第一部

小丑的眼睛

　　从黑暗狭窄的箱子中解放之时，我发现眼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注视我的身体一会儿后，很满意似地点了点头。他倒底在满意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他把我夹在腋下，顺手将我之前一直躺着的那个箱子放回原处，关灯后走出房间。我发现这似乎是个专门存放物品的房间。
　　男人带着我爬上一个细长的楼梯，通过一处妆饰有豪华的枝状吊灯、很宽广的地方后，又再爬上一座通往楼上的楼梯，这是座比较大的楼梯。
　　楼梯沿着半圆形的轨迹蜿蜒而上，刚爬上来就看见一个黑黑的小木架。男人用手拍拍架上的灰尘，将我放置其上，一股木头独有的触感由脚底传来。
　　男人稍微后退一下再注视着我，之后又点了一下头。他的眼光好像利刃一般，看得我心底直发毛，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他似乎在喃喃说着什么，可惜声音太小了我什么也没听到，好…，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他最后的嘴形是这样说的。
　　他将我留在架上，离开了。
　　看来我暂时是要待在这个木架上了。
　　打良一下四周，发现眼前横过一条铺着深枣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旁是相对着的两间房间，再过去尽头处是个阳台，阳台外一片黑暗，而走廊另一头则有另一条走廊交叉穿过。
　　墙壁的颜色是浓浓的茶色系，仔细点看，是非常暗的色调。另外，天花板上虽然有一些小灯泡，但显然照明的效果不很理想。
　　如果我的感觉没错的话，我是两天前来到这个家的。由市内的骨董店送来后，连包装都没有打开，就直接被收进刚刚那个房间了，所以不仅不知道这是哪里，连有什么人住在这我都还没搞清楚。
　　话虽如此，还真是个安静的夜晚啊。
　　整个宅第像似被寂静吞噬一般，静到令人不禁怀疑，先前那个男人的喃喃低语声还冻结残留在那附近。
　　但是不久后，这份寂静被戳破了。
　　突然，野兽般的叫声响起，彷佛不祥的风一般迅速穿过走廊。
　　随之的是开门声，打开的是走廊交叉处再过去的一间房间，可以看到出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将少女用两手抱着，女的则两手环抱男的颈部，两人都是一脸惊骇地望向这边。
　　接下来的一刹那，突然有个人从我眼前那个楼梯冲上来，一个穿着白色连身式睡衣、及肩长发散乱披垂的女人，刚在想她要干嘛时，突然一股力量推向我，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重重地跌落深枣色地毯上，至此我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跨过横躺在地毯上的我，又一次发出了那超出人想像之外的尖叫声，随后我看到她向着阳台跑去，当她打开通往外面的门时，一阵冷风吹来。
　“赖子，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发出声音，但那女的似乎没有听到，还是走进了阳台，一点犹豫也没有，开始攀越栏杆。
　“赖子！”
　“妈…！”
　　男女同时叫了起来，那时女人的身体已投向夜空。少女的悲鸣和男人的大声叫喊中，传来女人肉体坠地的声音。

第一章、轮椅

　　二月十日，星期六。
　　来到屋敷之前，水穗并没有马上按电铃，而是悠闲地浏览整栋建筑物。
　　这是个北欧风格的二层楼建筑，白色的外墙搭配焦茶色的屋顶，从正面看不出来，但若能从空中往下看，将会发现房子像是个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延伸的十字，就是因为这样，这竹宫家的大宅被当地的人称为“十字屋敷”。
　　水穗无来由地深吸一口气，由大衣的口袋里伸出手来，按下电铃。几乎同时，里面传来帮忙铃枝的声音，水穗报上名后，对方说马上让她进来。
　　穿过大门，地上铺着整齐排列的石板，水穗将没拿行李的那只手插入口袋，任凭长发随风飘动，往上行去。
　　就在她到达正门同时，彷佛事先约好般厚重的门应声打开。
　　“水穗小姐，好久不见了。”
　　铃枝笑着迎接她，和以前比起来消瘦了点，皱纹也增加了不少，此外，直挺挺的站姿倒是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
　　“午安，铃枝，近来好吗？”
　　“很好，看小姐这么有朝气的样子，我也放心多了。”
　　铃枝低头的时候，里面传来像是磨擦地板的声音，水穗往里望去，一位穿着黑色上衣，灰色长裙的女孩，坐着轮椅缓缓前来。那是个有着日本式脸孔的美少女。其身上彷佛还残留有少女的纤细，但是，由年龄差推算，水穗知道她今年应该已经有二十岁了。水穗上个月刚满二十五岁。
　　“好快啊！”
　　坐着轮椅的女孩声音如银铃般响起。
　　“好久不见了，好吗？”
　　“很好啊，甚至好得有点过头了呢。”
　　说着说着女孩吃吃笑了起来。
　　她的名字是佳织，是这个竹宫家最小的女儿，一生下来脚就不良于是行，一直过着与轮椅形影不离的生活。
　　在佳织带领下，水穗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这里与其说是起居室，倒不如说是个博物馆来得恰当。四周摆着骨董级的录音机、精巧的模型屋和雕刻细致的木制品等，乍看之下会以为是真的东西，但实际上，全都是益智玩具。这个家的主人竹宫宗彦非常乐中收集这类物品。
　　水穗随手拿来一个智慧环，外盒上印有『DRAGON』的字样，法国制作的，玩法好像是要将其中一个环分解出来。
　　“今天也没能看见伯母，真是遗憾。”
　　佳织很遗憾地说。
　　“从元月开始就一直忙着准备画展的事，一点也不在乎过年过节的，真是个奇怪的人。”
　　两手正忙着玩智慧环的水穗苦笑着说。
　　“大概是热爱艺术的细胞又在痒了吧，真令人羡慕，我也想跟伯母学习绘画呢。”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那个人只要一拿起绘笔，就马上变成鬼一般，翻脸不认人。”
　　佳织听了水穗的玩笑话笑个不停。
　　水穗的母亲竹宫琴绘是佳织的母亲赖子的妹妹。父亲正彦三年前亡故以来，水穗和琴绘恢复原来的竹宫本姓，相依为命一起生活。因正彦是个艺术家，琴绘在其薰陶下也会画几笔日本画。
　　“我好想听你说澳洲的情况欧，应该是个很棒的地方吧？”
　　佳织有点撒娇的说道，因自小就只有她一个女的，一直以来佳织就像是水穗的妹妹一样。
　　“当然棒啦，土地宽广不说，连天空也一望无际，而且可以感觉到那高度，很不可思议呦。”
　　水穗不久前在澳洲待了一段时间。因大学毕业以来换了许多工作，整着心情被弄得乱糟糟的，为了改变一下情绪而去了澳洲一趟。
　　“真好，我也想去。”
　　佳织的眼里闪着亮光，抬头望向远方，好像她现在已身处澳洲广大草原中一样。——好像没什么好担心的嘛。水穗看了佳织活泼的样子，总算放心了。
　　佳织的母亲赖子，去年年尾的时候死了，对行动不便的佳织来说，失去一直深爱着自己的母亲，必定受到跌落谷底般的打击吧。老实讲，水穗这趟来早已有被佳织泪水淹没的心理准备。今天是赖子死后第四十九天。
　　“对了，那天真是抱歉，没能出席你母亲的葬礼。”
　　水穗道歉说道。知道赖子死亡的消息时，她人正在澳洲，因无论怎么赶也来不及回来，而没有出席葬礼。
　　“没关系，那没什么。”
　　这么说的佳织露出不太自然的微笑，眼光也微向下看，但，马上又收回眼光开朗地说。
　　“别说这些了，要不要喝杯茶？几天前我试喝苹果茶，发现相当好喝呢！”
　　说话同时轮椅转了个方向。
　　“等一下，苹果茶待会再喝吧，”
　　水穗轻轻举起右手。“应该先跟伯父打个招呼才对，他现在在哪？”
　　“爸爸应该在墓地那吧，花和子伯母他们也一起去了。”
　　“这样啊，那....奶奶也？”
　　“没有，奶奶在屋里，最近似乎很累的样子，因此留在家里休养，现在应该....是跟永岛先生在一起吧。”
　　水穗心中微微一动。因她感觉到佳织说到『永岛』这个名字时，似乎稍微踌躇了一下。
　　“那么，就去问候一下吧，只是如果永岛先生在的话，最好是等一下再进去。”
　　“没关系，应该已经结束了，走吧。”
　　“嗯——这个智慧环还真是难哪，真的能解出来吗？”
　　从刚刚一直玩到现在，水穗一个环也解不出来。
　　“让我来吧。”
　　从水穗那接过来，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就全解开了。
　　“好厉害啊！”水穗由衷地说。
　　“也没什么，只要知道关键在哪，谁都可以做到的，水穗你也喜欢益智玩具吗？”
　　“满喜欢的。”水穗答道。
　　“伯父拥有很多这种东西吧？”
　　“这个嘛....等会我问爸爸看看。”
　　“拜托了。”
　　“我很讨厌益智玩具这种东西。”
　　佳织像要将一口气憋住许久的气吐出般说道。“只要一上瘾，就没完没了，会一直想找寻新的来玩，简直像毒品一样。”
　　“你是说伯父已经上瘾了？”
　　由沙发上站起来，水穗边远眺壁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拼图画边问道。画中是某地的风景。听说佳织的父亲宗彦十分喜欢如此凝视拼图画。
　　“就是这样啊，玩了半辈子了还在玩。”

佳织很认真地这么说后，又马上催促水穗，“我们走吧。”
　　客厅的四个角落，各有一根宽一公尺的四角柱，垂直伸向天花板。墙角处有一座小电梯，这是因为佳织的脚不方便，为了让她的轮椅能自由上下而装设的。水穗和佳织一起进入电梯内，并按下操作纽。
　　出了电梯是长毛绒毯铺成的走廊，水穗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了，对那十字交叉的走廊十分怀念。
　　建立这座被称为十字屋敷的，是水穗和佳织的祖父竹宫幸一郎。幸一郎是由林业起家，逐步扩展至包括不动产及金融在内的巨大产业，一向以旺盛的精力和钢铁般的肉体自豪的他，于是一年半前生病去世了。
　　幸一郎并没有儿子，只有以赖子为首、琴绘、和花子三姊妹。因此，赖子招了个入赘丈夫，以延续竹宫家香火。那个人，就是曾为幸一郎部下的宗彦。
　　之外，和花子也和竹宫产业的职员结婚。只有水穗的母亲比较不一样，是跟一个艺术家结婚。性一郎对这件事并没有怎么反对，据说是因为他自己对这方面也很感兴趣之故。
　　在这奇特的建筑中，幸一郎多少有点想炫耀自己的艺术水准，水穗能充份感觉到这点。
　　水穗和佳织走入向北延伸的走廊，途中经过一个楼梯，对着它的那面墙上有个摆装饰品的木架。架上有一具大约五十公分大的人偶，是个站着的少年，旁边还有匹幼马的东东。马背上有深红色的马鞍。
　　在东侧走廊也有一座楼梯，面向楼梯的墙上也有着一样的木架，水穗注意到那边的木架上摆的是一个壶。
　　走廊两侧有两间相对的房间，而左边那间就是他们的祖母静香的卧房。
　　进入房间之前，佳织将轮椅再往前移动少许，进入阳台，水穗默默地跟着。
　　“就是攀过这个栏杆，跳下去的。”
　　佳织轻触着栏杆说道。水穗站在她身旁，向下望去。这栋房子是建在一处斜坡上，因此只有建筑物北边那部份盖了三层。最下面那层被称做地下室，里面分隔成收藏室和视听室，那里有小门能直接进到庭院，院里种有矮树，通道则是水泥铺成的。阳台下也是铺着水泥，赖子大概就是摔到那上面死的吧。

　　　　　　　　　　　　　　　　　 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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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字屋敷2F平面图　　 │　　　　┤　│ 　　　 │
　　　　　　　　　　　 │　 静　 │　│ 赖　（ │
　　　　　　　　　　　 │　 香　 │　│ 子　近 │
　　　　　　　　　　　 │　 的　 │　│ 的　藤 │
　　　　　　　　　　　 │　 卧　 │　│ 卧　夫 │
　　　　　　　　　　　 │　 室　 │　├ 室　妻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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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A　E│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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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江的卧室　　 │　　　　　　│　　├—┤　 客房(永岛)　　 ││
 ││　　　　　　　　　│　　　　　　│　　│厕│　　　　　　　　　││
 ││　　　　　　　　　│　　　　　　│　　│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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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　　　　　　　　　　　　　　　　　　　　 F　　　　　　　　　　┤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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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秘书房　│　　　　　　│　　　　　　　　　││
 ││　 客房(松崎)　　 │　　　　│　　　　　　│　　宗彦的卧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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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电梯 │　　 D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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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佳　 │　├　 水　 │
　　　　　　　　　　　 │　 织　 │　│　 穗　 │
　　　　　　　　　　　 │　 的　 │　│　 的　 │
　　　　　　　　　　　 │　 卧　 │　│　 卧　 │
　　　　　　　　　　　 │　 室　 │　│　 室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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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

有些细部的部份画不出来，只好变通一下，以代号表示，其意义如下：一座楼梯是由A到B逆时针、以四分之一圆的弧形向下降，另一座楼梯则由C到D顺时针、以四分之一圆的弧形向下降；E是摆着少年与幼马的木架，F则是摆着壶的木架。├、┬、┴、┤等表示门的方向。

　　　　　里门
　　┌——┤├———————————┐ 说明：斜坡部份　A较低　B较高
　　│　　　　 树　树　树　树　　　 │　　　 除了树的四周一点点地方是草
　　│　　　　 树　树　树　树　　　 │　　　 除了树的四周一点点地方是草
　　│ 树　　　　　　　　　　　　　 │　　　 皮之外，其他部份皆是水泥
　　│ 树　　　　　　　　　 停车场　│
　　│ 树　　　　┌—┐　　　　　　 │
　　│　　　　　 ├—┤　　　 A　　 │
　　├————— │　│ ——————┤　　　　　小门
　　│斜坡 ┌┬—┘　└—┬┐　斜坡 │ ┌———┬┬┬———┐
　　├—— ││　　　　　││ ———┤ │　　　┤　│　　　│
　　│　　 └┴—┐　┌—┴┘ B　 停│ │　收　│　│　视　│
　　│树　　　　 │　│正门　　　 车│ │　藏　│　│　听　│
　　│　　　　　 ├—┤　　　　　 场│ │　室　│　│　室　│
　　│树 水池　　└—┘　　　　　　 │ │　　　│　│　　　│
　　│　　树　　　　　　　　　　树树│ │　　　│　├　　　│
　　└——————————┤　├——┘ └———┴—┴———┘
　　　　十字屋敷　鸟瞰图　　　　　　　　只有北栋才有的地下室

　　“当时没办法拉住她吗？” 虽知现在再讲这些已没什么意义，但水穗仍忍不住问道。
　　“我又能做什么呢？”
　　佳织露出十分悲伤的表情，随即像是为了忍住而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我正和父亲一同在我的房里聊天，突然听到一声很恐怖的尖叫，爸爸马上抱着我冲出房门，看见有人以很快的速度冲上楼梯。”
　　“那个人就是赖子伯母？”
　　水穗问道。佳织停顿一下后，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刚在想她要去阳台干嘛时，她就跳下去了，变故就这么发生了。”
　　“这....你是说没有任何其他的人在家？”
　　“对，大家都出去了，只有我和父亲在家，父亲一将我放到轮椅上，马上就冲向庭院，而我就是在这里，俯视着母亲的遗体。”
　　佳织紧握阳台的栏杆，闭着眼睛回想当时的情景。“母亲那时好像白色的花瓣，像白色的花瓣飘落地面一般。”
　　水穗再一次向下望去。水穗知道佳织深爱着她母亲，一想到那时她感受到的伤痛，水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应该是工作压力吧，父亲曾这样说。”
　　佳织张开眼睛。“工作十分枯燥....似乎已经有好几晚失眠了什么的。”
　　“唔——”
　　水穗十分了解赖子，虽曾听说过因压力太大而自杀的事，但至今还是无法相信会发生赖子身上。
　　赖子是家中长女，是幸一郎三个女儿中表现最突出的一个。从家乡的名门女子大学附设的小学，到高中为止都是Ａ段班的学生，大学读的也是一流国立大学的经济系，毕业后进入竹宫产业，被分派到企划部，在那里，她表现出不输幸一郎的行动力和智慧，完成一个又一个企划案，好像自小就立志朝社长的女儿之路前进。
　　幸一郎本来是想找个有能力的部下当赖子的丈夫，然后将竹宫产业的未来托付给那男的；但是在训练赖子的能力时，却发现已经没这么做的必要，因为让她袄承自己就可以了，所以，他就专注于是培养赖子为社长接班人，招赘的对象就让赖子自己去选，而不予插手。于是是，相马宗彦雀屏中选了。
　　赖子就是这么一位典型的才女。但她绝不是一个眼里只有工作的冷漠女性。即使幸一郎死后继任为社长，她的性情也未曾改变，还是那么的喜爱音乐和绘画，是个情感丰富的女人。
　　因此深受周遭众人的喜爱。
　　这样一个人会自杀，而且是突然地。只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就——
　　“对不起。”
　　佳织露出寂寞的笑容说道。“我本来不想谈这些的。水穗好不容易来了，应该谈些更高兴的事才是。”
　　“没关系啦。”
　　水穗将轮椅推离阳台，朝静香的卧室而去。
　　佳织敲门后，房里传来老妇人温柔的声音，水穗跟着佳织，进入房里。坐在安乐椅上的静香，发出『啊…』的好大一声。
　　“水穗！？什么时候来的？好久不见了。我记得有....一年了吧。”
　　静香圆圆的脸上堆满笑意。布满皱纹的皮肤，白得滑溜的肤色，再配上闪闪发光的银色头发，和这洋式建筑十分相称。
　　“爷爷的葬礼以来大概一年半了，好久没联络了。”水穗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说。
　　“来就好，来就好，别站在那，快坐下来。”
　　照静香说的，水穗在地板上铺张坐垫坐下，因暖气开着，脚底非常暖活。
　　“我记得水穗你是去澳洲游学没错吧？”
　　正在静香身旁整理公事包的永岛正章如此问道。永岛在这附近经营一家美容院，一个月里有几天会像今天这样，来帮静香整理头发。
　　“也没学什么，只是每天很随意地生活着。”
　　“这样就已经学到很不得了的东西了，因为今后没有国际观是不行的呀。”
　　永岛那晒得有点黑的脸连续点了两三下说道。应该还不到三十五吧，无赘肉的修长身材，皮肤也充满着弹性。
　　“整发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佳织看着静香和永岛说道。
　　“已经结束了。”
　　静香摸着头发，温和地答道。
　　“现在是在听永岛先生训话。”
　　“才不是说教，”
　　看见水穗她们惊讶的样子，永岛慌慌张张地说道。
　　“只是说要多多保重身体而已。由肌肤头发这些细微处，可以看出太太似乎十分疲倦的样子。另外，已经停止慢跑了吧？”
听到慢跑，水穗十分惊讶地看着佳织。
　　“奶奶，有在慢跑！？”
　　静香今年应该有七十了。
　　“一直都持续着呦，但因永岛先生说不行，过年后就已经停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为了维持健康，散步应该比慢跑合适吧。有每天散步吗？”
　　“如果连这都没有，身体早就会生　了。”
　　“这个好，请继续这样保持下去。”
　　永岛和静香又谈了一下话，水穗环视整个屋内。以前常常来这儿玩，最近则几乎没有了。墙壁上装饰着幸一郎收集的各式各样奇特的骨董。有北欧民族狩猎用的箭枪、江户时代的怀表——
　　当转身向背后的墙壁时，水穗吓了一跳，以为一个人站在那。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副巨大的肖像画。画中是盛装的幸一郎，背景怎么看都像是这栋十字屋敷。幸一郎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很优雅地交握，低垂身前。
　　“吓了一跳吧？”
　　似乎看穿水穗心事的静香说道。“最初是应该挂在公司大厅里的，但大家都说说太奇怪了，因此只好移回家里来”
　　“还记得爷爷的遗言吧？”
　　佳织也从一旁插话。“遗言中有交代要将自己的肖像画挂在公司里当装饰，所以我父亲就去订制，直到半年前左右才送来。”
　　“哦——”
　　水穗再看了肖像画一眼。雕饰十分华丽的边框，一直伸展到天花板。在公司大厅里摆这样一幅画，确实是很低级的趣味。
　　“到上个月为此还一直摆在走廊里，但因为花和子他们不喜欢，便移到这来。虽说是遗言不得不遵循，但摆在家里还是会觉得心理满不舒服的，尤其是深夜里，简直就像是要从画中走出来一样。”
　　听到静香的话其他三人都笑了，这时敲门声响起。水穗将门打开，发现外面站着的是帮忙铃枝。
　　“有个人一定要见主人一面，正在门口等着。”
　　“欧…宗彦先生他们还没回来吗？”
　　“是的，我有告诉他，主人还在由墓园回来的途中。”
　　“哦，那么是想见我吗？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啊，这个....是个....”
　　“人偶师？”
　　静香不禁将头前倾。“你是说制作木偶的人偶师？”
　　“应该没错。”
　　“人偶师来这里有什么事呢？”
　　“这个嘛....”铃枝歪着头说道。
　　“说不定，是跟母亲有关系的事。”
　　佳织说道。“还记得吧，母亲不是对骨董有兴趣吗？或许跟这有关。”
　　“啊，说得也是。”
　　静香轻轻额首。“那么，就跟他见一下面吧，铃枝，请将那个人带到接待室去。”
　　知道了，铃枝说完转身离去。
　　因对人偶师这种职业十分好奇，水穗和佳织也和奶奶一同前往。永岛说今晚会再过来后回去了，因为是赖子的第四十九天，今晚大家都会过来。
　　水穗一行人来到接待室，看到一个奇特的男子在等着。他穿着黑绿相间的上衣、黑色斜纹长裤、烫得直挺的白衬衫，领口部份以白色的长丝巾代替领带打了个蝴蝶结，年龄应该在三十上下，消瘦的身形有着外国人特有的深刻轮廓，刚看见时，水穗立刻连想到电影里的吸血鬼跑出来了。
　　看到水穗等人进来，男子连忙站起，好像个机器人般低头行礼。
　　“百忙中打搅真是不好意思。” 男子的声音有点像是金属敲击声，却又不到令人讨厌的地步。
　　“我叫悟净，是个人偶师，有件事无论如何一定要和您谈谈。”
　　男子边说边递给静香一张名片。
　　“故障先生....好特别的名字啊。”（日文里悟净和故障同音）
　　这么说的水穗，看到名片上印着『人偶师　悟净真之介』时，不禁脸红了一下。
　　“我是目前当家主人的母亲，这边两位是我的孙女。”
　　悟净听后朝水穗她们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开始吧。”
　　确定所有人都坐到沙发上后，静香开口说道。
　　“你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谈，可是我们对人偶从未接触过，什么都不懂，恐怕没什么能帮上忙的。”
　　“请放心，完全和人偶的专业知识无关。”
　　悟净以斩盯截铁的口吻说道。
　　“只是对于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请不要以为是个恶劣的玩笑，虽然有些地方确实是令人难以置信，但请无论如何一定要让我说完。”
　　“好像有点恐怖的样子。”
　　静香笑着说。
　　“是啊，”
　　悟净很认真地说。“是相当恐怖没错。”
　　听到这话，水穗不禁摒住呼吸，佳织脊梁挺直。这时，铃枝在门口处出现，以略微严肃的表情，将红茶送至每个人面前。
　　“最近是不是买了个小丑木偶？”
　　悟净问道。
　　“小丑？”
　　静香举至嘴边的红茶停住了。
　　“是怎样一个小丑？”
　　“身体是木头做的，带顶黑色帽子，穿白色衣服。据市内一家骨董店说，不久前被你们这儿的人给买走了。”
　　“小丑啊....”
　　这么说的静香，突然击了一下掌。“对了，就是两个月前赖子买的东西嘛。”
　　“那么，就是那时候的？”
　　佳织皱着眉看着静香的脸。
　　“没错，就是那时候，摆在走廊木架上当装饰的那个小丑木偶。”
　　“那时候？”水穗问道。
　　“唉——”
见没有人回答，水穗也就闭口不再问。接着，人偶师问道。
　　“买小丑的人，已经死了？”
　　“嗯…”静香答道。“是自杀。今天是七七忌日。”
　　“是这样啊。”
　　人偶师低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就那样不动了一会儿。看他那样子好像真的很为赖子的死感到难过，水穗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么深刻的反应。
　　“还是太迟了吗。”
　　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道。
　　“太迟了？”静香说。
　　悟净缓慢摇着头，说道。
　　“那个木偶被称之为悲剧的小丑，传说拥有它的人必定会招来不幸。那个木偶的前主人因交通事故全家死亡，再之前那个主人，则是发疯自杀了，除此之外，和木偶有关的不祥传闻，还有一大堆。”
　　他注视着三人观察她们的反应。
　　好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人说话。
　　悟净的一席话似乎冻结了接待室周遭的空气。为了打破这紧张的气氛，“那么，那个所谓悲剧的小丑。”静香以不变平稳的语气说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那个木偶是我父亲做的。”悟净说道。
　　“父亲临死前，还对那个木偶念念不忘，吩咐说无论怎样都要把木偶追回，以适当的方法处分掉。”
　　“也就是说你想买罗？”
　　“是的，我打算以你们买进的价格，再加一点来跟你们买。”
　　“价钱方面倒是无所谓....请稍待一会，现在就去拿那个木偶过来。”
　　静香说后走出了接待室。
　　在两个年轻异性面前，悟净一点也没有不自在的样子，还很自然地欣赏着室内的画和摆饰品，最后，他的视线停在窗户旁的木架上。
　　“是拼图呢。”
　　“是啊，”佳织答道。“是父亲的兴趣....在屋里摆了各式各样房子的拼图。”
　　水穗也站起来看那拼图。一个老妇人坐着鹅在天空飞，是幅很奇特的画。只剩下蓝天的一小部份就拼成了。
　　“这个画好像是马莎．库斯的作品，应该是画册的一部份。”
　　悟净似乎很懂地说道，并坐回沙发上。
　　“说起小丑木偶，”
　　水穗对着佳织说。
　　“刚刚我看到楼梯旁的木架上，放着的是少年与幼马的木偶吧。”
　　“没错啊，母亲自杀后，说是心情不好，奶奶就把小丑收起来了。说实在的，那个木架上一直是摆着少年与幼马的木偶的，只有那一天换上那个没看过的小丑木偶，由此看来，就算没有悟净先生的一番话，那个木偶似乎还真是会招来不幸的东西。”
　　“真不可思议，”悟净说道。“那个木偶竟有这种力量。”
　　好一个感触深刻的话语，水穗不禁望向他的眼睛。他略带茶色的眼睛也凝视着她，并点了两次头。
　　就这样陷入沈静当中，静香抱着箱子回来了。她做回沙发上，打开箱盖。里面有个琉璃盒，静香将琉璃盒取出，放置在桌上。
　　“就是这个。”
　　人偶师点头说道。
　　“绝对没错，就是悲剧的小丑。”
　　就像先前悟净描述的一样，黑帽白衣，和不知怎样，看起来令人害怕的悲伤表情。
　　“将这个装饰在走廊里？”
　　静香对水穗的询问点了点头。
　　“只有那天而已。”
　　“似乎是这样，但为什么只有那天呢？”
　　“据说是宗彦放的。”
　　“伯父吗？”
　　“对，听说是赖子买回来送他的东西，因而相当的喜爱。但因为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就一直收在我的房里。”
　　悟净将木偶和盒子一起拿起观看，边听两人的对话。看完后将之放回桌上。
　　“真的愿意让给我吗？”
　　很认真地问道。但，静香的脸稍微歪向一旁。
　　“虽然很抱歉，但没办法马上给你答覆，虽然这是我的女儿买的东西，但她已经死了，情理上应该先问过他丈夫才是。”
　　“那，老爷什么时候回来呢？到时候我再来拜访。”
　　“晚上应该就会回来，但因为今晚客人很多可能没法谈这件事，我帮你传话，明天再来吧。”
　　“明天....吗？”
　　悟净嘴巴微张，视线落到桌上交错着的双手。水穗看他这样子，好像真的相信小丑那不思议的传说。
　　“我明白了，那就明天再登门拜访。”
　　“真不好意思。”静香说道。
　　“哪里，我冒昧来访才真是占用您不少时间。”
　　悟净站起身来，腋下挟着羽毛织成的黑外套。外套是大衣式的，水穗因此又想起了吸血鬼。
　　走出接待室，静香叫来铃枝，吩咐她将人偶拿到地下的收藏室放。
　　静香和佳织、水穗一起送悟净到大门，虽然他好像对这栋十字形建筑很感兴趣，却始终没出言相问。
　　“愿幸福常与这个家同在。”
　　在门口和静香握手时，他这么说。
　　“谢谢，也祝福你。”
　　“那么，明天见了。”
　　就这样，人偶师离开了十字屋敷。
小丑的眼睛

　　四十九天里，我好像睡着了。
　　那个穿白连身睡衣的女人跳楼之后，我就被某人捡起来。因那个人的身体挡着我的视线，因此我不知道捡我的是谁。心理想着他到底要做什么，结果什么也做，我就再一次被丢到地上了。眼前看到的是那个女的跳下的阳台。就这样躺了一会。
　　不久，我发现有某种东西的声音靠过来，一看，是个坐着轮椅的女人由我身旁通过，她好像有点精神恍惚，笨手笨脚的往前进。
　　轮椅女到阳台边望下看，在那里大声哭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听到不知道有几个人的男人声音，总算不再哭了。我是看不到啦，但感觉上男人们好像有上楼来，他们花了不少时间，很没大脑的问了那女孩一堆问题，最后终于是走了，那女孩也不在了。这期间，都没有人理我。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听到一阵说话声，是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是那轮椅女的声音，另一个感觉得出来年纪很大了。
　　“总而言之，佳织你先到房里休息吧。”
　　老妇人对轮椅女说道。由此我也知道了轮椅女的名字叫佳织。
　　“但，这种时候....”
　　佳织的声音轻微颤抖着。
　　“我知道，”
　　老妇人像是深深叹了口气。“但已经没办法挽回了，乖，一起到我的房间吧。”
　　轮椅的声音渐渐靠近，在我的耳根附近突然停止了。
　　终于是，我被人捡起来了，捡起我的，是位银头发，面貌和蔼的妇人。
　　“没看过的木偶呐。”
　　佳织对她的话点头同意。
　　“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的，我完全不知道，”
　　“这样啊....好像，是个令人感觉怪怪的木偶。”
　　老妇人稍微前倾，伸手过来抓住我的身体。“有点碍眼的家伙，找其他的东西来替代吧。”
　　就这样她把我带回房里。从杂物柜里拿出箱子和盒子，将我一层层地，严密收在里面。在玻璃盒里，我一点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重见天日已是一段时间后的事了。
　　被带到一处像是接待室的地方，我很惊讶地发现悟净竟然在这里。那个男的，还真是有够不死心的一直追着我。
　　悟净离开后，我被帮忙的女人带到地下室。不会又是那间收藏室吧？结果还好，开的是对面的那扇门，门一打开，映入眼　的是精心布置过的视听室。里面有个包括唱片收集架在内的大整理柜，柜子上半部有数十卷音乐卡带整齐排放着，再上面一层，摆着拼图的箱子，外盒画的是只张牙舞爪的大狮子。我被摆在音乐带的前面，形成了大狮子由后俯视着我的怪异景象。
　　就把我这样留在那里，帮忙的女人关灯后出去了。
２

　　黄昏时，宗彦等人回来了。那时水穗正和佳织在客厅里聊天。
　　“哇…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啦！”
　　很难得的宗彦竟然会说出如此俏皮的话，他于是在两人对面坐下。水穗笑着和他及和花子打招呼。
　　宗彦胃肠曾出过毛病，因而显得有点瘦，皮肤也带点病色，颊骨突出，双眼凹陷。因赖子的死亡而继承公司的他，有着大公司董事长常有的神经质。本人似乎也注意到这点，因而蓄了满口胡子，并戴了金边眼镜，以遮掩外表的贫弱相。
　　相反的，和花子的丈夫看起来就有威严得多，或许是因为年轻时练过柔道吧，宽肩厚背，有菱有角的脸庞没有半分多馀的油脂，予人蓄满精力的印象。
　　“听说去了澳洲，那边的男人够热情吧？水穗如果被他们抢走了我会很烦恼的。”
　　胜之说完大声笑起来。水穗感到这个叔父从刚才进门起，视线就不停游走在自己大腿四周。她今天穿着黑色花纹、膝上十公分的裤裙。
　　“哪有这回事，比起日本人来，他们绅士多了。”
　　水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并以夸大的动作调整自己的坐姿。
　　和花子微笑着默默听他们说。身材稍矮，　质的脸孔，可说是个具日本传统美的美人。赖子和佳织相像。幸一郎的三个女儿中只有水穗的母亲有外国人似的脸孔，而水穗似乎也继承了这方面的遗传因子。
　　除了宗彦他们之外，现场还有一个水穗不认识的女性，一个穿着纯棉罩衫的生轻女人。说年轻，大概也超过三十了吧，像是要夸耀她那比例迷人的身材般，挺胸翘臀的，略带上吊的眼睛，和有点塌的鼻子，让水穗连想到装模作样的猫。
　　宗彦介绍后，才知道她是宗彦的秘书，三田理惠子。
　　“请多多指教。”
　　她像模特儿般挺着胸，以充满魅力的声音轻声说道。
　　“那，我们先回房去休息一下。”
　　宗彦说完站起来，近藤夫妇也上楼去了。三田理惠子像理所当然一般也跟着他们后面上去。
　　“装模作样，自以为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目送他们走后，佳织很罕见的，以苛薄的语气说理惠子。
　　“她吗？”水穗问道。
　　“还有谁。母亲过世也才几天而已，竟然....真过分。”
　　佳织微低着头，咬着下唇说道。很少看她露出这种表情。
　　对于是宗彦的风流，多少也听过一点。一直以来，据说身旁女人换个不停，今天似乎换成那个女秘书了。
　　“伯母知道这件事吗？”
　　水穗很谨慎地问道。
　　“当然知道。”佳织答道。
　　“因为，那个人本来是母亲的秘书。”
　　“伯母的？”
　　“母亲虽然没说，但我知道她知道这件事。”
　　“这样啊....”
　　水穗想起了来这之前，母亲琴绘曾交代的话。琴绘这次之所以没来，除了工作忙走不开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是不想见到宗彦。
　　“那个人啊，绝不是一个单单为了工作压力就会去自杀的人。”一边挥动画笔，琴绘以忍着怒意的语气说道。那个人，当然是指赖子。
　　“虽然那样自杀了....绝对是遭到了相当刺激的结果。那个男人，外表看来很虚，其实内心比谁都狠。”
　　“你是说伯父？”
　　水穗刚说出口，琴绘的手马上失控似地乱挥。听到憎恨的人被叫『伯父』，似乎深深地刺激到她的神经。
　　琴绘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水穗说道。
　　“水穗，你这次去十字屋敷，一定要好好调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将赖子逼上那种绝路。”
　　“调查啊——如果查出来了，妈你想怎样呢？”
　　听到水穗的问话，琴绘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轻轻吐息说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没办法忍受现在这样。”
　　琴绘咬牙说道。水穗禀住气息看着。
　　逼迫赖子伯母自杀的原因....果真是刚刚佳织说的，宗彦屡劝不听的风流吗？
　　水穗回想当时琴绘那黯淡的表情，有了这个联想。
　　“大家都恨父亲呦。”
　　佳织喃喃说道。“因为大家都喜欢母亲。但是，谁也没有站出来说话，只是因为父亲是这个家的主人。”
　　“佳织也恨吗？”
　　水穗试着问道。只见她伸手抚摸额头，表情很痛苦似的歪着头，眼睛望向前。
　　“讨厌，非常讨厌。非——常讨厌。”
　　清江仁一是在开饭前一会儿、水穗正在佳织的房里　混时回来的。有人在外敲门，佳织应了一声后，门慢慢打开。
　　“在我眼前的是我的情敌吗？”
　　清江发出乾涩的声音。“你要来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因为她朝思慕想的都是你的事，如果那情感能分一半给我，我一定幸福死了。”
　　后面那几句话是对着佳织说的。并毫不扭捏地进入房间。
　　“不要说奇怪的话。”
　　佳织有点生气地说。
　　“但这是事实啊。”
　　清江僵住了。前次碰面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水穗觉得他这些日子来丝毫未变。
　　“大学那边怎样了？”水穗问候道。
　　“也没什么怎样，每天都好无聊。我专攻的是化学，每天做些没什么实用性的实验，消耗时间和经费。”
　　“听说今年可以拿到博士学位，”
　　“托您的福已平安过关了。要做什么事也已经决定了，剩下的就是替自己找个合适的对象，人生这个游戏就玩得差不多了。”
　　这么说的清江，颇有深意地看着佳织，但佳织根本不甩他。
　　清江仁一之所以能从大学时代就住在这里，是得到水穗的祖父幸一郎许可的。他是在战争中照顾过幸一郎的友人的孙子，有着父母因交通事故死亡的惨淡过去。那个友人如今已经不在了，在死前，幸一郎曾和其约定，竹宫家会照顾清江直到他大学毕业为止。如今，就某种意义上来讲，静香继续履行着那个承诺。
　　不过，撇开清江是友人的孙子这层关系来讲，幸一郎也十分中意清江，在他刚搬进来时，水穗曾听幸一郎说过。
　　“仁一是个聪明的人，即使发生紧急状况也能冷静处理。清江有他足以自豪之处。现在讲可能早了点，但我一直希望有个这样的人当佳织的丈夫。我并不是个有门户之见的人。”
　　记得幸一郎确实这样说过。
　　水穗至今也不知看过几次了，佳织态度冷淡，清江却仍对她一片情意；如此率直地表白自己，外表又风度翩翩的，可惜佳织本人却似乎一点也放在心上。
清江离开后。
　　“讨厌他吗？”水穗问佳织。
　　“也不是说讨厌啦。”
　　佳织有点勉强似的。“女人哪....即使不是像我这样的身体的人，也绝对会视他为理想的对象。所以你一定认为这样的我，有那样的男人在身边一定会幸福吧。但是....”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会。
　　“但是，我怎样也无法在他身上感到一丝丝的人性，自己的想法情感绝不外漏的一个人，你说，这个年纪的男人里，有那样的人吗？”
　　“容易动情的男人里也有沈闷的呀。”
　　水穗老实地讲。其实这样的男人到处都是。
　　“但起码也要像个人呀，那个人简直就像个机器。”
　　“祖父可是很喜欢他呦，还让他去学帝王学呢。”
　　“只有祖父是这样，像我妈就不是很喜欢他。”
　　“是这样吗？”
　　“是啊。我想她对他的印象和我一样吧。另外，我爸也常刻意避开他。”
　　“为什么呢？”水穗问道。
　　佳织用手指边敲太阳穴，“太过聪明了。”边说道。
　　“那个人的脑筋有够吓人的。和祖父不同，爸爸并不赞成清江当我的丈夫。”
　　水穗觉得有点明白了。清江在大学里可说是顶尖的，进入研究所后，不知在友发表了几篇的论文。周遭有这么聪明的人在，对宗彦这样的男人的确构成很大的威胁。
　　“那，清江大概有受到伯父的刁难吧。”
　　“这应该没有吧。”
　　她讲话的口气，好像谈的是别人而跟她无关的事。
　　“佳织你自己呢？如果没有清江，会选怎样的人呢？”
　　听到水穗这么问，佳织有点不知所措地，眼睛咕噜咕噜转，像似开玩笑地耸耸肩说道。
　　“我才不结婚呢，要一直在这做个快乐的单身贵族。”
　　但是，她那沈溺自己想像世界的神情，却没有逃过水穗的双眼。
　　晚餐于是六点开始。
　　和式洋式都有，十分丰盛的一餐，和竹宫家有渊源的人围坐一起。
　　餐桌是晚会专用的长形大桌子，宗彦做的是最上座。三田理惠子不见人影，对于是这点，水穗曾询问帮忙铃枝，才知道理惠子大约一小时前就已经回去了。
　　“今天是赖子的七七忌日，多少有点顾虑吧。”
　　铃枝柔和的语音中，掺杂点不满的意味。她在这个家工作已数十年了，看着赖子从小长大，比起宗彦等人来，要对这个家要了解太多了。只要知道这点，也就不难体会她对宗彦和三田理惠子的观感。
　　铃枝如今默默地端送料理。
　　如往常般，晚餐上最出风头的是胜之。喝过酒后，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从高尔夫聊到出国的见闻，这么爱表现，无非是想掌握现场的主导权吧。
　　宗彦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适时地附和着。对这种亲戚间烦杂的交际应酬，不管经历几次水穗还是觉得受不了。
　　除了宗彦之外，还有一个人在听胜之吹嘘。名叫松崎良则的男人，窄背肥肚，并不是像胜之那样突出的类型。外眼角下垂，看起来很和善。
　　“松崎伯伯一点也没变呢。”
　　水穗对身旁的佳织咬了一下耳朵。“总是呵呵笑着，好像一点烦恼也没有。”
　　“但人有点太好了。”
　　佳织也低声回话。“总是躲在近藤叔父的身后，连在公司里也一点都不引人注目。”
　　“或许真是这样。”
　　水穗再一次，看着那肥胖的小男人。
　　松崎良则的父亲是幸一郎的哥哥。似乎是幸一郎创办公司时的搭档。他父亲生轻时因意外亡故之后，良则继承母亲的姓，年纪比宗彦大三岁，在公司里担任稽查的工作。
　　稍微远离三个男人，和花子和静香谈得很愉快。在静香的旁边倾听她们交谈的是永岛。他偶而会插一两句话进水穗她们的交谈。
　　“关于是刚刚问你的那件事情，”
　　坐在水穗对面的清江仁一，轻碰永岛的手说道。
　　“永岛先生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娶妻呢？有意的话应该要多少有多少吧？”
　　永岛差点被嘴里含着的东西噎到，急忙喝了一口身旁的啤酒。
　　“你会这样问还真是稀奇，你不是一向对这种事没有兴趣吗？”
　　“没有这回事，只因为是你，而忍不住想知道，至今不结婚是否有什么理由？”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永岛苦笑地说道。“只是找不到适当的对象罢了。而且也一直没空，若找到好对象，就算再忙也会马上结婚。”
　　“听你这样讲我放心多了。”
　　“放心？好奇怪的措词。”
　　永岛稍微挪动一下椅子，将身体转向清江。
　　“而且，因对手是我而在意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为什么我不结婚的事情，你会这么在意呢？”
　　接着，清江举起酒杯，注视着。
　　“这是当然的吧。在我最重要的人身旁，一个有魅力又独身的男人成天晃来晃去的，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事。”
　　“清江先生！”
　　一直保持沈默的佳织，像是气不过而嘟着嘴。
　　“不要说些让人误会的话，对永岛先生太失礼了。”
　　接着，永岛看看佳织又看看清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有趣。你把我当成情敌？这对佳织小姐岂不是太失礼了。”
　　“才不会，对吧，佳织。”
　　佳织瞪着清江，后者有些悻悻然的。
　　“而且，永岛先生显然对和佳织结婚这件事在法律上是怎么规定的并不清楚。实际上，日本的法律里有明文规定，直系三等血亲是不能结婚的。”
　　“清江”
　　这次是水穗在瞪他，并且眼望向静香的方向。他那太过大声的发言，可能会对很多人造成伤害。还好，静香好像没听到刚刚的谈话。“小声点。”
　　水穗小声地给他忠告。
　　但是，清江讲得正兴奋，一点也不在意地耸耸肩。
　　“所以，两情相悦就好这在法律上是行不通的。我多么想从这么无趣的世界中，将她早点解救出来啊。也就是说....”
　　清江清澈的双目，突然转向水穗。“我也想早点帮水穗小姐安排安排。”
　　“傻瓜。”
　　佳织在傻瓜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永岛先生，水穗，不要听他乱讲。简直把我当成还在做梦的小女孩。”
　　“实际上就是这样啊。”
　　清江说。笑着说出的声音里充满认真意味。水穗稍微被感动了。
　　“你是个还未蜕变的少女这件事，只是自己没发觉罢了。越早注意，就能越早脱壳而出。”
　　“真的吗？”
　　“真的。”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才不需要你的帮助。”
佳织狠狠地说完后，清江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笑颜。在那一瞬间水穗似乎看到他狼狈的模样。
　　晚餐后，宗彦想到接待室喝酒，叫铃枝去准备，胜之和松崎也在他之后，到接待室去。另外，和花子去静香的房间，一个哀悼会就这么轻易地解散了。
　　水穗移到客厅的沙发上，加入永岛和佳织的谈话。清江则很感兴趣似地研究着宗彦的拼图，偶而插几句话，而当佳织脸上露出想做什么时，不管是推轮椅，还是帮她拿想要的东西，总是无微不至，频频照顾着她；可是，佳织似乎对清江刚刚那番话耿耿于是怀，完全无视煞费苦心的骑士精神。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十一点的时候铃枝来了，说是床已铺好了，随时可以就寝。水穗的房间在佳织的对面，而永岛则在宗彦对面。
　　“今天没问题了。”
　　这么说的铃枝对着永岛暗笑。
　　“什么意思？什么今天没问题的？”
　　水穗问道。
　　“是指我不小心的事，”
　　佳织抢着说道。
　　“大约四天前，永岛先生也来家里过夜。睡前在永岛先生的房里聊天时，一不小心把枕头旁的花瓶打翻了，弄得床湿了一片....”
　　“不，是我疏忽，竟在那种地方摆花瓶。”铃枝说道。
　　“所以我就说他可以改睡爸爸的房间....因为那天晚上爸爸睡在视听室。”
　　“还真是糟啊。”
　　“那永岛怎么说？”水穗问道。
　　“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睡了。因床只湿了一点，也没什么关系。”
　　“总之今天没问题了，花瓶已经收起来了。”铃枝微笑着说。
　　“另外，伯父他们在接待室做什么？”
　　清江有点不自在地问铃枝。
　　“主人陶醉在拼图里。胜之先生和松崎先生也跟他一起凑热闹。”
　　“真是没救了。”
　　清江嘴歪向一边。
　　之后众人都上了二楼，就像铃枝说的，水穗的房间正对着佳织的。因为是洋房而不确定真正的大小，但超过十张塌塌米是可以肯定的，床和书桌，此外是小桌子和椅子。房间的一角还有间浴室。
　　“永岛先生常常来住吗？”
　　水穗对一起进到房里的佳织说道。指的是刚刚的话题。
　　“也没有说常常啦。”
　　佳织拨了拨头发，似乎还趁机偷看了水穗一眼。
　　“刚刚吃饭时清江讲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清江说的话？啊，那件事啊....”
　　“那个人喝醉了。所以口无遮拦的乱讲。”
　　“我并没有很在意。”
　　水穗微笑着说。“佳织你太老实了，只要不理他就好了。”
　　接着，佳织低着头拨弄自己的手指。
　　“那个人不结婚的理由，清江跟我说过了。”
　　“那个人？”水穗脱外衣的动作霎时停住。
　　“那个人，是指永岛？”
　　佳织轻轻点头，并咬着下唇，吞了吞口水后说道。
　　“永岛先生，喜欢的是我母亲，至今仍没忘记——清江这么说。”
　　“伯母？”
　　“对。”
　　令人意外的话。
　　“清江他，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不只是清江，只要是出入这个家的人，或许都注意到了。就算没人告诉我，我也感觉得出来。那个人总是深情似海地看着母亲，只是没有勇气说出来。因对那个人来讲，母亲等于是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姊姊。”
　　“佳织！”
　　水穗紧张地说道。
　　“对不起，”她细声说道。
　　“本来不想讲这些的。”
　　水穗痛快地下外衣，往床上一丢。接着坐上旁边的椅子，盘起腿看着佳织。
　　“因此，你一直压抑着自己对永岛的感情？”
　　佳织激动地摇着头说道。“别说了！”口气十分强硬，水穗不禁吓了一跳。
　　“啊，失态了。”
　　佳织以　了气的声音道歉。“简直像是中年人的歇斯底里。真难为情。”
　　“还是睡觉吧，我帮你。”
　　水穗站起来。
　　“嗯，也好，头还真的有点痛。水穗，感到厌烦吗？”
　　“没这回事，我很好呀。有事明天再说吧。”
　　将佳织于是床上安顿好后，水穗回到自己的房间。由内锁好门，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
　　初恋....吗？
　　由佳织的谈话中，不禁浮现出这令人怀念的词汇。她绝对是掉入爱河了，但，就像清江所说，不会有结果的。
　　永岛第一次出现在这家中，大约是在十年前左右。幸一郎叫来家里整理自己的头发。那到底是谁呢？水穗等人都很好奇。但家里却有股无形的压力让人不敢询问，因此水穗保持沈默。
　　最后，水穗由母亲琴绘那里，知道他是幸一郎的小妾在外偷生的孩子。
　　当然静香也知道这件事，但当时似乎有什么争执，而且永岛的品行良好，因此静香对他的进出也就不再说什么。或许是认为即使不原谅幸一郎的作为，永岛本身也不应承担任何责任吧。
　　当时在一家小美容院工作的永岛，那段时间似乎一直在维护静香的头发。因技术不错，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佳织的专属美容师。
　　这种情形下，佳织会对永岛产生好感，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但，这种感情是很肤浅的，佳织这个迟来的初恋，绝不会开花结果的。
　　水穗冲了澡，擦乾身子后钻入暖暖的被窝里。此时墙上的钟的指针已超过十二点了。远眺时钟上雕饰精美的图案时，水穗想起了白天那位奇特的人偶师。
　　那个小丑将会招来悲剧——
　　“怎么可能嘛。”
　　水穗喃喃低语。伸手关去枕头旁的罩灯。


小丑的眼睛

　　突然，门被打开了，光线迅即占满我的世界，电灯的开关被按下了。
　　进来的男人那张脸我有印象。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男的应该叫宗彦。带金边眼镜，蓄着满口的胡子。
　　宗彦穿着金边棕色大衣，连接衣领的帽子将头部完全盖住了，他来到我的前面左看右看，因我的下面是唱片收集架，他大概是在找唱片吧。
　　终于是，找到要找的东西后，拿着唱片走向播音机。打开一旁的桌灯，小心翼翼地将唱针拨好。
　　宗彦站立在播音机之前，注视着唱片转动。最后很满足地离开。
　　音响器材和喇叭左右环绕，中心处摆一张很舒服沙发。宗彦在坐下沙发前，先去入口处把灯关掉。结果，整个宽广的视听室只剩播音机旁的小桌灯亮着。　　　　　　　　　　　　　　　　　　　　　　　　　　　　　│
　　宗彦将扩音机的音量调到适当大小后，便以很舒服的姿势深深陷入沙发里，自然地伸展四肢，缓缓闭上双眼。
　　这个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
　　这期间宗彦一动也没有，胸膛规则地上下起伏，看起来似乎睡着了。
　　我正在想着宗彦的事时，门突然悄悄打开了一道缝，桌灯微弱的光线只及沙发附近，并没有照到门口处，因此太暗了，我看不清楚。
　　门不动一会后，又慢慢地打开，接着一道黑影闪入，黑影进来后贴地不动，似乎在观察宗彦的动静。
　　宗彦则依旧那副死样，姿势和刚刚一模一样。
　　黑影似乎注意到宗彦睡着的事，开始缓缓移动，尽量消除自己的气息，以免惊醒宗彦。
　　黑影向着我的方向过来，注视装着我的这个整理柜。
　　这个黑影到底是来干嘛的？现在，他又在做什么呢？
　　我在想这些时，现场状况起了变化。一直睡着的宗彦，突然扭转过头。他像是察觉到室内异样的气氛，以前所未见的敏捷动作站了起来。
　　宗彦似乎发现藏匿在黑暗中的人，他的嘴张开『啊』的型状，下一瞬间便扑向黑暗中。接着柜子受到强烈撞击，我看到两个身影在眼前纠缠，宗彦大衣的金边不停地反射着灯光。
　　不知打了多久后，像是按了暂停一样突然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之后一边慢慢倒下，另一边站起来，这一瞬间，我的眼睛突然看得十分清楚。
　　倒下的是宗彦。他那倒地的姿势，像是自己用刀子刺右腹的样子，一动也不动。因大衣的帽子盖着头，看不到他脸部，但想必是毫无血色的苍白。
　　宗彦旁边是入侵者。侵入者在宗彦身旁呆立数秒后，摇摇晃晃地后退，撞了装我的这个柜子一下，接着我头上传来些微声响，某种东西倒在我的玻璃盒上。是拼图。箱子半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哗啦掉一地。
　　侵入者稍微回神后，远远绕过　体移向门口，用力一甩门后逃离。因之产生的风压，将头上那微妙平衡着的箱盖震得滑落我眼前。
　　我叹了口气。
　　死去的主人似乎又多了一个。
　　而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３

　　睡梦中突然醒来的水穗，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再入眠。可能暖气太强了吧，流了一身汗。水穗打开窗户，让冷风吹入。
　　整个屋敷静悄悄的。
　　水穗要关上窗子时，注意到斜前方的房间窗户透出明亮的光线，记忆中那边是宗彦的房间，可能连桌灯都打开了才会这么亮吧。
　　灯最后关掉了，大概宗彦也睡不着吧，水穗如此想着并把窗户关上。
　　躺在床上看了一会书，没想到精神还是那么好，一点睡意也没有。水穗只好下床，批上外套，想去拿罐啤酒喝。
　　出了房间，踏上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依然什么声音也没有静悄悄的，下楼梯时，不禁看了放在架上的木偶一眼。是少年与幼马。水穗心想还好摆的不是那个小丑。在这样的深夜里，看见那个怪异的小丑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咦？
　　水穗要走开时，注意到木架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拿起来一看，发现是个小钮扣。大概是从某人的衣服上掉落的吧。
　　为什么会放在这种地方呢？
　　水穗想不出个所以然，便将钮扣再放回架上，想说明天再问铃枝好了。
　　她下了楼梯走向厨房，由冰箱里取出啤酒，再回房里。喝啤酒时，望了时钟一眼。
　　嗯，刚过三点没多久。

第二章、音乐室

１

　　二月十一日，星期日。
　　悲鸣响起时，水穗还在梦周公。没多久，终于从迷迷糊糊中惊醒过来。
　　看看时钟，才七点多。水穗迅速穿好衣服，快跑出去。刚好在走廊看到佳织推着轮椅前行，便由后跟她打声招呼。
　　“刚刚的声音是？”
　　水穗问道。
　　“大概是铃枝吧。”佳织带点不安地答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总之去看看吧。”
　　水穗和佳织共乘电梯，客厅里几乎全员到齐了。清江、静香、永岛....连近藤夫妇也在。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向一点。扇形中心的铃枝。她似乎刚从地下室的楼梯上来的样子。黄腊般苍白的脸色，像被附身似地身体僵硬。
　　“主人他....”
　　发颤的唇际，流出她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
　　“主人他....死了！”
　　一瞬间，时间彷佛停止了，大家都毫无任何反应僵住不动。
　　最先有动作的是胜之，推着铃枝，以无法与他那巨体联想在一起的飞快速度冲下楼梯，永岛和清江继之，接着水穗也下去了。
　　那时，由背后传来“骗人的吧....”
　　可以听到佳织嘴里发出含泪欲哭的声音。
　　楼梯下，视听室的房门半开着，继胜之后，水穗等人也进去了。
　　水穗环视现场，忍不住以手掩口。永岛等也是一副口不能言的样子。
　　“怎么回事？这到底....”
　　胜之勉强由喉部挤出声音喃喃说道，其他的人什么也没说。不久和花子等人也来了。和花子一看到现场马上尖叫个不停。
　　宗彦倒在墙角的整理柜前，脸朝下，身体卷曲，腰部以下扭转而向着旁边。大衣右边小腹的部份血染一片，而且，就像是刻意装饰般的，身体上和四周散满了拼图碎片。大概是由柜子上掉落的吧。一个像是装这些拼图碎片的箱子也掉落一旁，盒盖则停留在卡带那层，再仔细点看，发现摆在那边正是那个小丑木偶，而盒盖就是被琉璃盒勾住一角才会挂在那里。盒盖上印有『威猛的雄狮』这样的标题。
　　宗彦的尸体带来强大的冲击，而众人的惊讶尚不只于此，因为在宗彦的尸体旁，还躺着另一具尸体。那个尸体像在床上睡着一般，静静躺在宗彦身边，而胸口插着一柄小刀。
　　“怎么回事？”
　　胜之重复了同样的话语，又接着说。
　　“为什么三田理惠子会在这种地方死了？”
　　搜查员在地下室调查期间，水穗等人全待在接待室。胜之和花和子并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的是水穗、清江和永岛。佳织的轮椅紧靠水穗。佳织之前那苍白中带点青的脸色，如今双颊处恢复了些许红润。
　　松崎稍微离开众人，站在窗边。那里有宗彦还未完成的『马莎·库斯』拼图，他低着头，将未完成的部份一片片嵌入。
　　一时间没有任何人开口，想说的话有一大堆，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因此沉默了。
　　水穗想起了昨天在这个房间里遇见的人偶师。他曾说过的『悲剧的小丑』的传说浮现脑海。
　　拼图盖子挂在那个人偶上，水穗并没有去动他就这样走出房间。因为内心实在不想再见到那令人害怕的表情。
　　说到这，今天那个人偶师不是要来吗，但可能拿不到人偶了。
　　如果悟净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呢？水穗为这不合时宜的想像想得出神了。
　　“真久啊。”
　　这一次最先打破沉默的也是胜之。等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后，
　　“在听取案发经过吧。”说明道。
　　“需要这么久啊。”
　　现在是最先发现的静香和铃枝被叫去个别询问。
　　“因为被害者是个大人物吧。”
　　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清江得意地说道。
　　“今天是星期天所以没有晚报，但明天的早报肯定是以头条新闻来报导的。受到世人所瞩目，警方更是希望尽早侦破案件，所以一开始就彻底的调查。这类事件首次调查是最重要的，即使是听取案发经过，当然会连最细微处也会追问到底。”
　　“问些什么呢？”
　　放下专注玩着拼图的双手，松崎脸色不安地打火点烟。在这些人中吸菸的只有他和胜之。但就因为两人呼出的烟，将房间的空气弄得灰蒙蒙的。
　　“人际关系和大叔最近的言行吧。”
　　还是清江回话。
　　“若是松崎的话，可能会问公司的事吧，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啦等等，此外还有昨天的行踪。”
　　“昨天的行踪？”
　　松崎一脸不解地回问道，“是指社长的行踪吗？还是....”
　　“当然各自的行踪啦，这种事能不确定吗？由个别谈话中，细细推敲是否有任何矛盾的地方，一发现有不自然的举动，马上追查到底，这就是他们办案的方法。不管怎样，只要照实说就可以了，当然，心中有鬼的就另当别论了。”
　　清江望着众人。
　　“听你这样说，好像是我们之中的人杀了这两人似的。”
　　胜之脸部肌肉扭曲，目不转睛地正面看着清江。
　　“我可没这样说。我只是说警方会考虑各种的可能性。”
　　“你也看过视听室现场了应该知道吧？事实十分明显，社长被三田理惠子杀了，然后那女人再自杀。也就是强迫殉情。”
　　深思后再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深信不疑，而连连点头。
　　“强迫殉情？真是老一辈的观念。有什么根据吗？”
　　清江的语气似有所凭恃。胜之心头火起。
　　“看不就知道了？社长被刺中腹部，而三田小姐手持凶器刺了自己的胸部。”
　　接着清江像是不同意地摇摇头。
　　“那种程度的伪装是很简单的。即使一般的电视剧也用得快烂掉了。再说也没有动机吧？”
　　“不能说没有动机。因为那两人之间....听说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
　　可能是意识到佳织在场，胜之说到暧昧处突然咳嗽一声。
　　“但也没有确实的证据呀！”
　　“虽然是这样，但可能性很高啊。”
　　“没有什么东西丢了吧？”
　　永岛有点拘谨地说道。水穗觉得他与其说是在述说自己的想法，倒不如说是在为两人的对话降温。


胜之等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永岛用舌头润　嘴唇。
　　“也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是强盗所为....”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高，因为还没有人去巡视过门窗是否有全关起来。”
　　清江附和永岛的话。胜之只是不高兴似的猛抽着烟。
　　“即使如此，”
　　松崎战战兢兢地开口。“为什么三田小姐会在这种地方呢？她昨天傍晚明明回去了呀？”
　　“一定是宗彦叫她来的。”
　　一直保持沉默的和花子，以平淡的口吻说道。她并没有称宗彦为姊夫。
　　“社长？在半夜里？”
　　胜之又问了一次，她低着头很明确地额首。
　　“那个人的公寓，离这里并不远，而且，宗彦以前就常叫她出来。”
　　“叫出来....是来这个家吗？”
　　“就是啊，叫三田小姐由后门进入，在这视听室碰面。有时还待到清晨....”
　　说话的和花子像是要压抑激昂的情绪，而　了　口说。
　　“虽然曾听铃枝提到，一大清早那个人的车子似乎停在停车场，但因昨天是七七忌日，我想应该会稍微自制一下才对。”
　　“现在不要讲这种事。”
　　胜之目光一闪地说道。他的视线，投向位于角落处的佳织。佳织双手纠结放于膝上，一动也不动。
　　宗彦的放浪，水穗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由母亲琴绘的话，可看出幸一郎死后已有那个徵兆，而赖子不在后更是肆无忌惮。
　　不久，静香回来了。一个肥胖的汉子随同而来。静香默默地坐到位子上，闭起眼睛，就那样像尊石像般一动也不动，水穗觉得她似乎有意拒绝和任何人的交谈。
　　和她一同进入的男子，环顾室内一周后视线停留在近藤夫妻身上。
　　“想请教点事，可以吗？”
　　胜之和和花子对看一眼，再转向刑事。
　　“两人一起可以吗？”
　　刑事考虑一下后，说道。
　　“那么就由你先生先开始吧。”
　　就像先前清江所说的，警察似乎打算个别问话。
　　胜之和警察一起出去时，响起很激动地“啊”一声。只见松崎拿着拼图板站着，脚边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
　　“因放在这里可能不太好，而想换个地方....”
　　松崎蹲下开始捡拾东西，水穗则站着帮他。由虽然还保有一点图形，但『马莎．库斯』之画几乎全散了。
　　“因为只剩一小部份了，精神就稍微放松起来。如今又得从头开始了....真是可惜。”
　　肥短的指头拾起碎片，松崎小声地喃喃说道。
　　“是拼图也。”
　　警察低头看着说道。“现场也像这样散了一地，是幅叫『威猛的雄狮』的拼图，这似乎是宗彦先生的兴趣。”
　　“昨天也在这个房间玩拼图。”
　　胜之补充说道。“喝了酒而更投入了。连我们自己都觉得话题如天马行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由铃枝那，水穗知道昨天吃完晚饭后，宗彦和胜之他们来这个房间喝酒，宗彦玩拼图，胜之等在一旁凑热闹。
　　“去宗彦先生的房间看过了，那里也有拼了一大半，叫『掉落中的雨滴』的拼图。”
　　接着，警察对着胜之催促道，“走吧。”胜之轻轻点头后离开接待室。
　　之后每个人陆续被传唤，最后一个被叫去说明状况的是水穗。地点是餐厅的一角。
　　和水穗谈话的是两名警察，一名是之前见过、胖嘟嘟的山岸刑事，另一名是给人做事踏实印象的野上。山岸已超过四十岁，野上看起来大约是三十岁前后。两人都是一脸严肃。
　　“昨天，你是什么时候回房的？”
　　山岸问道。是低沉、予人压迫感的声音。
　　“我想超过十一点了。”
　　“一个人？”
　　“不，和佳织一起。”
　　山岸点头。这部份应该已从佳织那听说了。
　　“之后一直待在房里吗？”
　　“不，我和佳织聊天聊到十一点半左右，送她回房后，洗澡睡觉。”
　　“其间，有醒来吗？”
　　“有。”
　　对于水穗的回答，刑事顿时两眼一闪。
　　“几点？”山岸问道。
　　“虽不知正确的时间，读了一会书后再出去，由冰箱拿了瓶啤酒，回来时看到时钟指着三点。”
　　“醒来时，有听到任何声音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总觉得会醒来，是因暖气太强了。”
　　水穗仔细想过后，才谨慎地说出。
　　“原来如此，确实是相当暖活。”
　　山岸看了看室内。“下楼拿啤酒时，有没有不寻常之处？譬如有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碰到谁等。”
　　“起来后打开窗户时，有件令我耿耿于怀的事。”
　　水穗将看到宗彦的房间亮着的事告诉刑事。他们的身体更向前倾了。
　　“灯亮了多久呢？”
　　“这个嘛....大概十几秒吧。”
　　“有看到人影吗？”
　　“没看到。”
　　“之后到再睡觉期间，有听到任何声响吗？”
　　“很遗憾，没有。——因为我是睡在南侧的房间。”
似乎能了解水穗话中的含意，山岸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事件发生地点是北侧的地下室，相隔距离可说是最远的。”
　　旁边的野上边做笔记边点着头。
　　“另外，昨夜十一点回房前，宗彦在哪里？做什么事呢？”
　　水穗以指触碰嘴唇，回想昨夜的情景。
　　“在接待室吧。”
　　刑事点头。
　　“你知道宗彦那么晚了还打算到视听室去这件事吗？”
　　“不，不知道。”
　　“有这种习惯吗？”
　　“这也不晓得。”
　　水穗无言地摇头回答。接着她回看刑事。
　　“其他人——例如叔父他们，在做什么呢？”
　　反过来被质问，刑事稍微犹豫后才说道。
　　“睡觉前一两个小时会到地下室听古典音乐，这个习惯是其他众人都知道的。只是，大家都说昨晚宗彦应该没有那个心情去视听室才对。离开接待室后，有几个人目击他是直接回房的。”
　　“那么伯父是等到大家都睡着之后，才离开房间到视听室去的罗？”
　　“或许就是这样，刚刚你说的——午夜三点前一些的时候，宗彦房内的灯亮了一会，或许他就是那时出去的吧。”
　　水穗回想当时的情景，若真是如此，那自己再早一点下楼拿啤酒的话，或许事情的结果会不一样——
　　想到这时，山岸像是故意的轻咳一声。
　　“你似乎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没来这个家了，是出国去了？”
　　“是的。”
　　水穗点头。“去了澳洲一年，最近才回来。先父友人的公司的对面有间商社，我就是在那上班，正在学习做个上班族。”
　　“原来如此，最近的女性真是活跃呢——这么说，来这以前都没和众人有来往罗？”
　　“也不完全是这样，常常和佳织通信联络，因而知道彼此的近况。”
　　“和宗彦一年半不见了，再见时聊些什么呢？”
　　“很无趣的事。都是些结婚了没呀之类的话题，我也只是礼貌地回覆几句而已。伯父自己也不像是真的有兴趣。”
　　“对宗彦的印象如何呢？和以前比起来，有没有什么改变？”
　　“这....”
　　水穗斜着头。“不知道，并没有特别去注意。”
　　“三田理惠子——就是死在宗彦身旁的女人，和她交情如何呢？”
　　“昨天是第一次见面。只是礼貌性介绍一下，连交谈都还没有过。”
　　是这样啊，山岸点头。
　　“另外，对于这次的事件，有没有什么线索？譬如，”
　　他放在卓上的双手，不停地相互摩擦着。
　　“有人对宗彦有很深的恨意呀，或是有人觉得宗彦的存在是个阻碍，有类似这样的人存在吗？”
　　“对伯父....”
　　瞬间，水穗脑海里浮现某人的身影。而山岸像是感受到她的异样般，身体稍微往前倾。
　　“有吗？”
　　但水穗摇头否定。
　　“不，完全想不出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刑事就保持那样的姿势，注视她白皙的脸庞。随后重重地坐回沙发。
　　“你真是冷静呀。青江....没错吧，那个年轻人也是相当的沉着，几乎是异常的冷静。”
　　水穗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索性保持沉默。
　　“说实在的，不只是你，每个人都有点太过冷静的样子。当然啦，对于宗彦的死，是感到悲伤的吧？”
　　水穗看着刑事，刑事也回看她，似乎在期待她的某种反应。
　　“当然，大家都很悲伤，打从心底的。”
　　水穗以毫无高低起伏的声调回答。
２

　　搜查员们很固执地对房子内外展开搜查，直到黄昏才收队回去。聚集在门口附近的大批媒体记者，也直到现在才散去，喧闹之后更显得静悄悄的，响个不停的电话也终于静了下来。
　　水穗和佳织一起在厨房品　铃枝做的奶油蛋糕。今天整天都尚未进食，但佳织似乎没有食欲，一口蛋糕也没有吃，只淡淡啜着红茶。
　　不久青江来到，坐在两人的对面，并深深叹了口气。
　　“真是遗憾。”
　　水穗倒听不出他的语气里有多遗憾。
　　“其他人呢？”
　　拿起蛋糕的手停在嘴边，水穗问道。
　　“近藤夫妇和松崎在接待室。因公司方面派人前来，大概是讨论今后的打算吧。”
　　“奶奶在房里？”
　　“嗯，似乎身体有点不适，而和永岛在谈话——那两人的关系还真是奇特。”
　　因这番话而抬起头的水穗，结果什么话也没说。今天似乎连吃东西的气力也没有，斜眼望着她的水穗对青江说道。
　　“警方到底对事情了解到什么程度呢？”
　　虽然听说胜之等人已被刑事逼问到事情核心，但水穗却仍什么也不知道。
　　“就我所听到的来讲，果然不认为三田理惠子是强迫殉情，而较倾向于是外部入侵者所为。”
　　“外部入侵？”
　　“对。似乎是通往停车场的里门上的门锁打开着，再加上可能是犯人所有的手套在里门附近被发现之故。而那上面沾满了血。”
　　“手套....”
　　“另外还有一点....发现了大叔穿在大衣内的睡衣钮扣。听说是掉落在地下室的小门附近。警察推断可能是大叔和犯人扭打时脱落，犯人没注意到而勾在身上，于通过小门时掉落地上。”
　　“钮扣？”
　　水穗感到十分讶异。但却不形于色，“是怎样的钮扣？”冷静地问道。
　　“只瞄了一眼，感觉并不是个有很特别的钮扣。大约指头大小，金色的。”
　　“金色....啊。”
　　水穗的脸颊微微发热，并感到心跳加速。那不就是昨晚在木架上看到的钮扣吗？
　　“就因为这样，暂时得以免去怀疑屋内的人这等丑陋之事态。原本，警察就不完全认为外部犯的可能性。因为这种程度的伪装，是很容易的。”
　　“什么意思？”
　　一直不说话而注视着餐桌上茶杯的佳织，压抑着情感低声问道。青江稍微顿了一下。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说警察办事是很慎重的。”
　　接着他站起上楼去了。目送他离去后，
　　“犯人在我们之中这件事，你认为真是这样吗？”
　　佳织问水穗。
　　“不要担心。”
　　水穗答道。但，佳织已陷入某种思绪。
　　之后水穗上楼去，望着昨晚亲手放置钮扣的木架。真如内心所怕的，那里什么也没有。



小丑的眼睛

　　今天是闹哄哄的一天。
　　我的倒楣，是由一个呆瓜警察随便抽走拼图的盒盖开始的。因为盖子挂在装着我的琉璃盒一角，在他抽动盒箱盖同时，我也随之而起，滚落地板。当然，琉璃盒跌得粉碎。那个警察因此被上司骂个狗血淋头，并要他向我道歉。
　　托他上司的福，我因此被狠狠瞪了一眼。视听室似乎成了警察们聚集的场所，烟臭、体臭等让人十分不快。原本，我还可以靠那个琉璃盒隔绝这些不快的。
　　“犯人的手套在里门外，而被害者的钮扣掉落在小门外....若只以现况来判断，犯人应是由外侵入的吧。”
　　年轻的瘦刑事对胖胖，年纪较大的同事说道。除了他们两人，还有一位鼻下留有一撮胡子的男子在听。胡须男是他们之中最魁武的，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最上等的货色。
　　“侵入路线是经由里门吗？犯人是如何打开锁的呢？”
　　胡须男问道，回答的是胖子。
　　“关于这一点还有待查证，有一个可能就是宗彦自己用钥匙打开的”
　　“怎么说？”
　　“不是认为宗彦氏会在在半夜叫三田理惠子来这里吗？不只是昨夜，听说常常如此。只是，似乎还不曾像今次这样在半夜里过。总之，三田理惠子昨天傍晚时离去，半夜又再前来。她的车正停在停车场里。由停车场到小门，绕个弯就行了。”
　　胡须男哼了一声，似乎对宗彦有股厌恶感。
　　“你是说，为了让爱人进入而故意将里门打开罗？因而，在锁保持那种状况下，杀人者侵入了。”
　　“就是这样。”
　　　胖子点头。
　　“若是这样，犯人对他们的一切必然十分熟悉。特别是宗彦在半夜里招来女人一事。”
　　“没错，”
　　　胡须男交叉双臂，缓缓踱着步。
　　“杀人犯是在三田理惠子来之前侵入？还是之后呢？”
　　“我想是之前吧。”
　　胖子坐下答道。“理惠子来后，宗彦应该会再把门锁上吧，这样一来犯人就不可能入侵了。”
　　“这倒说得通。犯人是在女人来之前侵入杀死宗彦....那么，这个视听室的钥匙呢？发现尸体的时候，似乎没有上锁。”
　　“平常是锁着的。钥匙有两把，一把由宗彦保管，一把摆在客厅。”
　　“若当时是上锁的话，犯人是怎么办的呢？”
　　“敲门吧。”
　　瘦子提出意见。“因为正在等女人，一听到敲门声，会毫不怀疑地马上开门吧？”
　　“接着，在开门的一瞬间偷袭宗彦。有道理，但是，犯人作案后为何不马上走，而连三田理惠子也杀了呢？”
　　“有两个可能理由，”
　　那个胖子，像是有意炫耀他那肥指般地竖直两只，“其一，有不得不杀三田理惠子的情况，其二，逃离时意外撞见三田理惠子的情况。”
　　“照目前看来，哪一种较可能呢？”
　　胡须男，脸上充满坚毅的神情问道。
　　“粗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是午前二时至四时。”
　　“没错，详细时间要等解剖后才能确定，但应不至差太远。只是，竹宫水穗——即宗彦的侄女，她在三点的时候目击了宗彦的房间灯亮着。由此看来，宗彦在地下室被杀，应是之后的事情。”
　　“三点以后吗？”　　　　　　　　　　　　　　　　　　　　　　　　　
　　胡须男摸着下颚，“之后，有发现任何被偷的东西吗？”　　　　　　　
　　“没有，”乾脆地摇头，“除了宗彦以外，目前还住在这里的有，母亲静香和女儿佳织、寄宿的青江，之外就剩个常住在此的帮佣。都说并没有丢掉东西。原本，这间视听室里有些什么东西，只有宗彦一个人清楚，就算有东西被偷，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不能除去偷窃这项动机吗？”
　　“即使如此，如果不熟悉这屋子，是很难作案的。”瘦子说道。
　　“唔。不管怎样，有必要再一次清查曾来过这房子的人。可是——”
　　胡须男插起双手，“伪装成外部犯也是很有可能，毕竟，在门外发现的沾血的手套，是很容易伪装的。另外，凶器方面有什么发现吗？”
　　“似乎是很平常，一般市场上用的水果刀。据帮佣的女人表示，并不是这个家所有的东西。”
　　瘦子答道。“连静香夫人也说没见过。”
　　“欧。”
　　胡须男很感兴趣地说道。“犯人还遗留些什么吗？”
　　“到目前为止，”
　　瘦子说道。“称得上是线索的还有先前提过的那颗钮扣。”
　　“那个啊。”胡须男点头。
　　“那个钮扣啊，鉴定之后发现了很有趣的地方。”
　　瘦子以急促的语气说道。
　　“什么有趣的地方？”
　　“嗯，那是，完全测不出指纹。”
　　胡须男翻搅舌头。
　　“那有什么奇特的。犯人是带着手套犯案的，检查不出指纹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也总该有宗彦的指纹吧。为了慎重起见，睡衣上其他的钮扣也全都调查一遍，结果全部有检测出指纹。”
　　“哦....”
　　“而且那个掉落的钮扣，有很明显的被布类物品擦过的痕迹，带了手套的犯人，为何还要特地去擦钮扣呢？”
　　嗯……，胡须男大声沉吟。
　　“不知道。”
　　“奇怪吧。”
　　胖子和瘦子均陷入沉思。而三个人都沉默了。
　　“算了，不管怎样，”
　　胡须男开口。“不必急着下结论。包括屋子里的人在内，彻底地调查人际关系，应该会有所发现的。”
　　“宗彦的老婆是自杀的。”
　　　瘦子说道。
　　“昨晚是七七忌日？”
　　“没错。讲得明确点，是个强得有点过分的女人。”
　　这么说的胡须男一脸无奈，并接着说，“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竹宫家了，这个家确实是相当的难以理解。”
　　他们东一句西一句的，大概就是在谈这些，并没有谈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是，宗彦以外，还有一个女人被杀这件事却让我感到十分吃惊。也就是说在我被拼图盒盖遮住眼睛的这段时间，又有一个人被杀了。说到这，倒使我想起了在杀死宗彦的凶手逃走之后，房间的灯又亮了几次。
　　倒地的女性是被谁，在怎样的情况被杀害的？
　　对此，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３

　　二月十二日，星期一。
　　清晨六点，水穗醒来。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到两点多才入睡，因此只睡了四小时左右。此时脑袋沉沉的，双眼却出奇地清醒而无睡意。显然昨日的兴奋至今仍未平息。
　　最让水穗睡不着的，是那个钮扣的事。那天晚上明明是在走廊木架上的钮扣，为何会掉落在小门外呢？
　　首先想到的是，两个钮扣不是同一个。水穗当然是想这么相信，但却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怎么说呢？掉落在小门外的钮扣，无论外型和颜色，都和水穗见到的极为酷似；而且，并没有听说宗彦的睡衣掉了两颗钮扣。
　　想到这，内心浮现一个不愿触及的想法。
　　凶手，就是那一夜住在这屋里的人！
　　有了这个想法，马上又想起许多事情。
　　首先是宗彦被杀时，在某种情况下掉落的钮扣，被犯人的身体——例如勾到衣服的某个地方——带走。但犯人并没有发现到而迳自回房，就在途中，钮扣碰巧地掉落木架上。发现它的水穗，让之留在原处。接着到了早上——是在骚动发生前还是发生后目前还不确定——犯人发现木架上的钮扣，为了伪装成外部犯干的，就由隙缝处将钮扣丢出小门外。
　　水穗认为这是最符合现况的想法。就目前来讲，没有其他任何说法能说明移动钮扣这个事实。
　　犯人果真是这个屋里的人？
　　水穗换好衣服后，只随便洗洗脸就出房去。走廊仍是一片宁静。走下楼梯来到客厅，看见铃枝早就起床在打扫了。
　　她不会是犯人——水穗很快地有了这个想法。铃枝住在厨房深处的小房间，从宗彦睡衣的钮扣是掉在二楼的木架上这点来看，若说犯人是自家人，一定是当晚住在二楼的人。
　　“早，铃枝。”
　　听到水穗的招呼，铃枝像是吃了一惊而停住。
　　“早安，今天，早起的人还真多啊。”
　　虽是笑着说，但却与人一丝勉强的感觉。
　　“还有人早起？”
　　“是的。青江起来后，现在，出去慢跑了。”
　　“慢跑？他有这种习惯？”
　　“不，可能是今天特别早起的缘故吧。以往从不曾这样。”
　　“欧。”
　　今天到底是刮什么风？或者，水穗想到他可能也和自己一样，因昨日之事而睡不着。
　　坐上沙发，发现报纸早已放在桌上。社会版有被翻阅过的迹象，是青江吗？或者是铃枝也说不定。一打开来，宗彦那神经质的容貌立时印入眼　，旁边还有三田理惠子的照片。真是有够低级的。因为赖子死还不到两个月，报导内容暗示性地将两件事连结在一起。只稍微读了一下，水穗就很粗鲁地将报纸甩到桌上。铃枝像是没注意到她的举动一般，很专心地擦她的木架。
　　“昨天，”
　　水穗的声音响起。“铃枝你是几点起床的？”
　　在叠餐巾的铃枝停下手来。
　　“我清楚记得是六点半，警察也问过这个问题。”
　　“那个时候，还有谁也起床了？”
　　“没有，大家都还在睡。”
　　“看见伯父他们是七点左右的事，在那之前你在作什么呢？”
　　“就像今天这样做些扫除工作。接着是准备早餐。”
　　“之间有人起床吗？”
　　铃枝稍微想了一下。
　　“和花子小姐和胜之先生有下来，之后不久，永岛先生和青江先生下来，坐在沙发上谈论棒球的事。松崎先生不久后也下来了。”
　　“铃枝你没有上去二楼吗？”
　　“他们五人下来后，有上楼去叫老夫人和主人。老夫人有应声，但主人却不在房里，我想大概是在音乐室吧，便到地下室去，接着就....”
　　铃枝将视听室称之为音乐室。像是又想起发现尸体时的冲击，而频频吞着口水。
　　“上二楼的时候，有注意到什么吗？”
　　“您是指....”
　　“就是....例如有没有捡到什么东西？”
　　问得真是一点技巧也没有，水穗不禁暗地里咋舌。虽说知道木架上是不是有钮扣，却又不能单刀直入地询问。
　　“有遗失什么吗？”
　　铃枝颇讶异地问道。
　　“呃，是....掉了一枚钱币，是在澳洲使用的，我想是在楼梯旁的木架附近掉落的。”
　　结结巴巴的，却又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藉口。
　　“这，倒没看到。下次打扫时会特别留意看看。”
　　“拜托了。”
　　边答话，水穗边想若铃枝发现了钮扣，也不会任它留在那的。因为她是个即使家具上留有一点点灰尘也不能忍受的人。
　　犯人是何时将钮扣丢到小门外的呢？
　　水穗回想大家下到地下室，看宗彦的尸体时的情景。在她的记忆中，那时并没有人去过小门。而之后直到警察来以前，全部的人都在接待室等着。
　　这么一来，犯人必是在骚动发生前已处理掉钮扣了。也就是说早上起床下楼梯时发现钮扣，趁尚未有人发现命案前将之丢出小门外。
　　若真是这样，那犯人就是在近藤叔父与和花子淑母、松崎、永岛、青江等人之中了。
　　水穗不觉捏着发梢，轻轻括着额头。
　　青江回来，是十分钟后的事。以穿着绿色的运动服和短裤，脖子上围条毛巾的姿态进入客厅。
　　“果然整晚都在监视着呢。”
　　水穗看报纸的方向，他边坐下边说道。
　　“监视？”
　　水穗由报纸中抬起头。
　　“警察啦。”
　　青江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正在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呦，因为犯人是内部犯的可能性很高的缘故，暂时会持续一阵子吧。”
　　“为了调查这个而特地去慢跑？”
　　“嗯，可以这么说。出门后，不知从哪冒出的车子尾随着。但我绕行散步小径一圈后就回来了，可能很失望吧。”
　　“为何会在意警察的动向呢？”
　　“你不好奇吗？”
　　“虽然有点在意，也没有必要刻意去查明啊”
　　接着青江现出有点认真的神情。
　　“我可是相当在意呢。”
　　说道。
　　“也就是对于他们怀疑里面的人到什程度这点。换句话说，由他们的行动，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怀疑内部犯到什么程度。”
　　“听起来你好像很希望犯人是内部犯。”
　　水穗挖苦地说道。
　　“怎么会，”
青江瞪大眼睛。“谁会希望自己身边的人是杀人犯呢。只是，不论是昨天的问话，还是今天的跟踪，都在在显示警察的意向，是怀疑我们内部的人。这个家是那种程度的监视，而对近藤和松崎，又是更加严密的监视。”
　　“不要说些让人误会的话。为何对叔父他们会更加严密呢？”
　　水穗回视他那颇为正经的脸。
　　“这还要我解释吗。竹宫家的主人死后，最大受益人就是他们两个呀。”
　　青江毫不顾忌地大声说道。水穗紧张地望了厨房一眼，还好，铃枝似乎没有听到。
　　“真敢说啊。”
　　“是吗？”
　　他挪动身体，交叠修长的双腿并看着水穗。
　　“首先，就说近藤吧。会认为竹宫的主人阻碍自己发展的迹象是很明显的。即使自己再努力，但宗彦身为竹宫家入赘女婿的身分，使得他永远没机会出头，以近藤的性格来讲是没办法忍受这样的。”
　　“话不能这么讲吧。爷爷退出公司的时候，为了让他成为赖子伯母的左右手继续活跃，而将和花子许配给他。伯母死后，伯父继承公司以来，这种情况并没有什么改变呀。”
　　“人之所以可悲就是因为无法分的如此清楚呀。就我听到的传闻来讲，近藤确实很佩服赖子不让须眉的经营长才，因此即使屈居其下也没有怨言。但对手换成宗彦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是指不认可伯父的能力？”
　　“那当然是其中之一。近藤厌恶爷爷的心理，却是更为强烈。”
　　水穗并不很了解青江话中的意思。看到她露出迷惑的表情，青江双唇微张，猛然探出身子。
　　“你不知道？幸一郎爷爷原本是打算让近藤成为赖子的丈夫的。”
　　“这件事嘛....”
　　水穗确实曾从琴绘那听过。
　　“但是，赖子伯母却选了在工作上无甚表现的宗彦，幸一郎当然有反对，但伯母说服了父亲。到底是怎么说服的呢？。”
　　水穗摇头。
　　“那个男人没有什么野心——赖子伯母这么说过。相马宗彦这个男子对艺术和游玩要比对工作有兴趣的多，是个不会背叛社长妻子、夺取公司的人。若只给他当稽查人员也会满足吧。对只知工作的自己而言，常常感到失去了身为人应有的感性和温情。但是，若有个能带来不同气息的男子在身旁，就不会再有这种遗憾了吧——如何，很像赖子伯母的口气吧。我曾将这番话向幸一郎爷爷提说。爷爷可是直夸我聪明呢。”
　　青江似乎对这些话感受很深，说话时双目含光。
　　深知赖子慈祥一面的水穗，感受到某种冲击。但还是回了青江一句。
　　“原来如此，但你忘了一件事。赖子伯母比任何人还要爱宗彦伯父，这是最重要的。”
　　“爱情啊，”
　　青江简直像是听到令他头痛的话一般搔着耳朵。“因为赖子伯母是个完美的女人，不管在怎样的动机下，即使是选丈夫也会考虑周延才行动的。”
　　“....”
　　水穗不知要如何回话而沉默。
　　“有点离题了呢。”青江做直身子说道。
　　“总之赖子伯母会选宗彦当丈夫，是有这样的背景在。这情况近藤也十分清楚，因此，赖子伯母之死，近藤认为是自己坐上社长宝座的契机。但是，现实却没有这么称心如意。宗彦伯父很狡滑地接收了公司社长职位。以竹宫家的入赘女婿的身分，很简单就掌握实权。因为这样，近藤累积了许多的不满。”
　　“我能明白你想讲的话。”
　　水穗叹口气说道。
　　“虽然明白，却不认为这足以构成杀害亲人的动机。”
　　“即使水穗小姐没法理解，这还是算一个动机。而且虽说是亲人，事实上却无任何血缘关系。”
　　水穗看着青江认真的脸庞，缓缓地摇头。就像佳织说的，这个男的真的一点人的情感也没有。
　　“真要这么讲，连松崎伯父也有嫌疑。”
　　“松崎的话，还有其他的怨恨在。”
　　青江以不容辩解地指责口吻说道。
　　“他有着父亲是幸一郎爷爷草创公司时的元老这样的自尊，赖子担任社长期间，听说曾有松崎派这样的派别存在，伯母予以某种程度的放任，但宗彦伯父却强硬地将松崎派瓦解，而且，听说最近有意让松崎去分公司担任社长，藉此将之赶出权力中心。”
　　“哦....”
　　水穗直楞楞地看着青江。对于宗彦的公司几乎完全不清楚，再加上离开一年半了，可能变了很多。
　　“基于这些缘由，近藤和松崎会杀了竹宫老爷子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不要再说下去了。”
　　“我也不是喜欢才调查这种事情的。只是警察如果知道了这些事，肯定会怀疑他们两个。”
　　或许是这样吧，水穗如此想着。
　　“但是，可疑的并不是只有那两人而已。”
　　青江会压低声音，是因为铃枝在餐厅的桌上摆放餐具，开始准备早餐的关系。
　　“并不是只有这样的打算才能成为动机哦，也有因为单纯的憎恨而行动的可能。”
　　“怎么说？”
　　对于水穗的询问，青江像是听到意外的言语而眼睛张大。
　　“没从佳织那听到吗？这个家里的每个人，全无例外地对宗彦怀有恨意。例如，”
　　他微指了指工作中的铃枝。“就以她来说。她可说自赖子伯母小时开始就在这个家帮忙了。”
　　“....”
　　水穗想起了佳织说的话。大家都深爱着妈妈——
　　“永岛也一样。”
　　像是看穿水穗内心的青江说道。“他对赖子伯母抱持着怎样的感情，应该曾从佳织那听说过吧。”
　　水穗回望他。平静地，一抹微笑挂在嘴边。水穗一脸木然，望着他连连摇头。
　　“可真会联想啊。在你的想像中，大概所有的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吧。”
　　“所有的人！才不是这样。在我的推理中能够除外的只有佳织。”
　　“连我也包括在内？”
　　水穗试着问道。青江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因为以往对你并不是很了解，可说是现在才算开始呢。但就我所看到的来讲，你并不像个会做杀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的人。”
　　“真是谢谢你。”
　　水穗故意很有礼貌地答道。“虽有点烦，但能不能也听听我的推理，好吗？”
　　青江显得有点意外。
　　“请请，我非常想知道。”
　　“我的推理就是，你是凶手。”
　　“耶....”
　　就连青江也不禁稍微表情僵硬，但，随即放松下来说道，“真是有趣，请说明清楚。”
　　“你期盼能和佳织结婚，连爷爷也打算这么做。但爷爷死后的现在，对你来讲伯父成了个阻碍者，因为，他绝不会答应佳织和你结婚的事。”
　　“原来是指这个。”
　　青江依然盘脚搔着右耳。“是可以这么说没错。那或许我也在警方的可疑名单上呢。依你看呢？可以看得出来我是个会杀人的人吗？”
　　“可以，”
　　水穗大大地伸长脖子。“看得出来。”
　　霎时，青江在沙发上身子向后仰，夸大地笑着。
　　“你说得没错。我不管是杀人还是什么都会做，只要是为了佳织的话。”
４

　　“想问你一下，关于昨天早上的事。”
　　回复认真表情的水穗问道。
　　“什么啊？”
　　“想问你起床后到这里的事情。首先是你下楼的时候，这里有谁呢？”
　　青江像是开玩笑般缩了缩脖子。
　　“好像在审问一样，当侦探的应该是我吧，果然连你也认为是内部犯。”
　　“刚刚说过了，我在怀疑你。请不要转移话题。”
　　“可疑的不只我吧，算了，不跟你计较了。昨天我起床时，近藤夫妇已经在这里了，会这么早起的夫妇可真罕见。”
　　和铃枝的说法一致，应该能相信这点。
　　“之后的事也想知道。直到铃枝发现尸体，骚动发生为止的所有事情。”
　　“聊聊天吧。”
　　他转动眼睛望向水穗。“真是奇特的问题。说起昨天早上，因为宗彦和三田理惠子被杀之事，我想会探查当时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能不能让我知道你在探查什么。”
　　“现在还不能讲。”
　　对于水穗的回答，青江苦笑着搔搔鼻头。
　　“时机未到是吗？真像是推理小说里的台词啊。通常说这种话的角色必定会被杀，但，你的话应该没有关系吧。在我之后永岛和松崎也下来了，我在看体育版的新闻，永岛则来到一旁，说些忘了内容的话；近藤则是和松崎夫妇谈话的样子；其间，奶奶也下来了，在餐桌那喝着茶还是什么的。”
　　“奶奶是一个人下来的？”
　　“不，是和铃枝一起下来的。她说过是去唤醒的吧。之后铃枝到地下室去，发出了昨天那声悲鸣。”
　　这部份也没有矛盾之处。问题在铃枝到二楼去的时间里。
　　“发生骚动前，你们之中有人离开吗？”
　　“这，怎么说好呢，像上厕所这种事是不会去留意的。”
　　“没有外出的人？”
　　“这就没有了，因为包括我在内的五人，几乎一直在一起。”
　　“欧....”
　　如果青江说的是真的，那么当时在场的五人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丢弃钮扣。
　　“质问结束了吗？”
　　青江像要看透水穗的心思一般，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嗯，今天先到此为此吧。”
　　“今天，而已吗？”
　　青江淡淡地笑了。
　　不久，佳织也起床来到，她往水穗和青江这边过来。
　　“在谈些什么？”
　　有点不高兴地问道。
　　“也没什么。”
　　水穗说道。
　　“是有关事件的事。”
　　青江由一旁插口说道。“就是谈论我是杀害伯父的凶手的可能性有多高这件事。”
　　佳织瞪了他一眼。
　　“结果呢？”
　　“发觉实在很有可能。”
　　“哦，太好了。”
　　佳织无视青江而将头转向一边。
　　“咦，那本是什么？”
　　水穗看到佳织放在膝上的书而问道。黑色封面，有点古老的一本书。
　　“啊，这是想给水穗你看的。是爸爸的，关于益智玩具的书。”
　　“益智玩具？”
　　水穗接过那本书，发现装订已有些松散。里面简单介绍关于组合益智游戏、智慧环和迷宫等的种种。更复杂的就没有介绍了，应该是本入门书。初级的魔术也有介绍。
　　“水穗，你想看介绍益智玩具和魔术的书没错吧，其他还有没有我是不知道，但我的房里就只有这本。”
　　“嘿，佳织竟然有在看这种书啊？”
　　由水穗身后探头过来，窥视书中内容的青江说道。
　　“我才没有在看，是不久前父亲忘在我的房里的——如何？水穗，很无聊吧？”
　　“不会呀，借我看看吧。不过，今天可能没那个心情看了。”
　　“嗯，我了解。何时还我都可以，不要在意。”
　　“如果水穗小姐没有要马上看的话，那先借我吧。”
　　如此说的青江交互看着水穗和佳织。
　　“可以吗？”
　　“但那是我特地拿来借水穗看的。”
　　“我无所谓。”
　　水穗说后，佳织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接着，
　　“读这种东西想干嘛？”
　　问青江。
　　“有这个兴趣呀，因为是能掳获竹宫宗彦的益智玩具嘛。”
　　他由水穗手中接过书本，并以掌缘轻敲黑色封面。
　　“算了，随你吧。不要弄脏了。”
　　佳织像是放弃了的说道。看到她这种反应的青江很高兴地微微一笑。
　　之后是吃早餐，静香并没有下来。听铃枝说，是因心情不好而在自己房里用餐。
　　吃完早餐，水穗到静香的房间去。接过一同上来的铃枝手中的餐具时，她非常惶恐地致谢。
静香随便吃吃后，一边摇着安乐椅一边聆听音乐。这个房间里也装有简单的音响设备。
　　“心情还平静吗？”
　　水穗以明亮的声音问道。
　　“没事的，只是睡得有点不好。”
　　静香起身甩了甩左肩。
　　“另外，今天外头真是安静啊。总觉得有点不安。”
　　昨天在门口聚集了一堆记者，一直闹到很晚才散去。
　　“从今以后，不会再有那种混乱了。”
　　水穗说道。
　　“是啊，希望是这样。但是警察什么的，暂时是不会撤走的吧？”
　　“这....应该是这样吧。”
　　接着水穗提到去慢跑的青江被跟踪的事。静香叹了口气，那并不是对警察的举动而发的。
　　“那个孩子是不会疏忽大意的。”
　　静香沉着的语气中另有所指。她说的是青江。
　　“虽然受到屋里的人喜爱，那也是因为和大家都是同一种人的关系。撇开脑袋不谈，总是在算计着。虽说能洞烛先机是很好的事，但却也失去了感动的本能。”
　　水穗想起佳织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个孩子，对这次的事情有说什么吗？”
　　“您是指....”
　　“没有说些毫无根据的推理吗？像是胜之很可疑啊，良则有动机等等。”
　　“....”
　　水穗沉默了。
　　“果然，”静香点头。
　　“那个孩子或许是期望犯人是自家人。”
　　“怎么会，”
　　水穗说道。那是刚刚和他谈话时，她也同样感受到的事。
　　“如果哪天佳织要和那个孩子结婚，对他来讲，胜之和良则的存在无疑是个阻碍，因此现在哪一边消失了都是件好事。”
　　“奶奶——连奶奶也在怀疑近藤叔父和松崎先生？”
　　静香凝视水穗一会，接着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这回事。我谁也不怀疑。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
　　水穗还在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好时，静香像是在回忆什么事似的，视线飘向虚无的空中。
　　“总之，警察赶快把事情处理完就好了。”
　　喃喃说道。
　　水穗下了楼梯，刚好刑事们由大门进入，好像要到地下室去的样子。是昨天见过的山岸和野上两人。
　　“打算要再调查一下现场。”
　　看着水穗，山岸停下来说道。
　　“搜查得怎样了？”
　　“全力调查中。”
　　山岸认真的眼神望来。
　　“这附近的访谈也正在进行，很遗憾的，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任何有力的证据。同时，我们也在检讨其他的可能性，搜查是不得不一直进行的。”
　　“其他的可能性，是指内部犯吗？”
　　询问的水穗，像是不放过任何一丝反应地凝视着刑事的脸。
　　“这个嘛，”山岸毫无表情的头前倾。“就如同你说的一样。”
　　“山田小姐是犯人的可能性，完全没有吗？”
　　有没有水穗自己清楚的很，不过还是试着问问看。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只是那个可能性相当低。若硬当它是强迫殉情，也就没必要去找外部犯了。”
　　确实是这样。
　　“那么，三田小姐果然是因为伯父而受到牵连被杀的？”
　　对于水穗的询问，山田移开视线沉默下来。似乎在想要怎样回答比较好。
　　“现在下断言还太早了。”
　　山岸开口，很慎重地说道。
　　“刚刚调查过三田居住的公寓，洋装丢在大敞大开的化妆室里，床上一片凌乱，一看就知道是仓促间出门的。为何会这么仓促呢？”
　　“不知道。”
　　水穗摇头。
　　“而且，你在半夜看见的事也还没有合理的解释。听帮佣的铃枝说，虽然三田有过在半夜前来的前科，但最晚也不会待超过十二点。在三更半夜，而且是赖子七七忌日刚结束而已，为何非得马上见面不可——这仍不可解。”
　　“那，三田是被误杀的罗？”
　　“不知道。”刑事答道。
　　“一切都还不确定，除了....”
　　“除了？”
　　“解剖结果已经出来了。”他继续说道。“解果显示，三田比宗彦还晚三十分左右被杀，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中间这三十分钟犯人在做什么呢？，又，三田理惠子在做什么呢？”
　　刑事越说脸越靠过来，水穗不觉地身体往后仰。最后，山岸整整领带以缓和情绪。
　　“毕竟，不知道的事实在太多了——还有疑问吗？”
　　“没了。”
　　“那就这样罗。”
　　接着刑事下楼去了。
　　水穗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思索山岸所透露的讯息。三田理惠子比宗彦要晚很久被杀？
　　水穗绞尽脑汁想像这到底是怎样一个情况？
　　犯人的目的是杀死伯父，三田理惠子刚好在场，于是顺手一并杀害。但真实情况并不是这样，没有道理要杀死三田。照青江说的动机来看，如果是近藤和松崎，只要杀掉伯父一人就足够了....
　　也就是说犯人是对宗彦和三田理惠子抱持怨恨的人。
　　水穗又再上楼，往自己房间方向的走廊行去。而且，警方应该对事情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了吧？若真证实是内部犯所为，或许连重大证据都已掌握。
　　来到房门前，听到对面佳织的房里传来阵阵音乐声，水穗就敲了敲门。回话的是懒洋洋的声音。打开们后，看见幽暗的房间里，佳织坐在轮椅上，紧闭双眼。
　　“好闷啊，帮你打开窗户吧。”
　　水穗来到窗边，刷的一声将厚厚的窗　拉开，明亮的日光穿过白蕾丝边的窗，直射房里的每一处。
　　“好刺眼啊，”
　　佳织低头以手遮眼，之后缓缓抬头。“警方的人好像来了。”
　　“听说了吗？”
　　“我有在留意呀。刑事他们，在怀疑家里的人吧？”
　　“怀疑是他们的职责。”
　　水穗以不当一回事的口气答道。
　　“但，若是一般的家庭，才不会去怀疑家里的人吧？”
　　佳织继续说道。“而这个家，可一点也不平常。”
　　水穗不知要回什么，默默承受她的注视。


小丑的眼睛

　　刑事像烦死人，挥之不去的苍蝇又嗡嗡来到，是昨天的胖子和瘦子。他们首先观察是否有人趁他们不在期间，潜入这个地下室，弄些有的没有的。确认没有之后，接下来他们在电话旁边开始调查电话号码簿。　　　
　　“无法判断宗彦是否在半夜里打了电话。”　　　　　　　　　　　　　　
　　坐在立体音响前的沙发上，正取出香烟来的瘦子说道。　　　　　　　　
　　“但，应该打了才对。不是在这个房间，就是在自己房里打的。”　　　　
　　胖子也在一旁抽起烟来，他们似乎嘴里不含只烟，就无法谈论事情一样。
　　“由三田理惠子住处的观察结果，很明显地，她并没有预定在半夜里到这儿来的打算。这么一来，只能认为是被某人很仓促地叫出去。会做这种事的除了宗彦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因为若是其他的人，理惠子不会这么匆忙出门吧。”　　　　　　　　　　　　　　　　　　　　　　　　　　
　　“也就是，为何宗彦非得在三更半夜，叫来三田理惠子不可呢？”　　　　
　　“这就是问题点了。因这点的解释不同，案情会往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
　　说话的胖子站了起来，交叉双臂，以手支颚，来回踱步。　　　　　　　
　　“首先，犯人是打算只杀宗彦呢，还是一开始就打算两个人都杀？”　　　
　　“我认为是一开始就打算两个人都杀。”　　　　　　　　　　　　　　　
　　瘦子将身体转向胖子的方向。“犯人杀害宗彦的时候，理惠子应该不在现场。若在的话大概会惊惶地逃跑，发出尖叫声吧。也就是说，杀了宗彦后，犯人即埋伏着等理惠子到来。理惠子的身影甫出现，立即以不让她发发出任何声音的速度将之刺杀。”　　　　　　　　　　　　　　　　　　
　　“有道理，确实是满说得通的想法。这么说，犯人早就知道理惠子会来了。
　　为何知道呢？宗彦叫她来的事，应该不是定期的吧。”　　　　　　　　　
　　“看见宗彦叫她出来，或者说是听见，大概是这样吧。”　　　　　　　　
　　“那，为何能够做到这样呢？”　　　　　　　　　　　　　　　　　　　
　　对于胖子的质问，瘦子想了一会儿。终于，像是放弃一般摇摇头。　　　
　　“为何嘛....”　　　　　　　　　　　　　　　　　　　　　　　　　　
　　“若是这样如何呢？”　　　　　　　　　　　　　　　　　　　　　　　
　　胖子由西装口袋里拿出原子笔，当成小刀一般反握，突然刺向瘦子。　　
　　“不准动，不想被杀的话，就电话给那女的，叫她来这里....如此威胁。”
　　“原来如此。”瘦子看着原子笔笔尖答道。　　　　　　　　　　　　　　
　　胖子将笔插回口袋里。　　　　　　　　　　　　　　　　　　　　　　
　　“或者，也可能是宗彦打电话时偷听到。其他还有各种可能。最重要的一点是，宗彦打电话时，犯人已经在这个屋里了。那么，又是怎么进入的呢？在那个时候，小门的锁应该还是锁着的才对。”
　　“果然还是内部的人干的罗。”
　　瘦刑事忽地站起。
　　“还不能断言，只是可能性越推断越强了。”
　　“据同僚在外探听的结果，完全没有人看见可疑的人出入。虽说是深夜，但一个也没有可真奇怪。”
　　“问题是谁有这个动机呢？要杀死宗彦和三田理惠子两人，可是要花费相当脑力的一件事。”
　　“这次的犯行，女人和老人是不可能办到的。近藤胜之、松崎、永岛、青江——只要考虑这四个人就行了吧。”
　　“不，有这个想法是很危险的。即使是女人，拼起命来会发出多大的力气是很难预料的。”
　　“这么说，向竹宫水穗这样高大的女人，也有可能制服宗彦罗。”
　　“就是这个意思。”
　　“在动机方面也不能疏忽女人。近藤和松崎有欲念方面的动机，女人则有怨恨。”
　　“因此。整理目前所得的情报，因竹宫赖子自杀事件，静香和和花子应该对宗彦和三田理惠子有着强烈的憎恨。不只她们，连铃枝、佳织也有恨意吧。”
　　“由这方面着手？”
　　“就由这方面着手。”
　　两个刑事的谈话，似乎没有结论。我在听他们讲话时，时而钦佩，时而苦笑。
　　他们考虑的可真多。若这样进行下去，或许会意外地迅速发现真相也说不定。
　　只是，他们还离事件核心很远吧。我有这种预感。
　　大概，要无所事事一段时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