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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演技 （1） 东野圭吾(别册文艺春秋120208) 


1

死者的视网膜上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听说人类的眼部其实就像是一台照相机，那如果对死者的视网膜进行科学性的分析，说不定便能了解到那个人最后所见场景是什么样子的。即使当代科技还无法将其加以实现，以后总会有实现的一天吧。
敦子望着驹井良介灰色的面孔，有一拍没一拍地这样想道。驹井的眼睛看向天花板，但他最后看到的光景绝对不是天花板。是手持刀具冲上来的女性、发了疯似的行状吗。
“咚”、“咚”地，远处传来东西爆裂发出的沉闷声响。那是烟花的声音。从刚才起就不间断地一直能听到的声音，现在总算是听进耳朵里了。
敦子朝自己的手上看去，戴手套的双手紧握着刀子的刀柄，刀深深地插进了驹井的胸口。
完完全全毫无真实感。就在几小时前，驹井还在排练房里精神头十足地来回走动。在干什么呢！就凭那种嗓子要想打动观众的心那可门都没有啊——驹井那比演员们更有张力的声音响彻于排练房中。
然而，现在驹井的心跳已经停止，不会有再次跳动的可能。
刺中他的人是我，是我杀了他——敦子在心中反复着这些内容。
她又一次看向驹井的脸，驹井的表情丝毫没变，宛如一副能乐面具般保持着弛缓的感觉，好像把一切都已看开的模样。这是敦子在他生前从未见他露出过的表情。
敦子从刀柄上挪开手，刀还插在驹井胸部，看上去像竖在小山上的十字架。
环顾四周后，敦子发现黑色的手机掉在了脚边。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把手机捡起来，检查已拨电话和已接来电的记录。最后一个打进来的电话来自“神原敦子”。敦子想要删掉这条记录却也惟有克制住冲动，警察终究要向手机服务商要求提供详细通话记录的。
倒数第二个打进来的是“工藤聪美”，今天晚上七点十分。然后最后一个已拨来电也是打给“工藤聪美”的，昨天晚上十点之后的事情。
接着敦子打开手机里的通讯录，“A行（译注1）”最上面的是一个叫“青野（译注1）”的名字，底下是“秋山（译注1）”，再下面是“安部由美子（译注1）”。敦子按下按键，把“青野”和“秋山”的资料删除掉，这样“安部由美子”就成了通讯录里的第一条（译注2）。
她还检查了手机里的邮件。没有未读邮件。敦子翻了翻收信箱和发信箱，自然，驹井和工藤聪美之间的通信占了绝大多数。看了几封最近的，全都是无聊的废话。敦子叹着气合拢手机。就算是著名大导演，他的私生活也就那么些事。敦子觉得也没什么好去同情、曾经一时间对他着了迷的她自己的。
咚地一声，又传来一记烟花的声响。
她突然想到些什么，握着手机抬头看向天花板。上面是楼梯井的结构，不过有一部分给造成了阁楼，朝北朝南各有很大的窗户。
敦子登上贴墙而建的楼梯。
和她料想的一样，朝北的大窗外看得见鲜艳的烟花，在夜空中亮丽绽放后，要隔一小会儿才能听到响动。
敦子用手机的拍照功能照下烟花。最好记录在照片上的日期和钟点能在扰乱警方搜查上派点用场。
下楼回到底层后她把驹井的手机放进塑料袋，收到自己包内，取而代之拿出准备好的另外一部手机，和驹井的颜色相近而外形上有着细微的不同。但乍看之下应该察觉不到两者差别。
抬起仰躺在地的驹井的左手手腕，轻轻将手肘弯起，敦子试图让那只手握住手机。可是驹井的手指无法弯折，手机掉在了他的身侧。无可奈何的敦子便把手机就那样留在了那里。
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后，她重又环视一圈室内。接下来，要面对的敌人就是警察了。绝不是马马虎虎的演技就能对付的。存在的物证一定都得销毁，指纹之类的自不必说。
敦子认为事情已经干得差不多，张望过屋外的情况后便从屋子里出了来。驹井家本来是间仓库，基本就没什么人会从门口路过，但敦子还是压低着头行路，幸好到大马路为止一路上都没碰到半个路人。
她看了看手表，已是晚上八点四十分，得赶紧过去。敦子朝正巧驶来的出租车扬起手。
坐进车内告诉司机开往哪里后，敦子想要摘下手套，但她的手指到现在仍旧颤抖着，便稍微费了点劲。
朝映在车窗玻璃上自己的脸一瞧，敦子吓了一跳。眼神太吓人了。她用手揉着脸，张开嘴夸张地活动后摆出笑容。你啊，你是怎么了啊，你可是女演员啊——她对自己这样说道。
九点整时，敦子到了约好碰头的咖啡店。安部由美子正坐在靠窗的桌边读着文库本。
“抱歉。等久了吧？”敦子一边在由美子对面坐下，一边问。
由美子笑着摇摇头。“没，我也才刚到。”
女服务员走过来后，两人点了饮料，敦子要的是咖啡，由美子则叫了红茶。
“真是不好意思，你在跟大家一起看烟花的吧？”
“不，我倒是没去看。那个……要变更服装，这事是怎么一个情况？”
“还没最后拍板，就是刚刚和驹井先生通电话时说起，就有了‘这样或许也成’的方案。然后我就觉得应该也要听一下由美子你的意见。”
“哦……是这样子啊。”
“怎么办呢。现在才开始安排果然还是挺难的？”
“也不是完全不可行，就要看最后需要怎样质量的成品了。要是自己手工缝那多少能赶上，但要是向厂商发单定制就难说了。”
比方说这个吧，由美子开始讲解情况。
在听由美子说明的同时，敦子注意着时间。因为每分每秒尸体的状态都在变化。敦子不太想在这里花上太多时间。
饮料送来了，由美子的话也告一段落，敦子打了声招呼后站起来去了厕所。她进了单间后锁上门，从包里拿出装在塑料袋里的驹井的手机。
首先从已拨电话中选择工藤聪美的号码，按下拨号。一旦拨通了响起呼话音的时候就把电话挂了。接下来敦子从已接来电里挑出自己的号码，又做了一遍同样的事情。最后她在通讯录里选中安部由美子的号码，保持选中的状态把手机放回包里，回到座位上。
“不好意思，那个，刚才讲到哪里了？”
“今后的日程安排。”
安部由美子看着笔记开始继续讲解，完全没觉得有古怪。
“——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由美子的说明结束了，为向敦子征求意见她微微仰起头看向敦子。
“这个嘛……”敦子喝了口咖啡，把手伸进桌面下的包里，摸着手机。“要是这样的话，主要角色们的服装要改也不简单啊，”敦子按下了拨号键，“还是不改了比较好吧。”
“如果一定要改，也可以问问看厂商能不能办成。”由美子正这么说着，她放在身边的包里传出有电话打进来的手机铃声。由美子拉过包，拿出手机，发出一声小小的惊讶。“是驹井先生打来的。”
“你接吧。我猜是关于服装的事。”
由美子点点头，附耳接听。“喂，我是安部。”
但下一刻她就皱起眉头觉得奇怪。
“喂？喂？咦？驹井先生？”
“怎么了？”
由美子放下手机，一脸不解。“什么都听不到。”
“信号太差断线了吧。”
“感觉也不是那样，电话是通着的，能听到很小很小的奚嗦声。”由美子重又去听电话。
除了轻微的奚嗦声别的什么都听不到。到此为止的这些都是用敦子放在自己包里的驹井的手机搞出来的。
“先挂掉，然后打回去试试看？”
“好。”由美子按着手机键盘，再次把耳朵贴上手机。
驹井的手机设定在了来电静音模式。敦子伸手去端咖啡杯。
“怎么样？”
“还是不行。只有呼话音一直在响。”
“等一下应该还会再打来的吧？”
“说的也是。”由美子挂断了电话，不见她有丝毫起疑。
在这之后，在服装问题上两人又商量了三十分钟左右。其实大部分是确认已有的事项并不是作出新的决策，也就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辛苦你了。特地把你叫出来，实在是麻烦你了。”走出咖啡店后敦子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有事随时都可以找我的。”
“应该和驹井先生报告一下。”敦子拿出自己的手机，看着屏幕装出吃惊的表情。
“啊……”
“怎么了？”
“驹井先生好像也给我打电话了。有一个未接来电，晚上九点三十。完全没发觉。”
“哎？那……”由美子也拿出自己的手机。
“正好是打给我之前的没几分钟。因为打给神原小姐却没人接，才打给我了吧。”
“打来有什么事情呢？”敦子拨了驹井的手机号码，不用说，是不会有人接听的。“没用，还是不接。”
“好奇怪啊。一开始打过来的那个电话也好奇怪。”
“就是啊。”
两人面对面看看对方，然后敦子开了口。
“我说，等下要不要一起去一趟驹井先生那里？我觉得去看看情况比较好。”
“我也这么觉得。”神情严肃的由美子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拦了辆出租车，按敦子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
在驹井家门前下车，和由美子两人站在门口，敦子按响门铃。当然了，没人出来应门。尽管如此，敦子还是装作感到意外，面朝由美子。“都这么晚了，会去哪里了呢？”
“这就……”由美子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敦子又按了一次门铃，等了几秒钟后，讲：“……也不太像是在睡觉吧。”
“现在就睡觉了吗？”
“说不准……的呀。”敦子就好像真的是无意中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试着去转开。
大门轻轻松松地就被拉开了。站在敦子身后的由美子似乎是倒抽了口气。
“驹井先生。”敦子从拉开的门缝向屋里喊着。然后她把门完全打开，踏入屋内。
好了，接下来就是展现演技实力的舞台了——
敦子定住身形，并且稍迟片刻后才发出“啊……”的一声。这是为了表现出意识到事态发展需要经过少许时间的演技。
但由美子就不一样。她一看到屋内的惨状就发出声音都被吓没了的尖叫。由美子用手捂着嘴，人抖个不停。望着她的样子，敦子想，原来是这样啊，要是表现像这样的普通的反应就好了。
“那个……快看那个。在身体旁边，”敦子手指着说，“手机掉那里了。电话打到一半时去的吧。”
由美子沉默着就只是点了点头，她应该是说不出话了。
“总之得报警，电话我来打，由美子你能去联系山本先生吗？”
由美子顶着发青的脸，上下来回抬头低头几番后，终于用嘶哑的嗓音应了声，然后离开房间。
敦子打开包，拿出装在塑料袋里的手机，迅速把音量设置复原，小心地不留下指纹，将驹井的手机和掉在尸体一侧的手机调换过来。
她走出房间时由美子正在打电话。听着由美子和人抓不着重点的对话，敦子想到还得报警，就从包里拿出了她自己的手机。



译注1：
“A行”原文为“あ行”，在日语假名五十音排序中相当于英语字母“A”的地位，是第一个。接下来的三个人名的日语发音分别为：青野“あおの（Aono）”、秋山“あきやま（Akiyama）”和安部“あべ（Abe）”。
译注2：
按照五十音排序，青野“あおの（Aono）”在秋山“あきやま（Akiyama）”之前，秋山之后才是安部“あべ（Abe）”。


2


海报上有着各色打扮的人，时代背景似乎设定在百年之前的英国，标题则是《没有乘上泰坦尼克号的人们》。迪卡普里奥如果输了那局扑克也就不会登上船了吧，草薙想起那部有名的电影。不过，那本来也就是一个虚构的人物。
草薙再次环顾四周，觉得这还真是一座怪异的住宅。一室户的单间就有个百来平米，天花板高得都能开打羽毛球。墙边的架子上列有数量庞大的DVD，还有CD、唱盘和VHS录像带。用来播放这些东西的大概就是放在对面墙边的巨型屏幕和音响设备了。散落在地板上的靠垫和矮沙发估计在欣赏音乐看片时会大派用场，但这屋子里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缩在角落里的厨房空间十分紧凑，厨具基本找不到几样，碗筷盘子也就放着刚刚好的那么点点，而冰箱是单住的学生族会用的迷你型。
屋子的主人驹井良介被杀死在宽敞的地板上。断定是他杀，恐怕也没什么问题。夺他性命的野外生存刀深深插进他的胸部。尸体已经被运走了。不过再怎么说，法医的解剖报告最早也要在明天上午才能出来。
草薙在看的海报贴在厨房墙上，海报里除了有演员的照片还有驹井良介的肖像照，他在剧中担当导演。
快到晚上十一点。现场取证的工作已告一段落，还留在案发现场的就只有草薙他们这些搜一的探员。
“草薙先生。”有人从背后叫他。草薙转身看见内海正跑来。
“能去见第一发现人了。请人留在了分局。”
草薙回答说OK，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话说回来，这房子可真壮观啊。”
“听分局的人说，原本这里好像是仓库，请了位设计师来改造成为可居住的民房。”
“哼。换成是我，才不想住这种宽敞过头的地方啦。而且床还是摆在阁楼上，被围在那么大的窗户中间，这还能安心睡着？”
“被害人是艺术家，和普通人在感性认知上有差异吧。”
“哦，是艺术家呢，”草薙看向海报，“剧团‘青狐’，你清楚吗？”
“听过这个名字。被害人也给电视剧写剧本，还挺受欢迎的。”
“这样啊。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再说讲到剧团，我也只晓得宝塚和吉本新喜剧。”
内海薰把她那上着淡淡唇彩的嘴唇，微微地弯了些弧形出来。“我觉得吉本新喜剧，和剧团还是有少许不同的。”（译注1）
“这样啊。说来——”草薙抬抬下巴说道，“那边那架折梯是用来干嘛的？”
就在立于墙边的音响的正前方，一架折梯被放在那里。草薙从刚才起就很在意这件事。
“拿放架子上部的东西时会用到？”
“那是当然的，可为什么要搁在那种地方？那地方又没置物的架子。”
“也许随手就放那里了。”
“放在音响前哎。很碍事的啊。”
“一般是挺碍事的。但既然是艺术家的作为，也就无妨了吧。”
“又是‘因为是艺术家’吗，”草薙皱眉，“算了。走吧。”
两人乘上出租向分局而去。在分局的会客室里等着他们的是两位女性。
分局的刑警给介绍了一下她们。看上去有三十多岁的是神原敦子，体型健硕五官鲜明。另一位安部由美子则让人觉得比较文静。她们俩都和被害人是一个剧团的。神原敦子任出演兼编剧，安部由美子任出演兼服装。
“我们就是个小破穷剧团，大家不得不兼着职样样活都干一点。”语气中压抑着感情起伏的神原敦子说道。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自谦，就真的是这么个情况吧。
由她们口中得知，今天下午有次彩排，彩排完大概六点左右。之后人员解散，神原敦子买完东西就回了自己家。但是她有些不放心服装的事情，就给驹井打了个电话。那时约为七点四十。驹井叫她和负责服装的人商量，于是敦子就立刻打电话给安部由美子。安部由美子正在她家附近的定食店解决晚饭。两人约下九点在咖啡店见。
照约好的那样她们在咖啡店碰了头，过了一会儿安部由美子的手机铃声响起，是驹井打来的电话。但是接起电话后对方一句话都没说。她们觉得奇怪就挂断拨回去，然后没打通。呼话音响着却没人接听。
再过了大概三十分钟，两人离开咖啡店。当时神原敦子发现驹井也给她打过电话。想知道找她有什么事，敦子就打回去，可依旧没人接。敦子和由美子便决定去驹井家一探究竟。驹井时常用他家当作剧团团员们进行集合的会场，所以她俩去驹井家已是熟门熟路。
坐了出租车赶去，她们发现玄关门没锁。担心之下试着打开门一看，就见到了驹井的死状。
“您说过七点四十前后和驹井通过话，那时候驹井的情况有什么不太一样的地方吗？”草薙问神原敦子。
她摇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太一样的。”
“他有没有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
“这……我没察觉出来他旁边还有人。对不起。”敦子遗憾地抱歉说。
两人的供词中并没有不自然的部分。草薙问她们，驱车到案发现场的路上是否有遇到可疑的人，进屋时有否注意到什么，有没有关于凶手和动机的线索。
“有一个地方我觉得……”神原敦子开口回答，“那把刀，说不定是剧团的东西。”
“剧团的东西？这怎么说？”
“是剧团的小道具。下次的戏里会有动刀的场面，就准备了一把。”
“表演时需要动用真刀？”
神原敦子尴尬地点点头。
“驹井先生认为用真刀表现上更具魄力，听说刀就是他网购来的。”
“您指的是，可能就是那把刀？”
“是的。”
“那把刀平时保管在哪里？”
“我想是放在排练房的库房里。”
“您最后一次看见那把刀是什么时候？”
“今天白天。我在彩排时见过。”神原敦子出声向旁边人征求相同的意见。
“我也记得是这样。”安部由美子说道。
分局的人离开了房间，为了尽快确认是否真是如此。
“那么最后还有件事想了解一下。”草薙先这么说了一句。
“请问有没有和驹井关系特别亲密的人？比如说是否有正在交往的女性？”
这时，现场气氛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安部由美子露出窘迫的神色，神原敦子反而直起身来振奋精神。
是不是有这样的人呢？草薙又问了一遍。安部由美子歪着头像是不知道。但神原敦子断然说道：“有的，有这样一个人。”
“是谁？”
“也是我们剧团的人。”
从神原敦子口中得知和驹井有亲密关系的女性名叫工藤聪美。然后敦子看向安部由美子，有点责备后者的意思说：“这种事情就要好好说清楚。就算瞒着不说，迟早也会查到的。”安部由美子认错地点了点头。草薙觉得这里面有点文章。
“这位工藤聪美已经知道案件的情况了吗？”
神原敦子摇头。“我们没通知她。”
“不过，说不定山本先生已经通知了。”安部由美子讲。据她说，山本是剧团里主管人员事务的人。
“能否给一下工藤小姐的联络方式？”
神原敦子皱眉。“今天晚上还是别……”
“这一点我们也明白，会在这方面多加注意。”草薙取出了记事本。
“我的手机里没存她的号码。由美子你知道吗？”
“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我倒是有。”安部由美子拿出手机。
草薙和内海薰一起离开会客室，到了刑事课的办公室，见到他们的上司间宫也在。草薙把从神原敦子和安部由美子那里听取到的内容，向间宫大致上报告了一下。
“原来如此。有一个叫工藤聪美的恋人么。这样一来就对得上了。”间宫点头表示想通了。
“‘对得上’？”
“根据被害人手机的拨号记录，九点十三分时先打给了名叫工藤聪美的女性，随后打给过神原和安部。大概是因为打给工藤但是没打通，就先拨了神原的号码，可是神原也不接，没办法只好再打给安部。选择打给安部，是由于安部的名字在通讯录‘A行’的最开始吧。可能当时的情况十分危急容不得多选了。”
“打电话是为了求助？”
“八九不离十。验尸官说，被刺中之后可能还生存过一小段时间，在这期间不可能不打电话。但是身体状况糟得让人无法发出声音，或者在说出口前就断气了。”
“这样一来确实讲得通。”
“另外手机里还留有另一个证据。刚让打印出来了。”间宫从桌上拿起三张照片。拍的都是烟花。
“非常漂亮啊。”
“拍摄时间就显示在角落那儿对吧？第一张是十九时零二分拍的，第二张是十九时三十七分，然后第三张照于二十时三十五分。被害人遇害的时间，妥善考虑之下应该是在拍完这最后一张照片后，到打电话给工藤聪美的晚上九时十三分之间。”
草薙一边点头一边审视照片，思考为什么第二张和第三张之间隔了有将近一个小时。
这时内海熏过了来。她说联系上了工藤聪美。
“对方情况如何？”草薙问。
“已经知道案子的事情了。哭着说的。”
“人在自己家？”
“是的。她和剧团的同事在一起。”
“同事？”
“通知到工藤的时候，她和剧团的人们在一起。有一个人担心她就送她回家了。”
“是嘛。能问她些情况吗？”
“据说只要不问太久就没什么关系，已经核对过她的住址，从这里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能到。”
“你们快去。”间宫说道。


工藤聪美是个面容白皙的瘦姑娘。要是表情活泼有精神点，她的皮肤一定会是富有魅力的色泽。然而现在在荧光灯下，看上去只有一种不健康的颜色。
草薙和内海薰一同进入一室半的狭小屋内，看见房间一角放着一台缝纫机，觉得现在还用缝纫机挺稀奇的。
他们和工藤聪美隔着玻璃桌面对面坐着。工藤聪美剧团同事的女子坐在旁边的床沿，她则有些丰满。
“十点还不到时接到的通知，事务局的山本先生打电话来通知的。”工藤聪美把自己的手机给草薙他们看。来电时间显示为“21：52山本”。
不过，草薙注意着再下面的一行，因为那一行的内容是“21：13驹井”。草薙提起这一点后，工藤聪美压低声音说“是有这么回事”。
“我后来才发觉他有给我打过电话。手机放在包里了就……明明是他打来的最后一个电话……”她垂首含泪道。
据她说，在团里一个团员家公寓楼顶能很清楚地看到烟花，所以彩排结束，大家就聚一起去那里看烟花。看完之后一行人又去了居酒屋喝酒，就在那时，事务局的山本打来了电话。
“驹井没有去看烟花吗？”
“没有。他说戏目上还有要干的活……”
“明白了。那您是从几点起在那座看得见烟花的公寓楼的？”
“彩排后我要去买排戏用的东西就先买好，再回了一次家……所以大概是八点左右。”
“肯定没错，”从旁插话的是那个女同事，“我可以作证。”
草薙点点头，停顿一下后重又开口。
“请问关于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线索？比如驹井先生有没有被谁怀恨在心？”
工藤聪美痛苦地蹙眉，手捂上嘴角，像是想起来什么事情而将视线投向下方，最终却微微摇头。
“没有……怎么说也还是没有这种事的。这方面我想不出来。”
“‘也还是’？这是指？”草薙盯着她的脸，“不管多小的事情，只要能想起来就请说吧。”
工藤聪美犹犹豫豫的。她果然有事瞒着。
“聪美，我去一趟便利店。”女同事站了起来。
“啊……嗯。”
女子向草薙他们欠身致意后就出了门。她大概是注意到气氛微妙才知趣地走开。
看着门关上后，草薙把视线放回到工藤聪美身上。“工藤小姐。”
“其实，”她启唇道，“和他交往过的，不止我一个。”
草薙不禁摒住呼吸，和内海薰交换了个眼神。这番话实在出人意料。
“并不只有您一人是吗？就是说同时还和别的人劈腿？”
“那倒不是，只是在我之前他有女朋友的，是剧团里的人。但他和那个人分手，选了我。”
“那个人现在还在团里？”
她缓缓点头说：“在。”
在草薙旁边的内海薰作势要拿记事本出来。
“请问对方的姓名是？”草薙问。
工藤聪美做过一个深呼吸，然后下定决心地回答了。“是神原敦子小姐。”



译注1：
吉本新喜剧，指日本吉本兴业集团旗下部分搞笑艺人联合演出的搞笑剧目、或参加该演出的人员组成的团队。虽没有明说，但内海所指的应该是在剧场演出的话剧舞台剧，而非吉本新喜剧奉献的滑稽喜剧节目。






3


第二天上午，在警署的会议室里，草薙他们围着组长间宫。
年轻刑警岸谷报告了有关刀子的调查内容。据调查，那把刀的确是从排练房拿走的东西。本来放刀的地方现在东西不见了，把现场那把刀的照片给小道具组的剧团团员看，对方说肯定就是同一把。
“知道昨天彩排后是谁收拾了刀？”间宫问。
“小道具组的人说确实是放在规定的地方了。”
“排练房谁管锁门？”
“是驹井负责。因为其他人都走了还剩驹井一个人留在排练房的情况非常多，昨天晚上也是。”
“被害人自己把刀拿走的可能性有多少？”
“估计不可能。鉴证报告表明，刀柄上没有用布或其他物品擦拭过的痕迹，虽然留有多人的指纹，但其中并没发现被害人的。”
“清楚是哪些人的指纹吗？”
“基本都能确定。是在演出时要用刀的演员，以及小道具组的人。刀柄上留有手套的痕迹，恐怕凶手行凶时有戴手套。”
“手套……也就是说这是有计划的谋杀。然后是凶手潜入排练房偷走了刀。谁有排练房的钥匙？”
“只有被害人和负责事务工作、姓山本的男性持有。但是，作案时使用的可能是别的钥匙。”
“别的？别的什么钥匙？”
“在排练房门口附近，有一扇用于管道检查维护的门，门后面藏着备用钥匙。很有可能用的是那把备用钥匙。”
“搞什么啊，”间宫撇撇嘴，“知道这件事的人有哪些？”
“接下来会就此进一步调查，不过，估计只要是剧团的人谁都知道。”
“剧团的人……么，”间宫坐在椅子上，把部下们扫视了一遍，“问题在于，为何要用那样一把刀。这一用就会暴露出是内部人员所为。”
“也许是为了误导侦查的方向。”岸谷说。
“假装成，是内部人员作案？”讲完间宫像是觉得这个想法不错，连连点头，“查一下彩排时用刀表演过的、还有知道是真刀的人到底有多少。”
明白了。岸谷回答。
“接着嘛是人际关系，”间宫看向草薙，“在被害人的恋人那里有什么收获？”
草薙报告了昨天晚上听取的证词。
间宫摸着下巴说道。
“原来那个第一发现人是被害人的前女友，这一点是有些可疑。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分手的？”
“被害人和工藤聪美是从约半年前开始交往的，所以神原敦子和被害人大概也是在那一阵分的手。”
“半年啊……”间宫喃喃，“总觉得这也过太久了。刚被甩的时候那还能理解，都过去大半年了才下手杀人这就费解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也不是不可能恨意重燃。”
间宫靠到椅背上，双手抱胸。
“如果是这样，那些电话要怎么解释？那个打给安部的电话。要是被害人自己打过去的，神原敦子便不可能犯案。”
“关于这一点，是这样的，打给工藤之后再打给神原和安部这件事原本就不自然，我觉得人在濒死状态下是不会那么干的。即使恋人的电话打不通也应该会继续打直到打通为止。”
“说是能这么说，但实际上的确就那么打出去了，没办法解释啊。”
“所以，会不会是用了点花招？”
“什么花招？”
“之前向安部由美子求证过，在咖啡店里和神原敦子碰面时，后者曾去过厕所。那时大概便是在做准备工作。”
“说来听听。”
“首先，神原敦子事前和安部由美子约定会面，选择安部是由于考虑到，被刺之后向名字在通讯录里‘A行’的人求救是合理的行为。照计划实施谋杀后，拿走被害人的手机，接着和安部见面，其间去厕所、先拨打工藤聪美的号码。不过，这个电话必须立刻掐断，一旦对方接听了就非常麻烦。接着是往自己的，也就是神原敦子的手机打电话。最后保持安部的号码被选中的状态回到座位上，之后只要在桌子底下摸着手机按下拨号键就可以了。安部说电话接通后被害人一句话都没讲。因为这时，被害人的手机正放在神原敦子的包里——这个推断如何？”
间宫以锐利的眼神盯着草薙。
“指纹要怎么处理？现在这个季节还戴手套，安部不会不起疑的吧。”
“只要把手机装在塑料袋里就行了。隔着塑料袋操作便不会留下指纹。”
“但这样一来，被害人的手机就反而会从案发现场消失，而安部她确认过手机有在现场，不是吗？”
“手机可以用假的。把看上去相像的手机放在被害人身边，等到安部不注意的时候趁机用真的把假的换回来，并不难办。”
“那么，那个照片又该如何解释？”
“烟花的照片吗？”
“就是那个。第三张照片是在二十时三十五分照的，如果那时被害人还活着的话——”
“不可能还活着，”草薙立刻回答，“极有可能那就是凶手拍的照片。假定，神原敦子就是凶手。”
间宫又盯住草薙。
“证据呢？有没有使用了你说的那诡计的证据？”
草薙为难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没有证据。可只要这种办法可以成立，神原敦子的不在场证明便不成立。”
“但提起刀是剧团小道具的就是她吧？有谁会主动提供能把自己划为嫌疑人的线索？再说了到底为什么要用那把刀？”
“那把刀是小道具，这件事一查就清楚。也许是认为装作没发觉刀子的来历才比较可疑吧。不过，就像组长说的，目前还无法说明使用那种凶器的理由。”
“就算这样你还是觉得神原敦子可疑？”
“我觉得有必要调查。”
间宫用甚为怀疑的目光眯眼盯着草薙看了一会儿，随后手一下从双下巴上拉开。
“懂了。你就去证实一下，你的那份直觉吧——其他人还有什么看法？”
有。内海薰举起手。她走到白板边，指着贴在上面的三张照片。
“看到时就觉得了，第一张和第二张应该是在被害人家以外的地方拍的。”
“为什么？”间宫问。
“请看照片，烟花背后还照着月亮。因为月亮必定位于东面，所以能够拍下第一第二张照片的，肯定是在烟花燃放地点以西的地方。被害人的住所在燃放地以东，不可能在那里拍出背景是月亮的烟花照片。因此我认为，第一第二张照片拍摄于排练房。”
间宫抱着胸看着照片。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么一想，第二张和第三张之间将近一小时的空白也能被解释了。”
“第二张照片拍于晚上七点三十分。从排练房到被害人家，最快也需要二十分钟。”
“也就是说，作案时间是在晚上八点以后。”间宫看向周围的部下。“你们去彻底清查剧团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


4


与生俱来宝石般美丽色彩，却偏偏要被关在这一方窄小的空间里，好可怜。注视着鱼缸里的热带鱼，她想道。不过反过来，从鱼的视角出发又会看到怎样的景象呢？她起了别的好奇心。对鱼来说，人类观赏它们泳姿的表情或许会很受用。演员也是如此的嘛。身处舞台这一局限的空间之内，在心里无时无刻不在俯视着台下的观众。并非被观赏，而是刻意表演以供观赏。
常去的酒吧里，敦子独自坐在吧台边喝着杯新加坡司令。有热带鱼游来游去的鱼缸就在酒保们身后。
距离案发已过去二十四小时以上，警方的侦察工作开展到哪里了呢。因为不可能还没掌握驹井和敦子的关系，所以一定对各色人等进行过取证调查。但是并没有人能告诉敦子实际发生的情况。
“我尊敬着你。今后也会继续将你视作珍贵的合作伙伴。但我对你已经没有爱情的感觉了。就这样而已。”
半年前听驹井良介说过的话语在耳畔回放。敦子喝了一口鸡尾酒，呵地一下轻启唇。她想向在另一个世界的他确认，就只是那样而已？真的么？你可是失去了十分重要的东西啊。现在你总该注意到了吧。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刀插入胸中的那番手感——
背后传来开门声。“欢迎光临。”有客人进来。来了嘛。敦子凭直觉这样想着。不知为何，这种时候她的直觉经常很准。
马上她就发觉有人站到她身边。“晚上好。”低沉，却清晰的声音。
敦子抬头看向对方，露出笑容。“哎呀，到得还真早。”
“是吗。没让你多等就好。”汤川看看手表，坐上敦子旁边的位子。他穿了一件光泽质地的灰色西装。
“我才需要抱歉呢，没打搅您工作吧。”
“电话里就跟你说过，根本不是工作上的事，只是聚一起招待一下。去了也不过是陪公务员花税金喝好酒。浪费时间。”
酒保靠了过来，汤川要了杯金青柠。
“听您这么说就倍感压力了嘛。没准您听我说话那也是在浪费老师的时间。”
“如果真那么觉得便不来了。你有事找我，一定是和‘青狐’有关吧。”
敦子收敛神情，认真地回答说是。
驹井良介被害一事登上了今天的早报，电视新闻和综艺广报节目里也作了相关报道。汤川不可能没注意到那些报道的内容。他可是“青狐”的粉丝俱乐部会员。不过他也不是自行入会的，甚至都没缴过会费。
其实是这样的。几年前“青狐”要排一部以物理学者为主人公的戏，负责写剧本的就是敦子。那时她找事务局的山本商量着想采访一下现实中的物理学者，和汤川之间有共同友人的山本，便把汤川介绍给了敦子。
老实说，那部戏并不太成功，看过演出的汤川却很高兴，说今后还会来观赏“青狐”的剧目。于是汤川便成了粉丝俱乐部的特别会员，也确实每年都来看几次戏，还进出过后台休息室。
喝了一口鸡尾酒，敦子说：“要暂时、中止剧团的活动。今天团里几个人一起商量出来的。”
汤川也喝过一口金青柠，叹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真搞不懂是怎么了。到底是谁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
“警方怎么说的？”
敦子摇摇头。
“今天也有很多警察来了排练房和事务局，但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净是问我们话。”
“他们的行事手段也就那样。”一脸知之甚详的样子，汤川说道。
“老师在警视厅有熟人的吧？而且还是搜查一课的人。”
“什么熟人啊，不过是点旧人情，怎么甩也甩不掉的人情。”
“那您和对方是不是经常联络啊？”
汤川放下举杯到嘴边的手。“为什么问这些？”
敦子稍稍皱了皱眉。
“刚才也说了，从警方那里得不到任何消息，亏得这样现在团里人之间气氛不怎么妙。我便想，要是多少能知道点办案情况就好了。”
“也就是说，你让我和认识的刑警联系，从对方那里挖出案件相关的消息，是吗？”
“我也知道我这个是行不通的请求。”
“没错，行不通的，”汤川冷淡地说，“我再怎么和对方认识，对方也不可能把查案时的机密说给我听。反之，正因为那种人是当警察的，我们就更不能信赖他了不是吗。”
“可老师和那位刑警并不是普通的相识吧？听说帮忙帮了好几次。那种情况下肯定有告诉老师案情内幕的。”
“那也要看警方是不是方便。就现在而言他们并不需要我出面，自然就把我当作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对待了。”
“是这样吗。”
“你大概不知道吧，名字就一个都叫警视厅搜查一课，其实里面还有好几个不同的部门。所以提到其他组手上的案子，也的确是一无所知。这次的案子，你知道是哪个组负责的？”
“不、这种事情我哪里会……”
“也是啊。”汤川淡然地点点头。
“不过我知道问我情况的刑警们的姓名。我给记下来了。一个男的和一个年轻女的。”
“女的？”汤川皱眉。
“我还想原来还真有女刑警的呢。”敦子拿出手机，打开记事本的文档。她看着内容说“是姓内海的女性”。“但负责提问的主要是那位叫草薙的男刑警。”
汤川的神色几乎毫无变化。他慢悠悠地喝着金青柠，微微侧过头。
“很遗憾，不管哪个人名我都没有印象，不是我认识的那组人。”
“是吗。”
敦子叹口气。本来她也没抱多大的期待，世上的事全都不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抱歉。没能帮上你的忙。”
“哪里。是我硬提的要求。”敦子喝干鸡尾酒。
“你说气氛不太好，”汤川用手指搅了搅金青柠中的冰块后问，“剧团里人员之间气氛不太好，具体来说怎么个不好法？”
敦子犹豫着没有立刻回答。汤川见状不好意思地苦笑着道歉：“失礼了。这个问题太过冒犯，我收回刚才所说的话。”
敦子摇摇头。“没关系的。”同时她开始在脑中飞速计算，指不定这个物理学者能派上用场，只要把一定程度的事情说出来。
“其实，是在怀疑是不是内部作案。”
“内部作案……凶手是剧团里的人？”
敦子点头道：“插进驹井先生胸口的刀是下次上台时要用的小道具。只有团里的人才能弄出来。”
“原来是这样。”汤川的眉头皱得更深。
“另外，”敦子试着、把进一步的情况透露给汤川，“我觉得警方现在最怀疑的对象就是我。”
眼镜镜片之后汤川的双目顿时张大瞪开。“怀疑你？”
“是我最先发现的尸体。报案人等同于作案人，不是很合理嘛。”
“但也不能仅凭这一点就——”
“当然不止这些啦。我以前和驹井先生交往过，但他另觅新欢，我们便分了手。所以我就有了杀他的动机，比如说为一报被甩之仇。”
汤川像是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他一言不发，露出沉思的表情。
敦子脸上浮现淡淡笑意。
“这样一来，团里的气氛就变得十分微妙，准确地说，是我周围的气氛。”
“你想知道警方办案情况的理由，我可算是明白了。”
“对不起。我不会再多嘴了。”
没什么没什么，说着汤川抬手表示他并不介意。
“如果我有机会和认识的人说上话，试试看套点消息吧。说不定能告诉我点什么。话虽如此，你要是对我期待过高，我也很难办。”
“嗯。请不用太勉强。”敦子说完就喊了酒保来结账。



5


“你问我这种事我也没办法告诉你啊。”吉村理沙缩起肩低下头，就好像是她在通过这番举止，表演出让男性见着就想保护其的柔弱。即便尚在磨练技艺、刚起步的阶段，她也还是位女演员，绝对不能把她的表情轻易当真。
“不管是什么都请告诉我。再琐碎的小事也没关系。用不着顾虑会不会和案子没有联系之类的问题。”草薙小心地用柔缓的语调说道。
“可你问的这个……”吉村理沙不太情愿回答。
我们已经了解驹井良介和工藤聪美的关系，还想知道驹井另外有些什么样的女性关系，知道的话就请告诉我们——草薙的提问是这样。
两人身处银座的咖啡店。吉村理沙时不时地伸手去拿放在桌边的手机，似乎是在确认时间。她在“青狐”出演，同时晚上到银座的俱乐部打工。白天草薙联系她时，她回答说在去店里上班之前能见一面。
“真对不起，打扰您接下来的工作时间了，”草薙道歉，“上班的店离这里近吗？”
“在七丁目。”
“这样啊。那边有几家店我也去过。方便的话能留张名片吗？”
“哎，好的。”她拉过包，取出名片递过。
“哦？在店里的名字是Miku啊。”看着拿到的名片草薙说，“下次去的时候请务必赏光。”
“那就拜托多来捧场了，”吉村理沙点头说道，“知道神原小姐的事情吧？”她用试探的目光看向草薙。
“神原敦子小姐？”
“是的。她以前，是团长的女朋友。”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草薙装作头一次听说，准备记笔记。
可是吉村理沙不时压低声音说的内容，和草薙至今为止听取到的相比并没有多大差别。在驹井与工藤聪美的关系公开的当时，剧团上下都为剧团今后的发展忐忑不已，然而驹井和神原敦子的态度毫无改变。有好几个人说，那两个人起码在人前的表现都还和以前一个样。
“团长和神原小姐他们，果真是职业级的呀。大家都这么讲。不过，”吉村理沙继续道，“我倒是觉得稍微有点不太一样。”
“怎么说？”
她向周围看过一圈，然后脸凑近草薙说：
“你能保证不告诉别人，是我说的么？”
“嗯，我当然不会说出去的。”草薙用力点头。
“我啊，觉得神原小姐并没有放弃团长，她是认为总有一天团长一定会回到自己身边的吧。”
这是个十分有趣的观点。“有没有什么根据让您这么想的？”
吉村理沙有些不高兴了。“根据？就只有女性直觉这个说法了。”
“所以说，能不能具体讲讲在怎样的情况下这种直觉会见效呢？”
她发出“唔”的一声。
“那可就多了。记不得什么时候了，有次神原小姐讲了句话，是关于团长的。她说，‘那个人没我在就不成’。能讲出那种台词得有多大的自信啊。因此我就想了，神原小姐还是有夺回团长的意思的吧。”说完，她大大的眼睛转个不停，又叮嘱了一遍。“千万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
“我保证。”草薙回答。
出了咖啡店告别吉村理沙后，草薙给内海薰打了电话。她也应该正在四处搜集证词。草薙问了问情况，对方回答说刚好暂告一段落。于是两人约了回警署前先在外面碰头交换手上的情报。

“和预想的果然一样。”在茶餐厅里，内海薰喝了口拿铁咖啡后单刀直入地说。“帝都电视台的青野制作人以及作曲家秋山，这两位平时经常和驹井以电话联系事宜。不仅是他们打给驹井，驹井也不少打给他们。”
“也就是说，那两人的电话号码至少也该存在被害人的手机里，要是没有就奇怪了。”
“就是这样。”
“辛苦你了。干得真不错。”
对驹井良介手机通讯录存有疑问的是内海薰。假设神原敦子使用了调包计，她为什么就能肯定安部由美子的名字一定是在“A行”的最开头？
不过仔细一想，根本就不需要肯定什么。如果有别的人名，删掉就是了。
于是她就调查驹井的名片簿，查找比安部由美子的名字排更前面的人名。结果找到了若干人的人名，青野和秋山便是其中之二。
“这么一来用手机使诈的步骤也逐渐明朗了，然而问题还在于，并没有诡计被实施的证据。”
“可剧团相关人员中八点以后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就只有神原敦子。”
调查过那几张烟花照片之后，发现第一张照片里的窗框毫无疑问是排练房处办公室里的东西。接着将作案时间推定在八点以后来对剧团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进行彻查，唯独神原敦子无法证明其当时并不在案发现场。
“也许就是那样，但是不证明打给安部的电话是动过手脚的，神原敦子的不在场证明便会成立。”草薙不甘地咬着嘴唇。
内海薰叹了口气喝下拿铁，问：“有关动机方面查得怎么样了？被害人和神原敦子之间的关系。”
“毫无进展啊。不过，刚才见的女性讲了点有趣的内容。”
草薙把从吉村理沙那里听来的事情倒了出来。
“想夺回来，么？夺回已经分手的男人。”内海薰怀疑地歪过头。
“但是她明白了终究是回不来了，便又恨起来，刺出去杀了他——这样如何？”
“不太清楚。也许会有像你说的那样的事情。”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杀掉吗？”
“这个嘛，”内海薰没什么兴趣地答了一句，“毕竟人各不同吧。说来，汤川老师有打来电话。”
“汤川打来的？”这是草薙不曾想到会听见的名字，“有什么事？”
“不知道。但他问什么时候能看到‘青狐’开演。”
“‘青狐’？那家伙干嘛关心这种事情。”
“据老师称他是粉丝俱乐部的会员。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老师为什么会知道这次的案件是由我们负责的。”
“确实不可思议。那、你怎么回答的？”
“‘您在说什么呐’，这么给糊弄过去了。”
哼哼，草薙心中不禁涌现出笑意。“那样就够了。”
“由草薙先生打过去一问如何？”
“嗯，就这么办。”草薙喝干了冰咖啡。


6


以前是不是也有过都这个点了还进校门的事情呢？他想道。手表指针已经指向晚上十一点。但非常奇妙的是，帝都大学的校园中却并非空无一人。有穿着运动衫慢跑的人，还有推着小推车搬东西的年轻姑娘。不知道到底在搬运什么东西的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大型音箱，大概接着就该乐队排练。
无论在何种时代，大学这地方都是其他次元的空间啊。草薙回想起自己的年轻时光。
汤川人在物理学科第十三研究室。草薙联络汤川时，后者说走不开让草薙来研究室。
“我并不想打扰你的工作，但有些地方实在叫人在意。”说着汤川把泡有速溶咖啡的马克杯放到作业台上。
“很少见你主动要求参与调查嘛。我听内海讲了，好像还加入剧团的粉丝俱乐部了？头一次听说你喜欢戏剧。”
“凡事总有个自然而然的因素在。那些暂且不提，你们是不是怀疑神原敦子？”
咖啡喝到一半的草薙差点噎到。“你认识她的啊？”
“不足为奇。她是剧团成员，而我是剧团粉丝俱乐部的会员。昨天晚上她找我商量，问我，知不知道警方的调查情况。也许是由于我以前和她谈到过，我在警视厅里有认识的人。”
草薙盯着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脸平静的汤川。“答应了？”
“打了招呼说办不到。就算从你这里得知多少消息，我也不打算告诉她。找你来是因为和她谈过之后，我个人对这案子有了兴趣。”
草薙放下马克杯，人坐直。“和她都谈了点什么？”
“就如刚才我所讲的，她问能不能打探到警方的消息，还说估计自己被警方怀疑了。她好像是，和驹井团长交往过。”
“原来你不知道？还是俱乐部会员呢。”
“我又不是那么高级的核心会员。那么，实际情况又如何？果然是在怀疑她？”
草薙拿指尖搔搔鼻翼。“你可别真告诉她。”
汤川微微瞪大双眼。“信不过我？”
“没……”草薙苦笑着耸了耸肩。怀疑这个男人是桩蠢事。“明说了吧。现在我们不怀疑神原敦子的可能性无限接近零，但缺乏决定性的证据，没法把她揪出来。就是这么个情况了。”
“她有嫌疑的根据是？因为她有动机？”
“不仅是动机。根据有好几条。”
草薙把至今的前后经过说了出来，手机使用方式上的不自然，设下诡计的可能性之高，并说明、从烟花照片看来，神原敦子以外的团员八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都能够成立。
“原来如此，”汤川用手指把金丝边眼镜往上一推，“根据就是行为的不自然以及排除法得来的结论吗。确实能够理解你说嫌疑非常大的意义。然而缺少决定性证据这一点也是事实。”
“为了掌握那条证据，今天一天四处奔走却一无所获。找不到目击证人，也找不到她绝对乘坐过的出租车。打电话给安部的并不是被害人、这一点一天不被证实，神原敦子的不在场证明就会成立下去。”
“证实起来很难的样子嘛。”
“唯一对我们有利的是推定出的死亡时间。根据尸体解剖报告，被害人极有可能、在安部接到电话之前更早些时候就已经死亡。可这也不过是推定出来的时间。”
汤川点点头，抱起双臂。
“如果神原是凶手，她用小道具的刀行凶的理由又是？”
“这个问题最难解释。为什么要特地做出可以把凶手限定成内部人员的行为。”
“人在采取不可理解的行动时，只有两种理由。一种是其身处没有其他选择余地的情况。而另一种，就是能从中得到他人并不了解的某些获益。”
“能有什么获益啊。我也不觉得是因为别无选择了，准备无法追根溯源的凶器又不是特别难。而凶手戴着手套作案，明显是有计划的犯罪行为。都做到这份上了却偏偏没准备凶器，说得通吗？”
“手套……么，”汤川松开抱在胸前的手，“你说被害人是胸口被刺对吗？”
“对。”
“有没有反抗过的迹象？”
草薙摇头。“没发现。”
汤川露出不甚理解的表情站起来，从白大褂前胸口袋里拿出圆珠笔。
“怎么回事？被害人被蒙眼了？”
“蒙眼？为什么要蒙眼？”
汤川紧握圆珠笔，把鼻尖朝向草薙胸口。
“突然亮出藏好的刀、并从正面袭击——这也不是不可能。一不留神被害人没能躲开，这样的事情也可能发生。但手套是什么时候戴上的？戴上后被害人必然会把注意力集中在犯人的手上，便没有取刀的机会。”
“趁被害人转过身去的时候戴手套、再拿刀就好了？”
“那么，为什么不从背后袭击？那样的话肯定也不用担心会遭到反抗。”
“也许凶手本来准备那么干，但刚巧被害人又回头了？”
“也就是说，凶手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就会回头的状况下，戴上了手套拿出了刀？要冒的风险太大。要是我就不会用手套。”
“就算如此，现场留有使用过手套的痕迹，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凶手和你的想法不一样啦。也许凶手没有自信能把刀上的指纹完全擦掉。”
“问题正在于此。说到底为什么把刀留下了？即使由于万不得已的原因，非得用上道具刀，之后只要把刀带走就没问题。我不觉得把刀留在了现场是凶手无意中露出的马脚。凶手应该十分清楚，使用小道具中的刀子具有何种程度的危险性。”
“那也许是因为——”草薙说到一半沉默下来。汤川所言确实合情合理。
汤川将圆珠笔放回前胸口袋，踱步开去。
“那也许是因为又有万不得已的原因？不带走刀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完全想不出来。用枪射杀时把子弹这个凶器从尸体中取走非常麻烦，但用刀具就很简单。只要把插在尸体上的东西拔掉就可以了。没有理由让凶器就那么插着。”
“就那么……插着。”汤川低着头来回走着。
“确实不能认为凶手因为不当心才那么做的。留下了凶器就能轻易排查出嫌疑人，这事小孩子都知道。”
突然汤川停下脚步，慢慢抬起头。
“反过来，的话？”
“反过来？什么东西反过来？”
“就是、‘如果留下凶器反而对凶手有利’。刚才你说过不可能对凶手有利，但实际又如何？假如刀没有被留着，会怎样？你们的搜查工作会怎么进行？”
草薙耸了耸肩。
“还用说？没凶器就只有找了。”
“正是如此，”汤川伸出手指指着说道，“凶手避开了这一个可能。”
“什么意思？”
然而汤川并不回答，再度开始踱步。“喂、汤川！”草薙叫住他。
汤川停了下来。“你提过有烟花的照片。现在带着吗？”
“给。”草薙从西装的内侧袋里拿出三张照片，放在作业台上。
汤川拿起三张照片，默默凝视着。那眼神，是科学工作者的眼神。
“印着的日期和时间，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恐怕没有，鉴证人员是这么认为的。”
汤川颌首，将目光又投向照片。深思片刻后，他终于抬起头。
“有件事，不知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让我去案发现场看一看。驹井氏遇害地点的那间房。”
“你去了要干什么？”
“我有想要确认的事情。如果普通人不得入内，那就请你照我的指示到现场查一下。”
草薙叹了口气，站起身。
“别吊人胃口了。这就给你安排去。”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两人到了驹井良介家。汤川仰视着楼梯围成的天井，喃喃说：“不出所料。”
“到底是怎么回事？干脆点告诉我。”
“哎，别太心急。接下来我就去确认情况。”汤川走向攀上阁楼的楼梯，他手里拿着东京市地图和指南针。
上了阁楼，他从北边窗户向外眺望后，又面朝东边看去，白色的月亮浮在夜空之中。
环视着屋内汤川走下楼梯，目光停在某一点上。
“那架折梯是？是警方放在那里的吗？”
“不是。一开始就在了。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那里有那么个东西。”
汤川走近折梯，再次抬头看天花板，然后，他嘿嘿嘿地贼笑了起来。
“你干嘛？笑得让人不舒服。有什么好笑的？”
汤川将笑脸面向草薙。
“碰到这种事能忍住不笑么？没想到凭如此简单的诡计居然就把全天下的警察给骗进去了。”
“你在说啥？”
“有件事请你调查，”汤川说，“放烟花，总共要多少钱？”


[译] 演技 （7-9）（完） 东野圭吾(别册文艺春秋120208)
2012-03-02 01:31:22
咚。咚。咚。咚。
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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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演技 （6） 东野圭吾(别册文艺春秋120208)

[译] 演技 （7-9）（完） 东野圭吾(别册文艺春秋120208)



7


玄关大门的门铃响起时，工藤聪美正在水池边洗手，她觉得手上有腥味。但不管她洗了几遍，指尖凑到鼻子边一闻，总还是留着一股子烂鱼肉般的臭味。
她心里头也明白，这是自己多心了。那之后已经过去好几天，手也洗过几十遍，不可能还有味道留着。但无意中便开始觉得就是有味道，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洗手，洗到指尖起皮翻开，通红通红，光碰到水就杀疼的。即便如此，她依然管不住地要去洗手。
因此那响起的门铃声正好比是救了现时的她的神明。要不发生点别的事，她大概会把手一直洗下去。
工藤聪美用毛巾擦过手，走到玄关，在门后发话应了门铃。
“工藤小姐，我是前几天来府上打扰过的内海。”门外传来女性的声音。
“内海……”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是谁来着呢。
她从猫眼往外看，吃了一惊，来人是案发后没多久就来过的女刑警。
工藤聪美解开门链，打开门，内海警官礼貌地低下头。
“很抱歉突然造访。在两三个问题上需要您协助调查，能否请您和我走一趟？”
“需要我……需要问我什么事情？”
“到了警署会具体向您说明的。”内海警官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聪美感到胸口蒙上一大片黑云，同时，她又觉得那令人不快的臭味冒了出来。这个警察也察觉到了吗——这种事明明不可能的，她突然想道。
“现在就去？”
“麻烦您了。另外，有些东西请让我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
“您的裁缝用具。工藤小姐和安部小姐她们一样也是服装组的成员对吧，负责裁制、缝补等。案发当天您一定也带着装有裁缝用具的包。请把那个包暂时交由我们保管。”
女警官的话语声从中途开始便听不太清。聪美自觉，她是失神了。
她回答说知道了，之后就要把门关上。但内海警官伸手顶住门，人进到里面。“我就在这里等着。”
聪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房里。装裁缝用具的包就在床脚边。她朝那里走近，伸出手。然而下一瞬间她打开了旁边的窗户，并纵身整个人就要探出去。
“工藤小姐！”她的耳边响起尖锐的喊声，同时她的手腕也被人攥紧。内海警官就站在她身后。“寻死这种事，很卑鄙啊。”
聪美浑身无力，连站都站不直，膝盖一软顺势整个人瘫了下来。然后，她盯着自己的手。
不可思议，那股味道不见了。
啊，不用再洗手了。她放心了。



8


草薙的电话打出去后过了十来分钟，汤川人出现在正门。他挺直着身板走过来，拉开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坐进车里。
“也开挺久了嘛，这辆SkyLine。这都第几年了？”
“有给车好好地在做保养，用不着你操心。”看到汤川系上安全带，草薙发动引擎。
“实验的准备进行的怎样？”
“备齐了。要和各方面都协调上可费劲了。”
“那可怪不得我。”
“你要那么说，也没错，”草薙踩下油门，“工藤聪美招了。”
“是吗。凶器是？”
“裁缝剪刀。跟你推测的一样。”
“没有把剪刀处理掉？”
“她把剪刀和别的裁缝工具放在了一起，认为如果买新的换了会引人怀疑，就没扔掉。东西有洗过，还是验出了血迹。”
草薙用余光瞥见汤川点了点头。但看上去物理学者并不是特别满意。这种程度的推理理所当然是该被他说中的。
凶手为什么使用能够确定嫌疑人身份的凶器，又为什么没有把那凶器带走？汤川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这样做对凶手有利”。
如果案发现场没有留下凶器，警方就会奋起寻找凶器。他们一定会注意上作为小道具的生存刀。若生存刀的确就是凶器那也便没什么，然而如若不是呢？如果实际使用了别的凶器，而那件凶器又是能够判断出其主人是谁的东西？
作出如上推理后汤川大胆假设道，神原敦子是在包庇真正的凶手。他举出对方说过的话作为推理的依据。
照汤川所言，神原敦子说过“插进驹井先生胸口的刀是下次上台时要用的小道具”。
插进了胸口——确实是有点奇怪的说法。一般都会说，“插在胸口”。会用那种说法的人，该不是因为已经知道那把刀并非凶器，而只是被拿来插进尸体胸部？这便是汤川的观点。
那么，真正的凶器又是什么？能够从中判断出持有者、兼备与生存刀同等杀伤力的物品，而且随身带着也不会引人注意。
会不会是剪刀？汤川这样推理道，并认为应该是头部尖锐的裁缝剪刀。
草薙想起在工藤聪美的房间里有缝纫机，经调查，果然她也是服装组的人。
“指使她之后一连串行动的，真就是神原么？”汤川问。
“是神原。内情好像还挺复杂的。”草薙小心地驾驶着，回想起和那两名女性之间的对话。

要从明显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工藤聪美口中获得详细供述并不容易。人往往话才说到一半就哭了起来然后一下就虚脱晕倒了。又是哄又是劝地，才让她把话说明白，内容大致如下：
就像大多数人的证词中说的那样，那天的排练晚上过六点后结束，工藤聪美和其他几名服装组的人同去采购表演时要用的东西，之后，当被约去看烟花时，工藤聪美说她“要先回家一次，等一下再去”，和其他人分开行动。其实她是想返回排练房。她找驹井良介有话要谈。但路上给驹井良介打电话时，对方已经离开排练房里的事务所，于是她掉头去向驹井家。
到达驹井家时约为晚上七点半。驹井已经回到家中。
进了房间面对着驹井，紧张的工藤聪美张开嘴，她有十分重大的事情需要告诉驹井。
然而，驹井先她一步干脆地说：“其实我有要告诉你的事情。”看着面无表情的驹井，工藤聪美心里起了不好的预感。
她问，什么事。然后驹井说出了对她而言最为糟糕的内容。
驹井说，想要结束两人之间的关系。
“创作这次这部戏的过程中，我终于明白我最重要的人是谁。很抱歉，那个人并不是你。我最重要的人，是敦子。我体认到了这一点。和她分手而和你交往，只不过是我一时糊涂。因此，真的非常对不起，请你和我分手。”
工藤聪美的感想就是，简直像练习过好多次的流畅表达。实际上她刚听到这番话时，还在想是哪部戏里的台词。对于她，那台词是多么地没有真实感，不，是多么地不想承认那就是真的。
可驹井是来真的。像是要表明自己究竟有多认真，他突然就跪在地板上，深深低下头。
“那你，”工藤聪美问，“那你那时候说的话不算数了？你对我说，‘有一天想让你为我生孩子’！”
那是两个人刚开始交往时，驹井说过的话。
然后，驹井低着头说“对不起”。
“忘掉吧！”
忘掉？
在供述中工藤聪美提到，这句话是决定性的一击。
她的视线离开了一直埋着头的驹井，飘向自己的脚边，看见裁缝工具散了一地。无意中她是把包落地上了。
她看到了裁缝剪刀。看到剪刀锋利的刀口时她想，除此之外、她该做的事便也没有了。下意识中她就握上剪刀朝驹井靠了过去。
是在驹井脸抬起来瞬间刺下去、还是等刺中了他再把脸抬起来的，这一点工藤聪美说她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她唯独清晰记着，那时驹井的眼神宛如一名纯朴少年。他大概还不明白自己遭遇到的状况。
被刺中顺势倒下的驹井仰躺在地板上，身体抽搐几秒后，就像个人偶那样静止不动了。如果这是驹井的演技所为，那可并不值得表扬，驹井要是演起来一定会大喊的吧。工藤聪美愣愣地想道。
她一直蹲着，注视着驹井的遗体。到底蹲着看了多长时间，她不清楚。当时工藤聪美脑中只有两件事情，一是自己也就只有去死了，另一件则是，如果自己死了，肚里的孩子要怎么办。
工藤聪美怀有身孕，两个月大。她想告诉驹井的正是这件事。
把她拉回现实的是一通来电的铃声。桌上驹井的手机在响。看了来电显示后，她屏住了呼吸。是神原敦子打来的。
工藤聪美拿起手机接听电话。为什么就接了呢——当时的心境她也道不明白。一定要讲个所以然出来，那就是她想着、想和谁说说话而在她身边的又只有神原敦子一个。电话里神原敦子自然一头雾水，而工藤聪美对她说自己有事必须向她道歉，并且，又说了把驹井刺死的事情。
“饶不了他。虽然知道这很对不起神原小姐，但我怎么都不能饶了他。但光是在那里待着也不成，我就想作出补偿。”工藤聪美恍惚地这么说道。
至于神原敦子听了之后有什么反应，工藤说她也不怎么记得，只记得神原敦子说了一句“你不用死”。后者察觉到前者所指的补偿便是自杀。
神原敦子告诉工藤聪美把剪刀收起来，并且指示工藤聪美、立刻去和其他人汇合。另外，驹井的事情早晚会闹开，她还叫工藤聪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没必要为了那种男人去坐牢。这件事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所以，请你照我说的做。警察问起你什么来，就把我的名字报上去，说因为被驹井良介甩了，神原敦子说不定对他怀恨在心，就这样说。自然地，不造作地动起来。办得到的，对吧？你啊，可是演员呀。”
工藤聪美脑子里一团乱，还是照做了神原敦子的指示。关于神原敦子有什么打算，她完全不明白。她都没空去想明白。非得好好演——她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一点。



9


驹井良介家周围拉着“无关人员严禁入内”的胶带。在杀人命案的现场这样做是理所当然之举，不过今天晚上另有一层含义。
下了SkyLine草薙带着汤川进到屋里，内海薰和鉴证人员已经等在里面了。
“准备好了？”草薙问内海薰。
“这边都准备好了。现在就等那边的消息。”
汤川点点头，看了看天花板，再看地板。
“神原她，为什么要包庇凶手的那个女的？”
“关键就在这里，”草薙皱眉，伸出食指，“说是‘包庇’，但有那么点不一样。”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那个要说明起来也很麻烦。我是不懂那类人的所作所为，简直是活在异世界的人。”草薙说过一段开场白后，回顾了审讯神原敦子时的情况。

审讯室中坐在对面的神原敦子，比起草薙第一次见到她时，周身更具一股光艳夺目的气息，不仅妆容与服饰华美，神色也是熠熠生辉。草薙想象着，在她于舞台上担当主演的年轻时代，这番姿容一定是她的有力武器。
“驹井先生朝我回心转意，这件事我在前一阵时发觉了。从他的态度上能感觉出来，他也直接对我说过身为一名舞台人他更敬重我了这样的话。他是名有才的导演，也是位好编剧，要能让他充分施展他的才华，必须得有在背后正确支持他的人选。在以前，那便是我的工作。但他自身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等到和我分了手，才总算是开眼了吧。和年轻女性谈什么恋爱，对自己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神原敦子自信满满地说道，就像是在发表胜利宣言。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草薙问她。是否想过破镜重圆？然后神原敦子抬高一个八度说，怎么可能。
“或许他是非我不可，但对我来说他可有可无。以前我是尊敬过他，爱慕过他，他也确实教会我很多事情。在那些方面我非常感谢他，不过我觉得该报的恩我也报了、欠的情也还清了。再者说到底，我又不是什么老好人，会原谅抛弃恋人、随随便便跑去勾搭小姑娘的男人。”
那么和工藤聪美分手，今后驹井良介会有何打算？
“谁知道呢？”说着神原敦子侧过头，“我是不知道的。”那不以为意的语气说是态度冷淡还不足以表现她的想法，她像是打从心底、对驹井良介这个男人丧失了兴趣。
那这次又为什么布下那么一个迷阵？当问到这一点，神原敦子开始了十分复杂的供述。
“利用手机的那条诡计，从以前起就在打腹稿。以备写带有推理情节的剧本有个不时之需。所以听聪美说了事情之后，我立刻想到手机的那个能用上。以前用的手机和驹井的形色相近，可以拿来调包，就带上了。问题在于，用谁当不在场证明的证人。遭遇刺杀的人会打手机给谁呢？肯定是打给恋人或是妻子吧。但聪美不能用，必须把她和整个事件完全隔离，于是就选了安部由美子。把她约出来的借口很容易就能找到，而且她的名字存在通讯录‘A行’第一个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另外她人老实好骗，可能也是我考虑上她的理由之一。去聪美那里前，我先打电话给由美子，说服装方面有事情想找她商量，她一点都没起疑。”
问及将盗自排练房的生存刀伪装成凶器，神原敦子流利地回答了。
“听到是用裁缝剪刀刺的，我就觉得大事不妙。如果由着那样置之不理，很快就能发现真凶是谁。所以我就指示聪美把剪刀收起来。然而在现场找不到凶器那警方一定会去找，可以想见绝对会搜查剧团全员的私人物品。如果聪美弄丢了剪刀，或是买新的换了，也肯定会招来怀疑。因此我便认为必须要留下看起来像的凶器。要说能深深刺入胸腔的凶器，也不可能信手拈来就有的。没办法只好用了那个小道具里的生存刀。排练房锁门的实际情况一早就知道，所以把刀偷出来也不是很难。我记得到驹井家时已过晚上八点。他人倒在地板上，胸口有很深的伤口，不过看到并没有流太多血出来，就能感觉到聪美的强烈的执着。估计她毫不犹豫地、一刀刺中就解决了吧。我记得我当时还有呆呆地想过自己是做不到像她那样的。贴着那个伤口，我捅进了偷来的刀，刀身没入肉体的手感，至今还留着。之后的情况就和说过好几遍的那些一样，我拿走他的手机，把假的手机放在尸体旁边，出发去跟由美子汇合的地方。”
听到这里，草薙问出最想不通的一个疑点。为什么，要包庇工藤聪美？被工藤聪美夺走恋人，就算憎恨工藤聪美也不奇怪。
神原敦子瞪着大大的眼睛，嘴角含笑。
“我从来没恨过聪美。是驹井选了她，她又不需要为此负责。刚才也说过，现在的我对于作为男人的驹井良介不抱任何兴趣。我并非是想包庇聪美，而是想要感受心情。”
草薙问是什么心情，神原敦子露出“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充满告白自心企图的喜悦笑容。
“我想感受的是，凶手的心情。正确地说，是杀人的心情。再加上伪造不在场证明时的心情。我知道警方在怀疑我。我想尝尝被警方穷追猛打时的滋味。把刀插进尸体胸部的主要目的也是如此。把刀伪装成凶器时其实只要涂上血就成了，但我想体验，虽说是朝已死之人、朝之刺下这一行为会带来怎样的感受，亲手体验一下。不是假惺惺地摆样子、是靠真正的演技，我想在千钧一发的紧张感中演绎杀人凶手这个角色。毕竟像这次这样的机会，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的。”
根本就像是在阐述身为演员而作出了再合理不过的选择。可你有没有想过，无法摆脱嫌疑、被当成杀人凶手逮捕的情况？草薙这样问了之后，她转而面带可说是心平气和的表情。
“我确信那种情况不可能发生。日本警察很优秀的。我觉得那种程度的手机诡计简简单单就会被识破，但只凭那一点并不能指认我就是凶手。在我预计之中警方多番调查之后肯定能查明案件真相。那种被怀疑时的心跳感觉也让我开心不已。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被当成凶手，到时候把真相说出来就行。大概会被定下破坏尸体罪或是藏匿犯人罪等等罪名？但全都比不上这次体验的贵重经验。我也说过了，我不是为了包庇聪美，就算我不恨她，也没想过想替她顶罪。”

“仔细再看尸检报告，能看到上面记着‘留有刺杀后、以凶器多次捣捻的痕迹’。其实不是捣，而是用别的凶器重又刺了一遍。但也不能归咎法医，一般没人想得到会有那么做的凶手。”
草薙的话告一段落时，内海薰取出了手机，像是有电话打进来。她简短说了几句后，挂掉电话，看向草薙。“那边准备完毕了。五分钟后开始。”
“了解——拜托你们了。”草薙向鉴证课的人们说道。汤川饶有兴趣地望着上方的窗户。
“真是的，多麻烦的事情啊，”站到汤川旁边，草薙抱怨起来，“到最后，我们就只是陪着演了一场戏。”
“但是，中了外行人的招无从入手也是事实吧？光盯着前女友，迅速对现女友排除嫌疑，这就是你们的失误。”
“你这么说也太严了。要没有这张照片，就不会出这种状况了嘛。”草薙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那张摄于晚七点三十七分的照片，在烟花的后面，映有一轮圆月。
“她们知道有这张照片吗？”
“不知道。就没提过。所以她们深信，警方迟迟才寻得真相，全靠她们自己演技高超。”
“不告诉她们吗？”
草薙摇头。“没这个必要。”
内海薰看了手表，说“快到点了”，然后把屋子里的灯关了。
几十秒后，登上阁楼的鉴证人员之中，有人发出“哦”一声，紧接着就听到“咚”地低沉的爆裂声。
草薙跑上楼梯，从北边的窗户往外眺望，远处空中烟花腾起。那是向厂商订制，特地放来看的烟花。
“草薙，”汤川在下面喊，“到这来看。”物理学者站在折梯上。
从楼梯上跑下，草薙到了折梯边上。“什么样子的？”
“你上来、朝向东的窗户看就是了。”说着汤川爬下折梯。
草薙站到了折梯上，按汤川说的看着东边的窗户，先是看到了圆圆的月亮，然后，烟花冒了出来。
“哦！”他拉开嗓门，“看到了！看到烟花了！”
“这也和我预想的一样。”站在折梯下面汤川冷静地说道。
草薙沉默了。虽然汤川事先说明过，但他没想到居然能看得这么鲜明。事实上烟花在这里西北方向的空中，然而在朝东的窗户上也看得到，烟花背后还有月亮。
这是一个简单至极的机关。只不过是从北边窗户照进来的烟花的火光，在东边窗户的窗玻璃上进行了反射。不过周围一片暗，就好像看见了真的烟花一样。那个月亮，不用说，是真的。
“每年都会举行烟花大会。驹井他应该知道，在这个位置能这样看到烟花。于是他就先透过排练房的窗户拍下照片，为了进行对比，再在这里也拍了照片。还特意准备上了折梯。”汤川说。
“然后接着就和恋人谈分手？这也太没神经了吧。”
“所以，”汤川接着讲，“对驹井而言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和恋人分手这一行为。”
“哼……不过，也许就是那样。那帮人的想法实在是搞不懂啊。”
草薙想起对神原敦子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演出杀人凶手的感想如何。神原敦子略作思考后，回答：
“对我，是得益良多的。但很遗憾，演技终究是演技，终究达不到真情实技的高度。我是朝他的身体捅入了刀子，但夺走活人性命瞬间的所思所想，我连想象都做不到。草薙先生有听聪美讲过吧？刺驹井那时的事情，她都说了些什么？”
草薙回答，看样子工藤聪美几乎记不得那时发生的事情。闻言神原敦子剧烈地扭曲了表情，叹息道：“太浪费了。”
草薙把她的话告诉了汤川。物理学者深深一呼吸之后，指向东边的窗玻璃。
“追求虚像的人生也是存在的。”
那面窗玻璃上映着虚像的烟花。


（了）


译注：
虚像，可以作物理名词解释，也可以光解释字面。总之和“实像”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