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 东野圭吾 著
　　　　　　 袁斌 译
　　 黑键の继承者 录入


　　

　
　　「别了，教练」

　　1

　　刚开始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不久，直美便从屏幕左手边出现了。
　　直美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望向这边。除了淡淡的口红之外，她像往常那样素面朝天，不见丝毫化妆的痕迹，背后的白墙，衬得她古铜色的皮肤愈发地显眼。短发下不时露出的耳朵上，戴着一对红色的珊瑚耳环。
　　她接连眨了几眼，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之后她深呼吸一口，用带有比之前更大决心的眼神望向这边。
　　“教练。”
　　这是直美说出的第一句话，“我实在是……太累了。”
　　之后她再次闭上了嘴。她把右手放在队服的胸前，轻轻闭上眼睛，调整里一下呼吸。
　　这姿势持续了几秒钟，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睛。放在胸前的右手一动不动。
　　“之前也曾经出现过好几次这种情况。虽然每一次我都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但教练你总会跟我说，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加油……”
　　直美不停地摇头，“但我真的不行了。我并不坚强，没法儿再坚持下去，没法儿再忍耐下去了。”
　　直美低下头，搓着双手。这是她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时的习惯。
　　“您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
　　低着头说完之后，她再次抬起头来。“状态最好的时候，除我之外，队里也还有其他的队员。中野、冈村，她们都在。如今她们都已经做了母亲，引退之后回去上班，但总觉得待不下去，最后把工作也辞了……”
　　说到这里，直美摸着头发。
　　“我是想和您聊聊这些往事。”她的脸上露出了寂寥的苦笑。
　　“您还记得吗？当我在三十米的比赛中，险些打破全国纪录时候的事？那是全国选手选拔的最后一天，虽然我之前的成绩不错，拿下冠军也并非不可能。可当时我双腿发颤，根本就没法儿瞄准，还剩六发的时候，就连手臂也开始随着心跳发颤……当时教练你这样握着我的手——”
　　直美就仿佛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把两手的掌心合在一起。
　　“没什么好怕的——当时您就是这样对我说的。我就在你身后，我一直在看着你。所以你就射出无怨无悔的一箭来给我看看吧。不必在意其他人，赛场那么大，其实只有你我二人——”
　　直美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后又是一阵沉默。目光低垂，身子一动不动。
　　“您知道那句话对我的鼓舞有多大吗？”
　　她再次望向这边。“听了您那句话，我接连几发都没有半点失误，位列榜首……只要最后一箭能够射中十环，那么三十米的全国纪录就归我了，可最后一箭我却只射出了九环。教练，您当时注意到没有？射出最后一箭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颤动。之前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颤动的话，应该还能射得更加完美一些，可最后颤动停止之后，我却只射出里九环。现在，我终于明白当时那颤动为何会停止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就在一个只有我和教练两人的世界之中。脑子里再没有什么比赛。所以我的心里再不害怕，身上的颤动也因此停止。可是教练，那样子却根本就赢不了。就只是那一环的差距，我便与一切失之交臂。”
　　一口气说完之后，直美歇了口气，舔舔嘴唇。
　　“可是教练，比赛虽然输了，我却依旧感到很满足。那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一场比赛，同时也是最光彩照人的一天。比赛结束后教练您走到我的身旁，夸奖我说干得好，还亲切地和我开玩笑，说最后一箭稍偏靶心是我一贯的作风……”
　　她的话突然打住，低着头，两手在膝上紧攥成拳，肩头不住地微微发颤，她低着头接着说。
　　“教练，我当时真的好开心。公司对我的成绩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给队里的预算也大幅提升，宣传部长甚至还亲自跑来看我们训练。下次的目标是奥运——这句话真的成了我们之间互勉的话语。”
　　直美抬起头来，双眼通红。一眨眼，两行清泪便从眼角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她并没有抬手去擦，而是缓缓地环视了一下整间屋子。
　　“如今，这屋子也变得门可罗雀了。”
　　直美说，“以前曾经有那么多的队员，可如今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她伸出左手，拿起了一只闹钟一样的东西。那是只秒表，看看电缆，就会明白那东西一直连接到她的队服里，她把计时器的表盘给展示了一下。
　　“现在三点半，再过一小时，开关就会开启，电缆便会通上电。说到电流通向何处的话——”
　　直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电缆连接着我的前胸和后背。一旦通了电，我就能毫不痛苦地死去。我接下来会吃些安眠药，死亡将会在我安睡的时候悄悄到来。”
　　她一只手拿起了身旁的水杯，另一只手抓起一把药片。把药片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或许是因为药片从喉咙里滑落的不快感，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重重地吐了口气，她把水杯放回原处，身子靠在墙上。
　　“别了，教练。”
　　直美喃喃地说，“能和教练您一起走到今天，我觉得很幸福。我不后悔，只是感觉有点累……别了，教练。我真的很开心。”
　　直美闭上了眼睛，坐在椅子上，面朝这边。几分钟过去，她的身子静静地倾斜躺倒。时间再次悄悄流过。
　　过了一阵，录像的画面中断。

　　“原来如此。”
　　关掉显示器画面的所辖警署刑警，看年纪，应该比我大个五岁左右。嘴边上虽然留着胡须，但是却打理得干干净净，并没有邋遢的感觉。脸型细长，但眼睛却挺圆，看起来人挺好。
　　“有准备的自杀啊。不过话说回来，居然用录像拍下自己临死的情景……时代变迁，就连遗书的形式也跟着变了啊。”
　　刑警感慨良多地说完并操作了一下录像机，把带子倒了回去。
　　“这事根本就让人难以置信。”
　　我说，“她怎么会自杀？”
　　“但你却不得不相信。事实就摆在眼前。”
　　留着胡须的刑警扭转过头，看了一眼录像机。看我点了点头，他把目光投向一旁。墙边上，放着刚才录像里直美坐的那条长凳。直美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四处奔忙的搜查员们。
　　三十分钟前，直美还躺在这条长凳上。
　　“是这部摄像机吧？”
　　刑警从椅子上站起身，朝着设置在房间中央的三脚摄像机走去。
　　“操作方式应该挺简单的吧？”
　　刑警问。
　　“很简单。”
　　我坐在录像机前回答。
　　“望月应该也会用的吧？”
　　“平常大多都是我教她用，不过她自己也曾经用过。那机器用起来挺简单，任何人都能轻松上手。”
　　刑警轻轻惊叹一声，仔细看了看那摄像机。不过此刻电源并未开启，应该是看不出啥名堂来的。
　　胡子刑警有些不满地把脸从摄像机旁挪开，干咳一声，回到了我的身旁。
　　“我再确认一次。你是在下午五点左右到这里的吧？”
　　“是的。”
　　“门口有没有上锁？”
　　“上了。”
　　“你是怎么打开的呢？”
　　“我有钥匙。”
　　我从衣兜里掏出钥匙扣，让刑警看了下房门钥匙。刑警盯着钥匙看了一阵，问道。
　　“之后你就发现望月她躺在长凳上了？”
　　他的讲述与之前我所说的一样，所以我就只是点了点头。刑警也默默地点了下头。
　　“看到当时的状况，你立刻就明白她自杀了？”
　　刑警说的“当时的状况”，似乎是指直美横躺的身上接着电缆，通过计时器连通着屋里插座的状况。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当时我根本就没闹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以为她是在睡午觉呢。”
　　刑警一脸赞同的表情，望了我一眼。
　　“但随即我便明白了那计时器是怎么回事，赶忙把线从插座里拔了出来。之后我晃了晃她的身体，可……”
　　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这些事，再说多少也没用的。
　　“之后，你就报了警，是吧？”
　　胡子刑警用下巴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电话。我回答说是的。
　　“那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摄像机里有录像的呢？”
　　“一进屋我就发现了。因为这东西平常不放在这里的。向警方和公司里通报过之后，我就播放了里边的录像带。之后……”
　　“发现里边录有望月临终的一幕？”
　　“对……”
　　刑警摸了摸胡须，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但不久他的手便停了下来。
　　“电缆和计时器是这屋里的吗？”
　　“计时器是这里的。冬天的时候，我们会把它接在电炉上，练习归来之后用它烘一下屋子。不过这东西太危险，所以最近几乎都不用了。”
　　“那电缆呢？”
　　“不清楚。”
　　“望月怎么会想出用这种方法来自杀的呢？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这个嘛……”
　　我暗自寻思。说来也是，她怎么会想到这办法的？
　　我回答说不知道。
　　“还有那些安眠药。望月平常拿它干吗用的？”
　　“这个嘛……我想她应该经常吃那药的。”
　　 “经常吃？”
　　刑警一脸讶异地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重大比赛的头天夜里，她经常会兴奋得无法入眠。这种时候她就会服用安眠药。因为较大的赛事时要药检，所以我也曾禁止过她服用。”
　　“原来如此。”
　　刑警点了点头。之后他在屋里环视一圈，两眼盯着我的脸。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自杀呢？”

　　2

　　自打学生时代起，望月直美在射箭圈里便已小有名气。虽然没有拿过冠军，但成绩波动较小，而且总是排名前列。
　　在她进入我们公司的时候，公司里的射箭队还颇为活跃。不光有几名较为有名的选手，还时常有人入选国家队。当时我也是队员之一。
　　八年的时光匆匆流过。
　　其间发生了许多事。就像直美在录像中讲述的那样，队里也曾经因为她的活跃表现而一度兴盛过。正如她所说，当时可谓最佳状态。但其后，队里就仿佛巅峰已过一般，开始走上了下坡路。
　　以我为首，几名选手从第一线上退了下来，总是让没有实力的队员顶上，再加上某大企业不断地把有实力的选手挖走，从企业规模上看，我们原本就属于中小企业的公司，自然也就不会再有选手希望入队，正式比赛中的成绩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如此一来，公司每年拨给的经费逐年减少，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一种宿命。
　　三年前，连直美在内，队员就只剩下了三个人。不久之后，就只剩下直美一个。公司方面似乎曾多次考虑过解散队伍，而之所以能够顶住这种压力，全都是因为直美还有着出赛奥运会的可能。如果她能征战奥运的话，对公司而言也有着极大的宣传作用。
　　前些天，奥运选拔赛开始了。不光公司方面对她抱以了极大的期待，就连直美自己也赌上了所有的一切。她牺牲了人的一生中最为完美的青春年华。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结果，她却在正式比赛里频频失误。其原因完全就无法去修正。在这种精神状态左右着比赛成绩的项目里，类似的事情常有发生。对她而言，不过只是出现在了最为关键的场合中罢了。
　　最终，她也错失了这最后的机会。

　　“因此——”
　　刑警说，“因此，望月便陷入了绝望中，最终选择了死？”
　　“恐怕是的……自打那场选拔赛后，她就开始一蹶不振。”
　　“可望月今年不是才三十岁吗？等到下次奥运也就三十四。虽然我也不大懂射箭，但她应该还有机会的啊？”
　　刑警一脸纳闷的表情。
　　“不是这样的。”
　　我静静地说，“为了这一次，她曾拼命努力过。可以说也正是因为把这次当成了最后的机会，她才会感觉紧张。这次不行的话还有下次——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是也没必要因为无法征战奥运而去死啊……总之，我是无法理解。”
　　“或许是吧。那是因为您并不了解她曾经为此做出了多大的牺牲，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的。”
　　听我这么一说，刑警似乎感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摸了摸下巴，轻点了下头。
　　“也许吧。”
　　没过多久，刑警便不再对我纠缠不休了。但接下来我却还得向公司方面说明情况。从某种角度来看，估计这事还会更为棘手。
　　离开房间时，我在门口站了良久，目光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里划过。直美死了，很明显，队伍也将彻底消失。所有的一切，都伴随着她结束了。
　　直美心爱的弓还挂在墙上。选拔赛之后，她就再没有拉开过它。
　　一只蜘蛛轻轻从她的弓上爬过，背上长着黄黑相间的条纹，连脚在内约有四五公分长。我用手一掸，蜘蛛飞快地爬上墙壁，逃进了天花板上的换气孔里。

　　3

　　三天后，直美家举办了葬礼。葬礼不巧撞上了个雨天，木结构的两层住宅之外，撑起雨伞的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直美的父母健在，还有个小她两岁的弟弟，弟弟早已结婚，独立门户，如今家里就剩直美和她父母一起生活。
　　正如我之前所预想的，直美父母看我的目光之中，带有着明显的憎恨。要不是迷上了那种玩意——直美的母亲擦拭着那满是皱纹脸庞上的、从眼角流下的泪珠。
　　“只要她开心就好。”
　　直美父亲说话的语气较为平淡，但太阳穴上的青筋在不停地跳动。
　　“运动本来是种享受。可偏就有人要去鼓吹教唆，说什么要征战奥运……”
　　直美的父亲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参加完葬礼，刚回到公寓门口，妻子阳子又来给我添乱。
　　“警察打电话来了。”
　　阳子把礼服挂到衣架上，说道。
　　“警察？”
　　“对。我说你去参加葬礼了，他们就说过会儿再打来。”
　　“嗯。”
　　我换上便服，在沙发上坐下身来。莫非是他们查到些什么有关直美的事了？
　　“葬礼如何？”
　　阳子端来两只茶杯，在我身旁坐下。杯里的焙茶散发出阵阵香气。
　　“也没什么如何不如何的。”
　　我回答，“参加葬礼又不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她的父母一定挺伤心的吧？”
　　“那是。”
　　“他们挺恨你的吧？”
　　我默默地啜了口茶。光看我这样，阳子便已察知了一切。
　　“这也是没办法的。”她说。
　　“确实没办法。”
　　我喃喃说道，“说句实话，事实上我的确等同于动手杀了她。她曾经几次想要放弃射箭，而每一次，都是我出面阻挡挽留的。”
　　听我说完，阳子偏了偏脑袋，两只手捧起茶杯。
　　“如果不是你的话，那么情况又会如何呢？”
　　我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不是我的话？”
　　“不是教练出面的话，或许就没人能够挽留得住望月了。她其实很爱你的。你自己应该也有所察觉的吧？”
　　我叹了口气，喝干了剩下的茶。
　　“她需要一个精神支柱。我只是想，要是我能做好她的支柱就好了。”
　　“那也不错。”
　　阳子痛切地说，“如此一来，这世界对她而言也就不再只是痛苦的深渊。因为她能和你在一起。别怪我到现在才说，当时我都有些吃醋了，真的。”
　　我默默地点头。阳子虽然是第一次对我说这话，但我却丝毫不觉得意外。
　　五年前，我三十岁时，我和阳子结了婚。她小我六岁，与我同在劳务科任职。话虽如此，但平常我基本上都不会在办公室里出现，不是整天在射箭场上指导队员，就是带着他们出去集训。
　　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我们深爱对方。现在我也深爱着阳子，包括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家人共享天伦，就是我的梦想。
　　晚上七点，刑警到家里来了。上次那个留胡须的刑警，身后还跟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刑警。估计到阳子或许不太愿意让他们进门，我带着他们去了附近的咖啡馆。
　　“听说射箭队要解散了？”
　　进了咖啡馆，刚坐下没多久，胡子刑警便提起了令人不快的话题。无奈之下，我只得点了点头。
　　“连个队员都没有，这也实在太不像话了。”
　　“说来也是。那，你现在回办公室了？”
　　“昨天回去的。”
　　说是办公室，其实也只是挂个名而已，上司和同事们的目光总让人感觉有些冷冰冰的。或许过段时间就会调到其他部门去，但这些事也没必要在刑警面前提起。
　　“原来如此。那估计你还得适应上一阵才行啊。”
　　刑警点燃一支烟，慢条斯理地吸着。而那名年轻刑警则向我投来了挑衅的目光，真搞不懂这些家伙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对了，有关那卷录像带……”
　　刑警轻轻地在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开口说道，“有些疑问。”
　　“你的意思是说……”
　　“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说着，刑警又吐了口烟，“望月最后躺倒，只过了一会儿录像就中断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正常情况下，录像带不是应该一直拍到最后结束的吗？”
　　“肯定是她当时设了定时的缘故。只要预先设定好，时间一到，摄像机就会自动停止。”
　　“说得也是。”
　　看到刑警如此轻易便不再追问，我反而有些吃惊。
　　“既然你们知道，那也就没什么问题……”
　　“不，机器的功能就不必再谈了。我们调查过那台摄像机，查明录像半途中止的缘故了。我们抱有疑问的是，为什么要中断录制。望月她为什么要设定录像半途中断呢？既然用了录像带来代替遗书，说得极端点，应该一直要拍到死去的瞬间才有意义。还有，一个马上要死的人，还会有心思按着那种麻烦的步骤来设定吗？”
　　我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搞不好其实她只是不想让人看到她死去的瞬间罢了。”
　　“嗯。”
　　刑警点头，“的确存在有这种可能。”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试探着说，“望月君的死究竟有什么问题。”
　　刑警指间夹着香烟，稍显匆忙地摆了摆手。
　　“只是确认一下罢了。我们这些人的脾气，只要稍有不对，就会放心不下的。对了，望月生前是否与男性有过交往呢？”
　　话题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我喝了口咖啡，回望着刑警。
　　“没听说。我想她应该没那时间吧。”
　　“射箭就是她的恋人啊。”
　　这说法听起来有够老土，我沉默不语。
　　“我们听以前射箭队的人说，”
　　刑警的目光落到了手册上，“望月她似乎对你抱有恋爱感情。其实，从那卷录像带上，我们倒也隐隐看出了点儿苗头。”
　　刑警翻起眼睛看了看我的表情，仿佛是在问我是否承认。
　　我舒了口气。
　　“如果我说我没察觉到的话，那也纯粹是在撒谎。但直到最后，我也只是她的教练，我自己有老婆。”
　　“原来如此，这倒确实让人感觉有些难挨。与对自己抱有好感的女性待在一起，但是还得将教练与队友的关系给维持下去。”
　　“也没什么觉得难挨的。”
　　我皱起眉头，心中的不快溢于言表。
　　面对我的如此反应，胡子刑警投来了饶有兴趣的目光。年轻刑警依旧沉默不语，两眼瞪视着我。这两人究竟有何目的？
　　“能麻烦你再聊会儿吗？”
　　胡子刑警看了看表，“现在七点半，再聊一个钟头就好。”
　　“可倒是可以。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接下来的问题更重要。”
　　年轻刑警突然开口说道。或许是因为之前一直压抑着感情的缘故，声音中蕴含着一股莫名的力量。
　　“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说着，胡子刑警站起身来，“还是那边说话比较方便。”
　　“那边？”
　　“还用说吗？”
　　刑警说道，“就是望月死去的房间。”

　　4

　　屋里的状况和前两天搜查时一样，直美当时横躺的长凳没有丝毫挪动过的痕迹，除了摄像机让警察拿去了，现在屋里就只竖着那副三脚架。
　　“想来倒也有些奇怪呢。”
　　胡子刑警在长凳上坐下，跷起二郎腿，“我是说那段录像遗书，望月直美怎么会想到这么种办法的？”
　　“这个嘛……”
　　“你也不太清楚吗？”
　　“不清楚。我为什么会知道？”
　　“比方说，之前你是否曾听她说起过呢？”
　　我回望了一眼刑警那长满胡须的脸，还以为他是在和我说笑。但看样子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她都已经死了，我又上哪儿听说去？”
　　“我是说，在她死之前。”
　　刑警换了下跷二郎腿的脚，“其实，目前我们找到了一个说是对直美留下录像遗书这事知道些情况的人。想来你或许也还记得，那个人名叫田边纯子。”
　　“田边？哦……”
　　除去直美不算，她是最后一个离开射箭队的女队员。她做事踏实努力，成绩也还马马虎虎，但最终还是没能有所突破。我回想起，她其实算是直美生前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去年的这个时候，田边和望月两人曾经谈过。谈话的内容就是有关自杀。”
　　“有关自杀？”
　　“对。最近突然很想死——当时望月的这句私语，似乎就是谈话的开端。田边呵斥说让她别说傻话，但望月当时那样子看起来却并非是在说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望月就回答说感觉有些累。”
　　感觉有些累——
　　“望月还说，可能的话，她会把死去的瞬间也拍下来。然后再把那卷录像带献给她心爱的人，让他这辈子都没法儿忘记自己……”
　　让教练这辈子都没法儿忘记我——
　　“你怎么了？”
　　年轻刑警突然在一旁插嘴。“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啊？”
　　“没什么。”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天的天气也不很热，我为什么会出这么多汗？
　　“你本人是否有听望月说过类似的话？”
　　胡子刑警问。
　　“没说过。”
　　“是吗？”
　　刑警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两手依旧抱在胸前，在附近来回踱步，年轻刑警默不作声。原本便已狭小的房间，让人更加感觉喘不过气。
　　刑警停下了脚步。
　　“其实，我们找到了望月的日记。”
　　“唉……”
　　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何反应才好，我两眼望着刑警的嘴角。
　　“不，或许不该说是日记。说是随手写下的心情或是涂鸦的话，或许还更贴切些……那些话，就写在望月训练时记录成绩的本子边角。”
　　说着，刑警把手伸进上衣里边，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这是我们从那本成绩记录本上复印下来的。其笔记毫无疑问，就是望月的字迹。”
　　接过他递来的纸，我压抑着心中的不安，缓缓将纸摊开。写满杂乱数字的成绩表旁，清晰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选择了死，因为我无从选择，可教练却发现了，阻止了我。他告诉我说，还有希望。教练，到底还有什么希望？”

　　我的掌心渗出了汗。抬起头，刑警向我伸出手，从我手里拿走了那张纸。
　　“请你告诉我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这张比分记录表上的日期，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望月去年似乎也曾试图自杀，而当时是你阻止了她。”
　　刑警哗哗地晃动着手里的纸，再次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朝我伸了下手掌，“请说吧。”
　　我有些犹豫，但这事似乎已经没法儿再隐瞒下去了。我干咳一声。
　　“正如你所说，去年的这时候，她也曾试图自杀过。而当时发现这事并阻止了她的人，就是我。”
　　“很好。”刑警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没能入选国家队。”
　　我回答说，“在那之前，她的情绪就极度消沉，比赛时成绩很糟糕。这件事对她而言完全就是雪上加霜，绝望之余，她想到了自杀。”
　　“用什么办法自杀？”
　　“就在那里挂了条绳子。”
　　我指了指天花板附近，几根交错在一起的四棱木材。在队里还有大批队员的时候，那些木材是给各个队员挂弓用的。
　　“当时她想上吊，却让我给发现了，阻止了她。”
　　“哦。”
　　刑警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去年是上吊啊。嗯，也罢。那，当时她是否也设置了摄像机呢？”
　　“……摄像机？”
　　“对。刚才我也说过，望月决定用摄像机把自杀的瞬间拍下来。所以我想，她当时应该也曾设定过摄像机的吧？”
　　“嗯……是啊。”
　　“设过吗？”
　　刑警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刚见面时，我还觉得他人挺好的，如今我对他的印象已经全然改变，他的目光是如此的冷峻。
　　“没有。”
　　我摇了摇头，“当时她没设摄像机。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嗯，有点奇怪啊。”
　　“会不会是因为自杀时太激动，所以就忘了拍录像呢？”
　　“不，我并不是指这事奇怪。”
　　刑警微微撇了撇嘴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之后他像刚才那样，把手伸进了上衣衣兜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划过心头。
　　刑警掏出另一张纸来，默默地递给了我。我强忍着手指的颤抖，接了过来。
　　“这是刚才那通笔记的后续，就写在成绩表的后一页上。”
　　确实与刚才那张记录纸一样。笔迹也没错。

　　“留下那卷录像。那是我对死的决心的记录。”

　　为什么要写这些话？就我所知，她那人应该是不会写这些东西的。
　　“奇怪吧？”
　　刑警对呆立原地的我说，“从这句话上来看，望月在自杀时应该用摄像机拍过其过程。而你刚才却说，现场并没有设置摄像机。”
　　一张纸……
　　“当时她真的没有放摄像机吗？”
　　“……”
　　“其实她设过的吧？而且摄像机里拍下了她试图自杀的全过程。还有，她当时也不是上吊。”
　　“……”
　　“怎么不说话了？那好，我们再来看一遍那段录像吧。”
　　“那段录像？”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高亢。
　　“还用看吗？前几天不是才一起看过的吗？”
　　胡子刑警打了个响指，年轻刑警动作敏捷地走到录像机旁，熟练地打开了显示器。
　　播放开始。
　　直美面向这边的身影。
　　“教练。我实在是……太累了——”
　　淡淡的语调，与画面一同流过。我搞不懂，这些刑警究竟想干什么。
　　“这里。”
　　胡子刑警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直美稍稍挪动身体的瞬间。当时她正准备讲解她要怎样自杀。
　　“仔细看看望月所穿队服的袖子，里边有点白色的东西吧？”
　　画面上的直美，穿着件白色的短袖队服。刑警指着她左袖的缝线处。
　　“后面还有处能看得更清的地方。不过如果没留神的话，还是很容易会错过。”
　　刑警继续播放录像，稍稍往前走了一段，他再次按下暂停键，“看，就是这里。”直美的左臂定格在半空中。
　　“看到了吗？队服里边缠有什么东西。”
　　那里的确有些东西。而在我明白了那是什么的瞬间，吓得我出了一身汗。
　　“这是绷带。”
　　刑警的话中有种耀武扬威的感觉，“奇怪的是，在发现尸体的时候，望月的左臂上并没有绷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教练——
　　“据我们调查，今年望月的左臂上从没有缠过绷带。而她去年的这时候却曾经缠过一次。据说是因为左肩肩周炎，所以就贴了块膏药。这事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教练——
　　“也就是说，这卷录像带其实是去年拍的。”
　　别了，教练——

　　5

　　铅灰色的云覆盖了天空。潮湿的空气纠缠着身上的肌肤，让人感觉到梅雨正在逼近。
　　那天，由于要参加各公司领队、教练的集会，我没能陪着直美去练习。会议结束，我在四点差几分时回到了公司。
　　射箭队的活动室在体育馆的二楼。一楼的球场上，篮球队正在训练。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除了射箭队之外，垒球队和排球队的活动室也都在二楼，但此刻他们全都训练去了。
　　射箭队的活动室里亮着灯，但房门却从里边反锁上了。我轻轻地敲了敲门，换衣服的时候，直美会从屋里把门锁上。
　　看屋里没有反应，我掏出自己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直美躺在长凳上，看起来像是在午觉——刚开始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在我看到从她队服里延伸出来的电缆与电缆相连的计时器时，我就明白她想干吗了。
　　我连忙从插座里拔下插头，抱起她的身体猛晃。
　　直美微微地睁开眼睛，呆呆地望了我一阵。那表情看上去就跟忘了自己想要干吗一样，一片茫然。
　　“教练，我……”
　　“为什么？”
　　我使劲摇晃着她的肩，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这个……”
　　直美按住太阳穴，忍耐着头痛一般地皱起眉，“我没死吗？是教练您干预了吧？”
　　“干什么傻事呢？你死了的话，那不就彻底玩完了吗？”
　　“对。”
　　直美微微一笑，“我就是想要结束这一切，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别说傻话了，不就是没能入选国家队吗？只要努把力，马上就能恢复起来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
　　“不只是这原因，我总觉得好累……教练，我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可是，我却从来都没有做过一回普通的女人，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做。这样荒废下去的话，等我变成老太婆之后，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能留下的。”
　　“别告诉我说只是回忆。”
　　“……”
　　“我们射箭队也快完蛋了吧？之后我又该怎么办呢？我可是从来都没在公司里搞过业务的，别说公司了，靠我现在这实力，就算是在公司的射箭队里也混不开的。”
　　“所以你必须再努把力。”
　　“之后梦想再次破灭……等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连个恋人也没有。”
　　直美在我的臂弯里嚎啕大哭。光靠嘴说，根本就无法抚慰她的伤心。因为她所说的一切，绝非只是在胡思乱想。
　　之后，我才发现摄像机还在拍摄。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让你看看我临死时的样子。”
　　她一脸虚脱地说，“让教练您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夜里，我带着她上街买醉，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自从明白了她对我的感情之后，我就极力避免与她单独相处。
　　“我想找个依靠。”
　　直美半醉着说，她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我放在吧台上的手。
　　“我也想体验一下——身边有人可依靠的感觉。”
　　我看见，她的眼眶里含着泪。

　　一年过去了。自打那一夜之后，我和直美之间，就不再只是单纯的教练与队员的关系。
　　我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大对头。但自从出现了男女关系之后，直美那种可谓歇斯底里的精神状况却得到了迅速扼制。精神上的安定同时也反射在了身体方面，让她成功地找回了往日的那种活力。她在各种赛事里捷报频传，没过多久便被再次招回了国家队。
　　她并没有向我提出过结婚这类的具体要求，而这也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能够持久的重要原因。而我自己也在为自己开脱，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直美享受着这种危险关系带来的乐趣。
　　对我而言，最好的结局就是直美能够征战奥运，在她引退之后，便与她彻底了断一切。
　　然而我却从未想过，如果不能得到这最好的结局，这份恋情又该怎样处理。

　　奥运选拔赛过去了一个星期后，直美把我约了出来。她跑到我公寓外来了，在附近的公园里，我们见了面。
　　“我想放弃射箭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之前我对此就隐隐有些预感，因此倒也不是特别吃惊。
　　“是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对。我也再没什么留恋了。”
　　“最后，一起再好好喝上一次吧。”
　　听了我的话，直美并没有点头。她的脸颊上带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教练。”
　　她说，“你能和你太太提提我的事吗？”
　　“哎……？”
　　“我想请你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她。”
　　“你冷不丁地说些什么呢？”
　　“我能放弃射箭，但我却忘不了教练你。如果教练你不好开口的话，那我直接去见见你太太好了，我会恳求她和教练你好聚好散的。”
　　直美的话似乎是真心的。之前她一直沉溺于征战奥运的梦里，如今梦碎难圆，她也只能另找一个结婚的梦来延续了。对缺乏男女之间社交经验的她而言，或许会觉得，把自己深拥入怀的男人，心里最爱的人一定就是自己。
　　我一下子慌了神，我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出这样的要求来。我劝服她，让她今天先回去，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
　　“好，今天我先回去。不过，教练你可别背叛我哦。如果你背叛了我，我就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我二人的关系。”
　　说着，直美的双眸中闪现了光芒，我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知道了，我不会背叛你的。”
　　我压抑着心中那种被她给逼到走投无路的感觉，说道。

　　如果去年她试图自杀时没有留下那卷录像带的话，或许我就不会想到这办法了。手里只要有那卷录像带，我就能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把她给杀掉了。
　　除了杀掉直美之外，我别无选择。直美每天都会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和妻子说过那事。一听我含糊其辞，她就说要直接与我妻子面谈。
　　我害怕她对其他人说起这事。如果让公司知道的话，那么一切就全都玩完了。
　　除了阳子和孩子，我只能杀掉直美——每次因为杀人这种行为而感到畏惧时，我就会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继续准备。
　　那卷录像带就放在书架的最里边。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了没人能够看出它是去年拍的。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录像的后半段里拍下了我救她的场面。我截去了那段，只留下了救醒她之前的那段。或许警方会对录像中断的事起疑，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把房间里的布置复原成拍摄录像时的样子。之后还必须让直美本人也复原当时的模样，对于这一点，我自有安排。
　　“射箭队就快解散了，不如来拍段纪念录像吧？穿上队服拿上长弓。”
　　想也没想，她就开心地答应了我的提议，还说那可得好好化化妆才行。
　　“化妆就不必了，我喜欢看你去比赛的模样。头发最好也剪短一些……就像这张照片上一样。”
　　把她试图自杀时的照片拿给她看了看。她接过照片，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就去弄成这种感觉好了。”
　　当天下午四点，我们在活动室里见了面。其他队的活动室依旧和往常一样，不见半个人影，这让我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她把头发剪成了我跟她说的样子，那副红珊瑚耳环也和去年时一样。
　　稍微聊了几句，我拿出一瓶果汁，当着她的面拧开瓶盖，递给了她，那是一瓶我下了安眠药后又重新盖好瓶盖的果汁。
　　没过多久，她便开始昏昏欲睡，就连说话也变得前言不搭后语。我轻轻抱起她欲倒的身体。她就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我好困……”
　　“那你就睡吧。”
　　“教练……”
　　“什么？”
　　“别了……教练。”
　　不一会儿，直美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长凳上。
　　之后，就像她去年所做的那样。为了不留下指纹，我戴上了手套，在她的前胸和后背缠上电缆，通过计时器接通电源。之后我闭上眼睛，她的姿势与刚才完全一样，看起来就仿佛熟睡未醒一般。我轻轻把手伸到她的嘴边，呼吸早已停止。
　　全身上下鸡皮疙瘩骤起，一种新的恐惧压迫着胸口。然而我却不能有半分的迟疑，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设置好摄像机，我从架子里边拿出了那卷录像带。为了以防万一，我再看了一遍，没问题，这样子能行。
　　为了不让任何地方与直美自杀的状况有矛盾，我细心地在屋里检查了一遍。计时器OK，录像OK，指纹和直美的姿势也没问题。
　　很好。
　　我深呼吸了一口，向着房间角落里的电话伸出手去。警察是100。我该怎么说呢？是该紧张得有些结巴好吗？还是该淡定从容一些——还没拿定主意，对方便已接起了电话。于是我便心无杂念把情况告诉了对方。
　　进展应该还算顺利吧？
　　警方似乎并没有对我起疑。虽然声音听起来有些高亢，但或许这样还比较自然。之后再给公司打个电话就行了。
　　这时，一样东西堵在了我的心口。是直美最后的那句话。
　　“别了，教练。”
　　她当时为什么要说这话？
　　一阵不安在心头渐渐扩散开来，我拨通了公司的电话。

　　6

　　坐在苍白的日光灯下，我默然不语。听完了我漫长的讲述，刑警们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录像的画面仍在转动，这机种一旦暂停时间超过五分钟，就会再次开始自动播放。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胡子刑警终于开口说道，“除此之外难道就再没别的办法了吗？你的这种做法，就只能说是狂人的行径。”
　　“对，恐怕是的。”
　　我把目光挪回录像的画面上。直美依旧还在讲述。
　　“但要维持之前的生活，就只有这办法了。”
　　“话虽如此，可你也犯不着动手杀人啊？虽然你安排下了周全的计划，但到头来还是会露馅的。”
　　“的确如此。”
　　我苦笑了一下，身上再不剩半点气力，也不想去设想，今后自己将会怎样。
　　“可我一直认为……我的计划是完美无缺的。”
　　“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完美。这次你也算是亲身体验到了吧？”
　　“……是啊。”
　　画面上的直美已经讲述完了她的自杀方法，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这下子，之前那些绷带已全然不见。
　　说回来，我为什么会看漏了那东西？
　　整个计划的重点，就在于没人能够看出那卷录像带是去年拍的。为此，我也曾检查过许多遍，可说是巨细无余。左肩上的绷带的确不太明显，但我当时调查得那样仔细，应该是不会看漏的啊。
　　这时，两名刑警站起身来。年轻的那个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走吧。”
　　点了点头。再想下去也没用了。事实上我的确失误了。
　　“录像可以关了吧？”
　　胡子刑警朝着录像机伸出手。显示器上依旧是直美的身影。就在刑警准备按下开关的那一瞬，那东西出现了。
　　“等一下。”
　　制止了刑警，把脸凑近画面。直美横躺的长凳下边，有样东西在爬动。
　　蜘蛛。
　　黄黑条纹的蜘蛛，就是前两天直美自杀时，从她的弓上爬过的那只蜘蛛。
　　猛然间，我感到了耳鸣袭来，之后是头痛，心跳加快，呼吸困难。
　　莫非——
　　不，就只是这一种可能性了。如此一来，所有的一切也就全都水落石出了，这卷录像带，其实是直美最近才拍的。
　　直美早就知道了我的计划。估计这是她从各种状况中分析得出的结论。或许我让她剪短头发，也更让她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然而直美却没有阻止我的计划。得知了我的爱不过只是一通谎言，她再次决定自杀，用让我下手的方法自杀。
　　但她并没有原谅我，她给我设下了一个天大的陷阱，等着我自投罗网。
　　被杀的头天夜里，她肯定曾经到这间屋里来过。之后她从架子里抽出那卷录像带，看了看自己去年的样子，当时自己都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动作，因为之前有过预演，回想起来很快。
　　之后她设定好了摄像机，演了一出与去年一模一样的戏。估计她当时也看了许多遍，重拍了许多遍。最后，她终于成功地拍下了一段几乎与去年一样的录像。不同之点只有一处。那就是左肩上的绷带。
　　刚才刑警拿给我看的那些成绩表角落上的话语，估计也是她故意留下的，为的就是让刑警们看穿我玩的把戏。
　　“到底怎么回事？”
　　胡子刑警盯着我的脸看。我缓缓摇头。
　　“没什么。”
　　“那就走吧。”
　　刑警推着我的背，向着门口走去。临出门时，我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条直美曾经躺过的长凳。
　　现在我终于明白，最后她为何要说那句话了……
　　别了，教练——


　　「没有凶手的杀人夜」

　　（夜晚）
　　拓也抓起手腕，把指尖贴在脉上，摇了摇头。
　　“不行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感到胸口一阵揪心的痛楚。
　　“死了吗？”
　　创介说。就连这样一位满头银发，说话稳重的绅士，声音中也不免带着一丝颤抖。
　　“对。”拓也回答，“没有脉搏了。”
　　他的呼吸也有些不大规则。这也难怪，我心想，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叫出声来的。
　　“大夫……现在立刻请个大夫来看看的话，应该还会有救的吧？”
　　“不行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绝望，“已经晚了。还有……这么做的话，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你准备怎么和医生解释插在胸口上的刀。”
　　“……是啊。”
　　创介似乎并没有想好自己该怎样回答，于是只好缄口不语。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时枝太太楸住创介问，然而她的丈夫依旧紧闭着双唇。不光只是他一个，在场的其余四个人——这对夫妇的儿子正树、隆夫，还有隆夫的家庭教师拓也和我——全都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各人都沉默不语，时间漫长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其实并没过太久。
　　拓也掏出手帕来摊开，他似乎是要用它来盖住尸体的脸。几个人当中，感觉还是他比较沉着冷静。
　　“毋庸置疑。”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轻轻干咳一声。
　　“这是……杀人。”
　　他的一句话，让整个屋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现在）
　　来到岸田家，时枝太太面无血色地出现在玄关。她那张看起来就跟猫一样、平日故作镇定的脸，早已变得扭曲。
　　“出什么事了吗？”
　　一边慢吞吞地脱鞋，我一边问。她抓起我的手来。
　　“你来一下。”
　　太太把我拽进了客厅，她的手竟然如此有力，让我吃了一惊。
　　客厅里已经有人先到一步，是隆夫和他的另一位家庭教师雅美。雅美教英语，而我教数学和物理。
　　看我进屋，雅美便投来了紧张的目光。隆夫脸色苍白，弯着细细地脖颈望着地面。他这人原本就没多大出息，自打那夜起就一直惶惶不安，但今天的样子看起来似乎也有些不对劲。大概是出什么事了吧。心里一阵紧张，我的脸都不由得紧绷了起来。
　　“事情麻烦了。”
　　看我坐下身，太太便开口说道。从她的目光只望着我这点来看，估计雅美和隆夫都已经知道怎么个“麻烦”法儿了。
　　“出什么事了吗？”我问。
　　太太从身旁的橱柜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了我。那是一张名片。
　　安藤和夫，新澙县柏崎市×××——名片上如此印着，既没写公司也没写职业。但光看到这些，便已经足以推断出这人到底是什么人了，就连我也不禁心跳加速。
　　“这人刚才来过。”
　　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亢奋，“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他妹妹。”
　　“妹妹？那就是说……”
　　“对。”她点了点头，“她似乎有个哥哥。”
　　我嗯了一声。那女的——安藤由纪子还有个哥哥啊？
　　“你问过他上这儿来的理由吗？”
　　太太轻轻地点了下头，“她房间里的住址簿上，写有这里的地址和电话。”
　　那女人还搞了这种多余的事啊？
　　我在心中暗自咂舌，有够不顺的。
　　“见过安藤氏的就只有太太一个吗？”
　　“是的。当时雅美在给隆夫做辅导，我家那口子和正树都还没回来。”
　　“他问有没有看到他妹妹时，太太您是怎样回答他的？”
　　“我回答说……我不知道。”
　　“原来如此。”
　　我松了口气。与其胡扯一通，倒不如佯装不知。
　　“听太太您说不知道后，安藤氏有何反应？”
　　“问我其他人情况如何。说我丈夫或者儿子是否知道……”
　　嗯，这倒也是。
　　“后来呢？”
　　“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说今晚会打电话来，让我帮他找其他人打听打听。要是我不答应的话反而会引起他疑心，所以我就只好答应了下来。”
　　“您这么做，可谓高明。”我附和道，“那之后安藤氏就回去了？”
　　“是的。”太太点了点头。
　　我靠在皮沙发上，重重叹了口气。目前事态还不算太糟，可以有多种发展。但尽早做好预防措施，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您和您丈夫说过这事没有？”
　　“刚才我给他公司里打了个电话，他说他会尽早回来。”
　　一种担忧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立刻再打个电话过去，告诉他说，如果见到安藤，要避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安藤他这样一个个地去找，如果各人的回答出现了不相吻合的地方，那么他就会起疑的——联系上正树吗？”
　　“可以联系他打工的地方，我会把同样的话也转告给正树的。”
　　“那就拜托了。”
　　我冲着太太匆匆离去的背影说道。
　　客厅门关上之后，我望了一眼雅美。
　　“我想你应该明白，现在已经是无路可退了。”
　　雅美耸了耸肩，用两只手把长发撩到脑后。白色的毛衣下，凸现出胸前的曲线。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从没想过退路。”
　　“那就好。”
　　说完，我把视线转移到她身旁的隆夫身上。雅美不愧是我的恋人，一旦到了危急关头，倒也还颇有胆识。目前我们的最大的弱点，还在这位公子哥儿身上。
　　“隆夫君，”我叫了这位公子哥儿的名字，“你没问题吧？这次的事，所有人都必须齐心协力才行。”
　　隆夫的眼眶和耳垂通红，他就如同发条人偶一样，机械地点了点头，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有时忍不住真想说他两句，但眼下就暂且算了。
　　“安藤是不是在按着她那本住址薄挨户打听？”
　　雅美一脸不安地问。
　　“我想应该是的，他没理由只盯着这个家的，现在倒也还不必担心。”
　　“这个安藤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清楚。如果是个性情淡泊的人还好，但若是个纠缠不休的家伙，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我们几人聊了几句，时枝太太回到屋里，她的表情感觉要比先前镇定了一些。
　　“丈夫、正树都通知了。目前安藤似乎还没有去找过他们。”
　　果然，我点了点头，对方并非只盯着这户人家。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让他们见到安藤后别说太多，他们俩都会尽快回来。”
　　“那就行——我们几个先来商量下对策吧。今晚安藤打来电话的话，都该怎么说。”
　　“如果全家人都说不认识安藤由纪子的话，估计也有些不大靠谱吧？”
　　雅美的这问题，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确认。
　　“完全不靠谱。”我回答，“至少，如果没法儿说清她的住址薄里为什么会有这里的地址的话，那事情可就麻烦了。现在的问题是她那本住址薄到底写有谁的名字？”
　　话的后半段，我是望着夫人说的。她盯着半空想了一阵，回答说：“听安藤说，那本住址薄上就只写了个‘岸田’。”
　　“既然只写了姓氏，那么她与家里的任何人都可能会有来往了。”
　　雅美用明快的声音说，她这人倒是不缺乏胆量，可有时候却会想得太过天真。
　　“大致可以说是这样的，但如果来往密切的话，那可就不妙了。对方要是缠着问个不休的话，会很麻烦的。最好说是没什么深交，也就只是在住址薄上留个地址而已。”
　　“这话的意思是说……”
　　太太投来了真挚的目光。我回望着她，说道：“安藤由纪子似乎说过，她想做个自由撰稿人，是吧？”
　　太太立刻点头。
　　“那么，就干脆说她曾经来采访过您丈夫，这样如何？”
　　听过我的提议，太太沉思了起来，“采访我丈夫……”
　　时枝太太的丈夫岸田创介可谓日本国内名声赫赫的建筑家。土地变少，地价攀升，让人们对未来住家的不安感不断增大。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也开始更多地听取建筑家的意见。从我个人的想法出发，就说是安藤由纪子也在对此进行调查好了。
　　“但如果撒了这种谎话，今后是否会留下祸根呢？”
　　或许太太是为了保全我的颜面，才故意把话说得如此委婉。不管怎么说，直到今天，众人都是按着我说的去做的。
　　“既然要撒谎，那就干脆撒得大胆点儿。”
　　为了让她安心，我故意大声说，“真话里掺上一点点谎话这种办法是行不通的。这样子真相只会浮出水面，成为招致破绽的契机。相反，百分之百的谎言，反而难辨真伪。”
　　听过我说的话，太太低头沉思，但随后她便再此抬起头来。
　　“既然如此决定，那就必须先商量好各种细节。比方说，安藤由纪子是什么时候来的，都谈了些什么内容这类的。”
　　“必须仔细商量。”我说，“但如果太过详尽，反而会出现破绽。更安藤谈的时候，就只用大致地讲述就行了。如果对方问得很详细，那就不要当场回答，先观察下对方打算怎样出牌。”
　　“那今天的电话里怎么说呢？”
　　“就回答说，安藤由纪子似乎曾经提出说要采访您丈夫就好了。如果对方问起详情，您就说您丈夫还没回家，先敷衍过去。这里的难点，就在于不让对方觉察到您是在忽悠他。最好不要留下空隙，清晰明了地告诉对方。”
　　“我知道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感觉就连她眼角上的皱纹，也在表明她心中的决心一般。
　　就在我们商量到这里时，玄关的门铃响了。可能是正树或创介回来了，太太站起身来。
　　“我也……”
　　隆夫纤瘦的身子也站了起来，紧随太太而去。估计是上厕所吧。这几分钟里，他紧张得不行。我露出一脸的不耐烦，冲着雅美撇了撇嘴角。
　　雅美把手放到了我的膝盖上，掌心传来阵阵暖意。
　　“拓也你可真够冷静的呢。”她说。
　　“你难道就一点儿都不怕吗？”
　　“我也怕。”我回答，“但是却不能因为害怕而迷失了自己，我这人一向都很冷静。”
　　这时，玄关外传来了有人进家的声音。

　　（夜晚）
　　“这可是……杀人啊。”
　　拓也用手帕捂着脸说。半响，没一个人吱声。
　　拓也依旧还是那样冷静啊——虽然我也没吭声，但是却不得不对他那种沉着的行动感到钦佩。不论是谁，都不会希望看到一个已死女人的脸。
　　“好了。”拓也说，“怎么办？这事该报警吧？”
　　“那可不成。”
　　创介立刻回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亢奋。“要是被人当成杀人犯的话，那这辈子就全泡汤了。不仅如此，甚至就连家人也会受到牵连……这事万万不可声张出去。”
　　“话虽如此。”
　　长子正树忽然开口说道。
　　“话虽如此，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啊？人命关天啊。”
　　或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嗓门本来就有些尖锐的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更加刺耳。正树他虽然是创介病死的前妻生的孩子，但对岸田家而言这孩子算不得有出息，依靠父亲的力量，才勉强念了所私立大学。不光脑子不好使，似乎还很在乎外表，总是照着男性杂志扉页上的样式打扮自己，我生平最讨厌这种类型的人。
　　“别叫那么大声。万一隔墙有耳怎么办？”
　　说完，创介刷地一下拉上了窗帘。“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当然也不能告诉警察。”
　　语调中蕴含着他的决心。
　　“那您打算怎样处理这事呢？”拓也问。
　　“有关这事，我有件事想求你们。”
　　创介走到我们身旁，“请你们就当做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吧。我们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我等着看拓也的反应。他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想要把这事给彻底隐瞒住，那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这我知道，我的心里早已有所准备。”
　　创介的声音中似乎带有着一丝怒火。就算是绅士，有时也会变得歇斯底里的。
　　我回想起以前看过的某本小说里，似乎就曾出现过这样的一幕。在那本小说里，记得应该是先对尸体做了一番手脚。
　　“总而言之，必须先把尸体给处理掉才行。”
　　这句话表现了说话者心中愿意协助的意思。创介沉默了一阵，小声说了句“谢谢”。他似乎稍稍放了点心。
　　说起来，我看过的那本小说，大致也是讲的一位女家教帮助一家人隐瞒犯罪的故事。
　　“要把尸体给处理掉，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正树用尖锐的嗓门说。人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总喜欢和别人唱反调的人。然而这种人心里，其实一点儿主意都没有。
　　“不管容不容易，尸体都必须处理掉，麻烦你就安静会儿吧。”
　　创介对自己的儿子非常了解。只听他冷冷地说道。
　　“尸体必须处理掉。”
　　拓也也重复道，“只不过最好是等到半夜之后再行动。要是搬运的时候让人给撞见了的话，那可就彻底完了。对了，家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装得下尸体的箱子之类的东西？”
　　“箱子啊……”创介沉吟道。
　　“杂物间里不是有些硬纸盒吗？”
　　正树说，“就是买小冰箱时的那个。我记得外边似乎还用木框补过。”
　　“去把它给拿来吧。”
　　创介带着正树走出了房间，房门啪地关起时，不知是谁轻叹了一声。是次子隆夫。一个瘦得可以数得清排骨的高中生。
　　“不行啊，不能这样，这样子……会招来麻烦的，还是去报警吧。”
　　“说什么傻话呢。这样做的话，就只会让全家人都陷入不幸，刚才你爸不是也说了吗？”
　　“但这样可不成啊……不要这样啊。”
　　简直就跟个任性的孩子似的，教他英语的时候，有时真想煽他两耳光。他反而嗲声嗲气地叫我雅美老师时的模样，实在是让我几欲作呕。
　　“隆夫君还是回屋休息去吧。”
　　“是啊，还是我带他回屋去吧。”
　　回房间，自己去不就行了吗？话到嘴边，又让我给咽了回去。太太似乎多一秒也不想再在这屋里待下去似的。
　　拓也刚说了声“请便”，太太便抱起隆夫的肩走出了房间。
　　“从客观上来看，”拓也看了我一眼，说道，“估计这世上也找不出哪个家庭教师，能像我们这样倒霉，被卷进这种事里去。”
　　我本想笑笑，可脸颊的肌肉却只是抽动了一下，我就连笑的精神都打不起来了。
　　“隐藏尸体这种事一般会判什么罪名？”
　　“尸体遗弃吧……大致就是这类的罪名。”
　　“原来如此，尸体遗弃啊……”
　　拓也点燃香烟猛吸了一口，我看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动，他自己其实也挺紧张的。
　　“你打算怎样搬运那硬纸箱？”
　　我出声问道，但嗓音却有些尖锐，让人感觉有些丢脸。
　　“家里的二号车似乎是辆单厢的面包车，估计得用那车来搬运吧。”
　　我嗯了一声，只觉得喉咙干渴嘶哑。
　　没过多久，夫人回到了屋里，之后创介和正树也搬着硬纸箱回来了。
　　“大小正好合适吧？”
　　听创介说完，拓也回答了句“挺好”。
　　“那就来动手把尸体给装进去吧。正树，能麻烦你来帮把手吗？”
　　“我？……那好吧。”
　　正树一脸不乐意地动手帮忙。
　　“冷凉。”
　　将尸体装进箱里之后，正树一脸不快地说。
　　“人已经死了，”拓也说，“体温自然会逐渐降低。”
　　“还有……感觉脸上似乎也平平的。”
　　“那是肌肉松弛造成的。”
　　“我听说人死后肌肉应该会僵硬才对啊？”
　　正树在这点上倒是挺清楚的，大概他平常也还是会看点推理小说之类的吧。
　　“死后僵硬最快也得在死后一两个小时后才会发生，应该还得再过上一会儿。”
　　“对了，记得你好像是医学院毕业的吧。”
　　创介一脸放心地对拓也说，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实在是靠不住的缘故吧。
　　“后来我退学了——这事就暂且先不谈了，还是来考虑一下今后的对策吧。首先是把尸体给处理掉，现在十一点，估计再等上三个小时比较好，在此期间，还有许多事得做。”
　　“对，比方说还得把房间给打扫一下之类的……”
　　时枝太太的意见倒也颇有女人的见解。屋里乱得确实很不自然，红黑色的血迹沾满地板，直到这时我才觉察到，整个屋里充斥着血腥味。
　　“打扫房间固然重要，但还有些事比这更重要。”
　　拓也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已经平静了不少，“有人知道她今天会上这儿来？”
　　“这就不清楚了。”
　　创介回答，“或许来之前她曾和别人说过，今天她要到这里来，但我们无从知晓。”
　　“或许有人知道她今天准备要上这里来。但实际上是否真有人知道她上这里来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能坚称她今天没有来过了。也就是说，她今天在从家到这里来的路上失踪了。”
　　原来如此啊——我钦佩地说道。拓也从以前起就很擅长撒谎，就连我也曾经被他骗过许多次。
　　“就我所知道的来看，应该没人知道她今天要来。”
　　时枝太太慎重地说道，“因为今晚并没有其他的客人要来。”
　　“此话当真？”
　　拓也确认道。
　　“是的。”夫人大声回答。
　　“既然如此，就当做她今天没到过这里好了。都听清了吧？她今天就没在这个家里出现过。”
　　拓也已经完全掌握住了现场的主导权。

　　（现在）
　　玄关处传来了人声，应该是正树或者创介回来了吧，但总是感觉有些怪怪的，我站起身来，把耳朵贴到客厅的门上。
　　“……对。我说了，听说她是想来采访我丈夫。”
　　屋外传来了太太说话的声音，我的心咯噔地跳了一下。看来来人正是安藤由纪子的哥哥，之前他不是说要打电话过来的吗？
　　“采访啊？那由纪子她到府上来叨扰了吧？”
　　“不清楚……因为最近来找我丈夫的客人挺多的，所以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也没多久吧。大概就只是一周前的样子。”
　　“这样的话，那就只能请你找我丈夫详细问问了。”
　　太太的话让人感觉有些不妥。如果这时创介刚好回来，而之前又没统一口径的话，形势就会变得很不利。
　　“那您丈夫是否回来了呢？如果他回来了的话，请您让我见一见他。”
　　安藤说话的语气慢条斯理，而且纠缠不休，这种男人是最难对付的。我嘁了一声，雅美似乎也看到了我的样子，一脸担心地凑了过来。
　　“他今天还没回来……今晚可能要到很晚才会回来。”
　　“是吗？这可真是遗憾啊。那您家的其他人呢？”
　　“我儿子也还没下班回来的。”
　　“哦？都挺晚的啊。”
　　安藤的话音刚落，就听外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我不由得撇了撇嘴，心想这下子可糟了。隆夫从厕所里出来了，那公子哥儿对状况没有丝毫临时应对的能力。
　　“哎？您儿子不是在家吗？”
　　说话声听起来开心无比，时枝太太此刻的表情可想而知。隆夫那白痴，估计这会儿正一脸哭相地傻站着吧。
　　“这是我的二儿子，出门未归的是长子。之前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说不认识安藤由纪子。”
　　“是吗？不过还是请他看下这照片吧，这是她的样子……”
　　安藤刚说到这里，就听有人啪嗒啪嗒地上楼了。夫人叫了声“隆夫”，那白痴，居然逃走。
　　“对不起，这孩子有点怕生。”
　　他可是个高中生啊。开什么玩笑，妈的。
　　“不不，怪我长得吓人，让他起了警戒。”
　　太太沉默不语，估计她此刻正一脸的苦笑。
　　然而我却在为创介是否突然回来而忧心不已。他要是这时候回来的话，那可就糟了。
　　“那我改天再来登门拜访吧。”
　　安藤终于起身了。
　　“是吗？那可真是抱歉了。”
　　“打搅您了。”
　　关门声，上锁声，之后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太太推开客厅门时我和雅美正站在门旁，把她给吓得惊叫了一声。
　　“安藤回去了吧？”
　　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后便一下子倒在了沙发上。
　　安藤走了五分钟后，正树回来了。又过了十分钟，创介摁响了玄关的门铃，简直就是千钧一发。
　　除了隆夫之外，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客厅里，开始讨论对策。众人一致认为，目前的状况不容乐观。也就是说，之前对情势的分析有些乐观过头了。
　　案件发生三天后，我向岸田夫妇报告了情况。经过对安藤由纪子周边的情况展开调查，得出了没有任何人能将她与岸田家联系到一起的结果。基于这情况。众人决定，采取坚决否认有人认识安藤由纪子的策略。
　　但现在看来，这策略却必须改变了。
　　“也就是说，你的调查不够充分啊。”
　　正树这话，真想让人一拳打到他的脸上，但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又没法调查她屋里的情况，这也算不上什么失误。也就是写在住址薄上的事，想一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创介松了松领带，说道。
　　“与此相较，更重要的还在于，眼下是否还存在有其他会把她和这个家联系到一起的东西。如果真有这样的东西存在，那我们的处境就很困难了。”
　　“我想这一点应该没问题。”
　　我对自己的话很有自信，“在她的交际范围中，这个家应该是不会浮出水面来的。如果她的随身物品中存在有这种东西的话，安藤应该会提到的。”
　　“要真是这样，那就好了。”
　　创介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之后他朝着天花板吐出了乳白色的烟雾，雅美轻咳一声。
　　“我觉得她曾经提出要采访我的这种设定很不错。”创介说，“最近我也常常因为这事与人见面。那么，是不是就假定我曾经见过她呢？”
　　“可能的话，最好是把话说得暧昧含糊一些，看看对方的反应，之后再见机行事。总而言之，必须先弄清对方究竟都掌握了些什么情报，我们才能灵活地对此做出相应的回应。”
　　“明白了，那我就试试看吧。正树，要是安藤跑去找你的话，你可要彻底装作不知啊，听到了吗？”
　　“我知道。”正树一脸不耐烦地回答。
　　创介看了看我和雅美，在沙发上坐下身来。
　　“我再次恳求你们二位，千万不要出卖我们。如果你们不帮我们的话，那我们可就彻底完了。还有——这话虽然说起来挺难听的，你们也可以说是我们的共犯。”
　　“这我知道。”
　　我回答说，而雅美在我身旁轻轻点了下头。

　　第二天夜里，当我来到岸田门前时，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头。扭头一看，只见身旁站着个脸色灰暗的男子，男子身材不高，体型偏瘦，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脸颊消瘦，目光灵活，让人联想起猴子。就在我感觉不快的瞬间，直觉告诉我此人必定就是安藤和夫。
　　“您是在这户人家里，给他们家儿子上课的老师吧？”
　　或许他本意是想冲我笑笑，但看上去却跟撇着嘴说话似的。
　　“是的……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安藤。您似乎每天晚上都会过来啊。”
　　“嗯……”
　　安藤嗤嗤地笑了。
　　“我找附近的人打听过了。说是家庭教师每天晚上都会到岸田家来，而且据说还不止一个。”
　　我的心中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如此说来，这男的已经在调查每天都有些什么人出入于岸田家了。他为何如此执着？
　　“除了我之外，还有个女的。”
　　听我说完，安藤不怀好意地笑了。
　　“对，我听说了。不过只要找您就行了，我想向您打听点儿事。”
　　“我没时间。”
　　“别担心，耽误不了您多久的。”
　　安藤把手插进皱巴巴的西装衣兜里。那西装一看就是便宜货，衣服和裤子的料子还各自不同，肯定是在清仓大甩卖时买的断码货。
　　他掏出一张照片来，照片上正是安藤由纪子。
　　“她是我妹妹，最近失踪了。请问您是否见过她？”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你妹妹上哪儿去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安藤淡淡一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相反，他却这样说道。
　　“据我调查，我妹妹她上星期应该来过这里。所以我就想，您或许会见过她。”
　　“她上周来过？这事你听谁说的？”
　　“管它谁说的，莫非那人是在信口开河？”
　　他从下方盯着我看，那眼神让人感觉很讨厌。
　　“倒也不是。总而言之，我从没见过这女的。”
　　说了声“告辞”，我便走进了岸田家的院门。走到玄关回头一看，男子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幸好玄关的门没有上锁，我径自进了家里，雅美正巧从二楼上下来。
　　“你现在最好先别出去。”我说，“安藤就在外边，刚才还把我给叫住了。”
　　似乎是因为听到我这话的缘故，时枝太太一脸担心地从里屋走了出来，“他问你话了？”
　　“把安藤由纪子的照片拿给我看了，问我有没有见过她。”
　　之后我把和他之间的谈话告诉了她，太太的脸色变得愈发地苍白。
　　“他怎么会偏偏缠着我们家呢？”
　　“不清楚，或许他已经掌握了些什么情报。”
　　我刚说完，就听身后响起了开门声，创介回来了。
　　“干吗全都凑在这里？”
　　他一脸讶异地脱下鞋子。我刚准备开口说明情况，就听门铃响了起来。太太按下了墙上的对讲机按钮，“请问是哪位？”
　　小小的扩音器里传出了对方的回答，“抱歉，总来打搅您。我是安藤。”
　　太太面带惧色地望了我一眼，安藤原来是在等创介回来。
　　“没办法，让他进来吧。”
　　创介下定决心说，“总是避而不见的话，只会让他更加起疑。我来亲口告诉他，我与安藤由纪子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好了。”
　　太太点了点头，告诉安藤请他进来。
　　“他知道安藤由纪子那天要来这里。”
　　我飞快地说，“您斟酌一下，再开口与他交谈。”
　　“我知道了。”
　　看他点了点头，我和雅美两人上了楼。没过多久，玄关的门开了，安藤和夫进了屋。太太带着他进客厅，创介换好衣服后也走了进来。我和雅美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像昨天一样，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我妹妹她五年前离开了家，之后她就很少回家去。我这次来看她，等了好几天也不见她回去。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出门旅游去了，但看看屋里的情形，却又不像是那么回事。我有点担心起来，所以就找到您这里来了。”
　　“这倒确实有些令人担心呢。”
　　创介给人的感觉确实话不多。
　　“我把之前查到的情况综合整理一下，最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一阵沉默，估计是安藤拿出了记事本来。
　　“首先，上周周一的夜里，住在我妹妹隔壁的职场小姐曾经见到我妹妹外出归来。但她们之间几乎可以说是素不相识，所以也就没说什么。明明就住隔壁，结果还这样，都市这种地方人情味还真够淡的。”
　　“近来都是这样的。”
　　创介随声附和了一句，声音听起来让人有些放不下心。
　　安藤接着说：“总而言之，就目前看来，最后一个见到我妹妹的人似乎就是那位职场小姐。还有，我妹妹房门外的报箱里塞满报纸，都已经堆到玄关外去了。从日期上看，是从上周三的早报开始积下来的。如此看来，我妹妹应该是自打上周三开始就不在屋里了——我这么说没错吧？”
　　“是这样。”
　　“周一的夜里还回去过，可到了周三早上人就不见了——也就是说，周二的时候，我妹妹出门之后就再没回去过。之前倒也并非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但她这次出门的时间似乎太久了点儿。”
　　一阵沉默。或许是创介抽了口烟，而安藤则静静地望着他。
　　“据说我妹妹她似乎想采访您？”安藤问。
　　“对，是有这么回事。”
　　“那她见到您没有？”
　　“嗯，这个嘛……”说着，创介干咳了一声。这演技也太做作了点儿。“见倒是准备见一面，但具体的日期却还没定。”
　　“哎？这可就奇怪了。”
　　安藤的嗓音变得黏黏糊糊的，“我妹妹的书桌上有张便条，上边说是上周二准备到您这里来拜访。莫非这事与采访无关？”
　　便条？——这不可能，我险些叫出声来。和雅美对望一眼，她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有那种东西？”
　　创介的表现也显得有些狼狈，但我却看不到安藤又是怎样看待的。
　　“有。所以我才会再三地打扰拜访。”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搞不好……或许是因为那件事吧。”
　　“哪件事？”
　　“为了决定采访的日期，她曾经问过我哪天比较方便。记得我当时似乎和她说过，周二的话可能能够抽出点时间来。或许令妹就是因此才预定在周二过来的。”
　　“照这么说，那您不是已经和她约好了吗？”
　　面对创介这种牵强附会的诡辩，安藤的语调里表现出了怀疑。
　　“对，当然。”创介斩钉截铁地说。
　　对话中断了片刻。虽然可以听到安藤似乎在自言自语地嘟哝着些什么，但却听不到创介的说话声。
　　“那我最后再问一句。上星期二，您家里都有哪些人在？”
　　安藤问。这问题让人感觉有些奇怪。
　　“家里都有哪些人在？你问这个干吗？”
　　“不，也没什么重要的。呃，太太和您……”
　　“还有我儿子和家庭教师。”
　　“嗯，原来如此。您的两位公子，还有两位家庭教师，一男一女。”
　　“是的。”
　　“是吗？抱歉，打搅到您。”
　　沙发挪动的声音，安藤似乎站起了身。我和雅美赶忙离开门口，快步上了二楼。

　　“我想应该没问题。”
　　安藤离去之后，我对创介说。
　　“他应该是没法儿证明安藤由纪子到这里来过的。所以您说她没来过，应该可说是高明之举。”
　　“在那种场合下，也就只能那样说了。”创介一脸不耐烦地说，“话说回来，当他说有便条时，还真的是让我吃了一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安藤故意诈唬人的？”
　　雅美的目光在我和创介的脸上来回游弋。
　　“有这种可能。”我回答，“即便如此，或许状况也没有多大的差别。因为安藤手上至少掌握了足以让他用话来唬人的根据。”
　　“不管怎么说，他都已经盯上这个家了啊。”
　　创介咬了咬下唇，看到丈夫的样子，时枝太太也绝望地低下了头。
　　“此时悲观还有些为时过早。”我说，“眼下还没有任何的破绽。”
　　“就是就是。”
　　雅美也在我身旁点头，“现在还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只是有个女人失踪了而已……只要对方还没找到尸体，这状况就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对，只要对方还没找到尸体，情况就不会改变。”
　　我也用不逊色于她的强硬语调说道。

　　（夜晚）
　　只要稍稍看过点推理小说应该就会知道，尸体的处理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其方法大致可以分为四种。埋到土里，沉到水里，焚烧，再或者用药品溶解——大致就是这样。虽然也存在有冻成冰后削成刨冰一样的扔掉，或者凶手自己把尸体吃掉这类的狠招儿，但从现实上来说，这类方法却很难做到。
　　拓也推荐用土掩埋的办法。
　　“我觉得用土掩埋是最为快捷安全的办法。如果沉到水里去的话，或许会受水流的影响而浮出水面，焚烧的话也会留下骨头。”
　　“可又该埋到哪儿去呢？我可不想就近掩埋。”
　　听创介的口气，他似乎已将这事全权委托给了拓也。
　　“万一被人发现了，也不能让人对这个家里的人起疑啊。当然不能就近掩埋了。到琦玉县去找处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掩埋吧，因为要连硬纸箱一起运过去，我估计得用上家里的单厢面包车。”
　　“就这么办吧。”
　　“有铲子吗？还得用铲子挖坑。”
　　“杂物间里应该有。”
　　“好。等到了凌晨两点，就把纸箱给搬上车。”
　　我看了看表，指针指着一点稍过的地方。

　　（现在）
　　近来一直气温暖和，昨天终于下了场雨，那雨大得足以把水桶给掀翻。今早醒来，滂沱大雨的状况没有丝毫的改变，冬天里很少会有这样的大雨。
　　雅美站在面朝阳台的玻璃门前，怔怔地望着屋外。玻璃门上就仿佛挂了层薄纱一般模糊不清，她的面前却留下了一块用手擦出来的圆形痕迹。
　　“你在看什么？”
　　我缩在被窝里，冲着只披了件男式衬衫的雅美背影问道。石油暖炉虽然已经点上了，但屋里却还没有变暖。
　　“看看这片寂寥的街镇。”雅美说。她嘴中呼出的气息，让面前的玻璃再次变得朦胧。
　　我苦笑了一下，“我倒没感觉到有多寂寥。你知道在这附近买套独门独院的房子得要多少钱吗？”
　　“不是这问题。”她再次用手擦了擦玻璃，“被雨淋湿之后，各种各样的东西就会剥落下来，让人感觉其实大家手头都不是那么富裕。”
　　我撑起上半身，拿起了枕边的烟盒和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收音机已经打开，播放着古典音乐。
　　雅美转身望着我，“我们到国外去生活吧。我再也不想在这个窘困潦倒的国家里，每天过着这种凄惨的生活了。”
　　“你去帮我把报纸拿来行吗？”
　　她纤细修长的双腿从床前走过，向着玄关而去。之后她手里拿着报纸走回，啪地一下扔到我面前。
　　“真想变得有钱起来。”
　　雅美嘟哝着说。我瞟了她一眼，之后便立刻把目光转回了报纸上。
　　报纸的头版上登的是有关税金的问题。之后是裁军、地价——全都是些时隔多年，却依旧悬而未决的老生常谈。
　　翻开社会版，看到从昨天起就一直下个不停的雨在某地引发了泥石流的报道，怪可怜的。
　　就在我准备把目光挪到体育专栏的时候，一则不起眼的报道映入了眼帘。一看标题，《琦玉县泥沙之中惊现尸体》，我把报纸凑近了眼前。
　　昨天傍晚，在琦玉县××町骑车锻炼的一名公司职员，因雨势突然变大，车轮打滑而摔进了树林里。尽管没有受伤，但自行车却掉下了山崖。该职员在捡回自行车时，发现有东西缠到了车架上，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从地下漫出来的人的头发。该职员立刻抛下自行车，跑到距离该地一公里远的民宅，报告了情况，民宅的主人当即报了警。当时警方赶到现场，从泥沙中挖出了一具女性尸体。其年龄大致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长发，面部与两手手指均被破坏，无法辨认，胸口处留有尖锐刀刃刺伤的痕迹——
　　报纸上的报道刊登了以上情况。
　　“出什么事了？”
　　看我两眼死盯着报纸，雅美露出了担心的表情。我把报纸递到她眼前，给她指了指那篇有问题的报道。
　　她的脸随之变色。
　　“这地方……不就是那里吗？”
　　“说得没错。”我说，声音颤抖不止。“就是我们掩埋尸体的地方，真没想到，发现得竟然会如此之快。”
　　“怎么办？”
　　“给岸田家打个电话，问他们警察有没有去过他们家。如果说没去过的话，那就告诉他们我们随后就到。”
　　侧眼看着她拿起电话听筒，我从床上跳起身来，准备换衣服。
　　最近一周，安藤和夫一直没有露过面。妹妹的失踪虽然令他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岸田家，但或许是因为手头没有确实的证据，对方就没有再追究此事。之前我还和他们夫妇说，估计这事也可以放心了呢。
　　安藤由纪子的尸体被人发现了——这正是我们最担心的一点。

　　（夜晚）
　　令人窒息的时间已然过去，采取行动的时刻即将到来。拓也，正树和创介三人合力把硬纸箱抬进了车里。半路上，吊钟花的篱笆与硬纸箱擦碰了一下，发出了刺耳的咔嚓声。
　　“我也一起去吧。挖坑是人手多些更好啊。”
　　创介把鞋子扔进硬纸箱里，说道。刚才几人商量时，已经决定让岸田夫妇和隆夫留在家里。拓也说，要是半夜里突然有人打电话来，夫妇两人都不在的话，容易引人怀疑。在这种情况下，隆夫这孩子就只会坏事。“不，这种事情，人数越少越不容易引起他人的注意。没事的，我们几个能行。”
　　“包在我身上了。”
　　正树的语气大咧咧地。或许他早已算准，如果自己能参加处理尸体这种难办的事，那么父母对自己定会刮目相看。
　　“那就把这东西给带上吧，醒醒瞌睡。”
　　“嗯？口香糖啊？谢谢。”
　　“路上当心。”
　　太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
　　“我们走了。”说着，拓也点燃了引擎。
　　车子开出了一段路，几个人都默不作声。每个人的心里，似乎都在反复思量着自己此刻的立场。
　　“雅美你不必跟我们一起来的啊？”
　　坐在助手席上的正树扭头朝着身后的雅美说。
　　“不，我有件事要让雅美去做，所以她还得跟着我们跑一趟。”
　　拓也手握着方向盘，说道，“没问题吧？”
　　“没事儿。”我回答，“反正我这都已经是上了贼船了。”
　　“话说回来，你这究竟准备上哪儿去呢？适合弃尸的地点，你心里有头绪吗？”
　　“以前兜风的时候曾经迷过路，开进过一条周围全是树林的路上，估计那里是不会有人去的。不过我从没想过，那地方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真是的。”正树耸了耸肩，叹气说，“你这人可真够冷静的，事情都已经到这份儿上了，亏你还能一脸不在乎。”
　　“也就只是表面上而已，心里其实在怦怦跳呢。”
　　遇见红灯，停下车后，拓也叼起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他的嘴角亮起了一点红色的火光。
　　“掩埋掉尸体之后，这纸箱又怎么处理？”我问拓也，“上边似乎沾了些血。”
　　“今晚就暂时先运回去吧，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丢弃。”
　　“那就明天把它给烧掉吧。装成是在点篝火。”正树说。
　　“那样做太引人注意了，最好还是别这么干。把它给撕成小片，然后等到倒垃圾的日子，拿去扔掉。”
　　“明白，明白。一切都照你吩咐的去做。”
　　说着，他往嘴里扔了块口香糖。
　　对，你就闭嘴吧——我在心中默默诅咒。
　　车子在黑夜中一路飞驰。

　　（现在）
　　安藤由纪子的尸体被发现的四天后，刑警来到了我家。当时我正在穿鞋，准备到岸田家去一趟，就听门铃响起。
　　其实，昨天时枝太太就已经给我打过电话，告诉我说警察到他们家去了。看来警方对尸体身份的判别，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但刑警却没有缠着问个不休，就只是把安藤由纪子的照片给拿了出来，问说有没有见过这女的。据说那照片就是安藤上次拿出来的那张，太太当然回答说没见过。
　　刑警共两人，自称高野和小田。高野身材较高，总是一副面色凝重的样子。小田则给人一种银行职员般的感觉，金丝眼镜下的目光却炯炯有神。两人说有点事想打听一下，我回答说只有十分钟时间。
　　“您认识岸田这户人家吗？”
　　高野问。我故意一脸茫然地回答：“认识啊。我在他们家做家教。”
　　“似乎是的。您每天都会过去吗？”
　　“除了周六周日，每天都去。其实现在我也正准备过去呢。”
　　“妨碍到您出行，真是抱歉。”
　　“没事。话说回来，岸田家出什么事了吗？”
　　刑警从灰色的防水服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来，递到我的眼前。“请问您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来了，我心想。那照片似乎就是安藤之前手上的那张，照片上的由纪子满脸笑容。
　　“这张照片我之前看到过。”我回答，“几个星期前，有个男的曾经拿给我看过，不过照片上的这女的我却没见过。”
　　“有个男的给您看过？”
　　“对方说自己是这女子的哥哥，感觉有些猥琐，嗯……”
　　“安藤？”刑警问。
　　我接连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对，就叫这名字。”
　　高野刑警望了小田刑警一眼，小田正一脸忧郁地在手册上记录着什么。他们的这种行动，具有着扰乱我心神的效果。
　　“请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尽可能装得若无其事，但却不知道是否能够发挥作用。
　　高野刑警用稍稍充血的眼睛望着我。
　　“这女的让人给杀了。”
　　“……”
　　我半张着嘴回望着刑警，时间太长或是太短的话，都会让人感觉有些不自然。看准时机，我出声问道：“是这么回事啊。”
　　“您知道四天前，有人在琦玉的树林里发现尸体的事吗？”
　　看我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那具尸体就是照片上的这位女性。当时她的哥哥，也就是安藤先生来找我们，问那尸体会不会是他的妹妹。经过对牙齿等物进行辨别鉴定，我们已经确认死者正是他妹妹。”
　　“哎……？”
　　我一脸困惑的表情，装得就跟事不关己似的。
　　话说回来，那个叫安藤的家伙，一看到报上登有消息就立刻跑去询问，他就那么在意他妹妹吗？之前见面的时候，感觉他也不像是个疼爱妹妹的人啊。
　　“那个，如果两位没什么事了的话，我想我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啊，真是打搅您了。”
　　高野刑警连忙从身旁让开身来。我走出玄关，把门上锁。两人一直在一旁盯着我看，让我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二位还有什么事吗？”我稍显不快地皱了皱眉。
　　“不，没什么。上岸田家去之前，您是否还准备到其他地方去呢？”
　　这问题让我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我摇头说了句“不去”。
　　“那不如就让我们送您过去吧，我们也正准备上岸田家去呢，我们开车来的。”
　　“哎？可是……”
　　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游弋，高野的脸上露出了令人不快的媚笑，小田则依旧面无表情地呆站着。
　　“请吧。”
　　高野把手掌伸到我面前，催促着我上车。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拒绝他。
　　几分钟后，我和高野两人并肩坐在小田驾驶的车后座上。
　　“我们调查了一些有关安藤由纪子小姐的情况，发现了许多令人费解的地方。”
　　车子刚开出不远，高野开口说：“短大毕业后，她就一直在文化学校里做事，但半年前却突然辞职了。其后给人打工，当过酒吧女招待。可是在大约一个月前，她又辞去了这份工作，失踪时正处于无业状态。”
　　我沉默不语，在弄清楚高野和我说这事的目的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开口。
　　“令人费解的，还在于她失踪前一周里的事。”
　　高野的嘴角边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我不明白他这笑容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小田虽然一直在默默地控制着方向盘，但估计他也在竖着耳朵聆听着我们的对话。
　　“在那一周的时间里，她几乎谁都没见。当然也有人看到过她，可是却并没有交谈过。所以，根本就没人知道她在干些什么。”
　　“可是……这种事情不也挺常见的吗？”
　　我的回答不痛不痒。
　　“对。近来的确如此。不过住在她隔壁的职场小姐却证言说，安藤由纪子当时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出门去。那位职场小姐回家时看到她出去，两小时后又回家来，似乎是听开门关门的声音得知的。怎么样？这事有点儿意思吧？她究竟是上哪儿去了呢？”
　　“不清楚。”我摇头。这动作的意思是想告诉他。我对这事儿没兴趣。
　　然而刑警却接着又说。
　　“还有另一件让人费解的事。从她的银行存折上可以看出，她在一年前，手上还有七百万日元的存款，之后却多次支取，现在就只剩了几万日元。”
　　我眺望着车窗外的景色，离岸田家还很远。我心中不禁焦躁起来，感觉这段路怎么会如此漫长，车子开得实在太慢。
　　“钱当然是越花越少。”
　　高野说，“但我们对安藤由纪子的周边展开了调查，并没有发现有过什么大笔的花销。那么，那些钱究竟又上哪儿去了呢？”
　　我把目光从窗外的景色上挪开，转移到高野的脸上。之后我缓缓地眨了下眼，尽可能平静地说。
　　“您和我说这些干吗？”
　　听了我的话，对方颇感意外似的睁大了眼睛说道：“不过只是闲聊两句罢了。要是让您感觉不快的话，那我就不说了。”
　　他这是想让我说我感觉不快吗？
　　我决定再往对方的区域里深入一步。
　　“案件和岸田家之间存在着什么关系吗？”
　　“这一点目前还不清楚。”高野回答。
　　“我们找安藤问过，他妹妹是否和人交往。刚开始的时候他说不太清楚。但因为他当时的样子有些可疑，所以就对他的行动进行了监视，结果发现昨天清早他就出门去了。经过跟踪，查明他是到岸田创介的事务所去。我们的人当场叫住了他，他当时的样子非常惊慌。”
　　高野盯着我的脸不放，估计是在试探我的反应吧，我尽可能地装作面无表情。
　　“安藤由纪子小姐似乎曾经约见过岸田创介。”
　　“是吗？”
　　“对。据安藤说，自打约见了岸田创介之后，由纪子小姐就失踪了。”
　　“哦……”
　　“您现在应该理解，我们盯住岸田家的理由了吧？”
　　我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到车窗之外，开口问道：“那安藤他为什么不立刻就跟你们说岸田的事呢？”
　　“您说这事啊？”
　　高野哼了一声，苦笑着摸了摸下巴。“他说因为对方是位名人，所以不好提起对方的名字来，但谁知道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他给人的感觉也有些怪怪的。”
　　刑警话里有话。
　　我的脑袋飞快地回转着。警察究竟都掌握了些什么情报？或许我这边也必须跟着见风使舵才行。最糟的情况下——我的思绪已经想到了这方面上。
　　过了一阵，车子开到了岸田家前。我和高野下车之后，小田依旧紧握着方向盘不放，“我把车停到派出所的停车场去。”
　　看着车子驶去，我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看来他们到这里要解决的事，并非一会儿就能解决的。
　　“吊钟花啊？”
　　身旁的高野忽然说，刑警碰了碰岸田家的篱笆，扯下了一片叶子。
　　“我喜欢篱笆。”高野说，“不喜欢砖墙。如果发生了大地震的话，砖墙就会成为凶器，东京都的许多地方都在鼓励使用篱笆。”
　　我不明白刑警说这话的目的究竟何在。他的脸上带着笑容，我没有答话，而是伸手按下了岸田家的门铃。
　　太太出现在玄关外，看到我的脸，她露出了得救的笑容。可是在看到我身后还跟着警察之后，表情又立刻变得怃然，我把瘟神给带来了。
　　“我们有点事想请问。”刑警说。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门铃声，这时，雅美和隆夫两人也从二楼上下来了。雅美正在收拾着准备回去，我和隆夫一道，准备往楼上走去。
　　“能稍微耽搁一下你们的学习吗？”
　　高野在我身后说道。我转过头去，刑警冲我微微一笑，之后他又把脸转向雅美，“请您也稍等一下，要是怕回去太晚的话，就由我们送您好了。”
　　雅美看了看我，我看了看刑警。
　　“我有些话要和众位说。”他说，“而且很重要。”

　　（夜晚）
　　拓也驾驶着面包车驶离干道，向黑暗中驶去。车体不停晃动，估计路面的铺设状况不够好。
　　“差不多了吧？”
　　正树仿佛已被周围的黑暗所吓住，说道，“在这附近掩埋掉就行了吧？”
　　“我也觉得。”
　　我从后座上对拓也说。
　　拓也并没有答话，而是谨慎地操控着方向盘。他甚至连调节车速的余力都已不剩，这附近的路似乎很窄。
　　“你们以前来过这里吗？”
　　操控了一阵方向盘，拓也问道。
　　“没有。”正树摇了摇头。
　　“雅美呢？”
　　“我也没来过。”
　　“估计也是。”
　　拓也再次默默地驾车向前，周围几乎已经看不到民宅的灯火，我完全就想不出来他这是在往哪儿开。
　　“现在周围太黑，看不清楚，不过这附近正在改建成宅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挖土机给刨出来的。要是把尸体埋在这附近，身为建筑家的岸田先生或许也会让我们另找地方掩埋的。”
　　“嗯？是吗？”
　　正树服气地连连点头，“估计老爸他倒是不会说这种话，不过要是让人给刨出来了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是比较麻烦。”
　　说着，拓也继续驱车向前。
　　几十分钟后，面包车终于停了下来。这是条只容得下一辆车驶过的山路，路两侧全都是树林。
　　拓也和正树从车上走下，我也紧随其后。下车时，我从前排座位上拿了块口香糖，放进嘴里，薄荷的香气在口中扩散开来。
　　月光照耀着周围，车外亮得出人意料。
　　“掩埋尸体估计得花多长时间？”
　　正树问。拓也点燃了一支烟，休整了一下开车的疲累。
　　“快的话两个小时，慢的话估计得弄到天亮。”

　　（现在）
　　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客厅里。不，或许应该说是被召集到一起。岸田夫妇和他们两个儿子，还有我和雅美，全都坐在沙发上，高野和小田则站在墙边。
　　“请你们告诉我实话。”
　　高野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滑过。创介闭着眼睛，太太和隆夫低着头。
　　“那天，安藤由纪子小姐曾经到这个家里来过的吧？”
　　我不由得看了刑警一眼，他的话里充满了自信。我不停地猜测，他这自信究竟是从何而来，可是却毫无头绪。
　　高野刑警和我对望了一眼。我感觉自己似乎笑了一下。
　　“岸田先生，”高野站在创介的面前，“您曾经对安藤说过，您说当时您虽然和由纪子小姐约好了，但实际上却没见面——是真的吗？”
　　“是真的。”
　　创介的语气虽然斩钉截铁，但他膝上紧握的双拳，即便在我眼中看来也是那样的不自然。
　　然而刑警没再说什么，而是走到太太面前。
　　“太太，您说您不认识安藤由纪子小姐，这话您至今不会更改吗？”
　　太太细小的喉咙上下动了动，可以看出她在咽口水。之后她说：“是的，不会更改。”——话语中蕴含着一种悲怆感。净是些养尊处优且胆小怕事的人，连个戏都演不好。
　　刑警站到隆夫面前，隆夫就跟乌龟似的缩着脖子，脸色苍白，耳朵通红。
　　刑警并没有对这个看着就让人心疼的公子哥儿说什么，重新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他再次用目光扫视了众人一番，把手伸进了西装的内衣兜里。他掏出了一只小小的塑料袋来。
　　“尸体的面部和指纹全都毁了。估计是因为不想让人知晓死者身份，既然如此，那就该把尸体身上的衣服也扒掉，凡事半途而废都是不行的。”
　　刑警倒也并没有特别留意我，但我的心却还是咯噔地跳了一下。
　　“被害者穿着鞋子，这东西就在鞋里。似乎是植物的叶片，因为发现尸体的地点是树立里，所以原本鞋里有一两片叶子倒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经过对这叶子的调查，我们发现这种植物本身不容小视。”
　　高野干咳一声，几个人身子一震。
　　叶片啊……
　　我倒吸了口凉气。我明白那叶子是从哪儿来的了。所以这刑警才会说那话……我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去咬嘴唇。
　　“这是吊钟花的叶子。”
　　高野说话的口吻，听起来就像是在揭穿魔术似的。之后，他就像个魔术师似的，等待着众人的反应。片刻之后，创介“啊”了一声，表现出露骨的惊讶。
　　高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没错，就是你们家拿来围篱笆用的那种吊钟花。前些天上门拜访的时候，我曾经偷偷地摘走了一片叶子。经过比较，发现两片叶子很有可能是在相同的环境生长的。”
　　说到这里，他再次停下来看了看众人的反应。看到大伙儿全都默不作声，他再次开口。
　　“当然了，吊钟花的确是随处可见。但条件如此吻合，却也不能说纯属巧合吧？”
　　重重的沉默再次袭来。我的脑海中，那只静静下沉的小船再次浮出了水面。究竟是在哪里出了问题？
　　或许是看到自己打出的牌发挥出效果的缘故，高野一脸从容地把塑料袋塞回了衣兜。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划过了一种想法：有关吊钟花的事，莫不会是他编造出来的？但我立刻便察觉到，即便现在再来大嚷大叫，也已为时过晚。
　　高野装起了塑料袋，之后又掏出了两张纸片来。似乎是两张照片，他拿着照片，走到了我的面前。
　　“听了你说的话之后，我才确认了安藤由纪子的确来过这里。”
　　“我的话？”我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
　　“你这表情是在说，这不可能是吧？”
　　刑警笑着撇了下唇角，“刚才我让你看过照片的吧？而你当时立刻就回答说，之前安藤也让你看过这照片。不过只是在几周前瞟了一眼，亏你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我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颇有自信。”
　　“但那照片你就只是瞟了一眼，你就能准确地记住照片上的人的长相了吗？”
　　“不光只是长相。我是看到整张照片之后才想起来的。比方说构图啦，背景啦。”
　　“那光看长相的话，或许你会认不出来？”
　　“没错。”
　　“这可就怪了。”
　　高野高声说道。之后，他把手中的一张照片递到了我面前。
　　“这是我刚才给你看的那张照片吧？”
　　我点点头，是那张照片。
　　“你果然在撒谎。”
　　刑警突然间大声说道。他的嗓门是如此之大，我一瞬间只感到无言以对，刑警趁机接着说道：“其实这照片根本就不是安藤当时给你看的那张，安藤当时给你看的是这张。”
　　他晃着另一只手上的第二张照片。看到那照片，血一下子就涌上了我的脑门。
　　第二张照片与先前的那张完全不同。尽管照片上的人都是安藤由纪子，但一张笑着，一张却没笑。除此之外，色调和背景也全然不同。
　　“你看到了另一张照片，却说那是安藤当时给你看的那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其原因就在于，照片上的人是同一个。你说光看长相你是看不出来的，但你却凭长相说那是同一张照片。其实你对安藤由纪子的长相非常熟悉，可你却想装作不认识她。你有必要撒这样的谎吗？”
　　看着两张照片，还有刑警那张夹在其间的脸，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不，我已经不想再答话了。脑子发热，但其中某处还算冷静的部分却已明白，自己中了对方的圈套。听过太太打来的那通电话，又听刑警之前说那照片是安藤的，所以就以为刚才刑警拿出的是之前安藤给我看的那张。
　　看我再不作答，刑警走开一步，对着所有人说。
　　“很明显，安藤由纪子小姐曾经到这个家里来过，之后她就不见了。几周后，有人发现了她的尸体。也就是说，她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些事。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呢？我们只能从最糟的事态展开推想——”
　　他停顿了一下，等待着我们出声。看到众人全都紧闭着双唇，他用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晦暗语调说。
　　“这世上有种东西，名字叫做鲁米诺反应。它是用鲁米诺溶液与过氧化氢水混合，通过催化作用而发光。在难以识别血痕和大范围的现场里调查血迹时，可以使用到它。用了这种方法，哪怕有人将血液稀释到一两万倍，也能轻而易举地检测出来。即便是在肉眼完全无法看到，比方说用炊帚刷洗过之后，也依然能够查出血迹来。”
　　听了他这番话，所有人的寒毛全都倒竖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看到了众人的反应，高野刑警接着说道。
　　“明白了吗？如果我们动了真格儿的，那就连人是在哪间房间里被杀的都能查出来。”
　　作为最后的一句话，这话具有极强的威慑作用。有人发出了呜咽，打破了屋里的沉默。是时枝太太。
　　“是我，是我把她给杀了的。”
　　我吃了一惊，扭头望着她，创介和两个儿子也吃惊不小。高野不可能会对此毫无觉察，他拉起太太的手，让她站起身来。之后他把太太交托给小田刑警，再次看着剩下的所有人。
　　“真相马上就会大白。”他说。
　　“只需要把太太的供述与众位的话加以对照便可。我们还没蠢到会去抓捕替罪羊的地步。”
　　高野朝小田使了个眼色，小田带着太太准备离开房间。一瞬间，有人就如洪水泄闸般地哭了起来。根本就不用去看，是隆夫。
　　“是，是我……是我杀的。”
　　隆夫扑在桌上，嚎啕大哭。创介等人那副充满苦涩的表情，仿佛在说明这才是真相。
　　“隆夫，你胡说些什么！”
　　太太高声厉喝，但小田却制止了她。
　　高野站到隆夫面前，俯视着问道：“是你杀害了安藤由纪子小姐的吧？”
　　隆夫把脸埋在双臂之中，点了点头。“我，我……我本来不想杀她的……”
　　我看了看身旁的雅美，雅美也正巧扭头看着我。
　　糟糕透顶——我们用目光相互传递着心中的想法。

　　隆夫被捕的第二天，小田刑警跑来找我，说让我到警署去一趟。大致的情况昨天已经在岸田家都说过，但他们似乎还得正式地记录一下口供。
　　“其他人的审讯已经结束了吗？”
　　坐上小田的车后，我问道。
　　“基本上都结束了。”小田回答。
　　“证词里有相互矛盾的地方吗？”
　　“没有，大体上都一致。”
　　小田两眼正视着前方，他这人始终让人捉摸不透。
　　到了警署，他立刻就带着我进了审讯室，狭窄的房间里散发着臭味儿。过了五分钟，高野刑警露面了，他嘴角上的微笑让人感觉提心吊胆。
　　“先来整理一下案件的情况吧。”
　　问过姓名、住址等情况之后，高野首先说道，“案件的起因，似乎就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啊。是因为这些不值一提的事，安藤由纪子和岸田隆夫发生了口角。”
　　“似乎是的。”我配合着说道。
　　“后来岸田隆夫伸手推了安藤由纪子一把。由纪子倒向身旁的角桌，不巧角桌上果盘里的刀子正好插进了她的胸口。看到她胸前喷血，隆夫惊叫起来，听到叫声后，众人随即赶到。”
　　“听说是这样的。”我说，“但我并不清楚这是否是实情。听到惊叫赶去的时候，她的胸口就已经插了刀子，隆夫呆站在原地这一点倒还属实。也存在有是他一刀捅上去的可能，不过事情究竟如何，我们都无从得知。因为以隆夫的性格来看，他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所以我们就相信了他说的话。”
　　当时就没人怀疑过隆夫是否会撒谎。
　　“听说当时是你察看了由纪子的状况的，是真的吗？”
　　“对，虽然中途辍学，但我毕竟也曾念过一段时间的医学院……当时我判断伤者伤势过重，无力回天，并把情况告诉了岸田一家。”
　　“当时就没请医生来看看吗？”
　　“我觉得不行。当然了，这还得由岸田先生来做决定。”
　　“那么岸田先生当时做的决定又如何呢？”
　　“他什么都没说，”我摇了摇头，“反而却向我征求意见，说该怎么办才好……”
　　“那你当时都说了些什么？”
　　“我说这事该立刻报警，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看了高野一眼，与我目光相撞时，他的脸偏朝了一旁。不知为何，这动作一直久久地留在我的心间。
　　“听你说了该去报警的意见之后，岸田先生都说了些什么？”
　　“当时他回答说不行。相反，他说让我们协助他们隐瞒案件的真相。”
　　之后，我一五一十地说出了案件其后的经过。受岸田夫妇之托，必须全力协助的状况，还有出门处理尸体的事。
　　听我讲述时，高野的目光始终盯着半空中。看他连眼珠子都不动一下，我还在想他有没有在听。我稍稍中断了一下，他便缓慢地把头转朝我这边，催促着我继续往下说。
　　掩埋好尸体，回到岸田家之后，我的讲述便已全部结束。高野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我完全猜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离开岸田家的时候，”刑警终于开口说道，“岸田先生是否给过你们什么？不是你的话，那就应该是正树。”
　　给过我们什么？
　　我开始回忆起来。那天夜里的事，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先是搬运硬纸箱，然后……
　　“啊。”我点了点头，“他们递了些口香糖给我们，说是让我们醒醒瞌睡。”
　　“你没记错吧？”
　　“没有……那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罢了。”
　　刑警干咳了两声，听起来感觉就像是故意的一样。
　　“对了，安藤和夫这人呢……”
　　刑警改变了话题，“他说他是从住址薄上看到岸田家的地址，之后又看便条上写着那天由纪子与岸田先生有约，但他却拿不出住址薄和便条来。经过我们逼问，他说出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来。”
　　“出人意料的事？”
　　“安藤与由纪子两人时常联系，有一次，他听由纪子说起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当时说，他们兄妹俩或许可以从建筑家岸田创介身上榨些钱出来。据安藤说，他们的父亲安藤喜久男曾经与岸田创介共事过。当时他们两人曾共同构思出一种划时代的建筑技术，但喜久男却因事故英年早逝。多年之后，岸田以当时的技术为基础，获得了巨大的名声，但他彻底把安藤家给丢到了一旁。因此，由纪子时常会把自己家也该从岸田那里分到百分之几这类的话挂在嘴边。也就是说，由纪子从一开始就是打着这主意接近岸田家的。”
　　“这事倒挺有意思的。”我一脸兴趣索然地说。
　　“所以和夫在得知妹妹失踪之后，立刻便想到这事或许与岸田家有关，因此才会找上门去瞎诈唬的。其结果，事情果然如他所料。”
　　我也算明白了安藤当时纠缠不休的理由，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问题的关键还在后边。”
　　高野的语调变得严肃，“当时由纪子打算怎样从岸田家榨取钱财呢？据和夫说，由纪子手上似乎握有什么把柄，打算勒索上一笔钱。这把柄究竟又是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同时还表现出一副我不可能答得上来的态度。
　　“怎么样啊？”
　　刑警再次询问。
　　“我不知道。这事和这案件之间应该也没什么直接的关联吧？就像隆夫自首时说的那样，由纪子之所以会死，完全只是因为收势不及造成的。”
　　“果真如此吗？”
　　“难道不是吗？”
　　听我这么一说，高野沉默了一阵。之后他偏转了两三次脑袋，放松了下脖颈，传来咔啪咔啪的轻响声。
　　“我是这样认为的，如果由纪子还活着的话，或许她的手上会掌握有足以拿去勒索岸田家的把柄。”
　　“……我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或许她手里掌握了岸田隆夫曾经杀过人的事实，这把柄足以勒索他们。”
　　“无稽之谈。被杀的人可是由纪子自己啊？”
　　“我说了，”刑警再次扭动脖颈，但这一次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果她当时没死的话……要是当时她只是在装死的话，情况又会怎样呢？”
　　“……”
　　“当时她还没死。”
　　“……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
　　“口香糖。”
　　“口香糖？”
　　“对，尸体的食道中有口香糖。然而据隆夫说，由纪子当时并没有嚼过口香糖。那口香糖是在你和正树两人出门处理尸体之前，由创介交到正树手上的。当时已经成为尸体的由纪子，又怎么可能还会嚼口香糖？”
　　“……”
　　看我沉默不言，高野接着补充了一句。
　　“刚才正树已经向我们坦白了。”

　　（夜晚）
　　空气冰冷。深吸一口气，冷空气感觉就像是渗入了脑子深处一般。
　　我伸直了身子。虽然已经下车，但之前却一直都憋在硬纸箱里。
　　话说回来，事情的进展也还顺利。
　　刚听拓也讲述计划时，我只觉得这种事情很难实现。根本就不可能顺利进行，但拓也不停地耐心劝说，最后终于成功了。
　　一周前，我化名“八木雅美”，与拓也一道。作为家庭教师，混进了岸田家。之前在文化中心上班时，为了做英语对话讲师而认真学习了一段时间，而这份努力终于派上了用场。
　　一周后的今天，我们动手实行了之前便谋划已久的计划。
　　到岸田家去之前，我买了把水果刀和一些苹果。听我说这是带去准备在他学习结束后吃的，隆夫开心得就跟个小孩似的。
　　吃的时候，我对隆夫说，让他试着削削苹果皮。他皱起眉，说不干。与预想的一样，这公子哥儿就连削个苹果皮都不会。
　　从削苹果皮这事发展开来，我举了各种例子来取笑他，责骂他，啥都不会啥都不懂的少爷——
　　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对隆夫那种歇斯底里的性格了如指掌，而且在这几天时间里，我还反复确认过。他的反应正如我所分析的一样，满脸通红的他，就像只欲求不满的猴子，怪叫着楸住了我的头发。我抬手反抗，他就开始动起粗来，我装成被他推开的模样向着身旁的桌子倒去，桌上放着水果和刀子——
　　我之前已经在我的内衣和胸口间塞了只泡沫塑料的小盒子。那盒子里有只装着一百毫升血液的塑料包。血自然是我的血，那是拓也今天帮我抽的，拓也不愧是曾经念过医学院的人，注射器用得很熟练。
　　倒向桌子时，我顺势把刀子刺在自己胸前，之后便呻吟着倒在地板上。刀子穿过泡沫塑料，刺破了血袋，我的胸口被染得一片鲜红。
　　隆夫大声怪叫，拓也瞅准时机赶来。拓也设法不让家里的任何人靠近我，巧妙地把一家人推入了陷阱之中。
　　其后就像之前安排好的那样，拓也、正树和我三个人离开了他们家。还别说，正树这傻儿子，戏倒还演得挺不错。
　　星空好美。
　　之后再稍微观望一段时间，就可以写匿名信要挟岸田创介了。岸田当年是靠窃取我父亲的功绩才做大的，我找他要钱，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
　　等拿到钱之后，再给和夫哥哥买点啥吧。

　　（现在）
　　我和由纪子认识的时候，她还在文化中心里做事务员。我当时虽然也在培训班里工作，收入却不高，每天都过着穷酸日子。尽管我已有个名叫河合雅美的恋人，但还是带着玩玩的想法，与由纪子开始了交往。
　　可由纪子却真心喜欢上了我。由纪子手上倒还有不少钱，为了我，她倒还真的是毫不吝惜。我感觉自己似乎是抱住了一颗摇钱树，积蓄花光之后，由纪子开始做起了女招待，她似乎是在为了我而挣钱。从这层意义上来说，这么坚强的女人，杀掉的话也怪可惜的。
　　但要是她怀上了身孕，逼着我结婚的话，那么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如果我和她提出分手的话，由纪子难说可能会因此对我心生杀意。必须得想点办法——就在我冥思苦想时，由纪子对我说起了岸田创介的事。她说要抓住些对方的把柄，恳求我帮她一把。
　　我没能推辞掉，开始对岸田家展开了调查。随后，我查明了许多有趣的事。其中之一，就是有关隆夫的情况，这孩子背负着父母的期待，整天被逼着学习，既便请了家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他那人歇斯底里到了病态的地步，只要稍稍刺激他一下，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发起疯来。恰在这时，岸田家开始找起了家庭教师来。
　　正树这人也有点意思，他是创介与前妻生的孩子。无可救药的败家子一个，而且他和同父异母的兄弟隆夫之间的关系向来不睦。
　　由此，我想到了些主意，并且把心里的计划告诉了由纪子。
　　由纪子也同意了我这个把隆夫搞成杀人犯并借此来勒索钱财的计划。但无论如何，这事都需要有正树的协助，我想办法接近那家伙，和他说了我的计划。
　　那家伙立刻便上钩了。这事不但能陷害弟弟，同时把钱分一半给他的条件也令他怦然心动，看来他平常挺缺钱的。
　　只不过，由纪子自不必说，我对正树也从未说起过我心中真正的计划，我就只对雅美一个人说过。
　　我和由纪子各自访问了岸田家，作为数学和英语的家教，分别得到了录用。在隆夫早已是恶名远扬、没人敢来应聘的情况下，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依旧用了自己的原名，而让由纪子使用了假名字。我当时的理由是，这世界其实挺小的，要是以后岸田家的人知道安藤由纪子还活着的话，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假名字用了八木雅美这名字，即我真正恋人的名字，这一点虽然有些让人苦笑不止，但这也无所谓了。之后为了适应这名字，即便在周围没人的时候，我也还是叫她雅美。
　　计划进展一切顺利，但在最后关头，我实施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一个步骤，正树大吃一惊。
　　这样子才算完美，当时我就是这样对正树说的。反正这事的帐都会算到隆夫的头上，与我们无关。正树颤抖着点了点头，虽然他这人生性胆小，但只要他能把自己也是共犯这点牢记在心的话，那估计也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从第二天起，我就让真正的雅美——河合雅美做了隆夫的家教。她是我真正的恋人，我拍着胸脯向岸田夫妇担保，说她一定会严守秘密的。
　　我告诉岸田夫妇说她也叫雅美，并且还说出了安藤由纪子之前用了假名的事，这一点我是从由纪子的随身物品中查明的。得知由纪子的真名之后，创介的脸色似乎有些改变。但他却没问，她为什么要使用假名。看来他自己也回想起了由纪子父亲的事，想到了之前发生的一切。估计他心里是在猜想，或许由纪子也是为了替父亲讨回公道，才用了假名来接近自己家的。
　　接下来的事，就只剩下掐准时机，进行勒索了。有关其方法，事先我曾经设计了缜密的计划。
　　这计划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事后，我和由纪子的关系，由纪子曾出入于岸田家的事，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为此，我一直保持着小心谨慎。
　　但整个计划却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而彻底失败了。我万万没有想到，由纪子竟然会对她哥说起过这件事。
　　我把那女人想得太过聪明了。

　　（夜晚）
　　拓也的完美主义让我自叹弗如。
　　其实根本就不必到这种地方来，随便找个地方打发下时间就行了。真的跑到这里来，或许是为了避免对岸田夫妇说明情况时，出现什么矛盾吧。
　　或许这也是拓也这人较真的地方。
　　“好了。”拓也大声说，“动手掩埋尸体吧。”
　　我笑了，拓也也笑了。
　　“或许在铲子上沾上些泥巴更好些。”
　　正树说。在拓也的影响下，他似乎也变得会动动脑子了。
　　“不，这事倒还不必着急。”
　　拓也笑着，向我缓缓走来。一瞬间，我还以为他是要过来亲我。
　　“过会儿再挖也不迟。”
　　他的右手上拿着样东西。是什么？还有，他到底要挖什么？
　　他的笑容蓦然消失。
　　他为什么不笑了？
　　他手上为什么会拿着刀？为什么……？
　　紧随而至的冲击，让我不由得咽下了嘴里的口香糖。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