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读：以纯粹、利落、干净的色彩，透视社会夹缝中潜藏的恶之源
　　【暨南大学推理同好会顾问】余小芳


　　东野圭吾，一九五八年二月四日出生于日本大阪市，毕业于大阪府立大学工学部电气工学科后，一方面在日本电装公司担任生产技术工程师，同时也进行推理小说的创作，投稿以长篇推理小说为审查对象的江户川乱步奖。
　　在他十多岁的少年时期，曾因为阅读小峰元《阿基米得借刀杀人》而深深获得感动，往后又翻阅松元清张《点与线》、《零的焦点》等作。跃跃欲试的他以社会重大议题为主题，撰写个人生涯首本长篇小说，然而大学时期由于第二部创作因被同学嫌弃而暂且搁笔。
　　一九八三年，《人偶们的家》投稿江户川乱步奖落选；一九八四年，《魔球》入围，但未能获奖；第三年《放学后》运用青春校园推理的背景，融合高中女生的神秘特质，与森雅裕《莫扎特不唱摇篮曲》共同获得第三十一届江户川乱步奖。
　　顶着光环出道的东野圭吾，得奖次年随即辞去大阪的稳定工作而前往东京戮力于写作，然而此后奋战二十余年，除了中途于一九九九年以《秘密》一书夺得第五十二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以外，却总是和大小奖项擦身而过；直至以爱情兼容诡计之《嫌疑犯Ｘ的献身》获得多项大奖的肯定而让他再度挣得推理文坛的一个地位与席次，过程可谓艰辛不已。
　　比较东野圭吾从早期、中期到近期的作品风格转变，若以解谜性和故事性的比例判断。早期多以本格解谜型的作品为主，有着干净、不受污染的特色，从《放学后》、《十一字杀人》等书可意识其以诡计为中心的思想；中期在处理谜团及诡计的同时，背后的动机和人性色彩也显现得相当清楚，《恶意》可说是当中的翘楚之作；然而到了近期，倒是在强大的故事性当中融合巧妙的谜团，如《嫌疑犯Ｘ的献身》、《流星之绊》等书。
　　回头检视东野圭吾的创作轨迹，其实是有趣的。其出道作场景为女子高中，从青春与不安的双线基础，渐次走往晦涩、沉重的情绪；《毕业：雪月花杀人游戏》、《白马山庄杀人事件》、等作挑战密室题材，侦探的身分为大学生；再如《学生街的杀人》、《十字屋敷的小丑》皆是以年轻人为主角的小说。由此可见东野圭吾在初期的创作上，颇为喜欢挑战密室的构成，也常以年轻人为故事要角。
　　《布鲁特斯的心脏》出版于一九八〇年代后期，有着高度的解谜风采，充满纯粹利落的优点。虽然不如往后作品的浓厚批判性及社会性，然而写实的特质依然闪耀着，宿命的论调、社会的不公、人性的黑暗，在本书中已可窥见一斑，而这些特点后来成为东野圭吾书写上大加描绘的对象。
　　本书以企业为舞台，以一名女性职员的怀孕为切入点，带出三个与她有肉体关系的年轻男性之生活，他们为求保全自己在公司地位及前途，连手策划杀害这名女子，透过分工合作来制造彼此的不在场证明，可谓一场完美的完全犯罪。这样的设定别出心裁，颇有派翠西亚．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火车怪客》交换杀人、查无动机的创意和架式。
　　以犯罪小说惯有的开头为主，有着悬疑紧张的气氛，中途并揭露血缘及裙带关系在社会上所造成的不公现象，以及在夹缝中欲求生存的人们，但也或许是许多人都潜藏这样的野心，对于利益汲汲营营的态度反倒令读者充分地感受黑暗的力量和味道。
　　虽然作者写得不很清楚，然而仔细区分，依然可以察觉书中的事件共有两大项。一件为先前一名员工疑似因为业务意外而丧生，另一件则是接力杀人的构想和执行。
　　本书最先出现的转折点在于尸体被调包的事实，此让原本完美的计划陷入胶着，也推动整体作品内容的进程，使得本作真正成为一部专注于解谜推理的作品。另外，对于合作对象的个人特质、态度坚定与否的不安因素，几个人之间的猜忌和暧昧亦可能是破坏这场恐怖平衡的主因。
　　“布鲁特斯”为机器人的名字，只依照程序的设计行动，它不似人类拥有丰沛情感、爱恨纠葛及喜怒哀乐的情绪；和人类相互对照，也许单纯得多。然而现实社会原以人类为基础构成，“人”的因素对于整体犯罪构图的拼贴和组成，占据着极为重要的位置；在主角及警方探查案件的过程当中，逐渐拾起失落的环节，让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浮上台面，并将事件的全貌摊开于读者眼前。
　　在二十余年的创作历程里面，东野圭吾创造了几位名侦探，著名的有加贺恭一郎系列、天下一大五郎系列及汤川学系列。加贺恭一郎自《毕业：雪月花杀人游戏》登场，再度于《沉睡的森林》现身，其身分已由学生转变为刑警，而作品的内涵也开始产生质变与层次的跳跃。《谁杀了她》、《恶意》、《我杀了他》等，都是当中的赫赫有名之作。再来，以天下一大五郎为系列主角的作品不多，如《名侦探的守则》、《名探侦的咒缚》，其风格归属轻松幽默、讽刺逗趣。至于汤川学系列侦探的塑造可谓回归作者个人所学，首部作品为《侦探伽利略》，其以理性的科学精神为依归，打破种种不可思议事件及迷思，《预知梦》亦富含这样的特质，以离经叛道的怪奇之说破题，用科学的理性逻辑分析结尾。前面作品以短篇为主，汤川学的个人特色并不鲜明，然而在《嫌疑犯Ｘ的现身》重新登场，为求和数学天才石神对决而让他的个性特征被大为强化，续作有《圣女的救赎》、《伽利略的苦恼》等。
　　在这些系列作之外，仍有一些特殊的散作，它们没有名侦探的加持，没有繁复华丽的诡计，亦不刻意塑造阴森恐怖的氛围。《布鲁特斯的心脏》包藏前述的设定，兼容犯罪小说的风味，以纯粹、利落、干净的色彩，透视社会夹缝中潜藏的恶之源，于此，必定能让读者对于东野圭吾有着更加全面的认识和期待。



　　序章


　　经过直美身旁，高岛勇二感到一阵莫名的凉意爬过背脊。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直美的身体。她依旧面无表情地不停舞动那双细长手臂，动作规律且精准得令人啧啧称奇。她的动作一如往常，感觉不出任何异样。他将目光移向她身旁，看到站在一旁的春子。春子负责的是直美的上一个程序，负责细部组装与焊接，而直美的工作则是最后的组装。
　　勇二离开直美和春子，回到走道开始平常的路线。工厂内光线微暗，其实就算一片漆黑也不会对她们的工作造成影响。今晚就是为了他才留下些许照明，没有光线的话，他连路都没办法走了。他每走几公尺就会停下脚步，检视走道两侧这群沉默伙伴的工作情形。
　　时间是凌晨三点。第三组装工厂中，有三十台机器人正在运作，它们无需休息或吃饭，一天二十四小时持续工作。这间工厂的工作人员，包含勇二在内也只有两个人，然而他却不曾在上班时间和另一名同事碰过面。因为当其中一人值日班，另一人就值夜班，所以两人打卡单上的数字几乎不会有所交集。
　　勇二面对三十台冷冰冰的机器人度过漫漫长夜，黎明时再与同事换班。两人只有这时交会，但也经常碰不到面，因为交接事项也只需要输入计算机就行了。
　　下班后，勇二更衣回单身宿舍，在专为夜班人员而设的员工餐厅吃下难吃的套餐，接着洗澡，看完事先预录好的录像带后睡觉。睡到傍晚，起床吃了难吃的餐点，然后上班。工厂里三十台机器人以平常规律的动作，进行与昨晚完全相同的工作。勇二四处巡逻，补充零件。
　　这种生活持续两周，隔两周后，再值夜班。这样的生活他已经持续一年多了。
　　我受不了了，勇二抬头看着大型焊接机器人喃喃自语。轮夜班后，今晚正好是第十天。他想和人说话、想感受真人的触感。
　　他想起了女友，她长发飘逸，五官令人不由得联想到日本人偶，勇二几乎每个星期日一定会和她碰面。他自己本身较为沉默寡言，而比起其他年轻女孩，她的话也较少。即使如此，与她相处的时光对他而言，仍是一帖恢复精神的提神丹，使他精神为之一振，足以再奋斗一星期。
　　但是前一阵子的星期日，因为她有推不掉的事而无法碰面，不得已他只好独自上街购物，然后回家。这虽然多少能转换心情，却无法和跟她约会相提并论。
　　两个多星期没见到她，令勇二身心备受煎熬。而且他在值夜班，连通电话都不能打。
　　结婚之后非设法请上头替我调部门才行——他再度暗自提醒自己。虽然还没介绍给父母认识，但他打算与她结婚，这样两人才能朝夕相处，但若是继续现在这份工作，就办不到了。两人打算暂时都出去工作，所以每隔两周就见不到面的生活将会持续下去。不过，两班制在其他部门也很稀松平常，或许要完全避免夜班是天方夜谭，但总好过现在。至少那里有活生生的人可以一起工作，对勇二而言，光是这点就很诱人，即使收入稍微减少也无所谓。
　　“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发明了这玩意儿，真希望他设身处地为我们想想。”盯着一整排机器作业员，勇二不禁咂嘴。
　　这时，通知状况异常的警铃响起。警铃声从勇二刚才走来的方向传来，他看都不看随着警铃声闪烁的灯光，便举步走向发出状况异常讯息的机器人。仅靠微妙的声音差异，他就能立刻发现是哪一台机器人。再说，常出问题的机器人大多是熟面孔。
　　“果然是你啊。”勇二看见春子停在从零件供应设备取出零件的状态，嘟囔了一句。话虽如此，出问题的却是零件供应设备，而不是机器人春子。由于第三组装工厂少量生产多样产品，输送带上放着各种尺寸的零件，因此零件卡在途中的情形极为常见。
　　零件供应设备位于春子和直美之间。
　　勇二一看，果然零件斜斜地卡住了，他想拿开零件，却怎么也拿不出来。
　　“真不乖，我生气啰。”勇二抬起头，低声对着春子说。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直美落在春子身上的影子动了起来。
　　他无暇回头或出声，就在他想逃命时，直美细长的钢铁手臂用力打在他戴了工作帽的头上。
　　他立刻昏厥，整个人倒在机器人面前的作业平台上。
　　直美倒下来压在他身上。他发出微弱的呻吟，但那声音不久后也消失了。
　　几秒后，直美身上通知状况异常的警铃响起，但却无人赶来。
　　这件事发生在凌晨三点。
　　除了直美和春子之外，机器人们忠实地持续作业。“失去”管理员的它们隔了半晌，身上的警铃才因为欠缺各种零件而响起。



　　第一章    谋杀接力

　　1


　　看了装设在汽车仪表板旁的电子钟一眼，时间正从二十三点二十九分变成二十三点三十分。也就是说，下名古屋交流道之后过了一小时，汽车已经进入静冈。
　　“真快。”末永拓也喃喃自语道。今晚没有车祸或塞车。预定时间之前应该会抵达厚木吧。
　　在厚木卸完货，他的任务就结束了，接下来飙回名古屋就行了。拓也想打开收音机，但是手伸到一半，心想还是算了。他为了避免分心，一路上忍着不听收音机。最好还是再绷紧神经一会儿，如果现在在这里引发车祸，等于是自取灭亡。不只是车祸，要是因为超速而被躲起来的警车逮捕，那可就糟了。因为今晚行经此路段的纪录，会留在警方手上。
　　拓也看了一眼车速表，时速一直维持在八十公里至一百公里的范围内。就连刚考到驾照时，也不曾这么遵守交通规则开车过。当前方完全看不见车尾灯时，他有一股冲动想踩下油门，但在差点踩下去之前硬是忍住，今晚的目的是安然抵达厚木。接近急转弯的路段，拓也大大减速，小心翼翼地转动方向盘。一辆大卡车从内线车道超车而去。转弯之后，后方的货架发出声响。拓也不禁全身打了一个冷颤，接着心跳加速。拓也注意前方车况，调整后视镜，检查货架。深蓝色的睡袋稍微改变了位置，大概是因为转弯的离心力而有所移动，除此之外，似乎别无异状。
　　“别吓我啦！”拓也歪着嘴角，将后视镜调回来，映照出后方车辆的车头灯。大概也有许多人以这种车速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不见得每个人都想超拓也的车。
　　——这些家伙大概猜不到我车上载了什么吧。拓也瞥了四周的车一眼，面露诡异的笑容。
　　两星期前——
　　“别开玩笑了！”拓也将命根子插在康子体内，狠狠地瞪着她。康子将双手环在他脖子上反瞪回去，两人停止腰部的动作。
　　“我当然没在开玩笑。”虽然呼吸还有些紊乱，她的语调听起来却很冷静。这女人具有独特的嘶哑嗓音，以及不似日本人的五官，令人难以解读她的情绪。
　　“你是说孩子是我的吗？怎么可能？”拓也对那话儿使力，两人更深入地交合。
　　康子霎时皱紧眉间，闭上双眼，旋即睁开眼看拓也，问道：“你是什么血型？”
　　“我怎么知道？”
　　“跟你说，我是O型。所以如果孩子的血型是O型，就很可能是你的孩子。”
　　“和你交往的男人，也有A型或B型的吧？这种情况下，也能生出O型的孩子，谁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种啊？”
　　康子咯咯娇笑，说：“这很难说。”
　　“少装蒜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可没那样想，但是有很多事你应该不知道。”
　　“你会拿掉吧？”拓也问。
　　康子脸上带着笑容，爽快地回答：“我要生下来。”
　　“你不晓得是谁的孩子，却要生下来？”
　　“生下来就知道了，起码我会知道。”康子自信满满地答道。
　　“绝对不可能是我的孩子。”
　　“话别说得太满。就算是你的孩子，我也不在意。”
　　“知道是谁的孩子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他负责。”康子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要对方怎么负责？”拓也一问，她睁大眼睛。
　　“有了孩子要男方负责，还用得着说要怎么负责吗？”
　　“结婚吗？别闹了。我们应该约定过了，绝口不提那种事的。”
　　“这我知道，特别是对你而言，现在是关键时刻。”康子露出意有所指的眼神。
　　“你只要承认他是你的孩子就行了，我不会要求你娶我。这样可以吧？”
　　“你要用这种方法向我敲诈赡养费吗？”
　　“请你别用‘敲诈’这种下流的字眼。这是我应有的权利吧？再说，比起你即将获得的财产，你会付给我的金额，我心里有数。”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
　　拓也抬起她的双腿，跪着挺起上半身。下体软了一半，两人处于勉强合为一体的状态。他直接伸长手臂，用双掌箍住康子的脖子。“拿掉吧。”拓也说完轻轻掐她脖子。笑容从康子脸上消失了，隆起的乳房随着稍微变急促的呼吸摇晃，一道汗水顺着脖子流到拓也手上。
　　“你要杀我吗？”
　　拓也不发一语，慢慢加强拇指的力道。康子眼中岀现些许恐惧，然而紧抿的双唇，依然不服输地表现出她的坚强。拓也稍微减缓手指的力道。“算你厉害。你打算一辈子缠着我吧？但如果不是我的孩子，就是一桩悲剧了，你明白吗？”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拿掉孩子。”康子的表情又恢复从容，从红色的唇瓣间露出洁白的牙齿，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拓也再度用力勒紧康子纤细的脖子，她瞪大眼珠子。同时，拓也感觉到阴道缩紧的触感，这股刺激令阴茎再度充血，等到恢复足够的硬度之后，拓也开始抽送。他以掐住康子脖子的姿势，反复活塞运动。康子轻闭双眼，嘴唇微张。“你跟其他男人也说了相同的话吧？”拓也说。
　　康子微微睁开眼睛，斜眼瞧了他一眼，然后咧嘴露出一抹冷笑，仿佛再度品尝男女交欢的滋味似的，口中开始呼出热气。
　　要动手就得趁早，拓也盯着那双宛如红色生物的嘴唇，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2


　　末永拓也任职于主要产业机器厂商MM重工，今年迈入第九个年头。
　　他隶属于研究开发二课，目前主要负责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开发与应用。工作地点原则上是在调布的总公司大楼内，但每个月会去几次埼玉的工厂，因为那里有许多拓也着手开发出来的机器人在运作。拓也认为，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人。这不单指他是菁英分子，而是意味着他理应是人生的赢家。话虽如此，拓也的人生一路走来绝非得天独厚，反而该说是完全相反。他生于滋贺县，自幼丧母，由从事水泥工的父亲一手拉拔长大。但是在他记忆中，从没看过父亲展现父爱。他总是喝得烂醉，为了买廉价的酒，就算读小学的拓也营养午餐费迟交，他也丝毫不以为意。他的工作态度散漫，经常三天捕鱼两天晒网。或许是担心这样的生活环境，去世母亲的妹妹三不五时会来看拓也，煮饭给他们吃。拓也不只喜欢阿姨煮的咖哩饭，也很喜欢她的人。
　　但是发生那件事之后，阿姨也不来了。
　　那一天，拓也放学回家，听见屋内传来争执的声音。他惊讶地打开门一看，喝醉酒的父亲把她推倒，骑在她身上。父亲一看见拓也，便像个坏掉的人偶停止动作，阿姨乘机从他身体底下脱身，整理好凌乱的裙摆后，从拓也身旁快步离去。阿姨的脸颊红肿，好像被什么打过，而且挂着泪痕。拓也抱着绝望的心情目送她的背影，看着盘腿坐在屋内正中央的父亲的脸。拓也不晓得那个行为所代表的具体意义，只知道父亲想对阿姨做出不礼貌的事。
　　父亲将酒瓶拖过来后，发现儿子的视线，说：“你那是什么眼神？！”
　　使出十成力推了拓也一把，他整个人跌倒，头猛地撞上柱角，痛得他死去活来。他用手按住头，手上沾着黏糊糊的鲜血。即使如此，父亲仍没有露出担心的神色。现在拓也的右耳后方，还留着两公分左右的伤痕。拓也在少年时期，憎恨、轻蔑父亲。这个男人是人生的输家，我不要变成他那样，拓也心怀这样的念头度过每一天。但是在他上高中之后不久，父亲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开始比较认真工作，而且酒也不太喝了。他甚至还面露恶心的笑容说：“如果你想念大学就说，那点钱我还供得起。”
　　拓也当然打算念大学，而且他以东京的一流国立大学为目标。为了提升自己的学力，他一直拼命读书，压抑各种欲望。然而，拓也完全不想接受父亲的资助。等到高中毕业，他就打算和父亲实质上地断绝父子关系。靠领奖学金、打工，自己一个人应该也撑得下去。而父亲之所以突然改变态度，肯定是感觉到他内心的这种想法。这个胆小而愚蠢的男人到了这把年纪，似乎终于开始担心自己的老年生活。读完高中三年的那年春天，拓也按照自己拟定的计划，顺利地考上了东京的大学，学费和搬家费用全靠自己筹措。他上高中之后一直打工存钱，就是为了这一天。搬进宿舍的前一天晚上，父亲好像想对他说什么，也许是想对拓也说句为人父该说的话吧。拓也心想：如果真是如此，那可真要笑掉别人的大牙了。拓也不理会他，钻进被窝里，马上假装睡着了。
　　离家当天早上，他宛如蜕变新生的蝴蝶，搭上新干线。没有半个人来送行。他从车窗眺望远去的故乡，在心中大喊：“活该！”他看完故乡最后一眼，告诉自己绝对别再回头。
　　成为大学生之后，拓也仍然比别人努力好几倍。能上的课他全都上，而且每一科都获得了优秀的成绩。而打工方面，他基于能锻炼身体，又有丰厚收入的优点，主要选择做粗重的工作。看见上大学一心只想和女孩子鬼混的同侪们，拓也只觉得他们很可悲，心想，他们并非被上天选中的人。
　　拓也也交到了几个女朋友，几乎都是其他女子大学的学生。然而就结果而言，她们不过是他用来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罢了。她们虽然有丰满的乳房和细长的双腿，但是没有任何拓也想要的关系。她们全都是平凡中产家庭的女儿，既非银行行长的女儿，也不是政治家的独生女，而且，一个个都胸大无脑。
　　进研究所之前，拓也得知父亲过世了。听说是死于脑溢血。拓也接到这项通知时的感想是：“我总算时来运转了。”因为拓也上东京之后，一次也没回过老家，住在那个城镇、自称是自己父亲的男人，是他最大的烦恼。拓也担心，要是别人知道自己是那种男人的儿子，说不定会对找工作造成影响。是夜，拓也买了香槟，独自庆祝这份幸运。这个爽快的夜晚，令他忍不住偷笑。
　　父亲的遗体按照习俗下葬了。从此之后，拓也不曾再去扫墓。反正他对末永家原本就没有感情可言，他不在乎那种人的墓变成什么德行。
　　念研究所时，他参与了校方与MM重工的产学合作。主题是开发新一代机器人。因此，研究所毕业后找工作时，当他想进入MM重工工作时，立刻顺利地被录取了。进公司后，他延续在研究所从事的研究，被分配到研究开发部门。公司以强将的身份迎接他，而不把他当作新进员工看待。
　　我真走运，命运女神终于看见我了——他这时心里也如此想。公司方面一开始相当期待拓也的表现，而他的完美表现也没有让公司失望。他至今出席过四次一年一度的研究发表会，其中三次夺魁。当他研发出新型的视觉辨识机器人时，在日本国内的学会备受瞩目，接着在美国的国际学会上发表。这就是所谓的一帆风顺，最近上司对他敬佩有加，拓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开发二课托自己的福，鸡犬升天。然而，他并不满足于现状。他认为，现在的自己不过是多少比别人优秀的“劳工”，仍不改仰人鼻息的事实。他从以前就认为：人人生而平等，只是个幻想。这世上充满了不公平与歧视，每个人在出生的那一瞬间起，就被分到了各式各样的阶层。
　　自己总有一天一定也会站上金字塔顶端，成为统御者——这就是他的最终目标。


　　3


　　富士川服务区逐渐接近。他原本想在这一带稍作歇息，但最后还是继续往下开，反正还没有那么疲惫，于是他决定忍耐到神奈川县西南的足柄。时间拿捏得精准无比，没有丝毫误差。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做事的是我，我怎么可能会失误，他喃喃自语着。
　　车子保持一定速度驶向厚木。

　　拓也心想，遇见仁科敏树对自己而言是一件幸运的事。仁科是MM重工创办人仁科庆一郎的儿子，仁科不仅继承了庆一郎身后的庞大遗产，现在还坐上了专任董事的大位。
　　仁科目前投注心力于拓也他们负责的机器人事业部。现在埼玉的新工厂大量使用自家公司的制品，是一间全自动化的示范工厂，而提倡这项企划案的也是仁科。拓也想和这名专任董事攀关系，不管论实力或论势力，他显然都会是下一任社长，而且他很可能长期手握大权。话虽如此，光是一般的关系并没有意义。仁科也应该知道拓也的实际成绩，所以拓也无论如何都想和他建立好私交。但是一介员工与公司干部之间，交集未免太少了。拓也千方百计搜集仁科的信息，最后将目标锁定在雨宫康子身上。去年春天，康子被分配到机器人事业部，在一群外表清新亮丽的新人当中，她格外引人注目。五官端正秀丽，令人以为她身上可能混着欧美人的血统，而且身材窈窕，自我介绍时的口条清晰，感觉落落大方。
　　“明明是新进员工，表现得有点太自然了吧？她之前是不是到特种行业兼过差啊？”甚至有些没口德的同事还会这样说她，而拓也对她也有相同的感觉，但公司方面似乎将这解释成她的优点。研习期间结束后，她被分配到干部办公室，也就是说，她负责专任董事或常务董事的行政事务。
　　拓也想办法接近雨宫康子。他采取的手段极为单纯，看准了她加班留到很晚时，埋伏在她回家的路上。他以有话要说为借口邀康子一同用餐，她先是露出狐疑的表情，然后说了一家西班牙餐厅的店名。“既然这样，就到我去过的店。”
　　拓也当时心想，这女人很习惯被男人搭讪了。
　　后来拓也也开门见山地切入重点，表示希望康子透露关于仁科专任董事的信息。
　　“信息？”她睁大眼睛问道。
　　“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好，”他说：“像是今后的预定行程如何安排，或者他现在对什么事情感兴趣都可以。”
　　“预定行程，是指预定的工作吗？”
　　“这也行，但可以的话，我也想知道他私人的预定行程，或是告诉我他现在喜欢什么也好。”
　　听他这么一说，康子像是看透他心里的想法似的，微微抬头看他，嫣然一笑，问道：“末永先生，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啊？”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拓也说：“如何，你愿不愿意提供我信息？当然，我不会亏待你的。不过话是这么说，领低薪的上班族能给的有限。”
　　她稍微耸耸肩，露出恶作剧的表情，说：“听起来挺有趣的，好像在当间谍一样。”
　　拓也一看见她这种表情，觉得她果然还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但是我能那么顺利提供你想要的信息吗？毕竟我只是行政人员，又不是专任董事的秘书。”
　　“这点你不用担心。只要是有关专任董事的信息，什么都好。”
　　“这样啊……”康子偏着头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微笑道：“我知道了。谁叫拜托我的人是部门内最优秀的菁英，我实在没办法拒绝。”
　　当时光顾的西班牙餐厅，后来也成了接收信息的场所。两人约定好，基本上两周见一次面，若有什么特别的信息到手时，再由康子主动联络。起先，几乎都是像仁科预定到国外视察，或是他现在注意的企划案等，这类不用问她也知道的事情，但渐渐地有越来越多和仁科私人有关的信息，可见康子也融入了部门中。她提供的信息当中，第一个引起拓也兴趣的，是有关宗方伸一的事。宗方是仁科投注心力的飞机事业部的研究主任，也是仁科的长女沙织的丈夫。沙织今年二十七岁，宗方三十八岁。三年前，仁科认同宗方的实力，将女儿下嫁给他。
　　“专任董事经常说，女儿的结婚对象是否出身名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具备辅佐仁科家的本事。”康子喝酒，侧眼看着拓也说。这一阵子，两人开始在餐后喝点小酒。
　　“所以是MXⅢ型招来了幸运。”MXⅢ型指的是目前MM重工独力开发中，以短程运输机为原型的飞机。不但使能源效率有了长足的进步，更成功地大幅缩短了起飞、着陆时的滑行距离。宗方是MXⅢ型开发团队的领导人，他和拓也隶属于不同事业部也是原因之一，两人不曾交谈过。
　　“飞机事业部研究主任宗方是剃刀。”
　　拓也曾听过这种谣言。换句话说，这是指他做事干净利落。他的外表看起来身形痩削，是个性神经质的那种人，但是人不可貌相。
　　“宗方先生是上班族的儿子，所以专任董事选他当女婿，并不是为了加深和财政界的关系。”
　　“似乎是这样。”
　　拓也在口中频频覆诵“辅佐仁科家”这句话。
　　听完这段话后，拓也将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袋，将一个白色信封放在康子面前。“这是我的心意。不好意思，金额不多，你就当作是今后继续合作的谢礼。”
　　康子将目光落在信封上，微笑着将信封推回拓也面前。“老是让你请吃饭，我觉得过意不去，我不能再收这种东西。”
　　“没有多少钱。就当作是给你添麻烦的一点心意。”
　　“请你别放在心上。我又没有帮上什么大忙，哪天你达成目的，不需要我提供信息时，你再送份礼物给我就行了。”康子盯着他的眼睛说。
　　拓也稍微犹豫了一下，拎起信封提议道：“那，接下来再续一摊吧。”
　　康子缓缓闭上眼点点头。结果这一晚，拓也和她上了床。拓也之前就察觉到她对自己有好感，而他也从康子身上感觉到性吸引力。即使如此还能自制至今，是因为他认为无论以任何形式，只要和职场上的女人发生关系就有危险。所以和康子发生肉体关系，就意味着他降低了对她的戒心。拓也事后后悔当时的粗心大意。他从小就秉持一个信念，就是无论任何时候，只能相信自己。为何当时会那么粗心大意呢？拓也知道原因。因为自己的欲望受到她的性吸引力刺激，而丧失了正确的判断力。然而事隔许久之后，他才知道和她上床是一大失策。
　　根据康子提供的资料接近仁科的策略，好像开始渐渐出现了效果。拓也能够配合仁科的喜好来决定工作的方向，有机会和他闲聊时也不愁找不到话题。拓也自负仁科十分了解自己的实力，认为今后只要能够设法和他建立私人关系，自己肯定前途不可限量。那一年年关逼近时，康子说有急事相告。当时她已提供信息逾半年，见面时发生肉体关系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大消息！星子小姐从美国回来了。”
　　“星子小姐，是指专任董事的小女儿吗？”
　　听说已经结婚的沙织下面，还有一个目前在美国留学的女儿。
　　“好像是专任董事叫她回来的。这是你期盼已久的大好机会。”康子这时已对他指名道姓。
　　“大好机会？什么意思？”拓也问。
　　康子一脸意外的表情。“你有时候还真迟钝耶，你不是打算遵循宗方先生的模式吗？”
　　“模式？”经她这么一说，拓也想到了。他的目的是和仁科建立私人关系，再没有比娶他女儿更亲密的私人关系了。但是听说星子还是学生，而且她不在日本，康子口中几乎不会出现有关她的话题，所以拓也未曾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星子小姐暂时不会回美国吗？”拓也问道。
　　“应该说是，她的留学生涯已经结束了，专任董事好像考虑该替她招婿了。”
　　“招婿？不是出阁吗？”
　　“从前好像是那么打算的，但是仁科家没有像样的接班人。”康子的语气中略带嘲讽。
　　接班人指的是仁科直树。他是沙织和星子的哥哥，目前待在机器人事业部的开发企划室，头衔是室长。他只比拓也年长一岁却有此地位，大概可说是仗着父亲的权势。
　　对拓也而言，接近直树也不失为攀权附贵的一个方法。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认为无论和直树建立何种关系，好处都不多。纵然他坐在企划室长这个大位，但实际掌权的却是比他年长的副室长。拓也曾听过风声，说喜欢机器人的专任董事，将儿子养成了不学无术的小木偶机器人。
　　就算是仁科家的接班人，如果没有实权，就没有意义了——这就是拓也的结论。
　　“专任董事担心这件事，”康子说：“若按照目前的势力分布来看，专任董事肯定是下一任社长。但是第二代那副德行，仁科家不能说是高枕无忧。他们需要有能力辅佐第二代的人，宗方先生也是其中一人。”
　　“仁科挑女婿的条件，是具备辅佐仁科家的本事——告诉我这件事的是你吧？”
　　“呃，他想再找一个辅佐他儿子的人。”
　　“原来招婿包含了这一层用意啊。”
　　“那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但似乎是星子小姐的要求。反正家里有女佣，会像现在一样替她做家事，这么一来，她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最重要的是，她不想离开目前住的豪宅。”
　　“好像很大唷？”
　　“听说有几百坪。仁科似乎也替她姐姐沙织夫妇盖了一栋不小的房子，但是星子小姐在美国住惯了大坪数的豪宅，大概无法忍受卧室的窗户对面就晾着邻居衣物的房子吧。”
　　哎呀呀，拓也叹了口气。然后再度思考自己眼前的大好机会。自己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若要一口气冲上高高在上的地位，抱持这种程度的野心也是无可厚非的，不是吗？
　　“仁科家中过年会按例举办春酒派对，”康子说：“往年都只邀请各事业部部长级以上的高级干部，但是今年应该会指名几位年轻员工。表面上是为了加深内部交流，其实是别有用心。”
　　“选婿吗？”拓也问。
　　康子闭上一只眼睛。“父女两人想一起挑个金龟婿。”
　　“原来如此。”
　　“另外补充一点，专任董事心目中的第一人选大概是你。他好像派属下彻底调查过你了。”
　　“是喔，第一人选啊……”拓也欣喜万分，但这是意料中事。他自负是年轻人当中的第一把交椅。根据康子提供的信息，接近仁科应该也没有白费工夫。
　　拓也点点头，将加冰块的波本威士忌一饮而尽。他感觉脑袋微微发麻，握紧酒杯，感觉到连自己也难以掌握的斗志，渐渐由体内涌上来。这是日本人的梦想啊——他如此低喃道。


　　4


　　进了足柄服务区，拓也将车停在尽量远离洗手间的地方。他下车之前，先确认货架。虽然位置稍微改变了，但是毛毯没有脱落。半夜光线昏暗，就算有人看到大概也不晓得货架上堆的是什么。拓也下车，确定每一扇车门都锁上了之后，走进洗手间。上完小号后，心情稍微平静了些。拓也心想，这种时候或许会想抽烟。他本身只有在高中时期抽过烟，并非老烟枪。洗手间旁并排着各式各样的自动贩卖机。拓也买了一杯速溶黑咖啡，边喝边仰望夜空。星星从云缝间探出头来。按这个情况来看，不用担心会下雨。他心想，我果然很走运。

　　自我介绍之后，拓也偷瞄了星子一眼。她身材纤细、个头娇小，五官当中眼睛和嘴巴显得较大。她身穿红色套装，也是为了掩饰体格的缺陷。拓也身旁的人做自我介绍，但是她的眼神仍看着拓也，两人四目相交。拓也只好放松嘴角的肌肉，微微一笑，但星子却摆谱扬起下巴，别开视线。
　　她对我有意思——拓也如此确信。
　　仁科家举办的春酒派对上，果然如同康子所说，仁科邀请了几名年轻员工，拓也也是其中一名成员。他在仁科面前出尽锋头，而且实际成绩无可挑剔，会被邀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仁科正式出声邀请他时，拓也还是松了口气。派对会场是一间十五坪跑不掉的客厅。矮桌一字排开，各事业部部长以上的干部们依照职位高低由上座依序入座。六名年轻员工并肩坐在末座。
　　仁科提议让拓也他们自我介绍，仁科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请大家在上级面前自我宣传一番。拓也心里明白，这是为了让同席的星子端详清楚。自我介绍意外地炒热气氛，先前略微紧张的氛围一扫而空。部长级的干部争相跑到仁科身旁。或许是八分酒醉，仁科心情也很好。
　　看见星子离席，拓也也站起身来。他从矮桌上的花瓶中抽出一朵玫瑰花，然后确定没人看见，追在她身后离开客厅。星子在走廊上转弯，好像要前往茶室。在那里的话，就不太需要担心被人看见了。拓也心想，这是个好机会。偌大的仁科家中，虽然大部分改装成西式，但仍大量保有日式宅第古朴的风貌。能够眺望整个后院的茶室也是其中之一。星子站在走廊上，神情恍惚地凝望庭院，一看见拓也的身影，旋即恢复先前好强的表情。
　　“啊，不好意思。”他演出惊惶失措的模样，“我刚才去上厕所，因为房子太大，我不小心迷了路——”
　　星子面无表情地冷眼看着他解释的脸。
　　拓也自行拆穿戏码，面露苦笑。“我骗你的。其实我是尾随小姐而来，我想和你说说话。”
　　“既然这样，一开始明说不就好了。”说完，星子将脸转回庭院的方向，依旧面无表情。
　　“唉，说的也是。对了——”拓也降低音调，“我可以再靠近你一点吗？”
　　星子稍微转动脸庞，说：“请。”
　　拓也站在她身旁，她身上微微散发出香甜的香水味儿。
　　“你好像累了。”说完，拓也窥视星子的侧脸。
　　她先是抿紧嘴唇，然后小声但清楚地说：“笨蛋。”
　　“你在骂我吗？”拓也问道。
　　“你也是。”她说：“大过年的，你却来这里拍上司的马屁，被迫像个笨蛋做自我介绍。”
　　“原来如此。”拓也搔了搔鼻翼。
　　“我从没有自尊心的人身上，感觉不到一丝吸引力。”
　　“好严厉的批评。那，如果我谢绝今天的派对，是否就会获得小姐的青睐呢？”拓也说。
　　星子霎时露出狼狈的神色，然后以一双水灵大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这点小姐应该最清楚。”
　　于是星子像在观察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注视拓也的脸。“你这人真怪。你是为了惹恼我，才故意跟在我身后的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而已。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但是她没有对此回答，再度侧脸对他。“我不晓得你知道多少，但是我和我姐姐不一样，我不会对我父亲言听计从。我打算自己找自己的结婚对象。”
　　“很好，这点我也一样。”话一说完，拓也将从矮桌的花瓶中偷来的红玫瑰递到她面前，他知道自己很装模作样。星子将玫瑰拿在手中，看着他的眼睛将鼻子凑近花瓣。当她正要开口说话时，拓也背后发出声音。回头一看，眼前站着宗方伸一。他当然也出席了这场派对。拓也心想，他大概听见了刚才的对话吧。但是这个男人的表情难以解读，令人无法做出任何判断。细致的五官给人一种神经质的感觉，但是他无论对谁都不亢不卑，让人觉得他的城府很深。仁科之所以选他作为长女的丈夫，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星子小姐，专任董事找你。”宗方脸上挤出笑容。这或许是习惯，他不称仁科爸爸。
　　星子“是喔”地应了一声，经过拓也身旁，半路上回头说：“洗手间从这条走廊直走到底，别迷路了。”
　　她将手中的玫瑰花丢进一旁的垃圾桶，然后经过宗方面前，消失在客厅的方向。
　　拓也向宗方行个礼，也想回客厅。但是经过他身旁时，宗方低声地说：“你直觉很准。”
　　拓也惊讶地停下脚步。
　　“我说你直觉很准。吸引她的最佳手段，就是一开始惹她讨厌。”
　　拓也不禁看了宗方一眼。他似乎没打算说出人意料的话，显得泰然自若。
　　“好啦，你要加油。”拓也没任何回应，宗方说完这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行举步离去。

　　春酒派对结束一周后，仁科找拓也过去。
　　“你之前说，你很会打高尔夫球是吗？”仁科一看见拓也，边摘下金框眼镜边说。锐利的眼神，仿佛想看穿拓也的本质。
　　“还不到很会打，只是打个兴趣而已。”仁科说的是前几天拓也自我介绍的内容。
　　“无所谓。总之你会打高尔夫球吧？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仁科希望拓也下星期日代替自己去打球。原本预定和星子他们去打，但因为有急事没办法去。
　　“我想，年轻人应该和星子也比较合得来。怎么样？你愿意替我去吗？”
　　“既然这样……”拓也接着在心里说：我乐意之至。他赌定仁科接下来会继续挑选星子的丈夫，没想到机会竟以这种形式找上门。
　　“呃，那剩下的成员呢？”该不会叫我和星子两个人打球吧？
　　“嗯，剩下的成员已经决定了。你应该也认识吧？一课的桥本。”
　　桥本——拓也想咂嘴。果然是前几天新春派对上受邀的年轻人。他比拓也晚进公司一年，着手开发极限机器人，颇受人瞩目。拓也印象中，他是个身材浑圆、娃娃脸，缺乏气魄的男人。
　　“还有一个人，宗方也会加入你们。他球打得也很不错，你们尽管一较高下吧。”
　　“宗方先生也来啦……”拓也心想，看来这将会是一场不容松懈的高尔夫球赛。

　　打球当天是个晴天，虽说是一月，但不会让人感到寒冷。星子身穿职业女高尔夫球选手都相形见绌的球装。这一天一见面时，她抬头看拓也说：“听说你很厉害，让我好好见识你的球技。”
　　拓也面露苦笑。“你是不是想用在美国练就的好球技，把我打得落花流水，才找我来的呢？”
　　“我找你来？没那回事。是我父亲擅自找你来的，你少臭美了。”星子话一说完，便满脸笑容地走向桥本，和对待拓也时的态度截然不同，桥本则显得扭扭捏捏。
　　开始打球之后，星子的态度也不见改变。她会亲昵地和桥本交谈，但是对拓也却很冷淡。或许拓也的成绩比她好，也是令她不高兴的主要原因。
　　“她好像挺在意你的。她摆出那种态度，就证明了这一点。”移往下一洞时，宗方在拓也身旁悄声道。
　　“没那回事吧，春酒派对的时候，她也无视于我的存在。”
　　“那种千金小姐经常这样。你应该也知道今天这场高尔夫球赛，是专任董事设计的吧？”
　　“知道是知道。”
　　“指名你的确实是专任董事，但她如果真的讨厌你，是不会默不作声的。就连坐车到这里的一路上，她开口闭口讲的也都是你。不过都在说你坏话就是了。她说，她最受不了像你这种狂妄的男人了。”
　　“我狂妄吗？”
　　“其他年轻员工好像是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只有你是另有目的。她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反而故意刁难你吧。”宗方话一说完，贼兮兮地笑了，赶往下一洞。
　　四人打完球，在休息室里用餐。上午的成绩，宗方和拓也同分并列第一，第三名是星子。气温高也是原因之一，刚开始学打高尔夫的桥本打得全身汗流浃背。
　　午餐过后，当拓也在大厅看报时，星子跑来坐在他身旁。
　　“你在自我介绍中炫耀球技，果然有两把刷子。你打很久了吗？”自从早上见面以来，这是她第二次对自己说话。
　　“三年前左右开始的。我算是勤于练习的吧。”
　　“那么努力练球，果然是为了出人头地？”星子以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拓也。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奉承她道：“星子小姐也很厉害，好像很习惯打长程。”
　　但拓也话才说到一半，她就开始摇头。“今天状况糟透了，我已经想干脆别打回家算了。”星子不悦地说完，迅速走开了。
　　下午的球局打到一半，宗方又对拓也说：“我想事先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
　　“你的目标不光只有星子小姐一个人。当然，得到专任董事赏识是重点所在，但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强敌。”
　　“企划室室长吗？”拓也脑中浮现仁科直树的脸问道。
　　宗方点头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仁科家的接班人。与其选择当专任董事的女婿，或许当企划室室长忠心的家臣会比较好。”
　　“也就是说，宗方先生这一点合格了。”拓也将目光转向宗方，眼神中微带嘲讽。
　　“是吧。托他的福，我获得了稳固的地位，同时得永远扮演辅佐的角色。”言下之意似乎是辅佐直树。
　　“你好像心有不满喔？”
　　“不是不满，而是觉得无奈。你有野心是无妨，但这件事你最好谨记在心。一旦成为入赘婿，情况更是明显。”
　　“我会当作参考。”拓也说完时，星子打出了第一球。

　　若考虑到要当上星子的丈夫，直树的确占有举足轻重的分量。拓也心想，他或许会是个意外的棘手人物。打完高尔夫的五天后，当拓也回到公寓在换衣服时，电话响起。当他听出来是星子的声音时，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你很晚耶，刚才还待在公司吗？”星子语带责怪。时钟正指着十点。
　　“因为我吃过晚饭才回来的。对了，前一阵子谢谢你。”
　　“不用寒暄了。倒是你现在出来陪我。”
　　“现在吗？”
　　“我是这么说的吧？我半小时后过去，你换好衣服在公寓前面等我。”
　　拓也还来不及响应，电话就挂断了。
　　他按照星子的吩咐在公寓前面等她，出现了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他面前。星子坐在驾驶座上，用下巴指了指副驾驶座。
　　拓也赶紧上车。
　　“要去哪里？”拓也试探性地问，但是她面向前方，好像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拓也放弃追问，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车子开上中央高速公路。拓也拿出回数票，放在她面前时，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星子小姐，你是不是喝了酒呢？”
　　于是她看着前方，将右手拇指和食指拉开十公分左右的宽度。
　　“什么意思？”他问道。
　　“我喝了这么多白兰地。”
　　拓也瞪大眼睛。“开什么玩笑。星子小姐，请把车停靠路肩，让我来开。”
　　然而星子不发一语，猛踩油门。眼看着速度表的指针向上攀升，拓也从车椅椅背感觉到压力，腋下冷汗直流。“星子小姐。”
　　“吵死人了。别对我下命令！”她大声吼道，继续加速。以时速一百公里上下行驶的其他车辆，“咻”地消失在后方。拓也不再多说，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和星子的侧脸，做好心理准备，以便发生什么事时能够立刻反应。
　　“末永先生。”星子持续高速行驶，问道：“你想和我结婚对吧？”
　　拓也没有马上回答，惹得她焦躁地问：“想还是不想？”
　　“想。”他答道。
　　星子点点头，仿佛在说“很好”。
　　“你爱怎么想、有何企图，那都是你的自由，哪怕是不自量力也无所谓。”
　　拓也默不作声。
　　“你为了达成目标而想讨我父亲欢心，也是你的自由。但是请你别对我哥哥摇尾乞怜，因为那个人和我的未来毫无瓜葛。”
　　“我并不想对他摇尾乞怜，但我不能不注意他。”
　　“不用注意他，别理他！”
　　“这怎么行……”拓也话说到一半，星子左转方向盘，切进中内车道，从内侧超过前车后，马上又快转方向盘，回到内车道。“这样很危险，你最好放慢车速……”
　　“我说过了，别对我下命令！我比你更清楚这样很危险。你不准理我哥哥。我不晓得谁对你说了什么，但我只会为我自己选择自己的结婚对象，而不是为了那种男人而选。我顺便告诉你一点，仁科家的接班人不见得是那个人，请你别误会了。”
　　看来星子对于自己和姐姐的结婚对象，是被选来作为辅佐直树的人感到反弹。说不定这种对话今天也在仁科家上演过。所以星子才会如此暴跳如雷吧。但是拓也对于她在这种时候找自己出来作为出气筒，感到某种预感。换句话说，这意味着自己在星子心中的分量增加了。后来又车行一阵，或许是心情平静下来了，星子先是离开高速公路，换至回东京的车道，然后大幅减慢车速，从原路折返。自从这一晚之后，星子经常找拓也出来。话虽如此，几乎不曾一起吃饭喝酒，大多是陪她购物，或充当司机。也曾经当她和朋友进入舞厅时，让他一直在车上干等。但即使如此，和她之间的关系变得密切仍是不争的事实。拓也切身感觉到，目前进展得非常顺利。
　　他心想，正因为如此——康子突然背叛他，对他而言实在很棘手。


　　5


　　康子为何不想堕胎呢？拓也尚未完全接受她的理由。因为在这个节骨眼生下孩子，对她而言并不有利。拓也至今反而是基于这种心理，才一直持续和她的关系。然而，她却说她要把孩子生下来。而且要拓也负为人父该负的责任。但这件事有个先决条件，就是“假如孩子是你的”。
　　拓也不晓得她除了自己之外，还和谁有关系。所以他无从判断，生下来的孩子是自己的机率有多大。但是，他心想：就算孩子不是自己的，让她怀孕、生产还是不太好。毕竟这件事，很可能让他和康子之间的关系曝光。这种事情绝对得避免。拓也知道仁科星子的自尊心很强，若和康子的关系事迹败露，和星子的婚事付诸流水自是不用说，自己在MM重工内的地位也将不保。
　　拓也记得在性行为过程中，勒住她脖子时的触感。当时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就这样掐死她。
　　他急着赶紧设法解决问题，但却苦无对策，唯独时间无情地流逝。
　　就在拓也六神无主时，仁科直树找他出来。

　　说是开发企划室长，其实只是虚有其名，实际上发号施令的是副室长萩原。因此，拓也至今与开发企划室开会时，一般都是和萩原讨论。萩原是年资十七年的资深员工，而直树不过是靠父亲的权势坐上室长的大位罢了。或许是本人对这件事也有自觉，直树几乎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企划室隔壁的办公室中。拓也前往直树的办公室，前几天打高尔夫球时见过面的桥本敦司已经来了。拓也心想，看来要讲的果然是和星子有关的事。
　　“这下到齐了。”直树一看见拓也就站起身来，指着一旁的会议桌。桥本落座，拓也坐在他身旁。直树对这间办公室里唯一一名女性属下说：“中森小姐，能不能请你出去一下？”
　　名叫中森的女员工轻声回应，起身离开了办公室。区区室长却有专用办公室，外加代替秘书的员工随侍在侧，靠的也都是仁科家的权力吧。拓也再度认知到这点，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好……”直树在拓也他们对面坐下来，将双手交迭在桌上，低着头沉默不语，好像在思考如何开口。他的表情有些阴郁，但是轮廓很深，应该算是美男子吧。拓也知道有许多女员工说他长得帅，心想，这是不容否定的事。
　　“别拐弯抹角，有话直说比较好吧。”沉思半晌后，直树说：“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拓也和桥本一起点头，心想，反正一定是有关星子的事。然而，从直树口中说出来的名字，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我要说的事也没别的，就是雨宫康子怀孕了。”他说道。
　　拓也霎时哑口无言，只是看着直树端正的五官。桥本也目瞪口呆。直树好像对两人的反应感到有趣似的面露微笑，但是他的眼神毫无笑意。
　　“你们吓了一跳吧。这也难怪。当我知道你们也是康子的男人时，我也吓得跳了起来。”
　　“你们也……？”拓也说完看着直树的脸，“这么说来，室长也是？”
　　“哎呀，就是这么回事。”直树说道。
　　拓也脑中浮现康子的脸，心想这女人还真是脚踏多条船。接着，他将目光转向桥本。桥本也以相同的神情看着拓也，然后耸耸肩，缓缓摇了摇头。
　　“我真的吓了一跳，我是怀疑她另有男人，但没想到……”
　　“就我调查的结果，只有我们这三个。”直树说完，解释为何找两人过来。据他所说，康子提起自己怀孕，似乎和拓也几乎在同一时期。对话内容也相近。对于直树命令她堕胎，她好像也当作耳边风。拓也心想，这并不意外。
　　“老实说，我伤透了脑筋。”直树面露苦笑。“于是我想，姑且先找出她其他的男人再说。因为我早就知道，康子和我之外的男人在交往。”
　　“您是不是请了征信社的人呢？”拓也问道。
　　“不，我亲自跟踪康子。过程相当困难，但也挺有趣的。她很难有机会和其他男人见面，所以有点焦躁。”
　　直树交相看着两人的脸，然后说：“桥本上星期四，末永上星期二和这星期三应该和她见过面。我说得没错吧？”
　　“室长是星期一吗？”拓也半开玩笑地问。
　　“你猜对了。我是上星期五和这星期一。”直树若无其事地答道，“她和谁见面没有固定日期，但对象好像只有我们三个。”
　　“亏您能跟得那么紧。”桥本打从心里佩服道。
　　“反正我闲着没事。”
　　“那，”拓也说：“您找出我们，打算怎么办呢？弄清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如果办得到就好了。但是，这大概是不可能的事。你们能打包票，她肚子里怀的绝对不是自己的孩子吗？我先告诉你们，我没办法。说不定我是孩子的父亲。”
　　他这段话，令拓也和桥本都沉默了。看见他们的模样，直树满意地点点头。
　　“我想，如果我第一个招认，事情会演变得非常糟糕。假如是我的孩子，那女人大概会向我要求庞大的赡养费一辈子。再说，如果引起这种问题，即便我是仁科家的长男，在公司里的地位也将岌岌可危。”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只好死心和她结婚了吧。”拓也说道。
　　“那女人或许也是打着这种如意算盘。但是，我没办法和她结婚。”
　　“对了，”直树看着拓也他们，“我有件事想跟你们确认一下，你们做好了心理准备吗？假如自己是孩子的父亲，做好了以某种形式负责的心理准备吗？”
　　他的眼神对着自己，拓也只好先回答。“坦白说，我很伤脑筋。”
　　“我想也是，你还有星子。就算不是自己的孩子，一旦因为这件事而被星子知道你和康子的关系，后果不堪涉想。”
　　直树稍微扭曲嘴角，然后将视线移到桥本身上。“你怎么样？”
　　“我也一样。”桥本答道：“坦白说，我放弃当星子小姐的丈夫了。但是，我放弃倒不光是因为这件事，好不容易一路顺遂地走到今天，我不想在这种时候栽跟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桥本口吃了。
　　直树点点头，抽了两、三口烟。拓也盯着烟头冒出的白烟，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我想，你们也思考过这件事了。”他先是做了这么一句开场白，然后又隔了一段时间。拓也和桥本都默不作声。直树闭上眼睛说：“我一直在想，如果康子死掉的话，对我们都好……”
　　拓也身旁的桥本喉头发出奇怪的声音，那是咽下唾液的声音。
　　众人之间一阵沉默。不久，直树将变短的烟蒂在玻璃烟灰缸中捻熄。
　　“如果她死掉的话，对我们都好——”直树重复之后，看着两人。“你们没有这样想过吗？”
　　拓也观察桥本的表情，小自己一岁的后进，将手抵在额头上，一动也不动。拓也明白直树的言下之意，所以无法拐弯抹角地回答。
　　“其实，我有个计划，”直树说：“是什么计划，不用我说你们大概也知道吧。这个计划需要你们的协助。不，这种说法并不恰当。应该说，这个计划必须由我们三人合作才能顺利进行。我们动作要快，否则事情将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即使如此，拓也和桥本仍然不发一语。不久，直树靠在椅背上说：“唉，算了。你们大概需要时间考虑。后天晚上，我在饭店订了房间。我们再在那里集合吧。我想你们应该明白，但我再提醒你们一次，别忘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直树最后以低沉的嗓音叮咛两人。
　　那一晚，拓也在自己家中思考直树的提议。话虽如此，他的心意已决。不用直树说，他也认为解决问题的方法只有一个。只有杀了康子。这恐怕是克服目前困境的上上策。
　　拓也也想过，设计某种突发的意外事故让康子流产。但是这么一来，难保康子不会大声张扬。拓也心想，只有杀了她，怎么能为了那种女人，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撇开她的事不谈，拓也也想到了直树。没想到他也和康子有染，他提出这次这种商量，彻底颠覆了拓也对直树抱持的印象。拓也之前一直认为他一事无成，是个废物，只会躲在隔离开来的办公室里想东想西。
　　虽然时机不太对，但对他刮目相看了——这是拓也心中老实的感想。和直树共同拥有相同的秘密，对拓也而言是有利的。如果他站在自己这边，和星子的事也将进行得更加顺利。问题是桥本，能够相信那男人到什么程度呢？不，相信他的前提是，他有没有胆量杀害康子呢？
　　碍事者解决掉就好了吧？——这个念头掠过脑海，但拓也发现自己常常将杀人想得太过容易，不禁摇摇头。两天后，三人依约聚集在东京都内饭店的一间客房中。这是一间双人房，摆了一张茶几和两张椅子。拓也和桥本坐在椅子上，直树坐在床上。
　　“Yes或No，你们下定决心了吗？”直树看着两人的脸说。
　　拓也侧眼确认桥本微微点头，自己也点头。
　　“很好。坦白说，如果你们到了这个节骨眼还在犹豫的话，我打算不听你们的答案，请你们直接出去。”说完，直树拿出扑克牌，各发给拓也和桥本一张牌。拓也一看，是鬼牌。直树将剩下的牌递到拓也面前，要他随意抽一张。
　　“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拓也问道。
　　“用来听你们答案的方法。”直树答道。
　　拓也没有进一步追问，避免让桥本看见地抽了一张，是方块国王。接着桥本也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抽了一张。
　　“好，这是命运的一刻。”直树说，拿出一个白纸做成的盒子。“如果是Yes，就将鬼牌放进这个盒子，如果是No，就放进另一张牌。如果两张都是鬼牌的话，我们的协议就谈成了。假如其中一张是另一张牌，我们的聚会就到此结束。各自想办法解决康子的问题。”
　　拓也佩服地想：原来如此，他还真是设想周到。按照这种作法，就算事情谈不拢，直树也不知道谁是Yes，谁是No。而站在拓也他们的立场，即使回答是Yes，也不会被对方知道。拓也确认牌之后，放进盒中。接着桥本也放进去。剩下一张牌插进其他牌中，这么一来大家就不用紧张了。
　　“那么，我要看啰。”直树避免让两人看见，确认盒中的两张牌。拓也注视他的表情。他霎时皱紧眉头，然后抬起头来。
　　“不幸的结果。”直树说：“不过，这是对雨宫康子而言。现在，我们在场的三人意见一致。”
　　他摊开两张牌给拓也他们看。

　　直树说：“最棒的就是没有人会怀疑我们，第三者不晓得我们和康子的关系。”
　　“关于这一点，我有自信。”桥本稍微扬起下颚，“我之前行事谨慎，应该没有人知道。”
　　“这种想法会不会太天真？实际上，室长就知道我们的事。”
　　“我们可以说是一丘之貉，末永说得没错，我们大概没办法放心。再说，说不定康子会告诉谁。但是我想，应该是没有问题。”
　　“但是就这点而言，我们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拓也说道。
　　“没错，所以，我们必须事先拟定万一被人怀疑时的对策。”
　　直树拿出一张A4大小的纸，在纸上以原子笔写下“不在场证明”，然后在底下画了两条线。
　　“一旦我们成为命案关系人，刑警一定会询问我们的不在场证明。如果到时能够提出不在场证明，就洗清了我们的嫌疑。如果无法提出的话，警方将会一直死缠着我们不放。”
　　“您打算用时刻表的招数吗？”桥本将手帕抵在额头上问道。他没有出汗，这大概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吧。
　　“如果有我们知道而警方不知道的列车，那也可以，但是很遗憾，没有那种东西。”
　　“但是您已经有了打算，对吧？”
　　拓也看着胸有成竹的直树，他点了个头说：“警方首先大概会认为是单独犯，或顶多两名共犯，他们基于过去的经验会这样判断。但是我们有三个人，所以就出现了这个招数。”
　　“什么招数？”
　　“接力。”
　　“接力？”
　　“没错。接力棒是尸体。”直树在纸上稍隔间距写下“东京、厚木、名古屋大阪”，然后在大阪两个字上方打×。
　　“康子在大阪遇害。但是尸体的发现地点是在——”他手上的原子笔笔尖经过名古屋、厚木，停在东京的地方。“大约距离五百公里的东京。”
　　拓也深吸一口气，看了桥本一眼。桥本目不转睛地将目光落在纸上。拓也缓缓地吐息，然后对直树说：“请您说明一下。”
　　直树又在纸上写下A、B、C。“这个ABC就是我们。执行计划当天，A、B、C分别在大阪、名古屋、东京。首先由A杀害康子，譬如这是在晚上六点半。在那之前，A要事先做好六点之前的不在场证明。”
　　他在大阪两个字旁写下“六点三十分，A杀害康子”。
　　该会推定犯罪时间是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之间。换句话说，刑警会这样问我们：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之间，你在哪里……？”
　　“这种情况下B和C当然回答得出来。他们不用说谎，因为实际上事先做好了不在场证明。”
　　“但是A要怎么回答才好呢？他在六点之前有不在场证明，但是六点之后到十一点左右没有不在场证明。”
　　“A在大阪，尸体是在东京被人发现的。”
　　直树解释之前，拓也说：“要在五小时之内到东京杀害康子，再回到大阪是不可能的事。”
　　直树点点头，表示他说得对。
　　“也就是说，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但前提是警方不知道A、B、C是共犯。”
　　“但是有个大问题。”拓也说：“究竟谁要当A呢？没有人会想当直接动手的杀人犯。”
　　“话是没错，但是非得有人动手才行。”
　　“还有一个问题。就算A按照讨论内容执行杀人计划，也不能保证B和C能够完美地完成后续的工作。直截了当地说，B和C能将罪推到A一个人身上。到头来如果A被逮捕，B和C只要主张A的供述是捏造的就好了。”
　　“A是否信得过其余两人吗？嗯，这倒也是。毕竟是这么浩大的工程，必须事先以某种形式形成共犯结构。”
　　直树拿出另一张纸和印泥。“这样吧。决定当A的人先在这张纸上写下——我们共谋杀害雨宫康子，然后再在这句话中间盖上自己的拇指指印，而决定当B和C的人在这句话的两侧署名并盖上拇指指印，这算是一种联署书。这张纸由A保管，这样B和C就不能背叛A了。”
　　直树偏着头，仿佛在问：“有问题吗？”
　　“呃……”桥本开口问：“那A要由谁当，这也是由室长决定吗？”
　　于是直树目不转睛地盯着桥本的眼睛，问道：“假如我说你当A，你会接受吗？”
　　桥本瞪大眼睛摇头。
　　“我想也是。我话先说在前头，这件事和我们在公司中的地位无关，我想公平地决定角色。”
　　直树又拿出先前的扑克牌。“从中抽出一张，按照数字大小依序决定喜欢的角色如何？”
　　拓也稍微想了一下，答道：“好吧。”桥本也同意。
　　“但是在那之前，能不能让我们检查扑克牌？”拓也说。
　　直树扭曲嘴角抿嘴一笑，然后递出扑克牌。扑克牌并无特别奇怪的地方。拓也递给桥本，他也仔细地检查后，将扑克牌还给直树。“这下你们能接受了吧？”
　　直树洗了几次牌之后，将一迭扑克牌在茶几上摊开。“好，末永你先抽。最大的是A，最小的是2，数字相同就以花色定胜负。”
　　拓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伸手抽牌。不知为何，康子的裸体霎时掠过脑海。
　　拓也把心一横，摊开抽到的牌。桥本失声“啊”地叫了出来。
　　“你抽到了一张好牌。”直树说道。
　　拓也的牌是红心国王。他心想：太棒了，后抽的两人不可能都抽到A吧。
　　“好，轮到桥本了。”在直树的催促之下，桥本伸手抽牌。但是，他的手在抓住牌之前停了下来。拓也也感觉得到，他的手不停地在颤抖。桥本做了一个深呼吸，下定决心地抓住一张牌，然后打开。果然，桥本“啊”地张开嘴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他大概大受打击，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吧，他抽到的是梅花4。桥本用手捣住口，盯着茶几上的梅花4。他看起来像是要做好杀害康子的心理准备，也像是在思考如何设法摆脱眼前的局面。
　　“那么，换我抽。”直树扫视一迭扑克牌，闭上眼睛拎起其中一张，然后在脸旁边翻面，用力丢在茶几上。那是方块2。
　　桥本“呼”地长吁一口气。拓也不发一语，看着直树的脸。提议的人是他，所以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直树闭着嘴巴，全身僵住了将近一分钟。接着，他的唇边漾起一抹冷笑，看着两人说：“好，既然角色决定好了，先来制作联署书吧，之后再讨论细节。”


　　6


　　距离厚木还有十公里——拓也看见标示，再度绷紧神经。最后一刻之前，都不能松懈，因为还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桥本应该在厚木等候。到那里将尸体搬上另一辆车后，回名古屋——到此为止是拓也的工作。回程路上也必须十分小心，即使车上没有尸体，也不能留下自己在这个时间行驶于这个路段上的纪录。又有一辆车以相当快的速度超车。以八十公里左右行驶的厢型车对他们而言，正是不折不扣的障碍物。选择这辆车作为运送尸体到厚木的工具，也是直树的主意。
　　“如果是傍晚六、七点，天色还很亮。我想在车上杀她。这么一来，先将尸体拖出来，再放进后车厢会是一件煞费体力的工作。至少对一个人而言是如此。就这点而言，如果是厢型车的话，只要直接盖上毛毯，将尸体滚到后方货架就行了。就算从车外看得见，看起来应该也只像是货架上载了什么。”
　　直树说，他有办法弄到车。他似乎有个亲戚在丰桥做木材加工业，工厂车库里有辆平常几乎没有在用的厢型车。当天早上，直树搭新干线在丰桥下车，开那辆车到大阪。
　　“您要特地从丰桥调车过来吗？”桥本一脸意外的表情。
　　“因为如果租车，事后会留下证据。再说，从丰桥开车来是有理由的。”直树看着拓也说：“我希望你在厚木将尸体搬上另一辆车之后，从东名高速公路折返，到丰桥下交流道去替我还车。然后你再搭出租车回名古屋就好了。无论警方怎么怀疑，只要没发现这辆厢型车的存在，应该就不会去调查丰桥的出租车公司。”
　　至于用来从厚木搬运尸体的车，则由桥本准备。
　　“对了……您打算用什么方法杀她？”拓也发问时，饶是直树也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这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
　　“我还没决定，”他总算说道：“我认为最好别出血。关于方法，就交给我来想。”
　　“麻烦您了。”拓也说道。桥本也点点头。至于找康子到大阪的方法，也是由直树来想。
　　“弃尸的地点由桥本你想，末永请你决定在名古屋和厚木换人接手尸体的地点。”
　　“好。”拓也应道。
　　“接下来是执行日，就下星期二吧。十一月十日。末永，你这一天设法待在名古屋准备，你应该能够找个适当的理由出差吧？”
　　“嗯，我会想办法。”拓也说道。
　　事情决定到这个阶段，这一天便各自解散了。下一次讨论日期是三天后。这三天内，三人要事先解决各自的问题。但自从这一天之后，拓也的身边出现了奇怪的谣言：内容是星子中意拓也，两人见了好几次面。好几个人询问拓也谣言是真是假，他才知道这种谣言传开了。当然，拓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和星子之间的事。这么说来，会是康子散布的谣言吗？不，拓也转念一想，她应该不会这么做。因为做这种事，对她没有好处。那么会是谁呢？拓也不久后便知道了答案，直树打内线电话给他，告诉他散布谣言的是自己。拓也一问理由，直树就说事后再向他解释，希望他马上来开发企划室一趟。拓也满腹狐疑地前往企划室。直树不在平常的个人办公室，而是在属下们待的办公室里打开某种文件夹。“您找我吗？”拓也一靠近他，直树只移动眼珠子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将视线移回文件夹。拓也直觉，情况有点不太对劲。
　　“你不小心一点，我很伤脑筋耶。”直树说道。沉闷的声音，令人有点听不清楚。
　　“什么？”拓也问道。
　　“传出奇怪的谣言，会造成我的困扰。”
　　拓也默默地看着直树的侧脸，不知该做何回答才好。在一旁工作的几名员工，或许在听他们的对话，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我希望你谨言慎行，别招人误解。我父亲他——”说完，直树停了半晌才继续说：“我是不知道专任董事有何打算，但是关于星子的将来，我想了许多。像你这种局外人在她身边晃来晃去，会让我很头痛。”
　　“知道了吗？”直树从文件夹抬起头来。
　　拓也大惑不解，完全无法理解他做这种事情，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拓也依然不应声，直树瞪着他问：“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拓也不得已只好回答。
　　直树点点头，阖上文件夹，不再多说一句，消失在隔壁办公室。
　　但是拓也一回到自己座位，直树马上打了电话来。
　　“抱歉啦，”他劈头就说：“我想就算没有事先和你套好招，你也会完美演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拓也自己也知道自己下意识地尖起了嗓子。
　　“这是计划的一环。事情是这样的，我发现好像有几个人知道你和星子的事。大概是宗方先生那一挂的人流出的信息吧。所以，我想这样下去不太好。这是因为，这次计划的大前提是，三名共犯之间没有密切的关系。但是你一旦成为星子的准丈夫，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就会突然拉近。万一其中一方被警方怀疑的话，警方说不定会看出和另一方是共犯的可能性。”
　　“这倒是有可能。”
　　“所以我设计了这出戏。这么一来，除非我承认你是星子的准丈夫，否则你和我之间就毫无瓜葛。看在其他员工眼里，反而会觉得我们的关系交恶。这种布局，会在万一的时候发挥效用。”
　　“原来如此。”拓也一面回应，一面心想：直树是否对于这次的谋杀计划乐在其中。若非如此，不可能想出这种点子。
　　“对了，室长。”
　　“嗯？”
　　“您刚才的话完全是在演戏吗？您说您在为星子小姐的将来做打算……”
　　于是直树像是看透拓也的心事似的，在电话那头笑了出来。“你好像很担心。坦白说，我根本不管星子想和谁结婚。但是我父亲却要我选择，老实说，我觉得很麻烦。”
　　“原来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啊。所以你不用担心，全心投入这次的计划。”简直像是在做工作上的指示时，直树的最后一句话恢复了认真的语调。
　　就这样过了三天。三人再度集合于同一家饭店。
　　“康子的公寓附近，有一个小型的高尔夫球场。因为没有照明设备，所以晚上是一片漆黑，几乎可以说是没有路人会经过。如果将尸体丢在这里，隔天早上铁定会被人发现。再说，我想警方很可能会判断这是过路煞神下的手。”
　　桥本这两天内似乎做了一番调查，不像平常的他，一副充满自信的态度说道。拓也心想，小型高尔夫球场的确是个好目标。直树似乎也同意，于是采用了桥本的提议。至于交接尸体的地点，按照约定由拓也决定。他在名古屋选择了车站东边的停车场，而厚木则是选择下高速公路后，北上几公里的一处空地。
　　“我在这里画出了简略的地图。请别弄错地方。”
　　两人看着他递过来的便条纸点头。
　　“好，这下全部决定好了。那，我们现在再从头检视这项计划一次。”直树好像在拟定什么愉快的计划似的，发出雀跃的声音。


　　7


　　手表指针指着一点半，事情进行得比计划更顺利，马上就会看见厚木的出口。
　　漫长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拓也粗重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漫长的一天。今天早上以出差的名义离开东京至今，已经过了几小时呢？他出差的名义除了和名古屋的某厂商见面，以取得购买某研究设备的报价单，还包括调查对方的实际业绩及机械性能。就距离而言理应当天来回，但是他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而获得过夜的许可。对于拓也的出差，上司几乎不会罗里罗嗦。
　　到了名古屋，拓也和一开始就没打算采用的业者见面，但是没有将内心的想法表现出来，对方好像非常欢迎他。出差的目的应该半天左右就能完成，但是他故意拖延，为了隔天留下一些工作。依照不同的观点，或许可以认为拓也很积极，合作业者好像很高兴，甚至提议带拓也去体验名古屋的夜生活。但是他只和业者一起用餐到十点左右，郑重谢绝了酒宴。当拓也说想在旅馆汇整今天的工作结果，业者也就无话可说了。
　　拓也事先在车站前预约了商务旅馆，办完住房手续后，在房间里换好衣服，便拿着房间钥匙外出，然后前往约定的停车场。停车场里车辆并不多，空位还很多。拓也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要找的厢型车。如同他猜想的一般，车子停在最角落。拓也试着从车窗窥视车内。后方货架里横放着一个裹着蓝色毛毯的大型长条货物。或许是知道货物是什么的缘故，看在他眼里，毛毯的凹凸清楚地显示出货物的形状。愚蠢的女人——拓也用鼻子冷哼一声，如果你没提出奇怪的要求，用一点钱打发你就没事了。拓也绕到厢型车后方，找出用封箱胶带贴在车体后面的钥匙，打开右侧车门上车，调整后照镜，再次看了后方一眼。不晓得是用什么方法杀害她的，血液和秽物没有溅得到处都是。已经没有退路了——拓也在口中低喃道，发动引擎。
　　离开停车场，一径向东直行。开上位于名东区的名古屋交流道，是在十点三十五分。

　　看见厚木的出口了，拓也将车开进脱机车道。下了高速公路，走一二九号线北上。这条路总是塞车，但是这个时段果然没什么车。经过本厚木车站，车行一阵左转，灯火一下子少了许多，路边一整排像是仓库的建筑物。再转进小马路，他放慢车速，缓缓前行，来到一处看似用来堆放资材的空地，路面已经没有铺柏油。空地的角落，停着一辆白色轿车，拓也一面靠近，一面确认车牌号码。没错，是桥本的车。拓也为了方便搬运尸体，将车停成两辆车的车尾相对。
　　“你按照计划来了啊。”拓也下车，桥本也打开车门下来。说到灯光，只有车头灯的光线。即使如此，拓也还是发现他的脸颊僵硬。
　　“货在车上吗？”桥本看着拓也的厢型车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废话。”拓也打开厢型车的后门。桥本看见裹在毛毯里的东西，霎时别开视线，然后打开自己车的后车厢。拓也爬上厢型车的货架，没有催促桥本快过来，而是看着他扬了扬下巴。
　　“请……等一下。”桥本爬上货架后，跪了下来，对着尸体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他大概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些吧。拓也不能理解这种心理。如果要在这种地方合掌默祷的话，一开始别参与谋杀行动不就得了。
　　“你有带念珠来吧？”桥本睁开眼睛后俏皮地说，但是语气依然生硬。
　　“帮我抬那边。”拓也用手掌比着看似尸体脚部的方向。
　　桥本点点头，手部动作僵硬地连毛毯整个抱起。拓也抬起尸体的上半身，尸体比想象中更僵硬，而且更大，感觉不到体温。
　　“尽量别移动尸体的姿势，我想尽可能掩饰尸体被移动过。”
　　他记得直树说过尸斑和死后僵硬等尸体现象。
　　“好重唷。”桥本以半蹲的姿势，气喘吁吁地说。尸体的确很重，以救人性命为职业的人经常说，搬运没有意识的人有多困难。
　　“我一个人没办法丢弃这么重的东西。”
　　好不容易将尸体搬到轿车的后车厢，桥本露出一副叫苦连天的表情。“求求你。帮帮我。”
　　“事到如今别发牢騒，我接下来得折返。”拓也关上自己车的后门。
　　“你只要在早上之前回去就行了吧？从这里的话，一小时就能到弃尸的地点。你弃完尸再回去也不迟吧？”
　　“不行，我请旅馆柜台七点叫我起床了。”这应该也有助于制造不在场证明。
　　“来得及啦。”
　　“少废话！要是来不及怎么办？”
　　“不会怎样的，顶多就是旅馆人员稍微感到奇怪而已，倒是我的工作才是关键所在。你至少在我弃尸的时候，替我把风嘛。”
　　“旅馆人员稍微闪过可疑的念头，说不定会成为重要的证词。如果你是男人的话，就遵守约定。”拓也撂下狠话，看见桥本露出闹别扭的表情，接着窝囊地垂下眉梢。
　　“好啦。那，请你帮我把尸体稍微移到内侧。这样的话，后车厢关不起来。”
　　“放太里面的话，等会儿可就不好搬出来啰。”
　　拓也想抬起尸体时，毛毯角落稍微掀起。
　　“哎唷。”拓也霎时别开目光，旋即想伸手将毛毯拉回去，却从掀开的缝隙看见了脚尖。他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住了。
　　桥本也不发一语。诡异的沉默恐怕持续了好几秒。拓也缓缓转头面向桥本，桥本也看着拓也。
　　“喂。”拓也低呼他，只将视线移往尸体，然后说：“这……不是康子耶。”
　　从毛毯缝隙露出来的并非康子的脚，差太多了。
　　“……怎么办？”桥本总算发出声音。他像狗一样粗重喘气。
　　“什么怎么办……只好打开来看吧？”
　　拓也咽下唾液，提心吊胆地掀开毛毯。当尸体的脸出现时，桥本不禁向后一屁股跌坐在地，发出低声的尖叫。
　　“这是怎么一回事？”拓也低吟道：“为什么会是仁科直树的尸体？”



　　第二章    谋杀失误

　　1


　　狛江市——那栋公寓建于世田谷大道稍微往北之处，步行几分钟即可到达多摩川。车流量不大，环境清幽怡人。公寓是三层楼建筑，所有房间坐北朝南，停车场位于东边。开车通勤的人不多，但停车场里毫无空位，停满了车。这栋公寓里，有个男人在经营小型印刷厂。虽然是承继父业，但这份工作不太称得上轻松愉快。若有急件的时候，前一晚就要事先将货搬上自己的车，隔天一大清早直接送到客户手上。
　　今天早上正好是这样的日子，为了应付一个非得在今天上午之前交货不可的不合理订单，昨天晚上印刷机运作到十点多。小型印刷厂若不稍微通融客户无理的要求，就没办法做生意。结果，男人昨晚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他的停车位是从内侧数来的第二个，开的是几年前买的客货两用车。他的车内侧停着一辆富豪（VOLVO）汽车。他经常看见那辆车的主人，似乎比他小十多岁，或许是因为单身汉手头宽裕，身上穿戴的净是名牌货。
　　他心想，光是单身住在这栋公寓就是一件奢侈的事。这里虽然不是东京的二十三区内，但是最近地价飙涨，房价是一般上班族买不起的。但是富豪汽车的主人，却住在这栋大楼中坪数最大、视野最佳的房间。他大概不是从事什么正当行业吧——男人嫉妒地猜想。
　　男人上车检查货架上的货物，确认无误后转动钥匙发动引擎，同时调整后照镜的位置。他发现左侧的后照镜歪了，“啧”地咂嘴。因为他的车没有安装电动后照镜这种人性化的设备。他将身体探向左侧，摇下车窗，伸手移动后照镜时，镜中映出了那个。他心想，有人。因为后照镜中映出的是人的手。他进一步拉长身子，从车窗探出头来。几秒后，他没有熄火，直接跳下车。

　　“死后经过了十二小时左右。”东都大学法医学研究室的安藤副教授一面用手指扶正金框眼镜，一面以沉稳的嗓音说。
　　佐山总一看着手表计算时间。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六分，所以死者是在昨晚七点左右遇害啊。
　　“死者好像是被人从身后勒毙的吧？”
　　“是啊，绳索在脖子后方交叉，大概是被人从身后偷袭的吧。”
　　尸体横躺在两辆车中间。根据发现者的证词，死者肯定是停在隔壁车位的富豪汽车的主人。从死者身上的驾照和名片得知，他是住在公寓三〇三号房的仁科直树，今年三十三岁，名片上的头衔是MM重工研究开发部开发企划室室长。
　　“佐山。”
　　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佐山回头一看，谷口警部扬了扬下巴，示意要他过去。
　　“发现尸体的印刷厂老板，昨晚似乎是在十一点多回家的。”
　　谷口将平常就有点驼背的身体弯得更低。
　　“这就奇了。”佐山说：“安藤副教授说，死者已经死了十二小时以上。所以犯人应该是在哪里杀害死者，再将他搬运到这里来的。”
　　“大概是三更半夜载过来的吧。”
　　“说不定住户当中有人知道些什么。”
　　“现在我正派人打听。我们去看看被害者的家吧。”
　　谷口举步朝公寓走去，佐山也跟在他身后。抬头看建筑物，有几扇窗户开着，住户们刚才在俯看停车场。
　　爬上三楼，楼梯旁边就是三〇三号房。大门已被打开，几名调查人员在屋内。谷口也走进去，但佐山按响三〇二号房的门铃。出来开门的是一名三十五、六岁的女人，似乎是家庭主妇。
　　佐山问：“你昨天有没有听见隔壁房间发出什么声音呢？”家庭主妇摇摇头。
　　“晚上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不过话说回来，死者竟然是那位仁科先生啊……”她瞄了隔壁一眼，皱起眉头。
　　“你昨天有没有见到仁科先生呢？”
　　“嗯，他早上出门时我有看见。大概是六点左右吧，比平常早了一小时多。”
　　这么说来，他并非像平常一样，是要出门上班。
　　“他的服装打扮感觉怎样？”
　　“什么怎样，就很普通啊。他一身整齐的灰色西装，拿着公文包之类的东西。”
　　佐山默默点头，将这一点写在记事本上，然后抬起头来，再度询问家庭主妇对于仁科的印象。
　　“我不太认识他，但他是个有点奇怪的人。他有时候会在阳台上，神情恍惚地望着户外几十分钟……说到这个，我还见过他在多摩川吹小号。”
　　“你经常和他讲话吗？”
　　“不，顶多是见面时打声招呼。”
　　接着，佐山问：“你有没有看过进出直树家的人呢？”
　　她将手抵在脸颊上，偏着头陷入沉思，最后回答：“不晓得，我不太清楚。”
　　佐山向家庭主妇道谢后，往三〇三号房内看去。他看见屋内的样子，霎时哑口无言。
　　“很像刮过台风吧？”谷口凑了过来。
　　“简直惨不忍睹。”佐山说道。
　　室内的状态确实宛如小型台风过境。就单身汉而言，三房两厅的格局未免太大，每一间房间像是被什么人彻底翻过。佐山边戴手套，边环顾四周。衣柜和收纳柜里的所有衣物都被扯出来，散落一地。书柜上几乎不剩半本书，书桌的抽屉全被拉出来，里面的物品倾倒一空。
　　“连冰箱都被翻得乱七八糟。”谷口说道。
　　“犯人好像在找什么喔？”
　　“似乎是。我认为命案现场不是这里。”
　　“应该不是吧。如果是这里，将尸体移往停车场就失去了意义。犯人应该是不想被知道命案现场在哪里，才特地搬运尸体的吧。”
　　“搬运尸体，顺便来这间房子翻箱倒柜吗？”
　　“大概是吧。将房子翻成这副德行，还完全没有被隔壁邻居发现，可见犯人是个行事小心谨慎的人。”
　　“问题是，犯人是否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犯人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吗？”
　　“我不晓得这能不能算是蛛丝马迹……你来这里看看。”两人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扑克牌和烟灰缸，谷口指着那个烟灰缸。“有烧过纸的迹象对吧？”
　　“原来如此。”
　　犯人似乎将什么纸揉成一团，丢进烟灰缸中烧掉了，纸化成了黑色灰烬。
　　“纸上大概写了什么吧，有没有办法辨识出来？”
　　“还剩下几个依稀能辨的字，是英文字母的A和B，好像还有C，剩下的就看不清楚了。我打算委托科学调查研究小组。”
　　“A、B、C啊，是仁科自己烧掉的吗？”
　　“我想应该是，犯人烧掉的可能性不高。”
　　“如果是犯人，大可将纸拿走之后，到外面慢慢处理掉。”
　　“ABC命案啊，总觉得这件事会变得很麻烦。”
　　谷口从一旁的扑克牌中拿起一张，将正面摊在茶几上，鬼牌上的小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一天上午，警视厅调查一课的佐山偕同狛江署的矢野，一起造访MM重工。矢野比佐山小九岁，才二十多岁，体格高壮厚实，平日犀利的目光更显尖锐，干劲十足地参与第一起命案调查。
　　“我不明白，仁科是为了什么从大阪回来呢？”矢野在MM重工的会客室等待对方时，压低音量说。
　　这个两坪多的房间，隔音效果良好，待客沙发组也不是劣质品。除了这个房间之外，还有摆设一整排桌子的会客大厅，但是佐山他们一在柜台报上姓名，身穿蓝色制服的柜台小姐便带着略显僵硬的表情，领他们至这间房间。她们似乎也稍微知情。
　　“不见得是回来才遭杀害。说不定是遇害之后才被搬运回来的。”佐山比矢野更小声地回答。
　　“犯人在大阪杀害他，然后将他搬运到东京吗？”矢野瞪大眼睛，“这么一来工程浩大，为什么得那么做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不无这种可能。”
　　“我认为仁科是回东京才遇害的。”
　　“随你怎么想。”话一说完，佐山抱着胳膊闭上眼睛，他有他自己要想的事。
　　确定仁科直树的身份时，佐山立刻和他的老家与公司联络，老家并不怎么远。听见他父亲敏树是MM重工的专任董事，佐山想通了，他曾听说过仁科家族的事。
　　出面认尸的敏树，一眼就断定是自己的儿子。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面临这种事情，居然还能以冷静的语气说话。只不过他握着手帕的右手，始终在颤抖。
　　“有没有什么线索？”敏树盯着遗体问道。
　　一名调查人员回答：“我们警方正要展开调查。”
　　敏树瞪着那名调查人员说：“给我及早缉捕犯人到案，我愿意提供任何协助。”
　　佐山他们低下头说：“我们会尽全力。”
　　在此同时，公司方面接获了一项非常有趣的信息，照理说直树昨天出差到大阪。出差的目的似乎是去听机器人的国际学会演讲。这么一来，隔壁的家庭主妇说直树比平常早出门，这项证词则足以采信。应该去了大阪的直树，却变成尸体在东京被人发现——确实就像矢野所说，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但是比起这件事，有一件事更令佐山耿耿于怀。为何犯人刻意选择这个时间点，计划杀害直树呢？对犯人而言，有什么方便动手的原因吗？
　　听见敲门声，佐山说：“请进。”
　　出现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男人痩骨嶙峋、脸色不佳。但像是在打量佐山他们似的瞥了他们一眼，眼神中带有某种敏锐的观察力。
　　“让你们久等了。”男人边说边递出名片，上面写着开发企划室副室长萩原利夫。他是遇害的直树的属下，但是萩原看起来明显较为年长，令佐山感到奇怪。简单来说，这就是仁科家握有的权力吗？
　　佐山他们也报上姓名，马上切入正题，试着询问仁科直树是个怎样的人。萩原下巴向一旁抖动一下，说道：“坦白说，我觉得他是个可怜的人。”
　　“可怜，怎么说？”
　　“他是站在那种立场上的人，亲戚们八成对他寄予莫大的期望吧，他本人看起来好像无法响应他们的期望。”
　　佐山心想，这男人的说话口吻未免太过谦逊。
　　“工作上的表现如何呢？”佐山问。
　　萩原在回答之前，下巴又抖动了一下。这似乎是他在脑中迅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对工作……好像不太感兴趣。”
　　“什么意思？”
　　“他大部分都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很少来我们的办公室。我们有事找他讨论，他也只会说：‘按照你们的意思去做。’他会过目报告书，但是几乎不会指出缺点。”
　　“这样工作上不会出现问题吗？”
　　“嗯，目前我都有充分把关。”他一副“只要有自己在，室长是多余的”口吻。当佐山询问工作内容时，他表现得更是明显。
　　“研究开发部的研究人员们，并非只是埋头研究专业领域，而是有必须开发的对象。依照对象分成大小不同的企划小组。开发企划室扮演管理、协调这些企划小组的角色。若用管弦乐团的指挥比喻，或许会比较容易了解。各企划小组的负责人，会一一向我报告开发过程，如果我发现什么，就会给予指示，我自负管理得相当良好。”结尾的方式充满自信。
　　“这么说来，仁科先生不可能是被卷入工作上的问题啰？”
　　“不可能，我想没有这个可能。”萩原如此回答，下巴又动了一下。
　　“那除了工作之外，他最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除了工作之外吗？”萩原的眼神隐约在游移，但是佐山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不……我想，没有。”
　　“请你老实说，真的没有吗？”矢野突然大声说话。佐山拍拍他的膝盖安抚他，就算在这种地方吓唬对方也无济于事。
　　佐山用原子笔笔尖敲了几下记事本，再看萩原的脸。“对了，你对于他这次出差了解多少？”
　　“我听说是去听学会演讲。”
　　“像这种出差经常有吗？”
　　“是的，但是室长亲自出席很罕见，大部分都是命令年轻员工去参加。”
　　“哦。”佐山心想，这是个令人感兴趣的证词，仁科直树为何偏偏这次想亲自出席呢？“你是什么时候听仁科先生说他要出席的呢？”
　　“呃……是什么时候呢？”萩原打开手中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行事历那一页。“应该是一星期前，他说要到大阪出差过夜，一切交给我了。”
　　“除了萩原先生之外，有谁知道仁科先生要出差吗？”
　　“属下全都知道。除此之外还有谁知道，我就不清楚了。”
　　“原来如此。对了，仁科先生的遗体是在狛江的家附近被人发现的。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令他改变预定过夜的行程呢？”
　　萩原立刻摇头。“关于这件事，我心里完全没个底，因为他还特地订了旅馆。”
　　“这样啊。”
　　从萩原身上似乎得不到其他有用的信息，佐山说：“请你叫一名属下进来。”
　　“那我就找有空的人过来吧。”
　　萩原从沙发上起身。“能请你用这支电话找他过来吗？”说完，佐山指着放在房间角落的内线电话。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萩原对属下下封口令。
　　萩原一副老大不愿意的样子，但还是打电话到自己的部门找属下过来。要来的似乎是一名叫做笠井的男员工。五分钟后，笠井现身在会客室中。他比直树小两岁，所以应该是三十出头。然而他给佐山的感觉，却像是大学刚毕业。虽然不是娃娃脸，但是五官线条略显细致，感觉太嫩了一点。
　　萩原起身离开会客室，换笠井坐在佐山他们面前。
　　“不好意思，工作中打扰你。”佐山说。
　　但笠井没有对此回应，好奇心毕露地问：“室长是不是被强盗袭击了呢？”
　　他果然和外表一样，感觉口风不牢靠。
　　“我们还不清楚。当然也有这个可能。”佐山如此回答，实际上却觉得不可能是遇上强盗，而且这也是警方的看法。若是单纯的抢劫，没有道理移动尸体。而且死亡推定时间是昨晚的七点前后，对于强盗犯案这个时段嫌早。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室长会遇害，人生真是事事难预料。”笠井发表千篇一律的感想，露出遗憾的表情。
　　接着，佐山开始问和刚才问萩原的相同问题。笠井口中出现语意稍微不同于萩原的话：“坦白说，室长确实有些矫揉造作。但是，室长对工作不积极，是有其他原因的。”
　　“怎么说？”佐山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笠井先说别说是自己说的，然后接着说：“副室长有点故意排挤室长。这或许是因为比自己年轻的人是顶头上司，令他心里头感觉不是滋味，但我认为专业人士应该忍耐这种事情。萩原先生好像非常希望大家认为，企划室是副室长一手掌管。”
　　“所以仁科先生和萩原先生的关系并不怎么好，是吗？”
　　“是啊，他们的关系很冷淡。啊，但是，副室长昨天好像加班加到很晚。”
　　或许是感觉警方可能怀疑萩原犯案，笠井连忙补上一句。
　　佐山面露苦笑地点头，然后问道：“最近直树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问题的内容虽然和问萩原时稍有改变，但是问笠井的问题内容更加清楚。
　　他稍微趋身向前，压低音量说：“你们没有听副室长说吗？室长妹妹的事。”
　　“室长妹妹的事？没有。什么事呢？”
　　于是笠井吊人胃口地清清嗓子，先说了一句开场白：“这件事也请务必保密，别说是我说的唷。”
　　内容是关于仁科直树的妹妹星子。大家谣传有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人选，以及直树对那个男人说的话。“我觉得那种说法有点太过分，就算是仁科家的接班人，也没有立场对妹妹的婚事发表意见。”笠井嘟着嘴，仿佛自己是当事人。
　　“嗯……原来还有这种事啊。”佐山心想，这真有意思。也就是说，要和星子结婚，必须获得直树的同意。然而直树却表示反对。
　　末永拓也啊——佐山感觉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强烈地引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2


　　中森弓绘自从隶属于开发企划室以来，一直都是在八点十分到公司。开始上班时间是八点四十分，所以在那之前的半小时，她会擦桌子或替花换水。弓绘并不讨厌这种杂务，例假日时她也喜欢早起打扫房间，但是今天早上没有那个必要，当她为了换衣服而进入更衣室时，知道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
　　仁科直树死了，而且似乎是被人杀害。告诉弓绘这起命案的是同期进公司的朝野朋子。朋子的大饼脸涨红，上气不接下气地炫耀自己挖来的消息。她说仁科直树在自家公寓的停车场被人发现、董事们为了收拾善后而齐聚一堂——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弓绘低喃道：“为什么仁科先生会……”
　　这一天开始上班后不久，副室长萩原集合属下，正式发布他的死讯。说不定会有报社记者来询问这件事，请避免不负责任的发言。
　　“中森你要特别注意。”萩原看着弓绘的方向说，其他员工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弓绘点头，就这样低着头。
　　解散之后，几名年轻员工聚在一起，开始聊起命案，他们的声音也传进了弓绘耳中。
　　“室长昨天应该出差去大阪啊，这么说来，他是半夜回来的时候被犯人袭击的吗？”一群人当中，年长的笠井压低音量说。
　　“原本预定要过夜吧？听说国际学会是到今天。”另一名员工说。
　　“所以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否则的话，没有理由回东京。”笠井说完抱起胳臂时，和弓绘对上了视线。他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清清嗓子回到自己的座位。其他人也注意到弓绘，摸摸鼻子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
　　弓绘也坐在自己位于隔壁办公室的座位上，靠窗处有张仁科直树的办公桌。这一年多，她一直在这间办公室中与他两人独处。
　　她的工作是管理开发企划室员工的出缺席，以及计算加班时数。她刚进公司时待在设计部，一年前，突然被调到这个部门。关于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
　　此外，弓绘也不晓得为何只有自己和直树待在同一间办公室。根据传言，似乎是基于直树的想法。而这个传言被人加油添醋，说成直树对设计部的弓绘有意思，为了将她留在自己身边，而把她调过来。企划室的员工们至今仍以异样的眼光看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当然，这不过是单纯的谣言罢了。这一年来，直树从未表现出那种态度，也没有邀过她用餐。工作空档时，顶多就是在对话间穿插玩笑话。仔细一想，像直树这种名门出身的人，是不可能理会地方出身、貌不出众的小女孩的。
　　弓绘自己也不太把他当作男人看待。毕竟两人的立场悬殊，而且年纪有差距。最重要的是，直树这个男人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令人难以靠近的气氛。该说是防卫心太强吗？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不管在谁面前，都不会表露出自己真正的心情。
　　不过，弓绘想起自己经常被他不时展示的温柔所吸引，这倒也是事实。那份温柔究竟算什么呢？如此心想时，内心深处果然涌现一股情感。弓绘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压抑这份情感，然后打开放在办公桌旁的计算机开关，决定开始计算出差旅费。机械性的作业，具有安定情感的效果。
　　相较于其他部门，开发企划室的出差并不多，但每个月至少仍有几个人会提出出差申请书。出差地点几乎都在首都圈内，但也经常会远赴大阪或名古屋。这种情况下，就由弓绘负责买新干线或飞机的票。弓绘停止敲键盘的手，想起了直树提出申请书时的事，那已经是一星期前的事了。
　　“往返都搭新干线可以吗？”她请示直树。
　　“可以啊，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去听学会演讲是个轻松的差事。”
　　“要过夜是吗？旅馆离会场近一点比较好吧？”
　　国际学会的会场在中之岛附近的一栋大厦。
　　“不，最好在新大阪附近，我可以将行李寄放在旅馆再去会场。”
　　“我知道了。”于是弓绘从公司指定新大阪周边的商务旅馆中，挑了大阪绿旅馆预定房间。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事情有些古怪。直树说要寄放行李，但是一个大男人出差过一晚，应该没有什么大行李才是。而且，隔天也要出席学会，还是离会场近一点比较方便吧？
　　这和命案有关吗？当弓绘想到这里时，轻轻摇了摇头，应该不可能有那种事吧。直树之所以希望住新大阪的旅馆，肯定只是随性的一个念头。
　　弓绘继续敲打键盘的作业，但仍持续想着直树。虽然不曾和他好好说过话，但是加班到很晚时，曾经一起下班走到半路。一开始是像平常的闲聊，久而久之，两人谈起了男女朋友和婚事。她说暂时不愿去想这个问题，于是直树轻轻点头，然后停下脚步，欲言又止地凝视她的眼睛。她问：“怎么了？”直树说：“没什么。”又再迈开脚步。他的模样可说是不知所措，而就弓绘所知，那是直树第一次露出那种表情。当时，他想说什么呢？这件事已经无从得知了。
　　工作告一段落后，弓绘到走廊上前往茶水室。趁工作空档到那里休息是一大乐事，MM重工备有完善的速溶咖啡的自动贩卖机，所以女员工一般不用送茶水。打开茶水室的门一看，里面已经有人，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她是弓绘熟知的女同事，到了这个时间，茶水室里总会有人。
　　“午安。”弓绘对她打招呼。
　　但是那名女同事或许是茫然地在想事情，一脸霎时没有注意到门打开了的表情。接着她看见弓绘，半张开嘴巴，仿佛在说：“哎呀。”
　　“你怎么了？”弓绘问道。
　　“不，没什么。休息一下。”对方说完起身，看也不看弓绘一眼就离开了。如果是平常的话，按照两人的交情，她应该会跟弓绘开一、两个玩笑。
　　她怎么了呢？真不像她——弓绘目送长发飘逸的雨宫康子离去，心里这样想。


　　3


　　一抵达荻洼的公寓，拓也连西装外套也没脱，就直接一头倒在床上。明明天气不热，但全身却汗涔涔。喉咙异常干渴，心跳也不平静。拓也自我分析，回想今天一整天的紧张情绪，也难怪会出现这种生理反应。
　　他自言自语道：“事情严重了。”解下领带。今天下午从名古屋回东京，佯装毫不知情地进公司，公司里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公司的人，而且是仁科家的长男遇害，这是再理所当然也不过的事了。然而，若按照拓也他们的计划，今天令MM重工内部震惊的，应该是雨宫康子的尸体才对。但康子却还活着，死的是直树，提议杀害康子的人。
　　事情严重了——他又低喃了一次。
　　拓也试着回想昨晚发生的事。在厚木的空地移动尸体时，发现那是直树的尸体那一瞬间的惊讶，终究无法用言语形容。拓也和桥本都像是冻僵了似的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什么时候被掉包的呢？”桥本脸色僵硬地问道。
　　拓也不晓得用“掉包”这个形容是否恰当。“我哪知道，至少我从名古屋出发时，货好像就已经不对了。”
　　尸体不可能在半路上自己换人。
　　“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拓也摇摇头，“难道他……杀人不成反倒被康子杀了吗？”
　　直树遇害就已够吓人，尸体被裹上毛毯抬上厢型车这个事实更是令人不寒而栗，犯人为何要做出这种事呢？
　　持续沉默之后，拓也总算开口说：“没办法，姑且先找个地方弃尸再说吧。”
　　“就丢在这一带吧。”桥本声音颤抖地说。
　　“这可不成。”拓也断定道，“虽然尸体变了一个人，但还是运回东京比较好。警方说不定会判断，直树基于某种理由回到东京，然后才遇害的。”拓也边说边想，这种事情不能太过期待。根据死亡推定时间，应该能够轻易知道直树是死于大阪或东京吧。拓也将尸体移至东京的真正理由，是想尽可能远离自己身在的名古屋。然而，桥本好像没有察觉到拓也心中的这种想法，以他自己的方式说服自己：非得将尸体运至东京不可。
　　“那，还是要我一个人运尸吗？”
　　“废话。”拓也说：“虽然尸体不同，但做的事是一样的。”
　　“可是，到底要丢在哪里才好？”桥本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室长应该在狛江租了公寓。如果藏在那附近，明天一早应该就会被人发现吧。”
　　桥本抱着头哀号。“真不该参与这种计划的。就算被公司开除，也总比变成杀人犯好。”
　　拓也一把揪起说丧气话的桥本领口。“事到如今别发牢骚！总之得尽早想办法处理掉。少啰嗦，快运走尸体！”
　　桥本眼中带着恐惧地点点头，拓也放开手。必须将弃尸这种重责大任交给这种男人，实在令人不放心。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拜托你，千万别被人发现。哎唷，在那之前……”
　　拓也探了探直树的衣服口袋。必须收回那张联署书，还有指示尸体中途换手地点的纸。但是——两张纸都没找到。拓也知道自己脸色苍白。如果那交到第三者手中，自己将会身败名裂。
　　“这下糟了。”拓也咬着下唇，“说不定是被杀害室长的犯人拿走的。”
　　“不会吧……”桥本也一脸铁青。
　　“总之不能再浪费时间下去。出发吧。”拓也一上车，马上发动引擎，然后将车开到桥本的车旁，打开车窗说：“弃完尸之后，要彻底打扫后车厢唷。可别留下任何小证据，高速公路的收据丢掉了吗？”
　　“啊，这个吗？我马上丢掉。”桥本拎起收据，撕碎丢出车窗。小纸片随风飞舞。
　　“好，走啰。”
　　两人驱车前进，一径南下，拓也和桥本分别驶上东名高速公路的下行车道和上行车道。
　　拓也在丰川交流道下高速公路，然后往南走，进入丰桥市，经过丰川，来到凑町这个地方，按照直树画的路线图，走在错综复杂的路上。看见山中木材加工这面招牌，发现一旁有车库时，暂且松了一口气。拓也将车停进车库后，举步朝车站走去。看了手表一眼，刚过清晨五点。车站前的出租车招呼站停着三辆车，每个司机都用帽子遮住脸在打盹儿。拓也敲敲挡风玻璃唤醒司机，迅速上车。“到名古屋。”说完，他便让身体陷入车椅。
　　抵达旅馆是在六点二十分，他小心不被人发现地进房，将疲惫不堪的身体抛到床上。原本以为不会有睡意，但似乎还是小睡了一会儿。拓也被电话铃声吵醒，看了手表一眼，正好七点整，柜台叫人起床真是准时。

　　当拓也从床上挺起沉重的身体时，电话和今天早晨一样响起，令他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咽下唾液，然后伸手拿起话筒。电话是桥本打来的。今天虽然和他在公司里见过面，但是两人之间没有交谈，因为没有机会说话。
　　“昨晚累死人了。”桥本劈头就说。他的语气凝重，他应该也和拓也一样——或者比拓也更疲惫。
　　“你好像把尸体丢在停车场啊？”
　　“嗯。我一开始原本想让尸体坐在车上，想说看起来会像是在车上遇袭，但是实在很难做到，所以就把尸体放在和隔壁车辆间的缝隙，尸体重得要命。”
　　桥本的语气中对于自己一人背负麻烦事表示抗议。拓也也能想象，那是一件辛苦的工作。但他心想，自己没有道理向他道谢或道歉。
　　“没有被人发现吧？”
　　“这点你放心，末永先生你那边呢？”
　　“进行得很顺利。我把车开回室长亲戚的车库了。”
　　“这样啊。对了……”桥本隔了半晌，然后接着说：“康子还活着吧？”
　　“活蹦乱跳呢。”拓也应道：“那女人，昨天请了年假吧？”
　　“没错，所以她应该答应室长的邀约，去了大阪才对。”
　　“她去大阪应该会被杀害，但却反而杀死了对方吗？”
　　“这实在很难想象。”
　　“没想到室长那么笨手笨脚。”
　　“但如果真是这样，她应该会知道我们和室长是一伙的。”桥本指的是那张联署书。
　　“这件事我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嗯。老实说，昨晚我在弃尸前，进入室长家找过联署书了。我戴了手套，所以不用担心会留下指纹。我一直提心吊胆，怕被隔壁邻居发现。其实我本来想别那么做，丢下尸体逃之夭夭的。”
　　桥本这时又发出忿忿不平的声音，拓也假装没听见，催促他往下说。“但是你没有找到联署书吧？”
　　“我没找到。我翻遍了书桌抽屉和收纳柜，连那张杀人计划书也没看到。会不会是室长丢掉了呢？”
　　“计划书或许是丢掉了。毕竟他为人小心谨慎。这样啊，果然没找到联署书。”
　　“我想那是在室长身上，所以只好认为是被犯人拿走了。”
　　“是啊。”
　　“怎么办？”桥本又发出了懦弱的声音，令人忐忑不安。
　　“还能怎么办？总之只好找出杀害室长的犯人。仔细想想，如果东西在犯人手上的话，就还有救。犯人应该不会交给警方吧。”
　　“是吗？会不会以匿名的方式寄给警方呢？”
　　“我想不会，就算那么做，犯人也得不到任何好处。而且犯人应该害怕警方利用那封匿名信，循线找上他。”
　　“是这样就好了……那，我们要怎么找出犯人呢？”
　　“暂时锁定康子，别让目光离开她身上。不管怎样，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是啊。对了……”桥本口吃了一下，然后说：“找出犯人之后要怎么办？再说，康子的事情也还没解决。”
　　拓也对着送话口叹了一口气，故意以敷衍的语调说：“这件事等知道犯人是谁之后再想吧。”
　　拓也挂上话筒后，再度躺在床上。各种念头在脑中奔窜，思绪迟迟无法集中。康子的事、联署书——假设杀害直树的不是康子，犯人为何知道大家的杀人计划呢？犯人不可能不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会将直树的尸体抬上那辆厢型车，让车停在约定的地方。
　　难道犯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杀害康子的计划吗？
　　拓也搔了搔头，脑中浮现桥本刚才的问题——找出犯人之后要怎么办？
　　他心想：别无选择。前几天才刚决定，为了保护大家，不得不杀人。
　　这项方针没有改变。
　　拓也再度从床上起来时，门铃响起。他在开门前凑近窥孔一看，门外站着两名男子，一名眼神凶恶的年轻男子，和一名看似年长拓也几岁的男人。
　　或者……他边想边开门。年长的男人按照拓也所想的方式，向他打招呼。
　　“我们是警视厅人员，不好意思，在您休息时打扰，我们有点事情想请教。”


　　4


　　外表看似弱不禁风，但行事作风大胆的男人——这就是佐山对末永拓也的印象。瞇瞇眼、下巴尖细，佐山心想，这种人或许难以从表情看透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佐山一提到仁科直树的话题，末永就皱起眉头，遗憾地说：“他是今后扛起公司的人，怎么会遇上这种不幸呢……”他给人的感觉做事一板一眼，但这个男人铁定不是如此。佐山调查过的公司相关人士，毫无例外地都是露出这种表情。
　　“我今天来打扰，是想请教你和仁科星子小姐的事，听说你是星子小姐的丈夫人选，这是真的吗？”佐山边说边看末永的脸。坦率的表情，好像稍有变化。
　　“被人用这种方式问，我只能回答：那不是真的。”末永慎选词汇地缓缓回答。
　　“这话什么意思？”矢野刑警问道。
　　“因为没有人亲口说，我是星子小姐的丈夫人选。我不否认我经常跟星子小姐见面。”
　　“原来如此。你们在交往，但是还没论及婚嫁是吗？”佐山说道。
　　“实际上，我们还不算交往，我只是星子小姐的一个玩伴。”末永轻轻摇头。
　　“听说你们的事情在公司里传开了，仁科直树先生对这件事情有没有说什么呢？”
　　末永露出“原来你知情啊”的表情，然后用小指搔了搔耳后，吁了一口气。他似乎放弃挣扎，认为纸包不住火了。
　　“他骂我公司内之所以传出奇怪的谣言，都是因为我不小心。”末永说道。
　　“只有这样吗？就我们所知，他好像说他不承认你和星子小姐的关系。”佐山看着记事本说，然后微微抬头看末永。
　　末永霎时别开视线，但马上将目光拉回来。“他说，他要替他妹妹找结婚对象，所以奇怪的谣言会造成他的困扰。”
　　“换句话说，他不承认你是星子小姐的结婚对象啰？”
　　“是吧。但是，”末永耸肩搔头，“就我来看，这件事令我有点惊讶。毕竟，我刚才也说了，我对星子小姐而言，根本没有那么重要。唉，不过，我能理解室长的心情。”
　　因此，我不可能憎恨仁科直树或觉得他碍事——末永似乎想这么说。
　　“这么一来，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呢？不再和星子小姐见面了吗？”
　　“这我不晓得。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来不曾约过星子小姐，总是她单方面找我出去。”
　　“原来如此，所以要看星子小姐的态度啰？”
　　“是的。”末永轻闭双眼，缩起下颚。
　　佐山拿起记事本和原子笔，摆出要做笔记的姿势，然后刻意以公事化的口吻问：“最后一个问题。能不能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你昨晚的行动呢？”
　　末永稍微隔了半晌，然后“呼”地吐了一口气。
　　“不在场证明吗？”
　　“是的，你昨天有和平常一样上班吗？”
　　“没有，”末永说：“我昨天出差去名古屋。”
　　“出差去名古屋？”佐山不禁和矢野对看一眼。直树出差去大阪，而末永出差去名古屋。
　　“一大早吗？”
　　“当然是一大早。我去了名西工机这家公司。我一直和对方的人在一起。”
　　“你在那家公司待到几点左右呢？”
　　“事实上他们请我吃晚餐。吃完晚餐应该是十点左右吧。然后我回旅馆。名古屋中央旅馆。”
　　“这么说，你有过夜啰？”
　　“是的。然后，我今天一大早又去了名西工机一趟，结束剩下的工作后回来。我为了报告先去公司，刚刚回到这里。所以，坦白说我有点累了。”
　　末永故意按摩肩膀。
　　“不好意思。对了，你出差是临时决定的吗？”
　　“不能算是临时决定。一星期前左右决定的。”
　　“一星期前啊。”
　　佐山询问名西工机的联络方式，末永递出一张名片；是名西工机的技术课长的名片。末永说他一直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我借用了。”说完，佐山收下了名片。

　　是夜，设置于狛江署的调查总部，举行了调查会议。黑板上写着仁科直树昨天之后的行动。
　　清晨六点离开家
　　早上十一点至下午四点出席国际学会
　　傍晚六点到大阪绿旅馆办理住房手续

　　“而尸体被人发现是在今天早上七点。地点是自家公寓的停车场。”警视厅调查一课的谷口警部说完，环顾齐聚一堂的调查人员，眼神仿佛在问：有意见吗？
　　“死亡推定时间怎么样呢？”辖区的资深刑警问道。
　　“根据法医安藤副教授的意见，是昨天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之间。详情要等解剖结果。我想，恐怕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这么说来，我们认为犯案现场在大阪，原则上没有错啰？”另一名刑警说道。
　　“大概吧。因为仁科六点人在大阪。他的行李放在旅馆，而且外套口袋里有旅馆的钥匙。”
　　“这么一来，犯案现场说不定就在旅馆附近。”
　　“这个可能性很高。明天，我会派几个人赶往大阪。”
　　这时，坐在佐山身旁的矢野举手发问。“办理旅馆住房手续的，确定是仁科本人吗？”
　　谷口看着佐山，而不是矢野。“我寄照片给大阪府警察，请他们确认过了。柜台人员似乎记得仁科，听说是他没错。”
　　“柜台人员记性还真好呢。”佐山说道。这是他直率的感想。人的记忆最不可靠。
　　“这点我也很在意，所以确认过了。仁科办理住房手续时，要求选房间。因为有不少间空房，所以柜台人员问他想住哪种房间，仁科似乎回答最好是尽量远离电梯的房间。于是柜台人员按照他的要求，给了他一间那样的房间。听说是因为有过这样的对话，所以柜台人员才会清楚地记得仁科。”
　　“是喔……仁科总是这样选房间的吗？”
　　“不晓得，不过我曾听旅馆人员说，这种客人很常见。”
　　总之，这下确定了是直树本人办理住房手续的。
　　“我可以发问吗？”谷口小组的年轻小伙子新堂微微举手，“尸体在东京被人发现，意味着是犯人搬运的吗？”
　　“应该是吧。”回答的不是谷口，而是辖区的资深刑警。谷口默默点头。
　　“犯人到底为了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呢？如果只是不想被人知道犯案现场，根本没必要将尸体大老远从大阪运到东京。只要丢到深山或大阪湾就好了。”
　　“会不会是想故布疑阵，让人以为被害者是在东京遇害的呢？”某个人说。
　　但新堂立即否定道：“不，我想不可能。应该有许多人能证明，仁科直树当时人在大阪。这么做会耗费大量劳力和心力，却徒劳无功。”
　　“也就是说，只要知道犯人为何将尸体运到东京，或许命案就会真相大白，是吗……？”谷口自言自语地说。看着佐山他们问道：“仁科的人际关系如何？”
　　首先，佐山说明今天在MM重工打听到的内容。没有得到他在工作上与人交恶的信息。真要说的话，有谣言指出副室长萩原策动手下排挤他。
　　“原本萩原应该当上室长，却被其他部门跑来的小伙子抢走职位，他心情应该很不是滋味吧。”仁科直树进公司到各个部门累积经验后，获得特例提拔，而担任现在的开发企划室室长一职。“但是萩原好像一直待在公司里。我想，他要犯案是不可能的事。”
　　“再说，他的犯案动机也不强。不过，动机的强弱不是第三者能够判断的。”谷口自言自语地说完后，命令佐山：“你报告一下仁科星子的丈夫人选的事。”佐山已经向谷口报告过末永的事了。
　　佐山一说起末永拓也，所有调查人员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下任社长的女婿宝座啊，这样就可以少奋斗二十年吧。”辖区的主任使用最近的流行语。
　　“那个仁科星子，和直树好像是同父异母。”谷口这句话，也令佐山感到惊讶，他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新堂刑警刚才调查到的。”说完，谷口将目光飘向新堂。新堂站起身来。
　　“仁科敏树和曾是MM重工员工的光井芙美子结婚，生下直树，不久后离婚。当时，孩子由芙美子扶养。至于两人之间有过何种协商，详情还在调查中。敏树和芙美子离婚两年后，迎娶第二个妻子山本清美。清美前年因病去世，敏树和她之间的爱的结晶，就是已经出嫁的宗方沙织，和刚才的话题人物仁科星子。不过，敏树大概还是想要个儿子。他一知道光井芙美子因为车祸过世，马上就办理认养直树的手续。当时直树十五岁。”
　　“仁科家的基业，果然还是想让儿子继承啊。”
　　资深刑警说道。谷口对此补充道：“让儿子继承基业，让女婿辅佐儿子。这似乎是仁科敏树的构思。直树之所以说妹妹的结婚对象要由自己决定，大概也是因为这项幕后因素吧。”
　　“星子怎么样呢？今天的女孩子不可能接受这种古老的观念。”
　　“我有同感。”谷口点点头，“关于这件事，需要进一步的调查。还有，末永和星子之间的关系。末永说，他单纯只是星子的玩伴，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她的丈夫人选。”
　　“真的吗？”语带挖苦的人，是刚才讥讽末永“夤缘富贵”的辖区主任。
　　“假如末永有这种野心的话，直树的存在将会是个眼中钉。”说完，主任问谷口：“末永的不在场证明怎么样？”
　　“他有不在场证明。”佐山答道，“末永从昨天到今天去名古屋出差。”
　　“名古屋啊，”主任低吟，“但是末永刚好也出差，实在令人在意。”谷口将双肘靠在会议桌上，双掌在面前合十。
　　“假如他在名古屋，就不可能犯案了吗？”
　　“根据他本人的供述，他和客户在一起到十点左右。”
　　佐山一说，谷口叹气道：“十点啊。那……不可能吧。”
　　但是他的表情并非完全接受，感觉对什么耿耿于怀。佐山也是相同的表情。


　　5


　　隔天早上，当弓绘去上班，已经有几名调查人员来到部门里，四处乱翻直树的办公桌和柜子。弓绘本身早已预料到，警方差不多要找上自己了，但万万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弓绘不得已到隔壁办公室做自己的工作，他们搜索完毕后，找她进直树的办公室中。她隔着会议桌，与两名刑警面对面，不见其他调查人员的身影。
　　名叫佐山的刑警问到仁科直树最近的行动，像是有没有公事之外的电话打来找他？直树的模样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弓绘心里没个底，于是如实回答。刑警稍露失望的神色，然后问她：“听说是你替他办出差手续的吧？”弓绘默默点头。
　　“有没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像是特别的指示。”
　　“不，没有……”如此回答后，她脱口而出：“但是……”
　　“有什么隐情吗？”
　　佐山刑警说话的同时，一旁的年轻刑警大声喊道：“请你老实回答。”
　　弓绘身子不禁往后缩了一下。这名叫做矢野的刑警从一开始就露出亢奋的眼神，令她反感，他简直像是一头饿肚子的野狗。佐山对矢野使了眼神，要他闭嘴，然后将目光拉回她身上，口气温和地问道：“但是什么？”
　　弓绘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告诉刑警替直树预约旅馆时的事。内容是她认为学会会场附近的旅馆比较好，但是直树要求住在新大阪附近，佐山刑警显然对此感兴趣。
　　“他要求住新大阪附近的旅馆是吗？他没有特别指定哪一家旅馆？”
　　“是的。”弓绘答道。
　　佐山稍微沉思了一下后，接着问道：“除此之外，你还察觉到了什么吗？”
　　“虽然称不上是令人耿耿于怀，但是……”弓绘先说了一句开场白，然后才说：“我想起了他盯着时刻表好长一段时间。好像是新干线那一页。”
　　“他是在看出差早上要搭的新干线时刻吗？”矢野刑警大声刺耳地说。
　　“或许是，但是我已经查过告诉他有几点的新干线了。所以我想，他没必要再查一次。”
　　“仁科先生当时在看的，确实是新干线那一页吗？”
　　听见佐山的问题，弓绘点点头。
　　“是的。那份时刻表只有新干线的部分不同颜色，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佐山频频点头，在记事本上写了什么。自己的记忆好像稍微派上用场，弓绘也没有感到不舒服。
　　“对了，”佐山阖上记事本，看着她的脸。“我刚才听副室长说，你是去年秋天从其他部门调过来的吗？”
　　“是……”弓绘脑中浮现萩原的脸，心想，这男人连毫无关系的事也说了。
　　“我听说这是特别的人事异动，仁科先生针对这件事有没有说什么？”
　　“不，他什么也没说。呃，那件事和这次的事情有关系吗？”弓绘反问道。
　　“不，这倒是没有关系。我只是想整理一下仁科先生的人际关系。”佐山像在辩解地说，然后站起身来。
　　刑警放她自由后，弓绘离开办公室，前往茶水室。但，当她走到走廊一半，身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酒井悟郎一身工作服正朝她走来。他问她：“你好吗？”
　　“嗯，还好。”
　　“我们去屋顶吧。”悟郎用拇指指着上方，弓绘点个头。他们的部门在建筑物的顶楼。若是平常的话，有人会在屋顶打沙摊排球，但或许是受到直树命案的影响，今天没半个人。弓绘跟在悟郎身后，走到铁丝网处。
　　“仁科先生的命案，好像很严重唷？”悟郎说道。
　　“嗯。”弓绘点头，“刚才也是因为这件事，和刑警先生见了面。”
　　“和刑警？是喔……连你也被调查了吗？”
　　“倒不是被调查，而是有些事情想问我。因为是我替室长办出差手续的。”
　　“噢，这样啊。”悟郎点点头，然后说：“总之，你最近身边发生了很多事吧？”
　　“唉，是啊。”
　　“那，这种时候最好别说让你伤脑筋的事吧？”
　　弓绘十分清楚悟郎指的是什么。她心知肚明，但保持沉默。
　　“关于那件事……”悟郎将双手搭在铁丝网上，从双臂间盯着下方说：“我暂时等你的响应。我想你现在因为部门人心惶惶，没有时间好好思考。”
　　“嗯，”弓绘点头，“我现在人有点疲倦。”
　　“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大概心力交瘁了吧。你最好别勉强自己。”
　　“谢谢你。”说完，弓绘面露微笑。
　　“希望早点抓到犯人。”
　　“嗯。我想犯人一定马上会被抓到，日本的警察很优秀吧？”
　　悟郎想起佐山的脸，说：“似乎是吧。”
　　大约两星期前，悟郎向弓绘求婚。星期天邀她约会，回家送她回单身宿舍的路上，他突然停下脚步开口说：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弓绘并不感到意外，反而觉得：他终于下定决心啦。她之前就已察觉到他的心意，以及他一直忍着不向自己表白。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对于悟郎的求婚，她低着头应道：“我希望你让我想一想。我想调适各种情绪。”
　　“嗯，我知道。这我很清楚。你可以仔细考虑。可是……”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说：“可是我期待听见好消息。”
　　弓绘仍旧低垂着头。
　　后来也没有下结论，事情就一直拖到了今天。
　　酒井悟郎和弓绘一样，出身于群马县。两人的家住得近，从小学到高中都一直同校。或许用青梅竹马来形容他们再恰当也不过了。小时候，他们还有一同游玩的记忆。
　　高中毕业后，两人走的路一度分歧。悟郎任职于东京的公司，也就是MM重工，而弓绘则进入当地的短期大学就读。“弓绘，你是女子大学生啦——”弓绘记得毕业典礼后，他这么说，落寞地笑了。悟郎家因为父亲刚去世，似乎没有多余的钱供他念大学。
　　“女子大学生又不稀奇。倒是悟郎你进了好公司，真是太好了，MM重工可是一流企业耶。”
　　“但是我只有高中毕业，未来的发展有限。”
　　“没那回事。喂，悟郎，你去了东京也要常回来玩唷。”
　　“嗯，我会回来，反正东京又没多远。”悟郎展露笑容。
　　他依照约定，工作后也经常返乡。大多是一个人，后来也常带两、三名同事回来。悟郎在同期进公司的同事当中，似乎扮演了大哥的角色。不久弓绘到了找工作的时候，她和悟郎一样，选择了东京的MM重工。听见这件事时，悟郎开心得快飞上了天。
　　后来约莫过了两年——悟郎肯定等了她好久。求婚应该也需要相当大的决心。弓绘并不讨厌悟郎。应该可以说对他有好感。不但是同乡，话又投机。他是一个能够放心在一起的伴侣。但是一旦论及婚嫁，她就伤透了脑筋。倒不是对他有什么不满，而是她无法将他视为结婚对象。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只有高中学历这种荒谬的理由。
　　我希望你让我再想一下——这并不单纯只是在拖延响应。她心想，如果真的再想一下，或许就能下定决心。
　　午休时间结束的钟声响起。结果，两人只是隔着铁丝网眺望建筑物下方。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下楼梯之前，悟郎说：“有一场海人乐团的音乐会。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乐团，不过部门里的同事是贝斯手，我被迫基于捧场买了票。”
　　明天是星期五，弓绘并不讨厌音乐会，但是摇了摇头。“抱歉，我明天不行。我得去参加葬礼，而且我想还有很多事情要帮忙。”
　　“葬礼？噢，对喔。”悟郎好像一时忘记了仁科直树的事。听说今天仁科家里要举行守灵夜。
　　“希望是晴天。因为雨天办丧事太令人难过了。”说完，他将手搭在弓绘的肩上。


　　6


　　有人将手搭在拓也肩上，他回头一看，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形状姣好的双唇。令人联想到中国美女的丹凤眼，凝视着拓也的脸。若是穿上黑色丧服，仿佛就像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
　　星子使了使眼色，要他过来，然后迅速离开了房间。拓也也从坐垫上起身。
　　他追在星子身后进入另一个房间，那里是会客室。咖啡色皮革沙发围着一张茶几，她让身体陷入其中一张沙发，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仿佛在说“请坐”。拓也按照指示坐下。
　　她“呼”地悠悠舒了一口气。
　　“人未免太多了吧。”她露出厌烦的表情，“那种人的守灵夜，为什么会聚集这么多人呢？”
　　“这是当然的，毕竟是仁科家的长男去世。”
　　于是星子瞪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死掉的时候不会聚集这么多人？因为我是女人，而且是次女。”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只要是仁科家的婚丧喜庆，当然都是聚集一大堆人。”
　　“是喔，仁科家啊。”星子跷起二郎腿，对拓也露出有些阴险的笑，“你不知道那个人不是仁科家的人吗？”
　　“哪个人？”
　　“仁科直树啊。那个人，跟我和沙织姐不同母亲。他是我父亲和前妻之间生的孩子。”
　　“哦？！”
　　这倒是第一次听到。康子也没有提过这种事。“你们是所谓的同父异母兄妹吗？但是这么一来，你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
　　“血缘根本不重要。”星子低沉而尖锐地说：“那对母子啊，说他们不要我父亲的照顾，离开了这个家。然后十五年毫无音讯。但是我父亲说那个人的母亲死了，所以决定领养他。谁叫我们的母亲肚皮不争气，净生女儿，所以我父亲好像突然想念起前妻生的儿子。那个人来我们家时，已经是高中生了。脸上的皮肤白里透青，但是额头上却长满了青春痘。他就这样突然闯进家中，我父亲要我叫他哥哥。我叫了。我叫他直树哥。很无奈。但是你能了解我当时那么叫他的心情吗？事到如今，我还是不认为那个人是仁科家的一分子。血缘根本不重要。”
　　拓也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好沉默。
　　“你今天见过我父亲了吗？”
　　“嗯，刚才见过。”
　　拓也一抵达仁科家，马上去向仁科敏树打招呼。他果然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拓也请他节哀顺变，但他感觉像是没有听见。不过，拓也一提起刑警来找过自己，仁科立刻又恢复了平常锐利的眼神，然后相当认真地询问拓也和刑警之间的对话。
　　“我父亲为了那个人的死而感到难过。这或许也难怪，但是他却不像我父亲爱他那般爱我父亲。反而——”星子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或许该说他恨我父亲。自从他被带到这个家之后，到死于这次的命案为止，他一直对我父亲怀恨在心。与其说是恨我父亲，不如说是恨整个仁科家。”
　　“他意识到自己和母亲被抛弃了吧。”
　　“大概是吧，但是如果那么讨厌的话，离开这个家不就得了。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觊觎仁科家的财产。我都知道。那个人啊，打算等这个家的财产全部到手之后，在自己这一代将财产挥霍殆尽，那就是他的报复。”
    “这猜想不太好耶。”
　　“这不是单纯的猜想，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少自以为是。”
　　被自以为是的女人说自己自以为是，还有什么好说的？拓也觉得有些扫兴，闭上了嘴巴。但他的样子看在她眼中，或许被解读成忠实的态度，她稍微缓和语气地问：“听说你没有家人是吗？”
　　“我母亲生下我之后不久就撒手人寰，我父亲在我念大学时去世了。”
　　“是喔。我每次看到像你这种人，就会打从心里感到羡慕，觉得没有人绑手绑脚的真好，你会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嗯，是的。”拓也一面回答，一面心想：没那回事。他并不想要家人。他心想，你会羡慕是理所当然的。
　　“你靠半工半读，一个人撑过来的啊，是我父亲喜欢的类型。”
　　剎那间，拓也不晓得她在说谁。过了几秒后他才理解到，原来是在说自己啊。他甚至连半工半读这四个字都没想到。
　　“对了，今天刑警来找过我。名叫新堂的刑警，你知道吗？”
　　“不知道。”拓也答道。
　　“一个感觉很差的男人，死盯着人的眼睛。那个刑警问到了你和我之间的关系，问话的方式简直像个影视记者。”星子作出恶作剧的表情，重新跷起二郎腿，牵动黑色裙襬摇曳。“所以我也像个艺人回答他。我说，末永先生是最棒的朋友。于是刑警说：你哥哥好像不承认他是你的结婚对象。结果我忍不住吼他，我说，我的婚事和我哥哥无关。刑警的表情有点惊讶。”
　　“我想也是。”
　　“总之这下，”她缓缓地靠在沙发上，“我的人生不会再被人任意操弄了。爸爸应该也会纯粹为了我的幸福，考虑我的婚事。”
　　所以，星子看着拓也继续说：“你当然也有权利。毕竟反对的人消失了。”
　　拓也默默点头，然后思考如何处置康子，以及星子第一次称仁科敏树为爸爸。

　　隔天的葬礼上，聚集了比守灵夜更多的人。因为是星期五，所以公司没放假。然而，如此多的干部列席，公司实际的运作机能应该停摆了吧。
　　拓也也加入了上香的队伍，看见排在正前方的女人，心里觉得奇怪。她是在直树的办公室里工作的女员工。拓也曾和她见过几次面，她应该是叫做中森弓绘。
　　他一叫她，她好像也马上认出他来，赶紧低头致意。
　　“你大概也很辛苦吧。”拓也说。
　　她一脸老实地回答：“嗯，有一点。”她脸上稚气未脱，妆也画得不能算好。与时下讲究打扮的女性相比，她显得较为不流俗气。
　　这女人对仁科直树知道多少呢——拓也忽然心想。她始终在他身旁，或许对他的人际关系知之甚详。她心里对于杀害直树的人是否有个底呢？
　　“警方的人有没有去找你？”拓也试探性地问。
　　她马上回答：“昨天上午，我被警方的人叫去了。”
　　“问了你什么？”
　　“很多，像是出差的事。”
　　“出差的事？”
　　弓绘好像担心被前后的人听见，悄声对他说：“像是直树要求住新大阪车站附近的旅馆，和他认真地看新干线的时刻表。”
　　“是喔，刑警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是的，刑警表现出那种样子。”
　　“这样啊。”拓也心想：事情不太妙啊。直树指定旅馆的地点、看新干线的时刻表，八成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所做的准备，难保刑警不会看穿这一点。
　　“除此之外，刑警还有没有问……像是你心里对犯人有没有个底，这类的事情呢？”
　　“有。”
　　“你心里对犯人有个底吗？”
　　于是弓绘摇头的同时，摇摇右手。“我心里对于那方面的事情完全没个底。毕竟室长人很好，绝对不会与人结仇。”她的语气并非只是口头说说，而是打从心底如此深信。有人对直树抱持这种印象，拓也略感惊讶。
　　上完香后，拓也和中森弓绘道别，寻找桥本。他应该也来了。但是在找到他之前，拓也先遇见了一样上完香出来的雨宫康子。身材窈窕的康子，即使身穿丧服也十分显眼。她似乎也发现了拓也，一度停下脚步，然后才靠过来。
　　“好久不见。”她出声向拓也打招呼。一阵子不见，她的五官好像改变了。深邃的轮廓带有外国人色彩，使她的脸看起来略显丰腴圆润。拓也心想，这也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吗？
　　“没想到你会来，你和企划室长认识吗？”拓也明知她与直树的事，故意问道。
　　康子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说：“见过面，但没说过话。我是基于对专任董事的情分来的。你也是看在星子小姐的面子上，才特地来的吧？”
　　“嗯，是啊。”拓也用小指搔了搔鼻翼，看着她的脸说：“你气色不错啊。”
　　“我好得不得了。”康子说完，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下腹部，似乎是母子都好的意思。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这样再好不过。”拓也心口不一地说。
　　“谢谢你。”说完，她微微抬起头，扬起一边的嘴角，“你和星子小姐似乎进展得很顺利嘛。我听说了。”
　　“托你的福。对了，怎么样？要不要喝杯茶？”拓也皮笑肉不笑地邀她。
　　康子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马上得回公司。改天吧。”
　　“真可惜，我有事情想和你好好聊聊。”
　　“真是遗憾，那，告辞了。”
　　她急欲离去，拓也对着她的侧脸，没有抑扬顿挫地问：“这星期二，你去了哪里？”
　　康子停下脚步，往他看了一眼，星期二是直树遇害的那一天。
　　“听说你请了年假，去哪里旅行了吗？”
　　拓也感觉得出来，她在咬牙切齿，明显地心生动摇。
　　“你还真清楚，”她说：“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
　　“没有理由，不行问吗？”
　　“没有什么行不行的。我请假是因为年假积太多了，所以请年假悠闲地过了一天。”
　　“那真是太好了，你得保重身体才是。”
　　“嗯，当然。”康子重重地点头，“当然，我会保重身体，因为没有比我现在的身体更重要的了。”接着，她举步前进，走了两、三步又止步。“我想，我最近会辞去工作。我的身体变化太过明显了，你应该也会感到困扰吧。”说完，她便抚摸下腹部，咧嘴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拓也目送她的背影时，有人走近身旁，是桥本。他也看着康子消失的方向，他似乎在哪里看着拓也他们的对话。
　　“怎么样？”他小声地问拓也：“康子可能杀害室长吗？”
　　“我不知道，”拓也答道：“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假如那个女人是犯人，应该会知道你我和室长共谋。但是就我刚才和她对话的感觉，我不觉得她是犯人。”
　　“她会不会只是在装蒜呢？毕竟这女人是个狠角色。”
　　“这倒也是。对了……”拓也迅速扫视四周，确定没有人看着自己和桥本后，低声说：“我不知道康子是不是犯人，但仍然必须解决她，你应该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吧？”
　　桥本没想到拓也会这么说，惊讶地频频眨眼，然后立刻表现出畏畏缩缩的态度。
　　“怎么样？”拓也问道。
　　桥本用手背抹过嘴唇后，说：“有没有其他……解决问题的方法？”他露出在观察拓也表情的眼神。
　　“其他解决问题的方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除了杀人之外的方法。”
　　“你要怎么做？”
　　“哎呀，这我还没去想。”
　　拓也伸出右手，抓住桥本的黑色领带，然后拉向自己。桥本的眼中流露惊恐的神色。“别开玩笑了！”他压低音量，“完全没时间了。什么叫你还没去想？！你可别忘了，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无路可退。再说，就算康子不是杀害室长的犯人，她也具有知道什么内情的危险性。”
　　“知道了吗？！”拓也瞪着桥本时，一名MM重工的董事从两人身旁经过。拓也赶紧放开领带，假装两人在闲话家常。那名董事似乎也发现了拓也他们，低头打招呼。董事悄声对他们说：“仁科专任董事失去接班人，这下事情严重了，他好不容易布局到今天——”话中隐约可见幸灾乐祸的弦外之音。
　　拓也适度地出声附和，但在心中低喃：“我会继承仁科家，你不用担心。这么一来，你就等着被开除吧。”这名无能董事，除了会对别人的工作鸡蛋里挑骨头之外，完全一无是处。只不过因为同一辈当中没有对手，他才爬上今天的地位罢了。
　　无能董事说完想说的话，便从拓也他们面前离去。拓也目送他的背影，在桥本耳边说：“没道理让那种废物一直嚣张跋扈下去。金字塔顶端的宝座该由有实力的人坐，像是我和你。那种碍眼的家伙，就和害虫一样，只好消灭他。你明白吧？”
　　桥本依旧眨了眨眼，轻轻点头。
　　“要动手吧？”
　　桥本隔了半晌才弯下头，动作像是痉挛般。“好！那，关于这件事，我会再跟你联络。”
　　拓也拍拍桥本的肩，留下他迈步前进。但是走到一半，忽然不放心地回头。桥本白里透青的脸上，暴露出他的懦弱，令人担心他仿佛随时都会软瘫倒地。他一和拓也的视线对上，便害怕地低下头。
　　拓也再度面向前，移动脚步，他的脑海中，开始盘算更邪恶的计划。
　　解决完康子之后，就轮到桥本了，迟早得设法收拾他——


　　7


　　仁科直树的葬礼隔天，桥本睡到中午过后。他昨晚夜不成眠，结果看深夜节目到凌晨三点。然而，他只记得看的是一部老旧的西部片，对于剧情完全没印象。满脑子都是命案的事。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
　　坦白说，桥本后悔参与仁科直树和末永拓也的计划。为何自己会接受那种邀约呢？难道没有比杀人更好的方法吗？好比说像是三人出钱说服康子。但是事到如今，后悔也为时已晚。一个弄不好，警方说不定会发现自己和命案有关。
　　除了杀害康子，没有别条路可走了吗？
　　桥本想起了末永拓也的话。只好消灭害虫——
　　桥本对于康子确实没有爱情。之所以和她维持关系，纯粹只是基于肉体的需求罢了。毕竟，是她主动勾引他的。阅人无数、感觉妖艳的康子，原本就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即使如此，他仍和她维持关系，是因为她是个方便的女人。她对于玩乐非常放得开，再没有比她配合度更高的女人了。
　　桥本压根儿没有想过要和她结婚。他感觉得到，她是个危险的女人。最好在事情尚未变得棘手之前，和她断得一干二净。即使如此，桥本还无法和她分手，是因为一个关键性的原因。
　　他并非没想过她会怀孕。他心想，如果她怀孕的话，给她一笔钱打发她就是了。当然，他小心别让这种事情发生，但若被人问到“你防护措施做得够彻底吗”，他实在没有自信，康子讨厌桥本用保险套，极力希望他别用。桥本心想，我不想杀人。现在双手都还记得搬运仁科直树的尸体时的触感。死人的脸、没有血色的肌肤。他再也不想做那种事了。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当他一面低吟、一面翻身时，玄关的门铃响起。他穿着睡衣去应门，大门外站着邮差。“有您的包裹。”邮差递给他一个掌心大小的盒子。
　　桥本收下包裹后顺便拿出信箱里的邮件，然后拿着走进餐厅。脑袋昏昏沉沉的，果然睡眠不足。大部分的邮件，马上被丢进了垃圾桶。他心想，亏店家能寄这么多无聊的广告来。但是表弟寄来的结婚谢函夹在猎人头通知和直接邮件中。表弟比桥本小三岁，结婚谢函中印着他们夫妇到夏威夷蜜月旅行时拍的照片，新娘子个头娇小可爱。
　　“你也差不多该成家了吧——”每当桥本回千叶老家，父亲就会这么对他说。父亲于前年从长年任职的商社退休，现在和母亲、妹妹三人一起生活。妹妹也到了适婚年龄，但或许是舍不得女儿出嫁，目前父母还是只催桥本结婚。
　　他们大概作梦也想不到，儿子竟然会遇上这种事吧——桥本脑中浮现家人的脸。
　　桥本的家庭极为平凡。五房两厅的房子距离车站十分钟路程，绿色草坪上养了一只浅咖啡色的狗。父母从前就一直将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重视环境和升学率选择学校，聘请家教使孩子考上明星学校。餐桌上提出的主题是“未来”，一家人经常闪烁着目光。而现在，女儿在父亲之前的商社上班，儿子任职于一流的重工机械厂商。桥本确定进入MM重工时，父亲难得没有加班提早回家，说是为了举杯庆祝。桥本长叹一口气。他心想，不能造成家人的不幸。假如自己以杀人犯的身份遭到警方逮捕，父母和妹妹就无法再过一般人的生活了，这种事情非避免不可。
　　没办法——
　　方法并非没有，只是自己至今一直不愿正视。
　　桥本决定与康子结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心想，为了不失去各种宝贵的事物，至少必须牺牲自己的婚姻。当然，眼前存在着几个问题。譬如：除非知道谁是康子肚里孩子的父亲，否则说不定她不会答应结婚。然而，桥本心想，只好尽早完成婚事。无论孩子的真正父亲是谁，他都要视如己出，扶养孩子长大，并且不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
　　“只好这么做。”他出声说出自己的决定。他觉得这么做，能够强化自己的决心。接着他心想，幸好想起了家人。
　　问题在于末永拓也，要怎么说服那个男人呢？他好像决定要杀害康子。
　　“他真好啊。不会失去任何东西。”桥本自言自语，将手伸向包裹。寄件人是仁科敏树，打开咖啡色的牛皮纸，露出知名百货公司的包装纸；上头贴着“礼品”的贴纸。桥本心想，大概是送给列席葬礼的人的回礼吧。但是昨天的葬礼上，离开时已经领了白色手帕。
　　打开百货公司的包装，从中出现钢笔和墨水瓶。虽然是国产品，但应该算是高级货。黑底镶金花。拿在手中，笔身粗重，分量十足。说不定是送给公司相关人士的回礼——桥本如此判断。
　　他想用直接邮件的信封试笔，但是似乎没有装墨水，写不出来。打开钢笔一看，并非插入墨水管的那种，而是安装了墨水囊，用来从墨水瓶吸取墨水。桥本心想，所以才会一起附上墨水瓶啊，墨水是蓝色的。
　　就用这枝钢笔写信给末永吧——桥本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打开墨水瓶盖。他觉得自己若是当着末永的面，就无法直截了当地说自己打算和康子结婚。那个男人浑身散发出压迫人心的气氛，他明明里里外外充满了人类的欲望，全身上下却感觉不到一丝人性。
　　但是写信不太好吧，要是阴错阳差交到了警方手上，可就不得了啦——
　　桥本脑中思绪千回百转，开始将蓝色墨水装进全新的钢笔中。

　　“末永先生，有您的包裹。”
　　那个小盒子寄到拓也手上，是在星期六的中午过后。当他边啃土司边看报纸的时候。
　　专任董事寄来的，到底是什么呢——拓也一打开包裹，跑出钢笔和墨水瓶。上头写着“礼品”，但是应该价格不菲。“送这种东西，到底想做什么呢？”
　　钢笔中没有装墨水，拓也打开笔盖，盯着笔尖几秒钟后，马上又盖上笔盖，然后直接丢进书桌抽屉。就必须等墨水干这点而言，他并不喜欢钢笔。写信时，他大多用水性原子笔。除此之外，他会用签字笔。
　　昨晚，他以潦草的字迹在几张纸上写了一堆内容，然后又撕掉，当时用的也是签字笔。
　　以潦草字迹写下的内容，是关于杀害康子的计划。然而，他尚未理出条理。看来杀害一个人，是比制造一台机器人更困难的工作。



　　第三章    谋杀目标

　　1


　　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一。
　　当拓也有事打电话给待在器材室的朋友时，谈完正事之后，那名朋友说了一件令人玩味的事，内容是关于警方调查仁科直树命案。那名朋友似乎在十号那天请了年假，因为这件事而被警方盯上。问他去了哪里？几点到几点外出，回到家几点？简单来说，就是被警方调查了不在场证明。
　　“可是啊，我坦白说我和仁科企划室长没有见过面。我这么一说，刑警像是在找借口似的说：总之我们在调查所有那天请假的人。”朋友瞧不起警方地说。
　　“是喔，所谓的无一疏漏策略啊。实际上，那天请假的人有多少呢？”
　　“不晓得。全公司有几百人吧？我想应该不到一千人。光是总公司就有两百人左右吧。”
　　拓也心想，这么多人的话，就算是无一疏漏策略，对警方而言或许也不是太困难的作业。不过，犯人不见得是这家公司的员工。挂上电话后，拓也假装在写报告，脑中在想：既然警方采取这种方法，康子应该也被调查过了。她那天也请了假。她到底是怎样回答警方的呢？
　　只要她没有随口乱答就好了——
　　拓也想象康子在刑警面前惊惶失措的身影，全身发痒、坐立难安。她现在被警方盯上，就各种层面来看，都对自己不利。她变成尸体被人发现之后，才受人瞩目——这正是拓也的计划。
　　倒是那家伙怎么样了，拓也将脸转向隔壁的研究开发一课。开始上班之后已经过了半小时以上，却还不见桥本的身影。他的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留言板上也没有交代去处。挑这种节骨眼请假啊，拓也有些光火。他不希望桥本现在太引人注目，但若是生病就没办法了。
　　过一会儿，一课课长走近桥本座位，然后用指尖敲桌面问一旁的主任：“这里是怎么回事？”
　　以做事靠不住闻名的主任，用手按着脖子一带，偏着头搞不清楚状况。
　　一课课长命令他：“打电话问问看啊！”
　　拓也从位子上站起来，假装在找资料，走到他们身旁。数据和实验数据的文件夹收纳于墙边的一整面柜子中，所以拓也待在一课也不会启人疑窦。
　　主任打电话到桥本家。对方好像没接电话，主任拿着话筒一动也不动。隔一阵子，他放弃地放下话筒。
　　“没接吗？”课长问。
　　“没接。”主任答。
　　“那家伙在搞什么鬼啊——？！”课长丢下一句，回到自己的座位。
　　那家伙在搞什么鬼啊？！拓也心里也这么想，发生了什么事吗？
　　拓也脑中最先浮现的是，桥本不会落跑了吧？他没有胆量杀人，也没有解决问题的方法。他会不会是苦思不出对策，最后藏匿行踪呢？但是拓也心想，他不可能做出那么轻率的举动。
　　不，且慢。拓也想到了别种可能性。这个胆小的男人与其落跑，会不会选择更直接的方法呢？
　　换句话说，就是自杀，因为烦恼不已，最后选择自杀。
　　拓也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正是求之不得。事到如今，那个男人只会碍手碍脚。不过，拓也在心中低喃：你如果自杀，我会心存感激，但可千万别留下拙劣的遗书啊——
　　到了下午，桥本还是没来上班。
　　拓也在实验大楼里，这栋建筑物位于总公司内，盖来只是为了做实验。拓也他们使用的是三楼，楼层中到处摆满了机器人的样品机、实验仪器等。拓也一手拿着装了速溶咖啡的纸杯，抬头看眼前的金属块。长长的机械手臂以微米的精准度移动，其指尖能够轻柔地抓住小鸟，也可以捏碎砖块。导入模糊理论（Fuzzy Theory），能使机械手臂完好如初地搬运几块硬度不一的豆腐。而它的眼睛，能够立体地辨识物体形状。
　　完美，拓也点点头将咖啡含入口中。这台机器人“布鲁特斯”，是拓也进公司以来不停制作的机器人当中，最杰出的作品。当然，“布鲁特斯”并非万能。然而，就受限条件下而言，其性能凌驾人类。比起光会抱怨的现场作业员，它能够更迅速地进行高精准度的工作。
　　拓也一想象这出现在生产现场的那一天到来，就乐不可抑，大家肯定都会吓破胆。
　　机器人终究比不上人类——拓也最讨厌听见别人这么说。会这么说的人，偏偏都是一无可取，所以更令他感到不悦。人类到底能做什么？根本一无是处。只会撒谎、怠惰、恐吓，还有嫉妒。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够完成一件事呢？大部分的人，都只是遵照某人的指示而活着。若是没有指示，就会惶惶不安，什么事也做不了。如果只是按照程序行事，机器人肯定比较优秀。
　　而且你们不会背叛我——拓也在心中对着一排机器人说。这就是他开始致力研发机器人的最大原因。包含自己在内，人类个个暗藏私心，就是对人心有所期待，才会换来失望。
　　但机器人不会背叛。机器人虽然只会按照期待行事，但对程序永远忠实。机器人出现错误动作时，原因一定是出在执行程序的人身上。
　　拓也靠近“布鲁特斯”，触碰它的金属机体。它是这世上唯一能够推心置腹的对象。和机器人相处的时候，拓也忘了时间的流逝。他哑然失笑。这是发自心安、没有理由的笑。他试着想象自己不曾体验过的世界，世人所说的亲人的温暖，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时，从机器人后方发出“喀嗒”的微小声音。
　　“谁？”拓也离开机器人，举步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看见一个黑影穿梭在机械间的缝隙，朝门口的方向而去。拓也走到走廊上，有人正冲下楼梯，楼梯间响着脚步声，但已不见踪影。到底是谁呢？拓也莫名地心神不宁。

　　到了隔天，桥本还是没有出现在公司。他部门的主任和课长从一早就走来走去，看来下午向董事做简报，似乎是由桥本出席，他要在董事面前发表研究内容。不过是这么点小事，但是桥本的上司——主任和课长却办不到。
　　“昨天，我回家路上去了他的公寓一趟，好像没人在家，我按门铃也没人应门。”主任说道。
　　“没人在家？这情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课长脸上出现了焦躁的神情。
　　“大概是从星期六下午开始的。”
　　“星期六？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因为信箱里插着星期六晚报之后的报纸，但是却没有星期六的早报。”
　　“……原来如此。”课长露出对主任另眼看待的表情。
　　拓也也感到佩服。虽然没有什么大不了，但就这个主任而言，已经算表现得不错了。
　　“没办法。打电话去他老家问问看吧。”课长忍不住命令主任。他的大嗓门吵到身旁的人，令其他部门的人也看着一课，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课长的命令之下，主任调查桥本老家的联络方式，慌慌张张地按电话按键。对方好像接了电话，主任有些口吃地说明桥本无故缺勤，然后问对方心里有没有个底。从主任的表情来看，桥本的家人似乎也不晓得他为何缺勤。
　　“桥本的父亲说要去他住的公寓看看。”主任挂上电话后说。
　　“但是他不在家吧？”课长问。
　　“他说要拜托管理员开门。说不定桥本在房里病倒了……”后半句话语带保留。
　　“病倒了？我想没那回事吧。”课长说，但还是显得紧张，接着他嘟囔道：“桥本的老家在千叶吧？这么说来，不管怎样他是赶不上下午的简报了。”他满脑子好像都是如何在董事面前说明桥本艰深的研究内容。“铃木，由你准备。”他下定决心地说，铃木是主任的姓氏。

　　桥本死在家中的消息传开，是在当天下午两点左右。
　　拓也想知道事态如何，没有去实验大楼，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工作，但是当他听见这个消息时，不禁想手舞足蹈。这下知道秘密的人就减少了一个。干得好！拓也觉得桥本真是死得好。
　　“死因到底是什么？”一课的人员聚在一起，好像在谈论桥本的事，拓也也一脸阴阳怪气地加入人群中。
　　“这就不清楚了。桥本的父亲进入屋内一看，那家伙好像是坐在书桌前断气的。”比拓也大一岁的男人答道。
　　“坐在书桌前……没有外伤吗？”拓也之所以如此问道，是因为脑中浮现了桥本割腕自杀的画面，或者他是上吊自杀呢？
　　然而答案，完全出乎拓也的预料之外。“没有外伤，他是病死的，听说可能是心脏麻痹。”


　　2


　　目送尸体被抬走后，佐山觉得事有蹊跷。他听见MM重工的员工，而且是仁科敏树中意的一名男子死于非命，便从狛江署的调查总部赶过来。但是桥本没有任何他杀的迹象，到头来听说或许是病死。
　　“真是白忙一场，他似乎是死于心脏麻痹。”矢野脸上露骨地表现出不耐烦地说。
　　到这里之前，他口口声声说发生了第二起命案，整个人显得干劲十足。
　　桥本敦司被人发现时，似乎是趴在书桌上断了气。他一身睡衣，身旁放着一枝钢笔。他身旁的直接邮件应该是星期六寄到的，法医推测他八成是死于星期六下午。
　　别无外伤。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尸体反应。
　　“但是时间点令人在意啊！仁科直树的葬礼结束后不久他就死了，我觉得事情未免太凑巧了。而且桥本的父亲说，他的心脏并没有特别不好。”
　　“这种话没有参考价值，就算是心脏超强的运动员，也常常在某一天突然死于心脏麻痹。”
　　“这种事情我是听说过，但是……”
　　“总之，桥本的死是巧合。再说，要刻意让人引发心脏麻痹是不可能的事。”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姑且调查一下他身边的物品吧。该做的还是得做。”
　　佐山环顾屋内，走向书柜；架上放着一排排电子工学或机械工学的专业书籍。除此之外，就是历史小说或SF小说的文库本、旅游书等。感觉像是一般上班族的房间——书柜上摆着一个小相框，佐山顺手拿起来一看。相片中是桥本和父亲，其余两人大概是母亲和妹妹吧，说不定是全家人去哪里泡温泉时拍的照片。从桥本的年龄来看，大概是十多年前的照片了。
　　“真可怜啊。”佐山不禁低喃道。父母把他拉拔长大，好不容易独立自主时却猝死。佐山比起桥本，更同情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
　　当佐山将相框放回原位时，身后发出“哐当”一声。回头一看，矢野蹲在书桌底下。下一秒钟，他扯开嗓门叫出声，倒在地上。
　　“喂，你怎么了？！”佐山扶起他。但矢野只是用力咳嗽，无法回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佐山将目光转向矢野刚才在看的桥本的书桌。
　　全新的钢笔被丢在桌上。

　　隔天星期三——
　　“氰化氢气体？”来自鉴识小组的报告，令佐山他们瞠目结舌。利用氰化钾或氰化钠下毒杀人常见，但是气体……
　　荻洼署的会议室内，由于警方认为桥本死于他杀的嫌疑浓厚，于是设立了调查总部。此外，这件事和先前的仁科直树命案可能有密切关系，所以实质上是联合调查的形式。来自狛江署调查总部的调查人员也齐聚一堂，会议室挤得令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这次命案中，用来犯案的同款钢笔。”鉴识课人员高举钢笔，一枝平凡无奇的黑色钢笔，鉴识课人员接着进行分解，给众人看墨水囊的部分。“这是墨水管心，换句话说，这种钢笔不是插入墨水管，而是从墨水瓶中吸取墨水的款式。将笔尖插进墨水瓶，以活塞运动的方式装填墨水。窍门就像和从前的水枪装水一样。问题在于这个装填墨水的部分。调查结果发现，这里面好像装了氰化钾的结晶。”
　　室内引发小骚动。
　　“这么一来，会怎么样呢？”荻洼署署长问道。
　　“如果不去动它，倒是不会怎样。原则上，氰化钾是一种稳定的物质，但是……”
　　鉴识课人员拿出墨水瓶，那也和桥本房里发现的一模一样。鉴识课人员打开盖子，将钢笔笔尖伸进瓶中进行活塞运动。“像这样装填墨水，就会引起变化。不过这种情况下，必须是蓝色墨水。因为蓝色墨水是酸性，和氰化钾混合会产生化学变化。”
　　骚动情形变得更严重了。
　　“黑色墨水不行啰？”署长问。
　　“不行，因为用来制造蓝色的成分含有酸性物质。我们实际调查过在现场发现的蓝色墨水瓶，发现酸性稍微高于市售品。也就是说，犯人可能是为了促进化学反应，事先添加了几滴硫酸之类的强酸。”
　　有人出声说：“是智慧犯啊！”有几人点头。聚集了这么多调查人员，但是应该没有人接触过这种犯罪方式。
　　“也就是说，桥本敦司是吸了这种气体而死的啰？”一名调查人员问道。
　　“是的。我们不晓得气体的产生量有多少，但毕竟是钢笔，产生气体的地方相当靠近脸部。死者可能是在气体尚未扩散至空气中就已吸进体内，所以几乎是接近当场死亡的状态吧。”
　　“真可怕啊！”有人说。
　　“氰酸钾是很可怕。实际发现时，化学反应已经停止了，但在狛江署的矢野刑警玩弄钢笔时，剩下的微量成分好像又产生反应。产生的气体应该非常少量，但矢野刑警的呼吸中枢仍然受到冲击，整个人跌倒在地。幸好没有生命危险。”
　　调查人员当中，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话题人物矢野仍在医院，对他而言是无妄之灾，但托他的福，让警方发现了钢笔这个诡计。因为氰酸钾中毒身亡，似乎即使解剖也查不出死因。
　　鉴识报告结束后，荻洼署的刑事课长针对钢笔进行说明。据他所说，钢笔似乎是以包裹的形式，于上星期六寄到桥本手上。尸体旁边的地上，有用来包装钢笔和墨水瓶的牛皮纸。纸上的寄件人是仁科敏树，寄件日期是前一天十三日，盖着调布分局的邮戳。该分局就在MM重工旁边。
　　“我们针对这一点询问仁科先生，他说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寄过这种东西。”
　　佐山心想：那倒也是。犯人不可能会写下自己的名字，不过，使用仁科敏树这件事令他在意。
　　住址、收件人、寄件人等文字，全部是用字处理机打的。机种尚未锁定，但和MM重工里各部门的机器字体稍有出入。
　　钢笔是S公司的制品，用来包装盒子的东友百货公司的包装纸，和牛皮纸一样，都是在桥本家中找到的。包装纸上贴着写了“礼品”的贴纸——
　　精心设计过啊，佐山佩服犯人的作法。仁科直树的尸体隔天，收到丧主寄来写着“礼品”的包裹，应该会觉得合情合理吧。所以不难理解桥本会彻底中了圈套。
　　调查会议进入决定今后办案方针的阶段。办案方向决定由荻洼署循线调查钢笔和氰酸钾，而狛江署则调查这件事与仁科直树命案之间的关联。
　　会议结束后，佐山他们前往狛江署。他与谷口警部并坐在年轻刑警开的车后座。
　　“不但仁科命案的调查进度停摆，现在居然又发生了棘手的事。”车子发动的同时，谷口开口说：“问题是这次的案件和之前的命案之间是否有关。桥本是不是被杀害仁科直树的犯人，基于相同的动机杀害？或者桥本本身涉及了仁科命案？”
　　“我们应该思考两者的可能性。”佐山说：“首先，我会试着调查仁科直树遇害当天，桥本的不在场证明。”
　　谷口立即点头。
　　“就这么办，但是桥本那一天没有请假吧？”
　　“他没有请假。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姑且查一下。”
　　“是啊！说不定能够不提出请假单离开公司。”
　　“还有，我也会试着调查桥本和仁科直树之间的关系。”
　　“他们在工作上有关系吗？”
　　“他们同样隶属于研究开发部，两人之间说不定有关系。”
　　佐山想起了在直树手下工作的行政人员的脸，她应该叫做中森弓绘，她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对了，关于那一天有请假的人的不在场证明，全部调查完了吗？”谷口试着改变话题。
　　“可能和仁科直树有关的人，原则上都调查完了。”
　　但是谷口不干不脆地说：“我原本以为既然请假，一定有必须请假的理由，但没想到有很多人请假并没有特别的原因，吓了一跳。MM重工的上司好像会指导属下计划性地请年假，所以员工工作一阵子就会休息。日本人工作过度、不会玩乐是事实。很多人都是看一整天电视，或者打小钢珠消磨时间。”
　　“要确认这些人的不在场证明也很辛苦。”
　　“没错。”
　　“那，有锁定特定的人物吗？”
　　“只有一个。”说完，谷口竖起食指，“话是这么说，但只是基于工作地点令人在意的理由。”
　　“是谁？”
　　“仁科敏树他们的干部办公室里，有一个叫做雨宫康子的行政人员。这个女人那天有请假，她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据她所说，她那天在街上闲晃。”
　　佐山吁了一口气。“但光是这样，我也不能说她有嫌疑。”
　　“没错。再说，女人是使不出那种杀人手法的。”
　　“勒毙啊……”
　　犯人用绳索从直树身后勒死他，而解剖的结果，并没有从直树体内检验出安眠药。换句话说，直树应该有反抗。如果男人拚命反抗，一般女人会被甩开。
　　“不过，”谷口说：“如果有共犯的话，又另当别论了。”
　　“共犯啊？”佐山感觉有什么要浮现脑海。对于仁科直树遇害一事，他一直对什么耿耿于怀。现在隐约看见了那个。
　　“你怎么了？”谷口问道。
　　佐山摇摇头。“不，没什么。”模糊的事物要成形，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


　　3


　　拓也看星期三的夜间新闻得知，桥木并非病死，而是他杀。这件事本身相当惊人，但更令拓也不寒而栗的是杀害方法。
　　“用于犯罪的是和这同款的钢笔。这个墨水囊的部分装了氰酸钾——”新闻主播说道。
　　拓也冲向自己的书桌，从抽屉里拿出星期六收到的包裹。
　　这肯定和电视屏幕中的是同样的钢笔。除此之外，蓝色墨水瓶、东友百货公司的包装纸、礼品的文字、寄件人全都一致。而且——拓也试着分解钢笔。墨水囊的部分呈半透明。仔细一看，里面确实装了什么，是白色的结晶体。
　　拓也起了鸡皮疙瘩。
　　“这真是吓死人了……”拓也放下装了有毒物质的钢笔，盯着它故意用戏谑的口吻自言自语。他这么做，是为了稍微减缓内心的恐惧。神秘的杀人魔，不只杀了桥本，同时也企图杀害拓也。
　　拓也确信，这个犯人和杀害仁科直树的是同一人。犯人不知基于何种理由，但锁定了计划谋杀康子的三名男子作为下手目标。
　　下一个是我啊——拓也感觉一阵凉意爬过背脊。
　　犯人会想别种方法吧，敌人知道拓也没有报警，告诉警方自己也收到了钢笔。

　　星期四的早报，断言桥本死于他杀。或许是因为将钢笔作为凶器带给人不寻常的感觉，刊登了各方面评论家的意见。这是非常具有独创性的犯罪手法，犯人是否精通毒物呢？——反正事不关己，某推理作家运用推理写作手法，一派悠哉地说道。而另一栏因为死者是同一家公司的员工，而将这起命案与先前的仁科直树遇害一事扯在一起。然而，却完全没有提到两者之间的共通点或关联。其实记者并非不想提，而是没有任何线索，想提也没办法提吧。
　　看完报纸之后，拓也穿鞋准备出门，打开大门之前，他又环顾一次室内。门窗全都锁好了，瓦斯总开关也关了。但他心想，下班回家时，还是不能轻易进屋。
　　即使门窗上了锁，如果有心，或许要闯进来也不是不可能。此外，也可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打了备份钥匙。犯人说不定会用备份钥匙进屋，拿着刀子躲在冰箱后面。或者，犯人说不定会事先打开瓦斯总开关。天然气虽然不会导致一氧化碳中毒，但拓也回家打开日光灯的那一瞬间会引发爆炸。
　　拓也心想，对冰箱里的食物下毒也是一种方法。除此之外，还有拔掉洗衣机的地线，设计让自己电死。杀人手法多到数不清，他脸颊抽搐，面露苦笑。现在想到的几种方法，都是自己想用来杀害康子的手段。他作梦也想不到，这竟然会有助于保护自己的性命安全。总之，得设法先下手为强——当他走出玄关，锁上大门时，脸上恢复了严峻的表情。
　　到了公司，全部门上下果然都在讨论桥本的死。话虽如此，却没有半个人大声嚷嚷，到处形成几个人的小圈圈，一脸阴沉地低声谈论。
　　拓也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便条纸；上面以工整的字迹写着：“末永先生，仁科专任董事找您。”这是课里的女员工的字迹。
　　他向已经来上班的主任打声招呼，然后离开研究开发部的办公室。到了专任董事室，宗方伸一也来了，和仁科敏树对坐在沙发上，敏树指示拓也坐在宗方身旁。
　　“我找你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直树和桥本的事。”几乎在拓也坐下的同时，敏树开口道，没有多余的开场白，是这位专任董事的特色。
　　“你对于他们的命案，心里有没有个底？”敏树一如往常地，以平静而平稳的口吻问道，完全感觉不出他的儿子上周刚遇害。
　　“不，完全没有。”拓也答道，“不过，为何问我呢？我跟仁科室长和桥本又不是特别亲近。”
　　于是敏树面不改色地说：“这是基于单纯的理由。我和宗方提起这次的事，他说，最具有杀害两人的明确动机的人，恐怕就是你了。”
　　听见敏树这么说，拓也惊讶地看了宗方一眼。他好像没听见敏树的话，也没意识到拓也的视线，目光对着墙上的风景画。
　　“毕竟直树好像不承认你和星子的事，而且桥本也算是争夺星子的对手。不过……”
　　敏树重新在沙发上坐好，跷起二郎腿。“宗方还说，你不可能选择让自己轻易被警方怀疑的手段。再说，我们也很清楚，桥本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
　　但是，敏树稍微提高音调，拓也不禁挺直背脊。
　　“这种事情除了感情面之外，也必须合乎道理才说得过去，你真的心里完全没个底吗？”
　　“没有。”拓也抬头挺胸地回答。
　　“被警方怀疑时，你可以证明自身的清白吗？”
　　“可以。”拓也这时瞄了宗方一眼，然后接着说：“事实上，刑警已经调查过一次我的不在场证明了。室长遇害的那一天，我出差去名古屋。这件事应该得到了许多人的背书。后来，刑警再也没来找我，我想是因为我的不在场证明获得了证实。”
　　听他说完，敏树看了宗方的方向一眼，一度轻轻点头，然后再度看着拓也。“好，我知道了。我并不是在怀疑你，只是想要客观的事实。这样我就能和你讨论这次的命案了。”
　　“是，请您尽管说——”拓也看着敏树的眼睛回答时，传来敲门的声音。康子端着装了三杯茶的托盘走进来，拓也立刻别开视线。
　　“谢谢，你真贴心。”敏树对她说，感觉她好像微微一笑。
　　“我也受了这位雨宫小姐的照顾，但是听说她再过不久就要辞职了。”
　　“是喔……”拓也瞥了她的侧脸一眼，两人的目光差点对上的那一瞬间，拓也又垂下视线。
　　“感觉就像一朵玫瑰花凋谢了，对吧？”
　　敏树回应宗方这句话，说：“是啊，令人不胜寂寞。”然后伸手拿茶杯。
　　康子不发一语地退下。眼看她就要关上门之前，拓也将目光转向她，她正微微低着头。
　　只有最后这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拓也离开专任董事室一搭上电梯，宗方随后进来，电梯里只有两人。
　　“或许弄得你心里不愉快，但眼前的状况不容许我们串通，我希望你能谅解。”宗方看着关上的电梯门说。
　　“我没有放在心上。”
　　“那就好，我也不太清楚机器人事业部的事。我想，我需要你的协助。”他的言下之意是，飞机事业部的事全在我的掌握之中。
　　“这件事不见得和部门有关。只不过仁科室长和桥本刚好都是机器人事业部的人罢了。”
　　“希望是如此。如果和工作有关，问题就严重了。”
　　电梯停住，门打开。“那么告辞了。”宗方正要下电梯，拓也在他面前伸手制止他。
　　“对了……”他舔舔嘴唇，然后说：“宗方先生对于这次的事，好像要助专任董事一臂之力，你已经透过客观的事实，证明了你自身的清白吗？”
　　拓也期待他会露出某种表情，但宗方仍旧面不改色，他看来反倒像是觉得拓也的问题很有趣。
　　“当然证明了。”宗方说：“那一天，我去了横须贺，晚上到仁科家打扰。犯人搬运尸体时，我正在和专任董事喝白兰地。”话一说完，他轻轻拨开拓也的手出了电梯。
　　回到部门之后，拓也思考宗方的话，横须贺指的应该是飞机事业部的工厂吧。宗方说他去了那里一趟，当天晚上回来。
　　拓也心想：但如果无法证实他在横须贺的不在场证明，就不能算是证明了他自身的清白。因为搬运尸体的是包含自己在内的三人，宗方在这种期间就算有不在场证明也没有意义。重点是，直树遇害时，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宗方伸一……啊——拓也心想，他是个不能轻忽的人。仔细想想，他是仁科直树死后能够获利的人之一。仁科家失去男丁，目前要继承敏树绩业的就是宗方了。进一步放眼未来，他要坐上MM重工的社长宝座也并非梦想。不过，拓也转念一想，宗方没有杀害桥本的动机。纵然宗方从直树的尸体身上得到那封联署书，有人想杀害康子应该也和他毫无关系。
　　不，不光是宗方。无论杀害直树的犯人是谁，应该都没有理由杀害在那封联署书上署名的桥本和拓也。假如有杀害他们的理由——拓也这时脑中又浮现出康子的身影，对想谋杀自己的男人们复仇，这么一来就有可能了。
　　他心想：总之，得设法解决掉那个女人。不管康子是不是杀害直树和桥本的犯人，对拓也而言，她仍是个眼中钉。她辞职后要是回老家，可就不方便下手了。就算不是这样，要动手还是趁早得好，拓也把自动铅笔当作刀子，紧握在手中。得趁警方毫无头绪时，收拾掉这个麻烦的女人。
　　拓也心想：最好是制造杀害直树和桥本的犯人是康子，而她最后也自杀的状况。这么一来，警方的动作就会停下来。最糟的状况是，真正的犯人被警方逮捕。犯人咬出包含拓也在内的三名男子，密谋杀害雨宫。那一瞬间，游戏就结束了。
　　最好趁早，尽量早些——
　　当他使力握紧自动铅笔时，桌上的电话响起。他忽然回神，接起话筒。“开发二课。”
　　“末永先生？是我啊。”电话是仁科星子打来的。


　　4


　　开始上班的钟声响起后不久，萩原找弓绘过去，命令她从室长室搬到大办公室。开发一课的桥本遇害这个新闻，尚未在部门内平息下来。
　　“因为室长有自己个人的办公室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那间房间预定要改成资料室，今天之内把你的办公桌和柜子移过来。噢，拜托你顺便整理一下文件夹。”
　　萩原快速地指示。弓绘低头说：“我知道了。”然后从萩原面前离去。心想：太好了。仁科直树死后，萩原成了名副其实的开发企划室长。弓绘担心这么一来，他会不会将办公桌搬进室长室。弓绘讨厌萩原紧迫钉人这一点，并看穿了他相当阴险的个性。一想到要和那个男人两人独处一整天，就忧郁到快神经衰弱。
　　仁科室长好温柔——弓绘一面整理桌面、一面想起直树。和他两人独处时，从来不曾感到喘不过气。他总是体贴地营造气氛，好让弓绘能够心情愉悦地工作。
　　她心想：换个角度想，这才是最令人费解的一件事。仁科室长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呢？不，更奇怪的是，室长为什么将我调到他的部门呢？当然，弓绘也记得直树身上散发出令人难以亲近的气氛。但是这种气氛渐渐转淡，现在只剩下良好的印象。
　　仁科直树这个好人被杀害了——弓绘终究难以理解这件事。或者他也活在卑鄙肮脏的人际关系中呢？开发一课的桥本明明看起来也是个和善的男人，为什么也会遇害呢？
　　“啊！”她之所以停下手边的动作惊呼出声，是因为想起了一件重大的事。不，她不晓得这件事是否事关重大，但是不该隐瞒。
　　弓绘看着月历心想，那是几天前左右的事呢？桥本曾被叫到这间办公室。当时，室长命令自己离席。感觉完全像是要展开密谈……不，她想起了不只桥本一个人。对了，还有末永，开发二课的末永，他也在一起。
　　弓绘犹豫该不该告诉刑警这件事，如果因为这件事令末永莫名地被警方怀疑，自己或许会感到过意不去。如果改天被警方盘问的话再说吧——她说服自己，别主动告诉警方。但是，如果警方问到就老实回答。如此下定决心，她心情轻松多了。她默默地收拾办公桌，整理柜子里的文件夹。前几天调查人员来，带走了直树个人持有的笔记本，工作上的文件夹当然仍在原位。当她在整理柜子的最下层时，心想：奇怪。有几本标题是“××年度工作计划”的薄文件夹排成一排，其中夹杂着一本奇怪的文件夹。
　　昭和四十九年度工作计划。
　　说到这为何奇怪，是因为开发企划室成立于昭和五十年（一九七五年）。成立前一年的计划书不可能存在。弓绘抽出那本文件夹。更奇怪的是，文件夹并没有那么旧。七〇年代的文件夹，几乎都已经泛黄了，为何唯独它……？这到底是什么文件夹呢？她随手翻开封面。
　　弓绘请年轻男员工帮忙，将办公桌和柜子搬到大办公室，办公桌的位置在萩原旁边。弓绘一坐上新位子，萩原正式向她打招呼：“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弓绘应道，她只能发出异常沙哑的声音。
　　“你怎么了？脸色不好耶。”
　　“不，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累而已。”弓绘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后，开始以方便工作的形式，将办公用品摆放在桌面上。
　　萩原桌上的电话响起。他迅速接起话筒，讲了两、三句话，用手掌捣住送话口看着弓绘的方向。“中森，你现在有空吗？刑警又来到大厅了，说是有事情想问你。”
　　“刑警先生……”她稍微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现在可以。”
　　萩原收到响应，在电话里跟对方说了什么。他放下话筒后说：“对方在会客室的十二号桌等，是一名叫佐山的刑警。”
　　弓绘依言前往该处，佐山独自坐着等候。之前和他一起来的另一名血气方刚的刑警怎么了呢？她一面心想，一面向佐山打招呼，坐在他对面。
　　刑警从有关仁科直树的事开始问起，像是后来有没有想起什么？或有没有听谁说起令你在意的谣言？
　　“没有。”弓绘答道。
　　“那有没有发现什么？”
　　“发现？发现什么呢？”
　　“可能和命案有关的物品，像是仁科先生的随手笔记。有没有呢？”
　　“没有。”说完，弓绘将目光落在桌面上，在膝上握紧手帕。
　　刑警继续发问，净是和之前相同内容的问题。所以她一样回答：“我心里完全没有个底——”
　　“关于桥本先生的事。”话题改变了，“你有没有想到什么他和仁科先生之间的关联呢？譬如最近工作上的关系加深了，或者有什么共同的兴趣。”
　　弓绘偏着头。
　　刑警进一步询问：“两人最近有没有见过面呢？”
　　“两人……”
　　“哎呀，不是两人独处也无所谓。”
　　弓绘用力握住手帕，然后目光笔直看着刑警，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我没有印象。”


　　5


　　佐山等到中森弓绘离开会客大厅，走到柜台旁的内线电话，拿起话筒打到研究开发一课，他事前和铃木主任约好了要见面。
　　铃木接起电话，说马上过去。从他的声音听起来，感觉是个懦弱的人。打完电话后回到桌子，整理至今的打听成果。就桥本的父亲所说，桥本和仁科直树似乎没有私人交情。父子俩分开生活，照理说他父亲应该也不知道实际情况如何，但他父亲自信满满地应道：“不，敦司这孩子有事情不会瞒着我们。”
　　佐山心想，这份自信就是陷阱所在，但是没有道破。他原本期待从中森弓绘口中问出一些消息，但期望却落空了。她是最靠近仁科直树的人，所以佐山认为，她手上应该有什么线索。
　　对了，狛江署在传一件奇怪的事——事情和弓绘有关，她从前待在设计部，似乎是被直树硬调到现在的部门。这件事似乎也传出了一点八卦，但终究只是谣言罢了。
　　中森弓绘那一天没有请假啊——即使如此，当佐山心想还是调查她比较好时，有人站在他眼前。他抬头一看，一脸寒酸样的男人低头行礼，他给人的感觉果然和电话中一样。

　　“这么说来，桥本先生那一天加班到晚上九点是吗？”
　　对于佐山的问题，开发一课的铃木频频点头。他是桥本的上司，但这仅止于形式上，铃木本人坦白说：实际上桥本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进行研究。
　　“你一直和桥本先生在一起吗？”
　　“倒不算一直，但我知道他还留在公司里。因为我在实验室看见了他。”
　　“原来如此。”
　　佐山也想：如果他在九点之前有不在场证明，调查他就没用了。佐山在调查十一月十日，也就是仁科直树遇害那一天桥本的行动，但看来他肯定是在工作。
　　“对了，桥本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佐山以闲聊的口吻试探性地问。
　　于是铃木感觉也放松了些，态度变得从容，话也变多了。“嗯，他是个工作认真的男人，五官线条细致、身材肥胖。”
　　“他很有野心吗？”佐山问道。
　　“野心？哎呀，他感觉上不是很有野心，但好像有梦想。”
　　“怎样的梦想呢？”
　　“像是未来想接触宇宙开发，所以他希望公司能派他去美国MM。因为那里有做这方面的研究。实际上，我听说他的愿望有可能实现。所以他也很高兴……但很遗憾发生了这种事情。”铃木先前嘴巴动个不停，说到这里立刻变得缓慢。
　　“他和仁科直树先生的往来情况如何呢？你有没有听他说过这方面的事？”
　　铃木偏过头。“基于工作有形式上的关系，但我不记得他们有私交。”
　　“关于先前的仁科先生遇害一事，桥本先生有没有说什么呢？”
　　主任这时又偏着头，理不出个头绪。“毕竟他不太说话。”
　　“他会避开话题吗？”
　　“与其说是避开话题，倒不如说是觉得事不关己吧。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遇上那种事。总之，他不会与人结仇，而且他很孝顺。每个月都会回千叶老家好几次，开车载父母去兜风，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确实。”佐山出声应和，察觉铃木的话中，有些字眼令他有些在意。
　　“桥本先生喜欢兜风吗？”
　　“好像很喜欢，他说他也经常一个人去伊豆。”
　　“他开怎样的车呢？”
　　“呃，自强活动时他载过我。”
　　铃木用拳头轻轻敲了敲发际线后退许多的额头，然后说：“噢，对了。是皇冠（CROWN）。他说，因为想让父母坐得宽敞舒适。”
　　“皇冠……啊！”佐山想起那款车的车体，除了座位之外，后车厢也是大容量。
　　“那次自强活动时，他也是毫无怨言地接下了累人的司机工作。他是个好人，我实在是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佐山心不在焉地听铃木没完没了地说。

　　桥本的白色皇冠停在公寓东边的停车场，似乎勤于打蜡，闪着新车般的光辉，看来桥本的性格也能从这种地方窥见一斑。这么说来，车内平常也经常仔细打扫吗——？
　　佐山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要判断就有点困难了。
　　“九点还待在公司的桥本是清白的，你调查他的车也没用吧。”佐山一提出想调查桥本的皇冠车的要求，谷口就发出这种疑问。佐山也知道这是正确的想法，但试着坚持下去。
　　“但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调查一下比较好。犯人是用车搬运直树的尸体。就犯人的心理而言，我想不会用租来的车。因为会留下证据。我猜想，那辆车可能是犯人身边的车。”
　　“基本上，我同意你的想法。”谷口点头说道。
　　事实上，他让鉴识人员彻底调查过直树的爱车富豪。因为犯人也可能用直树自己的车搬运尸体。然而，鉴识人员却没有从富豪查出任何可疑迹象力而从公寓住户的证词得知，命案当天富豪车停在停车场中。
　　“还是调查一下吧。因为桥本可能将车借给犯人。”思考半天后，谷口接受了佐山的提议。
　　会不会出现什么蛛丝马迹呢？哪怕是一根头发也好——佐山看着鉴识人员作业，祈祷自己的直觉准确。
　　“怎么样？”佐山试着问正在调查后车厢的鉴识人员。
　　但还年轻的鉴识人员一面作业，一面偏着头。“有最近打扫过的迹象。车上没有半张纸屑。”
　　“哦……”佐山心想：有打扫过的迹象，可以解释成有希望。犯人不可能不打扫就丢弃搬运过尸体的车。不过，因为打扫过而找不到犯罪留下的迹象也很令人头痛。
　　佐山绕到座位的地方。这里也有鉴识人员动作慎重地在采集指纹。假如犯人借了这辆车，方向盘上可能有桥本之外的人的指纹。
　　“好干净的车。”鉴识人员对佐山说：“树脂部分涂了专用的保护液。车上一尘不染。实在不像是买了两年的车，看来车主相当常打扫。”
　　“会不会是最近临时打扫干净的呢？”
　　“我想不是，如果不平常保养，没办法保持这样。”
　　“这样啊。”佐山心想，这样就不好玩了。如果有临时打扫过的迹象，事情就好办了。
　　佐山说：“麻烦你了。”正想离开时，鉴识人员发出惊呼声。佐山一看，发现鉴识人员盯着车椅底下。“怎么了吗？”
　　“嗯，我找到了这种东西。”鉴识人员交给佐山的是，一平方公分左右的纸片。
　　“上面写了数字耶。”佐山说道。
　　白纸上写着“1150”的数字。似乎是用盖章的，字体有些歪斜。数字上面有一个橘色的“金”字。这显然是用印的。
　　“这是什么呢？”佐山低喃道。
　　“不晓得，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
　　“嗯，”他点头，“我刚才也这么想。”接着他用指尖玲着纸片，试着让阳光穿透它。

　　喜欢开车兜风的新堂刑警，轻易地解开了佐山的疑问。佐山将问题的纸片带回狛江署的调查总部内时，他看一眼便说：“噢，这是高速公路的收据，肯定没错。”
　　“收据？”
　　“嗯。我想我身上有。”新堂从自己的钱包中拿出一张白纸，上头印着“收据日本道路公团（译注：日本公营事业的特殊法人之一。）”。佐山看见这个，马上就想通了，眼前这很眼熟，是在收票站一定会拿到的收据。
　　“原来如此。‘金’是‘料金（费用）’这两个印刷字的一部分。那，‘1150’是用印章盖的金额吗？”
　　“即使是看惯的东西，如果只有一部分就会认不出来，这就是一个范例。”新堂搓着鼻子说。
　　“那不重要，这下确定桥本最近走过高速公路。不，不见得是桥本本人开的车。”佐山自言自语地说。
　　一旁冒出谷口的声音：“喂，你在想什么？就算那张纸片是在桥本的车上找到，也不能说和命案有关吧。不管是谁的车，只要找一下都会跑出一、两张收据。再说，没有找到搬运尸体的关键迹象吧？”
　　但是佐山站在谷口面前反驳道：“您说得没错，但是我们不能放过从桥本车上找到这种纸屑的事实。我向桥本住的公寓的住户确认过了，听说那家伙一、两星期一定会洗一次车。洗车的时候，他八成会顺便打扫车内。这么一来，应该可以认为这张纸片掉在车上，并非太久之前的事。”
　　“或许不是太久之前的事，但不见得就是仁科直树遇害的那一天。”
　　“但也不见得不是他遇害的那一天啊。”
　　谷口瞪视佐山几秒钟，指示一旁的年轻刑警拿道路地图册过来，然后拿在手中，翻开后面的页数，递到佐山面前。标题是高速公路过路费一览表。
　　“东京到大阪之间的费用是多少？”谷口问道。
　　佐山查表后回答：“一万多。”他回答的同时，明白了谷口想说什么。“对吧，但是那张纸片上却写着一千一百五十圆。换句话说，这不是行驶东京到大阪之间的收据。”
　　“不见得是直走，可能在半路下交流道，再上高速公路。”
　　“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是为了隐藏什么秘密。还有一点，我想将焦点锁定在为何撕碎收据。如果要丢弃的话，揉成一团随手一丢应该就行了，撕碎感觉是必须销毁这张收据不可。”
　　或许是震慑于佐山的语气，谷口沉默半晌，然后放松嘴角的肌肉，露出放弃的表情。
　　“总觉得你有点牵强附会，但不调查看看你是不会死心的。”
　　“我的老毛病。”
　　“这是好习惯，首先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调查这张收据是用于哪个区间。”
　　“一千一百五十圆的区间啊，如果这是某种解决问题的关键就好了。”说完，谷口将高速公路的费用一览表用力塞向佐山。


　　6


　　“弓绘第一次约我，我期待听你告诉我好消息，但感觉事情好像不是那么回事。”酒井悟郎停止用手拿叉子戳牛排说道。
　　他看了弓绘一眼，微微一笑，然后将肉片送进口中。接着，他以开朗的语调继续说：“没关系啦，你不用在意，如果你讨厌我就直说。我已经习惯被甩了，失恋经验增加一次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顾虑我的感受。”
　　“咦？”弓绘反问。然后，她了解了他在说什么。她稍微和缓面容地说：“噢，你误会了。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回答你。那件事，你能不能再等我一下？”
　　这次换悟郎“咦”了一声。然后，或许是了解了她话中的含意，露出一口白牙微笑。
　　“这样啊，原来不是为了那件事啊。嗯，当然再久我都等。”不过，他盯着弓绘的脸，“今天的弓绘，样子有点奇怪唷。你不太说话，好像也没有食欲。公司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倒也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弓绘剩下一半以上的牛排，放下刀叉。她确实没有食欲。从以前每当她有烦恼时，就会马上影响食欲。
　　她今天准备下班时，决定找悟郎商量。
　　她打电话到悟郎的部门，问他今晚能不能见面。
　　他雀跃地回答：“我预定要加班，但我会设法早一点走人。”七点在咖啡店碰面后，两人来到之前来过几次的这家牛排馆。这家店以价格公道及分量多吸引顾客上门，携家带眷的身影格外显眼。
　　“命案的事吗？”悟郎压低音量问弓绘，“好像又有人遇害了，这件事怎么了吗？”
　　弓绘默默低下头，不久后下定决心，将一旁的纸袋拉过来，然后从中拿出一本文件夹。“我想请你看这个。”弓绘隔着桌子递向悟郎。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纸擦手，一脸狐疑地收下文件夹。
　　“四十九年度工作计划……这是什么？”
　　“总之你先看内容。”
　　悟郎点点头，翻开封面。他脸上一开始是匪夷所思的表情，眼看着变成了紧张的神情。
　　弓绘心想：发现这本文件夹时，自己大概也是这种表情吧。
　　“弓绘，这……”悟郎抬起头来，一面铁青。
　　“今天，我在整理室长的柜子里偶然发现的。吓了我一大跳。悟郎，我问你，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他再度翻阅文件夹，然后摇摇头说：“不晓得。但是仔细想想，或许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站在仁科先生的立场，这种东西也必须保存吧。”
　　“订为四十九年度工作计划这种虚构的主题？”弓绘一说，悟郎沉默了。
　　“我觉得很奇怪。总觉得这件事背后有隐情。”
　　“弓绘，你告诉过谁……像是刑警这件事了吗？”
　　弓绘摇摇头。“今天刑警先生来了。当时我原本想告诉他，但是我没有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不想轻率行事。”
　　“我懂。”悟郎说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嗯，”弓枪点了个头，然后再度看着他的脸。“我总觉得这和室长把我调到现在的部门有关。还有，和这一阵子发生的许多事情也有关。”
　　“和命案有关？不会吧……”悟郎频频眨眼，舔舔嘴唇。
　　“我也没有根据。但我就是强烈地这么觉得。我问你，悟郎，你肯帮我吗？”
　　“当然，为了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想自己调查一下，虽然我猜不到和什么事有何关联，但我暂时想尽可能地调查。”
　　接着，弓绘对悟郎说：“否则的话，我没办法回答你。”
　　悟郎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的眼，然后低喃道：“或许吧。”


　　7


　　拓也于十五分钟前进入店内，坐在靠窗的座位。点完咖啡之后，将脸贴近窗边，目光不离楼下的马路，这就是和星子约见面时的铁则。
　　“今晚陪我，”星子在电话中劈头就这么说：“七点在常去的那家店前面。可以吗？”她的语气不容分说。
　　拓也答应之后，问道：“今晚有什么事呢？”
　　“搬家。”她答道。
　　“搬家？”
　　“我决定搬到大房间。为了死去的人浪费一个空房间，很可惜吧？”
　　“哈哈，原来如此。”
　　简单来说，星子似乎要从现在的房间搬到直树的房间，而她要拓也帮她搬。
　　“今晚只有这件事吗？”
　　“是啊。只有这件事你不高兴吗？”星子尖起嗓子，真是个难伺候的女人。
　　“不，不是那样，我以为你要找我谈的事是有关桥本的死。”
　　“桥本先生……他好像死了对吧？”饶是个性泼辣的她，也稍微沉下了嗓音。
　　“他是被人杀害的，你看过报纸了吗？”
　　“看过了，但为什么我和他的死有关？”
　　“哎呀，没有特别的理由。”
　　“没有理由，就别胡说八道。七点唷，别迟到！”话一说完，她就单方面地挂上了电话。
　　拓也不加糖和奶精，直接喝服务生送上来的黑咖啡，心想：并非没有理由。对星子而言，直树也是个碍事者，她有杀害直树的动机。不过，她和宗方一样，拓也从她身上找不出连桥本都要下手的理由。
　　喝完半杯咖啡时，拓也看见窗户下方有一辆保时捷停下，粗鲁地放下咖啡杯，拿着账单冲向收银台，打开钱包发现只有万圆大钞而咂嘴。喝咖啡事先准备好钱不用找零，也是铁则之一。
　　收银小姐动作慢吞吞的，大概是打工的女高中生吧，她笨手笨脚地递出找零，拓也一把抄起，直接塞进口袋走出店外。
　　星子坐在保时捷的驾驶座上，边用指尖敲方向盘边等他。拓也举起手，从另一侧的车门上车。
　　“收银小姐耽搁了时间。”拓也找借口安抚她，但星子不发一语地驱车前进。电子钟尚未显示七点。即使如此，她应该还是不会等超过三分钟。拓也曾有一次不知道她这个习惯，结果当他在咖啡店上厕所时，她立刻走人。哪怕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将近五分钟，她也会二话不说地掉头就走。所以和她碰面时，目光不能从咖啡店的窗户移开。
　　“关于桥本先生的事，”星子在车行片刻后说：“我从报纸照片上，看到了用于犯罪的钢笔。”
　　“是S公司的制品吧。”拓也说。
　　星子不屑地冷哼一声。“就算是一介基层员工，我父亲也不可能送那种国产的便宜货。稍微动脑就会起疑了，但桥本先生大概觉得那是高级货吧。”
　　“不是吗？”拓也心里啐道，那对我们而言是高级货。自己也险些着了道，中了犯人的毒手。
　　“所以犯人真是笨得可以，这种拙劣的手法，根本不可能杀得了我。”
　　“应该是吧。”拓也一面回应，一面心想：觉得星子怪怪的果然是自己多心了吗？
　　到了仁科家，搬家业者的卡车正要离去。据星子所说，直树的行李似乎是从狛江的公寓搬来，放进了后方的仓库。
　　“我退掉了那间公寓，想顺便整理一下这边的房间。”
　　拓也跟在星子身后进宅院。这个家的长女，也就是目前身为宗方伸一妻子的沙织，也来指示两名女佣如何整理行李。她和星子不同，感觉五官线条细致、个性娴静，她的五官也颇具日本特色。拓也重新扣好西装外套的钮扣，向她打招呼。
　　“我告诉她用不着急着搬家，但这孩子就是不听，真是对不起啊！”沙织一脸歉疚。
　　于是星子一脸怒容说：“当初要是那个人搬去狛江的公寓时，就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部丢掉就好了，但爸爸和姐姐却都扮白脸。”接着，她拉着拓也的手说：“快，我们走吧！”走向楼梯。
　　直树分配到的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六坪大房间，地上铺着深红色地毯。进房处有一套简单的沙发，床铺和书桌摆在窗边。
　　除此之外，还有包含大喇叭的家庭剧院组、排满专业书籍的书柜等。电视柜中放着十七年份的百龄坛苏格兰威士忌，挂在窗户上的是和地毯同色系的窗帘。
　　“这房间真棒，”拓也说：“从窗户就能看见外面的树林，简直不像是在日本。”
　　“原本这间房间应该是我或沙织姐的。我现在都还觉得，如果找朋友来这里办生日派对一定棒呆了。但那个时候，这间房间却突然被素未谋面的肮脏男人抢走了。所以，我的房间是四坪大的和室，一点都不适合摆床铺或挂粉红色的窗帘。你觉得天底下有这么不合理的事吗？”
　　拓也心生厌烦，他不能理解，星子究竟不喜欢四坪大和室哪一点。
　　“总之……我想搬进来这间房间。”
　　“其实不只是房间的问题，这是单纯的象征。”星子自行接受自己的说法。
　　拓也走向靠窗的书桌，拿起立在桌面上的小相框。照片中是一名三十五、六岁左右的女人和念小学左右的男孩子。
　　“这是仁科室长小时候的照片吧，他身旁的女人是他母亲吗？”
　　但是星子没有回答，从拓也手中抢走相框，然后扔进一旁的瓦楞纸箱，说：“没有时间了，请你开始动手吧！首先把这个装了破烂的瓦楞纸箱拿去丢。”说完，她将旧杂志等物品丢进纸箱中。
　　继丢瓦楞纸箱之后，星子命令拓也将书柜中的大量书籍搬进仓库。拓也以绳索将几本书绑成一捆，双手能搬多少是多少。这令他想起了大学时代的打工经验。
　　星子说书柜和电视柜、影视器材等，她打算自己要用，但拓也一问到床铺，她的脸色马上拉了下来。“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得睡那个人的床铺？！”
　　“但是书桌你要用吧？”
　　“床铺和书桌是两回事！”星子怒斥道，离开了房间。
　　女人真难懂——拓也如此低喃，继续用绳索捆书的作业，再度环顾四周，然后叹了口气。
　　他心想，果然人人生而不平等。直树分配到这么棒的房间，在这么豪华的宅院中长大。他来到这里时似乎是十五岁，但这一切并非他特别努力得来的。只不过是他身上流着仁科家的血液罢了。相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呢？自己的父亲是个酗酒、无可救药的男人。因为他要买酒，所以拓也必须压抑各种欲望，从没进过柑仔店，也没有买过塑料模型。
　　拓也下定了另一个决心，总有一天我要住进这间房间。如果娶星子为妻，这并非遥不及的梦想。拓也心想，书籍大致上整理好了，却发现书桌底下还有几本。他机械性地进行作业，无意中看见其中一本的书名而停下手边的动作。
　　书名是《扑克牌魔术入门》。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用绳索捆好的书。类似扑克牌魔术的书共有六本。这是怎么一回事？拓也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书上，整个人愣住了。
　　这时，星子进来，问他怎么了。拓也抬头看她，说他发现了许多扑克牌魔术的书。
　　“那也难怪。”她若无其事地说：“毕竟那个人好像很迷扑克牌魔术。他很爱让人抽牌，然后猜中那张牌的数字，自得其乐。”
　　“他很擅长吗？”拓也声音微微颤抖地问道。
　　“好像是吧。我没陪他玩过，所以不太清楚。”星子一脸不感兴趣的表情。


　　8


　　关之原、小牧、岐阜羽岛、名古屋、丰田、丰川、冈崎、三之日、大井松田、横滨，然后是厚木、东京。以上是东名～名神高速公路的一千一百五十圆的区间。
　　厚木·东京间……啊——佐山很在意这个区间。除此之外的区间，好比说要得到关之原、小牧间的收据，就必须在半路下两次高速公路。然而这个区间因为东京是终点，所以只要在厚木下一次高速公路。
　　犯人将尸体从大阪搬运至东京的途中，是否一度在厚木下高速公路呢？为什么必须那么做呢——？说不定是因为发生车祸引发塞车，半路下高速公路，改走高速公路底下的一般国道二四六号线至厚木，再从那里驶上东名高速公路。从御殿场到都夫良野隧道一带，半夜经常发生车祸。
　　佐山试着询问日本道路公团。然而得到的答案却是，当天晚上的东名高速公路状况良好，没有发生车祸。如果曾经走东名高速公路，从大阪开到东京的人，就会知道这条高速公路行车顺畅，开起车来很舒服。
　　“这么说来，难道犯人从一开始就预定要在厚木下高速公路吗？”佐山自言自语地说，将目光落在道路地图上。他观察厚木交流道周边，但是没有特别之处。
　　他看了手表一眼，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他将双手向上伸展，做了一个深呼吸，听见身后有人说：“你好像陷入了苦战耶。”
　　原来是新堂回来了，他应该去了荻洼署。
　　“你很慢耶，荻洼署那边掌握到什么消息了吗？”
　　但是新堂坐在佐山面前，噘起下唇摇摇头。“包裹上盖的是调布分局的邮戳，但是负责人完全不记得犯人的长相。毕竟已经过了几天，而且邮局人员每天要面对大批客人，也难怪会不记得。”
　　“而且中间隔了星期六、日，尸体又发现得晚。或许犯人很走运吧。”
　　“犯人不只这件事情运气好。荻洼署的人好像也去了包装钢笔的东友百货公司，但似乎没有半个店员记得买用来犯罪的钢笔的客人长什么模样。”
　　“真的吗？但是钢笔和小包裹不一样，买钢笔的客人不可能多到店员完全不记得的地步。”
　　“你说得没错，钢笔又不是天天有人买。可是正因为如此，店员才会忘记。譬如涩谷的东友百货公司，用来犯罪的钢笔是在两周前卖出去的。这在发票上留下了纪录，所以不会错。荻洼署的人好像还问了其他分店，每一家分店卖出钢笔都是在两周前。因为这个缘故，就算店员没有记忆也不奇怪。”
　　“所以犯人在两周前就准备好了吗？”
　　“是这样没错吧，犯人在仁科直树遇害之前，就准备好了吗？”
　　“真奇怪。”
　　“是很奇怪。”
　　“假如当时就已经准备好用氰化氢气体犯案，一般不是都会先用这一招杀害仁科直树吗？”
　　“我也这么认为，或者杀害直树和桥本的犯人是不同人呢？”
　　“不，我认为是同一个人。因为桥本和直树命案有某种关系，所以才会被杀害吧，而这会是犯人从一开始就预定好的吗……？”
　　“不晓得。”佐山搔了搔头。总觉得案情卡住了，有某个环节脱钩了。
　　“佐山先生。”新堂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去仁科直树的老家看看。”
　　“老家？”
　　“这种说法很奇怪，是直树十五岁被仁科家领养之前住的家。也就是母亲这边的老家。”
　　“是喔。在哪里？”
　　“爱知县的丰桥。他母亲的兄弟姐妹应该住在那一带。我啊，想进一步了解直树的背景。我总觉得因为他是仁科家的人，底细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关于这点，佐山也有同感。“很好啊，就看谷口先生同不同意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能不能请佐山先生向署长说呢？我想如果佐山先生开口，署长应该听得进去。”
　　“没那回事，但我就说看看吧。我现在想要一个突破点。”说完，佐山将注意力拉回道路地图。他也想要突破点。他虽然也对犯人杀害直树的动机感兴趣，但首先想解决这件事。
　　“关于那张收据，有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了？”新堂也从对面盯着道路地图问佐山。
　　“很难，我觉得那张收据绝对和命案有关，但是怎么也找不出头绪。目前，我认为这是行驶厚木、东京间的收据。”他说明达到这个结论的理由。
　　新堂仔细听他说明，但提出疑问：“不，未必一定是厚木、东京间。”
　　“为什么？其他区间的话，就得下两次高速公路唷。”
　　“这我知道，但我很在意尸体被人发现的地点。地点是直树的公寓对吧？也就是狛江。”
　　“这我知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是狛江，与其在东京，不如在东名川崎下高速公路比较快，不是吗？”说完，新堂翻开那附近的道路地图，佐山看着地图惊呼出声。原来如此，新堂说得没错。如果要下高速公路前往狛江，在川崎下高速公路比较近。
　　“我真是太粗心了。”佐山不禁低喃道。
　　“或者犯人也很粗心呢？”
　　听见新堂这句话，佐山摇头否定。“计划周详的犯人，不可能刻意绕远路。你说得没错，如果要下高速公路，就会选择川崎。那么，那张收据是从哪里开到哪里时的收据呢？”


　　9


　　打扫完直树的房间，已经快十二点了。拓也在仁科家中用完餐、洗过澡之后，回到自己家时，终究还是感到疲惫，伺候任性傲慢的千金小姐还真辛苦。
　　拓也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中转动，到此为止是下意识的动作。但是拉门把的同时，他想起自己现在身处险境之中。他稍微打开大门，试着闻闻味道，没有闻到瓦斯味。他伸长手臂打开电灯开关，乍看之下，屋内没人，于是他才放心进屋。关门上锁，还不忘拉上门链，然后抽出一支雨伞，拿在右手脱鞋。窗户上了锁，他逐一检查隔壁房间、浴室、厕所、壁橱内。确定屋内没有躲人，他才将雨伞放回原位。
　　他检查信箱，今天没有邮件。接着检查冰箱内，罐头和真空包没问题。如果要下毒的话，就是乳玛琳和开封的纸盒牛奶了。拓也心想，这类的东西还是全部丢掉比较保险。反正在这种心情下，也不会想吃下那种东西。
　　他确定没有人进屋的迹象，这才坐在餐桌椅上，松开领带、脱下袜子。
　　伤脑筋啊，他深吐一口气，如果每天都得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根本受不了。
　　他心想：总之只好一一收拾掉他们了。只剩下这个存活之道。这种情况下，存活两个字并非单纯的比喻。
　　得先解决掉康子——拓也站起身来，拿起放在桌上的钢笔，那件会产生氰化氢气体的可怕礼物。也不能直接用这个当凶器，如果康子是杀害桥本的犯人，这招当然无效，就算她不是，她应该也知道桥本是被这件凶器杀害的。然而，其中装填的氰酸钾并不能随便丢弃。让康子服下这个杀了她，使她看起来死于自杀。因为使用栢同的毒物，警方大概会判断杀害桥本的犯人自杀了吧。
　　问题是怎么让她服下。等到两人独处时，再混入果汁中让她喝下就行了，但不可能有这种机会。重点是，假如康子是这一连串命案的犯人，说不定她也想杀害拓也。
　　必须思考——不出现在康子面前，让她服下毒物的方法。
　　拓也将钢笔放回原位，从柜子拿出酒杯和Chivas Regal苏格兰威士忌，然后将琥珀色液体注入酒杯三公分高，拿着酒杯坐在床边。他喝了一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非常粗心的事。Chivas的酒瓶已经开封了，可能被人下毒，也能事先将毒物涂在酒杯内侧。
　　拓也拿着酒杯，保持这个姿势一分钟左右，确认痛苦是否会袭上身，但除了腋下流汗之外，没有其他变化。他放心地吁了一口气之后，再度喝酒。
　　这件事说来诡异。想杀人的拓也，现在反被人盯上。他心想：这么说来，这次的命案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想杀害康子的直树反而被杀。
　　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到底有何打算呢？
　　拓也想起在直树房内发现的扑克牌魔术的书。实际上，自从他发现那些魔术的书之后，有件事一直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听见扑克牌想起的是，当直树向拓也他们提起杀害康子计划时的事。杀人计划分成A、B、C三种角色。实际动手杀人的是A的工作。任谁应该都不想扮演这个角色。所以大家以扑克牌决定，洗了好几次牌之后，各自抽了一张，然后由拿到数字最大的人挑选希望的角色。
　　想到这里，拓也心中产生第一个疑问。直树为什么会想用扑克牌决定角色呢？当时，拓也觉得他是在装模作样，但实际上是否有特别的理由呢？也就是说，擅长扑克牌魔术的直树能够发挥这项技巧的理由。
　　但假如真是如此，直树应该会设计不让自己负责A的工作。但实际上却不是如此。拓也和桥本分别抽到国王和4，挑选B和C的工作。也就是说，不得不负责A的工作的人，是抽到2的直树。可能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直树从一开始就打算由自己扮演A的角色。为了达成这项目标，而以扑克牌抽签。
　　A是直接动手杀害康子的角色，他为何希望扮演这个角色呢？他想亲手手刃康子吗？不，应该不可能，拓也立刻否定。仁科直树不是那种男人。再说，如果他希望那么做的话，直说就好了。即使不用扑克牌魔术，大家也会乐意将杀人的角色让给他。
　　“他到底打算做什么呢？”拓也低喃道。
　　关于杀害康子，仁科直树肯定有事瞒着拓也他们，所以他才会遇害。
　　桥本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遇害，而现在连拓也的性命也被钉上了。



　　第四章    谋杀再现

　　1


　　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五。佐山工作到一半暂时休息，按摩眼角一带。他不太擅长长时间阅读小字。他伸了一个懒腰，观察众人的模样。
　　调查总部内快要出现焦躁的气氛了。
　　和仁科直树命案一样，桥本命案的调查情形也毫无进展。譬如调查相关人士在犯人将钢笔包成包裹寄送的那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然而当时正好是直树的葬礼结束，大家回公司的时候，所以如果有心犯案，可以说谁都办得到。犯人八成也将这件事列入计算当中，才会利用公司附近的邮局吧。不过关于钢笔的购买处，负责调查东友百货公司的调查人员，得到了颇有意思的信息。他拿着在桥本家中找到的包装纸，造访各家百货公司的钢笔卖场，试图从该包装方式锁定犯人是在哪里买的。结果，得知一项十分令人意外的事。百货公司的店员们，口径一致地如此回答：“我们不会包得这么丑。”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可能是犯人在别家店购买钢笔，再用事先准备好的东友百货公司的包装纸重新包装。当然，目的大概是混淆警方的视听。而这个招数在某种程度上，可说是成功。
　　总之，这个事实使得警方必须进一步扩大调查范围，才能查出钢笔的购买处。警方增派调查人力，连日四处打听。然而，目前却没有获得有力的信息。
　　至于氰酸钾从哪里到手，则大致查明了。MM重工热处理工厂的仓库中，保管着相当大量的氰酸钾，非工厂人士当然禁止进入，然而若是身穿公司的制服或工作服，则不会受到任何人的盘问。话虽如此，因为氰酸钾是剧毒，所以放在上了锁的保管库中。问题是这把钥匙在哪里。钥匙平常放在仓管人员的桌子抽屉中，但知道钥匙在哪里的人就能轻易拿走。简单来说，这么一来犯人更可能是公司内部的人了。
　　范围确实缩小了，但是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佐山使用会议桌角落，浏览从MM重工的桥本敦司办公桌抽屉里借来的开会笔记本及个人笔记等。因为其中说不定会有公司内部的机密，所以佐山原则上请桥本的上司检查过了，幸好没有不方便外人看的部分。但，桥本的上司当然叮咛过佐山别告诉媒体。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狛江署的刑警端茶过来。一名好脾气的中年男子。
　　佐山道谢接过茶杯，露出疲倦的笑容说：“没有耶。”
　　“我以为或许多少会有和仁科直树有关的事，但就我的调查，完全无关。研究开发一课和开发企划部，这两个部门之间明明有合作关系啊？”
　　“因为仁科说是企划室长，其实只是挂名的，实际上几乎完全不碰工作。”
　　中年刑警也没什么精神。
　　这时，身旁的电话响起。佐山手伸到一半，对面的刑警制止他，抢先拿起话筒。
　　“是我啦……噢，那件事啊。还是毫无发现啊。嗯……是喔，真遗憾。辛苦你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没劲。毫无发现、真遗憾——最近老是这种报告内容。
　　“那，你现在带着那样东西马上回来。咦？你要去哪里？……噢，这样啊。伤脑筋，我现在想要耶。”他看了手表一眼，“好，那我到半路上去跟你拿，车站可以吧？你从那里到下一个地方打听。五点吗？OK。”
　　距离直树尸体稍远处掉了一颗咖啡色钮扣，似乎是针对此调查的调查人员打来的。这项细微的调查工作虽然不知是否与命案有关，但是不能偷懒。
　　佐山对面的刑警一挂上话筒，马上拿着西装外套离开。
　　到半路上去跟你拿……啊——自然的一句话，这经常出现在平常的对话中。但这个时候，这句话却唤醒了佐山脑中的什么。到半路上……去跟你拿……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不，并没有到灵光一闪那么夸张，只是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他拿着这一阵子经常随身携带的道路地图册，大步走到谷口身边。“署长，桥本的车果然是在厚木下高速公路的吧？”
　　佐山突然这么一说，谷口好像无法马上会意过来，过了几秒钟才明白他的意思，说：“那张收据的事吗？”
　　“疑问解开了。”
　　“那件事不是卡住了吗？”
　　“我并没有死心。我一直在想桥本的车驶于东名高速公路上行车道的情况。我一心认定他是在大阪遇害，然后被搬运到东京。但事情不见得是这样。那张收据应该不是从厚木去东京时的收据，而是从东京去厚木时的收据。”
　　谷口重新看着佐山的脸。“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
　　“因为我想到可能有共犯。首先由实际杀害直树的犯人将尸体莲到厚木。在此同时，共犯从东京出发前往厚木，接过尸体直奔直树的公寓弃尸。这么一来，双方就都有了不完全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负责杀人的没有时间搬运，而负责搬运的有犯案时的不在场证明。这是个简单的圈套。”
　　“以接力的方式搬运尸体是吗？”
　　“没错，这比喻说得真好。”
　　谷口没在听他戴高帽，低吟着抱起胳膊。“你想说负责搬运的是桥本吗？”
　　佐山用力点头。“如果只是在深夜搬运尸体，桥本应该也办得到。就算他去公司加班，也有足够的时间。”
　　“那，桥本是被主犯杀害的吗？”
　　“八九不离十。”
　　“真有趣啊。”谷口松开盘起的双臂，将双手放在桌上。
　　“我觉得这项推理很有意思。但仅止于此。你有什么证据能替这项推理背书吗？”
　　“目前没有。”佐山说：“但是，也没有证据能够推翻这项推理对吧？我们应该思考所有可能性。”
　　“不，并非没有证据能够推翻这项推理。”
　　谷口目光锐利地抬头看佐山，“仁科直树的死亡推定时间，是这个月十号的傍晚六点到晚上八点之间。也就是说，犯人在大阪杀害他，将尸体搬运至厚木的时间是深夜。如果是三更半夜，就算在厚木将尸体交给共犯，也不用大费周章制造强而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吧。凌晨十二点之前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之后有不在场证明，所以自己无法搬运尸体。如果有人这么主张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
　　“很遗憾，没有这种人。”
　　“既然这样，你就死心吧。”
　　“但倒有人无法将尸体搬运到直树的公寓，却能搬运到厚木，不是吗？”
　　谷口扬起一边的眉毛，“谁？”
　　“像是，”佐山稍微想了一下，说：“像是末永拓也。他当天在名古屋。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这九个小时没有不在场证明。要在这段时间内将尸体搬运到狛江的公寓，再折返回名古屋的旅馆是难如登天，但要往返名古屋和厚木之间却是易如反掌。”
　　“末永啊，原来如此，这家伙有杀害直树的动机。”
　　谷口以右手食指敲了敲桌面，“但你是不是忘记了重要的事呢？我说了，死亡推定时间是六点到八点。如果他这段时间有不在场证明，我们就没办法对他展开调查了。”
　　“我没有忘记，我会再试着整理一下那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
　　“喂，佐山，让脑袋冷静一下吧。”谷口用食指指着佐山的鼻尖。“你好像执着于桥本的车，但压根儿没有证据证明犯人是用那辆车搬运尸体的。”
　　但是佐山拨开他的手。
　　“您看过鉴识课的报告了吗？桥本车子后车厢的调查结果。”
　　“看过了，除了毛发之外，没有发现疑似从尸体身上掉落的事物。”
　　“鉴识人员发现了许多蓝色的羊毛纤维。”
　　“那辆车会不会载过羊呢？”
　　“是毛毯。”佐山说：“蓝色毛毯。犯人会不会是用那个包裹尸体的呢？”
　　于是谷口认真地看着属下的脸，放弃争辩地摇摇头。“亏你想得到。”
　　“调查尸体身上穿的西装外套就会知道。”
　　“你的意思是，西装外套上沾着蓝色的羊吗？”
　　“是羊毛。总之——”佐山将双手撑在桌面，“总之我会将以接力的方式搬运尸体列入考虑，试着再次重新调查各个相关人士的不在场证明。”
　　谷口夸张地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说：“好，你尽管调查到你满意为止，我会派人重新调查尸体身上的西装外套。”

　　但是佐山的这项推理不久后便遇上了瓶颈。
　　纵然认为犯人是以接力的方式搬运尸体，但是相关人士当中，却找不到不在场证明和这项推理吻合的人。唯一有可能的是末永，但是他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似乎一直和名古屋的客户在一起。搜证的调查报告书中，也没有提出不利于他的证据。
　　佐山心想，他的不在场证明完美到像是预料到自己会被警方怀疑似的。太过完美而显得可疑。但是佐山之所以会这么想，说不定是案情陷入胶着，导致他产生幻想。
　　佐山甚至认为：说不定仁科遇害的地点不是大阪，而是末永身在的名古屋。直树六点曾出现在新大阪附近的旅馆。然而，他不见得是在大阪遇害的。假设他后来基于某种理由要和末永见面，而前往名古屋。然后被末永杀害——未尝不能这么想。但是无论直树在哪里遇害，都无法改变死亡推定时间。查出直树最后用餐的地方与时间，以及当时吃的食物，能够相当正确地推断出时间。
　　直树于六点到八点之间遇害，这点不会改变。而当时，末永有不在场证明。
　　或者——佐山感觉自己脑中萌生了另一个想法。这样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不可能吧——他否定这个想法。因为他认为，未免太过偏离现实了。


　　2


　　到了下午，拓也前往样品工厂。这座工厂是用来决定量产之前，制造研究过程中的样品，没有量产的能力，但设备齐全，能够依照技术部的各种指示，随机应变地制造任何制品。进入工厂的左手边有一间隔间，透明压克力的窗户对面，可以看见样品部人员忙碌走动的身影。
　　拓也走进房内，寻找片平肥胖的身躯。拓也和这个男人一起工作过好几次，样品部当中他是最合得来的一个。片平正在自己的位子上打电话。拓也满脸笑容地朝他走去，片平也一手拿着话筒低头致意。他马上讲完了电话。
　　“我想要不锈钢的板材。厚一点五。”拓也说道。
　　“材质呢？SUS304可以吗？”
　　“可以，一点就行了。”
　　片平戴上帽子，从椅子上起身。前往材料放置场的路上，片平向拓也询问命案的事。“研究开发部闹得鸡飞狗跳吧？听说刑警每天都来不是吗？”
　　“倒是没有每天啦，但弄得人心里不太舒服。”
　　“遇上那种事情，心里不可能舒服吧。我作梦也没想到公司里会发生这种事情。”
　　到了材料放置场，片平拖出一块一平方公尺的四方形不锈钢板。拓也吓了一跳，说：“不用这么大块，五平方公分左右就够了。”
　　“搞什么，这样废材那边就有了。”说完，片平走进废材放置场，拿了一块大小适中的不锈钢板回来。“这块可以吗？”
　　“可以，对了，我想切成有点复杂的形状，可以借我车床吗？”
　　“车床？用线切割机比较快唷。”
　　“不，我需要精准度，而且修边很麻烦。”
　　片平点点头，又带头走了起来。这次来到的是模型加工部门。这里制造冲压机专用的模型等。片平向组长商量，达成拓也的要求。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告诉我的话，我可以替你做。”
　　“不，小事一桩，不用劳动你。而且我自己来比较快。”
　　“新制品的零件吗？”
　　“不是那么好的东西。”
　　“好吧，你加油。”片平说完便离去了。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拓也开始动手。所谓线切割机是一种让直径〇·三厘米的黄铜线在水中放电，截断材料的机械。只要是金属都能截断，精准度达到微米，而且能够利用计算机随心所欲地控制截断形状。
　　黄铜线慢慢截断不锈钢板。拓也盯着截断情形，在脑中整理杀害康子的计划。这两、三天，他绞尽脑汁。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没有一种杀害康子的方法不用冒风险。不，并非没有方法杀害她，而是不确定能否成功，譬如将下毒的巧克力寄给她也是一种方法。寄件人姓名可以用她的朋友。但若用这种方法，可以断言要让她看起来是自杀几乎是不可能的。康子必须安详地死在自己家中，吃到一半的毒巧克力，可不能在尸体旁边散落一地。
　　这次计划的灵感，是来自昨天一名和康子交好的女员工说的话。她们两人约好了明天星期六晚上，要去看音乐剧。康子在这种节骨眼应该不会去看戏，但是之前约好了，又不能拒绝。
　　拓也佯装随口问道：“从几点开始？”她开心地说：“从七点到十点半。”
　　好机会！没道理错失这个良机。
　　拓也心想：只好冒险一试了。反正为了杀害康子，早已冒过一次险了：就是搬运尸体时。只要再做一次当时的心理准备就好了。
　　换句话说，就是谋杀再现。
　　而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管是哪种游戏机，都不会给人三次机会。


　　3


　　星期五下班前，整个部门的人都无心工作。最近大家都说美好的星期四（译注:日语为“花の木曜日（简写为：花モク）”，意指星期四是一周当中最空闲的一天。），但还是一周当中最后一天上班的这个时间最令人开心。
　　想尽快挂断电话。年轻员工草草收尾，便开始呼朋引伴去喝酒。
　　“中森小姐要不要一起去？偶尔一块儿喝一杯嘛。”
　　当弓绘正在清理黑板时，同部门的男员工约她。
　　她至今被约过好几次，但是从没参加过。“抱歉。我今天有约。”弓绘低头道歉。
　　“这样就没办法了。和男朋友约会吗？”
　　“嗯，算是……”
　　“哇，我不知道你有男朋友耶。改天再严刑逼供，今天就放你一马。”
　　“再见。”她目送那名员工离去。
　　收拾完毕，弓绘也换衣服离开公司。她和悟郎约好了六点在常去的咖啡店碰面。
　　弓绘早到五分钟，但悟郎早已坐在靠墙的座位了。他身穿牛仔裤搭黑色皮夹克，一身固定的打扮。他发现弓绘，笑出鱼尾纹并举起手来。
　　“有什么发现？——我也要咖啡。”弓绘在椅子上落座，问悟郎的同时，对前来点餐的服务生说。悟郎面前已经放着咖啡杯了。
　　“很遗憾，没有大收获。坦白说，这种事情很难调查。”悟郎歉疚地说。
　　“是喔。果然变成了一种禁忌吗？”
　　“或许吧。太过追根究底，会被人以异样的眼神看待。”
　　“是喔……老实说，我这边也没什么进展。我有朋友在人事部，我请她帮忙，今天早上稍微查了一下。”
　　“有什么发现？”悟郎问道。
　　弓绘摇摇头。“只知道开发企划室想找一名人事事务负责人，所以从当时空闲的设计部调一个人过去。”
　　“那一个人就是弓绘吗？”悟郎说完时，服务生送咖啡来。
　　弓绘边加牛奶用汤匙搅拌，边看着他说：“可是，我有一个有趣的发现。”
　　“什么发现？”
　　“关于悟郎的事。”
　　“我的事？我怎么了吗？”
　　“我之前没注意到，当我调部门的时候，你也调了部门。你从制造部调到了现在的实验部。”
　　“噢，”他一脸被人提起意外的事的表情点头，“嗯，是啊。因为我进公司之后一直待在同一个部门，也差不多该调部门了。”
　　“可是，这是巧合吗？”
　　“咦？”悟郎皱起眉头。
　　“我总觉得这不是巧合。”
　　“怎么可能……你想太多了。”
　　“是吗？”弓绘定定地盯着咖啡杯内。她陷入沉默，所以悟郎也低着头。但不久后，他主动打破沉默。
　　“我十分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想太多了，这次的命案和你想的没有关系，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此说完后，他又低下头，他的态度感觉只是试着陈述自己的意见。
　　“我知道，”弓绘说：“我十分清楚，这或许只是我的想象，但是我希望……我希望你再让我放手去做一阵子，如果你说你讨厌我这样的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悟郎有些不知所措地游移视线，“我不是讨厌。但是，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嗯，这我还没决定，但是……”弓绘又含了一口咖啡，从咖啡店的窗户看了稍远的景色一眼，然后接着说：“末永先生——我想调查看看这个人的事。室长遇害之前，曾叫桥本先生和他进办公室，这件事令我很在意。”


　　4


　　二十一日星期六，雨从早下到晚。拓也将车停在距离公寓稍远处的电话亭旁，目光望向康子回家的路。康子家位于一栋五层楼公寓四楼最内侧，拓也确认过管理员不在。
　　电子钟的数字是十一点四十分，她差不多要回来了。其实，拓也想别和她见面执行计划，但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不可能的。总之，非得和她见上一面不可。
　　他看了时钟一眼，十一点四十二分。这时，前方出现车头灯。一辆出租车缓缓朝这里靠近。出租车一在公寓前停车，后座左侧的车门就打开了。车内灯点亮，可以看见客人在付钱，但是看不见脸部。客人下车，迅速撑开伞。肯定是康子没错，她身穿灰黑色外套，一手提着纸袋。她好像没有发现拓也，走向公寓。
　　拓也拿着行李下车，走进电话亭。从那里能够看见康子家的窗户。他拿起话筒，目光直盯着窗户。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康子家在四楼，应该会搭电梯，但她现在走到哪里了呢？
　　当拓也掌心冒汗时，康子家的窗户亮起了灯光。或许是因为深色窗帘拉上的缘故，光线显得朦胧。拓也插进电话卡，一面让心情平静下来，一面按下数字按钮。拨号音响了三声，然后听见康子的声音。
　　“是我，末永。”拓也说道，感觉康子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气。
　　“什么事？这么晚打来。”
　　“关于孩子的事，我有话要跟你说。我在你家附近，现在方便去你家吗？”
　　隔了一会儿，遗憾的是拓也不晓得康子脑中在想什么。
　　“明天再说不行吗？”
　　“不行，所以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什么事？”
　　“就是孩子的事啊，孩子和我们后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康子或许知道拓也想杀她，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当然会采取警戒。但即使如此，拓也也非设法进入她家不可。
　　“还有，”拓也决定祭出王牌，“桥本和仁科直树的事。”
　　“……你知道什么了吗？”
　　拓也快速动脑想，这个反应代表了什么？也就是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吗？不，未必。
　　“我知道了。”拓也说：“所以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又是几秒钟的沉寂，她终于说：“好吧。我门没锁，你自己进来。”
　　“好。”说完，拓也挂上了话筒。

　　拓也小心不被人看见，走到康子家门前，悄悄握住门把。指尖事先涂了接着剂，不方便转动门把。这是为了不留下指纹所下的一番工夫。如果戴手套的话，康子会起疑。
　　和她说的一样，门没有上锁。一进屋内，康子坐在墙边，以警戒的眼神看着他。
　　“哎呀，”拓也说：“好久没来这间房间了，这应该是我第二次来吧。”
　　“是第三次。”
　　“原来如此。”
　　“先坐下来再说吧。”康子用下巴指了指矮茶几对面的沙发。拓也锁上大门脱鞋，落座在她指定的位置。
　　“我原本想买点伴手礼来，但想不到该买什么才好。所以随便买了你喜欢的东西。”
　　拓也将白酒瓶和方盒放在茶几上。“先用白酒干杯吧，能不能拿酒杯出来？”
　　“为了什么干杯？”康子冷淡地说：“你有话快说吧。”
　　“在那之前，我想放松一下。”
　　电视柜就在一旁。拓也自己从中拿出两个酒杯，然后用开瓶器拔出软木塞，将淡金黄色的液体倒进两个酒杯中。
　　“那，干杯。”拓也拿起酒杯。
　　但康子只是露出想看出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的眼神，没有伸手拿酒杯。
　　“怎么了？”他问道。
　　“我戒酒了，”她面无表情地回答，“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吧？”
　　“喝一点没关系。”
　　但是她摇摇头，说：“我从刚才就在等你要说什么。”
　　于是拓也也没有喝酒，直接将酒杯放在茶几上。“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意思拿掉孩子？”
　　“没有。”
　　“孩子的父亲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唷。桥本和仁科……”拓也说完，观察她的反应。
　　康子霎时垂下目光。“你知道了？”
　　“嗯。如果孩子是其中一个人的，你怎么办？”
　　于是康子稍微耸肩，用鼻子冷笑一声。“那种事情用不着你费心，你只要想你如果是孩子的父亲的情况就好了。”
　　猜不透啊，拓也焦躁了起来。猜不透她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如果警方知道遇害的两个人都是你的男人，会怎么样呢？”
　　“你的意思是，你要告诉警方？如果你那么做的话——”康子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说，你也会告诉警方你和我的事，对吧？所以我反而担心。我问你，你手上没有东西会泄漏和我们三个之间的事吧？像是将我们的名字写在记事本上之类的。”
　　“放心，我总是用公司的内线电话和你们联络对吧？”
　　“这样就好。”拓也真的松了一口气，“不过话说回来，当我听说那两个人遇害的时候，坦白说，我怀疑是你干的。”
　　“别开玩笑了。”她以强硬的语气说：“为什么我得杀害那两个人呢？倒是那两个人说不定想杀我呢。”
　　这是事实！拓也忍住想说出来的冲动，说：“但是仁科直树遇害那一天，你向公司请假对吧？难道你要说，那是单纯的巧合吗？”
　　于是康子先是露出放松的表情，然后像是在犹豫什么，视线不停游移。但她的视线最后停在拓也脸上。她说：“那一天啊，仁科先生要我去大阪。”
　　“室长要你去大阪？做什么？”拓也佯装惊讶，装傻地问。关于直树找她去大阪的理由，拓也比谁都清楚。
　　“我不太清楚，他说有重要的事情，希望我去一趟。他还说，是和我肚子里的孩子有关。所以我就请假去了大阪。”
　　“大阪哪里？”
　　“新大阪车站地下楼层，有一家叫做‘Vidro’的咖啡店，他要我五点在那里等他。”
　　直树似乎打算和她在那里碰面，然后开车载她到适合杀害她的地点。然而，五点稍嫌早了些。直树到底有何打算呢？
　　“可是，”康子说：“他没有来，我干等了两个小时。”
　　“是喔……”拓也凝视康子的脸。她在撒谎，还是陈述事实呢？然而，这种程度的演技对她而言，或许只是小事一桩。
　　“然后隔天，就听说他遇害了。我吓得差点心脏停止。”
　　“你心里完全没个底吗？”
　　“没有，然后就发生了桥本先生的命案，对吧？我完全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这两件事有共通点。如果按照顺序，下一个是我。所以我才会心生恐惧，来这里找你，犯人真的不是你吗？”
　　“我没有杀人动机吧？”康子摊开双臂说。
　　拓也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她也默默地注视拓也。
　　“唉，算了。”他说：“看来我们最好讨论怎么揪出真正的犯人——对了，要不要喝杯酒？”
　　“我说了，我不喝。”
　　“你以为我下了毒吗？”拓也一说，康子霎时瞪大眼睛，然后一脸想到什么的表情，摇了两、三下头。
　　“是啊，你也可能杀我。虽然我想不到你杀害仁科先生和桥本先生的理由。”
　　“你信不过我啊。那，这个怎么样？”拓也打开和酒一起带来的包裹。上头印着一家知名日式糕点的店名。康子非常喜欢这家店的糕点，特别是将整颗梅子放进果冻中的点心。
　　“酒和日式糕点，还真是奇怪的组合耶。可疑唷，你居然会买这种东西给我。”康子露出打探的眼神。
　　“你还在怀疑我啊？那，你随便挑一个。我先吃给你看。”拓也说。
　　康子从八个当中随手挑了一个递给他，拓也打开包装，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然后看着她说：“一般都会泡杯茶给客人吧。”
　　康子瞪了他一眼就起身去厨房，拓也看见她在准备茶壶和茶杯，对着她的背影说：“你干嘛辞掉工作？”
　　“没为什么。只是想从从容容地准备生孩子，虽然对你过意不去就是了。”
　　“我真是搞不懂你。如果我顺利得到仁科家的财产，你大概会想跟我要一大笔赡养费，但是这么一来，你就一辈子没办法有个好归宿，这样好吗？”
　　“我对结婚没兴趣。”康子将茶倒进茶杯，端了过来。茶杯上还冒着烟。
　　“是喔——吃点心嘛。”
　　“现在不想吃。”她说道。
　　“你好像还是信不过我。”拓也面露苦笑，“唉，算了。那，你为什么对结婚没兴趣？”
　　“我的梦想是游戏人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如意槌，用来变出让我实现梦想的金钱，我一直在等待这种机会。”“你是寄生虫吗？”
　　听见他这句话，康子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你还不是寄生虫？少自命不凡了。”
　　拓也没有回嘴，拿起不再冒烟的茶杯，但是送至嘴边时手停了下来。
　　“怎么了？”康子问道。
　　“仔细一想，只有我单方面地相信你，未免说不过去吧。”
　　于是她摇摇头，说：“无聊。”
　　“我不可能谋杀你。”
　　“天晓得。”
　　拓也将茶杯推到她面前，于是她面露微笑地拿起那个茶杯。
　　“我真心希望你出人头地，你知道我是真心这么想的吧？如果你进入仁科家，我也会跟着鸡犬升天。这么一来，我就能站在阳光普照的地方了。”
　　接着，她喝下自己亲手泡的茶。拓也见状，拿起酒杯。
　　“原来是向太阳干杯啊？”
　　“嗯，没错……”她放下茶杯后，突然瞪大眼睛，做出捣住嘴巴的动作，然后倒在沙发上，开始发出呻吟。
　　拓也喝酒看着康子痛苦的身影。不可思议的是，他丝毫不觉得害怕。因为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两、三分钟过后，她停止了动作。拓也确认这点之后，缓缓站了起来，手中仍拿着酒杯。他试着用脚尖摇了摇康子的身体。然而，康子没有反应。
　　“我哪里是寄生虫了？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拓也踹了康子的头一脚，“什么叫阳光普照？！阳光怎么可能照在你这种人身上？！少臭美了！”
　　拓也决定在康子不在家时下毒，到此为止都还好，但氰酸钾使用的地方，令他伤透了脑筋。可以说他几乎都在思考这件事。他考虑过纸盒牛奶、盐或酱油等调味料，以及牙刷，但觉得不管哪一种，失败的机率都很高。不晓得康子什么时候会喝牛奶，调味料视煮什么菜而定，恐怕会极度降低毒素。就算将毒涂在牙刷上，也不知道有多少量会进入体内。
　　重点是，必须是康子会在拓也面前吃下的食物。因为康子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中毒身亡，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假如当时刚好有人来她家，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将事先下毒的饮料或食物，当作伴手礼带去也是一种方法。或者让她泡咖啡等饮料，然后乘机下毒呢？然而，前提是她毫不设防，这才得以成立。而且乘机下毒，实际上非常费工夫。有些东西即使是提高警觉的人，也经常疏忽喝下。那就是自己亲手泡的茶或咖啡。想到这里时，拓也想到了绝佳的下毒地方。
　　就是茶壶的壶嘴内侧。事先将粉状的氰酸钾从壶嘴倒进去，这么一来，从外观看不出来被人动过手脚。一旦放进茶叶注入热水，氰酸钾就会无声地溶化。直接倒进茶杯，就会形成浓度足以杀人的毒茶。
　　拓也确信会成功而执行计划，结果果然毒死了康子。
　　他确认康子死了，便剥下指尖的接着剂，然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清洗茶壶、茶杯和酒杯，擦干净之后，小心不留下指纹地放回电视柜。警方大概作梦也没想到，康子的死会和这些器具有关。接下来的作业必须戴手套。拓也收拾带来的行李，将装了一些水的玻璃杯放在康子前面。
　　他还想将剧情设定成康子自杀之前，做过最后一番梳整——
　　拓也走到梳妆台，寻探适合点缀尸体的装饰品。于是发现梳妆台上放着一个金花造型的胸针。八枚花瓣是黄金材质，中间镶着钻石。
　　你有相当高级的东西嘛——拓也心想，就替尸体戴上这个吧。
　　但是他转念一想，还是决定作罢。说不定康子今晚戴着这个去看戏。如果戴的地方不一样，说不定和她一起去的女员工会把事情闹大。
　　别太注重细节——他如此心想，离开了梳妆台。他在玄关穿好鞋，做最后的检查。他点头心想“没问题，毫无破绽”，然后从窥孔观察外面的模样。虽然是深夜，但若是被人发现反而麻烦。他确定没有人之后，打开大门。没必要关掉屋内的灯。大概没几个人会在乌漆抹黑中自杀吧。
　　走出门外，用备份钥匙上锁。锁起来很顺手。这支备份钥匙，是昨天下午用样品工厂的机械打的。昨天午餐时，拓也走近康子的办公桌，从抽屉拿出她的钥匙，以黏土取模，再趁康子去看音乐剧时，用这支备份钥匙溜进她家，事先用氢酸钾下毒。
　　拓也一离开公寓，便回到自己车上。没有忘记任何事。至今为止，他在重要时刻不曾失误过。他发动汽车引擎，踩下油门，经过公寓前面时，一股笑意不禁涌上心头。


　　5


　　周末过后的二十三日星期一，雨宫康子的尸体被人发现。因为她无故缺勤，女同事担心她，到她位于调布市内的公寓而发现了她。不用说，公司之所以快速应对，是因为发生过桥本敦司的事。
　　康子倒在餐厅地上，餐桌上只放了一个装着四分之一杯水的玻璃杯。屋内大致上很整齐，没有斗殴过的迹象。法医分析，尸体乍看之下可能是氢酸钾中毒。嘴巴附近沾着杏仁味的黏液，是氢酸钾中毒的特征之一。
　　“她是犯人吗？”第一个低声说的人是谷口。由于发生第三起命案，因此他也相当早抵达命案现场。所谓犯人，意指康子是杀害仁科直树和桥本敦司的犯人。
　　“雨宫康子曾在仁科敏树的部门待过，而且直树遇害那一天，她请了年假……”佐山想起几天前和谷口谈话的内容说道。在他说话的同时，一股悔恨涌上心头，雨宫康子早在嫌犯之列，但是没有特别明显的证据足以监视她。
　　“这女人想谋杀两个男人，达成目的后自杀吗？杀人动机不详，但这么一想，倒也合情合理。”
　　“我不能接受这种说法。”佐山说：“如果她一开始就打算自杀，无论是对仁科或直树，应该都不必用那么精心策划的杀人方法。那种犯罪手法，无论怎么想都是犯人为了让自己脱罪。”
　　“说不定是心境改变了。或者是冲动性自杀呢？她也可能是对警方的调查感到害怕，而选择了自杀。”
　　但是佐山摇摇头。“这次的犯人很冷静，总是谋定而后动，不会冲动行事。”
　　“不，杀人原本就是出于冲动。唉，总之今后调查这件事就会明白了。”谷口拍拍佐山的肩，指示其他调查人员行动。
　　佐山走进康子的卧室。房内有一张床和一个梳妆台，梳妆台的大镜子能够照出全身。梳妆台上有个黄金胸针，床铺的枕边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珠宝盒。
　　佐山调查珠宝盒内，虽然为数不多，但各式各样的名牌珠宝，用的八成都是真正的宝石。佐山的心情有些复杂，心想，时下粉领族的薪水高到能够毫不手软地买下这种东西吗？
　　佐山看衣柜内时，心中同样升起这种感觉。他对仕女服饰的品牌名称几乎一无所知，即使如此，直觉告诉他那些都是高档货。
　　“她好像过着相当奢侈的生活。”
　　资浅刑警来到佐山身旁，同样盯着衣柜内。“这间公寓的房租，应该也不便宜吧？再加上她身边的衣物，都要花不少钱。”
　　“嗯。我也觉得她有点花太多钱在这些东西上了。我不是嫉妒，但以我们的微薄薪水，是不可能过这种生活的。”
　　“因为现在的年轻女孩很有钱。”资浅刑警将羡慕写在脸上地说。
　　佐山接着打开梳妆台最上面的抽屉。这间房内没有半个收纳柜，宝石之外的贵重物品都收在哪儿呢？这个疑问，令佐山盯上了梳妆台的抽屉。他的直觉猜对了。抽屉里放着存折和健保卡等贵重物品，印鉴也放在一起，难道她都没有想过遭小偷时怎么办吗？
　　佐山打开存折一看。比起调查，看看年轻女子多有钱的好奇心更强烈。
　　但是看见上头的数字，佐山大失所望，余额是四万两千一百三十七圆。
　　他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是发薪日之前，这数字也未免太少了吧？他曾听说，即使是刚毕业进公司的员工，有人一年能存一百万以上。
　　然而，佐山马上觉得这也难怪。乍看之下，雨宫康子过着奢侈的生活。所以存款少得可怜，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她还有一大笔存款，反而显得不自然。对于没来由松了口气的自己，佐山不禁面露苦笑。自己想和这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女生比较什么呢？但是他立刻敛起苦笑。因为从抽屉中，出现了更引起他注意的东西。
　　是挂号证，上面写着永山妇产科。到院日期是十月十三日，时间是一个多月前。
　　“署长。”佐山呼喊谷口。

　　永山妇产科距离雨宫康子的公寓约十分钟车程，这一晚正好康子的主治医师在值班，所以佐山和新堂前往问话。发色斑白的中年医师，听见康子的死讯瞪大眼睛，惊呼连连。
　　“她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但是个美女。这么啊，她去世了啊。我现在切身感觉到，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你说她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佐山问道。
　　“那是我第一眼看到她时的感觉。她说：‘医生麻烦你帮我看看，我大概是怀孕了。’最近的年轻女生说话很直接，她尤其如此。”
　　“那，她怀孕了吗？”
　　“两个月了，”医师答道，“我向她祝贺时，她也没有反应。她好像感到高兴，但也好像漠不关心。她还没结婚，但至少看起来不像大受打击。”
　　佐山对于医师相当冷静的分析大感佩服。
　　“她没有堕胎吗？”新堂问道。
　　“没有，”医师明白地回答，“我原本也以为，她会不会希望堕胎呢？但本人有意生下孩子。我听见她这么说，还是松了一口气。”
　　康子打算生下孩子——佐山一面思考“是谁的孩子”，一面试探性地问：“对于孩子的父亲，她有没有说什么？”
　　医师的表情有些困惑地扭曲。“坦白说关于这件事，雨宫小姐问了我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
　　“奇怪的问题？”
　　“嗯。她问我什么时候会知道婴儿的血型。”
　　“啊？！”佐山和新堂面面相觑，“她问的这个问题的确很奇怪。”
　　“所以我想，雨宫小姐大概也不清楚孩子的父亲是谁，所以才会想用血液弄清这一点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医生你怎么回答呢？”
　　“我告诉她，血型是决定于受精的那一瞬间，验血型最好等孩子出生之后。因为怀孕初期到中期验血型，可能伴随极高的危险。”
　　“结果雨宫小姐接受了这个说法吗？”佐山问道。
　　“她想了一下，好像是接受了。她好像还是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后来的怀孕情形也很良好。”说完，医师再度面露遗憾的表情。
　　回到警察署，佐山向谷口报告。谷口抬头看天花板，自言自语地在脑中整理资料。
　　“雨宫康子怀孕了，她自己也不晓得孩子的父亲是谁。换句话说，她和一个以上的男人有关系。即使不知道父亲是谁，康子还是打算把孩子生下来，难道她打算自己一个人扶养孩子吗？”
　　“我实在想不通。”佐山说：“就我在她家里的观察，她是个过惯奢侈生活的女人，不是一个人吃苦拉拔父不详的孩子长大的那种女人。”
　　“不，女人一谈到孩子，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新堂从旁插嘴说：“有不少女人说她们不想结婚，但想要孩子。和许多男人交往过，受够了和男人一起生活，是这种女人的共通点。”
　　他一副自信满满的口吻。佐山对最近的女性不太清楚，只好保持沉默。
　　“唉，总之得先找出孩子的父亲是谁。”
　　谷口总结地说：“不过，不晓得他现在是否活着就是了。”
　　他指的是仁科直树和桥本敦司，佐山和新堂一起点头同意这个意见。


　　6


　　拓也大致上满意公司内部对于康子死亡的反应。今天早报上的报导尚未提到详情，但或许是发现尸体的女员工说的话变成谣言传开了，大部分的人好像都认为她是自杀。拓也今天第一个遇见的同事也对他说：“你听说了吗？听说董事室的雨宫康子用氢酸钾自杀了。”
　　那名男同事还顺口说：“听说是她杀害仁科室长和一课的桥本，我不晓得事情原委，但女人真是可怕。”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拓也表情严肃地出声附和。
　　到了下午，他前往埼玉的工厂，这里的人也都在谈论命案的事。
　　“我很清楚桥本先生的为人，他不会和人结怨，但他果然和这次死掉的女人之间有什么吧。”负责现场的生产技术、名叫长濑的男人，似乎想从拓也身上挖出一些和命案有关的有趣消息，不停地绕着这个话题打转。
　　“我不太清楚。”但是拓也只是如此回答。
　　那名生产技术部员工带拓也到第二工厂，说是有机器人的运作状况不佳。
　　“它的动作肯定比之前的快，而且不太会漏抓制品，这样是很好。可是你看，有时候输送带上出现这种瑕庇品，它也会直接组装。能不能想办法改善这一点？”
　　长濑拿着被视为次级品而打下来的制品说道。
　　“没什么大问题吧，反正在后续的品管流程中会被打下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在更早的流程中发现，就不用浪费零件了。”
　　“与其改善这个部分，别让输送带上出现那种瑕庇品不就好了吗？前一个流程有作业员负责这件事吧？”
　　“是的。”长濑的音量变小，“这是相当精细的作业，没办法完全自动化吧？”
　　“只要靠人工的一天，次级品就不会消失。别把不好的结果推到机器人身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有机器人的运作状况不佳，就是这件事吗？”拓也尖起嗓子说：“你特地叫我到埼玉，就是为了这点小事吗？！”
　　“不，其实有一台机器人不按指令动作。”长濑带拓也到另一个地方，机器人进行焊接的地方。“听说明明停止机器人了，但机器人却突然动起来。所以才会像这样关掉电源。”
　　“是喔，”拓也看了机器人一眼。这台机器人是稍微针对移动手臂时的轨道修改的机种。“嗯，我调查看看，我想不是受到噪声的影响。”
　　“麻烦你了，毕竟去年发生过那种意外事故，在一旁作业的人都提心吊胆的。”
　　听见长濑这么说，拓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起意外事故确定是作业员的操作疏失。你不好好解释清楚，让员工乱误会，我可是很伤脑筋耶。”
　　“不，我有好好解释清楚，但是在现场工作的人怎么也没办法抛下偏见。”
　　“偏见——你说得没错。”拓也边说、边打开控制器开关。
　　“噢，对了，”长濑稍微改变语调，“昨天总公司来询问末永先生的事。”
　　“我的事？”拓也停下手边的动作回头，“问了什么？”
　　“问了很奇怪的事。总公司希望我回报你至今经手过的机器人名称……我想，这种事情问你本人是最快的。”
　　拓也皱起眉头。“这问题真的很奇怪，谁问你的？”
　　“对方只说自己是负责整理技术信息的人，一个女员工的声音。”
　　“哦……？！”到底是谁呢——拓也开始感到一股强烈的不悦。


　　7


　　雨宫康子的尸体被人发现的隔天早上，调布署接获她父亲来了的消息，通知狛江署的调查总部。康子的老家在福冈，所以昨天晚上无法赶来，她父亲似乎是搭今天早上的第一班飞机来的。谷口命令新堂前去问话。
　　佐山按例造访MM重工，这已经是第几次去了呢？佐山一面做无谓的计算，一面在公司大门的访客名单上签名。他在会客大厅里，也像是在自家厨房里走动。
　　这一天首先见到的是名叫中野秋代的主任；她掌管研究开发部的所有女员工。这名中年女子若用从前的说法，属于知识分子的类型。细致的脸部线条，相当适合戴金框眼镜。据她所说，康子她们正式隶属于人事部，被派遣到各个部门。所以中野自己也是人事部的主任。
　　“她工作很认真，总是顺从地遵照我们的指示。”或许是已经听见康子死亡的消息，中野秋代以较为平静的语调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她是个做事认真的属下是吗？”
　　“是的，但是……”中野秋代有些吞吞吐吐，“这可以说是时下年轻人的通病，我经常不晓得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但话是这么说，她在工作上却不曾发生疏漏，或采取令人费解的行动。不过，我们除了公事之外几乎没有交集，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她平常过着怎样的私生活。应该可以说是，她不让我看私底下的她吧。”
　　“也就是说，她把公司和私生活切割得清清楚楚是吗？”佐山说道，这是现代年轻人的特征。
　　“是的，所以我，”中野秋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坦白说，我有点拿她没辙。”她扶正金框眼镜。佐山点点头，认为这是她的真心话。
　　他试探性地问道：“假如康子是死于自杀，你心里有没有个底呢？”
　　“完全没有，”她答道。“至少她在工作上没有缺失。”
　　“噢，但是，”她想起来似的说：“她最近辞掉了工作，不过还没提出辞呈就是了。”
　　“辞职？理由是？”
　　“她说是要回老家准备嫁人。详细原因我没有听说。”
　　佐山心想，这是随口捏造的谎言。从她的口吻听来，中野秋代她们对于康子怀孕，似乎一无所知。从主管身上大概只能问出这么多吧，他放弃继续问下去，要求见和康子走得近的人，中野秋代推荐和康子同期进公司，名叫朝野朋子的女员工。但是佐山没有从朋子身上得到有用的信息。
　　“我完全无法相信她会死，如果有心事，找我商量就好了，用不着死啊。”朋子将手帕抵在哭肿的脸颊说道。
　　佐山打探康子的男女关系。
　　“她长得漂亮，好像也有男人向她示好，但我不曾听说她实际在和谁交往。男员工经常会约我们去打网球或滑雪，但是她好像讨厌那种活动。就算约她，她也从没去过。”
　　“说不定她男朋友是公司外的人。”佐山说道。
　　“我想不可能，因为我完全没听她说过。”朋子斩钉截铁地否定。
　　没有男人不可能怀孕。而且，不可能想替发生一夜情的男人生孩子。简单来说，朝野朋子也对雨宫康子一无所知。接着，佐山想和仁科敏树见面。桥本也就罢了，仁科直树和雨宫康子的共通点只有敏树。
　　但是当佐山拿起内线电话的话筒时，改变了心意，觉得今天到此为止就好。他认为，要见敏树最好等资料更齐全之后再说。他改以公用电话和调查总部联络，谷口指示他现在去新宿，要他和预定去向康子念女子大学时的朋友打听的调查人员碰面。
　　“我从康子的父亲口中问出了对方的名字。她们好像一起去旅行过。康子的通讯簿上有对方的联络方式。”
　　谷口最后说了一句：“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碰面地点是新宿某饭店一楼的咖啡店。佐山一去，一个国字脸的男子举起手来；是谷口小组中的其中一人内藤。他比佐山年长两岁，是柔道高手，身体锻炼得像一堵厚实的墙。
　　“太好了，”内藤抓了抓头，瞇起眼睛。“我最怕工作上遇见年轻女孩子了，正在伤脑筋呢。”
　　“流氓比较好吗？”
　　“那还用说。流氓就不用顾虑对方的感受。但如果是年轻女孩子，就得考虑问话的方式。这件事就拜托你了。”内藤用右手比了一个手刀。
　　五分钟后，出现了他最怕的年轻女孩子。似乎是内藤的外表一看就是警察，她看着他笔直走来。这名美女令人没来由地联想到猫。她身穿黑底、颜色素雅的衬衫。她的身材姣好，说她是模特儿也会有人相信，但或许是利用服装设计修饰体型。
　　她说自己叫杉村美智子，声音中带点鼻音。佐山知道她虽然紧张，但在打量刑警们。
　　“抱歉，百忙之中打扰你。”自我介绍之后，佐山道歉道。
　　因为听说美智子任职于这附近的一家保险公司。“你知道雨宫康子小姐过世了吧？”
　　“刚才听说了，”美智子答道，“我非常惊讶。”
　　她频频眨眼，但好像不用担心她会哭出来。最近的年轻女孩子也擅长压抑情绪。
　　佐山等她向服务生点奶茶，首先问她和康子的交情如何。美智子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是学生时代的朋友，现在也经常见面喝酒，但是这两个月没有碰面。”说完后，她问能不能抽烟，佐山说“请”，将玻璃烟灰缸挪到她面前。内藤也不顾自己身为警察的身份，想抽烟解瘾，迅速地拿起烟灰缸中的火柴。然而，当他用粗手指打火柴时，她从皮包中拿出银色的流线型打火机，帅气地点燃香烟。
　　佐山将剩下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这两个月左右，你们没有通过电话吗？”
　　于是美智子用夹着万宝路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答道：“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她有打电话给我。好像没什么大事。不过，她说了奇怪的话。她说，我想下一辈子唯一一次的大赌注……”
　　“赌注，是指赌博吗？”内藤振奋地说。
　　但美智子不理他，继续说：“我问她那是什么意思，她也不肯仔细回答我。我说：你喝醉了吧。她说，因为今天终于是最后一天了。咦，这是什么意思呢？”
　　说到最后，美智子也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
　　“一个多月前吗？知不知道正确的日期呢？”
　　“呃，是什么时候呢？星期三……噢，不对。应该是星期二。所以是哪一天呢？”
　　“十三日对吧？”佐山立刻看着记事本的月历说。
　　美智子点点头，说：“我想应该是。”
　　佐山心想，稍微有点头绪了。十三日是康子到永山妇产科检查是否怀孕的日子。换句话说，她对美智子说的“我想下一辈子唯一一次的大赌注”，肯定是指要生下孩子。
　　问题是，为什么那是个赌注呢？
　　这时，内藤问道：“雨宫小姐和男人的交往情况如何呢？”
　　他的语调生硬，但佐山也想问，所以时机正好。
　　“最近没听她提起这方面的事。但是她从以前就是惦惦吃三碗公的人，说不定找到了格外适合的对象。”当她这么说时，终于稍微放松了脸颊的肌肉。
　　“学生时代和不少男人交往过吗？”佐山问道。
　　“康子吗？还是我？”她用猫般的眼睛瞄了佐山一眼。
　　“姑且先说康子吧。”
　　“她可多着了，她身边几乎随时都有男朋友。我就完全没有男人缘。”
　　“我觉得你应该很抢手……她最后和当时交往的男朋友都分手了吗？”
　　“应该是，她将随便玩玩和结婚分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
　　佐山脑中闪过一件事。“我这么问可能很奇怪，雨宫小姐在学生时代有没有不小心怀孕过？”
　　突然间，美智子的表情不悦地扭曲。即使如此，佐山仍没有别开视线，直盯着她的嘴唇，于是她虽然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还是吐出白色的烟，答道：“就我所知，有过两次。”
　　“她把孩子拿掉了吧？”
　　“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呢？”
　　“大二的夏天和大四的秋天。”
　　“对方是？”
　　“大二时是社团学长，大四时是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摄影师。”
　　康子的男朋友类型在两年内似乎也改变了不少。但这不重要，康子好像对堕胎这件事本身并不抗拒。
　　“她没有想过和那些人结婚是吗？”
　　“我想她是压根儿没想过。她说，要挑一辈子不用担心钱的人作为结婚对象。”
　　“所谓的嫁入豪门吗？”内藤低喃道。
　　大概是他的语气中夹杂着轻蔑的意味，美智子瞪着他说：“出生于平凡家庭的人要挤进上流社会，唯一的机会就是结婚。毕竟光靠爱情，是填不饱肚子的。”
　　“这就是你和雨宫康子小姐奉行的主义是吗？”佐山说。
　　她稍微扬起下巴问：“不行吗？”
　　“不是不行，这是你们的自由。那情况如何？她身边有理想的对象吗？”
　　“这件事是在她进公司后不久提起的，她感叹地说：很遗憾，公司内似乎没有好对象。”
　　“所以她如意算盘白打了是吗？那你怎么样呢？”
　　“我？”美智子将还剩一半长度的香烟在烟灰缸中捻熄。“我明年要结婚。”
　　“那真是恭喜你了，对方是理想对象吗？”
　　“是的，他是银行家的次男。”她说道。
　　“你是怎么顺利找到这个金龟婿的呢？”
　　“那还用说，我们是相亲认识的。”说完，她又稍微扬起下巴。

　　佐山他们回到调查总部后，新堂他们也回来了。新堂他们正要向谷口报告从康子父亲打听到的内容，于是佐山站在一起竖起耳朵听。
　　“康子出生于福冈市内，父亲的职业是高中老师，好像是教社会。她有一个哥哥，在鹿儿岛的一家水泥公司上班。没有母亲，她父母好像在十年前离婚。”
　　“这么说来，她父亲是一个人生活啰？”
　　“不，还有一个八十一岁的老奶奶。两个人一起生活。”新堂接着说到康子的简历，她念当地的中、小学，之后读市内明星高中。毕业后因为她本人的强烈要求，进入东京的私立女子大学。
　　“因为年轻人向往东京啊。”谷口叹了口气。
　　“据她父亲所说，她别说读大学的四年内，连毕业后也没回过老家半次。找工作时所需的文件，好像都是她父亲邮寄给她的。”
　　“这件事听了令人不胜唏嘘，觉得她父亲真可怜。她一次都不回家，但钱却是一毛不少地向她父亲要。”
　　“听说学生时代寄给她的生活费，是一个月十二万。但她还是抱怨不够用。”
　　谷口露出厌烦的表情，缓缓摇头。
　　“老父亲吃了那么多苦，又死了女儿，大概万念俱灰了吧。”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他相当沮丧，真是可怜。”
　　“你告诉她父亲她怀孕的事了吗？”
　　“说了，感觉好像是在她父亲心上补一枪，真不是滋味。他当然完全不知情，好像大受打击。不过——”新堂顿了一下。
　　“怎么了吗？”
　　“嗯，康子的父亲问我她打算怎么做，我回答她好像打算把孩子生下来。于是她父亲露出在深思什么的表情。这让我有点在意。不，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新堂心里好像有件难以接受的事。
　　不久后，兵分多路前去打听消息的调查人员们陆续回笼。但没有特别重大的收获。只有调查康子银行存款方面的调查人员，带回了稍微令人感兴趣的内容。
　　“我查出了康子挥霍金钱的秘密，”该名调查人员说：“全部是用贷款的。她会用信用卡购物，再用年终奖金支付，或分期好几个月。薪水中的几成光是支付每个月的分期付款应该就没了，唉，简单一句话，就是寅吃卯粮。不晓得她自己有没有这种自觉。”
　　佐山想象，她大概每次看存折，心中就会升起危机意识，但是购物时就会失去自觉。信用卡存在着这种陷阱。
　　“总之单纯就计算面来看，她的财务破产只是迟早的问题。不过这两个月左右，她花钱的方式稍微克制了些。或许当妈的人开始紧张了吧。”
　　“哎呀呀，怎么会有人想搜集名牌服饰和珠宝到那种地步呢。”柔道六段的内藤完全不懂年轻女孩子的心理，做出举手投降的动作。
　　“对了，科学调查研究小组的报告书来了。”谷口拿出文件，“仁科直树家中的烟灰缸里有纸烧剩的残渣，内容几乎无法辨识。”
　　“只能辨识出A或B等记号对吗？”新堂说道。
　　“正确来说，当时只能辨识出ABC这三个英文字母。根据科学调查研究小组的报告，后来经过分析，也只能勉强解读出另外三个字。”
　　谷口将文件放在众人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文件上。然而众人立刻发出失望的声音。
　　“光是这几个字，对案情进展实在没有帮助。”内藤说道。
　　“但这是个大线索。”
　　“那要怎么办？试着调查相关人士心里对这有没有个底吗？”
　　“这也行，但公开这件事等待信息进来也是一个方法。我们需要MM重工的协助，他们应该不会拒绝吧。”
　　虽说是个大线索，但谷口的口吻听起来也不怎么指望对案情有帮助。
　　这一晚，康子的解剖结果出来了。
　　调查人员齐聚一堂。
　　“死因是服下氢酸钾中毒身亡。死亡时间应该是二十一日星期六晚上。”
　　此外，谷口扫视在场的调查人员的脸，“她怀孕三个月，胎儿发育良好。”
　　“孩子的血型是？”佐山问道。
　　“验出来了。就结论而言，仁科直树和桥本敦司都不是孩子的父亲。”


　　8


　　康子遇害后过了五天。今天是二十六日，星期四。拓也在技术数据室中，调查文献资料。话虽如此，他并没有特别想找的文献。工作累了时，他经常来这里稍微喘口气。因为这里安静，而且有桌子，最适合思考事情。还没有刑警来到拓也身边。似乎有刑警出现在其他相关人士身边了，所以看来康子的死并不会被当作自杀草草了事。不管怎么说，警方办案不可能那么草率。
　　唉，不过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拓也对此感到满意。话虽如此，事情尚未结束。还不清楚杀害直树和桥本的犯人是谁，但好像不是康子。
　　非得想办法揪出犯人才行——一想到这件事，就无暇放松心情。
　　拓也在脑中思考完全不相干的事，走在保管技术报告的数据柜之间。MM重工的研究员们，会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写成报告提出。这将成为公司的资产，但研究员有好几百人，如果每人每年提出几件，保管室马上就满了。因此所有报告被制成缩微胶卷，保管于这些资料柜中。
　　拓也恍惚地走着，猛一回神，自己竟站在机器人事业部的区域。这个区域的报告数量最近突然快速增加，其中表现最出色的应该是开发二课。
　　哎唷——他寻找应该收录着自己的报告的缩微胶卷。但唯独那里像缺了一颗牙齿般空了下来。话虽如此，不用想太多。只要是公司员工，任谁都能阅览这里的资料。现在不在这里，代表有人借走了。
　　是谁在看呢——？拓也对此感兴趣，走进摆放缩微胶卷阅读机的房间一看，阅读机有五台，现在在操作的只有一个人，而且是女员工。看见她的脸，拓也感到诧异。他认识这个女人，她是过去待在仁科直树办公室的行政人员，名叫中森弓绘。
　　她为什么在看我的报告呢——？接着他想到的是，到埼玉的工厂时听见的事。听说有人从总公司打电话来，询问拓也负责的机器人。那通电话会不会也是中森弓绘打的呢？
　　拓也不被她发现地从背后靠近。她将某种文件夹放在一旁，看着缩微胶卷，仿佛在比对两者的内容。从他的所在位置，看不见文件夹的内容。拓也躲在柜子后面，等她看完胶卷。不久，她关上机器的开关，抽出胶卷拿去放回数据柜，文件夹似乎放进了一旁的纸袋中。
　　拓也迅速走过去，抽出文件夹。标题是“昭和四十九年度工作计划”。他心想“这是什么？”他翻开封面后，立刻瞪大了眼睛。
　　组装机器人“直美”引发的死亡意外——首先是一篇以此为标题的报告，是安全课提出的报告的复印件。拓本继续翻页，报纸报导、机器人“直美”的规格书等被装订在一起。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到底为什么要查这个——？
　　拓也听见脚步声接近，将文件夹放回去，又躲在柜子后面。

　　中森弓绘在想什么呢？事到如今为什么要查那起意外——拓也拚命整理有些混乱的思绪。机器人“直美”引发的意外事故，指的是去年夏天发生在埼玉第三组装工厂的死亡意外。然而那件事已经以作业员的疏失结案了。
　　是开发企划室的谁拜托她的吗？不过话说回来，那本奇怪的文件夹是什么——？
　　这件事怎么也解释不通。拓也想干脆直接问弓绘算了，但是觉得这么做会导致不好的结果。
　　或许稍微调查一下那个女人比较好——想了半天之后，拓也总算下了一个结论。回到部门上，课长正在集合员工。拓也也被叫去，他和同事们一起并排在课长办公桌前面。
　　“我希望你们事后告诉现在不在场的人。听说警视厅对于之前发生的命案，广泛征求信息。”课长的声音压得比平常低。他对于命案至今一直在看好戏，但现在似乎马上出现了身为相关人士的自觉。
　　他在课员的注目之下，宣读一张影印纸。“内容是这样的。仁科企划室长的命案发生时，室长住的公寓房间好像被人乱翻过，警方似乎在烟灰缸中发现了纸的灰烬。现在辨识出了纸上写的字，所以警方问我们心里有没有个底。”
　　纸的灰烬？拓也心想，那是什么呢？桥本翻遍了直树的家，想找出那封联署书，但是没说有什么被烧掉。他应该说过，没有任何可能成为杀害康子计划的证据。
　　这么说来，是直树自己烧掉纸的吗？
　　课长接着说：“发现灰烬时能够辨识的似乎只有A、B、C这三个英文字母。问人心里对这区区三个英文字母有没有个底，简直是岂有此理。”
　　ABC——拓也咽下唾液，心想：是那个。企图杀害康子时的计划书。那在直树身上。而执行计划之前，他肯定在自己家中烧掉了。拓也咬牙切齿地心想，与其没烧干净，不如揉成一团丢进车站的垃圾桶还好一点。
　　“呃，不过后来经过科学分析，有三个字依稀能辨。其中两个字是汉字，分别是房屋的‘屋’，和孩子的‘子’。”
　　拓也感觉心脏用力地跳了一下，冷汗直流，心想这下危险了。“屋”应该是名古屋的“屋”，而“子”则是康子的“子”。两个字都是计划书中频频出现的字。
　　但课长接下来说的话，更令拓也惊讶。“最后一个字也是英文字母。是D。也就是说，继A、B、C之后，出现了D。心里对以上六个字有个底的人，到我这边告诉我——”

　　从喇叭中流泄而出的曲子，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重摇滚。拓也从床上坐起身子，操作控制器，将频道从FM调成AM。他原本以为哪一台在播新闻，但传出的只有偶像歌手难听得要命的歌。他关上开关，感觉自己落单在黑暗之中。这是因为没开灯的缘故。他从公司回家，马上就躺平了。他打开音响开关，但几乎没在听。
　　“D……啊。”他思考这个字的意思。拟定杀害康子计划时用的英文字母，只有ABC这三个，但是灰烬中却留下了D这个字。他心想：A、B、C分别是仁科直树、自己和桥本——那么D是康子吗？但不可能。康子是康子，正因如此，警方才会发现“子”这个字。
　　拓也心想，还有魔术那件事。直树擅长扑克牌魔术，要用抽扑克牌作弊应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他却选择了最吃力不讨好的角色A。直树隐瞒了什么，这点已经无庸置疑，而“D”就是他隐瞒的事情之一。可能是直树告诉拓也他们计划之后，又拟定了另一项计划。那项计划中除了ABC之外，还出现了D，但是直树不能告诉拓也他们D的存在。
　　直树真正的计划是什么呢？拓也试着推理D的任务。直树必须对拓也他们隐瞒D的存在，所以D的任务应该和B、C无关。那么会跟A有关吗？拓也思考到这里，倒抽了一口气。D的任务会不会是代替A杀害康子呢？难道是因为这样，直树才不惜用魔术选择了A吗？
　　拓也搔了搔头，他隐约看见了什么，就差一点了。直树在计划谋杀康子时，决定不要自己亲自动手，而是交给D去办。但是警方不见得不会怀疑D。因此他决定利用拓也和桥本，负责制造不在场证明。他假装自己要亲手杀害康子，以免被两人知道D的事。
　　但是他打错算盘了，因为直树自己被D所杀害。
　　D究竟是谁呢？拓也试着想起许多人的脸，不能被人知道自己和直树之间的关系的人是——
　　拓也从床上起身到厨房喝水。自来水的水是最令人放心的，这一阵子自己稍微疏于警戒，但应该仍然有人想要自己的命。
　　想要我的命的也是D吗？——拓也紧握玻璃杯。这时门铃响起，拓也身体不禁抖了一下。现在谁会来家里找我呢？他放下杯子，从窥孔往外看。站在门外的是刑警，之前也见过这名叫佐山的刑警。拓也缓缓打开锁，迅速思考：会是康子命案有进一步发现吗？拓也告诉自己：不，至少警方不可能怀疑我。他调整呼吸之后开门，佐山脸上堆满了笑容。“抱歉，夜里前来打扰。”
　　刑警想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但是拓也制止了他。“我记得你，你是佐山先生对吧？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情是这样的，我有点事情想请教你。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请进。”拓也请他进屋，然后发现若是平常的自己，应该不会请刑警进屋，自己果然失去了冷静。
　　“这房子不错耶，感觉日照也很充足，重点是很安静。不好意思，请问这是买的吗？”佐山刑警稍微打开靠阳台的窗帘，隔着玻璃落地窗看着夜景问拓也。
　　“是租的。”拓也答道，“上班族买不起房子。”
　　“我有同感，我自己也是住在狭窄的出租公寓。”
　　“对了，命案查得怎么样了呢？公司里的气氛让人感觉这件事好像有了结论。”
　　“有了结论？”佐山将窗帘拉上，一脸意外地回头。“什么意思？”
　　“大家都认为雨宫小姐是一连串命案的犯人，最后自杀了。”拓也说。
　　佐山缓缓点头，搓着脖子说：“这也不无可能，那种情况下警方就会结案。”
　　“也有可能不是那样吗？”
　　“不，我不晓得。”佐山说：“我还没办法说什么，调查方面还有许多不足的地方，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到处打扰许多人。”
　　“对我的调查，也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吗？”
　　“不，倒也不算是不足。”佐山从西装外套的内袋拿出一本灰黑色的记事本，以格外装模作样的动作打开。“我想再请教一次这个月十号的事，你出差到名古屋的名西工机这家公司是吗？”
　　“没错。”拓也稍微安下心来地点头。如果是那一天的事，不管警察怎么问，他都有自信不会露出马脚。
　　“事实上关于这件事，我也请教了你们部门的课长。据我所知，好像是末永先生你主动要求出差的对吧？而且是相当临时提出的。”
　　“倒也不算多临时，这种事情经常有。”
　　“但贵公司和名西工机公司之间，在那之前没有生意往来吧？为什么偏偏这次会去出差呢？”
　　拓也心想，果然是在调查我。“名西工机从以前就会来推销。我们也想避免向固定公司采购，所以想开拓新的货源。但是没有实际成绩的公司到底令人不放心。所以这次我希望对方至少提出研究专用设备的报价单。”
　　这句话听在拓也自己耳中，也觉得是一派胡言，但是佐山应该没有判定这是谎言的证据。
　　“原来如此，不拘泥于既有的方针啊。”他姑且以佩服的口吻说。
　　“我的不在场证明有问题吗？”拓也主动问道。
　　“不、不、不，”佐山挥了挥手。“不是那样的，只是稍有疑问就要确认。请你不要觉得心里不舒服。”
　　“我并不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不好意思，我想顺便请教另外一件事，二十一号下午，你出门去了哪里吗？上星期六。”
　　拓也心想，来了，那是自己谋杀康子的那一天。“基本上我都待在这间屋子里。晚上之后，我顶多就是去便利商店而已。噢，还去了录像带出租店。”
　　拓也从桌子抽屉拿出几张收据，从中找出一张去便利商店时的收据递给佐山。“我去买了一些简单的食物。上面也有日期对吧？”
　　“十月二十日，二十一点五分……是啊。这天晚上，你一个人吗？”
　　“嗯，是的。”拓也抬头挺胸地回答，虽说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也用不着畏缩。
　　“我知道了。这张收据我可以借用吗？”
　　“可以，请拿去吧，送给你。”
　　佐山慎重地将白色纸片收起来。“打扰你了。净问一些没礼貌的问题，真是抱歉。”
　　“不会，”说完，拓也到玄关目送刑警。但是佐山在打开大门之前，忽然想起来似的回头。“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我想知道末永先生的血型。”
　　“血型吗？”拓也边说边会意过来，刑警在找康子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拓也看着佐山的脸，故意面露苦笑。“关于雨宫小姐怀孕的事吧。我和她毫无瓜葛。”
　　前几天的报纸以小篇幅报导了她怀孕的事。于是佐山将手放在头上，腼腆地露齿一笑。“被你看穿那就没办法了，抱歉，基本上要请教所有相关人士。”
　　“但是她的交往对象是桥本或仁科室长，不是吗？报纸上没有提到这个部分。”
　　“不，事实上这两人都不是孩子的父亲。因为血型不合。”
　　拓也心头一怔。这么说来，是自己的孩子吗——？“怎样血型不合呢？”
　　“在那之前，请你先说你的血型。”
　　佐山放松嘴角的肌肉，但以严肃的眼神对着拓也。拓也以舌头舔舔嘴唇，尽可能以冷静的态度说：“O型。”
　　“O型，”佐山重复一次确认，“确定吗？”
　　“如果公司的医务室没有骗我的话。”拓也说。
　　佐山只有一边的脸颊露出笑容，然后淡淡地说：“雨宫小姐的血型也是O型。桥本先生和仁科直树先生两人都是A型。但孩子的血型是B型。”
　　“B型……”
　　“是的，这下你的嫌疑也消除了。”


　　9


　　十月二十七日，星期五。佐山和新堂这两名刑警，并肩坐在新干线光号的禁烟座上，目的地是名古屋。
　　“以接力的方式搬运尸体，这真是个奇特的点子。如果认为这么做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特地将尸体从大阪大老远地搬运到东京的理由就说得通了。”新堂摊开道路地图说，并以红色粉彩笔圈起厚木交流道。
　　“但是，这个奇特的点子现在也是风中残烛了。”佐山将手肘靠在扶手上托着腮。“如果要从大阪搬运到厚木，就算以接力的方式搬运尸体，对犯人也没有什么重大好处。我试着再次调查相关人士的不在场证明了，但是找不到有人留下这种迹象。”
　　“唯一有可能的是当天身在名古屋的末永。”
　　“唉，话是没错，不过话说回来，末永有不在场证明，完美到可恨。我也打算和证人见面，但案情大概不可能翻盘吧。”
　　“可是佐山先生之所以要求去名古屋一趟，果然还是因为在怀疑末永先生吧？你好像也寻求爱知县警力协助，不是吗？”
　　“不用想那么多。因为坚持尸体接力说的情况下，如果用消去法，已经只剩下那个男人了。所以视情况而定，说不定得舍弃接力说。但是末永那一天刚好在名古屋，真是令人不爽。再说，我昨天和那个男人见了面，感觉到什么不能疏忽大意的事。不过话是这么说，这次我只是利用你的出差之便。”
　　新堂的出差是造访仁科直树的老家，直树到十五岁之前，住在母亲位于丰桥的老家。
　　“不过话说回来，那件蓝色毛毯真是帅呆了。那让署长也没办法完全否定接力说。”
　　“是啊，那是超乎意料之外的收获。”
　　昨天晚上鉴识课提出了新的报告。报告内容指出，从仁科直树身上穿的西装外套，发现了几根蓝色羊毛纤维。桥本的轿车后车厢早已出现一样的羊毛纤维。于是包在蓝色毛毯中的尸体，替犯人用桥本的车搬运尸体这件事背了书。谷口之所以不情不愿地同意这次的出差，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到了名古屋，首先前往位于名古屋车站旁的中村警察署，向署长打完招呼后，见了名叫宫田的刑警。个头矮小、面容和善的宫田，是针对佐山委托的事调查的人。
　　“关于租车一事，我调查了名古屋车站附近的租车公司，都没有出现名叫末永拓也的客人。”宫田口齿清晰地说。
　　“果然是这样啊。”佐山点点头，“你替我调查那七个人了吗？”
　　“调查好了。这并不是什么费事的工作。我只有问他们本人，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佐山说：“那，怎么样？”
　　“七个人当中，有六个人有车。有两台丰田的MARK II、Carinaed……嗯，都是好车。总之六个人都否认。命案当天晚上，他们好像都没有将车借人。”
　　“这样啊……哎呀，劳烦你了。”佐山低头致谢。
　　一离开中村署，新堂马上问佐山：“那七个人是谁？”
　　“末永拓也高中和大学的同学，我要来毕业生名单，从中只列出现在住在名古屋的人。”
　　“哈哈，你认为末永说不定会和以前的死党借车啊。”
　　“嗯。将尸体运到厚木，必须再回名古屋。这么一来，无论如何都得在名古屋调车。”
　　“他好像没有租车喔？”
　　“看来是这样，不过我本来就觉得犯人不可能租车。”
　　这次的犯人不可能故意选择留下证据的交通工具。
　　“不可能在东京调车，出差那一天开那台车到名古屋吗？”新堂问道。
　　“但是他早上却和合作业者的东京营业处的人在一起，他肯定是搭新干线。”
　　“那事先将车开到名古屋怎么样？”
　　“谁会将车借他那么久？”
　　“开自己的车怎么样？末永有车吧？”
　　“有啊。他开MARK II这款车，两人座，后车厢很窄，顶多只能放高尔夫球袋。”
　　新堂“呼”地舒了一口气，做出举手投降的动作。
　　两人接着前往名古屋中央旅馆，找来柜台人员，确认当天末永的住宿情形。旅馆方面的纪录和末永的供述没有矛盾，甚至清楚地记载了末永要求柜台早上七点叫他起床。
　　“这是当然的。”佐山边走出旅馆边说：“假如要制造不在场证明，犯人不可能在这种基本的小地方出纰漏。”
　　“这么说来，我们下一个要去的地方结果也一样啰？”
　　“恐怕是，但又不能不去。”
　　他们下一个要去的预定地点是位于千种区的名西工机。
　　在名古屋的地下街用过午餐后，两人搭乘地下铁，在千种车站下车，然后搭出租车到距离五分钟车程的名西工机。只告诉司机公司名称，司机就知道地点了，所以在当地应该是知名企业。
　　在柜台报上姓名，柜台人员带领两人到名为PR室这间制品展示室的会客室。
　　靠墙展示的一排制品，大概是这家公司引以为傲的制品，但是佐山完全不晓得这些设备如何运作、有何作用。逻辑分析仪、瞬时记录器——他完全不知道这些是什么玩意儿。
　　过了五分钟左右，对方出现了。一名身穿深蓝色西装，将近四十岁的清瘦男子。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写着业务课长奥村丰。佐山事先打电话问过，这个男人说他一直和末永在一起。
　　“你们来是为了MM重工的命案吧？警方问过我几次末永先生的事，你们在怀疑他吗？”奥村开门见山地问佐山。
　　佐山连忙挥手否认，还不忘面带笑容。“不是那样的，只是他那一天刚好不在公司，所以我们不得不多次确认。”
　　“哈哈，原来如此。电视剧中警察办案也是这种感觉。”奥村爽快地接受了佐山的说法。
　　佐山决定切入正题。首先从确认末永的不在场证明开始。这里也和旅馆一样，和末永的供述没有矛盾。奥村似乎和他在一起到晚上十点左右。
　　“十点左右才吃完饭，有点晚耶。”新堂说道。
　　“不知不觉就弄到很晚，我们原本是打算早一点散会，但是末永先生问了许多问题，所以就时间拖晚了。”
　　“喔？是末永先生在拖时间啊？”说完，新堂看了佐山一眼。他的眼神在说：末永是不是打算做什么呢？
　　“末永先生在用餐过程中，有没有很在意时间？像是频频看手表，或是显得坐立不安？”佐山问道。
　　“这我倒是没有注意，”奥村露出回想当时情景的表情，“用完餐后，我提议带末永先生去体验名古屋的夜生活，但是他坚持拒绝，令我印象深刻。他说想早点整理数据，我们也就没有硬邀他了。但我当时心想，整理那些数据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是喔。这么说来，用完餐后末永先生就匆匆忙忙地回旅馆了是吗？”不难感觉出末永想做什么，然而十点之后能做什么呢？
　　“嗯，我们是将这解释成用来拒绝酒宴的借口。因为一旦答应这种邀约，生意上就不能做得太无情。实际上，这也是我们的目的就是了。但是MM重工对于这次的采购案，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意思采用敝公司的制品吧。他们应该只是先来观察我们的实力。”
　　“这种事情常有吗？”新堂问道。
　　“是啊，和新公司做生意之前一定会这么做。但是这次末永先生的视察很有诚意，毕竟他花了两天的时间。坦白说，我们并不期待他会那么认真地视察敝公司。”说完，奥村瞇起眼睛。
　　花了两天……啊——
　　末永有没有可能是基于个人的理由，非那么做不可呢？但这说不定也是想太多了。
　　离开名西工机，回到名古屋后，接着转乘名古屋火车前往丰桥。这么做是为了造访原本的目的地——仁科直树的老家。两人搭乘的是全为指定座位的特快车，所以能够坐在宽敞舒适的座椅上前往。
　　“尸体接力说果然被推翻了吗？”佐山边按摩自己的肩膀边说。
　　“但是末永很可疑。”新堂说：“我总觉得他去名古屋出差是为了做什么。”
　　“我也有同感，大概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吧。”
　　“是啊，应该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吧。但是不管怎么想，他都没办法杀害仁科。”
　　新堂双手交迭，扳折着手指关节，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这是当调查遇上瓶颈，他感到焦躁时的习惯动作。
　　“我在想一件事……”佐山一开口，新堂便惊讶地将脸转向他。
　　“末永可不可能也是其中一名共犯呢？”
　　“什么？”
　　“这是个假设，也就是主犯另有其人，末永和桥本都不过是搬运尸体的共犯。”
　　“请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这样吗？杀害仁科的是他们之外的人，而末永只是将尸体搬运到厚木，然后厚木之后的部分由桥本负责——”
　　“没错。但是人在名古屋的末永，不可能为了将尸体抬上车而前往大阪。主犯会不会是在大阪杀害仁科之后，将尸体搬运到名古屋呢？大阪、名古屋、厚木、东京——以接力的方式搬运尸体，会不会是由三人合作达成的呢？”说到这里，佐山发现新堂听得目瞪口呆，因而面露苦笑。
　　“我知道这很异想天开。所以一直没办法告诉任何人。毕竟我手上没有半点证据。说不定是因为我非常在意末永，为了勉强将那个男人变成犯人，才会下意识产生这种幻想。”
　　“不，你说的有几分可能性，”新堂以真挚的眼神看着佐山，“这很有意思。我舍不得放弃这个点子。这么一来，主犯会是谁呢？”
　　“没错，必须揪出主犯。”
　　这时，新堂弹了一下响指。“康子。雨宫康子怎么样？”
　　“这我也想过了。”佐山说道。自从康子身亡时起，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是我想，女人没办法完成这项工作。更别提她有孕在身了。”
　　“是喔，有道理。”
　　新堂发出低吟，然后说：“经你这么一说，康子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仍是个谜。或许那个男人就是主犯也说不定。”
　　“很有可能。”佐山用力点头。
　　“对了，我们先针对直树的老家，也就是直树母亲的老家整理一下吧。”
　　“是啊。请等一下。”
　　新堂从西装外套的口袋拿出记事本，打开夹着便利贴的那一页。“她姓光井吧。直树的母亲名叫芙美子。芙美子的父亲和她的兄弟姐妹一起经营一家叫做光井制造厂的公司。”
　　“那是什么公司？”
　　“金属加工的公司，主要客户是MM重工静冈工厂。”
　　“哦……”佐山稍微坐起身子，心想：这里也出现了MM啊？
　　“说是主要客户，其实工作好像几乎都是来自MM重工。经营状况实在不怎么理想，因为与同业之间的生存竞争加剧。但是光井制造厂从某个时期开始，突然挽回颓势。”
　　“你不必用戏剧化的说法，因为光井芙美子嫁进了仁科家对吧？”
　　“没错，芙美子之前在静冈工厂担任行政人员，当时仁科敏树在各个部门间调来调去，对她一见钟情。有点像是灰姑娘的剧情。这件婚事敲定之后，MM重工对光井制造厂的订单忽然大量增加，光井家欢天喜地地扩大厂房。”
　　“仿佛一切历历在目。”佐山想象一群中年男子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禁面露微笑。
　　“但好景只持续了一年多，芙美子带直树回娘家之后，不久两人就离婚了。”
　　“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似乎是仁科敏树在外面玩女人，这种事情常有。两人马上决定离婚，但争执点是孩子。芙美子好像说她不要赡养费和养育费，但要自己扶养孩子。结果如她所愿孩子归她，而且敏树好像付给她一些赡养费和养育费，让这件事宣告落幕。”
　　“那，事情圆满落幕了吗？”
　　“没有。”
　　新堂翻页，清了清嗓子。“两人离婚两年后，光井制造厂倒闭了。理由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因为MM重工停止下订单了，大概是仁科敏树下的指示吧。结果扩大厂房时的贷款拖垮了公司的财务，真是讽刺。”
　　“是喔，小企业的悲哀……啊。”
　　佐山心想：不过话说回来，竟然攻击前妻的老家，仁科敏树这男人也未免太阴险了。或许是因为他当时还年轻，不懂得压抑自己的情绪。
　　从名古屋到丰桥约五十分钟车程，丰桥车站是名古屋铁路与JR的枢纽，是较大的车站。
　　两人在车站前拦了出租车，告诉司机仁科直树的老家住址。“凑町是吗？这样的话很近。”司机亲切地回应。
　　果如司机所说，没几分钟便抵达了凑町。如果认识路的话，走路大概也没多远。佐山他们在适当的地点下出租车，循着门牌号码走路。
　　“看来是这里。”两人在一户老旧的木造房子前面停下脚步，新堂看着门牌说。
　　这是一栋雅致的两层楼建筑，隔着围墙可见一坪半大小的庭院。话虽如此，草坪不像有人修整，任由杂草丛生。
　　佐山看了名牌一眼。上头写的姓氏并非光井。
　　“直树被领养到东京的几年后，芙美子的父亲也过世，房子转手卖给别人了。”新堂说道。
　　“也就是说，直树没有老家可回了吗？”
　　“是的，光井芙美子的妹妹的婆家就在前面，听说直树前一阵子还经常到那里露脸。”
　　“是喔，她算是直树的阿姨吧。”
　　“听说她名叫波江，现在姓山中。”
　　走了两、三分钟，看见一栋建筑物，挂着山中木材加工的招牌。这栋两层楼建筑的水泥墙面龟裂，看起来十分老旧。建筑物旁有个小车库，并排停着旧厢型车和小货车，厢型车还算好，小货车感觉根本跑不动。
　　“这里是以前的办公室，这附近应该有栋新盖的建筑物……”
　　再往前走，眼前出现了一栋贴着全新瓷砖的建筑物。山中木材加工KK这个招牌也闪闪发光，不同于光井家，这户人家可说是生意有成。四层的大楼旁边，果然有一栋看似最近重建的宅院，名牌上写着山中次雄。“真气派，应该有一百坪，不，超过一百坪吧。房子这么大，让人无法掌握实际坪数。”新堂赞叹连连，按下对讲机按钮。

　　山中波江个头很高，身材苗条；年纪大概五十多岁，但肌肤年轻，不像有五十多岁。她身穿红色毛衣，也不会让人感觉花哨。她一弄清刑警们来访的目的，便毫不犹豫地带他们到客厅，然后命令女佣去请自己的丈夫过来。
　　“我姐姐就像是为了光井家牺牲自己。”她对刑警们说：“我姐姐并不爱仁科先生。但是我父亲和伯父们逼她嫁给他。我姐姐说，在仁科家的生活简单像是一场恶梦，或许是我姐姐将这种心情表现出来，仁科先生马上就对我姐姐变心了。”
　　“所以他们马上就离婚了是吗？”佐山边说边伸手拿茶杯，闻到了茶的香味。
　　“我姐姐在决定离婚之前，带直树回娘家。因为她不想被仁科先生抢走孩子。仁科先生一知道我姐姐生下男孩子，就处心积虑地想把我姐姐踢回光井家。”
　　“因为后继有人，所以她就没用了是吗？”
　　听见佐山的形容，波江淡淡一笑。“好像明治时代的女人一样对吧？”
　　“但是直树先生是由芙美子女士所扶养对吧？”
　　“是的，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仁科家甚至出言恐吓，我们这边的亲戚到家里来，拜托我姐姐务必将直树交给仁科家……但是我姐姐没有屈服。”波江接着说：“我姐姐很坚强。”
　　“但是到最后，光井制造厂却被逼得走投无路。”波江垂下目光点头。“当时的生活苦不堪言。每天都有人上门讨债……亲戚们硬说一切都要怪我姐姐。我姐姐从仁科家拿到的赡养费也一下子就用光了。”
　　佐山叹了口气，心想：原来如此，这家人真是凄惨。
　　“在那之后，你们怎么生活呢？”
　　“我姐姐出去工作。房子没有卖掉，日子勉强过了下去。直树的养育费每个月都会汇进来。当时，我婆家的事业也才刚起步，没有余力帮助娘家。”
　　当波江说到这里时，客厅的门打开，出现了一名肥胖的男子。他大概是波江的丈夫吧。或许是精力充沛地四处走动，这个季节额头上竟冒着汗。
　　自我介绍之后，佐山提起直树的话题。“他是个认真的好孩子，个性有点太乖了。他也经常到我家来玩。我家里有两个年纪比他小的儿子，对他而言，只有这里能够放松心情。”或许是天生大嗓门，山中的说话声非常洪亮。
　　“直树先生对仁科家的观感如何呢？”佐山问道。
　　“他很恨仁科先生。”山中说：“芙美子不太愿意说，但亲戚们经常迁怒地对还是孩子的直树大发牢骚，憎恨无可避免地在他心中深深扎了根。”
　　佐山好像明白了直树的童年：老旧的家、身心俱疲的母亲——
　　“但不是只有负面的事，”波江从旁附和地说：“他被领养到东京之后，也经常到这里来玩。他念大学之后，还会帮忙我们工作。”
　　“喔？帮忙工作啊。”
　　“只是稍微帮忙搬点货就是了。”山中说：“我们家有一台平常几乎没在用的厢型车，那就像是直树专用的一样。”
　　“噢，对了，”新堂插嘴，“我们来这里的路上，看见一栋老旧建筑物的车库里停了两台车。”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山中露齿一笑，“他现在来这里的时候也会用那个充当代步工具。但是那个……他再也用不着了。”
　　夫人在一旁按着眼角。



　　第五章    谋杀陷阱

　　1


　　十二月初，拓也在一个奇怪的地方看见中森弓绘。气温下降，各栋建筑物的暖气也变强了。
　　奇怪的地方指的是，位于拓也他们使用的实验大楼后方的仓库。
　　那里堆放着早已超过耐用年数的机械，或因为企划案中途喊卡而一直未完成的样品，全都是等着被丢弃的破铜烂铁。
　　拓也之所以进入那里，是为了重新回收之前丢弃的电源。他原本以为旧式的稳定性电源再也用不着了，但现在的一个小实验需要用到它。
　　仓库的灯开着，也就是说有人比他先来一步。
　　拓也下意识地往内侧走。先来的人是弓绘，拓也险些叫出声，但忍了下来。
　　弓绘站在仓库的最内侧，从拓也的角度看得见她的右边侧脸，他的目光对着位于她正前方的铁块。
　　那是——那个铁块似曾相识。
　　是组装专用机器人“直美”。直美自从去年的意外事故以来就离开了生产现场，现在沉睡于这间仓库中。
　　弓绘盯着直美，她一直注视着她，一动也不动。
　　拓也往前踏一步，耳边响起“喀嚓”的金属声，似乎是踢到了什么零件。弓绘吓了一跳，将头转向他，然后露出更加惊讶的表情。
　　拓也感觉得到她倒抽了一口气。接着，她想快步离去，但因为听见拓也说“等一下”，而停下脚步。
　　她的反应就像是一股电流窜过全身上下。
　　他走到弓绘面前，她垂下头。
　　“我有事想问你，”拓也说：“你到处调查我对吧？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弓绘瞄了他一眼，但马上又低下头，然后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我不知道。”
　　“你少装蒜了！”拓也冷冷地说，她的身体又抖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垂下的睫毛接着说：“我知道你对埼玉的工厂问奇怪的问题，又在资料室看我写的报告。我想请你解释一下。”
　　但是弓绘嘴唇微微颤抖，然后说：“我有急事。”
　　她想经过他身旁，但是拓也迅速抓住她的手臂，一条纤不盈握的柔荑。拓也没有拿捏力道，轻易地使个头娇小的她重心不稳。
　　随着她发出“啊”的叫声，有什么东西“啪”地掉下来，那是一本米白色的文件夹。
　　弓绘想捡起文件夹，但是拓也拉扯她的手臂，不让她捡。
　　“请你放开我。好痛。”她说道。
　　“让我猜猜那本文件夹的内容吧，那是去年直美意外事故相关的资料。怎么样，我猜对了吧？”
　　弓绘抬起头来，瞪大眼睛。但是拓也一瞪她，她又别过脸去。
　　“说话！你到底在调查什么？你知道了什么？”拓也将她的身体更拉近自己，抓住她的双肩，直接将她按在附近的墙上。
　　弓绘皱起眉头。“我说、我说就是了，请你别动粗。”
　　“如果你老实说，我就放开你。”拓也对抓住她肩膀的指尖使力，她单薄的肩膀差点被捏碎。
　　弓绘咬住嘴唇，盯着拓也的脸。“我……我，原本应该会嫁给高岛勇二先生的。”
　　“高岛？”拓也摸索记忆，他对这名字没印象。或许是看他想不起来，弓绘露出愤恨的表情。
　　“你大概不记得吧，你总是贵人多忘事，高岛先生。勇二他……是被那台机器人杀死的作业员。”她用下巴指了指直美。噢，拓也从记忆中找出了这个名字。高岛勇二，他确实叫这个名字。
　　拓也放松指尖。弓绘钻过他手臂底下逃走，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夹。然而她没有离去，而是面向他。从她充血、红通通的双眼中，开始扑簌簌地掉下泪来。
　　原来她是那个作业员的女朋友啊——
　　“勇二，他是被你们害死的。”她声音颤抖地说：“原本我们现在应该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都是你们害的……”
　　“等一下，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确实是一起令人遗憾的意外事故，我也很同情你，但意外发生的原因是高岛操作疏失。我们没有过失。”
　　“你骗人！勇二，他才不会犯那种疏失。”
　　“我没骗你，这是我们充分调查后的结论。”接着拓也再度看她。“但是你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想调查？你该不会是在意外发生后，一直在做这种事吧？”
　　于是弓绘稍微犹豫地沉默了。
　　“室长过世后，我在办公室找到了这个。”说完，她递出手中的文件夹。
　　拓也接过来翻页，是先前在资料室偷看的那本文件夹。
　　“这是室长的吗？”他问道。
　　“是的，其实在那之前，我只知道室长热中于调查什么。我总是很好奇，他明明对平日的工作丝毫不感兴趣，到底在做什么呢？这次发现这本文件夹，我想他一定是在调查那起意外事故。”
　　“所以你也想再重新调查吗？”
　　弓绘点点头。“老实说，我原本已经死心了，我虽然不能接受那起意外事故，但是我已经束手无策了。可是发现这本文件夹之后，我改变了想法，我想再重新调查看看。我想，这样也能报达室长的好意。”
　　“好意？”拓也反问：“什么意思？”
　　“我想，室长知道我是勇二的未婚妻。所以他才会将因为遇上不幸的意外事故而心情沮丧的我，调到现在这个工作量比较轻松的部门，设法体贴地对待我。”
　　“真是令人无法置信。”拓也频频摇头，“那个室长为什么会那么在意那起意外事故？他明明应该和那个人毫无瓜葛才对。”
　　“不，我想他们有关系。”弓绘斩钉截铁地说：“所以他才会遇害……我总觉得是这样。”
　　“开什么玩笑。”拓也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忽然想到一件事，凝视弓绘的脸。她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稍微往后退。
　　“喂，你之所以调查我，”拓也发出低沉的嗓音，“应该不是因为这样吧？难不成你以为我觉得室长的一举一动很碍眼，所以杀了他？”
　　她又往后退了两、三步。“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室长遇害之前，你和桥本先生两个人和室长见过面对吧？其中两个人死了……”
　　“只有我存活下来，所以你怀疑我吗？别闹了。当时的谈话内容和这件事完全无关。再说，你好像想把所有事情都和那起意外事故扯上关系，但撇开我不说，桥本研究的是宇宙开发方面的极限机器人唷，他和意外事故一点关系也没有。”
　　或许是因为口气严峻，或无法反驳拓也的主张，弓绘又默默地垂下头。她似乎泪流不止，不时用手按住眼角。“他或许和命案无关，但是……”
　　隔没多久，她又小声地开始说：“但是我无法接受勇二的死。我稍微研究了一下机器人。虽然听说操作疏失的情况常出现，但是书上提到，程序疏失也有可能发生。”
　　“但是，非常罕见。”拓也说：“除此之外，像是因为噪声使得机器人不按指令动作，或机器人本身的因素，而导致意外事故发生的案例也是少之又少。我想，人为疏失的机率，远远高于因为这种事情而引发意外事故的机率。”
　　于是弓绘缩起下巴，微微抬头看拓也。“勇二常说，菁英分子比起作业员，更在乎机器人。对他们而言，作业员才是消耗品。”
　　拓也面露苦笑。因为他确实那么认为，所以无从否认。但是这个表情好像惹毛了她。
　　“你们疯了。”她说：“你们脑袋有毛病。”
　　“你早晚会明白，”拓也说：“人类是一种乏善可陈的生物。”
　　拓也感觉得到弓绘咽下唾液，没想到她外表看似柔弱，个性却很刚强。她走向拓也，伸出右手。“请把文件夹还给我。”
　　“不，这先寄放在我这里。”拓也将那夹在腋下。
　　“你没有……你没有那种权利。”
　　“那你就有吗？你有擅自占有上司资料的权利吗？”
　　“……”她咬住嘴唇。
　　“你如果有意见的话，可以向你现在的上司要求，说你想借这份资料。”
　　她回以不甘心的眼神。拓也心想，这是什么眼神啊？为了已经过世的人耗损心神，又有什么用？“你经常来这里？”拓也感觉自己稍微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因而问道。
　　“很少。”她说：“像是意志消沉的时候会来。”
　　“你最好别再来了，这是在白费工夫。”
　　但是她没有回应，只说了句“告辞”，便转身快步离去。等到她的身影消失，拓也才发现自己感到莫名的放心。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自己不可能拿那种小女生没辙……
　　不，那种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拓也翻开文件夹。


　　2


　　佐山搓揉脸部，掌心因为油脂而闪闪发亮。头好痒。宽敞的会议室中只有一个小暖炉，但调查人员身上散发出来的体温，却令人感到燥热。佐山伸展双臂，发出低吟。然而没有人问他：
　　不久，下班钟声响起。面向办公桌的人一脸兴匆匆地开始收尾，而打电话和客户洽商的人则“你怎么了？”因为不用问也知道。再说，发出低吟的人不只他一个。
　　关于仁科直树和桥本敦司的命案，调查进度可说是一筹莫展。因为几乎没有出现决定性的证据。查明桥本的车似乎是用来搬运仁科的尸体是一大收获，但是关键人物桥本已死，无法指望能够进一步地厘清案情。
　　至于雨宫康子的命案，也是相同的状态。无法判断她是死于自杀或他杀。有许多调查人员主张她可能是杀害仁科和桥本之后，认为自己难逃法网而选择自杀，但并没有出现任何证据替这项推论背书。
　　由于康子怀有身孕，她肚子里的孩子与遇害的两人血型不合，因此也有人认为，其实她的死可能和一连串的命案无关。而对于这两种意见，也没有人能够明确地予以反驳。
　　不过，关于康子少女时代的事情，警方倒是得到了一些多少值得令人玩味的信息。她的高中同学在东京上班，得知她的死讯而出面。那名高中同学知道康子没有告诉大学死党的事，而其中包含了她父母离婚的理由。
　　“她是个可怜的女孩子。”那名高中同学如此说道，流下泪来。
　　不过这些内容也不得不令佐山皱起眉头，怀疑是否有助于厘清这次的命案。调查当局想知道的是康子的现在，而不是过去。
　　从第一起命案发生至今约莫过了三星期，总归一句话，就是毫无斩获。
　　佐山的尸体接力说也处于遇上瓶颈的状态。就算桥本在厚木接下尸体，但被问到厚木之前是由谁搬运，佐山就举手投降了。佐山基于末永那一天在名古屋这个理由，认为他的嫌疑最大，但是找不到关键的车辆，所以不过是纸上空谈罢了。再说，假设真是如此，末永也不是主犯。
　　佐山替自己泡茶，顺便拿出另一个茶杯，拿着两个茶杯走到谷口面前。谷口刚挂上电话。佐山一将茶杯放在他面前，谷口便道谢道：“喔，不好意思。”他的声音中透着些许疲惫。
　　“不能一一调查相关人士的车吗？”佐山一问，原本拿着茶杯送至嘴边的谷口，停下了手边的动作。但是他没有看属下一眼，只摇了一下头。
　　“不行。”说完，他啜饮茶水。
　　“果然不行。”佐山也啜饮一口。对他而言，这件事也不是非做不可。
　　“你是不是该放弃接力说了？有人开桥本的车，将尸体从大阪搬运到东京。我认为这样思考比较合情合理。”
　　“还有收据的事。”
　　“那张纸片吗？又不晓得那是何时的收据，太过拘泥这一点，反而会忽略重要的事物唷。”
　　“您听过‘抓住救命稻草’这句话吧？”
　　“当然听过，我们这一行总是这样的。但我希望这根稻草，是经过脚踏实地的一番努力后获得的成果，而你那种作法叫做乱枪打鸟。”
　　“我自认自己很脚踏实地。”
　　佐山想从谷口面前离开时，一名调查人员回来了。他劈头就说：“问到有用的消息了。”说完，他来到谷口身边，他正是调查钢笔的那个男人。
　　“经过脚踏实地的一番努力，似乎出现了成果。”
　　谷口看着佐山咧嘴一笑，然后面向那名刑警。“那家店在哪里？”
　　“在调布市××町，所以离MM重工的总公司不远，大约十分钟车程。一家叫做菊井文具店的小店，店面只有两间（约三点六公尺）的宽度。”
　　“那种地方有在卖钢笔吗？”
　　“当然有在卖，但几乎都是国产货就是了。老板说几乎卖不出去。所以对于难得上门购买的客人，他似乎记得格外清楚。这次的命案使得S公司制的钢笔成为话题，他记得自己店里最近也有卖出去，一查发票之下，发现命案发生之前果然有卖出钢笔。他不知如何是好，犹豫了两、三天，最后在女儿的劝说之下，决定跟警方联络。”
　　这类的信息接连几天如雪花般飞来，这名刑警一一着手调查。然而那些信息都不可靠。几乎都是弄错钢笔的制造商，或弄错款式，更夸张的是误以为是原子笔。警方必须感谢一般民众的好意协助，但做好白忙一场的心理准备、四处奔走的调查人员的辛劳，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这下怎么样？”谷口趋身向前。
　　“制品肯定和用来犯案的凶器一致。我确认过发票了，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所以是仁科直树的尸体被人发现的隔天，也就是包裹寄到桥本手上的前一天。”
　　“客人的衣着和长相呢？”
　　“问题就出在这了……”调查人员看着记事本说：“老板说他不太清楚对方的年纪，但好像是个土里土气的欧吉桑。”
　　“土里土气的欧吉桑？这什么玩意儿？”
　　“是，事实上当时顾店的是老板就读高一的女儿，因为老板在吃晚餐。”
　　“那，客人是晚上来的吗？”
　　“老阁女儿说是八点左右，因为老板当时在吃晚餐，所以就他女儿所说，她不太想和客人面对面，所以不太记得对方的长相。”
　　“但是她却记得对方是个土里土气的欧吉桑啊？”佐山说。
　　“是的。她说：‘对方身穿欧吉桑经常会穿的夹克，戴的金框眼镜也是落伍的奇怪款式。’没有看脸，这种地方却看得那么仔细，真是有她的。”
　　“夹克的颜色呢？”谷口问道。
　　“她不清楚是灰色、浅蓝色或淡咖啡色。但不管怎样，都是黯淡的中间色。”
　　佐山总觉得她对于颜色记得七零八落，但人类的记忆力实际上就是这种程度。因为她是高一的小女生，所以能够记到这样，假如是她父亲的话，应该会记得更模糊不清。
　　“要不要画肖像画看看……她记不记得对方的脸部轮廓呢？”
　　“她说对方是一般长相。”
　　“一般长相？”
　　“她说：换句话说，就是不宽不窄、不圆不长。”
　　“简单来说，”谷口皱起眉头，“就是她不太记得是吗？”
　　“很遗憾。我问她：‘如果再见到对方的话，认得出来吗？’她回答：‘不可能认得出来。’”
　　谷口搔了搔头，焦躁的心情溢于言表。“那个男人只买了钢笔吗？”
　　“不，还有蓝色墨水。”
　　有人移动椅子，发出“砰”一声。钢笔和蓝色墨水，这和那起命案的杀人手法完全吻合。
　　“蓝色墨水瓶吗？”谷口确认道。
　　“是的，男人买了两瓶。”
　　“两瓶？”佐山出声说道。


　　3


　　悟郎停下拿着奶精的手，一脸听见意外事情的表情，“咦”地一声抬起头。
　　“我在那台机器人前面的时候被他发现了，而且那个人好像知道我在四处调查他。”弓绘边用汤匙戳冰淇淋边说。她告诉悟郎今天在公司仓库里，对末永全招了。
　　“连你曾是他的女朋友也说了？”
　　“嗯，我全招了。我顺口告诉他，勇二是被你们害死的。可是——”弓绘想起末永像戴着面具般的表情，“他好像完全不为所动。”
　　“他认为他们一点错也没有吧？”
　　“没错。他自信十足。他当真相信，机器人比人类更优秀。他疯了。我说他疯了，他也一脸不以为意。”
　　“他就是这种人，”悟郎说完后又问道：“那本文件夹怎么样了？”
　　“被他拿走了。”弓绘叹了一口气，将冰淇淋送进口中，然后道出事发经过。
　　“这样啊……那个被他拿走啦。”悟郎好像大受打击，弓绘也是一样。两人沉默许久，只有弓绘用汤匙吃冰淇淋而发出的声音，和悟郎啜饮咖啡的声音一来一往。
　　“那，接下来怎么办？”悟郎一口饮尽咖啡后问道。
　　“这个嘛，我没什么食欲……”
　　“我指的不是今天的事，而是今后的事。你要继续调查那件事吗？”
　　“噢，今后的事啊。”弓绘将目光落在吃光的冰淇淋容器中。她尚未做任何思考。这几天，她全心在调查勇二的意外事故。然而没了那本文件夹，要继续调查也很困难。她心想：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先影印一份起来了。
　　不过——她也觉得继续做这种事，又有什么用呢？经过今天和末永的对话之后，她确实感觉一切都是徒劳。
　　“干脆放弃算了。”弓绘脱口说了一句。
　　“放弃，是指放弃调查吗？”
　　“嗯，我有点累了，而且认知到自己多么无能。”
　　“……但是你努力过了。”
　　“我还给你添了麻烦，让你调查了一堆事情。”
　　“不，到头来我几乎没有帮上忙。”悟郎自我解嘲地笑了。弓绘请他调查负责调查公司内部意外事故及维持安全的安全课等部门，确实如他所说，可说是毫无收获。
　　“悟郎，”弓绘叫他，“我嫁给你吧。”
　　“弓绘……”
　　“我的心情已经稍微整理好了，不过……”
　　于是悟郎表情有些腼腆地看着她。“到时我会再向你求一次婚，然后你要答应我喔。”
　　“嗯。”弓绘微笑点头。
　　“接下来要做什么？”悟郎问道。
　　“接下来？”
　　“今天接下来啊。还有时间吧？”
　　“是啊。”弓绘偏着头，她今晚不愿想太多。“我想去喝酒。”她低喃道。
　　“了解。”悟郎一把抓起账单，顺势猛然起身。


　　4


　　拓也心想，我实在想不透。这是他看着白天从中森弓绘手中抢过来的文件夹的感想。他钻进被窝，在台灯下盯着文件夹。资料内容是去年发生的机器人意外事故相关的安全课调查结果、报纸报导、警方的见解、研究开发二一课的报告书等。其中也包括了引发意外事故的机器人直美的规格书，以及当时直美组装的制品相关的数据。
　　直树为什么在搜集这种东西呢？真是想不透。
　　即使有人在调查那起意外事故，若不是直树，拓也倒也不会特别在意。他早就想开了，总会有这种人。而且虽说是开发二课负责的，拓也却不太接触直美的开发。这是因为直美并非特别要求突出性能的机器人，只是代替无能的人类做人类也能做到的作业而已。他认为，开发这种程度的机器人，不需要自己特地出马。即使如此，拓也之所以耿耿于怀，是因为听见直树在调查。
　　整理一连串的命案之后弄清的是，直树有什么事情瞒着拓也他们。他从一开始计划谋杀康子时，就有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亦即除了拓也他们之外，还有协助者D。
　　那么，D究竟是何方神圣呢？为什么直树必须隐瞒他的存在呢？
　　拓也必须设法找出D这名神秘人物，因为这个人身上有拟定谋杀康子计划时的联署书。
　　不过话说回来，有一件事拓也稍微无法理解，就是自从那起钢笔命案之后，没有人锁定自己作为下手目标。
　　当然拓也本身也全神戒备，而且犯人也不能贸然出手。然而想到直树死后，犯人马上就寄来喂毒的钢笔，应该恨不得尽早杀了自己。
　　或者——也可以如此思考，神秘人物D会不会认为桥本和拓也知道他的身份，而想连他们一并除之而后快？但是判断拓也好像不知道，所以改变想法，认为没有必要杀他——
　　拓也认为，这有可能。那么，D杀害直树的理由是什么呢？
　　答案是否躲在这里头呢——
　　拓也如此心想，再度将目光移回文件夹。“真想知道答案。”
　　当他依序浏览从意外发生到解决问题的流程时，不禁出声说道。各个阶段进行必要的调查，报告书也很制式，但是破绽百出。
　　开发二课不承认自己有疏失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一旦发生意外事故，便见猎心喜的安全课，追究的方式未免稍嫌放水。客观来看，感觉安全课打从一开始就认定是作业者的操作疏失。安全课针对作业程序书的记载项目，以相当强硬的语气指控作业员的疏失，但对于机器人的性能及规格则显得语气柔软。
　　拓也记得那起意外之后，自己的部门被要求制作相当多种资料。课长拿着那些数据出席对策会议也记忆犹新。他以不安的心情观察局势如何演变，但是事情没有延烧到开发二课，事件就解决了。
　　拓也确信，这是因为仁科敏树的权势，肯定是他在事情变得复杂之前，动用各种关系将事情压了下来。所以仁科直树之所以调查这件事，是对父亲怀恨在心，要向他反抗吗——
　　拓也心想，无论如何都稍微调查看看吧。接着，他面露苦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接手调查这件事。他阖上文件夹，关掉台灯开关。黑暗中，冷不防地浮现中森弓绘哭泣的脸。

　　隔天早上，拓也为了见负责调查意外事故的人，立刻到安全课跑了一趟，但是长相寒酸、名叫马场的负责人对于拓也的询问，露骨地露出狐疑的表情。
　　“事到如今，你问这个做什么呢？”马场坐在办公桌前，像在检查似的从头到脚打量拓也。
　　“我有点事情想调查一下，当时的数据或数据还留着吗？”
　　“当然保管着，因为是规定。”检查完拓也的打扮之后，马场完全不正眼看他地答道。
　　“能不能给我看呢？”
　　于是马场一脸不悦地从椅子上起身，然后从墙边的角柜拿出一本厚文件夹，像是故意惹人生气地在拓也面前“呼”地吹气。尘埃飞扬，稍微蒙上了拓也的脸。
　　“请看。”马场说道。
　　拓也道谢后接过文件夹，然后马上打开。不久，他感到失望。其中的内容和直树的文件夹相差无几。
　　“你有什么意见吗？”一直盯着拓也一举一动的马场问他。
　　拓也心想：他用的不是有什么“问题”，而是有什么“意见”，着实有趣。
　　“我有个小问题。”他将文件夹转向马场说：“我觉得调查期间很短，有没有这回事呢？”
　　报告上写的调查期间大约两星期，若考虑到这是一起死亡意外，应该会花上一个月左右。
　　“没那回事。”马场说：“因为只要查明原因和问题点就行了，工作当然是尽早解决得好。”
　　“有没有特别急着结案呢？”
　　“上头总是命令我们尽早解决，所以如果工作拖太久也就罢了，早早解决还要被人抱怨，我可受不了。”
　　“不，我这并不是在抱怨。”
　　“你是开发机器人的人吧？”马场看着拓也别在胸前的徽章说，上头写着部门和名字。“既然这样，你最好别对这个问题唧唧咕咕的吧，毕竟这件事都已经以作业者的疏失尘埃落定了。”
　　拓也低头看依然不愿和他对上视线的马场，他一脸不耐烦地转向一旁。
　　“我知道了，谢谢你。”
　　拓也将文件夹还给马场后，走出安全课的办公室，.然后关上门的同时，心想：假如我和星子结婚手握实权，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马场外放到地方的闲差。人若脑袋不灵光，又不懂得如何说话，难保哪天不会踢到铁板。
　　撇开这件事不谈，根本无从调查起——从马场的态度来看，或许是上级针对那起意外事故对他下了封口令。
　　这么一来，必须避免太过显眼的举动。当拓也离开安全课所在的建筑物，朝本馆走去时，看见一名男子从正面大厅走出来。这一阵子经常遇见他。他是来找过拓也好几次的佐山刑警。他似乎又是来打听什么，或许毫无斩获，垮着一张脸。
　　拓也小跑步靠近，出声唤他。佐山也马上发现他，恭敬地低头行礼。
　　“你要回去了吗？”拓也问道。
　　“是啊，反正今天也没什么大事。”
　　“要不要喝点饮料呢？不过，是自动贩卖机不太好喝的速溶咖啡就是了。”
　　“这样啊，”佐山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奉陪一下。”
　　拓也带领刑警前往位于离大门有点距离的公司内部公交车候车处，一间两坪多的小房间。这里的话，除了公交车发车时间之外不会有人来。
　　“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呢？”拓也到摆在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杯咖啡，递一杯给佐山问道。
　　“不好意思——哎呀，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听说去世的雨宫康子生前最后曾和一名女性友人一起去看音乐剧，我今天是来见她，询问当时的情况的。”
　　“原来如此。然后呢？”拓也和他并排坐在长椅上。
　　“一问三不知。”
　　佐山一脸伤脑筋的表情偏着头，津津有味地喝着不怎么好喝的咖啡。“那名女性友人说，康子的样子不像会自杀。说她表现得非常愉快。但是，人自杀之前往往会这样。”
　　刑警又喝了一口咖啡。拓也看着他的侧脸，试图看穿他的内心想法。
　　这名个性冷静的刑警，不可能爽快地接受康子是自杀。
　　“对了，孩子的事怎么样了呢？查出孩子的父亲是谁了吗？”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在试探警方的动作，倒不如说是问出自己心里在意的事。
　　但是刑警难为情地拍了拍后颈。“这件事还不清楚，这种问题很难查。”
　　“我想也是。”拓也说：“或许她玩过不少男人。”
　　“嗯，是的。”佐山说：“你别告诉别人，她学生时代堕过两次胎。我也见了当时替她堕胎的医生。医生甚至威胁她，如果你这次再堕胎，就没办法再怀孕了。唉，所以我现在在想，她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这次没有意思堕胎。”
　　“是喔……”拓也心想，这事倒新鲜。
　　“唉，不只是她，”佐山说：“时下的年轻女孩子性关系很乱。我完全跟不上时代，男人根本招架不住。”
　　“父母难为啊。”
　　“真的是，”佐山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但是啊，有不少情况是值得同情的。”
　　“同情？”
　　“是啊，像是雨宫康子小姐的情形，听说她担任高中老师的父亲的外遇对象是一名毕业生，而且女方还有了身孕，擅自把孩子生了下来。那种事情如果传开来，她父亲的面子会挂不住，更重要的是，被迫离职是可以预期的。她父亲不得已只好认养孩子，支付赡养费。但这不是一笔小数字。女方威胁她父亲要昭告天下，她父亲只好额外多付一些钱。结果导致家庭闹得乌烟瘴气，他太太离家出走。雨宫小姐八成也受够了那种家庭吧。她来东京之后一次也没回家。”刑警说完后，拓也一时想不出该发表的意见。因为他完全无法想象康子有这样的过去。“她父亲亲口告诉你这件事的吗？”拓也问。
　　佐山连忙否认地挥手。“雨宫小姐的高中同学在东京，我是听她说的。雨宫小姐好像也没有告诉其他人这件事。”
　　拓也不悦地想，她以父亲为耻啊，父母的家丑总会对孩子造成影响。
　　“那么……”佐山捏扁喝光的纸杯，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我差不多该走了。谢谢你的招待。”
　　“调查方面，请你加油。”
　　“嗯，我会尽力。”说完，佐山站起身来，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望向拓也的方向，“对了，前一阵子失礼了。死缠烂打地向你确认不在场证明，弄得你心里不舒服了吧？”
　　“唉，的确令人心里不怎么舒服，”拓也应道，“那件事有什么进展了吗？”
　　“没有，这件事也是一筹莫展。”
　　可是，佐山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关于最先发生的仁科直树命案，我怀疑那起命案有共犯。”
　　“喔？”拓也佩服道，“也就是说，犯人有两个人吗？”
　　“哎呀，问题就出在这了。”佐山注视着拓也的脸，“犯人不是一个或两个。新的主张是或许有三个人。怎么样，很有趣吧？”
　　拓也霎时心头一惊。但是在此同时，他感觉到佐山在观察自己的反应。佐山在某种机缘巧合下察觉到数名共犯的可能性，但因为毫无根据，所以在试探自己。
　　“这真是有趣，改天请务必说给我听。”拓也佯装平静，心想，我怎么可能会上这种当？！面不改色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好，改天一定说给你听。”刑警的表情和先前完全一样，从拓也面前离去。


　　5


　　佐山离开MM重工后，与调查总部联络，简短地说明和康子去看音乐剧的女员工的谈话内容。谷口的感想是，这虽然是一项怀疑自杀说的证据，但不能说是决定性的证词，佐山也有同感。
　　“那你等一下和新堂会合，他现在正前往池袋。”
　　“池袋？发生了什么事？”
　　“仁科直树大学时代的朋友在池袋工作，从直树办公室里的行程表得知，他在遇害前和那名朋友见过面。”
　　“池袋哪里？”
　　“那名男子在池袋的太阳城中工作。我等一下会跟新堂联络，要他跟你会合。在哪里碰面比较方便？”
　　佐山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回答：“东急手百货公司前面。”因为他想起了妻子托他买花盆。

　　佐山到了一看，发现新堂拿着东急手百货公司的纸袋站着。佐山上前出声叫他。资浅刑警脸上浮现略带疲惫的笑容。“你买了什么？”佐山指着纸袋说。
　　“柜子专用的铰链，衣柜门坏掉了。”
　　“买新的怎么样？”
　　“薪水微薄，哪来那种钱。”
　　“单身贵族少说那种丢人现眼的话。对了，我也想买东西。花盆在几楼呢？”
　　佐山想走进建筑物中，却被新堂抓住手臂。“已经没时间了，请你回程再买。”
　　和对方碰头的地点，是位于太阳城地下街的咖啡店，两人坐在最内侧的座位，目光望向门口。
　　“早上真倒霉。”新堂先用毛巾擦脸，然后说：“又有另一家文具店跟荻洼署联络了。说是命案之前，有个男人买了同款的钢笔。不凑巧的是没人有空，落得刚好在场的我得去调查的下场。”
　　“那还真是背啊。”
　　“简直倒霉透顶。关于钢笔，我们已经认定那个戴金框眼镜的男人是在那家文具店买的。”
　　“那，结果怎样？”
　　“嗯。对方确实不是胡说八道，男人出现的时间是寄送包裹当天的早上八点，而且钢笔的款式也相同。不过，男人没有买蓝色墨水，而且地点是……”
　　“哪里？”
　　“八王子的学生街。”
　　佐山忍俊不住笑了出来，如果是学生街的文具店，大概也有许多客人会去买钢笔吧。
　　“对方说是怎样的客人？”
　　“说是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因为那一带有许多学生骑摩托车上学。”
　　“是喔……”
　　听见安全帽，佐山敛起笑容。犯人是故意遮住脸的吗？然而对方没有买蓝色墨水。
　　想到这里时，一名男子走进店内；一个身穿灰色衬衫、五官略显洋味的男人。从他环顾店内的动作，两人察觉到他似乎是直树的朋友。新堂起身去叫他，果然是他没错。
　　男人名叫金井隆司，他任职于通产省直辖的能源研究所，位于这栋大楼内。
　　“仁科是个忠厚老实的男人，朋友也不多。但是他并不胆小，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不会找任何人商量，毫不犹豫地放手去做，他就是这种人。”
　　这是金井对直树的评论，两人大学就读同一个学院，研究室也在隔壁，所以好像交往甚密。
　　“你们好像最近也经常见面是吗？”新堂问道。
　　“是的。不过我们彼此都忙，倒也不算是经常。我和他走得近，是在接下来的这个季节。”
　　“季节？”
　　“是的。我们经常一起去滑雪。我对滑雪多少有点自信，他滑得也很好。因为这项运动除非彼此的程度相近，否则一起去也不好玩。其实今年年底，我们俩也预定要一起去北海道。对了，最后一次见面时也提到了这件事。”说到这里，金井脸上突然浮现遗憾的表情。或许是想起了和好朋友一起度过的欢乐时光。
　　“听说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仁科先生去世前的星期六是吗？”新堂确认道。
　　“是的。我们想讨论一下详细日期。”
　　“当时只有谈到滑雪的事吗？”
　　“当然多少闲聊了一下，但是我们见面的目的是为了这个。”
　　“那，你们滑雪的日期谈得怎样呢？”佐山问道。
　　“他还不是很确定，所以要我等他预定行程确定之后再说。他的头衔不愧是开发企划室长，好像很忙。”
　　金井好像没有从直树口中得知，他在公司里的地位。实际上，他应该没有忙到连滑雪的日期都排不出来。
　　“噢，对了……”金井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仁科在大阪住的是大阪绿旅馆吧？其实他遇害那天晚上，我有打电话到那家旅馆。”
　　“打电话？”新堂和佐山异口同声。咖啡店的女服务生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
　　“几点左右呢？”新堂问道。
　　“应该是，”金井稍微看着上方，“十点左右吧。我之所以打电话给他，是因为他说那一天会知道今后的预定行程。所以其实应该是他打电话给我，但如果忘记的话，希望我打电话给他，于是他告诉我旅馆的电话号码。结果当天他果然没打电话给我，所以我就打给他了。他还告诉我，他十点应该会回旅馆。但是旅馆的人却说他还没回来。我想他大概还在忙，结果就没再联络上了。”
　　佐山心想，这段话很令人在意。如果只是拟定滑雪的预定行程，从大阪回来之后再说也不迟。还是时间相当紧迫呢？佐山问到这一类的事，金井说：“我们确实想尽早决定日期。因为各方面都要预约。倒也不是非得那一天确定不可，但是越早越好。”
　　“原来如此。”佐山总觉得无法释怀，但关于这件事，没有进一步询问金井的必要。
　　接着，新堂问金井对于直树遇害有何感想。金井深吸一口气，痛苦地皱起眉头，然后开口说：“那家伙的人生确实很坎坷。就连这次的命案，或许也是他的命运使然。这么一想，就更令人寄予同情，毕竟他的人生坎坷，并不是他的错。”

　　两名刑警与金井告别后，再度回到东急手百货公司，佐山没有忘记要买花盆。然而他脑中，频频出现金井说的话。
　　“这个怎么样？”新堂拿起一个人头大小的花盆说。他陪佐山一起找花盆。然而佐山只是随口应道“噢，嗯”，新堂苦笑着放下花盆。
　　“你在想打电话那件事吗？”他问道。
　　“嗯。我很在意这件事。正好是那一天，未免太巧了。”
　　“如果我没打电话给你，你就打电话给我……啊。听起来简直像是知道自己有性命危险耶。”
　　听见这个意见，佐山不禁看了新堂一眼。这句话令佐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新堂说得没错，但是直树不可能有预感自己会遇上凶险。
　　“不，可是……”
　　开始有种莫名的感觉在心中蔓延开来。学生时代，像是考试的时候，经常尝到苦思答案却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的滋味，现在就和当时的心境一模一样。
　　“我这是假设。假如直树知道那一天会发生的事怎么样？”
　　“怎么可能？他如果知道的话，铁定会逃跑。”
　　“是吗？直树和犯人见了面，然后感觉到自己可能会被对方杀害……不，不对啊。光是这样的话，让金井打那种电话就说不通了。让金井打电话，对直树有什么好处？”
　　佐山的目光转向花盆，但实际上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心情焦躁，开始思考了起来。
　　“佐山先生，”新堂说：“我可以说些奇怪的事吗？”
　　“你尽管说，像我老是在说奇怪的事。”
　　“直树之所以让他打电话，会不会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呢？”
　　佐山险些弄掉手上的花盆，他连忙重新抱好，然后问道：“你说什么？”
　　“不在场证明啊，如果那个时间有电话打来的话，事后就能成为不在场证明，小说中经常出现这种手法。”
　　“直树为什么要那么做？遇害的人是他……”佐山边说边觉得心脏狂跳，再度看着新堂的脸。
　　“也可能是他打算杀害犯人啊？”
　　“但是结果却正好相反。”
　　佐山点点头，盯着空中。这件事开始有些眉目了。“我们回署里吧。”
　　“不用买花盆了吗？”
　　“先用脸盆就好了。”
　　两人走出建筑物，赶往池袋车站。人行道上依旧挤满了人。佐山一面穿梭在人群中走路，一面继续说：“假设直树拟定了那种计划。这么一来，搬运尸体的就是直树的同伙。原本打算搬运的是对方的尸体，但是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即使如此，为什么还要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呢？”
　　“对于共犯而言，并没有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共犯从一开始就打算杀害直树。不同的只有行李的内容物，输送带按照原定计划转动——”
　　“原来如此，输送带啊。”
　　直树准备用来杀害对方的陷阱，其实是引他自己上钩的陷阱。
　　“假如准备那条输送带的是直树，说不定用来搬运尸体的车也和他身边的人有关。”
　　“当然是这样没错。直树自己的车已经调查过了，所以就要看他身边是不是有别的车了”
　　听见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某个景象在佐山脑中复苏了。是去丰桥时的事。他突然停下脚步，伫立在人行道正中央。
　　“你怎么了吗？”新堂一脸担心的表情。
　　“是那个，那辆厢型车。”
　　“厢型车？”
　　“山中木材加工的那辆厢型车，山中说直树都用它代步。”
　　新堂也“啊”地张开嘴巴。
　　“现在不是慢慢散步的时候了。”佐山说道。
　　“也不是站在路中间的时候了吧？”
　　“打电话回署里。赶快！”
　　听见佐山的命令，新堂冲向电话亭，撞上一个在发传单的年轻男子，白色传单随风飞舞。


　　6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拓也中午过后造访仁科家，因为星子要他陪她去购物。平常的见面形式总是拓也前往她指定的地点，然后她开着保时捷出现，但今天她却吩咐他到家里来接她。
　　拓也一在安装于大门旁的对讲机报上姓名，她便要他进屋。他看着两旁的针叶树，朝玄关走去。当他接近宅第时，星子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
　　“我正要换衣服，请你在楼下喝茶等我。”
　　“好。”拓也应道。
　　当他想打开玄关大门时，感觉有人从旁靠近。转头一看，宗方拿着网球拍走了过来。仁科家东边有一座简易球场。
　　“值得信赖的骑士出现啦！”宗方用食指扶正金框眼镜，“任由千金小姐耍任性是很好，但也要适时阻止她。你的追求方式无懈可击，但是收网方式有待加强。要驾驭悍马，就需要鞭子和红萝卜。”
　　“过来人经验分享吗？”
　　“不，幸好沙织没星子那么蛮横不讲理，所以我同情你。一起喝杯茶怎么样？”
　　“好啊！”
　　两人进屋，在面向露台的客厅里对坐。坐下来一看，宗方彻底融入了这个家。他虽然不是入赘婿，但好像长年住在这里。他指示女佣泡红茶，似乎连有哪些种类的茶叶都了如指掌。
　　“沙织小姐在哪里？”拓也问道。
　　“大概在那一带吧。‘三点的点心时间’她应该会回来。”
　　“你放假都待在这里？”
　　“是啊，兼讨岳父大人的欢心。”说完，宗方以锐利的眼神看了拓也一眼，“你也别忘了这件事。你现在确实是专任董事眼中的红人，但你如果辜负他的期待，可是会落得凄惨的下场。”
　　“我不记得自己辜负过他的期待。”拓也话说完时，女佣端来了红茶。从皇家哥本哈根的茶杯冒出蒸气，香气四溢。
　　拓也等女佣的身影消失，再度开口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呢？”
　　于是宗方拿起茶杯，品香后喝了一口茶，然后低声地说：“关于直美的事，听说你在四处打听无聊的事。”
　　“那件事啊？”拓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除了安全课之外，还去了工程设计课、保全课一趟。
　　“为什么会传进宗方先生耳中？”
　　“是专任董事告诉我的。他要我提醒你。我先警告你，你最好别多管闲事。我只警告你一次，不会有第二次。”
　　宗方露出在观察拓也反应的眼神。拓也心想，现在在场的人不是宗方，而是仁科敏树透过他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我不懂。”拓也说：“为什么不能调查那起意外事故呢？当然，我相信那起意外事故单纯只是作业员的疏失。但是正因为这样，我对那种处理方法有意见。看过各方面的报告书，不难明白公司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因为我有身为机器人技术人员的尊严，所以没办法忍受这种半吊子的做假方式。”
　　拓也技巧性地强调，自己并没有反抗仁科敏树，而且不是信口胡诌。
　　宗方仿佛在嘲笑拓也的极力主张，用鼻子冷哼一声，然后重复拓也的一句话：“技术人员的尊严？好空泛的一句话啊。”
　　“为什么呢？你也是技术人员吧？”
　　于是宗方先是别过脸去，然后目光转向露台外的植物。
　　“没办法，”他低喃道，“看来还是先告诉你比较好。”
　　“告诉我什么？”拓也问。
　　宗方再度面向他，然后跷起二郎腿。“那起意外事故啊，并不是作业员的疏失。详情现在也不清楚，但肇事原因好像是出在直美身上。”
　　“不会吧？”
　　“当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等到证据出现就为时已晚了，所以专任董事才会赶紧动用各种关系将事情压了下来。当时，我也四处奔走，忙得不可开交。”宗方面露冷笑。
　　“为什么怀疑直美呢？”拓也问道。
　　“因为意外事故发生后，出现了非常棘手的证人，和死亡的作业员日夜交班巡视机器人的男人。那个男人说，自己作业时也曾经差点发生相同的事。当直美发生一点小问题，他停止她想作业时，直美似乎突然动了起来。他说，自己幸免于难，但是差一点就小命不保了。这件事发生于实际意外事故的十二个小时前。”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拓也摇摇头，“但是，他的证词为什么没有公开呢？”
　　“因为运气好，”宗方一脸严肃地说：“假如那个男人向安全课报告，就算是专任董事大概也无能为力。但幸好他去的是开发企划室长的办公室。”
　　“室长的办公室？”
　　他为什么要去直树的办公室？
　　“在开发企划室最近的工作当中，那个机器人工厂也是最受关注的。所以直树室长也经常去巡视，似乎和作业员都认识了。因为事关重大，那个男人也不晓得该对谁说才好，于是跑去找最熟悉的人商量。”
　　“那室长知道意外事故的真相吗？”
　　拓也心想：假如室长知道的话，事情就说不通了。
　　但是宗方干脆地肯定道：“知道，于是直树室长找专任董事商量，当时的状况非常紧急。因为对专任董事而言，那个机器人工厂发生那种意外事故，对他极为不利。因为机器人事业部一直以来，都是专任董事带头推动，那个全自动工厂也象征着他的功绩。为了今后坐上社长的宝座，手揽独裁政权，不能在这种节骨眼留下无谓的污点。”
　　“于是湮灭了事实吗？”
　　“费了我好大一番工夫。”宗方说：“首先是封住证人的口。那个男人因为自己察觉机器人不够完善却疏于报告，所以格外顺从地遵照了我们的指示行动。为求保险起见，我将他调到了别的部门。然后动用各种关系将事情压了下来。如果意外事故是因为作业员的疏忽，警方也不会追根究底地调查。我说过好几次了，我不想再做一次这种辛苦的工作。”
　　宗方一脸像在怀念这份辛苦的表情，说不定他想起了自己当时处理事情的效率，而感到满意。
　　“唉，因为这种缘故，”他稍微压低音调，“别乱调查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哪怕是基于身为技术人员的尊严，最好也别轻举妄动。”
　　拓也无言以对，只好沉默。不晓得宗方对他的反应做何解释，缓缓地点头说：“你只要将你那份尊严活用在下一项研究上就好了。我已经受够了那种意外事故。”
　　“我制作的机器人是完美无瑕的。”
　　“铁块就是铁块，那个叫什么？你在研究发表会上展示的……”
　　“布鲁特斯。”
　　“对，那也一样，它又没有心。”
　　“心是多余的。”拓也话说完时，走廊上传来星子的声音。宗方的表情顿时转为柔和。

　　这一天，星子首先带拓也到银座的一家画廊，说是为了找一幅用来装饰房间的画作。星子好像打算彻底重新装潢直树之前的房间，她说壁纸已经重贴了。
　　“最好是令人看得一头雾水的画。”拓也问星子喜欢哪种画，她如此答道。
　　“当人看见的时候，会说：噢，这是某某某的画作吧，真美啊——最好是让人没办法说这种话的画。让大家想避免以画作为话题的画是最理想的。”星子环顾画廊中解说道。
　　“但是这么一来，进你房间的人还真辛苦。不但得减少一个话题，还必须不去看那幅画。”拓也跟在她身后，走马看花地注视着墙上的画说。他对画不感兴趣，心想：看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开心的呢？
　　“这就是我的目的。用这方式让对方产生压迫感。这么一来不管什么事，我都能握有主导权。”
　　看着稍微鼓胀鼻孔的她，拓也佩服地说：“原来如此。”
　　他真心感到佩服，这个女人确实是仁科敏树的女儿。
　　犹豫半天之后，星子买了一幅拓也家窗框大小的巨幅画作。那的确是一幅令人看得一头雾水的画，整幅画分成淡咖啡色、灰白色、橘红色、黄绿色的部分，各个色块中挤满了说不上是生物或非生物的物质。每个色块的特征多少略有不同，但至少拓也不清楚其中有何含意，也不晓得在画什么。如果有人说这幅画是在画细胞质内的粒线体大移动，他可能也会同意。
　　“这到底在画什么呢？”拓也忍不住问星子。
　　“不晓得。”她明确地回答。
　　继画廊之后，星子又前往服饰店，犹豫了两小时左右，终于买了一件皮草大衣。令拓也感到意外的是，在这两小时内，她一次也没找他讨论。连“这适合我吗”这句话也没说。所以拓也几乎默默无言地坐在服饰店角落的沙发上。这段期间，他心里在想的不是星子的事，而是先前宗方说的内容。
　　那起意外事故并不是作业员的疏失——据说当时有证人在场，这件事也很难令人置信，但更令拓也耿耿于怀的是，直树知道意外事故的真相。既然如此，他为什么想重新调查呢？
　　拓也感到匪夷所思，他不明白直树的行为有什么意义。不，先前听到的内容当中，还有令他尚未释怀的部分。那究竟是什么呢？拓也就这样思考了两小时。
　　两人离开服饰店，到附近的法国餐厅用餐。这里似乎也是星子常来的店，吃到一半时主厨过来打招呼。一个看起来就像主厨的胖男人。他恭维星子几句之后，也向拓也打招呼，以意有所指的眼神看着星子。“这位是小姐的？”
　　她对主厨回以微笑，答道：“偶尔交个男朋友，有什么关系嘛。”
　　这是她第一次像这样介绍拓也。星子一面动刀叉，一面说起在美国留学时吃过的一些难吃的菜。或许是相当不甘心，话题无穷无尽。她一直滔滔不绝地说到上甜点为止。拓也小心翼翼地绝对不打断她的话。因为他知道一旦那么做的话，星子的心情会立刻变差。
　　“对了，那起命案进行得怎么样了？”用完餐后，她问拓也。“警方好像完全找不到犯人。”
　　“不晓得……总之调查好像遇上了瓶颈。”
　　“什么事那么费工夫呢？”
　　“很多吧，室长的行动好像也有很多令人费解的部分。”这不是警方的见解，而是自己的感想，拓也不禁脱口而出。
　　“令人费解？未免讲得太好听了吧。”星子尖声说道：“那个人只是在违抗仁科家罢了。除此之外，他就是个空壳子。”
　　“你对他依然毫不留情耶。”拓也面露苦笑，那一瞬间他忽然心想：意外事故的证人到直树的办公室找他商量之后，直树为什么马上向敏树报告呢？如果像星子所说，直树凡事都要违抗仁科家，当时使用别种手段才是直树的行事风格，不是吗？
　　拓也想到，先前之所以无法释怀，就是因为这件事令他耿耿于怀。
　　“你干嘛突然安静下来。”
　　拓也回过神来，发现眼前的星子瞪着他。“不，没什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走。接着去‘华屋’，我要找耳环。”星子站起身来，快步走向门口。
　　“华屋”是一家面向银座大道的知名珠宝店，虽然店内也卖衣服或皮包等，但主要商品还是从各国名店进口的名牌珠宝。星子一进店内，马上走进内侧和一名看似店长的男人交谈。与其说是奢侈，看在拓也眼中，只是觉得愚蠢，花好几百万在这种无聊的玩意儿上，有何乐趣可言？
　　星子按例擅自挑选耳环。对拓也而言，反而感谢都来不及。
　　拓也和看画时一样，目光在展示柜中游走。这里之所以比看画稍微令他感兴趣，是因为价格吸引了他，这种小石头要一千万？简直荒谬。
　　喔？拓也停下目光。因为展示柜里有一个他曾看过的胸针，金色的花瓣、中间镶着钻石，这和在康子家中看见的一模一样。拓也一看价格，八十七万圆——这种价位的商品在这家店中不算贵，但也并非一般粉领族随便买得起。
　　“你发呆在看什么？”突然间，星子叫他。他心头一怔。她看进拓也刚才在看的展示柜中，说：“Chaumet的胸针啊。这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这品牌叫Chaumet吗？”
　　“是啊。拿破仑的最爱，法国历史最悠久的老店。我不太喜欢就是了。”说完，她轻轻敲了敲展示柜。“对了，今年我爸爸去法国时，说他去了Chaumet，买给我一串不怎么有品味的项练。”
　　“专任董事买项链给你？”拓也嗓门变大了，“真的吗？”
　　“真的啊。怎么了？倒是我们走吧。这家店已经没救了。没有半件好货。”

　　星子开车送拓也回公寓。她在吃饭时喝了红酒，所以是酒醉驾车，但是她好像丝毫不以为意。
　　“今天谢谢你陪我。玩得很开心。”星子边切方向盘边说。拓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第一次像这样向自己道谢。
　　到了公寓，这次换拓也道谢了。然后他向星子道晚安。
　　“晚安。啊，等一下。”星子叫住想打开车门的拓也，右手环过他的脖子，毫不犹豫地覆上他的唇。她的双唇触感柔软，但是缺乏性魅力。
　　“这是今天的奖赏。”她离开拓也的唇，嫣然一笑。从装模作样中，感觉得到些许羞赧。他心想，这是她至今最美的表情。
　　“那，晚安。”拓也说道。
　　“嗯，晚安。”
　　拓也下车，回头说：“噢，等一下。你知道专任董事的血型吗？”
　　“血型？”她皱起眉头，“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有点好奇……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应该是AB型。”
　　“AB型……”
　　“下次接吻之后问这种事，我可不饶你唷。”星子话一说完，用力踩下油门疾驰而去。

　　拓也回到家关上大门。那一瞬间，他笑了出来。实际上，一股无法压抑的笑意从肚子里涌上心头。他心想：搞什么鬼啊？！康子竟然也和仁科敏树有一腿。原来孩子的父亲是那个老头子——
　　“康子，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堕胎了。”
　　他心想，这也难怪。因为孩子说不定是敏树的。这么一来，她就能够拿到不愁吃穿的赡养费。顺利的话，还有可能混进仁科家。拓也想起了刑警前几天说的话。
　　康子的父亲一直支付赡养费给外遇对象，弄得妻离子散。康子会不会是想透过让自己站在相反的立场，消除这份怨念呢？
　　“这是赌博。她确实下了大赌注。”但是，拓也马上转念一想。这果真是赌博吗？敏树和康子分别是AB型和O型。这么一来，如果生下A型或B型的孩子，康子也能主张那是敏树的孩子，不是吗？而O型就推给拓也就行了。结果孩子的血型是B型。拓也又笑了出来。他心想：搞什么鬼啊？！桥本和直树是A型，康子从一开始就将他们排除在外了。
　　他们白死了——这么一想，拓也又觉得可笑。
　　但是——
　　直树不晓得敏树和康子之间的事吗？就像拓也从那个胸针察觉到的一般，他会不会也知道呢？如果他知道的话，事情就会有所不同。直树是否害怕仁科家的接班人出世呢？因为他的野心是掠夺仁科家的财产，毁灭仁科家。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直树恨敏树入骨。透过一个女人，和那个男人产生关系，终究是令他无法忍受的状况吧？
　　“关系真是错综复杂啊！”拓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低喃道，这次他没有感到笑意。


　　7


　　宗方敲了敲门，隔了半晌才传来“请进”的声音。这是敏树平常的习惯。宗方缓缓推开门，敏树正对着书桌看书。他抬起头来，摘下老花眼镜。“知道了吗？”敏树以低沉而洪亮的嗓音问道。
　　“知道了。”宗方答道。
　　“结果是什么？”
　　“B型。”
　　“B型……确定吗？”
　　“我是问认识的报社记者，我想没有错。”
　　敏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就此沉默。宗方站在原地，等他下一句话。“也就是说，”他闭着眼睛说：“很有可能是我的孩子。”
　　“正确来说，是您的孩子……对吧？”宗方没有抑扬顿挫地说。
　　敏树睁开眼睛，眼神锐利地瞪了有话直说的女婿一眼。
　　“嗯。没错。”敏树不带感情地答道：“这次的命案，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啊。”
　　“您原本打算领养吗？”
　　“如果是男孩子的话。”敏树说：“但就算是女孩子，我也打算尽我所能地照顾她。所以我事先告诉康子：如果怀孕的话马上告诉我。”
　　“她自己会不会也不确定孩子是专任董事的呢？我想，她是打算等孩子生下来，确定血型吻合之后再告诉您。”
　　“如果血型不合的话，她打算怎么办呢？”
　　“那种情况下，她大概打算依靠和孩子血型吻合的男人吧。这对她而言，应该是一项赌注。”
　　“原来如此，但是会下这种赌注的女人，不可能选择自杀。”
　　“您说得没错。”
　　“这件事果然和一连串的命案有关吗？”
　　敏树说“果然”是有理由的。直树遇害那一天，敏树从康子口中得知，直树找她去大阪。由于她在命案发生当天请假，敏树逼问她这件事，她便老实承认了。但是她却主张，自己与命案无关。她说她一直在直树约她去的咖啡店里等他。
　　于是宗方大老远跑到大阪确认这件事。他到位于新大阪车站地下楼层的“Vidro”打听，当天确实有这样的女客人。
　　据康子所说，直树说要和她谈敏树跟她之间的事。也就是说，直树察觉到了两人的关系。敏树看了宗方一眼。“康子身边没有出现和我有关的事吧？”
　　“目前没有，但有一样东西不太妙：就是Chaumet的胸针。送礼果然还是该用现金。”
　　“那个啊。”敏树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唉，没办法。总之麻烦你继续搜集信息。不过，别提起我的名字。”“我知道。”
　　“还有，关于那起意外事故，你提醒末永了吗？”
　　“嗯。我逼他按我说的做。”
　　“这样就好，那家伙是个机灵的男人，如果他乱动脑筋就麻烦了。”接着，敏树挥挥手掌，示意宗方可以退下了。


　　8


　　白色的烟朝熏黑的天花板袅袅而上。是谷口吐出的烟。到处都有人在抽烟，会议室内一片烟雾弥漫。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异常的闷热。但是没有人走出会议室。有人用手指敲着桌子，发出“叩叩叩”的声音。
　　耳边传来“喀嚓”的开门声，众人的视线一起聚集过去。走进会议室的是刚才去洗手间的年轻刑警。四周响起一阵“呼”地吐气声，年轻刑警一脸歉然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佐山坐在谷口的斜前方，盯着自己的指甲，指甲不知不觉间长长了不少，上一次剪指甲是什么时候呢？
　　走廊上传来快步走来的脚步声。佐山心想：来了。
　　门倏地打开，新堂走了进来。他笔直走向谷口身旁，将手上的文件放在桌上。“找到蓝色羊毛纤维了，还有五根头发，每一根都和仁科直树的毛发吻合。”
　　“噢！”调查人员们异口同声地发出欢呼。
　　鉴识课针对位于丰桥的山中木材加工的厢型车进行调查，结果今天出炉。新堂的话道出了佐山的推理正确。谷口看着报告书用力点头，然后微微抬头看着佐山咧嘴一笑。“喂，你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啊。”
　　“我是光明正大地感到高兴，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感觉很爽。”佐山也笑容以对。
　　有人搬出黑板，谷口站在黑板前面，从左到右依序写下大阪、丰桥、东京，各个地名间稍微空出间隔，然后一面整理至今查明的事，一面说明，分别在大阪和东京底下写上仁科和桥本。
　　“现在的可能性是，仁科与同伙共谋想杀害某个人。他们准备厢型车，制造几近不自然的不在场证明，也可说是计划中的一环。”
　　某位刑警发问，谷口立刻予以回答。
　　“丰桥的厢型车，能够轻易偷到手吗？”
　　“考虑到车门自动上锁，以及去拿钥匙很麻烦，于是以螺丝钉事先将备用钥匙固定在后保险杆上。所以只要是知道事情原委的人就没问题了。”
　　当然，直树应该也早已知道了这件事。
　　谷口接着说：“拟定这种计划的人，是实际遇害的直树。他恐怕是遭到共犯背叛吧。而犯人顺着直树自己拟定的计划，将他的尸体从大阪搬运到东京。好，问题在于这个计划，关于这点请佐山为大家说明。”
　　谷口坐下之后，佐山站了起来。他环顾会议室一周，然后开口说话：“仁科直树以相当刻意的方法，制造当天傍晚六点之前的不在场证明。我想，他在旅馆指定房间，也是为了加深柜台人员对他的印象。此外，他还设计让朋友在当天晚上十点打电话到他房间。换句话说，直树从六点到十点之间打算做什么。总之就是杀害谁，再将那具尸体搬运到某个地方。预定用来搬运尸体的，就是那辆厢型车。在此，我们假设仁科将尸体搬运到第一个地点为A点，然后他再搭火车回大阪。另一方面，共犯将尸体从A点搬运到B点——我想这里八成是厚木，然后折返。而最后一名共犯则将尸体从厚木搬运到东京。”
　　“这最后一名共犯就是桥本。”谷口补充道。
　　佐山点点头。“但是结果却变成仁科遭人毒手，尸体被搬运至东京。这应该是因为两名共犯背叛了他。”
　　“关于想杀害仁科的人，还有除了桥本之外的另一名共犯是谁，有没有什么线索呢？”狛江署的刑警问道。
　　“很遗憾，连目前说的内容也属于推理的阶段，毫无物证。但若根据这项推理，就能锁定对象。”说完，佐山面向黑板。“我们也必须确定另一名共犯到A点接过尸体之前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这一名共犯应该在距离A点不远处。至于A点在哪里，仁科直树打算在六点到十点之间，搬运完尸体回到旅馆。也就是说，从距离思考，顶多是名古屋。”
　　佐山提出名古屋是有理由的。因为他脑中想着末永的事。不过实际上，若要杀人再往返大阪、名古屋之间，四个小时实在难以办到。关于这一点，佐山认为直树自己在计划时，是否就已估错时间了。谷口不发一语，只是当个听众。
　　“所以说，当天在名古屋附近的人很可疑啊？”
　　向佐山发问的狛江署刑警像是接受地点点头，然后问：“关于杀害直树的人，没办法用这种方法锁定对象吗？”
　　“目前没办法。”佐山答道。
　　“有没有可能就是雨宫康子呢？”这个问题是对谷口发问的。
　　“说不定，”谷口坐着回答，“因为那个女人当天向公司请假。但是也有人主张，靠女人的力量办不到。”
　　众人点头。
　　这时，谷口站了起来，然后环顾会议室说：“佐山刚才说的是一项推理，不晓得是否正确。应该有必须思考别的可能性。但是有人利用位于丰桥的山中木材加工的厢型车，搬运尸体却是不争的事实。而且恐怕是在半夜里进行。那么，搬运尸体的人怎么离开那里呢？是开别辆车回东京呢？等到早上搭火车呢？还是利用其他交通工具呢？我想，如果从这个方向下手，应该能查出什么。”
　　佐山心想：原来如此，这是个好主意。如果是末永，他会怎么做呢？那个男人必须回名古屋。而且……对了，他拜托柜台人员七点叫他起床——
　　出租车吗——？这一瞬间，佐山想起了丰桥车站前的情景。


　　9


　　拿在一只手中的筒子里，插着圆棒。筒子的内径是一百厘米多数十微米，圆棒的外径是一百厘米少数十微米。材质是软钢，这项作业连人也无法轻易办到。若想硬塞进去，塞到一半就会卡住，而完全动弹不得。然而，布鲁特斯却能轻易办到。装置于指尖的传感器会接收信息，展现熟练工人有如行云流水般的手法。完成作业后处于停摆状态，布鲁特斯不动了。
　　喏，你看，这是理所当然的——拓也抬头看像忠实的家臣般文风不动的机器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想起前几天宗方说的话。那种事情是例外中的例外，机器人总是对人忠心耿耿。
　　当拓也在实验室想这件事时，有人从门口走进来。他是同部门晚自己一年进公司的田所，是拓也找他来这里的。
　　“你说的秘密是什么？”他搬张椅子到拓也身旁，坐了下来。拓也对他的评价是，学历虽然高，却从事缺乏独创性研究的男人。自从他在三年前结了婚之后，一心只想着守护家庭。
　　“我想问你有关直美意外事故的事。”拓也一说，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似乎不愿想起这个话题。“那具机器人的程序方面是由你负责的吧？”
　　“是。”他露出警戒的眼神。
　　“意外事故发生后，各个部门向你讯问了发生原因吧？”
　　“是的，像是安全课。末永先生也很清楚当时的事吧？”
　　他一副“事到如今，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口吻。
　　“当时开发企划室有没有找你过去？”
　　“企划室？”田所露出诧异的表情，“没有，企划室没有找我过去。”
　　“是喔……”
　　直美之所以不按指令动作，是因为程序疏失。知道这个事实的直树，至少应该会问一下田所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疏失。
　　“意外事故发生后，那个程序怎么样了？依然继续使用吗？”
　　“不，那是旧程序，直美之后就没再用了，那个程序只有用在直美身上。”
　　这么说来意外事故发生后，没必要偷偷对同型的机器人进行改良。
　　“你到底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呢？”田所问拓也，这是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没什么，我针对机器人带来的灾害在做一点调查。没什么大不了的。”拓也向田所道谢。
　　田所也乘机起身，但是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拓也说：“对了，那起意外事故发生后一阵子，仁科室长有来找过我。”
　　“室长去找过你？为了意外事故的事吗？”
　　“不，不是，他和你现在一样，说是针对机器人带来的灾害在做调查。”
　　“他问了你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问我当作业员让运作中的机器人一度停止，再以人工操作操纵机器人手臂时，会不会留下人工操作过的迹象。他的意思好像是事后能不能检查作业员的保全步骤。我回答：如果安装这类的监视器，应该可以。不过，目前的机器人没有安装那种东西。”
　　拓也心想，真是奇怪的问题啊！为什么直树想知道那种事呢？
　　“他好像也很闲，会不会在思考什么防止意外事故发生的方法呢？”田所说完，轻轻拍了一下布鲁特斯的机体后离去。
　　真是奇怪的问题啊——等到田所的身影消失之后，拓也仍然在想这件事。直树的行动有许多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他咬着拇指指甲，试着在脑中整理不清楚的问题点。
　　直树在计划谋杀康子时，除了拓也他们之外，还打算利用共犯D。而他对拓也他们隐瞒了D的真实身份。直树知道直美事件的真相。而他告诉了敏树证人的存在，直树平常总是违逆敏树，当时为什么协助他呢？
　　直树为什么重新调查意外事故的事呢？而最后——
　　“他提到人工操作？”拓也睁开眼睛，握紧拳头，总觉得脑中有什么炸开了。至今连想都没想过的想法充斥脑中。对了，这么一想，所有的谜团都会解开——


　　10


　　宗方轻轻清了清嗓子，舔舔嘴唇。“刚才刑警来找过我了。”
　　敏树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钢笔，一副洗耳恭听的姿势。
　　“他来确认我在直树遇害那一天的不在场证明，我那一天去了横须贺的工厂。”
　　“晚上和我在一起对吧？”
　　“是的，但是刑警一副‘晚上有不在场证明也没用’的口吻。看来警方好像认为杀人犯和搬运尸体的人是不同的人。”
　　“哼，”敏树伸手拿玻璃制的烟盒，“那些家伙也绞尽了脑汁啊。”
　　“毕竟那是他们的工作。”
　　敏树等宗方替自己点烟，敏树讨厌有人在他抽第一口烟时跟他说话。宗方确定他吐出白烟后，才开口说：“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自从直树遇害之后，我就和丰桥的山中家联络，刑警好像也去了那里好几趟。”
　　“这是当然的吧。”敏树一脸不悦。
　　“是啊。警方主要问他少年时期的事，但前一阵子，警方好像有了奇怪的动作。”
　　“奇怪的动作？”
　　“是的，据说警方调查了停在山中家旧车库里的车。”
　　“调查车？”
　　“详情不清楚，但用来搬运直树的尸体的听说就是那里的车。”
　　“你说什么？”敏树瞪大眼睛。
　　“也就是说，用来搬运尸体的车，是直树自己准备的。”
　　“直树他自己准备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警方如何看待这件事。不过，我们最好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难道有什么事情不利于我们吗？”
　　但是宗方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又清了一下喉咙。“直树说想和雨宫康子谈她和专任董事之间的事，找她到大阪。他不知道她怀孕的事吗？”
　　“我不晓得，或许他知道。”敏树粗声粗气地答道。
　　“假如他知道的话，说不定会认为雨宫康子是个碍事的女人。”
　　“喂，”敏树目光一闪，“你想说什么？”
　　宗方提醒自己要不动声色，继续说道：“直树找雨宫康子到大阪，然后他在那之前，事先准备了用来搬运什么的车。”
　　“你的意思是，直树打算杀害康子吗？然后，他打算搬运她的尸体？”
　　“我想，八成有共犯。那个人将谋杀雨宫康子的计划还施彼身，使直树变成了被害者——”
　　“胡扯！”敏树像要制止宗方说下去地吼道，将还挺长的香烟在烟灰缸中捻熄。“怎么可能有那么荒谬的事？！”
　　“这纯粹是推理，很可能只是我多虑了。我想姑且对您一说。”宗方离开办公室前，低头行了一礼。
　　然而在他转身离去前，敏树出声说：“等一下，警方察觉到什么程度了？”
　　“我不知道。警方应该完全不知道专任董事和雨宫康子的事。但是发现那辆厢型车，应该会认为直树不是单纯的被害者。”
　　“这下糟了。”敏树说：“非得想个办法才行。如果被人认为仁科家的人和杀人计划扯上关系，会损害MM重工和仁科家千辛万苦才建立起来的名誉。”
　　“还有另外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敏树板起面孔。
　　“从刑警的语气听起来，警方好像认为使用丰桥的车的人，是当天在那附近的人。这么一来，末永就有嫌疑。”
　　“末永啊……”敏树偏着头，目光望着窗外良久，然后以这个姿势指示宗方：“没办法，舍弃那个男人吧。别再让他和星子有任何往来。”
　　“遵命。”宗方再度鞠躬。
　　“一切都得从头来过了，还得思考接班人的事。”敏树深深叹息。
　　“您最好也考虑一下领养横滨的孩子的事。”
　　“嗯，是啊，这也好。那孩子今年读国中一年级。前一阵子跟他见了一面，长得挺俊俏的。”敏树对宗方说：“你去给我准备好。”


　　11


　　悟郎双手抱着枕头，将脸埋在其中面向一旁，背部剧烈起伏。弓绘将手搭在他肩上，他之所以大汗淋漓，大概是因为使出浑身解数的缘故。他的身体燥热，简直像要将汗水蒸发成水蒸气。
　　“没关系，”弓绘对着悟郎的背部说：“这种事情也常有啊。”
　　但是他不发一语，也没有改变姿势。弓绘稍微移动身体，将脸颊贴在他背上。弓绘闻到淡淡的机油味。他应该刚才冲过澡，但或许是他高中毕业之后就一直与机械为伍，所以这股味道渗入了皮肤之中。
　　悟郎说了什么。但是他仍将嘴巴靠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听不清楚。“咦？你说什么？”弓绘稍微抬起头。
　　“抱歉，”他将脸从枕头移开，“让你见笑了。”
　　“我才不会笑你呢。”弓绘说：“我从几本书上看过，这种事情经常发生。转换心情就没事了，所以你别放在心上。”
　　悟郎离开枕头，用手抱住自己的头，然后将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抱歉。”他又呢喃了一次。
　　“别再道歉了。”弓绘吻了他的背，然后缓缓闭上眼。
　　今晚吃完饭之后，他提议上宾馆，弓绘抬头看了他一眼。
　　“算了。”他搓着人中，“我乱说话了，对不起。”
　　弓绘将视线落在桌上考虑。她总觉得这需要一点决心，但透过肌肤之亲让两人重新出发也好。所以她回答：“好啊。”
　　悟郎好像停止了呼吸。接着他缓缓吐气，问她：“可以吗？”
　　弓绘点点头。
　　然而对他们而言的重新出发，却不能说是一帆风顺。因为宽衣解带、钻进被窝之后，悟郎的下体一直硬不起来。他气喘吁吁地吸吮弓绘的颈项，揉捏小巧的乳房，触碰她的私处。但即使如此，他的下体仍处于委靡不振、无法性交的状态。弓绘把心一横，主动伸出手指，摸到悟郎的下体像少年的那里一样小，有如棉花糖般柔软。她碰的时候，悟郎有些反应。所以悟郎好像也抱持期待，但是马上就恢复了原状。他或许是做到一半放弃了，以口爱抚弓绘。
　　“不用了。”她说。因为她不想让这一晚以单方面服务的形式画下句点。
　　或许是“不用了”这句话伤了他的心。他突然抓住枕头，将脸面向一旁。
　　“我问你……”悟郎说。
　　弓绘睁开眼睛，“什么事？”
　　“勇二……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吧？”
　　弓绘沉默不语。
　　于是悟郎又说了一句：“抱歉。我没有意思要提起他，我到底是怎么了——”
　　“只有一次，”弓绘一说，悟郎的肩膀抖动了一下。“第一次的时候。他在那之前明明一脸自信满满，但是事到临头却不行。当时我们俩也是躺在宾馆床上，赤裸着身子抱在一起，直到早上……然后到了早上，他就可以了。”
　　“到了早上……啊。”
　　“是啊，所以像这样抱着睡一下，一定没问题的。”
　　“但是，我没办法睡到早上。”悟郎将身体转向弓绘。他的双眼充血，红通通的。“我半夜有事得去实验室一趟。”
　　“半夜？非去不可吗？”
　　“嗯，”悟郎点点头，“非去不可。”
　　“是喔。”
　　“但是还有一点时间。我决定在那之前像这样抱着你。”悟郎的手臂环过弓绘的脖子和肩膀。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轻轻闭上眼睛。


　　12


　　晚上十点，佐山和新堂在丰桥。因为接获通知指出，十一月十一日早上，也就是仁科直树遇害的隔天早上，有男乘客从丰桥车站搭出租车到名古屋。那家出租车公司的名称是丰北交通。佐山他们在办公室里，等待载那名问题男乘客的司机回来，听说那名司机现在前往渥美半岛。
　　“他还记得吗？毕竟是将近一个月前的事了。”新堂将手伸到圆形暖炉上方，一脸惴惴不安的表情。
　　“只能祈祷了。这一行的人见过不少客人，记忆力不可小觑，十分值得期待。”
　　“是啊，我也来祈祷好了。”新堂说完，又问道：“从丰桥车站到名古屋……会是末永吗？”
　　“我想是他，除了他没别人了。”
　　坦白说，佐山将破案关键赌在这名出租车司机身上了。因为警方查出山中木材加工的厢型车被用来搬运尸体，到这里为止事情进行得还算顺利，但是之后的调查就一直碰壁。特别是直接下手杀害直树的人是谁呢？——关于这点毫无线索。佐山重新调查了相关人士的不在场证明，但是一无所获。最重要的是，连应该将相关人士的范围拉到多广都无从推断。
　　说不定犯人完全在调查范围外——仁科一家子的关系势同水火、雨宫康子怀孕、直树的身世，除此之外说不定还有什么未爆弹。
　　佐山心想，一切要等末永被逼到走投无路之后再展开行动。
　　“好像起风了。”新堂搓着手说。纸屑在窗玻璃外飞舞，每当司机们开关办公室的门，就有冷风吹过脚边。
　　“明明都十二月了，光穿薄西装外套应该会冷，这种时候用不着强调你很年轻吧。”佐山看着弓着背发抖的新堂，面露苦笑，自己穿上带在身边的大衣。
　　“我不是爱漂亮而穿得少，只是没钱买大衣。等这次的案件解决之后，再去二手衣店添购行头好了。”说完，新堂打了一个大喷嚏。
　　或许是听见他们的对话，出租车公司的行政人员说：“很冷吧。”拿出防寒衣物给新堂。那是一件咖啡色夹克，领口的地方有毛，虽然称不上时尚，但看起来的确很暖和。
　　“太好了，有了这个就能慢慢等了。”新堂拢紧防寒外套的前襟，像尊不倒翁似的变得圆滚滚，露出一口白牙。
　　“糟蹋了谷口小组的帅哥。”
　　“随便你怎么说，要是着凉感冒，岂非得不偿失。”
　　“你这样穿，好像五十多岁的大叔。”
　　佐山笑道，但旋即敛起笑容。因为他从新堂的扛扮和自己刚才的话，联想到了一件事。
　　“喂，新堂。买钢笔的客人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自从那之后大概就没有像样的线索了。”
　　“证人说是戴金框眼镜、穿夹克的中年男子是吧？”
　　“嗯。”
　　“另一边怎么样？在八王子买钢笔的年轻男子那边。”
　　“那边的可能性很低，应该没有详细调查吧。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种事呢？”
　　“嗯……”佐山看着窗外的景色沉思良久，然后说：“那两个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
　　“同一个人？穿夹克的男人和戴安全帽的年轻男子？”
　　“有件事我有点在意。”佐山说：“如果按照现阶段的想法，有三人共谋杀害直树、搬运尸体。假设桥本遇害是同伙意见不合的结果，犯人是否必须杀掉另一名同伙呢？这么一来，犯人就有可能准备两枝喂毒的钢笔，分别寄到两个人手上。而结果，只有桥本一个人死了。”
　　“经你这么一说，穿夹克的男人买了两瓶蓝色墨水对吧？犯人说不定是担心在一家店买两枝钢笔，会令店里的人留下印象。”
　　“高中一年级的女孩子之所以将穿夹克的男人形容成欧吉桑，单纯只是基于衣服和眼镜的品味，对方说不定是年轻男子。”
　　“你的意思是，他乔装打扮吗？”
　　新堂一脸有些想不透的表情，但马上小声地惊呼出声。“佐山先生，夹克说不定是MM重工的工作服，而金框眼镜则是用于制造现场的护目眼镜。”
　　佐山不禁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吐气的同时说：“年轻作业员啊。”
　　“是啊！如果是作业员的话，说不定就能进入热处理工厂的仓库，拿出氢酸钾。”
　　佐山轻轻拍了自己的膝盖一下，但是目前没有想出和这项推理吻合的对象。明天起必须锁定直树身边的年轻作业员。
　　“事情变得有趣了。”佐山感觉心中涌起了新的斗志。
　　晚上十点四十分，他们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是一个名叫河田、年逾四十的男人。他留着平头，表情僵硬，就像木雕人偶，感觉是所谓个性豪迈的男人。
　　佐山觉得他很靠得住。
　　河田喝了一杯热茶，然后来到佐山他们身边。
　　新堂首先确认内容：“命案发生那一天，有记录你载过那种客人，你有没有印象？”
　　河田说：“有。”
　　“那一天对吧？我记得啊。我在丰桥的车站前打盹儿。那种时间，很少会有客人。他突然拍打挡风玻璃叫我起床，吓了我一跳。”
　　“听说他去了名古屋是吗？”新堂问。
　　“是的，他说要到车站，我想他应该是要搭一大早从名古屋发车的电车吧。”
　　“你们在车上有交谈吗？”
　　“不，我想是没有。”
　　“我听说是个年轻男子。”
　　“他是比我年轻，但不至于是学生。”
　　这时，佐山对新堂使眼色。新堂以眼神表示会意，问道：“你记得那个客人的长相吗？”
　　司机低吟道：“不晓得，我没有自信。”
　　“你看照片想得起来吗？”
　　“说不定想得起来，但是很难说。”
　　新堂将手伸进防寒外套下的西装外套，拿出一迭照片。那是各种男人的照片。新堂一一拿给河田看，说：“如果有印象的话，请告诉我。”
　　河田第一个喊停的是警视厅调查一课的菜鸟刑警的照片，接着是没没无名的艺人，最后他有反应的是末永的照片。佐山内心雀跃，高呼万岁。
　　“我觉得好像是这个男人。”河田拿着末永的照片，喃喃自语：“不过……我不敢断定。”
　　佐山希望他能断定，但或许这是个无理的要求。但光是如此，就能说是有了重大收获。
　　“那个客人有没有什么特征呢？”新堂收好照片后问道。
　　“特征啊……”河田偏着头，说：“啊，对了，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伤痕，在这一带。”河田给刑警们看自己的左耳，他的耳下有缝过的痕迹。“我年轻的时候车祸受伤的。而那个客人啊，和我相反，右耳后面有伤痕。大约两公分左右吧。他下车的时候，我不经意看见的。我记得我当时心想：咦？跟我相反耶。”


　　13


　　当拓也将保时捷停在公寓前时，星子惊呼一声“哎呀”，摸了摸他的右耳。他一面将脚放开煞车踏板，一面问她：“怎么了？”
　　“你这种地方居然有伤痕，我都没注意到。”
　　“噢，”他用头发盖住。“我平常用头发遮住，一剪头发就会露出来。”
　　“那是怎么弄的？当坏孩子时留下的勋章？”
　　“嗯，可以这么说。”拓也想起了受这个伤时的事。阴暗狭窄的家、肮脏的衣服——这是被酒醉的父亲撞倒，撞到柱子时受的伤。人人并非生而平等，从一出生就有阶级之分，而我身在最底层，像我这种低贱的人想要爬上顶层。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不惜杀人——拓也吻了星子的嘴唇后，下了保时捷。星子移动到驾驶座，挥手向他道别。他也挥挥手，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车影为止。但是后来他没有回家，而是前往自己的停车场，然后坐进MR II。他发动引擎，开上刚才保时捷消失的路。

　　弓绘一觉醒来，发现床铺旁边没有人。她坐起身子，叫唤道：“悟郎。”但是无人回应。她一丝不挂地下床。一旁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正面写着：“抱歉，悟郎。”弓绘忐忑不安地打开信封，里面有三张写满字的信纸。她看完第一张后不久，激动地开始哭喊。
　　这一晚，MM重工的实验大楼里，没有其他人在工作。当然，拓也是知道这一点，才选择这个地点的。三楼是机器人专用的实验室，拓也白天事先拿走了这里的钥匙。他走进室内打开主电源，日光灯点亮时开始响起地鸣般的声音。拓也走到布鲁特斯身旁，打开这名忠实家臣的电源，试着移动它的手臂，它的动作犹如鞭子般迅速。身旁响起脚步声，拓也拿着布鲁特斯的控制器，望向一旁。眼前站着酒井悟郎。
　　“嗨，”拓也朗声道：“你来得正好。”
　　悟郎默不作声，一动也不动，定定地盯着拓也的脸。
　　“要不要过来这边坐？”拓也指着一旁的椅子。
　　但是悟郎好像不想靠近他，倒是开口说：“找我来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啊？”拓也说完，放下控制器。“首先，我想跟你确认事实。如果我有说错的话，希望你指正。”
　　悟郎稍微缩起下巴，仿佛在说：请说。
　　“那就开始吧。首先，就从你犯下的第一起罪行开始说起。你杀害了高岛勇二。对吧？”
　　悟郎霎时垂下目光。但或许是他坚决不那么做，马上正面对着拓也说：“嗯，没错。”

　　弓绘赶紧穿上衣服。穿衣服时，泪水不停夺眶而出。但是她心想，得赶快才行。她不希望一切以这种形式收场。“我杀了勇二——”
　　她想起悟郎信中的一句话。弓绘的内心随这句话彻底崩溃。

　　……我一直很喜欢你。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上你了。但是我进公司遇见了勇二，带他回群马的老家之后，我的梦想一点一点地幻灭了。因为你和他坠入了情网。你之所以进现在这家公司，也是因为想待在他身旁吧。但是愚蠢的我却没有发现这件事，一个人欢天喜地。我竟然还笨到约你。不久之后，我才明白一切。我是听勇二亲口说的，他说他打算和你结婚。

　　弓绘如今也清楚地记得当时的事。当时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正因如此，勇二的死是她在那之前从未经历过的悲惨经验。

　　我恨勇二，还有另外一个理由。你也知道，我和他日夜交班，负责检查全自动工厂的工作。每一天只面对机器人。这份工作简直不是人干的。当然，我和他都希望调部门。但是就我得到的消息，上级只接受了他的申请。理由是高岛最近即将成婚。不用说，勇二得到了你这个天使，也确定能过像人过的生活。而我什么也得不到，注定得继续过和不知何时会寿终正寝的机器人为伍的生活。于是我开始心想：勇二死了最好。

　　弓绘离开宾馆，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MM重工。出租车司机没有回应，驱车前进。
　　她祈祷：一定要赶上。

　　不过我之所以杀害他，或许不只是基于这种嫉妒。坦白说，我没有自信自己当时的精神是否正常。每天只面对机器人的男人，到底是谁呢？而我就像个梦游患者，杀了勇二。

　　“当高岛勇二在巡视时，你偷偷接近停止机器人。而当高岛想补充零件时，你再度启动机器人杀了他——是这样没错吧？”
　　悟郎闷不吭声，拓也将之解释为他默认了。
　　“动机是那个女孩子吗？嗯，她长得挺可爱的。当我盯上你、跟踪你的时候，看见你在跟她约会，吓了一跳。当下，我就确定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了。”
　　即使如此，悟郎还是不发一语。拓也接着说：“但是有人知道这件事，那个人就是仁科直树，他亲眼目睹了吗？”
　　“在我要离办厂的时候，”悟郎这时开口说：“那个人碰巧来巡视深夜的运作情形。”
　　“原来如此，你运气还真背啊！”
　　拓也先是这么说，然后改口道：“哎呀，或许幸好是被他看见。毕竟他对你下了完全不同的指示。他要你做伪证，说机器人白天也同样发生了不按指令动作的情形，你只好乖乖按他的话做。”
　　拓也心想，我对直树的想法了如指掌。他憎恨他父亲的一切。因此，他想透过机器人不按指令动作一事，折磨仁科敏树。
　　“直树还进一步对你祭出了鞭子与胡萝卜。鞭子是服从他的命令，胡萝卜是调部门。仁科直树为了更容易控制你，将中森弓绘调到自己身边。话虽如此，据她所说，直树心里好像多少对她感到愧疚。对了，仁科直树是不是对你下了很多命令？”
　　但是悟郎摇摇头。“结果只有一个。”
　　“他只命令你杀害雨宫康子。”拓也说：“但是你必须更狡猾一点。你想想看。关于你杀害高岛这件事，是以意外事故的形式收场，你只要别理会仁科的命令就好了。”
　　“可是如果他告诉警方的话……”
　　“你只要打死不认就好了，他手上毫无证据。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其实仁科直树也发现自己手上没有证据，所以他才会彻底调查那起意外事故。为的是找出证据，但是应该没有那种东西。”
　　悟郎露出懊悔的表情，但旋即又恢复原本的面无表情。
　　拓也见状，说：“我想知道仁科直树对你下令的详细情形。”
　　“详细情形？”悟郎皱起眉头。
　　“没错，我看了你的打卡单，你那天提早下班，中午过后就结束工作了。仁科大概也考虑到这一点，而选择那一天作为执行计划的日子吧。你离开公司之后马上前往大阪对吧？”
　　悟郎点点头。“新大阪车站前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车身漆着山中木材加工的厢型车。车钥匙用螺丝钉固定在后保险杆上。仁科直树指示我——你确认这一点之后，在五点之前前往地下楼层的咖啡店。康子在那里等我，所以你假装是替我跑腿的人，让她坐上厢型车，载她到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杀了她。然后开上名神高速公路，将厢型车丢弃在名古屋交流道附近的空地。”
　　“空地？”拓也问道，“而不是停车场？”
　　“是的。”悟郎答道。
　　拓也心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和约定好的中间点不一样。他感到不可思议，说：“但是你没有按他的话做。你认为既然要杀人，不如杀了手中握有你的把柄的仁科？”
　　悟郎默默点头。“你在哪里下手的？”
　　“他指示我丢弃厢型车的地方。当我盖着蓝色毛毯等他的时候，他就来了。他好像以为我是尸体。我等他坐上驾驶座后，从背后袭击他，用手中的尼龙绳勒死了他。”
　　原来是这么回事，拓也想通了。直树打算让悟郎将康子的尸体搬运到名古屋交流道附近，自己再悠悠哉哉地搭新干线之类的交通工具前往，然后将厢型车开到和拓也约好的地点。其实他原本大概想让悟郎直接将尸体搬运到和拓也约好的中间点，但或许是害怕两人见到面时会出什么意外。
　　直树八成打算搭新干线回大阪后，在十点左右事先制造好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若按照直树告诉拓也他们的计划，他的空白时间是六点到十一点，但实际上却缩短为六点到十点。如此一来，万一拓也或桥本被警方逮捕而供出计划时，直树就能主张这件事与自己无关。而直树为了制造这种状况，当时才会用扑克牌魔术吧。
　　“那，你杀害仁科直树之后，发现了我们的联署书吗？”
　　“除了那个之外，还有画着他和你交接厢型车地点的地图。坦白说，我吓了一跳。我没想到杀人计划中，还有其他两名同伙。”
　　“于是你姑且将厢型车开到地图上的地点是吗？”
　　“因为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方法。”
　　“你把我害得好惨。”拓也缓缓站了起来。事实和他的推理没有太大出入，听了这么多，剩下的就没问题了。“杀害桥本的人当然也是你。你看了那份联署书，认为我们也知道了你的秘密吧。”
　　“我做了对不起桥本先生的事，”悟郎说：“但是他也想杀了人，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吧。”
　　“或许吧。”拓也话说完时，悟郎举起角钢。

　　弓绘下了出租车，冲进大门。这种时间不可能有女员工来，但是守卫没有叫住她。实验室……他说要去实验室——弓绘只负责行政业务，从没去过实验大楼。她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

　　当时，我失去理智了。令我失去理智的，是那群在建筑物楼上制造机器人偶尔沾沾自喜的人。弓绘，你说得没错。那些人疯了。我看见那个叫做末永的研究人员，用脸颊磨蹭机器人。被这些疯子连累，我的人生也毁了。

　　找他到这里来，乘机用布鲁特斯杀了他——这就是拓也的计划。然后拓也会做伪证——我请他来帮我做实验，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乱动机器人。但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悟郎挥舞角钢，击中了拓也的大腿，令他痛得站不起来。悟郎又瞄准拓也的头部，将铁条往下一劈。拓也勉强闪过，角钢打中某种测量仪器，随着一声闷声，许多零件飞散一地。
　　“如果杀了我，你就再也逃不掉啰！”拓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右脚感到剧痛，只凭双臂和左腿逃命。
　　“我知道。”悟郎说：“我没有打算逃，我只想杀了你而已。”
　　悟郎继续发动攻击。然而拓也这次很走运。悟郎挥舞的角钢在击中拓也之前，打中了一旁的机器人机体。“砰”地一声，角钢朝反方向飞去。接着悟郎似乎感到肩膀一阵剧痛，当场单膝跪地。
　　拓也见机扑了上去，用双手勒住他的脖子。但是悟郎挤出吃奶的力气，用右腿踹了拓也的腹部一脚。拓也承受不了这一击，被踢到后方。那一瞬间，一支大型扳手映入眼帘。拓也二话不说一把抓起，几乎和悟郎攻过来同时间。
　　拓也忘我地挥舞扳手，顶端准确地命中了悟郎的额头，他的眉间破了一个大洞。他用双手捣住脸，殷红的鲜血从指缝间淌下，然后当场蹲了下来。
　　拓也对着他的后脑勺又补了一下，悟郎发出野兽般的哀号。

　　弓绘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实验大楼的门口。到处都上了锁，无法进去。总算找到大门，弓绘首先前往电梯处。但她不晓得悟郎在哪一楼。她一面冲上楼梯，一面叫他的名字。他不在二楼。
　　二楼一片漆黑。于是她爬上三楼。她看见实验室里灯火通明。走进实验室之前，她呼喊悟郎的名字。弓绘觉得有什么声音，往内侧前进。机器人一字排开，简直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个头娇小的她，无法完全看见前方。继续往内侧走去时，她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她看见有人倒在那里，花了两、三秒钟，才发现那是悟郎。鲜血四溅，他俯卧在一片血泊之中。
　　“悟郎！”弓绘冲过去。
　　但是同时从一旁的机器人后面，出现另一名男子。在她尖叫的同时，男人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心惊胆战地看了男人一眼。他是个表情扭曲的陌生男子。不，在哪里见过他。最近见过和这个男人神似的男人——男人将手搭上她的脖子。弓绘心想，自己要被杀了。

　　拓也掐着女人纤细的脖子，心想，我到底在做什么呢？明明一切都顺利地按照计划进行，自己现在却在做无可挽回的事。杀了酒井悟郎之后，现在还想杀这个女人。
　　拓也在心中低喃，一定是哪里出了错。自己肯定是在作恶梦。到了明天，一切都会一如往常，未来在等着我。我将能到达那个谁曾说过的阳光普照的世界。
　　这个女人是谁？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掐着她的脖子？
　　下一秒钟，拓也的脖子受到一阵剧烈的冲击。作用力使得他放开弓绘的脖子。获得自由的弓绘，弓着背用力咳嗽。
　　拓也回头一看。在此同时，脖子感觉到冰冷的刺激感。是布鲁特斯，布鲁特斯的手抓着他的脖子。他看见悟郎趴在地上操作控制器的身影。
　　“布鲁特斯，你在干什么……”当他低喃时，黑色的金属手指无声地动了起来。感觉脖子受到压迫，只是一剎那的事。
　　眼前闪过一道光，继而消失。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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