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瑞安 《杀楚》

第一章　寂寞、凄落而幽美的歌

　
 
　　“杀禁！”
　　“甚么是杀楚？”
　　“杀楚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一件东西，一句暗号，一项行动，还是甚么都不是？”
　　崔略商和方邪真本来根本没听说过这两个字，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有甚么特殊的意义。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看见死人和流血；等到他们明白这两个字的真正意思，很多事情已经莫可挽回、追悔无及了。
　　崔略商和方邪真本来也并不认识。
　　但他们是第一次同时听到“杀楚”两个字，而且是一样的感觉到摸不着脑袋。
　　崔略商正在喝酒。
　　大热的天气。热得路面上都蒸腾着烟雾，拉车的、赶路的、办货的、骑马的、牵驴的，打从远处的来，全在这热雾中变了形，一截一扭的，像在烈日曝晒下的芽虫。人人都只想快些挣得几步路，早些到这驿站的茶寮来躲一躲凶暴的烈阳。
　　外面的亮烈刺眼，显得茶寮里分外阴凉。崔略商微带醉意的眼，看了一阵，心中只想：
　　大地苍生，谁不凄惶？谁不庸碌？谁都在赶着自己的路，只不过看路好不好走，沿路风景如何，风雨如何！
　　他继续喝他的酒。
　　他一向嗜杯中物，但今天没有多喝。
　　因为再过三十里地，就是洛阳城。
　　他此行是要来侦查一件杀死充军朝官孟随园的案子，他要保持清醒，所以他不能痛饮，他不能醉。
　　其实众人皆醉，何必独醒？众人皆醒，何必求醉？人生里不妨微醉，略作酩酊，眼里乾坤，才是最幻中求真、如真似幻的事。
　　崔略商喝了几壶酒，因已赶了十几天的路，有些困乏，便想瞌一瞌……
　　突然间，传来马蹄疾响，像行雷一般，迅即迫近。
　　两名窄衣短打、敞襟系巾的大汉，策马驰卷而至，饶是在白日里、官道上，也很少见到这样的劲骑、这般的壮汉！
　　看这两骑如脱弩之矢的来势，便可以断定大都不会在这驿站作歇。由于他们奔行极急，在道上正向茶寮走来的行人，不管是往城门方向还是背向，生恐被飞骑撞上，纷纷走避不迭。
　　这使得茶寮里的客人都惊异的注视。
　　崔略商本想枕首臂上，小息片刻，这时，也陡然睁开神光湛然的双目，挺起双眉，往外望去，但伏在桌上午寐的姿态完全不变。
　　两骑已驰近茶寮，途人惊呼、走避，拴在茶寮附近的牲口也被惊得希聿聿一阵顿蹄。
　　崔略商的视线，却不在那两名劲装大汉的身上。
　　他发现了一个人。
　　一个途人。
　　这是个青年书生，穿着一身洁白的袍子，远远看去，真是白衣胜雪，衣白不沾尘，素净很像深山幽谷中一道清瀑，崔略商一眼望去，就感觉到这仿佛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这是崔略商对方邪真的第一印象。
　　两匹健马疾驰的时候，有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家，走慢了一些些，跟着就要被铁蹄撞倒，但是那自衣书生忽然一闪，再下来就发现那老人家好端端的已到了路旁，在白衣书生挽扶下平平安安的在走路，只不过脸上却露出十分茫然不解的神情来。
　　那两匹马上的大汉，因为赶路匆忙，也没注意到这发生在瞬间的变异。
　　没有人发现在那一刹间，有一个看来弱不禁风的书生，在众目睽睽下施展了惊人的轻功，救了一条人命。
　　除了崔略商。
　　他发现白衣书生在瞬息间施展了轻功。
　　而且还是一种绝世的轻功。
　　“万古云霄一羽毛”——三十年前，一代奇侠方歌吟，便仗这一种揉合了七八种轻功之大成的身法，飞越数十丈的壑谷，来拯救各派武林同道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今，竟然，在这洛阳古道上，日正当空下，众人不党中，在一个白衣书生身上重现。
　　崔略商的眼睛亮了。
　　一个醉了的人，谁都没有这么亮的眼睛。
　　那两匹疾驰的马，不意却在茶寮前骤止，由于勒马太急，两马一齐人立长嘶，店里的客人内心怔忡，不知这两人是甚么来路，店里的伙计见两骑来势汹汹，都不敢上前招呼。
　　其中一名浓眉浓胡的大汉俯身大声地问：“喂，掌柜的，借个讯儿，可见两顶大轿、一行官家侍从，打这儿来过？”他嗓门虽大，说话倒还挺客气的。
　　掌柜的忙着起身出迎，因为不知对方是甚么来路，所以越发客气：“回大爷的话，今天有镖行的、商队的、买卖的来过，就不见有您说的官眷队行来过。”只不敢邀他们下马进店里歇。
　　另一个鱼眼狮唇的大汉怪眼一瞪，咕哝道：“怎么还没来，难道……”
　　先前那名浓眉大汉忙使眼色制止他说下去，便拱手道：“我谢你啦，也许是错过了驿头，叨扰了。”
　　说罢两人吆喝一声，打马急驰而去，只是沙尘滚扬，一忽儿便没了踪影。
　　那白衣书生却已行入了店内，找了张最干净的位子，坐下，伙计上来倒茶，他却只要了一杯水，细细的品尝着，仿佛水里有回味无穷。
　　崔略商忍不住又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只有一个感觉：
　　好一个俊秀而忧悒的人！
　　这人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展眉，一回眸，都有说不出的傲岸和忧愁，就像高山的白雪，遗世而独立，那种不求世间予同情、寂天寞地的冷傲和忧愁。
　　尤其那一双眼睛。
　　崔略商心头微微一震。
　　他没有见过忧悒得那么不在乎的人。
　　这人手上一个旧旧的蓝包袱，用一把长形物体挑串着，那长形的物体裹着一层洗得褪了八成颜色的蓝布，想必是剑。
　　一去巴旧布紧裹着的剑。
　　只听在茶居里有两个镖师在交换意见：
　　“你看是甚么来路？”
　　“根本就不对路，这两个家伙准是来摸底探道的。”
　　“照呀，我看见他们是先来放哨，待会儿少不免有事。这等明目张胆，所谓不是猛龙不过江，手底下自然有斤两。”
　　“这可怪呀，看他们是摸上了官路，这可不是寻常的买卖。”
　　“我们还是避一避罢，咱们‘五花镖局，可犯不着在这儿胡里胡涂的挨红刀白刀。”
　　“照呀”
　　那一肥一瘦的两个镖师，正想起身结账，忽然见店门进来了一个精神矍烁。瘦骨峥嵘的白胡子老头，一双炯炯有神的锐目，一进来就神威地逡视店里一道，这一刹那，店里每一个人仿佛都给他如冷电的眼神逼了一逼，然后这老头向掌柜问：“有没有看见池公子的队伍来过？”
　　掌柜的也看出势头不好，蹑嚅道：“甚么池公子……”心中一直在打突。洛阳城里，有“四大公子”，那是“小公子”池日暮、“多情公子”游玉遮、“老公子”回百应、“女公子”葛铃铃。
　　这“洛阳四公子”，门下无不养士，少则有两三百，多则逾千，而且结交异士奇人，跟官衙又有往来，朝中也有仗荫，都是既富且贵、极有声名、甚具影响力的人物，就算是县官、御史，也对这四大公子刻意结纳，这四位公子本身在文才。武艺上，各有造诣，这茶铺掌柜，一听这干“不速之客”，似是冲着“四大公子”中最得人缘的池日暮池少公子而来，心中早就慌得悬在半空，不敢实话实应。
　　那矍健的老头子却忽然自袖里摸出一面腰牌，在掌柜面前迅快的晃了一晃，压低声音道：“我是邻县捕快，奉命来追查一桩案子，你可别欺官瞒公！”
　　那掌柜一见是衙门来的人，忙说：“没有，没有，池公子还没有到来，但早先有池府的人来过，预先打点好了，池公子的队伍待会儿就要经过，我们敬备水酒，以供他们休歇饮用。”
　　那老头眼神一亮，只说：“果然，好，很好。”
　　这时，只听一阵吆喝之声，两个脚夫，赤膊搭中，抬着一顶黑糊糊的小轿子，走近茶寮来，脚夫经过时，扭头望向店里，只见那星铄老头一颔首，脚夫便在槐树荫下停轿，抹汗歇息。
　　这一路猛热的天，两个脚夫抬了这么一顶轿子，奔行长途，居然脸不红、气不喘，只是出了一身的汗，猛烈的阳光，照炙在他们肌肉赏突的臂肌上，越发令人感到一种逼人的刚烈之气。
　　而轿子坐的也不知是甚么人，大热的天，已在里面憋了那么久，也不出来凉快凉快、透透气。
　　那两名镖师本来正要离开，但见有官衙的老手来了，倒留了下来，想看看热闹。
　　白衣书生还在品尝着杯里的水，眉宇间还是洋溢着一股淡淡的郁色。
　　崔略商这样多看了几眼，忽然之间，白衣书生似有所警觉，目光也向他这边看来。
　　正在此时，一队人马，忽在黄尘漫天的尽头出现。
　　这一队人马，总共十一人。
　　四骑在前，四骑在后，三骑居中。
　　前后八骑，一概玄衣袱头，神容无不精悍俊秀。
　　中间三骑，左边是一名文士，五络长髯，及胸而止，脸如冠玉；右边的是一名武士，一副勇悍坚忍的气概，骑在马上，就像一个战神。
　　这整支队伍，都只意味着一件事情：他们都在守护着最中间的那位公子。
　　那位王孙公子般的年轻人，骑着毫无杂色的乌睢马，金鞍珠佩，马上还撑着一方黄幔，显然是用来遮掩阳光的。马上的公子，被黄幔阴影遮掩着，脸目看不清楚，只见他绸袍缎靴，佩剑镶翠，一只手搭在缓辔上，自生生的很是好看。
　　那在细茗白开水的书生，却低低的哼了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十一骑奔近茶寮，速度也缓了下来，马上那名坚忍的武士道：“刘爷，你可是安排在这儿歇歇？”
　　那文士忙道：“正是。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那公子道：“好啊，大热的天，也不赶在一时，只要在城门关闭前入关便行。”他这样一开口，谁都听得出他是个随和的人。
　　文士翻身下马，精明的用眼睛迅速地逡巡周遭一遍；才挥挥手，前面二骑劲汉，立刻下马，为那名公子牵缰相扶，那公子也不要他们牵引，一耸身便落了地，轻得像四两棉花。
　　那文士道：“这儿离洛阳不及三十里地，申牌时分前准可到得。”
　　这时茶居中的人无不直勾勾的看着这一行人，目光尤其集中在那气质高贵的公子身上。
　　“洛阳四公子”名动天下，不论是不是江湖中人，莫不曾听说过，都想趁这难逢难遇的机会，多看他几眼。
　　只听那背后挂了个箭壶的镖师低声道：“人说洛阳池公子是人中龙风，此语果然不差，你看他，清眉秀目，玉树临风，岂是寻常能比！”
　　另一个前腰系着镖囊的镖师却道：“我看他身边的文胆武将，才不得了，不愧是众食客一千五百异人中选拔的。”
　　背挂箭壶的镖师道：“那个留长须摇孔明扇的，便是文胆刘是之了罢？这人就凭着才智计策，把燕蓟三股恶匪，全在洛阳池公子名下敉平，建功不少哩……”
　　那系镖囊的镖师低声叱道：“哗声，那武将洪三热望过来了，他是我们刀头敌血的老祖宗，拗他不得的！”
　　这时，行前的两头健骑，却又回了过来，马蹄的达，已踏近茶寮，这次马上的人似要落脚，并未策马疾驰。
　　只见文胆刘是之、武将洪三热，一左一右，拱卫着池日暮，找了一张看似是最干净的桌子，正要坐下来，洪三热忽瞥见白衣书生那张桌子，似乎还要干净一些，大步走了过去。他的身形魁梧，一走过去，整个巨影像把白衣书生瘦小的身子吞噬了似的。
　　“喂，让开！”
　　白衣书生似没注意到他在说话。
　　洪三热粗眉一皱，怒道：“喂，我跟你说话，听见了没有？！”
　　白衣书生神态安详，仍在哼着一支曲子，崔略商却发现他眉尖一剔，已扬起了一丝不屑的神情。
　　洪三热没有好气，伸手就要往白衣书生的肩膊推去，一面吆喝道：“你是聋子不成？！”
　　他的手掌正要接触到白衣书生肩膊的刹那，那池公子忽扬声道：“洪总管，你要干甚么？”虽在斥喝，但声音仍温文好听。
　　洪三热手势即刻顿住，回首拱手道：“禀公子，这桌子较干净一些，卑职想……”
　　他公子伸着脖子，往白衣书生那儿张望一下，他的颈项白皙细柔，就算这引颈遥望的姿态，也优雅十分，只听他道：“不必了，人家先来，当然由他占用，这儿位子多的是，也不算脏，不要骚扰人家。”
　　洪三热道：“是。”遂退回座上。
　　白衣书生也不答谢，只无动于衷的细声哼着曲子。
　　崔略商听着听着，觉得那是一首寂寞、凄落而幽美的歌。
　　忽听那掌柜的道：“这位差官，你不是要找洛阳池公子吗？这位就是——”
　　蓦地，掌柜的语音被切断。
　　场中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变化。
　　这些变化都在一刹那间发生，刚才还是一班歇脚的人在茗茶纳凉，突然间，这地方变成了血肉屠场。
　　崔略商早已预料到会有事情发生。
　　但他也决没料到发生得那么猛烈、剧烈、壮烈、惨烈！
　　第一滴血是由那名掌柜身上流出来的。
　　掌柜的那么一嚷嚷，池公子、刘是之、洪三热不约耐同，都向那健矍老头望去。
　　那老头本来就站在那掌柜身旁。
　　他倏然出刀。
　　他的刀就藏在他袖中。
　　他不像在拔刀，只像在拔出一条银链，一匹白布，便已切断了掌柜的喉咙。
　　由于他这一刀太快，任谁也来不及挽救、来有及阻止。
　　连白衣书生也只来得及皱了皱眉头。 

　
 
 第二章　剑光像一句杀人的诗

　
 
　　刀光暴射，那掌柜先遭了殃。
　　刀光一折，往池公子那儿直闯了过去！
　　刀光映得老头脸上发白，也映寒了池公子的脸。
　　武将洪三热陡地弹起。
　　他健硕如山，但没有人能形容他的速度。
　　他的十指如弹在筝上，那一弦那一丝，全不错乱。
　　他东一掏、西一挖、左一横、右一竖、上一接、下一驳。速度飞快而熟练，几个冷铁已被他接驳成一柄丈二长枪，枪一展开，枪前血挡花地一散，已拦住那老头，把来敌拒于丈五之外！
　　老头连攻三刀，连环三次抢进，都被洪三热横枪竖刺，搪了出来。
　　就在这同时间，那店外两匹健马，马上两人，一齐往马背上一按，整个人像一只怪枭、一只巨幅般掠了进来！
　　文胆刘是之叱道：“小心！”扬扇，已护在池日暮身前！八名护卫，同时拔剑，这八人想必平素训练有素，动作一致，以致在拔剑时只有一声响。
　　那抢进的两名大汉，一个一抡板斧，把一名剑手的脑袋劈成两爿。
　　另一人使的是镇铁拐，一拐把一名剑手批得鲜血狂喷。
　　但另外六名剑手已堵住了他俩，同伴惨死，他们依然不惧，护主心切。
　　这两名汉子一见不能马上得手，倏地同时往下一伏便滚！
　　两人一伏之际，那在门口停轿的两名脚夫，一名突然奔至轿前，左手猛掀开轿帘，右手往轿辕一拍，只听一阵劲弩急响，足有上百支箭矢，破空飞射！
　　刘是之倏抓起桌脚，以桌面掩护，把池日暮纳在身后，那一张桌面立即变成了箭垛子！
　　其中两名剑手，立时被射成刺猬一样！
　　其余四名剑手，已散了开来，茶居里还有别的客人，也有人挨了箭，惨呼呻吟。
　　池日暮大叫道：“好汉住手！我跟你们何冤何仇，为甚么下此毒手……”
　　话未说完，轿子里第二轮攻势又发了出来！
　　这次发的不是箭，而是各类各式的暗器！
　　又一名剑手惨呼倒下。
　　刘是之一面挥扇飞拨，一面呼道：“退后，保护公子要紧！”
　　三名剑手急想退回刘是之身前，但地上两名大汉，双斧双拐，已击折斩断二剑手足踝。
　　这情形极是紧急惶乱。
　　他们一动手，崔略商立即便想制止。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另一名“脚夫”，已扬手打出数枚物体！
　　爆炸立成：烟硝、泥尘、火焰、人们的惨呼哀号，立刻交织成一片。这干狙击手正是要造成场中的大混乱，以便他们在混乱中得手。
　　俟崔略商把一名伤者抬到柜台上，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忿憎，正要插手此事的当儿，场中又再起了极大的变化！
　　剩下的一名剑手，仍然舞剑，一面狂喊，一面要护住池日暮。
　　可是两轮暗器发完，两名“脚夫”已拔刀围了上来。
　　地上的两名大汉也包抄了上来。
　　洪三热仍然挥枪拦住老头子的攻势。
　　但他身上已添了三处血泉。
　　血泊泊地淌着，但洪三热的战志，却比不受伤时更凌厉。
　　虽然他也不明白，老头儿被他逼阻在一丈开外，手上单刀，不过三尺，为何三次能重创了他，而他完全无法招架？
　　不过洪三热并不畏惧。
　　他不怕死！
　　他只怕池日暮死。
　　所以他拼死也要维护池日暮。
　　刘是之一见敌人伏击的声势，便知道对方是势在必得，自己这方面决不是对手。
　　他一面拦身护住池日暮，一面朗声道：“好汉住手，且听我一言——”
　　他空有满腹经纶，满肚子学问，满脑子对策，但对方根本不听他的话。
　　两柄雁翅刀，一对铁拐，一双板斧，已向他攻到。
　　池日暮突然站了出来。
　　锵然拔剑。
　　剑芒灿目。
　　剑柄上七枚巨钻，耀眼流彩，连那四名凶神恶煞的狙击手，也为之呆了一呆，怔了一怔。
　　池日暮戟指喝道：“吠！你们既是冲着我池某来的，那就领教了！”
　　突然间，那顶轿子的铁皮轰然而倒。
　　轿子里居然还有一个人。
　　那人长发披面，宽袍大袖，完全看不见面目。
　　但在崔略商一双神光湛然的眼睛里，依稀可见人在乱发里仍是相貌堂堂。
　　那人像似白日的魔鬼，突然出现，突然已到了池日暮的后面，伸手一爪，就抓住池日暮的后颈。池日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抓，登时动弹不得。
　　··
　　刘是之大喝一声，扇子一合，扇尖陡地弹出一截刀尖，直刺那披发人背心！
　　披发人也不回身，一脚就把他踹了出去。
　　刘是之大急，顾不得痛，忽向外叫了一声：“公子，他们上当了，你快走罢！小赵会顶替你的！”
　　那披发人似是微微一愣，忽咧嘴笑了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
　　只听他怪异地道：“杀楚！杀楚，你骗不倒我的。”手上正待用力。
　　这是崔略商和方邪真第一次同时听到：
　　“杀楚”
　　这两个字！
　　“洛阳四大公子”，实力相当，各有建树，洛阳池家更是以仁义待人称著，池日暮一死，洛阳城里，天下武林，便要少去，“兰亭池家”了。
　　披发人正要用力把池日暮捏杀，乍然见到一道剑光。
　　这应该不是剑光。
　　因为剑光不会那么快。
　　这也决不会是剑光。
　　因为剑光不会那么锐烈。
　　这更不可能是剑光。
　　因为剑光决不会在锐不可夺中又带着那么轻柔的杀意，好像一个人，不是用兵器，而是用一句诗杀人一般！
　　披发人便是在不信中，右半爿身子突然沾染了大片血渍。
　　他放下了池日暮，惨嚎一声。
　　在这一剑里他明白了：事不可为。
　　他充满了绝望，但没有忘记：
　　速退！
　　可是他的同伴并不死心。
　　两柄雁翅刀交叉飞砍化成一道剑光直奔白衣书生。
　　白衣书生的身子突然动了。
　　他忽然向天看了一眼。
　　然后出剑。
　　剑自两刀间穿了出去。
　　一名“脚夫”咽喉喷出一缕鲜血。
　　另一名“脚夫”的脸上正好被同伴的鲜血喷溅在脸上。
　　他觉得又热又腥，正用手往脸上一抹，再看场中：
　　不但他的“脚夫”同伴已死，就连使双斧和使双拐的，全都是胸膛中剑，仆地而殁。
　　就只剩下他一个。
　　他立时作了一个决定。
　　他马上扔出两枚“雷公弹”。
　　白衣书生脸上也微微变色。
　　他可以闪，可以避，可以退开，但这种“霹雳堂”的火器一旦爆炸起来，难免造成死伤，他可没办法控制。
　　就在这时，一人凌空横扑了出来，双脚连环踹出，把两枚“雷公弹”，踢飞七八丈外，隆隆地炸了开来，炸得卷起两道泥柱，木叶散飞。
　　但却没有伤不了人。
　　白衣书生心下一栗：“雷公弹”一旦发出，一经碰触，立即引爆，这人竟能及时踢开这两枚火器，并以巧力兜接，不致爆炸，又能把两弹踹开那么远，这种脚功，普天之下，也不出三人……。
　　那“脚夫”一旦发出“雷公弹”，立时转身就跑，但那扬手，“啸”的一声，一只酒杯已打在“脚夫”的后膝关节上，登时全身一软，摔倒地上。
　　白衣书生看去，只见这名满是胡碴子、落拓俊伟的中年汉子，身形在半空一折，已落在老头儿与洪三热的酣战中。
　　落拓汉子看准了，认准了，一手拍开洪三热，陡然出脚。
　　老头子手上的单刀，便被踢掉。
　　洪三热也是呆住，他也不明白自己何以给人一手就拉出了战团。
　　老头子一看情势，立即夺路而逃。
　　他逃了三次，都被落拓汉子截住。
　　老头子倒不逃了。
　　他脸色惨然，长叹一声。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那仆倒在地的“脚夫”，见已无法逃走，竟引爆最后一枚“雷公弹”，躯体立即被炸得血肉横飞。
　　这个举动，令全场为之震住。
　　这种谋刺不成、宁可杀身成仁的气概，岂是普通盗贼杀手的作风？
　　这简直像为义杀敌、尽忠赴义、宁可玉碎、不作瓦存、视死如归、舍身报国的志士！
　　局面已被控制。
　　那负伤的披发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这六名暗狙者中，当以披发人武功最高，老头子次之，“脚夫”和使双斧及双拐的功力相仿，这四人，却有三人死于白衣书生剑下，一人自杀身亡。
　　仅剩下一人。
　　老头子。
　　这是唯一的活口。
　　这一时间，大家都明白这人存在的重要性，谁都不敢向他进逼。
　　老头子笑了。
　　惨笑。
　　他笑意里有无尽的悲愤。
　　“我们失败了，”他说，“但总有一天，有人会收拾掉丧尽天良的四公子！”
　　池日暮觉得很委屈，忿然道：“我甚么时候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你是谁？！为甚么要下此辣手？！”
　　老头子愤慨之色，溢于言表。“你们让我活着，便是回答你这些话。嘿，嘿嘿，只恨上天无眼，看着就要得手，却杀出这两个好管闲事的人来！”
　　崔略商一直盯着老头子，以和气的语音对他说：“老丈，你有甚么冤情，不妨尽说出来，我们会替你伸屈平冤。”
　　老头子怪眼一翻，道：“你是谁？我为甚么要告诉你事情？”
　　崔略商道：“我姓崔，草字略商，承圣上恩泽，封为御封天下四捕之一；”他顿了一顿，又道，“所以我一见你掏出来的腰牌，便知道其中有诈，一直都在留意。”
　　崔略商这一说，洪三热失声道：“天下四大名捕？”刘是之也禁不住道：“你是追命三爷？！”
　　“天下四大名捕”是：无情、铁手、追命和冷血，四人各有不同的名誉与造诣。以冷血年纪最轻，生性膘悍坚忍，精于剑法，与人搏斗，只进不退，遇强愈强，受伤更勇；追命年纪最大，擅于腿法，早年失意失恋，唯独好酒，但愈醉功力逾强，追踪术与轻功双绝；铁手是带艺投师，甚谙江湖礼节，谦和得体，内功最高，一双手更是冠绝江湖；无情是四大名捕之首，年纪仅长于冷血，幼年时惨遭灭门之祸，双腿被废，筋脉重创，故练不成武功，却以极大的毅力与意志，练成独步天下的收发暗器手法，又因终日在轮椅及轿中。故以他精于奇门遁甲、机关五行，将轮椅及轿子装满暗器机关，往往令人防不胜防，加上他智能天纵，轻功自成一家，反而成为“四大名捕”中最难惹的一人。
　　无情别号无情，但却是脸冷心慈，一旦动情，不可自拔。他自幼为诸葛先生收养，入门最早，故为大师兄。铁手与追命均带艺投师，两人俱历过江湖沧桑。冷血则在深山野岭、饮狼乳长大，坚忍不拔，四人因其个性、武功、特长及办案手段名震遐迩，故武林中人都呼其外号，久而久之，反而不怎么知道无情原名成崖余、铁手原名铁游夏、追命原名崔略商、冷血原名冷凌弃了。
　　老头子一听面前的竟然就是“四大名捕”里排行第三的追命，喟然长叹道：“难怪这身好武艺！我输了给你，忒也不冤！只可惜，大名鼎鼎的四大名捕，也跟所谓洛阳四公子勾结，蛇鼠一窝……”
　　刘是之即道：“老人家，你不说清楚，光在这里血口喷人，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般做法？！”
　　老头子哈哈笑道：“你欺我老了不是？想套问我！你看我满头白发……”说着用两只手指指向自己鬓边，陡然，双指一骈，已插入自己的右太阳穴，追命早已防他自杀，但也来不及抢救，老头子仰身便倒。
　　追命与白衣书生身形一闪，一左一右，已扶住老头子。
　　两人乍见对方身法，快到不可思议，心中都是一凛。
　　老头子却已只剩下一口气。
　　只听他断断续续地道：
　　“杀楚……杀楚……杀楚！”便咽了气。
　　——杀楚是甚么？
　　——杀姓楚的？还是一个代号？
　　——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一个组织的称呼？一个线索、还是一个疑惑？
　　——这老人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倒底是甚么意思？ 

　
 
 第三章　以绝世之功求俗世之名

　
 
　　追命心里发誓要弄清楚：“杀楚”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白衣书生却似没有这个兴致。
　　他只淡淡地道：“原来你是追命，怪不得腿法这般好！”
　　追命道：“像你这手剑法，在武林中，绝对在十大名剑之内。”
　　白衣书生一晒道：“偏偏我没有名气。”
　　追命道：“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想成名。”
　　“我想成名，”白衣书生叹道，“偏偏我不想成名后带来的事情。”
　　“那没道理，”追命道，“成俗世之名，少不免要求世俗之功。”
　　“要是成绝世之名呢？”
　　“那是后人才能评定：你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
　　两人相视而笑。
　　追命忽又问出一句：“列长恨是你甚么人？”
　　白衣书生脸色一变，抬首望了他一眼，眸中的慢色闪过一道锐芒：“好眼力！”
　　追命道：“你使的是‘天问剑法’？”
　　白衣书生笑了。
　　他笑意里仍带忧愁，淡淡的，像溪水映着天蓝。
　　“如果我没有看走了眼，你还会‘万古云宵一羽毛’身法？”
　　白衣书生道：“我是他老人家的唯一弟子。我叫方邪真。四方的方，正邪的邪，真诚的真。”
　　追命笑道：“好名字，只是世上岂容有又邪又真？”
　　白衣书生向他眨了眨眼，道：“因为我是绝世的人物，却想成俗世之名，你觉得这句话是不是说得太傲？”
　　追命望了他一回，只说：“你说的是实话。”
　　这时，刘是之和剩下的那名剑手，正替同僚急救裹伤，池日暮也下手帮忙，他先替洪三热包扎伤口。方邪真和追命则救助一些本在店内歇脚的无辜伤者，那两名镖师毕竟也是行走江湖的人，赶忙也帮忙救治，伤患者呻吟起伏。
　　池日暮带来的八名护卫，竟有五人当场丧命，两人折足，伤口怖人，痛苦不堪。方邪真目光闪动，忿然道：“我便是因为他们出手太狠，所以才忍不住插手。你看，下手这般毒，又伤及无辜，就算有深仇大恨，也不该这般灭绝人性！”
　　追命沉吟道：“那老人家的刀法，类近‘东海钓鳌矶’的‘开山刀法”造诣很高，但不知是何来路。”
　　方邪真点头道：“那披发人武功更高，出手招式也诡奇难测。”
　　追命道：“可惜他倒溜了，其他几人，无一活口。”
　　方邪真拍拍那柄又被旧布裹着的剑，道：“你别怪我不留活口，我这剑一出，它动了真性子，我也控制不了它，剑是我出的，但人则是它杀的。”他笑笑又道，“你不是要逮捕我归案、以便结案偿命罢？”
　　“我明白，”追命叹了一口气，看了看他置在膝上的剑，道，“刚才救人要紧，要救人也只好杀人了。救人与杀人，常是同一码子的事，像月亮晴暗两面，这怪不得你。只是，像你这种杀伤力那么大的剑客，但愿还是不要常常动剑的好。”
　　方邪真拍了拍长剑，微作沉思道：“我也不想动它，只要没有人动我。”
　　只见池公子站了起来，刘是之紧跟在他的身后，走了过来，池日暮对二人就是深深一揖，道：“多谢两位侠士救命大恩。”他目中泪光闪流，两颊隐有泪痕；原来他见死伤狼藉，而刺客主要只是为了杀他，以致害了那么多人命伤亡，心中大是不忍，禁不住要落泪。
　　他忍悲含恸的声音，更是诚挚动人。
　　追命道：“别客气，这是我的本份。”
　　方邪真却没说话，默默为一个被火药炸伤的茶客裹伤。
　　只听一阵马蹄的得，那名剑手已打马而去，想必是刘是之遣他赶返洛阳请动人手过来接应。
　　刘是之道：“三爷，这桩案子你亲眼见了、亲手管了，但愿你能为我家公子追查主使，以正法纪。”
　　追命忽道：“池公子，有一事请教。”
　　池日暮十分谦恭，即道：“不敢当。有甚么，三爷皆请不必见外，尽请吩咐即可。”
　　追命道：“你可有这样凶残的仇家？这些人似跟你有深仇巨恨，你可有头绪？”
　　池日暮“噫”了一声，道：“在武林中，谁没有仇家？更何况我身在翰林、仕林、武林里，结怨难免，只不过，这些人都似身负血海深仇，可教人费解。”
　　刘是之道：“我看这批人，也不只冲着我家公子而来的，他们不是口口声声都是洛阳四公子吗？我看除了我们‘兰亭池家，之外，‘小碧湖游家，、‘妙手堂回家’、‘千叶山庄葛家’，莫不是沾有关联，洛阳四公子名若天日，难免遭人所嫉，这都要请三爷多加留意的。”
　　追命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批人要剪除的，不只是你们，还有其他三位公子？”
　　刘是之双眼一眯，立即在眼角裁成了两抹如刀利的笑纹，“也可能是其中一家，为巩固势力，只求独尊，不许并存。”
　　追命摇摇头道：“没想到。”
　　刘是之奇道：“你没想到甚么？”
　　追命道：“连仁义满天下的‘洛阳四公子’，也一般人一样党同伐异、排除异己；大好河山，举目并非没有人材，而是没有容人的气量，以致像一盘散沙，谁都不能结合起来，为国为民，做点踏踏实实的事。”
　　刘是之冷笑道：“三爷，你这句话，只对我们公子说，可起不了甚么作用，我家公子也总不能一厢情愿、单方示好啊。”
　　池日暮如玉般的脸颊，却出现了微微的红晕，惭然道：“三爷，你教训的是。”
　　追命笑道：“不敢，不敢，我只是纾说心中的郁结罢了，池公子万勿见怪。”他微微一停，又道，“四公子在洛阳甚有势力，极得民心，据说近日皇上要颁令下来，甄选你们四位其中之一为‘洛阳王’，掌管洛阳兵权政事，你们四位各有千秋，难分轩轻，这样一来，恐怕相互倾轧的事，在所难免；只望池公子能心存善念，以为百姓福祉为重，尽量避免卷入无谓斗争中，那就是功德无量了。”
　　池日暮悚然道：“是，是。”
　　刘是之却问：“不知道三爷此行来洛阳，为的是甚么事？”
　　追命看了刘是之一眼，又看看池日暮，道：“你们可听说过留县太守孟随园？”
　　池日暮茫然。
　　刘是之即道：“有。孟太守清廉不阿，严明守正，很有名望，据说他办案一向秉公处理，案无余犊，平反了不少冤案，昭雪了不少冤狱，严办了不少劣绅，申诫了不少恶宦，可惜，后来还是给人参了一本，似被发配充军到涂壁去……”
　　追命道：“正是，他一家大小共十一口，连家仆婢役三十七人，全教人杀个干净，事情就发生在这往洛阳的道上，凶徒可谓赶尽杀绝。孟太守严正不在，在任期间从不贪赃敛财，人称之‘孟青天’，而今落得这种下场，我总要跟他查出凶手，以祭他在天之灵。”
　　池日暮听了也极气忿：“三爷，这件事实在太可恶了，如用得着敝府之处，要人要钱，请尽量吩咐。”
　　追命知道这池日暮年轻心软，却又血气方刚，便辞谢道：“现下尚未有眉目，人多反而不便，池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了。”
　　这时数路人马陆续赶到。原来这道上早有“兰亭池府”的人准备恭迎，剩下那名剑手打马请援，这些在道上苦候迎近的仆从和友朋，全都赶了过来，其中还包括了在池府闻风而来慰问的“食客”、“子弟”，争相巴结道幸，这小小的茶寮里，登时热闹了起来。
　　追命见池日暮忙乱中不忘嘱吩下属，安顿这茶居掌柜的后事，加以抚恤，并协其重建，还有抚疗受伤茶客等，便向在一旁淡然坐看一切的方邪真道：“这池公子，总算富贵而仍然谦恭，只是心性太脆弱一些，易动感情，但在剧烈的江湖斗争里，容易吃亏。”
　　方邪真道：“那也不尽然。池公子这等做法，易搏人好感，甚得人缘。”
　　追命诧异的向他投过一眼，说：“老弟，你年纪这么轻，看世事却是太冷。”
　　方邪真淡淡一笑道：“我就怕热。我喜欢寒冬。越冷，我就越愉悦。我心头一热，就不易收拾了。我怕我控制不住。”
　　追命仔细端详了他一阵，只道：“很像。”
　　方邪真侧了侧首，问：“像谁？”
　　追命道：“我大师兄，无情。”
　　方邪真眼睛有了笑意，那笑意驱走了许多忧悒，但多了一层淡淡的哀愁，“是么？”
　　追命笑道：“你不要见怪，你比他，还要年轻、还要俊俏，还要像个女孩子。”
　　方邪真沉思一下，他的眉微微蹙着，像挽手锁起一秋的深怨。，‘他跟我不同，”他道：“他已投身入在这红尘十丈里，翻过、滚过、甚么世局都见过、甚么经历都阅过，所以他再脆弱，也是个坚强的人，能出世，也能入世。而我……”欲说还止。
　　然后他接道：“但我能出便不能入，能入，便不能出。”
　　追命笑着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膊，道：“你啊，一个人自己看自己，怎么能看得清楚？自己看得大多。大近，不一定就是自已。”
　　方邪真忽改换了话题：“你要去侦察杀害孟随园全家的案子吗？”
　　追命眼睛一亮，道：“要是老弟肯跟我一道稽查，这件案子的元凶势力再强大，我也不必担心了。”
　　方邪真懒洋洋的望了追命一眼，只道：“其实，你根本没有担心过。公家事，我也做不来，而且，也无意为之。如果你有事，我倒要请你吩咐一声，我一定到。”
　　追命一笑道：“那我就不勉强了。”又问，“老弟一身好武术，却在哪里高就？”
　　方邪真拍拍旧包袱：“我在老员外家里教几个孩子读书，如此而已。”
　　追命长叹道：“这又何必，实在是太委屈你了。”
　　方邪真却毫不以为然：“一个人只要能安身立命，便可以了，我要养活老父，干甚么活儿都是一样。”
　　追命一下子觉得跟这个年轻人离得好近，又距得好远；但无论是近是远，都对他十分珍惜。
　　这时又来了一骑。
　　骑得并不急，但快。
　　马黑、人黑、黑披风，像骤掩来了一朵黑云。
　　马黑得没有一丝杂毛。
　　衣黑得跟阳光形成强烈的对照。
　　人平实而粗壮，皮肤黝黑，浓黑的眉毛，淡黑的厚唇，深黑的快靴，一把黑色的刀鞘，鞘外露着青黑色的刀柄。
　　追命只看了一眼，道：“池公子，有绰号‘刘狮子’的智囊刘是之，又有手底下勇猛精进的‘拼命三郎’洪三热，加上这个实行能力极高的办事干材‘黑旋风’小白，这‘兰亭池府’的声势，其实仅次于‘小碧湖游家’而已！”
　　只听池日暮喜道：“小白，你来了就好了。”似对他十分欣慰放心。
　　小白跪地而道：“公子无恙，请恕属下来迟。”池日暮连忙把他扶起。
　　“黑旋风”小白一至，伤的人被舁走，死的人被验明，店中紊乱，一一被整理出来，小白调度有方，毫不慌乱。
　　刘是之却静悄悄地向池日暮道：“公子，这桩狙杀，恐怕，这只是一个开端。”
　　池日暮担心地道：“是啊，来的几人，武功都很高强，我怕刘是之直视池日暮道：“公子是怕我等保驾不力？”
　　池日暮忙道：“先生千万别多心。我怕的是防不胜防。”
　　刘是之眼睛又眯成一线：“公子，想不想有备无患？”
　　池日暮即道：“请教先生，如何有备？”
　　刘是之用羽扇遥指追命与方邪真在茶居一隅的背影，低声道：“留下他们二人，即为强助。”
　　池日暮欣然道：“我正有此意，”又迟疑了一下，旋即又道，“追命是名捕，有公事在身，此人一向无视于富贵功名，只怕难以留得住他。”
　　刘是之道：“对追命，只作试探；这年轻人武功高到不可思议，而且潜力无可限量，此人若不收于门下，万一给游、葛、回三家聘去，则是使我们多添一号劲敌。”
　　池日暮咬了咬唇，道：“先生的意思是……”
　　刘是之低声疾道：“追命在这里待不久，一定会走；这年轻人若挽不住，则宁可除去。”
　　池日暮脸色变了变：“那不行，他怎么说也救过我一命，怎可——”
　　刘是之冷冷地道：“公子，无毒不丈夫，留着祸患！”
　　池日暮长叹了一声，要求似的道：“我们先留他一留，看怎么样，好不好？按理说，咱们施于重金礼待、功名富贵，他没有理由不动心的。”
　　刘是之沉着脸色嘿笑道：“如他甘辞厚市，尚不动容，此人更不能不除。”
　　“若到了那个时候……”池日暮无奈他说，“就听凭先生的意思了。”
　　刘是之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刘是之凭一副精密的头脑、进退的分寸、和不凡的武功，在不少名门望族、武林世家里任过举足轻重的职司，但“兰亭”池日暮对他一向信重倚重，解衣推食，遇大事莫不言听计从，是致令他一直留在池家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这时，局面大致已收拾了下来。
　　追命也替两名伤者接驳好断骨，向池日暮道：“池公子，你这位‘黑旋风’处事煞是快利。”
　　池日暮忙引见“黑旋风”小白与追命，顺势探问：“这位兄台高姓大名？府上哪里？”
　　方邪真懒懒地答：“我姓方。”就不说下去了。
　　池日暮等不得要领。追命却道：“诸位，我有公务在身，还要赶路，就此告辞了。”
　　池日暮忙恳情挽留。追命坚持要走。池日暮只好说：“三爷的救命大恩，池某铭刻在心，永志不忘。三爷若进洛阳：莫忘了光临敝舍，再作长叙，此外，三爷如用得着‘兰亭’子弟之处，尽请吩咐。”
　　追命笑道：“一定一定”。
　　说着便要离去。这时已近入暮，方邪真也要跟他一道离开。池日暮急了，便去拉住方邪真的手，一个劲儿地问：“兄台府上那里？可有事么？怎么匆匆要走？不肯让在下恳谢？不如到敝下处喝杯水酒，再向兄台请益？兄台若坚持要走，在下相送一程如何？”
　　方邪真只傲岸的、淡然的、潇洒的听着，只在要紧关节上，才不着边际的应上一应。
　　追命瞧在眼里，只笑说：“不如方兄弟就跟池公子多叙叙，我倒要先行一步了。”遂低声向方邪真道：“兄弟，如果你不甘就此埋没一生，意欲平步青云，这他公子倒是寄重于你，你大有发挥余地。”
　　方邪真只倦倦地一笑，随即跟追命步走。
　　追命微喟一声，也由得方邪真跟他一道。
　　刘是之一使眼色，洪三热跟在方邪真后面，正要说话，方邪真速然回身，剑仍在水蓝色的布帛中，但剑愕已抵在洪三热胸前，把他的来势生生截住。
　　只听方邪真用一种坚定得接近冷漠的声音道：
　　“回去！你们不过是要我为池家效命，但我一点兴致都没有！”
　　洪三热的势子硬硬顿住。
　　方邪真这一句话，也把众人震住。
　　黄昏入暮，烈阳已成了微醉的胭脂。
　　方邪真倏地收剑，返身欲行，忽然黑影如魅，闪拦在前。
　　黑衣黑脸黑披风。
　　小白。 

　
 
 第四章　黑旋风小白

　
 
　　方邪真看也不看，继续往前走去。
　　小白伸手。
　　他的手正好拦住方邪真的去路。
　　方邪真平平静静地说：“你的手不想要了？”
　　小白瞳孔收缩，只道：“请不要走。”
　　方邪真一笑：“如果我一定要走呢？”
　　小白道：“我留你。”
　　方邪真抬首望了望天，倦然道：“很好。”
　　追命在旁，一见方邪真仰脸看天，忍不住叫了一声：“小心！”
　　可是方邪真已然出手。
　　这一次，追命、洪三热、刘是之、池日暮四人，无不亲眼目睹方邪真的出手。
　　也无人不为之动容。
　　方邪真出手只一剑。
　　一剑就斩往小白的手。
　　小白并不缩手。
　　他的短刀在千钧一发间，及时架在臂上！
　　兵器有谓：“‘一寸短，一寸险”，小白艺高胆大，与人交手，无论对手多强，莫不抢进中锋、近身相搏，他根本不怕。
　　有些人天生不知畏惧为何物。
　　方邪真的剑势，却突然变了。
　　剑锷反撞向小白的胸膛。
　　小白左手伸出，右手持刃救左臂，胸门露了一个小小的破绽。
　　方邪真就击在这个窍门上。
　　小白的姿势突然变了。
　　他的左手已闪电般缩了回来，闪电般抓住剑锷，就像一条毒蛇只要仰首发出攻击，他更迅疾的抓住它的七寸一般。
　　这时候，追命叱了一声：“使不得！”
　　两人陡地分了开来，夹着几声裂帛的脆响。
　　小白已在八尺开外。
　　他身上的黑披风，已有三处裂口，胸前的黑衣，也有两处裂缝。
　　那是剑气割破的。
　　可是方邪真并未拔剑。
　　他把剑架在肩上，有趣的看着小白，微笑说：“不错，你武功，还算不错。”
　　就算是刘是之，也曾对小白下过这样的评语：“连小白都害怕的事，便决不能做，因为那根本不是人做的。”
　　刘是之武功不能算高，便惜言如金，识见极高，向不轻许人，他说的话不仅在“兰亭池家”有分量，在武林中一样也有分量。
　　人人都知道“兰亭池公子”帐下，有三大高手：足智多谋的刘是之，有勇有谋的小白，有勇无谋的洪三热。池家因而声强势壮。
　　不过，此刻连小白的眼中也流露出一种神色。
　　恐惧之色。
　　方邪真的剑，未出鞘就划破了他衣衫七八道口子，而且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败在对方剑下的。
　　方邪真一笑。
　　然后他又回复了那一股郁色。
　　英朗的悒色。
　　他搭剑在肩，洒然行去。
　　小白的脸色更黑了。
　　他伸手。
　　伸出左手。
　　左手依然拦住方邪真的去路。
　　方邪真倒有些诧异起来：“你不怕死？”
　　小白道：“泊。”
　　方邪真道：“你还敢拦我？”
　　小白道：“公子要留你。”
　　方邪真道：“你留得住我？”
　　小白道：“留不住。”
　　方邪真道：“既留不住，还不让开？”
　　小白道：“留不住也得留。”
　　方邪真的眼神突然厉烈了起来。
　　——是他的深郁被对方的拗执激起了战志？
　　他一步就踏了过去。
　　小白就在这一刹那间，发出了七道他平生极少施为的杀着！
　　这七道杀着，平日至少可以毁去二十个劲敌，但而今这七道杀着，一齐使出，为的不是杀人，而是留人。
　　留住一个人。
　　——留得住吗？
　　小白闷哼一声，撞飞十尺。
　　但他仍拦在方邪真面前。
　　他的左手依然拦伸，可是鼻孔已渗出了两行血迹，嘴角也有一行血丝。
　　方邪真对他摇了摇头。
　　小白垂下了头，忽然，他又深深的长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的把气吐了出来。
　　这一口气吐出来之后，他的眼神像烈火一般的被点燃起来，挺起胸膛，像一座山，脸上出现坚决无比的神情。
　　他的左手伸着，仍拦住方邪真的去路。
　　方邪真眼睛发了亮：“好，很好。”正要拔步前行。
　　池日暮忽然扬声道：“小白，退下。”
　　小白向池日暮报以不解的眼光。
　　池日暮浅叹道：“留不住的。”
　　小白垂下了手。
　　方邪真微微一笑。随追命行去。
　　追命见方邪真不再出手，这才放了心。
　　两人行出好远，将近到城门，追命才问：“为甚么不投效池日暮？这是个最能大展身手之处，难道你想空负大志的过一辈子吗？”他们一路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谈，但就是没有再谈起刚才茶寮子里发生的事。
　　方邪真皱皱眉，道：“为这些王侯公子争名夺地，值得否？我就算要雄图竞胜，也该图天下之功，立自身之业。”
　　追命听取，笑了起来：“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勉强你，可是，在这世间，想要彻底的自立门户，不依傍任何人，谈何容易！”
　　“就是不容易，所以才有趣。”方邪真停下步来，道：“你要进城了？”
　　追命也望定他道：“是。”
　　方邪真道：“我们也该在此地分手了。”
　　追命道：“此地不分手，也总有分手的时候，不如在此地分了，干净利落。”他问方邪真，“你去哪里？”
　　方邪真道：“教书。”反问，“你呢？”
　　追命答：“衙门。”补了一句：“下次见面，再与你痛饮三百杯。”
　　方邪真道：“我不常喝酒。”他补充一句说，“但你请，我便喝。”
　　追命眼中充满了笑意：“多少都喝？”
　　方邪真眼中也有笑意：“多少都喝。”
　　追命退后，挥手：“别忘了你欠陪我喝酒。”
　　方邪真也遥声道：“别忘了你欠请我喝酒。”
　　追命含笑道：“一定。”
　　方邪真转身而去。
　　沿西河走到大而小胡同，再转入撅李西街，便是熊员外的宅子。熊员外原本是京里的吏部主事，而今年纪大了，辞官归故里，家里有两个孩子，分外顽皮好武，总找不到好老师。
　　熊员外在偶然的机遇下见过方邪真，一眼看出他是个志气清奇、学博思精的人，于是礼聘他管教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大的叫熊文功，小的叫熊武德，两人都被骄纵惯了，顽劣异常，仗着护院教会的几下拳脚，把方邪真之前的教师，全不是气走，便是打跑了。倒是方邪真来了以后、把一对小孩全治得服服帖帖，熊员外当然觉得自己并未看走眼，对方邪真自然礼遇有加，然则他只知道方邪真是不同凡响，但却不知道他岂止不同凡响。
　　这天，方邪真像往常一样，扣响了熊家的门，管家福头出来张望，一见是方邪真，便客气又热烈的把他迎进了厅堂，一面请仆役传报熊员外，口里一叠声他说：“方夫子，你坐坐，你先请坐坐，我家老爷，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方邪真觉得今天熊家上下，跟平常大为迥异，诧道：“今天两位小少爷不念书么？”
　　福头摇手摆脑他说：“啊啊，是是是，不是不是，这个么，这个……”
　　这时熊员外匆匆踱了出来，一见方邪真，就堆起笑脸，“长揖不已：“方大侠有怪莫怪，老朽目昏眼庸，不认老哥威名，竟敢请大侠屈此管教小犬，实在是……请海涵原宥！”
　　方邪真一怔：“东翁，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熊员外只是一味赔笑：“没有意思，老朽怎敢有别的意思，只是令侠士委屈了这么段日子，实在是昏昧无识之至，这儿是……”他叫小厮原本准备好的一百两银子，“一点小小意思，请先生……万请方大侠赏脸收下。”便要小厮把银盘奉到方邪真面前，力促方邪真收下。
　　方邪真心里已明白了几分。他在熊府任教，润酬已算厚待，每年不过约莫三十两，熊员外这一记大手笔，自然是别有内情，当下便道：“东翁，敢情是在下才浅识薄，你要辞退在下不成？”
　　熊员外急得干抹汗：“方侠士，你千万别这般说，老朽以前是不知之罪，现在已识真身，怎耽得起你的前程……方大侠，这……这……老朽怎敢跟池家的人相争！”
　　方邪真这一听，已把住了底蕴，脸色一沉，道：“我决无意要过池家，东翁可以免虑。”
　　熊员外一听更急，只软声挨气他说：“这可万万不行。池二公子是人中龙凤，又是洛阳首富，最近皇上正拟赐封‘洛阳王’，看来池公子多半实至名归，池公子赏重的人，老朽天大的胆，也不敢沾，这万万使不得也，只请方大侠胸怀大量，勿记旧过，在池公子前多美言几句，不使老朽为难，已经感恩戴德
　　方邪真并没有收下熊员外的银子，便断然离开了熊宅，一路上，觉得很有些憋气，便到“依依楼”去。
　　“依依楼”是城里最出名的一家青楼。
　　老鸨一见到他，就知道他是来找惜惜的，于是赔着笑脸引方邪真上楼去见惜惜。由于方邪真一向并不阔绰，也不算太过寒伧，而惜惜一向对他又独具慧眼，老鸨和楼子里的人，对方邪真既不热烈，也不冷落。
　　倒是这些青楼女子，大都倾心于方邪真的潇洒、俊俏。
　　方邪真也不找别人，只找惜惜。
　　别的女子知道惜惜跟方邪真的关系，也不从中搞扰——而且就算要搞扰，也搞扰不了。
　　惜惜是“依依楼”里最出色的女子。
　　据说“老公子”回百应曾想以半座城来获惜惜青睐，惜惜根本就不动心；卢侍郎曾用十二车的珍珠瑰宝来要她下嫁，惜惜也看不上眼。
　　她就只对并不得意的方邪真另眼相看。
　　这天方邪真上得楼子来，惜惜迎他入“秋蝉轩”，方邪真便开始喝酒。
　　惜惜一眼便看出他不快乐和他的不快乐。
　　惜惜便想逗他快乐起来。
　　她弹琵琶、唱歌、还把亲手做的糕饼送到方邪真的嘴里。
　　她看得出来方邪真是应酬着吃了一点。
　　她很快的便知道自己今天是治不好方邪真今天这个不快乐的病。
　　以往，方邪真也常常带点微愁来这里，可是惜惜总是能使他开心起来，除了一件事，惜惜知道自己是治愈不了的。
　　于是她问：“又想她了？”
　　方邪真举杯的手一震，但仍仰着脖子，把酒干完，用手抹了抹唇角。
　　她凝眸着他：“你几时才能忘了她？”
　　方邪真惘然一笑，又去斟酒，酒溅出了些微，在杯沿外。
　　惜惜把酒壶拿了过来，替他倒酒，用柔得像微风似的、流水似的声音幽幽地问：“你几时才只有我，没有她？”
　　方邪真摇首，心头忽生一股怜惜之意，用手掌轻柔的搭着惜惜的手背，温和地道：“不是她，不是想她。”
　　惜惜倒有些讶然起来，凝着美目，斜斜的瞅着他。
　　方邪真叹了一口气，忽深深地问：“我这般潦倒，这般落魄，你跟着我，有什么好处？”
　　惜惜笑了。
　　她笑得艳艳的。
　　谁看了她的艳，是男人心里都会动。
　　“我是冤鬼，我选上你了。”惜惜用纤长的手指在他眉毛上抹了抹，说：。‘我喜欢这个。”又用手指抚了抚他的眼睛，珍惜他说：、‘我喜欢这个。”再用手指拈了拈他的鼻子：“我喜欢这个。”最后用手描了描他的嘴唇，“我喜欢这个。”她说一次，眼里的含情又深了一些，说一句，更情动一些。“就这几个好处。”说罢抿嘴一笑。
　　方邪真见她艳容绝色，吐气若兰，心里也一阵心动，抚了抚她的发鬓，发觉她乖驯得就像猫儿：“其实，跟我没什么好处的，真的。”
　　惜惜精灵的笑了起来，就像小女孩子在听大人讲故事，但笑得有点痴，也有点狡猾：
　　“好，你告诉我，你最有本领，不跟你，我跟谁去？”
　　方邪真也眯眯地笑了：“跟卢侍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跟回公子，也有锦衣玉食，还有……”
　　“好啊，你真要误了我的终身哇。”惜借狡黠他说，“他们那么好，你自己又不嫁去？
　　卢侍郎年纪做得了我公公，没嫁过去，当然许下富贵千金，一旦委身于人，别的不说，单跟他十四个姨奶奶打交道，那就烦死了；回公子是洛阳四公子里年纪最大的一个，样子也最惹人厌，人人背地里都叫他‘毒手公子’，你黑不黑心，要急着逼我嫁给个辣手郎君，哼哼，他们真如千依百顺，又华衣又美食的，还有老妈子供我差遣，我不嫁么？你说的那么好，要是讨厌见到我，方公子就不必劳驾‘依依楼’，常来眷顾我这苦命女子……”说着说着，倒是当真眼圈儿红了起来。
　　方邪真忙不迭地道：“你怎么啦？我这是自惭贫寒，不想牵累你呀。”
　　惜惜破涕为笑道：“我这也是有感身世，正愁玷辱你啊。”
　　方邪真忽道：“说真的，你想不想我有功名富贵？”
　　惜惜道：“说真的，你谈不上甚么功名富贵，咱们也相交了三年了，功名富贵，不是我想不想，而是看你要不要……”
　　忽想起一事，艳艳地笑道：“说到想到，今天好好几个官爷们到这儿找你，还找上我打听你的事儿，其中还有池公子手上的诸葛亮刘先生呢？”
　　方邪真一听，脸色就变了。楼下的鸨母正好直着嗓门喜气洋洋地叫道：“惜惜，惜惜，快请方公子移步出来，有大贵人要见他哩。”
　　方邪真猛斟一杯酒，仰脖子就倒入肚里，酒壶在桌上一放，“乒”的一声，然后就站起身来。
　　惜惜吓了一跳。
　　她很少见过他发这样大的脾气。
　　方邪真张手打开了轩门。
　　鸨母和小厮正勿勿引几人上来。
　　方邪真跟正上楼的人猛打了一个照面，走在最前面的人正是刘是之。
　　方邪真冷冷地道：“你们来做甚么？” 

　
 
 第五章　依依楼上一惜惜

　
 
　　刘是之马上停了下来。他比方邪真矮了几个阶级，但笑态依然。
　　“在下奉公子之命，特给少侠送礼来了。”
　　方邪真冷笑道：“甚么礼？”
　　刘是之似没听出方邪真冷诮之意，只向后面唤了一声：“来呀。”登时七八名跟班抬着箱子鱼贯而入，引起楼子里不少人引目注视。
　　刘是之吩咐道：“长寿，开箱。”
　　箱子一开，耀眼生花的尽是银子。
　　刘是之趋近笑道：“这是咱家公子对少侠的一点心意，其余六箱，若论价值，绝对只在这箱之上，不知少侠要不要验明？”
　　一时间，“依依楼”人人都赞羡的纷纷私语着，尤其老鸨更眉花眼笑，一味他说：“方公子真是有本事，能得池公子这般器重，我一早就说过，方公子天生贵格，鹤立鸡群，准是个大富大贵的人！”其实，在他们心里略一估计，光凭这几口大箱子，足以使方邪真成为洛阳城里的一个中富，这小子不知是几生修来的运，心里虽是又嫉又恨，但嘴里忙不迭先行奉迎巴结。
　　惜惜只在栏杆上遥遥的看，不知在想些甚么。
　　刘是之观形察势，故意大声道：“若少侠肯接受少主人的礼聘，可随少侠开价，至于在府中司职，亦任少侠自选。”
　　围观的人都哗然出声。兰亭池家财宏势大，据说朝廷要封赐“洛阳王”予池日暮，这一来，方邪真就成了城里的大红人了。鸨母喜得三脚两步地爬上了楼，扯着惜惜的衣袖一味道喜。
　　惜惜也没欢喜，也没不欢喜，只远远的看向白衣如雪方邪真。
　　刘是之朗声道：“池公子说，方少侠要求的，无不相允，就算要买下这座‘依依楼’，也可以马上兑现。”
　　方邪真道：“谢谢。”
　　刘是之脸上出现欣然的神色：“方少侠万勿客气，咱们是自家人了——”
　　方邪真截断道：“我是我，你是你，我们不是自家人。”
　　刘是之强笑道：“方少侠不妨多考虑一下，无须马上作复。”
　　方邪真道：“无需考虑。把箱子退回去。”
　　刘是之一时笑不出来了：“这……”
　　方邪真一字一句地道：“箱子退回，人也回去！”
　　刘是之苦笑道：“这又何必呢？”
　　方邪真的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寒似冰封：“你走不走？”
　　刘是之看看他，又看看他的剑，忽然眯起眼来，长叹一声，一跺足，返身就走。
　　一行人，连着盛满金银珠宝的箱子，在一转眼全撤走得一干二净。
　　方邪真在众人视作鬼怪的膛目中回轩。
　　他坐下，倒酒。
　　惜惜推门进来，然后背向关了的两扇门，略怔忡了顷刻，即过来，替方邪真倒酒，没有多说半句话，也没有多问半个字。
　　隔了半晌，方邪真突然问道：“你气苦了？”
　　惜惜闪着晶亮的眸子：“我气甚么？”
　　方邪真观察似的看着她：“你觉得我像个疯子，还是像个傻子？”
　　惜惜这次用手搭住方邪真的手背，轻轻抚掌着，柔声道：“我不知道，我以前只知道你是个很有本领的人，现在，我更知道我没有看错；一个真正有本领的人，当然不会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方邪真笑了。
　　笑意里悒色更浓。
　　他说：“借惜，你去弹一曲‘高山流水’，可好？”
　　惜惜盈盈地向琴台走去，虽然，在她心里，也许并不明白方邪真为何不接受礼聘、拒绝赏赐；在她深心处，可能也希望方邪真能在池公子家里成为一个独当一面、咤叱风云的人物，但她知道，方邪真是一定有理由的，一定有他的苦衷的。
　　刘是之从“依依楼”里退出来，楼里的几个管事的，生怕开罪了这池府的红人，赔罪作揖的，把刘是之恭送了出来。
　　刘是之走出了那一楼的灯光，深吸一口气，脸不改容的走向在阴黯的青石板道上，停着的三辆豪华马车。
　　他上了第二部马车。
　　三部马车踏踏而行。
　　才不过走过一条街的光景，又有五部马车，停在暗处，这五部马车无论是车子还是马夫的气派，都要比原先三部华贵许多。
　　刘是之下车，跨上了第三部马车。
　　车子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粉雕玉琢般的王孙公子。
　　“怎样了？”池日暮问。
　　“不成。刘是之答，“跟揣想中一样。”
　　池日暮静了一静，才道：“很好。”然后道，“你上来。”
　　刘是之跟池日暮一并坐着，车子又开始驰行。
　　良久，池日暮才道：“刘先生，你还有甚么办法？”
　　刘是之反问：“公子，你是不是一定要用此人？”
　　池日暮道：“‘洛阳王’快则三个月，迟则一年，便会选定，我们若没有他，光是‘多情公子’游玉遮，我们便难占上风。”
　　刘是之道：“好，很好。”
　　池日暮道：“先生的意思是——？”
　　刘是之道：“只要你一定要用此人，我便有办法让他归附你旗下，不过，我只担心……”
　　池日暮即道：“担心甚么？”
　　刘是之叹道：“我担心，要是他入了池府，我还有没有站的位置？”
　　池日暮笑了：“先生何出此语，我对先生的重视，先生还不了解吗？总之，有‘兰亭池家’的一日，便一定会有先生。”
　　方邪真住在近法门寺的山丘里，青山碧崖，翠色如染，树色泉声，交相映带，方邪真的养父便在此地开田建屋，花林竹舍，绿柳含烟，虽贫不胜寒，但泉石清幽，别有意趣。
　　方邪真的一身本领，却与养父无关。
　　方父还有一个亲儿，不到十岁，甚是机伶可爱，叫做方灵，人也很灵巧聪敏。
　　这日方邪真才回来，方灵已在阡道上跟他说：“大哥大哥，这两天，来了好多人，总是要找你，送了很多礼来。”
　　方邪真一听，吃了一惊，忙赶回家里，果尔看见箱筐礼盒堆积如山。方邪真见了老父，请安之后，就说：“这礼是不是洛阳池公子送来的。”
　　方父抚着白髯，慈蔼地道：“他们来过好几趟了，还说了不少好话，连池公子都亲身来过。”
　　方邪真又暗吃一惊：连池日暮都亲自来这里，已经可以说是推重已极。
　　方父观察神色，已然明了大半，道：“这事你不用为难。我见他们把礼送来这里，不亲交予你，必有你的难处，所以我甚么都没答允，只说等你回来再作处理，这些礼品我原本坚持退回，他们执意不肯，我只好暂存屋里，但从未动过，连灵儿顽皮，屡要拆封，我也不准。”
　　方邪真心中感激，也不多说甚么，只道：“池家是效仿当年刘备三顾茅芦的做法，但那是没有用的，那是个水深火热的灶子，我一脚踩下去，难免也变了些薪，烧了阵子，可只沸腾了水，以我的脾性，一旦沾上了火，也不会回头浇湿自己的。”
　　方父慈和地道：“真儿，我知道你有一身好本领，你要做甚么，也有满怀的志向，一切都由你，可不能为了我和你小弟，误了你的志业。”
　　果尔，到了未牌时分，池日暮和刘是之又来法门寺后山，坚请拜晤方邪真。
　　方邪真并不出见，只差方灵说他还没回来。
　　池日暮等也情知此乃托辞，但仍礼仪周至的跟方父和方灵扯谈了一会才告辞而去。
　　次日池日暮又再来。
　　这次他跟“黑旋风”小白一起来，方邪真说是出游未返，未予接见。
　　这回他是傍晚时分才来，按照道理，方家应该留他过宿才是，但方父没这个意思，池日暮只好自夜里打道回府。
　　第三天池日暮又来了，这回随行的是洪三热。
　　方邪真推说身体不适，仍然不出见。
　　洪三热忍耐不住，便要发脾气，池日暮好言劝阻，不意却发现案上早留下一张字笺，大意是说：池日暮这第三回驾临，必与洪三热相偕而至，洪必会借故发作，池必假意相劝，并在未了劝说池日暮，不必枉费心机、白花时间云云。
　　池日暮读罢按笺长叹道：“方少侠、方少侠，你既不信我一片苦心，以为池某造作，我便不在府上骚扰便是了。”
　　第二天开始，池日暮果然不再登门造访。
　　方父和幼子不禁都有些怔忡，这几日来，池日暮和他们已混得厮熟，方父虽坚不收礼，但方灵还是免不了拿了些好玩有趣又不怎么值钱的小玩意，池日暮一旦不来，两父子未免有点若有所失。
　　当他们把此事告诉方邪真的时候，方邪真只看看阴霆密布的天色，一笑置之。
　　不久便开始下雨，下了两天连绵淫雨之后，方父和方灵要至。市肆买肉，这才蓦然发现，池日暮竟和一众侍从，在吁陌陇篱外遥相苦候，都没有持伞，淋成了落汤鸡。
　　方父大为感动，马上命方灵举伞过去，一面把情形转告了方邪真。
　　方邪真听了，只淡淡地道：“他们果然没走。”
　　方父终于忍不住道：“真儿，我看池公子也是一番诚心诚意，他要重用你，正是千里马得逢伯乐，你又何苦拒人于千里之外！”
　　方邪真叹了一口气道：“他们越是隐忍，越有图谋，我这一脚踩进去，并非贪生畏死，而是值不值得？”
　　方父见劝他不过，便毅然冒雨出去篱外，把池公子一众请回茅舍来。池日暮身娇肉贵。
　　枕暖裳软惯了，只见他已冷得双颊发青，不住打颤，方父忙生火给他取暖，池日暮喝了几口热茶，才能开始谈笑应对。方邪真仍称头痛高卧，并不出见。
　　翌日，池日暮仍是带病前来，但他带来的手下，一次比一次少，这次只带洪三热和三名随从来。
　　方邪真却向方父言明，拟后日则悄悄出门，避开池日暮的纠缠。
　　方父知道劝也无效，心里只对池日暮愈渐歉疚。方邪真说：“我本拟再三考验池公子的耐心与毅力，但爹爹已然动心，我怕再这样下去，就算我不答应，爹也会生不忍之心，代我答允，我还是暂行远避的好。”
　　他却不知道，方灵对池日暮十分好感，曾把这件事对小白说了。小白告诉了刘是之。刘是之告诉了池日暮。
　　从这天起，池日暮就没有再来了，只差仆役时来问候方父，并不忘带上厚礼。
　　这日，方邪真要赴“依依楼”一趟，他要离开一小段时日，少不免要跟惜惜依依叙别一番。
　　方邪真再临“依依楼”的时候，真是整个人的身价完全不一样了。
　　其实方邪真仍是方邪真，但只要跟“兰亭池家”沾上了边，在楼子里上上下下，都视他如贵宾。
　　但在暗底里，也视他为怪人。
　　——一个竟然拒绝“荣华富贵”的怪人！
　　为这一点，惜惜不知听尽多少人对方邪真的冷言冷语、闲言闲语。当方邪真告诉她“要离开一段时间”的时候，惜惜只是用艳丽的眼神流转一下，淡淡他说：“你决定了？”
　　“决定了。”
　　“你不喜欢兰亭池家？”
　　“不是的。”
　　“要是别家找你，你也一样？”
　　方邪真奇道：“有别的人找过我吗？”
　　“你现在变得炙手可热了；”惜惜抿嘴笑道，“这几天，有好些不同的人都找过你。”
　　方邪真陷入沉思：“哦？”
　　忽然，“秋蝉轩”的门被推了开来。
　　惜惜吃了一惊，想站起来，方邪真微微拍着她的手，惜惜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
　　方邪真背向门口，他并没有回头。
　　背后至少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因为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但有一个却开了口：“座上的是不是方少侠？”他一开口，才让人发现有第三个人的存在。这人走了进来，站在那里，不但没有脚步声，竟连呼吸声也没有。
　　方邪真却只答了一句：“你有没有眼睛？”
　　那人居然答：“有。”
　　方邪真仍然拿着酒杯：“你有没有看见门？”
　　那人回答：“看见。”
　　方邪真道：“那你为什么不先敲门，就跑了进来？”
　　其他两人一听，已心头火起，正要发作，那人却拦止了，道：“我忘了。”他居然带那两人又重新走了出去，然后敲门，不待方邪真应门，已推门走了进来。
　　“这样你总满意了罢？”那人问。
　　“可惜我今天没有心情见客。”
　　方邪真仍然不回头。
　　“我不是你的客人，我是你的朋友。”
　　“兰亭池家的人，算不上是我的朋友。”
　　“兰亭池家当然不配，”那人笑道，“小碧湖游家则不一样，游公子是你的好朋友，我是你的好战友。”
　　方邪真回头。
　　他看见了三个人，左右两人，一副精悍膘狠之色，就像两头豹子，只要在一声号令之下，随时攫人而噬，可是这两人跟中间的那人一比，全矮了下去，气势全消。
　　中间的那人像一座铁塔，全身没有一块多余的肌肉，也没有一块不结实的肌肉。
　　但他的模样，却很温文，脸上的笑容，也十分亲切，年纪也十分轻。
　　方邪真知道跟自己说话的正是此人。
　　通常，这些高大硕健的大块头，都只徒具声势，高手却在后头。
　　方邪真却知道那人就是“后头”。
　　人说“小碧湖游家”在洛阳城里的声威之所以能后来居上，浸浸然青出于蓝，除了游玉遮游公子向能善加用人，本身正直任侠之外，他共有“五只手”。
　　“五只手”里，除了属于长在他自己身上的一对之外，还有“三只手”。
　　三个好帮手。
　　“横刀立马”顾佛影、“豹子”简迅、还有花沾唇。
　　据说没有这三大功臣，就不会有游玉遮的窜起；不过，游玉遮在朝廷上还有两大重臣的照应，局面的确要比池日暮有利一些，如果兰亭他家不是世袭王侯，这一场实力抵持，池日暮早要失色了。
　　而眼前这人，便是“豹子”简迅。
　　——他来做什么？ 

　
 
 第六章　身在洛阳里，当知洛阳事

　
 
　　方邪真道：“你来干甚么？”
　　简迅笑道：“你有没有耐心听我细说？”
　　方邪真道：“没有。”
　　简迅道：“那我简单的说：现在洛阳城里，都传说你是一个很本领的人，我们公子想聘用你，条件任由你开。你有没有兴趣？”
　　“不是没有兴趣；”方邪真懒洋洋地道。
　　简迅眼睛一亮。
　　“而是没有可能。”方邪真淡淡地道，“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打算当谁的走狗。”
　　简迅身旁的两人，脸色齐倏，一齐抽出腰间的豹尾鞭，但仍被简迅制止。
　　简迅道：“那我私下也希望你能答允一件事。”
　　方邪真道：“你说。”
　　简迅道：“你既不加盟小碧湖，也不要加入兰亭池家。”
　　方邪真一笑道：“那是我的事。我不必要谁来答应。”
　　简迅也不禁变脸，但仍然有礼的笑着。
　　他身旁的两名大汉早已窜了过去。
　　用“
　　那塌鼻的大汉戟指怒骂道：“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便见好不吃，吃骚的！你倒一张纸画个鼻子，天大的面子，你还待游公子雇顶八人大轿来抬你！”
　　方邪真自顾自的与惜惜浅酌低笑，没去理会他。
　　另一个钩鼻大汉更怒不可抑，扬着豹尾鞭吆喝道：“你别窝在这里爱理不理的，老子一鞭砸下去，你的狗脑袋要变成破罐子，那时再要后悔，也不值几个钱了。”
　　惜惜见二人动上了家伙，凶神恶煞，不觉略有点慌惶。
　　方邪真温柔的向她举杯，表示要她不必惊怕。
　　两名大汉见方邪真无动于衷、丝毫不惧，其中那塌鼻大汉便向惜惜喝道：“你这臭婊子……”
　　话未说下去，那塌鼻大汉脸上已一连被劈劈拍拍的打了十七八记耳光，然后被一脚踹飞出门，巴登巴登的滚到楼下去，半晌还起不来。
　　方邪真出手太快，塌鼻大汉的同伴，根本来不及看清是怎么一回事，塌鼻大汉已躺在远远的楼下呻吟叫痛。
　　方邪真问他：“你要自己滚下去，还是要我帮你？”
　　钩鼻大汉想了想，把心一横，施展“八方风雨”豹尾鞭的第一式“天风破晓”，向方邪真直砸下去。
　　方邪真看定他的来势，只一闪身，豹尾鞭已落在他的手上，双手一揉，这豹尾鞭搓成一堆废铜烂铁。
　　钩鼻大汉整个人都呆住了。
　　方邪真道：“我再说一次，你要自己滚下楼去，还是要我动手？”
　　钩鼻大汉望望方邪真，又看看简迅，简迅仍然微笑，并微微点了点头。
　　钩鼻大汉如释重负，自己一个倒栽葱往楼下跌去，格登格登响个不停，这么两个大块头先后作滚地葫芦，一时整栋“依依楼”为之震动。
　　这一来，惊动了许多人，都出来看热闹。
　　但他们一见这两名跌得荤七八素的大汉，全都吓得缩了回去。
　　他们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得了啦，方公子跟游公子手下的‘哼哈二将，田氏兄弟闹了起来，看来田东和田西还受了伤呢，哎唷，这可不得了。”
　　“游公子的管家简大爷也来了，就在惜惜的房子里呢，看来方公子这次要吃亏了。”
　　“那也不见得，幸好方公子有池公子做后盾，游公子未必能拿他怎么样。”
　　叫、双，“秋蝉轩”里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他们谁也不敢上去探看。
　　简迅见方邪真一出手间就把凭一对豹尾鞭饮誉陕西的田氏双雄打发掉，心里有数，只道：“打得好，打得妙。”
　　他补充道：“他们嘴里不干不净的，得罪了方少侠，请勿见怪。”
　　方邪真道：“那你还留在这里干甚么？”
　　简迅笑道：“我只是要敬你一杯酒。”他慢慢的走过去，慢慢的拿起桌上的酒壶，慢慢的倒满一杯酒，慢慢的递向方邪真。
　　方邪真接过了杯子。
　　简迅并不放手。
　　方邪真凑过脸去，慢慢的把酒喝完。
　　然后他才放手。
　　简迅仍拿着杯子，脸上仍有笑容，可是他道：“谢谢你让我在游公子前有了交代，后会有期。”
　　方邪真点点头，道：“简兄，不送。”
　　简迅的虎口是拿着杯子离开“秋蝉轩”的，他临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方少侠，游公一心想重用你，你不赏脸，那是我有辱使命。不过，全城的人都知道你终必投效池公子，回百应和葛铃铃，都不会袖手的。…
　　方邪真道：“谢谢你提醒。”
　　简迅点头一笑，走出了“秋蝉轩”。
　　惜惜禁不住依向方邪真，问　：“你怎么了？”
　　方邪真目注那一扇刚掩上的门，喃喃地道：“这人倒不失为一位干练的好汉。”
　　简迅走下楼来，田氏兄弟诚惶诚恐的在楼下候着，简迅笑道：“走罢。”手里仍端着杯子。三人出了“依依楼”的大门，迎面来了一个商贾。
　　一个单凭眼神就能伤人的商人。
　　简迅一见他，就以小碧湖游氏的家规见礼，那人只望了他们一眼，就皱了皱眉道：“你的手伤得怎么了？”
　　简迅道：“不碍事的。”他右手虎口端拿着杯子，趁方邪真凑唇饮酒时正要发动攻势，但方邪真已轻描淡写的把酒杯切成两截，上截杯沿嵌入简迅食指第二三节指骨里，下截杯沿则割入他食指旁肌里，封杀了简迅一切将发而未发的攻势。
　　那商人看了他手上的伤，沉吟了一下子，道：“果然不出公子所料，他不肯加入我们，不过我们得要马上离开此地。”
　　简迅愕然道：“为甚么？”
　　那商人道：“‘老公子’的‘妙手堂’已在此地埋伏，势必要杀姓方的而后甘！”
　　简迅“哦”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看，只见“秋蝉轩”里灯火依然，不知总算是对他已留了情面的方邪真可有没有感到杀机四伏？简迅也不敢跟“妙手堂”的人正面对抗，连游公子麾下最信任的顾佛影也不管的事，他当然也不想冒这趟浑水。
　　这“商人”当然便是顾佛影。
　　在武林、仕林中，被尊为“顾盼神风”的顾佛影，便是这位看来只像一名平庸商贾的人。顾佛影还有一个外号，就叫做：“横刀立马，醉卧山岗”，他不仅刀法好，酒量好，智谋也算无遗策，故极受游玉遮器重。
　　方邪真走出“依依楼”的时候，是带着醉意的。
　　惜惜本来要雇车子送他回去。
　　方邪真只叫她不必担心。“我应付得了兰亭池家，也拒绝了小碧湖游家，便不在乎多来个姓葛的还是姓回的。”
　　惜惜道：“你原不是洛阳人，不知道姓回的手段。我倒不怕‘千叶山庄’，怕只伯‘妙手堂’回百应，姓回的可不比游公子和池公子，他们一是正人君子、一是宅心仁厚，姓回的一身心狠手辣，跟他们作对的人，谁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方邪真要惜惜例举出一些他们的所作所为，惜惜只说了几件，方邪真已呷着酒猛冷笑。
　　“我倒听说‘妙手堂’掌实权的，都没有外人，不比池日暮，他手上有刘是之、黑旋风小白和洪三热，游玉遮手下有豹子简迅。横刀立马顾佛影、花沾唇，”方邪真道，“妙手堂的回万雷，是回百应的舅舅，回百响则是他的胞弟，回绝则是他的儿子，全由亲信揽大权，看来无怪乎妙手堂光得个霸字，气势上反不如兰亭池家及小碧湖游家了。”
　　惜惜道：“你还是少算几人了。”
　　方邪真展眉道：“哦？”
　　惜惜嫣然一笑道：“池日暮还有个了不起的嫂子，听说还是位人间绝色；游玉遮在朝中有一文一武两大名臣大将识重，这些都得要算进去；”她虽然在笑，但愁容不减，“我还是担心回家的人，回百应、回万雷、回百响、回绝都是洛阳城里无法无天的人物，他们一家子全是横吃黑白两道的高手，而且，他们有钱有势，在绿林道上本有位份，各路杀手，都听命于妙手堂，我怕……”
　　方邪真一笑道：“惜惜，你知道得倒不少。”
　　惜惜幽怨的睨了他一眼，道：“身在洛阳城，怎会不知洛阳事？这儿来的不少是江湖豪客，酒酣畅谈之余，这洛阳四公子之争的事，真是不会唱也会弹。”
　　方邪真笑道：“那你又不担心千叶山庄的葛铃铃？”
　　惜惜以袖掩嘴，嗔白了他一眼，道：“洛阳四公子里葛家实力最弱，而且也是唯一的‘女公子’，她见着你，才……我才不相信她会拿你怎样！”
　　方邪真用手拧了拧惜惜的玉颊，痴看了一会，忽起身，道：“我去看看想拿我怎样的人会拿我怎样。”
　　惜惜依依不舍地道：“你真的要下去？”
　　方邪真淡淡地道：“我再不下去，他们就要上来了。”
　　他抚着惜惜的柔肩：“还是下去会好一些。”
　　惜惜担心的依偎在方邪真的胸前，幽幽地道：“我能帮你甚么？我怎样才知道你无恙？”
　　方邪真温柔地道：“能。”
　　惜惜喜忻地道：“怎样帮你？”
　　方邪真道：“你在栏上，一见裹着我的有绿色的剑光飞上了天，立即倒一盆水下来；如果你看见街心有一团火光掠过，便等于告诉你：我正要回家睡大觉。”
　　方邪真双眼深深的望进了她的眸子里：“就这样好不好？”
　　惜惜看见方邪真的神情，不知怎的，便知道天下间没有人能击败他，一种对英雄侠少的孺慕之情，掠上心头，特别浓烈，只俯在他肩膀上，感受那男子的体温和气息，喜忐忑地道：“好。”
　　方邪真一笑。
　　他飘然下了楼。
　　昂然走进了黑暗的街心。
　　这时候，在离开“依依楼”不过三条街道之遥的“兰亭池府”，刘是之正向池日暮报告了一件事；“小碧湖”游家已派人到“依依楼”，找上了方邪真密议。
　　交谈的结果如何，没有人知道；但田氏双雄是从房里直滚下梯来的，不过，只隔了一会儿功夫，“豹子”简迅从房里出来，是带着笑容从容离去的。
　　池日暮难过地道：“方邪真会不会已答应加盟小碧湖呢？”
　　“这倒不一定，小碧湖的条件很可能比我们更好，”刘是之皱着眉，眯着眼道，“但小碧湖找上他，千叶山庄和妙手堂也必会找上他的，他今天不答应，难保明天也会不动心……”
　　他附加了一句“压轴”的：“然而，他之所以忽然受到重视，完全是因为我们先看重他。”
　　池日暮愁眉不展地道：“先生的意思是？”
　　刘是之仍眯着眼，眼缝像两枝横着的针，他的话也像一口针：“这个人，如不能用，便不能留。”
　　池日暮一听，心里一震，忙道：“先生可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刘是之道：“有。”
　　池日暮喜道：“是什么法子？”
　　刘是之伸出两只手指：“既然厚币甘辞、诚挚礼遇，都不能打动他，那只剩下两个法子。”
　　池日暮忙道：“请道其详。”
　　刘是之道：“一是要劳大夫人走一趟。大夫人虽非江湖中人，但她待人接物，很能予人好感，池府中有不少人誓死效命，请恕属下斗胆说一句，有不少人是看在过去大庄主和大夫人的面子；大夫人又是天生丽质，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貌美元双，由她出面，方邪真也是个人，是个大天晚上都上‘依依楼’的男人，难保不会改变主意。”他补充了一句：“这可得要葛铃铃有所行动之前先发制人不可。”
　　池日暮脸有难色。
　　他之所以被称为“少公子”，主要是因为池家的宗主，本是在长他五岁的胞兄他日丽的身上，但兄长在迎取大嫂之后，忽遭残疾，风瘫不起，而今要他嫂子颜夕来办这件事情，似有些不妥。
　　他一向甚为尊重、敬慕这位善解人意。善良英气的嫂子，要不是她在重要关头挺身维护池日暮在池家的宗主权，池日暮的大权，可能早已保不住了呢。
　　池日暮犹豫起来，忽听帘子里有人说道：“二弟，你既然认为姓方的能振兴池家之大业，给你嫂子去劝劝他也好。”
　　一人坐在木轮椅上，自帘外推了进来，脸色苍自，唇无血色，赢弱无神，说话也有气无力。
　　池日暮一看，在兄长椅后的还有清丽英朗的大嫂，心知这是刘是之的摆布，以防他不答允，早已劝服了兄长首肯，并已惊动了大嫂，心中不觉升起一片难使人察觉的怒意。
　　他知道刘是之这都是为他做的。
　　可是当他看见刘是之一副“早已安排、胸有成竹”、“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神情，他便有一种无以言喻的恚怒，仿佛被人折辱、奚落了似的；但他偏又知道这是用人之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这股私心是不能发作，发作不得的。
　　所以他脸上只露出仄愧之色，口里只是试探地道：“这样么……不知嫂子意下如何？” 

　
 
 第七章　深碧的剑

　
 
　　颜夕修眉一扬，道：“这姓方的是谁，真有这样的本事？叫甚么名字？多大年纪？”
　　池日暮道：“他叫方邪真，年纪倒轻，大约长我一二岁，他的武功极高，小白败在他的手下，他却连剑也未拔。”
　　颜夕心神一震，道：“他……他是用剑的？”
　　池日暮道：“是啊，他武功高，定力也强，这样一个人，如在池家，当然是臂助，若在别家，可成了劲敌。”
　　颜夕无心听其他的，只问：“他的剑可是深碧色的？”
　　池日暮望望刘是之，刘是之看看池日暮，道：“不知道，我们谁都未曾看见过他拔出剑来。”
　　颜夕又问：“他腕上可有一对……翠玉铜子？”
　　池日暮想了一想道：“这倒没有注意。”刘是之断然道，“没有。”
　　颜夕才舒了口气。池日暮却想了起来，道：“他手腕上倒有——”他仔细的回想，然后准确的用字：“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中。”他转过头去问刘是之：“对不对？”刘是之说：
　　“对。”
　　颜夕道：“是丝中，不是镯子？”刘是之肯定地道：“是浅蓝色的丝中。”颜夕道：
　　“哦。”有点失望似的。池日暮道：“大嫂，这有关系么？”颜夕忙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刘是之道：“看来，这姓方的用软的不行，只好用强的了。”
　　颜夕即道：“让我来，我可以试一试。”池日暮忙道：“嫂子一向有人缘，说不定真可为我们池家解决了一大难道。”池日丽用手轻轻握着颜夕的手道：“不过，这可是让你辛苦了。”
　　颜夕感觉到丈夫瘦骨嶙嶙的手，想及过去这双手曾是雄豪有力的，心中一阵难过，忙用话掩饰道：“这又算甚么辛苦！当年洪兄弟不也是这样收揽过来的吗？这件事情当初做得开心，现在也相处得挺惬意的！”
　　池日暮笑道：“上次，你用一柄匕驳软柄神枪留住了洪三热，这次却要用甚么来留方邪真？”
　　颜夕亮丽地笑道：“书。”
　　池日丽、他日暮一齐诧道：“书？”
　　“我以前有位朋友，跟这位方邪真性情很有些接近，他生平所好，只不过是一大房的古书字画真迹；”颜夕清脆的语音清脆的解释，“我们的书库里不是尽有的是好书好画好字吗？且看这法儿灵不灵！”
　　池日丽笑道：“书？”
　　池日暮哈了一声道：“书！”
　　刘是之拍拍后脑笑道：“怎么我没有想到？大夫人准备甚么时候去？”
　　颜夕推开两扇窗，望望天色：“那姓方的会耽在甚么地方？”
　　“依依楼里有一个名妓，叫做惜惜，姓方的多窝在她那儿，但很少留宿；”刘是之道，“今晚戊亥时分，他必回法门寺大隐丘的老家去。”
　　颜夕道：“那很好，我今晚就去看看他如何三头六臂，我带洪兄弟一起去。”
　　池日暮怔了怔，道：“今晚？”
　　颜夕抿嘴笑道：“事不宜迟嘛。”
　　池日丽奋亢的推着轮椅，道：“我跟你去书房搜罗搜罗去。”
　　颜夕看见丈夫奋悦，也觉开心，随他到了帘子之后，池日暮见刘是之还在摸着下巴沉思，便问：“你说还有一个法子，是甚么？”
　　刘是之却目光闪动：“其实，最好是两个法子并施，那就万无一失。”
　　池日暮听出对方似有点难言之隐，便道：“你说说看。”
　　刘是之眯着眼道：“我不能说。”
　　池日暮奇道：“何解？”
　　刘是之们着胡脚，“如果我说出来，公子万一个怪我太狠，我可是为公子大业，白挨了冤。”
　　池日暮笑道：“哪有的事！先生为池家大局不惜殚精竭智、处心积虑的想出奇谋妙计，我要是误解先生的好意，还是人么？”
　　刘是之喟然道：“公子对属下一向信重，属下一向铭感，只求鞠躬尽瘁，死而后己，不过，我这个计策，公子要是透露出去，只怕难免老命不保……”
　　池日暮笑道：“先生放心，我保管不说出去便是了。”
　　刘是之忽然一叹。
　　池日暮奇道：“先生仍不放心么？”
　　刘是之望定池日暮，道：“我倒不是不放心公子，而是这计策如果能成，方邪真一旦投效公子门下，只怕我这老骨头就连门槛都站不下了。”
　　“我还道是为了甚么，”池日暮诚挚地道，“你放心，先生在他府劳苦功高，方邪真再有能为，也决不可以僭越辈份。”
　　刘是之苦笑道：“可是，我这话儿一说，一旦付诸行动，公子只要在人前一提是我的主意，我可成了靶子了。”
　　池日暮心忖：原来他还是不放心！便伸出两只手指，当下起誓道：“好，先生既是不放心，我便当天立个誓言：“皇天在上，我待先生推心置腹，福祸与共，先生为池家天下献计，我决不反悔食言，让人怀怨于先生，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刘是之待他誓完，才噗地跪地劝道：“公子快别这样说！真是愧煞属下了……”
　　池日暮扶他起来，笑说：“先生可以道破玄机了罢？”
　　刘是之正色道：“我再问一次：公子真非要得方邪真之助不可？”
　　池日暮道：“此人不可为他人所得，自然非争取不可！”
　　刘是之肃然道：“不惜代价！”
　　池日暮道：“为求壮士，岂惜代价！”
　　刘是之推门探首，看了看四周，然后掩上了门，凑近池日暮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道：“杀了方邪真全家！”
　　池日暮着实吓了一大跳。
　　刘是之阴沉着脸，道：“只有这个办法。”
　　池日暮失声道：“为甚么？”
　　刘是之道：“当日，我们曾藉故杀龚定庵，逼走井如府，也用过比这更绝的手法，这是没法子的事，只是权宜之计，像方邪真这种人，不迫他是不出山的。”
　　池日暮一时难以取决，彷惶地道“非此不可？”
　　刘是之森然道：“非如此不可！”
　　池日暮心乱如麻：“可是……这事叫谁去做是好？”
　　“小白绝对服从你，而且机警，如由他下手，跟他脱不了关系，自然也不会等得说出来；’刘是之道，“不过，我们还得找一个人来认头。”
　　池日暮惚惚地道：“你是说……？”
　　刘是之眯着针眼：“这件事既是我们动手，就要弄一个对头，让方邪真非跟我们结合来找他算账不可！”
　　他日暮恍然道：“回百响？！”
　　刘是之阴鸷地道：“回百响也收了我们不少银子，这该是他回报响应的时候了。”
　　他忽然笑道：“你说刚才我开窗看到了甚么？”
　　池日暮心不在焉地问：“看到甚么？”
　　“天气不大好，浮云掩盖了月光；”刘是之悠然道：“风是很大的，但只要下不成雨，一个时辰后，就可以看到月色了。”
　　池日暮忽然觉得这话似乎有些跷蹊：“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刘是之推开窗子，深吸了一口气，似享受这口气的清鲜，负手回身道，“在月色下，看来一向都不动心、一切都不动容的方邪真，遇见大夫人，不知会不会动心？
　　会不会动容？”
　　池日暮忽有警觉，瞥见刘是之的针眼，似看穿透了自己，心里一悚，道：“先生何作此语？”
　　刘是之笑了，笑得像一头修炼了三千年的狐狸：“公子心里明白。”然后他恭恭谨谨的向池日暮深深一揖，连脸上那一点浮滑之色都尽隐不见。
　　方邪真的身影，投入了长街的暗处。
　　楼头上，挑着两盏红灯笼。
　　惜惜站在向晚街口的楼上房前。
　　她背向房门，依在栏上，眼光遥遥的落在街上。
　　温暖的灯光镶在她身影的轮廊上，柔和得就像一位深情的仙女思恋凡尘。其实，千古以来，每位真情的少女，都曾这样凝盼过她们远去的情郎，有的，去了还会回来，有的，去了不再回来。
　　方邪真知道惜惜在楼头上凝注着他，希望他一个回身，一次回顾。
　　可是他不能回身。
　　不能回顾。
　　他怕自己一回身就会动怜。
　　甚至动情。
　　但在这时候，不管动情或动怜，都是剑客的大忌。
　　因为他知道，在这黑暗的街道上，已有算不清的劲敌在等他失神、分心！
　　他知道，一个人想要突破前面的困境，就不能回顾！
　　万万不能回顾。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飞舞，这一带是烟花场所，这时分不可能冷清若此，但这幽寂想必是为了自己而设的罢？——方邪真笑着，借酒意踉跄着脚步，唱着一首悠远而哀伤的曲子，然后他卸下了包袱，解下了裹剑的蓝布，拢在袖子里，向黑暗的最黑暗处，清清楚楚地道：“姓回的，如果你不立刻回家去，那就滚出来罢！”
　　他这句话一话完，黑暗里一切黑的事物，都动了起来，不但动，而且还动得很快，动得很诡奇，动得很可怕：
　　他们都是人。
　　全身被黑色涂得漆暗的人！
　　方邪真马上发现他前、后、左、右都是敌人。
　　黑色的敌人。
　　这样一来，凡是黑，就是敌人。
　　敌人连兵器都是黑色的。
　　兵器虽是清一色的黑，但却有十六八种不同的兵器，甚至连在一般武林中颇为少见的流金挡、跨虎篮、旒云拨、拐子钩都在其中。
　　而且还有暗器。
　　连暗器都是黑色的。
　　这些“黑人”却似乎有一种识辨自己人的记号，所以，毒招杀着，只向方邪真身上招呼，但绝对不会误伤了自己人。
　　方邪真不能往地下钻。
　　就算他有土遁的本领，但地下依然埋伏着敌人。
　　敌人根本是要置他于死地。
　　方邪真只有往上陡升。
　　但他身子才一振，上面便有了声响。
　　墙角、帘前、梁上、椽下、垣后、柱旁，莫不是埋伏有人，就待他一跃而起。
　　方邪真长叹一声。
　　那些“黑人”已遮灯蔽月，要不然，一定可以看见他无奈的神情。
　　方邪真仰首望天。
　　他一望天就拔剑。
　　深碧的剑。
　　黑夜的街心，漆暗莫辨的地方，蓦然抹过夺目晶莹的碧缘。
　　惜惜在楼头上，看见了这一道剑光。
　　美丽的剑光。
　　流星般的剑光。
　　惜惜忽然觉得被一种无由的感动所充满：
　　绝世的剑光应该用来照亮绝世的容颜的。
　　她一看到这道剑光，她就像被温馨迎脸一击：只有她知道，这道做绝天下无可捉摸的剑光，只有在方邪真留在“秋蝉轩”的灯下抚掌把玩，她也曾凑过脸去，为那令人震颤的碧色锋芒发出羡叹。
　　——这柄天下莫敌的剑，只有她看过、触过、抚过、爱过，在夜深人静时，注视它的美，分享它的寂寞。
　　惜惜一念及此，觉得脸上都烧热了起来。
　　她拿着水盆，一兜脑儿，相忘于江湖般的泼了出去。
　　水花，水花。
　　在黑漆里略映着晶莹，迅即没入黝暗里。
　　水花水花。
　　美丽的水花。
　　绚灿的剑花。
　　剑花起，黑暗里的人都浪分涛裂的开了一条路，方邪真身影横空而起，迎上了水花。
　　他在水花里扬袖横扫。
　　水花飞溅。
　　水花似千百冰刺般的暗器，射往“黑人”的身上。
　　“黑人”惨呼、哀嚎，一时间纷纷没入黑暗中。
　　黑暗又成了黑暗。
　　黑暗里没有人。
　　浮云掩映，层云下的月亮隐隐微明。
　　方邪真笑了，他的剑又收回鞘里，他在哼一首曲子，把曲子哼到告一段落之后，才毫不在意地道：“如果你是回万雷，就留下两条胳臂来，如果来的是回百响，留一条手臂就够了。”他望望天色道：“你们所作的恶孽，其实，留下一百条胳臂都难赎其辜。” 

　
 
 第八章　那一刻的心动

　
 
　　只听黑暗里，一人森冷地道：“方邪真，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方邪真眉毛一扬，笑道：“我一向以为喜欢躲在黑暗里的大部是耗子和蝙蝠那一类的东西。”
　　他这句话一说，就看见一张脸。
　　一张人脸。
　　一张不像人的人脸。
　　这张脸其实并不丑陋，五官也相当端正，而且还相当年轻。
　　不过这张脸予人一种不正常的感觉。
　　他的眉毛粗浓，但根根眉毛通乱；他的脸色惨白，就似涂上了一层厚厚的粉圣；他的嘴唇紫红干燥、唇角完全下弯、再紧紧的抿合；他的眼神淬厉，却似把最后一点光华都要在瞬间耗尽；他满腮胡碴子，根根如刺；他散发蓬乱，偏偏发上又戴着金箍、佩玉，他笑起来的时候刚刚才“像人”一些，却又露出白森森的锐齿。还有一张血盆大口。
　　这张脸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他的轮廊、他的五官、甚或是他那一只有一个拳眼般大裂纹的鼻梁。
　　而是他脸上布满了青筋。
　　像地图上河流的分布一般，错综复杂的布满在这张年轻的脸上，使他看来像个恐怖的人。
　　人，本来就躲在黑暗之中。
　　方邪真开口讥讽的时候，他就抹下脸上的黑布。
　　月亮刚自云层里闲了出来。
　　月光正好在他脸上一映。
　　——如果月色有知，敢情也会被这张脸孔吓了一跳。
　　方邪真却笑了。
　　他笑着说：“原来是回绝。”
　　黑衣白脸青年森然笑道：“你害怕了么？”他就是“老公子”回百应的独子回绝。
　　方邪真叹了口气，道：“你太贪功了。”
　　回绝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怒道：“你说甚么？！”
　　方邪真道，“这一定不是你父亲的主意。你父亲见我来了，还未打定主意究意要收揽我还是要除掉我，犹在举棋不定，你不服气，要来杀掉我，好证实给你老子知道，你自己就是人才，回家根本就不需要另外招觅人才。”
　　回绝的厉目变得诧然，怒道：“不错，我的确就是人才！”
　　方邪真笑道：“你就是生气你老爹看不见你。”
　　回绝恨意入骨地道：“所以我才要杀掉你。”
　　方邪真道：“你难道要把你老子眼中的人才全都杀光不成？”
　　回绝狞笑道：“那也不尽然，如果他们服从我，不但会有活路，而且大有前程。”
　　方邪真道：“我明白了。”
　　回绝奇道，“明白甚么？”
　　方邪真道：“我明白了为甚么以回百应的精明强干、不世武功，居然没啥可用之人，而且近年来的声势，已远落于‘小碧湖游家’之后，且渐为‘兰亭池家’赶上，就算比诸于‘千叶山庄葛家’，也好不了多少……原来，回百应膝下有这样的儿子！”
　　回绝目光赤红，厉声道：“你说甚么？！”
　　方邪真冷笑道：“你是聋子？！才说了七八句话，你问了两次这种无聊话！”
　　回绝咬牙切齿地道：“我要杀掉你，我一定要杀掉你，我要你尝尝我的手段！”
　　方邪真似想起一事，道，“我知道你们‘妙手堂回家’有两门绝艺，叫做‘回天乏术’和‘妙手回春’，一个是医人的绝活儿，一个是杀人的绝招。
　　回绝脸上的青筋都似在跃动：“你待会儿就可以试试。我杀了你再医好你，医好你再杀你，让你一个人能尝到死十次八次的滋味。”
　　方邪真道：“我听说‘回天乏术’一共只有六式，但已揉合了十一大门派的三十九种最犀利的绝招，另外还蕴含了十九种正邪夹杂刚柔并重的内力，如果六式俱成，一旦发动，就算是当年叱咤京城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亲至，也未必抵挡得住。”
　　回绝冷笑道：“不错，你打探得很清楚。”
　　方邪真道：“不过我却有一点不清楚。”
　　回绝做然道：“趁你还能说得出话来的时候，可以请教我。”
　　方邪真道：“像这样深奥的武功，像你这你种人，能学成几招？”
　　回绝狂怒，咆哮道：“姓方的，我教你知道我的厉害！”
　　方邪真不慌不忙地道：“说到你的厉害，我正想知道：听说你很喜欢捏碎人的骨头，一根一根的捏碎，直至他痛死为止？”
　　回绝脸上的青筋又一突一突的跳跃着，眼睛闪着一漠邪光：“错了，不是痛死，而是吓死。有一个得罪过我的人，被我吓得撒了八次粪，才吓破胆而死。我杀一个人的时候，一向高兴才杀，而且喜欢从他的最不重要的部分捏起，譬如从小指头。耳骨、睾丸捏起，一分分、一寸寸的捏碎，那表情真是好看极了。我不高兴的时候，就不杀，留他在那儿，等我高兴的时候，又过去捏他一两根骨头。有一个不听话的小妾，我捏碎她七八根骨头，就把她给忘了，锁了两三个月，忽又记起了她，过去看时，她的碎骨居然又痊合了，我再过去重新捏碎，这样碎了又合、合了又碎，足足把她‘捏’了一年又三个月，才把她‘捏’死。”
　　方邪真脸上渐渐煞白。
　　他一字一字地道：“听说你很喜欢奸污女人？”
　　回绝脸上竟充满了得意之色：“你怎么知道？”
　　方邪真目光的悒色，已化作寒意：“听说你更喜欢杀女人？”
　　回绝居然嬉笑道：“你不知道，我在杀人的时候，听她们婉转哀啼，看她们痛不欲生的表情，是件绝妙的享受！”他那张扭曲的脸一旦嘻笑之际，看去就似疯子一般。一个月下的疯子。
　　方邪真微叹一声，摇手道：“听你这般说法，我真的不能留下你一条胳臂，或两只手掌。不能。”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话吐出来：“像你这种人，我只要留下你少一点，都是对不起我自己，对不起死去的这许多冤魂。”
　　回绝龇起了牙齿。
　　他的指骨已捏响。
　　长街里忽然响起一种橡宝爆裂般的声音。
　　这种声音很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极像。
　　现在已有月色。
　　月色模糊得就像昨夜的梦，撩动窗纱的风。
　　月色不能让长街的景象清晰人目，但至少可以看到两个影子：
　　一黑一白。
　　四周都是黑黝的暗影。
　　忽然黑影子呼啸，疾掠了起来，像一阵龙卷风。
　　龙卷风所过之处，任何事物都要被毁灭。
　　完全不能抵挡的毁灭。
　　黑影化为黑风。
　　黑风转为狂飚。
　　狂飚越旋越急，越转越快。但范围越来越大。
　　白影愈渐缩小，在黑暗的漩涡里，快要完全被吞噬，消失不见。
　　惜惜一向信任方邪真。
　　他说有办法解决，天大的困难都会有办法解决的。
　　——但现在的情形，方邪真就算有办法，也解决不了。
　　准能解决得了龙卷风？
　　惜惜万分着急，这一下与下一下心跳之间紧密得像迸出了火花。
　　她急得又想掏一盆水往街心淋下去。
　　——刚才的一盆水能助得了方邪真，现在还行不行？
　　惜惜觉得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只要能对方邪真有所帮助，无论甚么她都愿意去做。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人在她身边冷冷地道：“你要干甚么？”
　　惜惜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一个人。
　　一个“黑人”。
　　这个人全身都穿着黑色鱼皮紧靠劲装，就连鼻了通风小孔，还有一对民睛，都黑糊糊一片，竟似连眼白也无！
　　这人手上拿了一根摈铁杖，当然也是黑色的。
　　这人沉声道：“回公子要你，走！”
　　惜惜一听，心绝如裂，落在回绝手里，真不如速死，她想往后退，忽觉撞在一人身上。
　　她惊叫回首，只见又是一名“黑人”。
　　这“黑人”手上拿着刀。
　　黑色的刀。
　　要不是他有头有手也有脚，而且房内的灯光隐照，要不然，在夜色里，他就是夜色，不可能判别得出这竟是一个“人”！
　　这后面的“黑人”也冷冷地道：“你最好别想自杀，公子要你活着去见他，你要是死了，我们也别想活了。”
　　惜惜只叹了一口气。
　　她决心要死。
　　她只想往楼下跳去，撞着回绝，让方邪真缓得一口气，她这样死也算值得。
　　她委婉他说：“好吧……”手中那盆水，忽然向前面那人兜头兜脸就淋了下去。
　　然后她贴在栏杆之上，准备翻落下去。
　　但在她一望之下，却是怔了怔：
　　朦胧的月色下，没有了白影，也没有黑影，只有一抹灿亮的火花，似翻滚。似辗转、但肯定迅疾的越入了远处的黑暗中。
　　“你在栏上，一见着绿色的剑光飞上了天，立即倒一盆水下来；如果你看见街心有一团火光掠过，便等于告诉你；我正要回家睡大觉。”惜惜记得方邪真刚才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街心的战局究竟怎么？
　　——难道方邪真真的回了家睡大觉？
　　惜惜因为大过心悬于方邪真的安危，一时忘了自身的危机，再想起时，回头只见那被她一盆水淋着的人，已倒下地去。
　　地上潮湿。
　　楼板上染着血迹，混和着水迹，正往楼角滴落。
　　——这个“黑人”竟然死了！
　　——难道她手中那盆清水真能杀人不成？！
　　惜惜倒是吓了一跳。
　　她记起身后还有一人。
　　她蓦然回首，那“黑人”所立之处，立着一个衣白不沾尘、洒脱沾微愁的人，正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惜惜哀唤了一声，眼泪就籁籁地落到脸颊上来，她此时才想到惊怕，想扑到方邪真怀里，却给地上的人绊了一下。
　　方邪真忙扶着她。
　　地上的那名“黑人”，当然也是个死人。
　　方邪真扶着弱柔的惜惜，只觉得她弱不胜衣，心中起了一种不忍的感觉。
　　——江湖风险多，自己可决不能连累她，可千万不要连累了她。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惜惜很不好意思地揩去脸上的泪，方邪真捉住她的手，细心的为她拭去，专情得就像一阙为一个千思万念的人写的词。
　　惜借还没来得及感动，就被撼动了。
　　方邪真凝注了她一一会，忽然眼光又不经意了。
　　不经意得就像一抹远山，淡入天际闲云间。
　　惜惜回味那一刻，仍觉依依。
　　那一刻的心动，那一刻的动心，只有情人特别多情的眼里能看得到，只有情人特别跳得快的心里能感受得到，只有情人特别流得激动的血里能够体味得到。
　　惜惜似痴了。
　　好一会她才能接下去说：“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我以为你已经回家睡大觉了。”
　　方邪真笑了，看她轻嗔薄怒的怨，温暖地道：“是啊，我回去睡了觉，又梦里游魂的回来了。”
　　惜惜鼓着腮儿道：“多难听。”忽又喜滋滋的跨过了死尸，欢忭忄地道：“你是怎么把回绝打跑的？那一丝火光又是甚么？”
　　她这样问着的时候，眼色是非常痴迷的。
　　当然，一个正在爱恋中的女子，看她的情郎，多是这种眼色，尤其她的情人真的是个英雄侠客的时候。豪情激起几许柔？惊起多少如痴如醉？就算英雄侠女，又有谁能忘情？
　　方邪真敛容道：“没有，我没有把他打跑。”
　　惜惜不明白。
　　方邪真道：“我杀了他，然后叫他燃成一团火走的。”
　　惜惜更听不懂。
　　方邪真明白惜惜的不明白。
　　“妙手堂回家的绝艺叫做‘回天乏术’，听名字，十分的平凡，但却是把五十八种犀利绝招、正邪内功揉合融会在六招以内，十分可怕，我想先迫他施出来，看是不是可以应付。”
　　惜惜奇道：“迫出他的绝招、万一应付不了，岂不更加危险？”
　　方邪真道：“如果接不下回绝的杀手锏，就更不可能应付回百应的杀手。”
　　他淡淡地道：“迟早都是一死，不如死在回绝手上——至少，在他手上我还来得及自杀，落在回百应手上，不得他同意，谁要死都不可以。”
　　惜惜又担心了起来：“反正……你都接下了。”
　　方邪真摇首道：“没有。”
　　惜惜又吓了一跳：“没有？”
　　方邪真沉声道：“我弄错了一点，‘回天乏术，原来是有六十一种的武功揉合其中，而不是五十八种。‘回天六式’是要用一种叫‘回魂大法’的内力，才能以五昧真火之力，运行十九种不同的功力，使出‘回天乏术’。回绝很不长进，功力不济，只使得出两式来。我一剑破了他的玄关，再以一片火篾引发了他的五昧真火，他收蓄不住，真火自焚，最多只能熬到妙手堂，回百应医术再精通，也断救不活一个五脏全焦、七孔尽焚的儿子。”
　　惜惜听得心惊胆跳，只说：“哦，原来你一下楼，就准备用这招了，不然怎会吩咐我泼水，以及叫我等着看那一掠的火光了。”
　　方邪真道：“是。不过，那时候，我以为来的是回百响和回万雷来了，他们只是该死，回绝却是该绝。”
　　惜惜惊粟地道：“你杀了回绝，回百应他们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方邪真笑道：“我不杀回绝，难道他们就会放过我吗？”他向惜惜溜了一眼，笑道，“至少，回绝若活着，便连你也都不会放过。”
　　惜惜唉了一声。
　　方邪真即问：“什么事？”
　　惜惜忧愁地道：“现在要你去做这件事，你当然不会答应的了”
　　方邪真道：“你说说看。”
　　惜惜用一种低速的语音道：“如果现在要你委屈一下，去躲躲，避一避风头，你是决不会答应的了？”
　　“不。”方邪真道，“我答应你。” 

　
 第九章　这一刻的动心

　
 
　　惜惜傻了。
　　灯光在她肩上铺上一层比柔更柔的黄晕。
　　方邪真心中更添怜惜。
　　他心中忽然有个千呼万唤的无声：你嫁给我好吗？他想这样问，可是心中忽然掠过一个亮丽的音容，说到嘴边的话变成了：“我杀了回绝，这儿是不能再留了。”
　　惜惜忽然黯然了。
　　这个男子，终于要走了，他难道一点都不顾惜她吗？她这样的忖思，随后又想到：为了他的安危，他是应该走的，他岂是可以留得住的？何况，要他走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人生里有些事，一步跨出去即成天涯，纵然无歌，但能无悔。
　　“你几时走？”
　　方邪真很想说：“我带你一起走。”
　　他心里多么想说。
　　可是他没有说。
　　——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原因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甚清楚。
　　也许他掠过了一个念头：待真的走时，再把她一起带走；俟储够钱时，再一起赎她，那时候岂不更实在、更加惊喜、
　　或许因为这样，他才没有说出来。
　　或许因为那样。
　　不过不管为了甚么，人生里，能对着一位红粉知音，映着晚灯，倚着栏仟，你还能求甚么？你为何不去把握？如果一刹是永恒，那么永恒就是一刹。如果把握不住，让它溜了，再没有永，再没有恒，再没有灯前倚栏的人，空掷伤怀，也只不过是一抹自焚的火花。
　　也许惜惜心里有千呼万唤的期待。
　　也许方邪真胸里有欲语还休的真情。
　　不过都还未曾说出来，就已经听见楼下有人说：“差官，刚才在路上谋财害命的，就是这几个黑衣人。”
　　方邪真不认得这个生意人。
　　可是这个生意人好像很有办法。
　　尤其是应付这种死人的事件，以及应付那十几位睡眼惺松的差官——看来那几个差役反而像是受他指挥。
　　那商人却对方邪真十分熟络，像认识了他十年八年似的，跟他共住了十月八月一般。
　　据那商人的说辞，是：他做了单生意，来“依依楼”寻乐，遇上了一群“劫财害命”
　　的，方邪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以寡敌众，迫于自卫，只好杀伤了几名“大盗”。
　　这件事，不但那商人亲眼瞧见，还有两名仆僮可以作证，还不知怎么来了七八个“途人”，都说可以为此事见证，言之凿凿，听得连惜惜都几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真的有这回事一般。
　　差官取了供词，清理尸骸，居然不盘查方邪真，也不落供审讯，更不拿他回衙，就这样草草了事，表示结案。
　　看那些衙差的表情和听他们的语态，仿佛方邪真杀了这几个人，还理应拿个甚么横匾奖状似的。
　　这事当然莫名其妙。
　　可是俟那位商人打发差役们走远后，上得楼来，跟方邪真笑着一点头，就要别去，方邪真一见他的眼神，心头一凛，扬声问：“请教尊姓大名？”这句话一问，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因为那商人的回答是：
　　“顾佛影。”
　　有“顾盼神风”在，哪有解决不了的事！
　　像这种几条人命的小事，在洛阳城里，要出动到顾佛影，实在是小题大作，大材小用。
　　以他的声威，只要交代下来几句话就可以了。
　　顾佛影道出自己的名字后，立即便走。
　　不求对方感谢，不图报，马上离开。
　　方邪真长叹：“难怪小碧湖游家会日益壮大，有简迅这种干员，又有顾佛影这种人物，想不强盛亦难矣。”
　　惜惜用眼角漂漂亮亮的勾着眼他，然后说：“所以你又走不成了，是不是？”
　　“留在洛阳多烦忧，”方邪真想了一阵，才道，“我还是走的好，免你受累，爹爹和小弟也烦恼。”
　　惜惜垂下了头。
　　方邪真过去握着她的手，觉得伊的小手冰凉如雪，心中一痛，忍不住道：“惜惜……”
　　惜惜一震，反过去握着他的手，一双晶目都噙着晶莹的泪水。
　　“要小心回家。”
　　方邪真用手温暖着她的手。
　　“回家？今晚我不回家。”他这样调笑道。
　　惜惜忽然又高兴起来：“你既然杀得了回绝，便绝不怕回家的人。”
　　方邪真没有说话。
　　惜惜马上感觉到了，所以她马上问：“是不是？是不是呢？”
　　方邪真道：“你真的要知道？”
　　惜惜认真的点头。
　　方邪真道：“回绝纵情声色，很不像话。他的武功怕只得回百应的一成，而‘回天乏术’六记绝招，回绝也只练成二式，我能引他真火逆走自焚，自不是件难事。”
　　他眼里除了淡淡的悒色之外，还有微微的忧色，“妙手堂回家的人很霸道、很凶狠，可以算得上是无恶不作，但回百应本身却十分自律、坚忍、节制，一个人能在一团污烟瘴气之下仍能自强不息，自然是个人物。”
　　他轻吁出一口气：“回百应是一个很难应付的人，我没有把握胜他，何况他还有两大重将：回百响和回万雷。”他倦倦的：笑，又道，“回百应现在一定很伤心，一定会全力报复，再这样烦缠下去，一定会闹出大事来，所以，我先离开洛阳城一段时间，也是好的。”
　　他笑着拍拍惜惜的肩膊，因为手中所触是让人心折的柔，所以手掌就不忍挪开：“你要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惜惜长长的睫毛颤动着，认认真真地问：“你真的不怕？”
　　方邪真笑了。
　　他做笑道：“怕？我怕甚么？”他觉得要说一些调皮话让惜惜的情绪平伏下来，所以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平生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也不惊。”
　　却在这个时候，有人敲响了门。
　　敲门声很轻，却能传得很远。
　　敲门的是谁？
　　——准在敲门？
　　此刻，回绝的尸体就放在堂前。
　　他全身都黑。
　　焦黑。
　　本来青白的脸容，也烧成炭色，而青筋贲突的地方，变成一道又一道的裂纹。
　　在这焦黑的尸首前面，站着一名老人。
　　其实他年纪并不大老，只不过是五十开外，但他那一张脸孔，有着大多的皱纹、太多的沧桑、太多的煎熬与坚忍、大多的过往。无论是谁，一个人只要有大多的这些，看去难免都觉得老。
　　回百应才五十四岁，对功力高深、老当益壮的武林高手而言，这实在不算是“老”的年纪。
　　不过，一个人如果在自己儿子的尸首前，就一定会觉得老。
　　至少是心情上的苍老。
　　——为甚么老的不死，少的先死？
　　——为甚么世上总有白头人送黑头人的事？
　　看着他自己儿子的尸首，他心里想，要是有人给他选择，一是他死，一是他儿子死，他会不会替代他儿子死呢？他自己辛辛苦苦闯下了这一番基业，可是现在他的孩子却死了，由谁来承继呢？人生不过百年，这些基业还有甚么意义呢？
　　他站在那儿，跟回绝的尸首，一直一横，都失去了表情似的完全没有表情。
　　回百响也不知道这位掌有大权的兄长，是伤心？还是愤怒？抑或是悲痛欲绝？
　　回百响只知道他的皱纹就是他的表情。
　　回百应皱纹满脸，纵横交错，像交织着密集的刀疤一般。
　　回百响跟随他多年，仍不知道他下一步的反应、他心里的想法、他将会采取的行动。
　　有一次，一名小厮不小心折断了他亲手种植的一枝“铁心兰”，他愤怒得折下那小厮的头去喂狮子。
　　也有一次，他被游玉遮的人连拔十一个暗卡，居然还可以带十六名小妾去看灯赏月，还附庸风雅地与人吟诗作对。
　　回百响到现在还摸不清他的脾气，所以对他一样感到畏惧。
　　——领袖们常大喜大怒、喜怒无常，莫非就是要人讳莫如深。莫测高深，因而产生敬畏？
　　回百响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人他足足跟了近四十年，还弄不清楚他的真正性情，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就连他死了儿子，居然也捉摸不准是悲是怒，是伤是痛，甚或是没有感觉，实在是件可怕的事。
　　也许只有一件事情使回百响不致感到太害怕的。
　　那是回百应一向都信任他。
　　回百应一向都很信任“自己人”。
　　——所以“妙手堂”几个重要部门的负责人，都是“自己人”。
　　一个人只要还信任人，还顾恤亲朋，就不会是个太可怕的人。
　　回百应忽道：“我的孩子，已经死了。”
　　这是一个事实。
　　铁一般的事实。
　　谁也不能挽回的事实。
　　——战败可以卷土重来，失意可以重燃斗志，但人死不能复生，千古不易。
　　回百响只有道：“是死了。”
　　静默了半晌，回百应又道：“杀他的人，好像叫做方邪真，是不是？”
　　回百响马上道：“是。”
　　回百应道：“他，好像是一个很有本领的人？”
　　回百响道：“也是一个该死的人。”
　　回百应脸上的皱纹像海涛般的掀动了一下，只道：“我听说他还没有加入池家”？”
　　这也是一个事实。
　　不容否认的事实。
　　回百响道：“是。”他紧接又道，“不过，我看，也快了。”
　　回百应道：“他还没有加入，就是没有加入，一个人将要做的事，在他真正做的时候，不一定会做成甚么事。”他的语气近乎教训。
　　回百响忙道：“堂主教训的是。”
　　回百应道：“他还没有加入池家，那么他杀死小绝，就不是为了池家而干的。”
　　回百响本想答：“那也差不多，”但不敢跟一个刚死了孩子而又手握重权的老人顶撞，只说：“是。”
　　回百应唇角牵动，道：“我的孩子，不死都已经死了，报仇也没有用了，总不能起死回生，”他眼中闪过一抹泪光，“你去告诉方邪真，我不会报复，但要他加入回家，帮我消灭掉兰亭池家，我会好好的重用他，绝不记前仇。”
　　回百响为之震动，但也只能答：“是。不过——”
　　回百应长叹道：：‘妙手堂也确急需人手，这几年来，有小绝在，他不肯任用人才，倒是妨碍了妙手堂的发展，他现在已经死了，对妙手堂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们现在要的是人才，不是杀人。这几年小碧湖游家发展奇速，我们不能再落人后。”
　　回百响只有道：“是。”
　　回百应又看看自己的儿子，用手去触了触他的脸孔，轻得像抚一头熟睡中的猫。过了良久，才道：“明天，我们请的那个人也该到了罢？”
　　回百响即道：“‘断眉老么’明天准到。”
　　回百应撇了撇唇，也不知是苦笑，还是在忍悲：“我本来担心石断眉一来，小绝决不能容他，现在……”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好一会儿才接下去道：“可不必顾虑这个了。”
　　回百响觉得应该要把话题岔开去，便说：“不过，断眉老么的来，只怕难免要惊动一个人。”
　　回百应即问：“谁？”
　　回百响道：“追命。”
　　回百应皱眉道：“四大名捕中的崔略商？”他一皱“眉”的时候，整张脸都几乎折叠了起来。
　　回百响道：“是。”
　　回百应问：“为甚么？”
　　回百响道：“是有关太守盂随园被发配充军时，在枯柳屯附近全家被杀一案。”
　　回百应动容道：“孟青天？怎么会跟断眉老么扯上关系？”
　　回百呼道：“当时他也在枯柳屯一带，案发之后，他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来赴洛阳。”
　　回百应在皱纹里藏得深深的精目闪动：“他们是一道的？”
　　回百响道：“不是。”
　　回百应道：“其他两人当然不是我们请来的了。”
　　回百响道：“他们一个可能是奉女公子之召，一个则是受游玉遮之命，赶来洛阳襄助。”
　　“很好，”回百应道，“洛阳城这次可热闹了。”然后才问，“他们是谁？” 

　
 
 第十章　七发断眉

　
 
　　回百响道：“七发禅师。”一说到此人，回百响语音沉重。
　　回百应一听，第二次动容。
　　“欧阳七发？’、
　　回百响点点头，道：“便是‘百袋红袍、欧阳七发’！”
　　回百应“嗯”了一声道：“那想必是游玉遮，才请得动此人。”
　　回百响道：“其实，七发禅师只要有钱，准都请得到他。”
　　回百应道：“只不过要很多的钱？”
　　回百响道，“他当年曾立志要在峨嵋山上筑九十九座庙字，听说现在他己有足够的钱建起三十六间大庙小庙。”
　　回百应道：“以出家人而论，这七发大师可谓富豪了。”
　　回百响道：“所以他才穿有数十个大口袋的袈裟，出外化缘，每次听说都能满载而归。”
　　回百应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道：“像七发大师这样子的强助，我们十分需要。别的我没有，但要捐建一二十间庙字，我还是布施得起的。”
　　回百响恭谨地道：“是。”心里暗忖：若要请这位异僧助阵，所付的代价可以算是妙手堂历年罕见的一笔支出了。
　　除了用以联络朝廷、巴结官府，妙手堂一向是收账时候多，很少要付出这么多的，回绝才死，回百应马上变了。看来不但不为之心沮，反而准备重新振作。
　　——只是七发禅师值不值得这个代价？
　　回百响很怀疑。
　　他在心疼这笔款子。
　　回百应连眼皮子都没有抬，却似看透了他的心事。“要做大事，就得下苦功。要成大事，便得下本钱，小碧湖游家崛起得这般快，便是因为看得远、看得准，而且手笔很大，魄力十足，用得起人。”
　　他顿了顿又道：“敌人的优点，我们一定要留心，并要牢牢记住。我们应该抓住敌人的缺点，但更重要的是学习敌人的长处，这样子对敌、才不是耗损，反而有进益。”
　　回百啊只觉得从畏意之外，又油然生起一种敬意。
　　“是。”
　　回百应这才满意，问：“那葛铃铃叫来的人又是谁？”
　　回百响道：“不知道。”
　　回百应奇道：“不知道？”
　　回百响道：“我们只知道他是一个年轻人，额上有一颗灰痣，名叫蔡旋钟，我们怀疑他另外有名字，有七八名年轻一辈高手跟他都有点相似，但却未能证实究竟是不是他。”
　　“蔡旋钟？”
　　“蔡旋钟？”
　　“他用甚么兵器？”
　　“我们还没见过他动兵器，只知道他手上拿着一把剑。”
　　回百应冷哼一声道：“剑是最普遍的兵器。”
　　回百响道：“但这是一把特别的剑。”
　　回百应道：“怎么特别法？”
　　回百响道：“他那一柄剑，至少有九尺长。”
　　剑通常只三尺七寸，逾四尺便为长剑，而今这一把剑，竟长有九尺，别的不说，使用起来就相当费事。
　　那是甚么剑法，才需要这样一柄长剑？
　　回百应沉吟了一下，才道：“这么说来，大概明天这三人就会遇在一起，而且还会碰上了追命。”
　　回百响道：“追命一直都在追踪他们三人。”
　　回百应道：“他一个人追踪他们三个人？”
　　回百响道：“是。”
　　回百应道：“以追命的武功，以一敌一，应该绝不成问题。”
　　回百响即响应道：“以一敌三就很难说了。”
　　“这么说，明天洛阳城里又有好戏看了，”回百应微微叹了一口气，想伸手摸摸回绝的脸，但又把手拢入袖子中，声音里终于流露出悲痛，“要是小绝在平时，有这么热闹的事儿，他一定争着去瞧的……”
　　忽然语音一整，又变为冷静。稳定、低沉得略带沙哑、充满权威和风霜，“方邪真那儿，妙手堂要用他，不能用，才除去。七发禅师，全力争取。断眉老幺，着他先来见我。那蔡旋钟要好好盯着。”
　　他说到这里，伸手搭在儿子的尸首上，仿佛要感觉他还有没有心跳：“你吩咐下去罢。”
　　回百响道：“是。”躬身退下。
　　他知道那位“老人”需要时间跟他的“孩子”在一起，他知机地退了出去。
　　他退出室内，便到了一个议事的厅堂里。
　　“妙手堂”的重要人员全在那儿等着他。
　　他们等的，也许根本不是回百响，而是那位独子刚过世的老人所发的命令。
　　很多人都以为难免会有一场决定性的会战，妙手堂要铲除敌手势力的时机要到了——大多数人都在摩拳擦掌，准备火拼。
　　他们都是妙手堂忠心耿耿的干员，回绝身亡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全放下了手边的重要事情，赶来这儿聚集，只等待回大爷的一句话，一个命令。
　　但这种“命令”通常都是由回百响来转达。
　　所以当回百响传达了回百应的决策：“不要报仇，拉拢方邪真，收揽七发大师，重用断眉老么，拓展妙手堂。”许多人都觉得很失望，甚至有些不满。
　　——人心可用！
　　——哀兵必胜！
　　——怎么不趁这时候大举反击兰亭池家，至少，也该把杀人者方邪真碎尸万段！
　　——至于人才，堂里子侄，有的是出色人物，堂主竟假手外求！
　　许多人都觉得很有些愤愤难平。
　　其实传达某人的话，绝对是件大学问。
　　你要一个人去做一件事，本来是有心栽培他，给他机会，但如果传达的人把握不住原意。很可能会让对方以为是你只在消遣他、留难他、甚至认为只是在麻烦他、骚扰他；同样的，如果是一件好事，一件有趣或有意义的重大事情，给毫无诚意或全无情趣的人来转述，、就成了枯燥无味闷煞人的末节。
　　大凡成功的领袖都会有极佳的“传达人”，好的“传达者”可以把好的事情变成更好，替过分的话语作补救、把破坏性的部分化解为建设的。所以一个成功的“转达者”功劳之高，决不在其他、“功臣”之下。
　　一个坏的传达人，小可毁坏和谐的关系，大可毁国灭邦。
　　回百响只传达，但不作解释。
　　有些措施，不经解释，有很多人因智力与理解的角度，很可能会产生误解。
　　回百响可不管这些。
　　他只把回万雷找来。
　　回万雷是“妙手堂”里主持武力行动的人。他如果走出“妙手堂”，身份绝对不在当今武林十一大门派掌门人之下，而武功之高，只怕仅在少林。武当、飞鱼塘，凤尾帮、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天欲宫的首领之后。
　　回万雷像一棵树。
　　老树盘根。
　　严格来说，他更像一株神木。
　　一株曾被雷殛过的神木。
　　回万雷予人的印象，是雷劈都不死的人，而且能在雷殛后重生。而事实上，回万雷真的着过两次雷殛：一次真的被电劈中而不死，另一次，是为回百应在北京城里争地盘，结果被“六分半堂”里的第一好手雷动天用“五雷天心”击中门顶，连回百应都以为他是死定了，可是他居然不死。
　　所以回万雷在武林中，也被视为一个“不死的人”。
　　他不死，但死在他手上的人，着实是太多太多了。
　　当“妙手堂”初崛之际，他自觉杀人大多，故限制自己，一天只准杀三个人，可是到了后来，他自己也不敢再算下去。
　　再算下去，他自己都会感到不好意思。
　　因为他自己都算不清，有时候，他一天就杀了本是一个月才该达到的人数。
　　回百响问他：“你觉得堂主的决定如何？”
　　回万雷握紧拳头，道：“他一定是疯了。”由于他在妙手堂里有着极崇高的地位，和极显赫的功绩，以及与回百应极亲密的关系，所以他比较方便说话，甚至批评。
　　——自古以来，自以为“能说几句”、“该说几句”而遭祸的人，不计其数；人人都以为说几句话应该“没有甚么关系”，但实际上，说几句有时候足可等于刺别人几刀，或是捅自己几刀一般严重。
　　回百响知道这种严重性。
　　他知道替人说好话是一件值钱的事，所以他十分慎言，不说没有代价的好话。
　　偏偏回百应很信任他，甚至可以说是绝对的信任他，但就是在“钱”字上，却是绝对的不信任他。
　　在金钱上，回百应是信任他的夫人。
　　回夫人却不信任他。
　　这也难怪，通常，在权力斗争的运作里，叔嫂之间本就容易形成对抗与冲突。
　　回百响最需要的就是银子。
　　这点他无法得到满足，只好假手外求，到后来发现唯一能使他手头宽绰自如的，却是兰亭池家。
　　当他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能回头。
　　——要是回百应发现他欠下池家那么多钱，只把他的头撕下来喂狗也算幸运。
　　他唯一的办法就是使池家不向他讨偿。
　　为了这点，他难免要为池家“做一点点小事”，包括有时候“小说一两句话”，有时候要“多说一两句话”。
　　当然，他最终或最大的目标，也许是有一天，可以直接掌管回家的财库，甚至控制回家的权力重心，这一点，只要回百应在世，对他而言，是一件绝不可能的事。
　　除非是池日暮协助他。
　　以下就是回百响对回万雷多加的几句话。
　　回百响：“你觉不觉得方邪真该杀？”
　　回万雷，“该杀。”
　　回百响：“小绝死了，你痛不痛心？”
　　回万雷：“不痛心。我痛恨。”
　　回百响：“连你也痛心，难道堂主反而不伤心？”
　　回万雷：“堂主最疼小绝，怎可能不伤心！”
　　回百响：“便是。”
　　回万雷：“你的意思是？”
　　回百响：“堂主必比我们更痛恨方邪真。”
　　回万雷：“只是他不便说出来？”
　　回百响：“方邪真武功想必很高。”
　　回万雷：“高又如何！”
　　回百响：“堂主当然不希望有人平白牺牲。”
　　回万雷：“笑话！我且撷下他的头来见堂主。”
　　回百响：“你不怕？”
　　回万雷：“怕？怕甚么！”
　　回百响：“好，有勇气！”
　　回万雷：“堂主对我恩重如山，为他效死，责无旁贷。”
　　回百响：“可是……”
　　回万雷：“可是甚么？”
　　回百响：“堂主并没有下令杀方邪真，万一……”
　　回万雷：“是我自己要杀的，万一出了事，由我自己承担。”
　　回百响：“大舅真不愧是妙手堂第一好汉！”
　　回万雷：“我只是做该做的事，杀该杀的人。”
　　回百响：“你放心，方邪真一定该杀，你只要杀了他，便算是做了件该做的事，万一杀不了他，”
　　他笑了笑，道：“我也会替你做一些该做的事。”
　　他去替回绝办理葬事的时候，顺便多买了一副棺材。
　　棺材店老板问他灵牌上要写上甚么名字，回百响想了想，笑着反问棺材店老板：“你猜猜看？姓方还是姓回的？”
　　门还是敲响着。
　　轻轻。
　　轻轻的轻轻。
　　方邪真去开门。
　　一个和蔼、福泰、有礼，但眼睛里流露的神采足以伤人的商人。
　　商人大多和气。
　　——也许他们深知“和气生财”的窍妙，“和”是一个被忽略了近两千年的字，所以在历史上有的是内争、内哄与内斗，而没有办法团结起来，“以和为贵”。
　　商人都知道，要做事，让人便利，使自己得利，非要和和气气、和平共处不可。
　　这个随和得很的商人，却正是当今武林称之为“横刀立马、醉卧山岗”的“顾盼神风”
　　顾佛影。
　　他来做什么？
　　顾佛影道：“我会不会骚扰到你们？”
　　方邪真道：“顾先生有何指教？”
　　顾佛影道：“不敢，我只是忘了告诉方少侠一件事儿。”
　　方邪真道：“甚么事情？”
　　顾佛影道，“方少侠听说过‘红袍百袋，七发禅师，这个人吗？”
　　方邪真瞳孔收缩：“欧阳七发？”
　　顾佛影道：“很多人都说，‘天欲宫’要不是有七发大师的强助，绝对不会有甚么突破性的发展，‘长空帮’若不是接纳了欧阳七发的意见，不可能在财务上由亏转盈，‘刀柄会，若不吸纳了百袋七发，就不会除了正道人士之外，还得到绿林豪杰鼎力支持……”
　　方邪真淡淡地道：“不过，‘天欲宫’、‘长空帮’、‘刀柄会’后来都变了质、违了初衷。”
　　顾佛影一笑道：“任何事物若要存在下去，都得变，人也一样。”
　　方邪真道：“是谁把他请来的？”
　　顾佛影道：“传说都说是游公子把七发大师请来的。”
　　方邪真道：“其实不是？”
　　顾佛影道：“不是。”
　　方邪真道：“那么是谁请这绝难请得动的人来洛阳呢？”
　　顾佛影眯着眼睛笑道。“这人方少侠应该很熟悉。”
　　方邪真道：“池公子？”
　　顾佛影点点头。
　　方邪真道：“这可好了。”
　　顾佛影道：“哦？”
　　方邪真道：“这人来了，池家的人也许就可以少烦我一些。”
　　顾佛影摇摇首，道：“我看很难。”
　　方邪真道：“请教。”
　　顾佛影故作神秘地道：“因为又来了一个人。”
　　方邪真道：“谁？”
　　“断眉。”顾佛影这次只说了这两个字。 

　
 
 第十一章　三不杀

　
 
　　方邪真动容道：“石断眉？”
　　顾佛影道：“正是‘断眉多石老幺。”他沉着地道，“近年江湖上最可怕的一个‘老幺’。”
　　方邪真道：“武林中有很多人都喜欢充字号、称一哥，什么大哥、老大，还有大大哥、大哥大、哥大大、大哥大大，据说石断眉却坚不允人叫他为大哥，他向称自己为老幺，但江湖上无人不知这位‘幺哥’才是大哥中的大哥、老大里的老大。”他叹了一口气道，“为什么人总喜欢当老大，其实当老大有什么好？看起来好像抢风头、有特权、呼风唤雨、高人一等，可是倒下去比谁都彻底，风险比什么人都冒得多，而且死也比别人死得快！”
　　顾佛影温和地笑道：“人人都如此的事情，我们只能叫做天性，是没有办法扭转过来的。”
　　方邪真道：“而断眉石喜欢杀人，也是天性，改不了的。”
　　顾佛影道：“断眉杀人的手段，一向很恐怖，而且他有三不杀，这‘三不杀’可比他杀人还有名。”
　　方邪真眉毛一剔，道：“这个人一向嗜杀，也会有‘三不杀’？”
　　“有。怎么没有？”顾佛影道，“第一，一个人在正常情况之下，他不杀。第二，一个人所熬受的痛苦还未能令他满意，他不杀。第三，凡给他强奸过的女子，他不杀。”
　　顾佛影说一句“不杀”，方邪真的脸色就一沉，沉到了第三次，惜惜在旁忍不住就幽幽一叹，因为她知道方邪真已经动了怒。
　　顾佛影继续道：“他的第一个不杀，是因为他喜欢暗算人，第二个不杀是因为他喜欢看人受尽苦楚才死去，第三个不杀是他要那些女子活着受苦、恨他、而又求死不能。”他摊摊手，表示无奈地道，“其余的，不管老弱妇孺，贫病婴孩，一概照杀不误。”
　　方邪真皱了皱眉：“他是哪方面请来的人？”
　　“妙手堂回家。”顾佛影微笑道，“回家这名字可真不好叫，人人都以为是回家的回家，不知道是‘回家’的回家。。”
　　他忽然记起什么才说似的道：“回家的独子，叫做回绝，这位无恶不作的小少爷，本来是被视为妙手堂香灯的继承人，但刚才已死于你手下。”
　　方邪真淡淡地道：“不要紧，反正，我已打算离开洛阳城。”
　　顾佛影讶道：“方少侠要到哪里去？”
　　方邪真道：“还不一定。”
　　顾佛影道：“城里这么热闹，难道你不想看了热闹才走？”
　　方邪真道：“我不喜欢热闹，因为在热闹里，总有麻烦和是非。”
　　顾佛影道：“可惜只要在有人的世界里，就会有麻烦和是非。”
　　方邪真道：“可是这城里的麻烦和是非似乎特别多。”
　　顾佛影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们三个人才会一起前来洛阳。”
　　方邪真道：“三个人？”
　　顾佛影道：“三个人。”
　　方邪真问：“还有一个是谁？”
　　顾佛影道：“不知道。”
　　方邪真吃了一惊。
　　刚才他听到七发大师，只觉得警惕，听到断眉也来了，算是动容，但从没有吃惊过。
　　直至他听到顾佛影说“不知道”三个字，他才有点吃惊。
　　——连“顾盼神风”顾佛影也不知道而又要特别提起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方邪真皱眉道：“他没有名字？”
　　顾佛影立即道：“有。”
　　他说下去：“他现已住在和胜客栈二楼寅字房，在客簿上签了‘蔡旋钟’这名字。”
　　——顾佛影打听这人的名字，居然只能从他自己签填的客人名簿上知道的，可见这人的真实姓名，想必是无从打探。
　　方邪真双眉一蹙：“蔡旋钟？”
　　顾佛影目光一长，道：“怎么？”
　　方邪真道：“没听说过。”
　　顾佛影道：“我也是。”
　　方邪真道：“他可有甚么特征？”
　　顾佛影道：“年轻人，额上一颗灰痣。”
　　方邪真苦笑。
　　——这世上年轻人可真不少，几乎每三人就有一个是十分年轻的，至于额上有痣，也不是甚么奇事，大多数人的脸上，总会有一两颗痣，不然，也会有疤斑或黑子，这也并不出奇。
　　顾佛影连这点都列为“特征”，显然是因为找不到那人的真正“特征”。
　　一个没有特征的人，也不容易找到他的缺点；同理，所以一个已经成名的人，比较好对付，因为他的性命比谁都宝贵，就算他可以不要命，也很少人可以不要面子。
　　未成名的人却不然。
　　他们可以同时不要命，也不要面子。
　　故此，已成名的剑客最怕与无名的刺客交手，因为成名的剑客已不能败，无名的刺客却是只求得手
　　方邪真已感觉到“蔡旋钟”的侵略，甚至觉得，“这个人”跟自己越来越相近，但也愈来愈逼近。
　　所以他问：“他使甚么兵器？”
　　顾佛影道：“剑。”
　　方邪真问：“甚么剑？”
　　顾佛影道：“九尺七寸长的剑。”
　　方邪真吃了一惊：“这么长的剑？”
　　顾佛影道：“所以动起剑来，十分的不方便，他要杀的人，必须在十尺以外，否则，一旦让对方冲近身前，就不容易回剑自守。”
　　方邪真哺哺地道：“通常这么长的剑，已经不是剑，而是枪、矛或戟……除非……莫非……”
　　顾佛影几乎竖起了耳朵：“除非甚么？莫非甚么？”
　　方邪真道：“你记不记得秦始皇在位三十六年时，以三年岁次丁已，命李斯聚当世五大铸剑师往北祗采铜，镌得二剑，名为“定秦”，由丞相李斯亲刻小篆为志，以表秦之天下永定之意的事？”
　　顾佛影脸上已有了崇敬之色：“方少侠果真博学广识。当其时五大铸剑师只采得这块铜精，却无法把它铸成宝剑；只有苦求北邙山的奔鹿大师出手镌冶，奔鹿大师因顾念这五名剑师的族亲性命，便破例开炉冶剑，但得此二剑，各长三尺六寸，奔鹿大师一算气数，必须要采精铜镌冶第三把剑，剑长二尺五寸，三剑合一，天下始能定，并留下“大限剑”剑谱，希望秦世子能多练剑，少胡戏。”
　　方邪真点头道：‘大限剑’长九尺七，正是三剑合一的长度，可惜秦二世照样休戏，而李斯一听‘大限’二字，恐触怒秦王，忙把奔鹿大师诱骗毒杀，所以世间　只有“定秦剑”，而没有第三柄‘大限剑’了。”
　　顾佛影道：“不过，秦二世的大限也真的来了，一点也不含糊。”
　　方邪真道：“但是，这种剑法却传了下来，而且，在越王以白马白牛祀昆吾之神，采精金铸冶八剑，其中一剑，即长九尺七寸，正好可使这一套剑法。”
　　顾佛影道：“越王八剑？你指的是：掩日、断水、转魄、悬翦、惊鲵、灭魂、却邪、真刚八大名剑？”
　　方邪真含笑道：“是。古史记载，‘掩日’一出，指日则光尽暗。因金属阴，阴盛故阳灭。‘断水’一出，以之划水，水分而不合。‘转魄，一出，以之指月，赡兔为之倒转。
　　‘悬剪’一出，飞鸟游虫，自触其刃，如斩载也！”他如数家珍地道，“至于‘惊鲵’神剑，以之泛海，据说鲸鲵为之深入。“灭魂”则为神兵，挟之夜行，不逢魑魅。“却邪”更有辟煞功效，妖魅见之则伏。还有一柄“真刚剑”，切玉断金，如削土木，吹毛断发，消铁如泥。”
　　顾佛影垂手恭听。
　　方邪真一笑道，“不过古人镌冶名剑和创研剑谱之说，往往以讹传讹，过于神化。若说‘掩日’神剑剑出而阳光尽暗，可能因剑光大盛而夺目之故，还算人情合理，但‘断水’能划水不流，未免过于匪夷所思了。”
　　顾佛影道：“那么，方少侠以为，能使‘大限剑法’的，是哪一把名剑呢？”
　　“九尺七寸，除‘转魄’外，还有哪一柄剑是这个长度呢？”方邪真道，“‘转魄神剑’，相传以剑指月，赡兔倒转，但赡兔乃指月亮的暗块，如何倒转？此说也未免夸张。许是因此剑太长，故以此作为形容，故有此说，亦或未定。”
　　顾佛影陷入深思，自语道：“大限剑谱？转魄神剑？”
　　方邪真道：“一个人，用这么一把剑在江湖上闯，不可能没有事迹可查的。”
　　顾佛影道：。‘有。”
　　方邪真道：“哦？”
　　顾佛影道：“三年前，‘刀柄会’的外三堂主‘不死铜人’匕金牛匕老太爷，便是死在这一柄奇剑下，当时那人留下姓名，只说是叫做‘蔡钟，。”
　　方邪真道：“蔡钟？”
　　顾佛影又道：“两年前，‘富贵之家’的大当家。飞锤金钵’席秋野，摆下擂台，大会群英，连胜二十七场，正是意兴风发之余，却叫一个少年人用一柄长剑轻易击败，席家的人多方打探之下，才知道那人叫做‘钟旋蔡，。”
　　方邪真皱了皱眉：“钟旋蔡？”
　　“还有，”顾佛影道，“一年前荒山道人死于陕西道上，他的门徒发现他时，他已奄奄一息，门徒只听他说‘长剑！九尺余的长剑’便溘然逝去，看来也是这年轻剑手所为。”
　　方邪真点头道：“任谁想要杀死‘六合青龙、一剑擎天’的荒山道人，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要荒山道人死于他自己所最精长的剑下。”
　　顾佛影再道：“另外，前代大侠‘大梦神剑’顾夕朝曾被一少年剑客挑战，力斗三百招，不分胜负，后来只知这少年剑客留名为：‘钟蔡’二字。”
　　方邪真又皱眉了：“钟蔡？”
　　顾佛影道：“我对此人所知，就这么多了。每年每月，江湖上都会有些武林人物神秘亡故，或吃了败仗，但不敢张扬，这些事都无可稽考了。”
　　方邪真道：“有这些资料，也就不错了，至少我们已经可以作出三个推论。”
　　顾佛影道：“愿聆其详。”
　　“也没甚么，”方邪真一笑道，“第一，这人很可能会使‘大限剑法’；第二，他手上拿的可能便是‘转魄神剑’；第三，这是一位无名的剑客，而且是，一流高手，一位武侠坛上的前辈曾经说过：无名的高手比有名的高手更危险。”
　　顾佛影道：“好像还有一个推论。”
　　方邪真道：“请教。”
　　他们两者之间，一席谈后，显得更为尊敬。人生里，才人不一定要相轻，反而应该惺惺惜惺惺。如果人才都不敬重人才，你叫人怎么能敬重你的人和才？
　　顾佛影道：“不敢。”他徐徐地道，“我看，这种人来洛阳，敢情是有人雇用的，至于是谁，却还不清楚。”
　　方邪真点首道：“这种人才，若适逢其会，谁都应该争聘他，让一个人材埋没了这么久，是件悲哀的事。”
　　顾佛影笑道：“就像阁下一样。”
　　方邪真却不接他这个话题，只说：“也许还有一点可以推论的。”
　　顾佛影目光闪动，问　：“哪一点？”
　　方邪真道：“这个人为甚么这么喜欢用这三个字作自称：蔡？旋、钟？既要隐瞒身份，为甚么他不随便捏造个名字？阿猫阿狗？小虫小牛？甚至可以叫‘旋风’、‘种菜’，为甚么偏要叫这三个字呢？”
　　顾佛影道：“对，一定有原故。”
　　方邪真忽道：“可是不管这原故是甚么，我都不想知道。”
　　顾佛影讶道：“你还是要走？”
　　方邪真道：“我本来就是要走。”
　　顾佛影诧道：“你不关心这件事？”
　　方邪真淡淡地道：“我为甚么要关心这件事儿？”然后他望定顾佛影，冷冷地道，“你为甚么要告诉我这些事？”
　　“因为公子觉得他们可能跟你有关，”顾佛影不慌不忙地道，“所以有必要通知你一声。”
　　方邪真全无谢意地道：“谢谢。”
　　有时候，“谢谢”常与“再见”同义，通常，也可能是一番谈话的结局语句。
　　“另外，”顾佛影脸上仍是亲切而诚恳的，表情也是亲切而诚恳的，但眼里却闪过一丝狡烩之色，“我以为，就算你不关心你自己，也总会关心一下你的朋友。”
　　他说完了这句话，就拱手告辞，表示要走，一面赔笑道：“现在我才知道我弄错了，叨扰了，告辞了。”
　　方邪真目送他出门口，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你说我的朋友……是谁？”
　　顾佛影一面走一面抛下了一句话：
　　“追命。” 

　
 
 第十二章　美丽的花

　
 
　　方邪真一听，扬声问　：“他在哪里？”
　　顾佛影迳自往前走去：“他还未到，不过他在三个月前就一直追踪这三个人。”他边走边说，“我们公子下了道帖子，约他们三个人明天拂晓在‘小碧湖’的‘相思亭’一叙，追命想必也会未。”
　　方邪真只好问：“他为甚么要追踪这三个人？”顾佛影已走到楼梯口，倏然站定，回首答道：“因为他想破孟随园全家被屠杀一案。”
　　方邪真又问　：“这三个人是凶手？”
　　“我不知道，也许只有一个，也许三个都是，也许三个都不是。”顾佛影道，“不过，只要追命一出现，这三个人很可能就会同时向他出手。”
　　方邪真再问：“为甚么？”
　　“因为不管是不是凶手，被怀疑和被追踪都是件很讨厌的事情，而对付官差，一旦出手，就不能留下活口，”顾佛影似微带惋惜之意，“尤其是对追命这样的高手。”
　　他笑笑又道：“江湖人称：‘铁手的手，追命的腿，冷血的剑，无情的暗器’乃与武林中：‘唐仇的毒，屠晚的锥，赵好的心，燕赵的歌舞’并称于天下，此所谓天下‘四大名捕’与‘四大凶徒’，不过，断眉老么的钢叉、无名小子的古剑，七发禅师的袋子，还有你那柄深碧的剑，都可以算是江湖一绝，理应也算进去才是。”
　　顾佛影眯着眼睛笑道：“如果我还没有老眼昏花，阁下腰间的剑，很可能就是八大名剑中的‘灭魂剑’。”
　　他笑着一拱手，便下了楼，还抛下了一句话：
　　“像明天‘相思林’里‘相思亭’这样的盛事，游公子说，他想在下必能在那儿恭候你的大驾。”
　　他说完这句话，就已经走到门外。
　　可是声音犹在方邪真的耳边传来。
　　不徐不疾。
　　不强不弱。
　　方邪真暗忖：单止顾佛影显露这一手悠游绵长充沛浑宏的内功，在武林中内功高手里，绝对可以脐身于十名之内。
　　这一种气功，就叫做“大江南北”。
　　这种内力也没有什么特别，只不过是精选了大江南北二十七家重要的内功，苦练成南北二系，成为内力中的内力，内功里的内功而已。
　　当世能够练成这种内功的，只有四个人。
　　一个练成了，却死了，血脉破裂而死，听说是真气太盛，无法开泄，溢血而殁。
　　另一个是练到一半，走火入魔，真气源源外泄，不但成了残废，还变成了白痴。
　　还有一个便是“迷天七圣”里的关七，他已成为京城里足可与“六分半堂”及“金风细雨楼”相抗衡的第三势力。
　　最后一位便是顾佛影。
　　“横刀立马，醉卧山冈”的顾佛影。
　　方邪真回望惜惜。
　　惜惜依依地望着他。
　　灯光里，满目娇楚而柔。
　　方邪真心中也温柔了起来。
　　他说：“我明天不走了。”
　　她说：“我知道。”
　　他说：“我后天还是要走的。”
　　她说：“能多留一天总是好事。”
　　她似是哀愁，又似是惋叹似地道：“有些事，迟一些，或早一些，都会不一样了。”
　　他双眉一蹙：“你不高兴？”
　　惜惜美丽地笑开了，看去纯真、娇戆、而无邪，方邪真看得有些痴了。
　　他手上无酒，却有醉意。
　　“你能留，我还能不高兴哪。”她笑盈盈地道，“你要走，我难道去还神么！”
　　惜惜这样说。
　　可是她总觉得，不知怎的，有些过错，还是有此错过，在心头一掠而过，轻轻的掠过心头。她明明渴望方邪真能留在洛阳，却为何会生起这种想法呢？她不知道，她不明白，她也不问为甚么？
　　方邪真今天回得比较晚。
　　他本来通常在戊亥时分就会回大隐丘的法门寺去。方父就住在后山。
　　他今晚却在子时方回。
　　这时候，风平云止。月朗清天。
　　是不是天色阴沉的时候，总会发生不如意的事？是不是在天气清朗的时候，总有比较如意的事发生？
　　不是。
　　天气是天气。
　　事是事。
　　人是人。
　　正如一个人在极寒冷的天气里。他的心热得像一团火，也可以在夏日如炎里，一颗心却冷似结了冰。
　　颜夕的心还未成冰，但纤纤十指已快比冰还冰。
　　本来，颜夕与洪三热跟八名手下就候在大隐丘法门寺前的三百六十五级石阶旁、牌楼下，想等那个竟不接受礼聘的年轻人经过，好好的试一试他、吓一吓他。
　　不料却吓着自己。
　　颜夕眼看时间己近亥尾，凉风飒飒，心中很不是滋味：莫非是剑夫子在时间上推测错误？正是那么想的时候，洪三热已满是不耐烦了。
　　洪三热怒道：“他娘的！我去依依楼把那小子扯回来，在这儿死等活赖的，他却在那儿风流快活！”
　　他这一番气语，不意把颜夕也骂了进去。
　　颜夕不以为忤。
　　她掀开轿帘，看看天色，却望见月色。
　　月色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玉颊就似月光一般柔和，她的眼波就像月色一般幽怨，她的手指就跟月亮一般优美。
　　她整个人就像是人间的月亮。
　　月亮不知令她想起甚么。
　　她悠悠出神。
　　也幽幽失神。
　　然后忧忧一叹。
　　洪三热却以为是大夫人等得不耐烦，跳着脚道：“我去。”
　　颜夕奇道：“你去哪里？”
　　洪三热道：“我去把那小子从依依楼的火热被窝里揪出来，带他来见大夫人！”
　　颜夕忍笑道：“可是这样一来，三哥是够神勇了，但方公子岂不是威风尽失？这样一来，就算他想加入我们兰亭池家，恐怕也没这个颜面了。”
　　洪三热怔了怔，摸摸下巴苦思道：“这……个……”
　　颜夕道：“三哥看来，是不是有些为难呢？”
　　洪三热大力的搓摸着下颔：“是有为些难……何况，我出手一向都太重了些。”
　　颜夕道：“再说，我们现在是礼聘人家来为咱们效力，这把人家从热被窝里一掀，老鹰抓小鸡似的拿了过来，再来敦请召聘，未免有点……似乎有一点点不对劲，三哥可以为然否？”
　　洪三热深谋远虑地道：“我早也想到了，似乎确有一点点不大对劲。”
　　颜夕拊掌笑道：“三哥跟我真是所见略同。”
　　洪三热也笑得一张大口合不拢，一双大手，搔腮抓勃，很是高兴。
　　颜夕亮着眼笑道：“所以……”
　　洪三热怔道：“所以？”
　　颜夕道：“所以为了大局，三哥就不必劳驾这一趟了。”
　　洪三热想了想道：“对，我就不必劳驾这一趟。”
　　忽听一个声音道：“不过，大夫人却还是要劳驾走一趟。”
　　洪三热霍然回首。
　　他回首的同时，拳头握紧，拳骨也同时发出裂革似的响声。
　　可是就在他回头的刹间，带来的八名随从，已倒了四人。
　　他们不声不响的就倒了下去。
　　月亮下，只有一个人，自数百级石阶上拾步而下，衣袂沾风。
　　这人满脸笑容。
　　颜夕一看见他，心就往下沉。
　　因为这个笑态可掬的人，要比一千个绷着脸的人加起来都难以应付得多了。
　　他就是“小碧湖”游家的大总管简迅。
　　颜夕一看就知道，这人如果是没有极大的把握，是不会出动的，一旦出动，就不易空回。
　　何况，他今天看来已空回了一趟。
　　——依依楼上跟方邪真一会，简迅虽脸露笑容而去，但总不似大获全胜而返的样子。
　　——既然已“失手”过一次，就不会作第二次的自讨没趣。
　　尤其是简迅这种人。
　　像这样子的人只要来了一个，就已经十分的不好对付。
　　而这人还没有下来，八指轻弹下，自己这边的八个部属，已倒了四名。
　　其余四名，是轿夫。
　　他们一共抬了两顶轿子来。
　　洪三热坐的是马，两顶轿子，一是颜夕乘坐的，一是准备要畀方邪真回兰亭的。
　　这四名轿夫当然也会两下子，但要比起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当然就不止差上七八下子。
　　也就是说，这简迅一上来，就把自己这边还能一战的人点倒了，只剩下自己和洪三热。
　　颜夕还没有想到对方是用甚么手法隔空点倒这几人，但确知这四人虽不能动弹，但却没有毙命。
　　简迅似并不想杀死他们。
　　——“四公子”中，除了“妙手堂”敢下毒手之外，其他多想留一点余地，让对方有一丝退路，以便他日自己也有个转圜的机会。
　　——“四公子”之争，毕竟不同于一般的江湖仇杀。
　　想到这里，颜夕似略为安心了一些些。
　　不过这安心也仅止是一些些而已。
　　因为她现在的处境，一点也不安全，一点也不安稳。
　　她只希望简迅只是一个人来。
　　这样的话，她和洪三热协力，也许还对抗得了这头“豹子”。
　　这头会笑的“豹子”。
　　豹子多是愤怒的。
　　武林中多的是“怒豹”、“黑豹”、“飞豹子”。“金钱豹”的称讳，有这些外号的高手，多是出手迅疾、力沉势猛，而性子暴烈，就像豹子一般。
　　简迅却不是。
　　如果说他是“豹子”，他是一头“会笑的豹子”。
　　他甚至彬彬有礼、还谦逊得体，看去像一个交际人材，还多于像一个武林人物。
　　“我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简迅第一句就封杀了颜夕的希望，“我还有两顶轿子，候在山后，等两位过去乘坐的。”
　　他笑了一笑又道，“不过，要是两位不喜欢，要坐回自己的轿子也行，所以，我把这四位小兄弟留下了，如果你们要自己人抬轿，也无不便处。”
　　他这般说法，似已兼顾周到，给了颜夕和洪三热极大的方便。
　　洪三热一听就要发作，颜夕却笑道：“不知简管事要我们到甚么地方去？”
　　简迅已走近离阶下约莫十五级，便停步，笑道：“不远不远，只到小碧湖去一趟而已。”
　　颜夕道：“到小碧湖去么？我可没有备礼，而且，这段路也有七八里远，要去也应该有些准备，再说，夤夜造访游公子，我是妇道人家，总是有些不便。”
　　简迅道：“相请不如偶遇。我们都是江湖中人，大夫人尤其是女中豪杰，何必拘这种俗礼！”却巧妙的把此去是不是见游公子的话题避去不谈。
　　颜夕却仍是要问：“如果贵府有意要请我们过去会叙，何不报帖敝庄，这般突儿相请，岂不有些冒昧？”
　　简迅笑道：“我们算定大夫人多会在此地等候方少侠，不过，看来方少侠今晚要迟些才回来，池公子跟敝府的主人情同手足，这些儿礼数欠周之处，大夫人英睿侠骨，定不计较。”
　　颜夕眉毛一剔，单刀直入地问：“哦？这么说，今晚你是奉游公子之命，来强邀我们去小碧湖的了？”
　　简迅仍是不直接答复，只说：“大夫人言重了。”
　　颜夕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因为这简迅绰号“豹子”，但比泥鳅还滑，他既不肯说出是游玉遮的意思，万一失手，游家的人也可以矢口否认，与他们无关，宣称这只是简迅的私下行动。”
　　洪三热再也忍耐不住，大吼一声，手掌、腕、指间几下干净利落的动作，已砌出一把丈二长枪，他把枪一划、山风中，天神也似的威风凛凛，陡地一声大喝道：“我去！”
　　简迅神色不变，笑道：“很好，大夫人想必也一道上路？”
　　“可以！”洪三热雷霆似的咆哮道，“不过要先得问过我手上的枪！”
　　他这句话一说完，手上的枪就变成了一技花。
　　一杆枪当然不可能变成一枝花。
　　枪在挥使的时候，才会划出“枪花”。
　　那是枪花，枪花不是花，正如天花不是花，烟花也不是花一样。
　　可是枪本来在洪三热手里，现在真的变成了一朵花。
　　那是因为洪三热一说完了那句话，有十七八件“暗器”向他攻了过来！
　　这些“暗器”全不带半丝厉烈的风声，所以当洪三热发现时，“暗器”已然攻到脸门。
　　“暗器”不止攻向他的面前，他身前身后、上中下盘至少有十处要害都在“暗器”的攻袭范围之内。
　　洪三热手上的枪太长，难以招架，“暗器”又来得太快，不及闪躲，只有用空着的一只手来接、
　　当他把“暗器”尽皆接完时，发觉手上的枪被夺，他手指忙紧了一紧，却握住了一枝花。
　　莲花。
　　然后他发现他所接所架的“暗器”，全是花。不同的花。
　　唯一相同的是：
　　花都美丽。
　　美丽的花。 

　
 
 第十三章　没有眉毛的人

　
 
　　可是跟这个女人一媲，所有的花都为之黯淡失色。
　　这女人美艳如玫瑰。
　　温柔如夜。
　　花要在阳光灯色下才开得璀灿夺艳，可是这女人在或明或暗的月色下依然柔媚入骨。
　　连颜夕看了，也不禁在心里喝一声彩：
　　这样看去，她不是十全十美，她的骨架子有点略大，颧骨也嫌略丰了些，笑的时候嘴巴也稍阔了点，眼眸里渴望的神色也露了些……可是，这样看去，她却明明比女人更像女人。
　　尤其那唇。
　　红而艳。
　　像五月的山花。十月的山火。恋人的心。情人的血。惊心动魄但又柔艳入骨的红着。
　　那女人笑了，美丽的唇划出美丽的弧型，她的语音低柔如叹息：“你的手上是枪么？不是花吗？明明是花，为甚么你说它是枪呢？”
　　洪三热怒吼。
　　他一腾身，扑向那女人，一拳打去。
　　这一拳之声势，就算前面是一头大象，也会给他一拳击毙；如果是一块巨岩，也会给他一拳打碎。
　　那女人却偏偏不闪不躲。反而一挺胸，闭起双目，噘起红唇，仰着脸儿，挺起丰满的胸脯，只说：“你既然那么喜欢欺负女人，你打啊你打啊！”
　　通常一个女人有这种表情的时候，是给人亲吻，而不是给人痛殴的。
　　何况是一个那么美艳的女人，谁忍心打她？别说打她，就算沾一沾，也怕落了花瓣。
　　洪三热是男人。
　　而且还是条好汉。
　　好汉不打女人。
　　洪三热的拳头硬生生顿住。
　　他的拳势大猛烈，只能发，不宜收，这硬生生收势，使得洪三热胸膛就像给自己狠狠的擂了一拳。
　　就在这一刹那，只听颜夕呼道：“小心！”
　　洪三热霍然返身。
　　只见一支巨箭映着月芒向他直投而至！
　　那当然不是箭。
　　而是人。
　　那人的速度太快了，以致衣衫反映在月色里，漾起一抹淡淡的华彩、直射向自己。
　　洪三热这才明白简迅外号为什么叫“豹子”。
　　如果说豹子的攻击快得像迅雷不及掩耳，那就错了。
　　因为像简迅这样的“豹子”，别说掩耳，连眨眼的时间也来不及。
　　不过，洪三热的“十三太保横练”，却能及时凝聚，虎拳龙啄，也立时发了出去。
　　本来，在武学上，只有“虎爪”，而没有“虎拳”，洪三热另创一格，把“少林神拳”
　　和“虎爪”二合为一，同样本来只有“龙爪”和“鹤啄”，洪三热也把二者混合使用，变成了他的看家本领。
　　这四种拳法的混合使用，亦即是将这四种拳法的精华提炼了出来，不但绝对有效，而且等于把这四种拳法的威力增加了四倍，加上洪三热天生神力，天纵神勇，是以使他成为兰亭池家麾下第一勇士。
　　他霍然返身，便要运功出手。
　　可惜简迅并不是攻向他，而是攻向颜夕。
　　洪三热只觉背后一麻，上身一寒，下身骤热，“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力，竟被破去。
　　那女人缓缓的缩回了手指。
　　纤纤五指。
　　指甲上还涂着凤仙花汁。
　　洪三热的“十三太保横练”，已无破绽可言，如果硬要说有，那么只有背部脊椎骨近盘骨处的关元俞与上体穴之间，有一处气孔。
　　那女人的食指指甲，不偏不倚，就在洪三热返身的刹那，恰好戳在那儿。
　　洪三热立即就像一个本穿着盔甲的武士，却忽然给人抽离了骨骼，整个人都散了，瘫痪于地。
　　简迅第八次掠向颜夕。
　　他的身法，一次比一次更快疾。
　　他飞掠势子之迅疾，眼看已到了速度的极限，却不料他下一次飞掠，又比上一次更快更疾。
　　他奋身扑击颜夕。
　　颜夕拔剑反击。
　　剑是短剑，仅长一尺一寸一分一。
　　她一拔剑，剑虽短，但方圆一丈之内，全充溢着她的剑意。
　　简迅一触即退。
　　退回石阶之上。
　　他的脚才沾石阶，又再作第二度扑击，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凌厉。
　　他跟颜夕的剑意稍一接触，立即疾退，每一次飞退，都退得更远，退立在更高的石阶上。
　　到了第五次扑击，简迅已站在三十余级石阶上下扑，声势更强。
　　但颜夕手中的剑，却越战越长。
　　她的剑，短的时候看起来厚刃薄锋，但剑身却装有簧括，由于简迅的扑击猱袭太剧，压力太巨，颜夕只好把剑锋吐现，当简迅的第六击时，颜夕的剑长四尺一。
　　她的剑锋尚只一尺一时，余锋已及丈远，更何况是她的剑吐伸至四尺一寸的时候？
　　可是，她还是抵挡不住简迅的攻势。
　　简迅连攻七次，再猛烈的下扑。
　　颜夕奋剑招架，剑已不再伸长。
　　剑已到极限。
　　剑招也使尽。
　　简迅疾退回第三十五级石阶，洒然笑道：“大夫人，你就跟我们回去一趟罢。”
　　这时候洪三热已受制。
　　颜夕也喘气吁吁。
　　敌方还有那位比玫瑰花还美丽的女人。
　　看来颜夕已别无选择。
　　她也看得出来：简迅只是在消耗她的体力，无意要杀伤她，而小碧湖游家已出动到旗下两员大将：“豹子”简迅和花沾唇，就是摆明了不得手绝不空返。
　　颜夕委惋地微叹一声道：“你们真的要我去小碧湖？”
　　简迅温和但坚定地道：“少不免要大夫人劳驾一趟。”
　　颜夕一笑道：“你看，在这种情形下我能拒绝吗？”
　　忽听一个声音道：“能。”
　　话一说完，石阶下的广场上，多了八个人。
　　这八个人却不是自己走过来的。
　　而是被“丢”过来的。
　　这是八个死人。
　　一见这八名死人，一向处变不惊、遇危不乱的简迅，也变了脸色。
　　这八个人，正是抬轿候在后山的八名轿夫。
　　现在这八名轿夫都死了，这还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竟连一点声息都听不见，这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八人本来也是“小碧湖游家”的高手，直接是由顾佛影训练出来的，而今竟如此不济，给人没声没息的便了了账。
　　但这也还不算很可怕。
　　可怕的是，这些人死时的惨状。
　　每个人的脸或身体，被人刺戮得血肉模糊，在未死前曾受过极大的痛苦，脸容都为之扭曲，眼神都流露出恐惧已极、痛苦已极的神色，八人中竟没有一个人死得瞑目。
　　——他们身受那么可怕的痛苦，竟没有一个人叫喊得出声音来？！
　　对简迅而言，这些都还不是最可怕的。
　　真正可怕的是这八个人，是被人“扔”过来的，像破衣服一般地随手“扔”在地上，可是来的只是一个人。
　　——这个人把八个死人“扔”过来，竟好像比扔掉八粒臭苹果还轻易！
　　简迅迎着月色。
　　这人背着月光。
　　简迅看不见来人的脸孔。
　　花沾唇却看得见。
　　她的唇已觉得有些发干。
　　这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近来。
　　这个人没有眉毛。
　　这个没有眉毛的人，却有两撇胡子。
　　两撇很好看的胡子。
　　可惜，胡子到了唇边角上，突然少了一小撮，像在黑草丛中割开了一道白沟子。
　　两边都如是。
　　这人没有眉毛，却有眼睛。
　　他的眼睛正落在花沾唇的身上。
　　他对花沾唇的脸只看了一眼，只看一眼，他立即就有了兴趣，第二眼便是看她的胸脯，第三眼便看她的小腹。
　　他眼里的神色就像花沾唇不曾穿上衣服。
　　花沾唇只觉得被他望过之处，就似爬满了小虫子，恨不得把凡被他看过之处全要洗涤过。
　　这人只看了三眼，便不再看花沾唇。
　　仿佛这已是他的女人，他随时可以再看到她，而且随地怎样看都可以，他大可以不必急在一时。
　　然后他看向简迅。
　　简迅也在看他。
　　看他手上的叉子。
　　看到这柄叉子，简迅便想到那八个人血肉模糊，骨裂肌掀的伤口，简迅觉得喉咽也有些发干。
　　所以他问话的声音有些发硬：“阁下就是断眉石？”
　　这人道：“你和他，”他指了指地上的洪三热，“都非死不可，这两个女的，我都要带回去。”他这样说的时候，仿佛在场四个人，都会接受他的安排而毫无异议似的。
　　简迅勉强笑道：“你不是明天才进洛阳城的吗？”
　　断眉石道：“就是因为你们人人都以为我明天才来，所以我今晚就到，一个人早到一些，看到的事情，总会比别人多一些。”
　　简迅承认断眉石说得很有道理。一个人若迟一些或早一些，都会有一些事是意想不到的，一个每次是恰恰好的人，只听他该听的，只闻他该闻的，只看他该看的，也许能够无忧无虑，但永远无惊无喜。
　　简迅只好道：“你既然来了，何不也到小碧湖去一趟，以你的大才，游公子必予重任。”
　　断眉石道：“你这句话，为甚么不早三个月说？”
　　简迅不解：“三个月？”
　　断眉石道：“三个月前，妙手堂已雇用了我，他们出的银子，可供我挥霍二十个月。”
　　简迅马上道：“你要是见着游公子，他可能出得起一倍的价钱。”
　　“你知道挥霍是甚么意思？”断眉石道：“挥霍不止是花、也不只是浪费，就算是一个人挖到了金矿，也禁不住他毫无节制的挥霍，游公子请得起我？”
　　“绝对请得起，”简迅脸上又有了笑容，“游公子家赀万贯，而且出手一向大方。”
　　断眉石似乎有些动容。
　　“相请不如偶遇。”简迅道，“不如请尊驾也到小碧湖去一趟。”
　　“我一来洛阳，你就要我背叛妙手堂？”断眉石有些犹豫。
　　简迅一面拾级而下，一面道：“难道你要进了妙手堂，才开始背叛不成？”
　　断眉石反问道：“我怎能相信你？”
　　简迅已走下石阶，“你就算信错我，对你也没有甚么损失。”
　　断眉石道：“可是，如果我一进小碧湖，你们就围杀我，我岂不是死路一条？”
　　简迅在他七尺之外，站定，道：“你不妨信我一次。”
　　颜夕忍不住道：“你去兰亭池家，我们一样会重用你。”
　　断眉石连头也不回：“你们池家既没有钱财，也没有人才。”
　　颜夕气得粉脸发寒，怒道：“你敢瞧不起池家！”
　　断眉石悠然道：“我心目中根本就没有兰亭池家。”他冷冷地接道，“洛阳城里，只有妙手堂回家和小碧湖游家。”
　　颜夕只觉池家受辱，无论如何她都要挺身维护，忿忿地道：“狗眼看人低！”
　　断眉石忽然笑了。
　　他一笑的时候，额上竟隐现了一对眉毛。
　　就在这刹那，他突然扑向颜夕。
　　他手上的叉子，直取颜夕的容颜，仿佛要把这花容月貌捣毁才称意。
　　简迅大吃一惊，忙飞掠而出，赶在两人之间，作势一拦，急叫道：“有话好话，先别动手——”
　　他才叫出这几个字，便知道自己错了。
　　彻底的错了。
　　他犯上了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因为他马上发现，断眉石的目标根本不是颜夕。
　　而是他。 

　
 
 第十四章　花刺

　
 
　　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他本来就不是断眉石之敌，更何况一上来他就完全失了先手。
　　断眉石的武功更出乎他的意料，不但比他想象中要高，并且高出许多。
　　断眉石才跟他对了一掌，简迅还来不及运劲发第二掌，突然感觉到身上几处穴道已被封制，包括哑穴。
　　而对方只不过在他臂上沾了一沾而已。
　　断眉石竟然可以不透过打穴点穴，而只要触及敌手身上任何一处，就可以内劲透入对方体内，逆封敌手的穴道。
　　而且，还随他喜欢封哪一个穴道。
　　简迅跟断眉石才动上手，花沾唇已掠了过来，她的兵器叫做“花刺，”看来很柔弱，使用时还带着一股甜香，但只要一不小心，给它刺了一下，手上立即就会出血，不管刺的孔有多小，都会流血不止，而且伤口会不住的扩大，直至血流干为止。
　　一个人的血流光了，自然就活不成了。
　　所以这些年来，在花刺下死，做鬼也莫明的“武林高手”，实在就像追求花沾唇的男子那么多。
　　每天总会有几张新脸孔，但同样怀着一个自命风流的心，来追求这位十分棘手的花沾唇。
　　男人就是这样，越是不能沾手的女人，越是想沾，一旦沾上了，又忙不迭把她甩脱。
　　所以花沾唇一向不喜欢人沾。
　　她只喜欢刺人。
　　用她那枝名满武林的“花刺”。
　　可是她的“花刺”才刚出手，简迅已经倒地。
　　颜夕也在这顷刻间，发现断眉石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宁愿落在小碧湖游家的手，也不能落在这人手里！
　　——落在这人手里，恐怕比死还不如！
　　她也立刻出剑，合攻断眉石。
　　断眉石长笑，一面笑一面挥叉，边打边跑，身法诡奇已极。
　　颜夕刺了十四剑，剑剑落空。
　　花沾唇的“花刺”连对方的衣襟都沾不上。
　　然后她们同时都发现，那剩下的四名抬轿人，也都倒了下去，不过都没有死，跟简迅一样，也是穴道受制。
　　断眉石在躲避她们攻击的当儿，“顺便”制住了他们。
　　这时候，断眉石不跑了，身形顿住，也不回身。
　　花沾唇一咬下唇，手中“花刺”，疾刺过去！
　　断眉石猛回身，大喝。
　　他手中叉摧出！
　　这一叉脱手飞出，声势骇人！
　　花沾唇手中刺离断眉石尚有三尺远，叉已及颈，花沾唇唯有飞退！
　　她退得快，叉也追得快！
　　花沾唇全力急退，她已逼出了生命里所有的潜能。
　　颜夕却发出一声惊呼。
　　因为她看见了柱子。
　　看见柱子自然没甚么好惊慌的，柱子又不会杀人，但可惊的是，断眉石回身摧叉，像一早已算准花沾唇的退路似的，花沾唇情急中全力退避，正好背向牌楼的石柱倒掠而去！
　　花沾唇发现时，背部已撞上了石柱！
　　她刚把猛撞之力卸去一半，钢叉已至，她再也来不及闪，也不及躲，更来不及避！
　　所以她只有死。
　　连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这么快就死，竟会死得这么快！
　　她没有死。
　　她闭上了眼，也可以感觉到脸颊一阵痒痒，想必是钢叉钉入石柱时所交迸的星火，沾上了她的艳靥。
　　她睁开眼，钢叉就叉住自己的脖子，钉入柱中，叉锋离自己的双颊和颈侧，决不到半分，就只差这半分，所以自己才没有死。
　　她正想拔叉，忽听断眉石道：“你可知道，你为甚么还没有死？”
　　花沾唇发觉了一个事实。
　　很可怕的事实。
　　断眉石原来就站在柱子的后面，他说话时的口气，甚至可以吹起自己的发鬓，还带一股腥味。
　　花沾唇觉得比死还难受。
　　她也立时明白了自己还没有死的原因。
　　——断眉石根本不想让她死。
　　那是比死还可怕的事情！
　　花沾唇正想要不要自尽的时候，只觉腰间一麻，她身上的哑穴和五处穴道，都已被封。
　　然后，断眉石自柱后慢慢踱了出来。
　　他慢条斯理的拔下了钢叉，用手弹了弹叉锋，然后问颜夕：“你为甚么没有走？”
　　颜夕没有走。
　　因为她看见简迅受制，花沾唇被擒，知道这两人的遭遇将要比死还悲惨，这刹那她想走，可是又不忍走。
　　武林中讲求“侠义”二字，有些事，是非做不可的，有些事，却是决不能为的，就算她是女子也一样。
　　所以颜夕暗吸一口气，面对这魔鬼一样的人：“我知道你很想我走。”
　　断眉石仍在看他的叉锋，只道：“哦？”
　　“因为你喜欢看猎物逃跑，你再去把它抓回来，慢慢弄死，这才能使你满意，”颜夕的眼神和语气要比手上的剑锋更有剑气，“就像猫抓耗子一样。”
　　然后她昂然道：“我不是耗子。反正我逃不了。我不逃。”
　　断眉石冷笑道：“你不怕我？”他这才抬头，第一次跟颜夕照面。
　　这一望之下，他的眼睛似被吸住了，再也移不开、挪不掉、收不回来了。
　　对断眉石而言，这绝非是惊艳。
　　因为颜夕清而不艳。
　　她在清丽脱俗中又让人感到心折，忍不住生起一种近乎虔诚的崇仰，但又发自心底的怜香惜玉。
　　他看花沾唇的时候，是一个男人，在看一个女人，但他看颜夕的时候，却似是一个少男，在看他所仰慕的女子。
　　谁都知道断眉石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杀一个人的时候，绝对使对方只求死得快一些；他对付一个男人的时候，肯定可以使他后悔为甚么要生下来；他折磨一个女人的时候，完全可以使她恨自己为甚么是一个女人。
　　这种人只有兽性，没有怜悯。
　　可是断眉石现在仿佛还很有情怀。
　　“唉。”他居然发出了一声叹息：“果然名不虚传。”
　　颜夕不明白他说甚么。
　　“看来这次洛阳城，我没有来错，”他说，“今晚我来大隐丘，更没有决定错。”
　　颜夕冷笑道：“你说不定待会儿就会后悔，这决定错得有多厉害了。”
　　“我受妙手堂之邀而来洛阳，”断眉石的眼睛像遇上了磁铁，看了颜夕第一眼之后，一直到现在，仍是第一眼，因为一直移不开视线，“我想未到回家之前，先领几个大功，便决定提前赶来这儿一趟。我一路跟踪这游家的走狗，他们还懵然不知。这次，我可是把小碧湖的两大重将：简迅和花沾唇，以及兰亭的两大要人：大夫人和洪三热，先擒了回去，然后要会一会那个各方争取的方邪真。”
　　颜夕被他看得心头凉飕飕的，只觉头上云涌月移，心中很有些惊惧，寒着语音道：“说不定你很快就会会上他了。”
　　“但我遇上你了。”断眉石慨叹地道，“我终于遇上你了。人说兰亭池大夫人不是美人，但却能令美人都折服的丽人，这句话，倒令我心服口服。”
　　断眉石的结论是：“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女人了。”
　　颜夕知道她自己所面临的局面，恐怕要比洪三热所面对的还要凶险得多了，所以她尽管心中惊惧，但仍很冷静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还在这里，手里还有剑，你未必能胜得了我，纵胜得过我，我也可以死，”颜夕脸若寒霜地道，“所以，我不是你的人。肯定不是。决不是。绝对不是。”
　　断眉石望定了她，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的意思是说，你宁可死，也不会让我得到你？”
　　颜夕冷然道：“是。”
　　断眉石似下了极大的决心道：“好，这几人我就都放了，我只要你，你跟不跟我？”
　　颜夕断然道：“不跟。”
　　断眉石想了想，又道：“如果我战得胜你，你立刻自绝，决不让我得手，是不是？”
　　颜夕傲然地道：“你只会遇到一个胜利者，或者是死人，决不会是个战败的女子。”
　　断眉石深沉地道：“可是你也别忘了，我还是可以得到你的尸体，为所欲为。”
　　断眉石的说法令人发指，这句话的卑鄙和恐吓意味之浓，恐怕是颜夕一生人所听到的最无礼的话。
　　颜夕冷笑道：“反正人已死了，人在黄土下，一样会受虫啮蚁噬、狼吻鼠咬，死人一无所觉，神魂都已灰飞烟灭，甚么东西来折辱我的尸体，只是折辱了他自己的人格，与我无关。”
　　断眉石长叹三声：“好，好，好！”
　　他眼里已流露出惋惜之色，“既然如此，我决不忍伤你一发一毫，为了让你不死，我就不跟你动手，只希望你跟我交个朋友，我就心满意足了。”
　　颜夕没料断眉石竟会情痴若此，不动手相强，心中知道有必要暂时敷衍此人，便道：
　　“兰亭池家，一向有意结纳武林豪杰，你若有诚意化敌为友，不妨把他们的穴道一一解去，那就万事好商量。”
　　断眉石无奈地道：“好，你说的，我都依你。”
　　遂走去花沾唇那儿，要解她身上的穴道。花沾唇眼里露出又喜又惧的神色。
　　颜夕忽道：“慢。”
　　断眉石回道：“怎么？”
　　颜夕瞥见花沾唇的眼色，顿想起这断眉石是有名辣手摧花的淫徒，花沾唇可能很不愿意再给他沾上，而花沾唇也不是自己这边的人，万一在得脱后与断眉石合力对付自己，岂不更为凶险？这点倒不可不虑。
　　于是便道：“你先去解洪三哥的穴道。”
　　断眉石耸耸肩道：“也无不可。”遂指指地上的洪三热，笑道，“这赖在地上的就是大名鼎鼎的‘铁甲开山’洪三热么？”
　　洪三热当然没有应他。
　　断眉石缓缓的俯下身去，要为他解穴。
　　这时天上月色一黯。
　　一团乌云，又把月里罩其中，只露出银亮的镶边。
　　只听断眉石诧道：“怎么？！”
　　颜夕也是一惊：“怎么了？！”
　　断眉石惊道：“死了！”
　　颜夕讶道：“甚么？死了？！”
　　断眉石怖然回首，两道淡淡的暗影又隐现在眼睑上方：“他死了！是谁杀了他？！”
　　颜夕飞掠上前，俯身叫道：“三哥……”
　　却见洪三热一双大目，充满情急张皇，正不住地向她眨动，颜夕心中一动，但还没来不及反应，断眉石已一叉扳飞了她手中的剑，在颜夕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行动之前，已伸手连封她三处穴道。
　　颜夕的身子软倒了下来。
　　断眉石居然还以教训的口吻道：“这个故事教训你，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是个出色的女人，便可以把男人控制住。告诉你，没有这样子的事。”他叹了一口气又道，“不过，我实在喜欢你，你是个最让我心动的女子。”
　　颜夕把头一歪，撞向石阶。
　　但断眉石更快。
　　断眉石一伸手，就封了她的廉泉穴和天窗穴。
　　颜夕登时连颈部都无法转动。
　　断眉石一笑问她：“你还想干甚么？”
　　颜夕知道这是宁死不辱、自绝保节的时分，再不犹豫，咬舌自尽。
　　可是断眉石似乎洞透了颜夕的意图。
　　他比她更快，一弹指，就封了她的天容、颧骨、承浆三穴。
　　颜夕的上下颚立即像脱了臼似的，半点力气也使不得。
　　断眉石似在仔细端详小动物垂死挣扎地问道：“你还有甚么法宝？”
　　颜夕连语音也说不清楚：“你卑鄙！”
　　“啊才我只是加点了那只铁甲乌龟的哑穴。”断眉石淫笑道：“你可知道我为甚么不封住你的哑穴？”
　　月亮又踱出云层，像一个悠闲的白衣文士，但月光照在断眉石的脸上，他的笑容令人不寒而粟。
　　他虽没把意思说出来，不过只要一见他的笑容，场里每一个不能动弹的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他们现在才知道断眉石的可怕。
　　别人的可怕可能是因为心狠手辣，可能是因为武功高强，可能是因为口蜜腹剑，可能是因为翻脸无情，可是，断眉石的可怕却不是这些。
　　断眉石简直不能算是人。
　　他只能算是一只有原则的禽兽。
　　他的原则当然是：他不杀在正常情况下的人，不杀折磨得还未令他满意的人，不杀被他强奸过的女人。
　　现在断眉石已全面胜利。
　　他已一口气杀了兰亭池家四人、小碧湖游家八人，连眼也不多眨一下，并顺便把另外兰亭池家的四个穴道受制的人一并封住了哑穴。
　　而今兰亭池家举足轻重的人物，颜夕和洪三热，都落在他手上，小碧湖游家的花沾唇和简迅，也一样在他掌握之中。
　　他大可为所欲为。
　　这时候，受制的简迅、花沾唇和洪三热、颜夕，多想在一起合作御敌，解决掉眼前这个可怕的魔头，可是，他们现在都自顾不暇、动弹不得。
　　——人，为甚么要在面临危艰的时候，才想到合作团结的好处？而在平时为甚么互相残杀、相互倾轧？
　　——颜夕有没有后悔？
　　——洪三热有没有后悔？
　　——简迅有没有后悔？
　　——花沾唇有没有后悔？如果他们能活得下来，把“后悔”的讯息带到兰亭、带到小碧湖，“洛阳四公子之争”是不是就可以平息？江湖是不是就可以不掀千丈浪万丈涛？
　　人突然遇上了绝境，就会开始后悔他们平时绝不会感到后悔的事情，至少，也会思省平日他们决不会去思省的问题。
　　可是他们也没有时间思索下去。
　　因为他们听到了歌。
　　一首凄落、忧伤而甜美的歌。
　　远远的传来。
　　——他们等的岂非就是这个人？
　　——他们期盼的岂不就是这首歌？
　　歌声近了，人还会远吗？
　　断眉石笑了。
　　他诡异的眉毛又在额上映现。
　　“这就是你们所等待的人罢？” 

　
 
 第十五章　花落满地

　
 
　　方邪真唱着一首他心里常唱的歌，就像想念着他一个古远的回忆。
　　他每次哼着这首歌的时候，就想起从前的人，从前的事。每当他想起这些，他就会用手去触摸腕上系着的丝巾。
　　蓝色的丝巾。
　　他的手腕常在白色的衣袖里，除非是拔剑、举杯、在墙上题诗等动作，不然，看见他腕上蓝丝巾的人，也不能算多。
　　看见他的剑的，当然更少。
　　——虽然很有些人听过他哼的歌，但有谁能听出他的心声？
　　他到底唱给谁听、还是唱给自己听？
　　有谁知道？
　　不过，方邪真自己也不知道，就在这时候，有人正听着他的歌：惊心动魄的听着他的歌、肝肠寸断的听着他的歌、伤心欲绝的听着他的歌。
　　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方邪真随意的哼着一首曲子。
　　一首幽伤而哀怨的歌：
　　记起时正是忘记
　　怀念最浓时
　　没有了怀念，只有再见
　　像海在最汹涌时
　　没有了浪只有惊天动地的
　　寂寞
　　他这样哼唱着，眼里的神色更是落寞。他今晚是回得较迟一些，月已西斜，可是，他一生人都迟了，也不在乎再迟上一两回了。
　　不知怎的，他唱着那首叫做“忘记”的歌，心中像被蓝色丝巾系着的手腕一般，觉得一般深深深深、深深深深的痛苦，和浅浅浅浅、浅浅浅浅的痛楚。
　　歌，还是要唱下去的，正如路，仍是要走下去：
　　日东升。月西沉。我走下长长的山坡。
　　为了要上另一座自己也望不见的山。
　　或者就在这一刻
　　黑暗来时，渐渐吞蚀了我
　　我忽然想起
　　想起我是被想起者
　　并没有被忘记。
　　而我根本与你在一起
　　在一起一起忘记
　　方邪真唱到这里，忽然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他觉得有人在和着他唱。
　　只有风声、叶声、草声、晰蜴爬过石阶的声音，并没有人声。
　　——难道有人正在心里唱着这首歌？
　　方邪真一怔停步。
　　然后他就看见落花。
　　一朵生长在牌楼旁的海棠，正好萎落了下来。
　　花落满地。
　　虽然在法门寺“通天阶”旁的确种有不少花卉，但落在地上的花朵，绝对要比石阶旁所植的花要来得更繁杂、更珍贵、更好看。
　　如果你种的是七里香，便不可能突然长出一朵紫丁香来。
　　谁都看得出来，这些花大部分都不是原本就长在这儿的，也不是自然掉落的。
　　方邪真自然也看得出来。
　　他也看得出来这儿曾有战斗过的迹象。
　　他当然也看见那个在月下托着腮、脸露愁容、没有眉毛的人。
　　所以当那个人一开口就说：“这儿刚刚发生过事情”的时候，方邪真一点也没有感到震讶。
　　他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就继续向前走。
　　反而是那个没有眉毛的人诧异起来了：“你不问我是些甚么人在此地打斗？”
　　方邪真漠漠地道：“甚么人在这儿打斗，跟我又有甚么关系？”
　　没有眉毛的人一怔道：“是没有关系。”
　　方邪真又转身行去。
　　没有眉毛的人急道：“可是，如果他们是为你而打架呢？”
　　方邪真反问：“我有没有叫他们打？”
　　没有眉毛的人只好答：“没有。”
　　方邪真道：“那么，他们便不是为我而打。而是为了他们的目标、意图、利益而战，他们自己打了起来，又怎能说是为我？”
　　没有眉毛的人又答不出话来。
　　看来方邪真又要转身而去。
　　没有眉毛的人叫道：“他们好歹也是因为要争取你才打了起来，你连他们是谁都不想问？”
　　方邪真转身微笑道：“我不必问。”
　　没有眉毛的人奇道：“为甚么？”
　　方邪真道：“因为有人会告诉我。”
　　没有眉毛的人问　：“谁？”
　　“你。”方邪真悠闲地道，“你在这石阶坐了那么久，为的岂不就是要等我来，告诉我这些！”
　　没有眉毛的人愣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知道，为甚么‘洛阳四公子’都要争取你了。”
　　方邪真这才问道：“为甚么？”
　　没有眉毛的人说：“你有没有听过楚汉相争、大局未定之时，谋士蒯通如何分析韩信的才干？‘君助汉则汉兴，助楚则楚霸，自立则可南面称王，三分天下。’阁下之才，大有此势。”
　　方邪真只一笑道：“我不是韩信。”
　　没有眉毛的人道：“为你打架的人，是兰亭池家和小碧湖游家。”
　　方邪真道：“中国人的家族有你就有他，有我就有敌，自己人打自己人，打了千数年了，仍然在打个不休，不打的时候，也会相骂个不休，这是至为平常的事。”
　　没有眉毛的人道：“可是这次为你而打的都是两家的精英。”
　　方邪真剔起一只眉毛：“譬如说？”
　　没有眉毛的人道：“豹子简迅。”
　　方邪真道：“石阶有七八个淡淡的足印，若不是简迅，洛阳城中有谁能够藉一点之力，掠身攻向敌人，再退回从阶上借力再攻，这种‘晴蜒冲霄’的轻功，再没有第二人能使。”
　　没有眉毛的人侧头看去，果见石阶上有几个淡淡的足印，既不是泥印，也不是湿痕，只是简迅飞腾借力时，在石阶上刮落一点点的痕迹，不细看是绝看不出来的。
　　没有眉毛的人道：“还有洪三热……”
　　方邪真道：“当然是他。”
　　没有眉毛的人忍不住问：“为甚么？”
　　方邪真用手向牌楼下的石板一指道：“洪三热使的是七驳软柄枪，你看这地上划的花纹，要不是洪三热的膂力，谁弄得出来？”
　　没有眉毛的人不禁问：“那么还有谁？”
　　方邪真眼光瞄着地上的花：“当然还有花沾唇。”
　　他顿了顿，又道：“池家也还有一个人。他是乘轿子来的。”牌楼下仍端端整整的停放着两顶轿子。“如果不是池日暮，就是池大夫人，想必是其中之一。”
　　没有眉毛的人吁了一口气，终于发现方邪真也有不确定的事情：“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方邪真手按剑柄道：“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没有眉毛的人道：“你可以不关心他们，但你不能不关心令尊和令弟。”
　　方邪真一震道：“他们……”
　　没有眉毛的人道：“这就是池家和游家请你的方法：既然请不动你，只好先把令尊大人请了过去。”
　　方邪真怒道：“这算甚么？！”遂又平伏，“池日暮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不会这样做。”
　　没有眉毛的人道：“可是你别忘了池日暮有个军师叫做刘是之。”
　　方邪真道：“就算是，游玉遮的谋上顾佛影也决不是把好事办成恶事之辈。”
　　没有眉毛的人诡笑道：“也许这件事进行的时候，顾佛影完全被蒙在鼓里呢。”
　　这次轮到方邪真忍不住问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没有眉毛的人笑了。
　　“你终于还是要问我了？”
　　他胜利了。
　　——方邪真终于忍不住，还是得要问他。
　　——只要方邪真肯问他，下面的计划，自然就可以顺利进行了。
　　他虽然还不曾跟方邪真动手，但已知道方邪真肯定要比洪三热、简豹子、花沾唇加起来都难惹。
　　而且难惹得多了。
　　他一得意，额上又隐现了两道诡异的眉毛：“你想问我他们在甚么地方？”
　　方邪真居然摇首。
　　“我只要问：你是谁？”方邪真的目光剑一般似地望着他，“我只要知道你是谁，便可以找到我要找的人。”
　　没有眉毛的人忍不住问：“为甚么？”
　　方邪真道：“因为我看得出来，池家和游家的人都没有成功，但却给你或你们的人得了手。”
　　没有眉毛的人脸露诧异之色，但他心境却很愉快：他就是要方邪真那么猜，他果然就那么猜了，当一个人以为他处处都猜得对的时候，定必感到很满意，很满意的时候，定必很有信心，正当最有信心的时候，就难免会有一点儿疏忽，只要有一点疏忽——
　　就得死。
　　一个自作聪明的人往往就是最笨的人。
　　所以没有眉毛的人很有信心。
　　他有信心自己一向都能把握到敌手一丝微儿的疏忽，从来不会失去让对方致死的良机。
　　尽管他心里非常满意，嘴里仍讶异地道：“你猜对了，所以你要问我是谁。”
　　方邪真忽道：“现在，我已不必问。”
　　没有眉毛的人奇道：“为甚么？”他在方邪真面前，似乎只剩下了问“为甚么”的份儿。
　　方邪真道：“因为你衣襟上的徽号已经告诉了我。”
　　没有眉毛的人衣袖旁绣着小小的二枝横斜五朵金梅。
　　方邪真道：“你是‘女公子，葛家的人。”
　　没有眉毛的人立时好像被瞧破了身份，吃了一惊的样子。
　　方邪真道：“因为你也是个人才，也是高手。”他观察着没有眉毛的人的表情，“‘千叶山庄’除了女公子葛铃铃和他的小表妹葛想想之外，称得上高手的，就只有庄里精擅‘大泄神功’的司空总管。”
　　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是高手，也是人才，所以，你必然就是司空见惯。”
　　没有眉毛的人先现愧色，然后赧然干笑道：“好眼力！我就是司空剑冠。”
　　“千叶山庄”的老庄主葛寒灯逝世后，把继承灯火重任交给葛铃铃，唯一能替“千叶山庄”繁琐杂务、大小事情都能料理妥当的，便是当年曾在武林中以“大泄神功”称绝一时，后又昙花一现，投靠葛家的司空见惯。
　　司空见惯原名司空剑冠，因音接近，江湖上人人都称之为“见惯”。
　　葛寒灯死后，“千叶山庄”更显凋零，许多好手一一离散，高手他投，只剩下这名司空见惯仍耿耿忠心，鞠躬尽瘁，依然留在葛家效命。
　　司空见惯在武林中，是出了名的好人。
　　这也可能是致使“千叶山庄”在近年来没有甚么进展的原因，至少，在“洛阳四公子”
　　的势力中，葛家是最弱的一圜。
　　因为一个太好的人，通常都不能算是强人。
　　“强人”的特色是：遇强愈强、遇挫更强、以强凌弱、弱肉强食。
　　这些“特色”司空见惯也许都没有。
　　所以方邪真一旦得知他眼前的人是司空见惯之后，手也就离开了剑柄，然后才道：“现在你只要告诉我，这儿到底发生了些甚么事，就可以了。”
　　没有眉毛的人搔搔脑袋叹道：“看来，甚么都瞒不过你了。池家的大夫人和洪三热挟持了方老伯和令弟，经过法门寺前，被游家的简迅和花沾唇拦截，交手了老半天，忽然，来了个石老幺——”
　　方邪真“哦”了一声道：“断眉石老么？”
　　没有眉毛的人道：“天下还有哪个石老么？”
　　方邪真道：“以前倒有个石老么，是个武官，听说淮南派便是因为他太过横行霸道，出手管了，才致与凤尾帮结怨的。”
　　没有眉毛的人道：“那只是个小脚色而已。”
　　方邪真道：“对。这个断眉石是有名的辣手人物，他的‘伤天叉’固然可怕，但他要杀一个人，往往连叉也不必动，对方就已经死定了，也就是说，他杀人的手法，比他的绝门武器还要绝。”他似乎有点忧心忡忡地道，“而且，我还听说过此人就是最近崛起江湖上一个神秘杀手组织的领袖之一。”
　　没有眉毛的人诧然道：“杀手组织？可有名目？”
　　“我也弄不清楚，”方邪真道，“只知道他们有一个非常笼统的名字，就叫‘秦时明月汉时关’。”
　　没有眉毛的人皱眉道：“秦时明月汉时关？”
　　方邪真忽把话题一转：“断眉石可有加入战团？”
　　没有眉毛的人忙把话题接了下去：“他现在是‘妙手堂’雇用的人，当然会出手了。”
　　方邪真眉心一蹙道：“他若出手，只怕简迅、洪三热等都决非是他敌手。”
　　没有眉毛的人道：“不过，就在这时候来了个七发禅师。”
　　方邪真笑道：“七发来了，有他的成名暗器‘心细如发’和奇门兵器‘袋袋平安’，游家的人大可以反败为胜了。”
　　没有眉毛的人笑道：“却是巧好蔡旋钟也来了，他的九尺七寸长剑，把七发禅师逼出丈外，并克制住石老么的伤天叉，几人苦战不休，结果谁也没有讨好，打到大隐丘后山阴去了。”
　　方邪真剔眉笑道：“所以你就在这里捡了便宜？”
　　“哪有便宜可捡！我只是留下来保护方老爹和方小弟。”没有眉毛的人受了委屈似地道，“游家、池家、回家都不是蠢人，他们自也派出高手来劫走人质。”
　　方邪真道：“他们自然都不是司空见惯之敌。”
　　没有眉毛的人道：“故此我也放倒了十二个人，就掩在草丛里。”
　　方邪真更正道：“是十六个人，不是十二个人。”
　　没有眉毛的人无奈地道：“反正你都看出来了，却可知令尊和令弟藏在那里？”
　　方邪真一笑道：“当然是在轿里。”
　　没有眉毛的人发出赞叹道：“你实在是个聪明绝顶的人！”
　　方邪真走向轿子。
　　然后掀帘。
　　没有眉毛的人打从心里乐了出来：
　　——这个自以为聪明的人，终于也为自作聪明而付出代价！ 

　
 
 第十六章　当轿帘掀开的时候

　
 
　　方邪真一掀帘子，就看见他绝对不可能想到会看见的事情。
　　轿子里有人。
　　不是方父，也不是方灵。
　　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美艳的女人。
　　唇红得像五月的山花，十月的山火，颧丰颊润，本来应该是一个令人迷惑而握有权势的女人，但她的眼色却是羞愤而可怜的。
　　因为她身无寸缕，不该被男人看到和该被男人看到的地方，都露了出来，袒开无遮掩。
　　这胴体之美，足令人窒息。
　　轿里堆满了花，却不及一寸柔肌。
　　花瓣衬着充满弹性的胴体，美得像一幅令人造思而使人犯罪的画。
　　方邪真没有想到轿里是一个女人。
　　一个这么美艳的女人。
　　他并不认识这个女人。
　　他呆了一呆。
　　没有眉毛的人就在这刹那间，发动了他蓄势已久的一击！
　　世间有很多事情是必须也应须要付出代价的：自作孽是一种，自以为是是一种，自作聪明也是一种。
　　自以为能把人骗倒亦是一种。
　　断眉石的叉刺向方邪真背后的同时，方邪真已同时出剑。
　　深碧的剑。
　　剑光映照了轿中女子的花容。
　　轿里的女子是花沾唇。
　　在她眼中羞愤的泪光里，映起一片高洁的剑光。
　　方邪真的白衣上，洒落了几点鲜血。鲜红的血迹在银色的月光映照下，像几点灰褐色的苔痕。
　　断眉石的身形一个玉蟒怪翻身，急起金鲤倒穿波，同时展蜉蝣点戏水，已消失在黑暗里，只听远远传来恨极了的声音：“方邪真，秦时明月汉时关，不改青山不解恨，你等着瞧……”
　　方邪真缓缓的收起剑。
　　然后忽然咳嗽起来。
　　几点血迹，洒在衣襟上，几不起眼。
　　——纵然刚才溅在他衣衫上是暗算他的人之血，但而今沾在他袖襟上的，却肯定是他自己的血。
　　方邪真长吸一口气。再度掀开帘子，轿里的女子睁着一双惊惧而羞愤欲绝的眼，也望着他。
　　方邪真深觉得这情形很让自己有一种相当动心的心动，他立刻道：“这是情非得己，我要跟你解穴。”
　　那女子不能动弹，也作不得声，只能眨了眨她那漾着泪光的大眼睛。
　　方邪真脱去白长衫，轻轻披在她胴体上，那女子眼里惊惶之色稍减，眼泪像珍珠儿般地掉落下来，方邪真闭上眼睛，道：“请恕冒犯。”伸手迸点，他眼睛虽已阖上，但穴位已认准了，虽隔着袍子，触手肌肤仍觉柔腻嫩滑，花香袭鼻，心头也不禁泛起了一丝涟漪。
　　方邪真几下“隔袍认穴”，花沾唇已“嘤咛”一声低呼，方邪真情知穴道已冲开，自己再在轿前，这女子恐更羞愧无容，即掩上轿帘，走向另一顶轿子。
　　——刚才那顶轿子里，竟有一个赤裸而美艳的女人，现在这顶轿子里会有甚么？
　　前面会有甚么？掀开前程的“帘子”会见到甚么？这岂不是在人生路程里一直想寻求的答案？
　　——如果方邪真知道了帘子后的答案，而且也知道这答案后的代价，他是不是还是要去掀帘子？
　　谁知道？
　　他根本不相信断眉石的话。
　　打从断眉石开始说话起，他就不准备信任这个人。
　　为甚么他会防范这个没有眉毛的人呢？他也说不上来，这只是全凭他的直觉而已。
　　真正有闯荡江湖翻过风浪的人会知道，有时候，直觉要比判断力还要管用。直觉往往已包括了先天的敏感和后天的经验，正如野兽的嗅觉一样灵敏。
　　方邪真也不知道这没有眉毛的人是谁，但却能肯定对方要对付的是他，这一点一旦确定，饶是断眉石千变万化、巧言令色，也一样起不了任何作用。
　　方邪真便故意坠入了他的圈套中，而且故作聪明，故意似中了他的彀，以为他是千叶山庄的人，而且就是司空见惯，老父和小弟就在这顶轿子中。
　　他知道埋伏就在这两顶轿子里。
　　他有意诱引这没有眉毛的人出手。
　　——只要对方一出手，他便可以判断其人究竟是谁，而且，他也会立时还击，将之格杀。
　　可是，轿子里的景象，还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不知是因为美色，还是太过突然，他虽有备，但仍是一怔，这一怔之间，对方己然出手，他也立时出剑。
　　——原来竟就是石断眉！
　　断眉石受创，立时撤走，当机立退，功败求存，不愧为一流杀手！
　　断眉石虽吃了方邪真一剑，但方邪真也带了伤：
　　——断眉石老么，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他又会在第二顶轿子里搞甚么花样呢？
　　是以，方邪真在掀帘的时候，已全有了心理准备，就算是万箭齐发、百兽齐鸣、甚或有五十个没穿衣服的女子，他都决不为所动。
　　结果，他比掀第一顶轿子的时候，更加动容。
　　他把轿帘一掀之后，初时没有甚么，云破月穿，他遂而看清楚了轿里的容颜，全身一震，脸色白得跟月儿一样，“霍”的一声，他的手不禁一松，轿帘竟落了下来，他的身子摇摇颤颤，退了一步，又再退了一步。
　　他的白色长衫己披在花沾唇的身上，身上穿的是一件淡绿色的中衣，腕上绑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巾，他穿白色长衫时，有一种说不出的飘逸，但现在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
　　只是，他现在脸上的神情，跟“潇洒”全沾不上关系。
　　他像受了极大的创痛似的，脸肌也抽搐着，好一会才平伏下来，又过了半响，像是要竭力平定自己的情绪，长吸了一口气，才道：“果真是你么？”
　　轿里没有人应。
　　方邪真忍不住又问了一声：“阿夕，是不是你？”语音又抑压不住激动。
　　轿里还是没有人回应。
　　只听“飕”的一声，第一顶轿里已闪出一条婀娜多姿的人影，掠入花树草丛里。
　　方邪真这才省起，轿里的人极可能也是穴道受制。
　　方邪真深吸了一口气，问：“阿夕，你是不是穴道受制？”
　　轿里没有人应。
　　方邪真立即知道自己多此一问了。颜夕如果能走动，怎会不走出轿外？如果她能说话，怎会还不回答？他立即想掀开轿帘，替颜夕解开穴道，可是，他却又在月下踌躇起来。
　　“阿夕，要真的是你，你为甚么会在这里？”方邪真望着轿帘，低声叹道：“这恐怕是我最怕知道的答案。”
　　他一说完，就出手。
　　隔着轿帘，五指挥弹。
　　帘子被指风激弹得往内舒卷，显出了一个婀娜的人影。
　　然后方邪真就回身，负手仰望遥遥的月色。
　　月在天边。
　　人呢？
　　心呢？
　　人就在他的背后，已掀开帘子，那柔荑就撂开了帘子、人还在轿里，目光落在方邪真的背影上。
　　月色漠漠，谁都没有说话。
　　——方邪真在想甚么？
　　——颜夕又在想甚么？
　　他们的心境，像忽暗忽明的月色？还是像忽聚忽散的浮云、像满地的落花？还是像石阶上沉寂的古庙？
　　就在这时候，古寺里传来钟声。
　　铛铛！
　　钟声悠远回荡，把人生里许多不甘成空和不愿落空的意旨，都敲成了暮鼓晨钟，百年易过，世事一梦，也许方邪真心里在想：他在此时此地见着颜夕，是不是梦？或许颜夕心里也在想：她在此时此境遇见方邪真，是不是犹在梦中？
　　既有梦，就有梦醒。
　　既有梦醒，就成空。
　　——世上有些希望，经不经得起一再落空？世间里有些伤，能不能在心里一尝再尝？
　　就在这时候，洪三热已大步踏了过来，拦在颜夕和方邪真之间，大声叫道：“大夫人，你……你有没有受伤？”
　　方邪真的背影突然一震，似受了一记重击。
　　颜夕道：“三哥，我有些事情，要跟……这位方公子说说，好不好请你先去看看穴道受制的弟兄们？”
　　洪三热刚给花沾唇解开了穴道，便过来保护颜夕，生怕她为方邪真所伤，此刻听颜夕那么一说，只觉更不放心，说：“这小子也没安着好心眼，我还是在这里的好。”
　　颜夕急了：“三哥，你先离开片刻，可好？”
　　洪三热道：“我走了，谁来保护你啊？”
　　颜夕可耐不住性子，跺足道：“你走开！”颜夕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向人斥喝，连洪三热也怔了一怔，慌了手脚，一时不知怎么好。
　　方邪真忽道：“大夫人，如果没甚么事，我就告辞了。”
　　颜夕省起自己的失态，遂向洪三热道：“三哥，烦你就先回避一下可好，我与方公子有要事商谈。”
　　洪三热再也不敢抗逆，嘴巴虚悬悬的张开着，喉头里闷声道：“是，是。”
　　颜夕转向方邪真道：“我不知道是你。我真的不知道是你。”她脸上闪过了一阵想笑，但又似哭的神情，“我，我还准备送一大箱书给方少侠，就在轿里……没想到果真是你，却是你！”
　　方邪真淡淡地道：“你以为是谁？”
　　颜夕情切地道：“我问过，可是他们说，你左手腕上没有翠玉镯，只有蓝丝巾。”
　　方邪真缓缓举起了左手。月色下，他的衣袖徐落在臂上，露出了手腕。
　　他的手腕特别瘦小，腕骨突露，予人一种文秀的感觉。
　　他的腕上系着一条蓝色的丝巾。
　　他用右手解开了丝巾。
　　巾丝到了右手，左腕却赫然有一圈玉镯。
　　精细小巧的翠玉镯！
　　他仍是没有转过身来，所以看不见颜夕眼中泛起的泪花。
　　颜夕颤声道：“一点伶仔翠玉暖。”
　　方邪真漫声道：“一袭深情蝶衣轻。”
　　洪三热这时瞪瞪方邪真。望望颜夕，这时才知道离开，大步跨了出去，一张大脸都煨焦了似的。
　　颜夕道：“你……你还保留着它！”
　　“我时时把它带在腕上，这蓝丝巾也是你的，当日我险险战胜‘铁石心肠’四大名剑，手腕伤了，你就为我扎上这条丝巾。
　　颜夕心弦震动，昔日方邪真在“十万大山”，白衣飞跃，决战“闪电神剑手”铁碎柔、“剑神”石剑垂、“神剑”一心上人、“香梅毒剑”断肠老尼的种种情景，还有和自己的种种宿缘，心怀激荡，只闻方邪真道：“可是你那袭蝶衣一舞君亦狂呢？”
　　颜夕道：“……在的。”
　　“衣在。”方邪真缓缓回首，眼神奇特，望着她道：“人呢？”
　　颜夕哽咽道：“方谢谢，你……”
　　“我不是方谢谢了，”方邪真冷峻地道：“你也不是阿夕了。”
　　“我仍是阿夕。”颜夕道：“可是你为甚么要把名字改了？”
　　“我本来就是方邪真，我不要人谢我。”方邪真眼里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这世上谁又分得清甚么是邪？甚么是真？谁才是邪？谁才算真？”
　　“谢谢……你——”
　　“你现在已是大夫人了，也不是颜夕了。”方邪真冷诮的道：“大夫人名动江湖，人人都知道兰亭池家能够成为一方之雄，便是因为大夫人的手腕高、眼光准、面子够，我倒是失敬了。”
　　“谢谢……”
　　“大夫人还有甚么吩咐？”方邪真特别有礼地道，“大夫人要是没有甚么吩咐，我可有事，要告辞了。”
　　颜夕忽然平定了情绪。
　　她要平定情绪的时候，本来波澜起伏的情绪，就突然平定下来了，使自己在感情的波涛中平静下来，不是件易事，奇怪的是，感情脆弱的女子，却往往做得更加决然。
　　她说：“方公子，你既然知道我是兰亭池家的大夫人，当然也知道我今晚的来意了？”
　　方邪真倒没有想到颜夕平静得如此之快，微微一怔，眼色掩抑不去一抹失落：“你要我加入池家，为你们效命？”
　　“不是。”颜夕“恢复”得令人意外的快，“是请你引导我们池家，走向昌盛正途。”
　　方邪真道：“那是你们池家的事，我没有兴趣，也不想卷入江湖是非里。”
　　颜夕道：“你已卷入了。”
　　方邪真道：“我可以抽身。”
　　颜夕道：“可是你身在洛阳，怎可不管洛阳事？”
　　方邪真决然道：“我明天就要离开洛阳。”
　　颜夕一震，道：“你真的要走？为甚么？”
　　“我还没见到你之前，己下了这个决心。”方邪真道，“现在见到了你，仍是这个决定。”
　　颜夕苦涩的一笑：“你就不肯为我改变决定？”
　　“我一生都为你改变了，我现在不想再为你作任何改变。”方邪真望着月色道，“何况，不是你自己在要求我，而是你为了池家，才会求我。”
　　他一字一句地接道：“你一向都不是个肯求人的女子，一向都不是，一生都不是。” 
 
 第十七章　星星·晶晶

　
 
　　方邪真说完了那句话，转身便走。
　　看到他转身而去，颜夕想唤住他，却成了一个千呼万唤的无声。要留住一个人，需要理由，颜夕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而且，也失去了理由。
　　颜夕忽然想到了一个看来合理的理由。
　　“你受伤了。”她望着方邪真衣衫上的血迹，找到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石断眉是妙手堂的人，你这样走，很危险，何不到兰亭去，先把伤养好再说？”
　　“我不是今晚才开始受伤的。”方邪真依然没有回头。
　　颜夕当然也听得懂他那句话的意思。
　　——比起当年自己对他的伤害，他现在身上的那一点伤，着实不算甚么。
　　洪三热大步跨过去，他要截住方邪真，一面向颜夕道：“大夫人，要不要把这厮留住？”
　　“不必了，”颜夕疲乏的摇首道：“他要走，便谁也留不住的。”
　　洪三热垂下了手，心有不甘的瞪着方邪真。
　　月色下，简迅在袖手看着，像一头月下温文的豹子。
　　花沾唇却不在了。
　　——她是因为羞愤，还是因为不想在这里多呆片刻？抑或是另有任务，所以才没留在这儿？
　　颜夕没有留住方邪真。
　　当她见到这个人便是方邪真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个留不住的人。
　　正如当年他也没有留得住她一样。
　　她离开他的时候，她以为自己难以活得下去，方邪真也再难有快乐。
　　可是，这些年来，她还是活了下来。而且，只要自己不主动地记起往事，其实活得并不苦，一样可以欢愉。一般正常的人生里，只要不去难为自己，实际上也没有大多的事情可以难为自己。衡量出甚么事情是自己可为的、甚么事情是不可为的，想该想的事、不想不该想的事，每天给自己一个小成功，可是并不贪功，跟身边的人相处愉快，平常人便可以自求多福。
　　不是平常人则不同，命运会迫使他们走向不一定是他们意愿的多风多浪的路。
　　有段时候，她因为斩断了这段情，以为一辈子都难以忘记，不过，多年下来，她明白了的确是终生不忘，但无法相忘不等于自己不会有新的记忆。
　　她想过死，但人只要那一段想不开的时候能撑过来，便可以活得下去。
　　她知道他恨她。
　　——可是他了解自己的苦衷吗？
　　颜夕在回兰亭的路上，坐在摇晃的轿子里，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没有魂魄的幽灵，元神已不知跌荡到哪里去。
　　记忆时里的世界和未来的世界都一样，一个只能在回想时感受，一个只能在想象中揣测，可是，只有现在的一切，才是真真正正的存在，而且正影响着过去、改变着未来。
　　刚才方邪真所看见的人，真正才是改变他的心境、影响他的信念、粉碎了他的憧憬的女子。
　　他离开了法门寺，没有立即回去。
　　他像个失去躯壳的魂魄，到处闲荡着，直至月渐西沉，他才回到茅舍。
　　他是千头万绪，但决定只有一个。
　　无论如何，他准备先离开洛阳再说。
　　因为对他而言，洛阳已不止是一个是非地，而且还是一个伤心地。
　　在这个地方，不管做甚么事，可能都会引起是非；无论下怎样的决定，都教人情以何堪。
　　他决定离开。
　　离开了再说。
　　——在离开前，他要先赴一趟相思林。
　　他虽然跟追命并没有深交，可是他也不希望这个人被七发禅师的袋子罩住了头、蔡旋钟的剑刺穿了心脏、断眉石的钢叉叉住了咽喉。
　　他跟断眉石交过手。
　　交手仅一招。
　　在这一招里他已很清楚的知道：断眉石是个可怕的杀手，追命要独力应付他也颇费周章，若再加上蔡旋钟和七发大师，就算是“四大名捕”中的大师兄“无情”亲至，也一样应付不来。
　　他可不想追命胡里胡涂就死在洛阳。
　　他喜欢这个朋友。
　　有的人相交虽浅，相知却深。
　　他更希望追命能侦破孟随园的血案。
　　孟随园是个清廉正直的好官，他被放逐，已是天道不公，更何况在充军的路上全家被杀，如果“四大名捕”不主动着手追查，又有谁敢得罪诬陷孟太守的势力，开罪许多握有重权的朝廷命官，甚至于冒被武林同道、黑白二道人物狙杀的奇险，来办理这件无头血案？
　　江湖上，有些事，只要妄插一足，便有杀身之危；官途上，一样有的是风波险恶，只要妄参一语，很容易便遭来灭门之祸。
　　“四大名捕”曾受天子御封，可不必禀明求批州县地方官员，即可着手明查暗访，必要时就地缉犯、格杀凶徒，如果追命都查不出这件案子，或遇到了甚么不测，孟随园案更加沉冤莫雪了。
　　方邪真想起当日自己也曾与孟随园有过“渊源”，受过他的“恩惠”，他当然希望也尽一分力：——可是洛阳不可留，他也不想再插手江湖事。
　　——只希望追命能顺利破案。
　　故此他决定在未离开洛阳前，先去小碧湖相思林看看，而他今晚，就要向老爹和小弟告别。
　　——老爹和小弟想必都睡着了，这样唤醒他们，岂不让他们受到惊吓、感到晓寒？不如等日出再说罢。不过，日出的时候，自己就要离开了，赶到小碧湖去。
　　方邪真决定只留下书柬，禀告老父，以让他释怀就是了。
　　当面告别，可能只惹伤情。
　　留下字条，反而可作为“证据”，他日推辞苦缠不休的“洛阳四公子”时，也好有个交代。
　　方邪真决定悄悄离去。
　　就在他回到茅舍的时候，就目睹他一生人里，最影响他的过去、改变他的未来、粉碎了他的一切的事情。
　　茅舍里一片凌乱。
　　门已倒塌，竹篱亦被推倒，方灵瘦弱的身子挂在削尖的竹篱上，至少有七八支竹已刺穿了他的身子，显然是在他翻篱要逃走时，凶手把他瘦小的身子大力压在竹尖上，血注入竹里，泥土都凝成瘀红的固块。
　　方邪真眼都红了。
　　他冲进屋里。
　　然后他陡然静止。
　　他看见方老爹。
　　方老爹死得比方灵更惨。
　　屋里的一切都是凌乱的，所有的衣服、杂物、农具、桌椅、箧柜都被掀翻，方老爹就倒在灶锅上，锅上盛满着水，水还冒着余烟，鲜血染红了他白花花的胡子。
　　方邪真红了眼，冲上前，伸出手，触及方老爹的尸首，想碰，而又不敢碰。
　　他的手指强烈的震颤着，人也在颤抖着。
　　就在这时候，两个全无声息的人，像耗子一般的在衣堆和杂物堆里冒现。
　　他们无声无息的逼近方邪真。
　　这两人一个提着镔铁禅杖，杖上嵌着戒刀，是两种奇门兵器的合壁；另一个执九耳八环锯齿刀，至少重有五十斤，在他手上拎来，轻若无物，都是奇门兵器、绝门武器。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出手。
　　他们并不马上使用手上的兵器。
　　而是用空着的一只手，一扬之下，打出星星点点。
　　使戒刀的打出红星。
　　用刀的撤出蓝星。
　　一刹那，满天星，亮晶晶。
　　满地星星，也亮晶晶。
　　两旁景物倒退，颜夕觉得很悲哀。
　　见着了他，才知道她在这几年，并没有忘记他，只不过把他藏在心底里，心灵里的一个更秘密的深处，也许只有在醒来便完全记不得的梦里才会浮现。
　　她觉得方邪真见着了她，竭力要装得冷漠高做，但其实已被彻底击毁、完全击碎。
　　她多想告诉他，她离开他的真正原因。
　　他用当年她替他裹伤的蓝色丝巾，围在手腕上，遮去了他戴着她送的翠玉镯子。
　　他送给她的蝶衣，她一直都珍藏着，当然，那是舞蹈时穿的衣衫，不适合在平时穿，可是，当日他在十万大山力战铁、石、心，肠四大剑手后，她替他裹伤，用蓝色的丝巾，他却替她揩汗，用的是断落的衣袖，还笑她：“哭甚么？我命福两大，这么伤还死不了，看你额上都急出了汗！”
　　她记得在那时候，想：哎呀不好了，让他看见自己急成这个样子，一定很不好看的了……自己赶快别过头去，不让他看，却不小心按在他的伤处，他“唷”的一声，自己心都疼了。
　　她突然掀开帘子，探头出去，问正策马护在轿旁的洪三热：“三哥，你知不知道方公子住的地方？”
　　洪三热愣了愣，道：“知道。”
　　颜夕道：“你知不知道怎么走法？”
　　洪三热大声道：“知道。”
　　颜夕道：“我们即刻去一趟。”
　　洪三热振奋地道：“好，我们去宰了他！”即喝令剩下的四名手下，改道而行。
　　在轿座跌荡之际，颜夕默默自袖中抽出了一片白布，上面还隐现几点褐色，那曾经是方邪真昔日鲜红的血迹。
　　——这次他离开后，我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就算我不能让他明白，我也要告诉他，当日我为甚么要走——
　　——至少也要让他明白，他腕上戴着我的翠玉锅，我袖中也藏着他的白袖衫。
　　方邪真在悲恸和狂怒中，骤然受袭。
　　这种突袭，绝对要比三百支箭一齐向他射来更可怕十倍！
　　就算他在悲愤中，也记得江湖上极其厉害的杀手组织，除了“秦时明月汉时关”之外，还有“神不知”、“鬼不觉”，和“暗器王”秦点、以及“满天星、亮晶晶”这些可怕人物！
　　“神不知”和“鬼不觉”是两兄弟，这两人的轻功神出鬼没，但各行各路，决不互助，既是同胞兄弟，也是对头冤家，当日若不是他们两人维护贪官恶宦吴铁翼，就不会使追命大费周章、大伤脑筋了。“暗器王”秦点一出，名气已掩盖了以暗器成名的蜀中唐门，与无情的“明器”成为二水分流，双峰并峙，一时瑜亮。
　　“满天星、亮晶晶”则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群人里，都是一流暗器高手，也各练就自己的独门兵器；他们的暗器，一如他们的兵器，都是沾不得的。
　　谁沾上一点，就像被最毒的蛇咬在眼珠子上；谁惹上他们其中一个，就像是他头埋在马蜂窝里。
　　江湖上的汉子，虽然胆大，但谁都要名、也谁都要命。
　　所以谁都不敢得罪“满天星、亮晶晶”。
　　至于谁是“满天星、亮晶晶”的领袖，谁也不知——有人的说是一个男的，叫做“满天星”，有的人说是一位女的，叫做“亮晶晶”。
　　谁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到底是谁。
　　可是方邪真却在他最悲恸的时候，遇上了袭击。
　　至少有两个“满天星、亮晶晶”。
　　方邪真霍然返身的时候，已看见满天星。
　　亮晶晶。
　　赶去大隐丘的轿子被截住，风吹来外面的对话声。
　　颜夕一看，目下只见，洪三热和数人正在对话，其中一个，虽然神情有点焦虑，但这样看去，还是优雅文秀，格外的好看。
　　那公子一见颜夕探首出轿外，喜忭忭的呼道：“大嫂。”
　　颜夕见是池日暮，心中顿生亲切的感觉，道：“你来了，正好。”
　　池日暮道：“我见大嫂迟迟未归，生恐出了意外，刚好七发大师已经赶到，我请动他一起赶来接应大嫂——”
　　颜夕打断道：“我没事。我要赶去方家。”
　　池日暮迟疑了一下，道：“嫂子的意思是……”
　　“我没有危险的，”颜夕坚持道：“你们可以不去。”
　　池日暮从刚才洪三热那番不清不楚的转述里，也略了解了情形，略一沉吟，当下便道：
　　“那不如我们一道儿去。”
　　颜夕点首道：“那也随你，不过，我有话要跟方公子说。”
　　“当然，事情由大嫂处理，我不过问。”池日暮忙道，遂而吩咐洪三热调派来援的二十四名兰亭子弟往方家进发。
　　颜夕心神仿佛，突然觉得在黑影幢幢中，有两朵火炬般的眼神在逼视着自己。
　　她不禁抬头。
　　目炬隐去。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袍的苦行僧，额上烧着六个戒疤，身材魁梧，留着短如松针的薄发，背上背了个大口袋，眼睛已望到别处。
　　他就在黑衣黑马黑披风的“黑旋风”小白的身边，想来他就是“百袋红袍，七发大师”
　　了罢。颜夕忖思：
　　怎么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竟如此洪炽？
　　这时车队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颜夕没有再想下去。
　　她只是想快一点见到方邪真，早一些跟他说明一些事情。
　　她知道在人生里有些事情，无论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的；有些事，只要迟一步，即成天涯；又有些事，无论人事怎么安排，都胜不过天意的一个疏失。
　　她更是急急要见方邪真。
　　方邪真拔剑。
　　仗剑往最多“星星”的地方冲去。 

　
 
 第十八章　碧剑蓝星

　
 
　　星星虽亮，但照不清人的一生里许许多多的风霜。
　　可是当人生世相里的繁霜落尽，剩下的是不是只有星光，自那天的尽头，依然灿亮？
　　那耀灿而寂寞的星光。
　　颜夕的心随星光。
　　曾经是那朵星光温热了她的脸、她的胸膛？怎么忽然渐行渐远渐无书，忽然又如咫尺天涯，那么近得赶不返？
　　方邪真冲向星星。
　　星星四散。
　　剑光却在这时候掠起。
　　深碧的剑光，仿佛一缕销魂、一抹相思，但迅即转为杀气。
　　万物皆死的杀意。
　　方邪真这种打法，简直是迹近痴狂，而且不要命。
　　谁都知道这些星星都是沾不得的。
　　难道方邪真在这一刻里已因悲怒而失去理智、因伤愤而乱了方寸？还是他在千钧一发里决定往最危险里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台风的中心，是平静的风眼。只有敢往险里闯的人，才能渡险；不怕死的人，往往不会先死。
　　抑或是方邪真宁可死，也不肯放过凶手？
　　他的剑一起，敌人须、眉、衣、履尽碧。
　　星星都吸在他深碧的剑身上。
　　剑色更碧。
　　碧剑上嵌了星星点点，闪灿着晶蓝。
　　他的剑一挥出，不但散发着极大的杀伤力，而且还凝发出极强的吸力，那些亮如星星的暗器，如铁遇磁，全黏在他的剑上。
　　只有一枚例外。
　　这一枚星星，自方邪真刹然返身应敌时，才无声无息的闪了出来，混在那一大堆星星里，闪耀着清纯的蓝光，并无丝毫特出的射向方邪真！
　　在方邪真拔剑。星星都像长鲸吸水一般贴在碧绿的剑身上之际，那一点星星，突然加快自上而下，飞打方邪真的咽喉。
　　这时候，镔铁禅杖上的戒刀、九耳八环锯齿刀，已攻了上来。
　　深碧的剑更碧。
　　一室皆绿。
　　血溅红。
　　血是从那使九耳八环锯齿刀的汉子身上涌出来的，他挥舞着大刀，一连七八九个旋转，飞跌出竹篱外，再也没有起来。
　　深碧的剑一沾上了血，神奇似的亮丽了起来，如果它本来像一个独守深闺的女子，而今就似一位容光焕发的少妇！
　　可是那一点星星，也在此时飞到方邪真的咽喉，这时距离已是极近，这一小点“星星”，骤然发出尖啸，用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疾射而至，而且蓝芒陡然成了厉芒。
　　方邪真发觉的时候，暗器已近咽喉不及一寸七分！
　　他连忙一个大仰身，腰脊像陡然折断也似的，星星险险擦过他的咽喉，微微划过他的左耳耳垂，飞入茅屋内进的茶灶里去了。
　　那使镔铁禅杖嵌戒刀的揉身扑来，想在此时制方邪真于死命。
　　方邪真手上的剑却突然碧芒大盛。
　　本来黏在剑身上的星星，都一齐“炸”了开来，疾射向那使镔杖戒刀的人身上。
　　那人大叫。
　　叫声充满了恐惧。
　　从来只有他用这种暗器去对付人，他万未料到有一天他会成为被这种暗器对付的人。
　　他一面叫一面退，可是有两枚“星星”已射入他的嘴里。
　　他立刻就失去了声音。
　　而且身上马上嵌满了星星。
　　他倒在地上，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失去了动弹的能力，失去了控制大小便的能力，甚至连把眼皮闭起来的力量也消失了。
　　可是他并没有死。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能力，他已完全消失，可是在十五六天内，除非有人把他一刀杀了，否则他是绝对死不去的。
　　饥饿与饥渴根本不能令他致死。
　　当他身体已失去一切能力的时候，只是一具受苦的躯壳，连水和食物，都变得是多余的了。
　　他现刻心里的恐惧，远比死亡还甚。
　　他倒地的时候，方邪真左手往耳垂一摸，还好，耳垂只刮破了一点点表皮，并没有见血。
　　可是他的剑已刺在灶底里。
　　剑拔出来的时候，血就跟着激喷上来。
　　然后他返身面对那一束柴薪。
　　柴薪蓬然向他劈头劈面罩来。
　　那数百十技新砍旧伐的柴枝，全没头没脑的打了下来，里面还挟着几个小星星。
　　蓝色的小星星。
　　幽蓝如梦。
　　柴薪里的人：一推出了那几捆柴枝；立刻如一溜烟，一个旱地拔葱，转落飞鹰搏兔，旋展八步赶赡，五蟒翻身，轻登巧跃，一口气施燕子飞云纵，掠出茅屋，直要飞越竹篱，忽见月色下，一个身着淡绿中衣的人，持着翠色的剑，剑尖斜指地上，手腕上扎着浅蓝色的丝中，微蹙着双眉，没有看他，但肯定是在静等他飞掠出来。
　　剑寒足令人梦醒。
　　他的人在半空中，一颗心立时沉了下去。
　　——方邪真果然比传言中更难对付！
　　方邪真嘶声道：“你为甚么要杀死池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那人道：“因为他们是你的亲人。”
　　方邪真的身了颤动得更厉害了：“是谁叫你这样做的？！”
　　那人说：“谁给银子，我们就杀谁。”
　　方邪真猛抬头，眼睛赤红，厉目若电，盯住那人，道：“你是满天星、还是亮晶晶？”
　　那人语音低沉的道，“我是你的煞星。”
　　这句话一说完，那人就出了手。
　　方邪真也出了手。
　　他反手出剑，刺向背后！
　　后面陡发出一声惨嚎！
　　有一个人，窄衣窄袖短衫裤。打裹腿、洒鞋、绢帕包头蒙脸，一身全罩青黑色的油绸子布衣，原已贴近背后方邪真四尺的距离，正要动手，方邪真已一剑刺中了他，没人了他黑黝黝的衣内，随着方邪真猛然拔剑，哧地喷溅出血珠子！
　　可是方邪真立时电感觉到一股极为可怖的大力，往自己背部袭来。
　　方邪真立即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
　　——逼近背后的人虽是好手，但不是攻击的主力。
　　他飞跃而起，金鲤穿波。一鹤冲天同时展出，中途改换身法，狡兔翻沙、金赡戏水、转靖蜒三抄水，如神龙游空，煞是好看！
　　他掠起得快，但听轰的一声，自己原来站的地方，已被击了一个大窟窿，他背部突然一挫，忙炼气调元，心潮了午，硬把五脏受震之伤强自压下，猛抬头，蓦见星星点点。
　　星星飘过，一共七颗。
　　每颗由微光，遽变作厉芒。
　　方邪真忽然知道这施放“星星”作暗器的人是谁了！
　　——在“满天星、亮晶晶”的杀手组织里，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就叫做“飞星子”，他擅使“一手七星”，名为“七星伴月”，炸开来就像夜空中的烟花，足令人“灿亮而死”，根本无从闪躲。
　　据说，这是飞星子自蜀中唐门高手唐月亮的绝门暗器“梦裳”中得来的灵感，再加以改良、研制，而“满天星、亮晶晶”这擅用暗器的组织，近日来甚嚣尘上，连蜀中唐门也为之黯然失色。
　　飞星子就在眼前，飞星也逼近了面前。
　　方邪真没有退缩的余地。
　　他只有拼，拼着活命。
　　他向天看了一眼，天仍黑沉一片，晨风沁人，他只看了一眼，剑上的光华立盛。
　　他仿似人剑已合而为一，绽放出惊人的深绿，遥指向飞星子，似是随时就要飞身出袭。
　　飞星子一见方邪真剑遥指向自己，立即全神戒备，暴喝一声，七颗飞星，立时爆开，炸出星星点点。
　　可是，这些千百点璀璨的星花，明明跃空而起来，忽成了无力的花瓣，萎然落地。
　　因为飞星子的脸门，就在这一刹那间裂开，裂成两爿！
　　他在这一刹那问失去了生命。
　　本来要全面全力攻袭的暗器，也失去了力量，纷纷落地，如一地残红。
　　方邪真人仍在原处。
　　他只不过举起了剑，剑仍离飞星子十一尺之遥，漾起夺目的光华，对准飞星子的脸，飞星子就倒了下去。
　　——这是甚么缘故？
　　只听一阵稀落的掌声。
　　“好剑。”有人沙嘎他说：“好剑法。”
　　方邪真回头。
　　他知道这是刚才予自己背后一击的人。
　　他也知道这人虽一记击空，自己己飞跃闪过，但仍被掌力余波扫中，五脏六腑几离了位，这种掌力，除了当年“六分半堂”里的雷动天，武林中已没有几人能使。
　　他更知道在他与飞星子对峙的时候，只要这人再出手，自己就很难在被轰成飞灰和被飞星钉成刺猬间作出抉择。
　　——这人是敌是友？
　　——若是友，为啥刚才要暗算而震伤自己？
　　——若是敌，为何适才他全力对付飞星子时，他又不出手？
　　方邪真却确定了一件事：
　　无论是敌是友，这人都极难对付。
　　他缓缓的回过身去。
　　他回身的时候，很谨慎、很小心、也很清楚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肯定都无破绽可寻。
　　面对这样可怕的人，只要有一丝破绽，都足以粉身碎骨。
　　也悲愤、他狂怒，但他要杀人，要报仇，而不是被人击败被人杀。
　　这点很重要。
　　所以一个人在越愤怒的时候，越应该要冷静，越是重大的战役，越要沉着，平时的大颠大狂、小悲小哀，倒不重要，是不是个应付变局的人才，端看他在危难惊变时是不是还镇定从容、遇变不惊。
　　方邪真此刻悲、怒，而且还受了伤。
　　甚至在转身之际，可能因内脏受伤之故，感觉到有一点点的昏眩。
　　可是他并没有乱。
　　他的心像万条绞索在绞缠，尤其是念及老爹和小弟之惨死，但他对敌的时候，仍然专注集中。
　　世上要成功立业、完成任何大事，都需要专心一致；不专心，就难有完美。
　　他回过身来，就看见在曙色未现、月色未落、夜色最浓、寒意最甚之处，有一个人。
　　一个巨大的人。
　　他的存在，就像一株神木。
　　一株被雷殛过而不死的神木。
　　“我是回万雷。”这人以沙嘎的口音，说得很慢，像残旧而锈蚀的锁链在沙石地上拖曳着，“我是你的敌人，我是来杀你的。”他一开始就表明了他的身份。
　　方邪真看着他，就像看着一记惊雷。
　　他已不算矮小，站在一群人里，他绝对潇洒出群。
　　但他只及回万雷的腹部。
　　力邪真这样抬目望去，竟觉得有些晕眩。
　　他立时发问。
　　间了一句最重要的话。
　　“我爹和小弟，是不是你杀的？”
　　“都一样。”回万雷沙哑的道，“谁杀都一样，你都快要死了，无论谁杀死他们，对你而言，都没有分别。”
　　“只有一件事有分别，”回万雷浓浊的语音道，“你，则必须由我杀死。”
　　他重复：“我必须亲手杀你。”
　　方邪真问：“为甚么？”
　　回万雷眼中闪过跟方邪真近似的悲怒：“小绝是我的子侄，我比回堂主更疼他。”他咧了咧嘴，像一个树洞，只剩下几只又黄又黑的牙齿：“我看你不顺眼。几个世家都在拉拢，你还真以为自己上了架子，那里都没看上眼！我们当年创妙手堂，不知吃尽多少苦，受尽几回气，才有今大的地位，你算老几！我就看不起你，我要杀了你！”
　　方邪真突然发觉了一件事。
　　一件恐怖的事。
　　一件令他几乎崩溃、全然丧失希望和战志的事。
　　他立刻抑制自己，宁神静气，不敢再想下去，反而问：“你既要杀我，刚才在飞星子全力出手的时候，又不下杀手？”
　　“我已经轰着你背后一下子，你已受了伤，我不信你能飞得上天？”回万雷粗钝的脸庞店然也闪过一丝狡猾之色：“何况，我也不喜欢飞星子，再说，我还要看看你的剑法。”
　　“设想到你的剑法己到了十步以外，凝神破空，剑气杀人的地步，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天问剑法’罢？”回万雷火红的眼睛盯着他手上的剑，方邪真手上的剑厉芒已消，回复了原来的湛碧的颜色。“这就是‘灭魂’剑吧！不愧是八大神兵之一，没有了他，你的‘人间剑气’加上‘子午心潮大法’，也未必有这样的威力。”
　　他眼里已露出贪妄之色：“不过，再过一会，这样的好剑就算归我所有了。”
　　方邪真看看自己手上的剑，又望望头上的天，深吸一口气，道：“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
　　回万雷望着他。
　　“你刚才没有把握时机，把我杀死，”方邪真道：“那是你自寻死路。”
　　这句话说完，方邪真就发动了他全力全身全意全神全面的攻势。
　　向回万雷。 

　
 
 第十九章　行雷与闪电

　
 
　　杀死回万雷！
　　而且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最少的时间杀死他！
　　自己如想不死，就必须要杀死回万雷。
　　就算自己死了，也必须要先杀回万雷。
　　因为回万雷极可能就是杀死爹爹和小弟的凶手。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杀掉回万雷。
　　可是自己已没有了时间。
　　天旋、地转。
　　至少有三个回万雷，在自己身前；而回万雷越长越高，高大如乔木；雷轰电闪，他似乎已化成了旱雷，不断地轰炸自己手上的电剑。
　　就像有三十头恶狼，正攒入自己五脏六腑里，争噬自己的心肝；五十四枚钢针，一齐自耳膜对穿，会师于脑门；意志像碎裂的瓷器，砸开七十三片；眼里的世界，居然能够看见六个自己，在被从三个幻化成十六个的回万雷追打；而眼前一片火光，难道自己是处身在鬼火的炼狱里？
　　回万雷当然只有一个，他也不可能高大如巨树，他更不会真的是雷神。
　　但是恶狼为甚么会走进自己的心脏里？钢针为什么会刺进自己的脑髓里？意志为何碎裂如瓷？
　　那是中了毒的现象！
　　究竟是那一掌、还是那一点“星星”之故？也无暇分辨。
　　必须速杀回万雷。
　　除此无他。
　　——方邪真在全力发动攻击时，神志迷惚，这样地想。
　　这人怎么这样狠。这样狂。这样拿命不当命？！
　　自己的“五雷轰顶”，随时可以把他轰成千百片，可是自己每一次蕴酿暴雷。尚未成形，剑光已至！
　　剑光如电。
　　电光永远闪在雷鸣之前。
　　电剑引发了雷震。
　　自己的“五雷轰顶”，每一次都只好提前发了出去。
　　提前发出的雷，声势远不及蓄势而发的雷轰，可是雷动每一次都是被逼发。诱发或引发，这使得自己的雷功越来越散、越来越不易凝聚。
　　刚才之所以对他只发了一雷，而不还击，除了为了要摸清楚他的剑术家数之外，主要是因为“五雷轰顶”，威力至大，但不易凝聚。
　　自己当然不想自后暗算，仍然击空。
　　我回万雷岂是背后伤人且居然伤不着人的人！
　　可是，现在自己已数雷击虚，再这样下去，元气就要耗尽，真气就无法凝聚。
　　更可怕的是，这个年轻小子，脚步浮摇，指东打西，剑法游移不定，而身法也踉跄不己，有一次居然还挺身挨了自己半道雷殛。
　　这是什么身法？！
　　这是什么打法？！
　　这小子难道光要自己的命，不晓得保命？！
　　火光熊熊，快烧过来了，再这样打下去，可讨得了好？！
　　“五雷轰顶”回万雷的名头，可会空掷在这里？！
　　——回万雷在雷轰方邪真的时候，在他纵横江湖二十五年里，从当年他力战雷动天而后，第二次有了无由的惧意。
　　黑旋风小白赶在车队的前头，在颜夕之前、池日暮之前、洪三热之前。
　　当小白发现前面有火光冲天的时候，已促马全力冲刺。
　　他一旦发现在火光中有两条激斗的影子，立时就站在鞍上，所以比谁都瞧得清楚。
　　原来方邪真的住处，已成了一片火海。
　　小白最近常来此地，有时是来送礼，有时是来监视，有的时候是陪池公子来，有的时候是陪刘军师来。
　　所以他非熟悉这个地方。
　　可是这地方只剩下了宛似张牙舞爪吐舌的一片火海。
　　火海前有两人正作殊死战。
　　一个像一团郁发的旱雷，比火焰还要猛烈。更阴郁怖人！
　　一个像一道电光，飘忽不定，森碧的寒电。
　　他看见雷鸣电闪，两个人都倒了下去。
　　一个崩倒如千年的巨木。
　　一个像一道折断的电。
　　这两个人他都认识。
　　一个是妙手堂回家的回万雷，一个是兰亭百邀无功的方邪真。
　　这时候，又有两道人影飞掠出来。
　　一掠向回万雷，扶起来。
　　一掠向方邪真，一枪刺落。
　　黑旋风小白大喝一声，“不许杀人！”那人一怔，枪还没有刺下去。
　　颜夕即伸出头来疾问：“甚么事。”小白道：“方公了受伤了，有人要杀他。”颜夕情急地道：“快救他。”但车队离出事的地方至少有三四十丈远，小白纵身三起三落，仍有二十丈的距离。
　　颜夕急道：“他不能死。”池日暮向七发禅师一点头。这时连洪三热也打马狂奔，要急截住那人下毒手，可是又怎来得及？
　　那人已一枪刺落。
　　地上的方邪真却勉力翻了翻身，枪刺空，再刺。
　　七发禅师的眼睛突然睁大，发出火焰一般的光芒。
　　他在身前悬挂的口袋里一掏，竟掏出一把小弓。
　　火红色的小弓。
　　他反手往发上一拔，然后搭箭。
　　他的“箭”竟是一根头发。
　　奇怪的是他的短发里竟隐伏了这么一根长发。
　　“嗖”的一声，这根头发射了出去。
　　头发居然给他拉成一条直线，不知是因为太细还是火光大耀眼之故，就再也难以辨认了。
　　可是那使钩镰枪的人忽然抚臂，大叫一声，那搀起回万雷的人，很急逼的说了几句话，也扶着这使枪的人，施展轻功，飞掠而去。
　　七发还要张弓，池日暮大喝道：“不必了！救人要紧！”
　　小白这才赶到。
　　地上的回万雷，还有那两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都不在了，地上只剩下了方邪真，还有一具少掉半边脸的尸体，左半身子已沾着了火。
　　颜夕也掠出了车来，她看见方邪真倒在地上，蓝丝巾半松的扎着，皓白的手腕还带着她的翠玉镯子，一时情急，俯下身去，只顾摇着他凄切地问：“方谢谢，谢谢，你醒醒，你醒醒。”
　　池日暮一看，退了一步，皱起了眉头。
　　洪三热也赶过来看了看，怒道：“你若早些加入兰亭，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颜夕转过身来，腮边有泪痕，问：“他是被谁杀的？”
　　小白眼中闪过忿意：“我只看见回万雷，但他也倒下去了。”
　　七发禅师忽沉声道：“大夫人，他并没有死，他只是中了毒。”
　　颜夕乍惊乍喜，忙向七发禅师道：“大师，你救救他，请你救救他。”
　　七发禅师退后一步，有点踌躇的道：“这……”
　　颜夕转向池日暮，眼中尽是情切的哀求。
　　池日暮干咳了一声，向七发禅师道：“大师，烦你出手相救。”
　　七发禅师俯身把脉，又解开衣襟，按抚方邪真的前胸，再翻转过来，视察他背后的伤。
　　然后，七发禅师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喟然长叹。
　　颜夕满目是泪。
　　方邪真双目紧闭，脸色青白，不省人事。
　　七发禅师萎然地徐立起来，向池日暮低声道：“公子，请过来细议。”
　　池日暮跟他走离了几步，小白不放心，要跟上来，池日暮说：“我与大师有要事商议，你先替方少侠护法。”
　　小白道：“是。”仍在远远监视七发禅师。七发禅师来了只有半天，黑旋风小白和洪三热当然对他都不甚信任。
　　池日暮见小白退去，便问　：“大师有何见教？”
　　七发禅师身上的衣袍、头上的短发、眼里的厉芒，被火光一映，都现出奇异的幻彩：
　　“你真的要救方邪真？”
　　池日暮被问得怔了一怔，道：“大师何有此问？”
　　七发禅师合什道：“自来烦恼，由人自招，公子要救方邪真，大夫人跟方邪真只怕还有些夙缘未了，公子此举，会不会是自寻烦恼？”说罢用一双异烈的眼神，望着池日暮。
　　池日暮被他这一说，再一看，心头掠起好一阵子的紊乱，竟不敢面对这奇僧的眼神，好一会才道：“不管如何，方少侠是我们极需要用的奇才，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七发禅师笑了笑，慈和地道：“救了他，日后他仍未必为公子所用。假如现在把他置之不理，我们也不算杀他，但他却是死定了。”
　　池日暮沉吟道：“大师的意思是说：他不该救？”
　　七发禅师垂目道：“救与不救，全凭公子定夺。公子是中兴昌大池家的明主，贫僧唯公子之意是从。”他低眉垂眼的时候，立即杀气全消，变作一修行深厚的高僧。
　　池日暮咬一咬唇，道：“且不管他加不加入我们池家，至少不会与我们为敌，有他在，至少对回、游、葛三家有威胁。”
　　七发禅师合什，缓缓的道：“假如在他复原之后，竟加入葛、回、游三家，与公子作对呢？”
　　池日暮变色道：“这……不会罢？”
　　七发叹了口气：“公子真的要救活此人？”
　　池日暮心里十分犹疑，口里却道：“还是救了再说罢。”七发目虽低垂，但似在眼皮子里观察他，又问：“公子绝不后悔？”
　　池日暮忽然听出七发禅师话里的意思，喜道：“大师的意思是：方少侠的伤，仍然可救？”
　　“他其实伤得并不重，”七发禅师低声道，“回万雷的‘五雷轰顶’，杀伤力虽大，灼伤了他几处，但他都把要害躲过，而且必然修习过‘子午心潮’、‘炼气调元’的内功，护住心脉，所伤不入肺腑，只是肝脏出血，并不损及经脉，他昏倒是因为着了飞星子的暗器，贫僧仔细看过，他左耳边垂被划开了一点表皮，并未见血，飞星子的‘七星伴月’，见血封喉，方少侠以为没事，但‘七星拌月’，何等厉害，纵未见血，只要血气运行过速，仍必致晕眩、产生幻觉的，久持必倒——”
　　七发说到这里，目中又绽发出异采：“方少侠能在此时此境，尚能击倒妙手堂好手回万雷，不但武功令人震佩，意志力也端的是过人。”
　　池日暮一以为喜，一以为忧，“大师的意思是说：他能救活……？”
　　七发禅师微微笑道：“非但能活，而且伤得并不严重。”
　　池日暮想想还是道：“那我们把他弄醒过来再说。”
　　“不可。”
　　“为何？”
　　“伤得重与不重，方少侠自己也未必知道，公子何不领一次人情？”七发禅师徐徐地道：“如果公子真的要救人，要被救的人感恩图报，何不先把他送回兰亭再说？”
　　池日暮恍然道：“大师高见。”
　　七发禅师道：“这就是我请公子借一步说话的原由。贫僧在大家面前就说他伤重，但公子一力恳求相救，贫僧就尽力而为……这种情形，待会儿当大夫人面前，不妨就这样搭配一下，可能有益于日后行事，公子以为如何？”
　　池日暮笑道：“大师处处为我着想，我得大师强助，如虎添翼。”
　　七发禅师语重深长的道：“公子体恤部下，善用人才……贫僧见公子如此惜重方少侠，实在非常感动。鸟禽尚知择良木而栖，更何况是贫僧？”
　　池日暮忙道：“只要大师肯为池家拔刀相助，我一定奉大师为父为师，荣华富贵，当与大师共享。”
　　“我是出家人，早已看破名利，视富贵如浮云，”七发掸师臼什长声道，“就算公子能重任洒家，只怕……”
　　池日暮知道他应该追问下去：“大师有甚么疑难，尽管当面赐教指点，在下无不从命。”
　　七发祥师笑了一笑，轻描淡写的道：“就算公子容得下洒家，公子的麾下军师，刘狮子也未必放我在眼里哩。”
　　“这哪里的话。”池日暮忙道，“刘先生也是个胸襟撑得厂船的智者，怎会对大师不慧眼相加？”
　　七发掸师哈哈一笑，“我只是说笑而已。”拉着池日暮的袖子道，“我们这就去救方公子罢。”
　　他们回到场上，颜夕已逼不及待，池日暮当着众人的面，跟七发禅师争求一番，七发才勉为其难似的叹道，“唉，方公子先着了回万雷的‘五雷轰顶’，又被飞星子淬毒暗器‘七星伴月’所伤，要治好他，只好要耗费五年的功力，转注其身，以及要倾尽贫僧所剩下的三颗‘九转还魂丹’，才能望有微效。”他脸有难色似的道，“既然公子一再执意救他一命，贫憎也不忍眼见这位足能肩负武林重任的武林奇才死得这般胡里胡涂、不明不白，就算再大的代价，也得豁上了。”
　　颜夕见七发禅师答允相救，意即方邪活命有望，自是忭喜，池日暮便道：“大师莅临敝府不过半天，就要劳神耗力，在下欠大师这个厚意，当铭记于心。”
　　颜夕听了一阵感动，道：“大师恩重，他日我们定当图报。”
　　七发禅师忙说：“贫僧是出家人，焉可施恩望报？这都是二公子的情面，大夫人要谢，就谢该谢的人罢。”
　　池日暮即道：“我们是一家子的人，救方少侠是池家的事，有什么好谢的！”
　　于是一行人等，救熄了大火，然后把方邪真扶上马车，往兰亭的方向驰去。
　　然而在远离火光映照不到的苇塘里，还伏着两个人。
　　其实有三个人，只不过这巨灵神样般的人，已躺了下去，身上有七道伤口，仍在冒着血。
　　这两人的其中一人，正替回万雷搽着药膏，包扎伤口。
　　另一人便是回百响。
　　他看着火光映照下远去的车队，咬牙切齿，他的短柄钩镰枪就压在左膝下，他右臂上沾着血迹，一根钢线般的发丝，穿过了他的右臂，他并没有将之拔出。
　　他旁边的人问　：“回总管，你的伤要不要紧？要不要先把暗器起出来，再敷些‘万年断续’？”
　　回百响冷沉地道：“不必了。七发禅师的‘一发神刺’，是不能拔取的，一拔则伤血脉，非要等过七天之后，发刺自然软萎，才能取出敷药。奶奶的，这实在是个辣手的家伙！”
　　他身旁的疏发汉子道：“刚才只要再多一下子，就能杀了方邪真，可惜……”
　　回百响哼了一声：“兰亭池家的人这次几乎倾巢而出，还加了个六发红袍，看来他己叛离千叶山庄，改投池家了，我们再下辣手，只怕也要折在这里，为区区一个方邪真，值得么……！”
　　他遥望己烧成了一堆残烬。冒着焦烟的废墟，喃喃的道：“更何况，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不过，哼哼，要我挂这道彩，池老二该怎么赔偿法！”
　　他说的声音很低，那疏须的汉子，自然没听清楚，同时他也不敢多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总比知道得多来得更好。 

　
 
 第二十章　梦里的飞星

　
 
　　方邪真醒来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他自一片焚烧的火海中辗转挣扎，突然醒了过来。
　　他醒来的时候，荷香阵阵，鸟惊喧。
　　蕉叶形的窗户之外，是一段矮栏杆，跟着六尺多深的屋檐，带出一片圆形的走廊，约莫二三十丈长，廊外是红莲绽蕊。翠盖浮波的莲池，清风送爽。
　　书案上放着两支三明子蜡台，红烛顷已烧剩残蜡，屋中陈设雅洁，房里十分宽敞，顶梁子还吊有琉璃灯；自己就躺在榻子上，侧边有一座小灶，上架着小铜壳，下面溅着星火，似乎烧得很旺。
　　方邪真一旦醒来，就知道自己没有死。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不认为活着是件快乐的事，虽然，在多年以前，他曾快快乐乐、尽情痛快地活过，也一度以为生命是充满欢悦的，他享受每一分阳光的热力，每一阵微风的轻凉。每一刻的美、每一个人的好。
　　他曾觉得他是世间的幸运儿。
　　可是他现在已不那样想。
　　很久都不再这样想。
　　他曾经觉得自己不幸，心丧欲死。
　　——可知道心丧欲死是甚么滋味？那就是活着，而没有等待。
　　没有任何期待的活着。
　　自从那次惊变之后，他已只剩下一副残破的身躯。伤透的心，可是，颜夕离开他以后，他反而没有感觉到幸。或者不幸了。
　　他仿佛己失去了感觉。
　　他觉得生命的辉煌，已沉寂，绚烂已渐剥落，堆瑰而夺目的，已渐褪色，他的生命已像一声叹息的后半截，一张正在秋风中飘落地面的枯叶。
　　奇怪的是，他的武功和学问，却在这种他自嘲为“活着的死去”的情形下，突飞猛进，翻越一座又一座的高峰，抵达耳目一新、前所未有的境界。
　　——难道人生要有所得，必先有所失？
　　——难道非要有所失，才能有所得？
　　——究竟得失之间，有多少得失？
　　也许是因为他抛开了一切，进入了无生无死。无欲无求的心境，摒除了一切后的剑法，也到达了亘古寂寞。黯然销魂、问天天无语的境界。
　　他真的从“天问剑法”再练成了“销魂剑法”。
　　也练成了轻功提纵术中的惊人成就：“万古云霄一羽毛”。
　　可是他没有喜。也没有不喜。
　　他只是一个平常人，有平常的心，想平常的过活，平常的过去。
　　不过他仍是一个不凡的人。
　　——一个不凡的人，是不可能平凡的过一辈子的。
　　洛阳“四公子”之争，终于像灶里的火，把壶嘴逼出了水。
　　他也逼出了剑。
　　然后他便见到了一个千思万盼而又最不想见的人。
　　颜夕。
　　铜壳发出嘶嘶的鸣响。
　　方邪真觉得一阵昏眩，耳际还有点痒痒。
　　——那一点流星划破了他的耳际，他的生命也几乎滑出了苍穹。
　　活着不是一件快乐的事，但死也不是。对方邪真而言，快乐是他过去的红粉：颜夕，平静是他现在的知音：惜惜。
　　他不认为自己有未来。
　　可是现在忽然见到过去向现在走近。
　　因为他从纱窗见到一个丽影。
　　一个姗姗的人影。
　　人停在房门前，丫鬟替她推开了门，那声“呀”的一声，单调而无惊喜，但在晨光里，却出现一个宜嗔宜喜的人，乍嗔乍喜的脸。
　　——就是这张脸，令人梦魂牵系。
　　一一就是这个人，使他失去了自己。
　　他看到了这张清水样般的脸靥，第一件事却是先想起了火。
　　火海。
　　死在竹栅上的方灵。
　　死在沸锅里的老爹。
　　那一片毁尸灭迹的火焰。
　　那个像雷殛不死神木般的巨人。
　　颜夕见他坐起，脸上漾起欢忭的喜意，“你醒来啦？”婢女手上还托着一个锈金的黑釉木盘，盘子上还放着一个白瓷蓝花的盅子，里面漫绽着药香；颜夕的神色很高兴，但一对眸子，却有些红丝，显然这一夜间，她没有休息过。
　　方邪真开口就问：“我爹爹呢？”
　　颜夕一愣，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对他摇了摇头。
　　方邪真语气极冷，“小弟呢？”
　　颜夕也咬着唇摇了摇头。
　　方邪真沉默了片刻，再问：“回万雷呢？”
　　颜夕道：“重伤，有人把他救了回去。”
　　方邪真缄默。
　　他挺起背脊，坐在竹榻上，太阳还未升起，晨光苍白无力，他的轮廓深刻，但看去却不像一个剑出人亡的侠客，只像一个白首空帷的文弱书生。
　　一个文秀苍白的书生。
　　方邪真好一会才道：“我的剑呢？”
　　颜夕忍不住摇手，忍不住把手搭在他扎着蓝丝巾的腕上。
　　然后她省觉到，抚娑着丝巾，然后还是缩回了手。“你的伤未好，你不能去。”
　　方真只是再问了一句：“我的剑呢？”
　　颜夕幽幽叹了口气：“你还是以前一样的脾气。”
　　方邪真站了起来，颜夕吃惊地道：“你要干什么？”
　　方邪真漠然道：“没有剑，我也一样能去。”
　　颜夕道：“你要干甚么？”
　　方邪真道：“报仇。”
　　颜夕道：“你能不能不去？”
　　方邪真忽然有些激动了起来：“如果你父亲无故惨死，弟弟也遭人杀害，你能不能不去报仇？”
　　颜夕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太过明显。
　　方邪真也不等她答复，往门外跨去。
　　颜夕道：“你找谁报仇？”
　　“一切有关这个阴谋的人，所有参与杀害爹爹和弟弟的人。”
　　“可是……你只有一个人，伤毒未好，就要去妙手堂，这不是报仇，而是送死！”
　　“谁说我现在要去妙手堂？”方邪真道，“一个人要真正的报仇，可以等一年，可以等十年，可以等到最好的时机、最适当的时候，一个人如果急着要杀死仇人，那不是报仇，而是泄愤。”
　　他顿了一顿又道：“何况，回万雷在杀人的地方出现，不一定就是他杀人。”
　　颜夕顿感放心：方邪真在此时此际仍能保持理智，这点若换作是她，自问也不一定能做到，“那么……你要去哪里？”
　　“相思林。”
　　“游家？”
　　“小碧湖。”
　　“为甚么？”
　　“爹爹已经死了，小弟也被牵累；”方邪真道，“我还有一个朋友，现在可能在相思亭上作殊死战，危在旦夕，我不想连他也丧失性命。”
　　颜夕惊异地道：“你是说追命？”
　　方邪真已走到门前，门仍是敞开着，外面长廊荷塘，幽雅如画，心中不禁一阵隐痛：想这些年来，她住在这儿，算是天上人间了，这些美景雅阁，大概也出自她一手布置的罢？他却人在陋巷，连跟他一箪食、一瓢饮的老父和小弟，竟都横遭毒手！
　　可见人生里，真的会有幸与不幸的。
　　——如果当日她跟了给自己，又是怎样一种局面呢？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心中被无名的怒火和莫名的妒火交织着，没有回答颜夕的话。
　　颜夕却仍然把话说下去：“洛阳四公子，千方百计，重金厚聘，威迫利诱，你都不肯相助于一指之力，可是，你跟追命只不过才见过一次面，你明知他是七发禅师、蔡旋钟、断眉石等人非铲除不可的对象，你仍是要为他卖命！你……！”
　　方邪真淡淡地道：“我怎么样？”
　　颜夕道：“你一点也没有变……你还是那样的脾性！”
　　“这句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我风流成性、浮萍一般的不安定，不求闻达，孤芳自赏……”方邪真道，“不错，我还是老样子：我仍然会对人死心塌地做傻事，只要我心甘情愿不惜洒尽一身热血……这些当日使你离开我的坏脾性，我倒一样不缺。”
　　颜夕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好一会才道：“你真的以为我是因为这样才离开你的吗？”
　　方邪真摸摸耳垂，看看天色，道：“我不知道，我走了。”
　　颜夕道：“你为啥不披上长衫才走？”
　　方邪真循她手指处看去，只见近墙的竹椅靠上架着他那一件白衫，他这样看去的时候，忽然想起当日很多他和她在一起的情境，他觉得十分震诧：老爹和小弟刚遭人毒手，他怎么还会想起这些往日缠绵、过去伤情的事？
　　他拿起白衫的时候，才发现衫服之下就是斜倚着那把剑。
　　灭魂剑。
　　他把剑拿在手里，仿佛久违了的爱人，回到他的怀抱里。
　　奇怪的是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惜惜。
　　他在要走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问：“你真的要我加入兰亭池家？”
　　“不。”
　　这答案出乎方邪真意料：“为甚么？”
　　“因为这的确是个是非之地，而且是一个极大的陷饼，谁掉进去，都以为自己在布下大罗地网，其实成了网中人还不自知。”颜夕道，“这儿不适合你，里头的人都疯了，没疯的人爬不出来，除非疯子才会想进去。”
　　方邪真观察着她：“为甚么你先前又希望我加入？还亲自跑到大隐丘来游说？”
　　“因为我先前不知道你就是你。”
　　“可是你在知道是我后，仍要我留助池家。
　　“我乍见你，我……没有办法控制，想要你留下来，现在我已冷静了，平静了，想过了，很明白你作的选择是对的。”
　　“我的选择？甚么选择？”
　　“置身事外，远离洛阳。”
　　“我选择了么？世事能容让我选择吗？”方邪真道，“好，如果我能够选择，我就选择你觉得我不该选择的，我要留下来。”
　　“你……”颜夕气白了脸，“你为甚么偏要……那值得吗？！”
　　“就算是我中了你的激将法好了：你要我留下来的时候，我不留；你不要我留下来的时候，我偏留。”方邪真道，“就像当日你对我一样。”
　　“你不可以留下来，”颜夕语无伦次的说，“你留下来作甚么？”
　　“昨夜以前，我不留下来，是怕连累了人，怕连累老爹、小弟和惜惜……”方邪真道，“现在老爹死了、小弟也都死了，我要留下来替他们报仇，而且决不让惜惜再受牵累。…
　　“你记住，”方邪真长笑出门，把颜夕留在房里，“我不是因为你才留下来的。”
　　他漫笑着走出长廊，得意非凡。
　　只有迎面见着他的人，才能看见他笑得十分痛苦的脸容。
　　此际才是卯未辰初，池日暮在一间很特殊的房里，精神非常的好。
　　谁也看不出他昨夜根本没有休息过。
　　他在聚精会神的看一件东西。
　　他并没有用手拿着那件东西，而是一枝白钢打铸的细钳，钳着那件事物细看，手上还带着三层的小牛皮手套。
　　至于说那是一间奇特的房子，那是因为这间房子挂满了各种各类、各式各样的兵器。
　　这些兵器有常见的，有不常见的，甚至有的根本还未在江湖上出现过的，有的还在实验中，仍未出世。
　　有的兵器挂在墙上，有的置于兵器架上，这些兵器应有尽有，不应有也尽有，有长的有短的，有软的有硬的，连鎏金凤翅镗这种独门兵器，也占一席位；就连子母离魂圈这类绝门武器，也一样列在架上。甚至还有江南霹雳堂的“雷公弹”，以及川中高手唐月亮的奇门暗器：“中秋月里的小雨”，在这里竟然也可以见得到。还有一些不是武器的武器，包括铁笛、绢帕、烛台，如果这也算是“兵器”，连方邪真也不知如何使用法。
　　不过只要一个对武术稍窥门径的江湖人，一旦踏入这个地方，必会被这些琳琅满目、多不胜数，而且绝对难得一见的兵器所慑住：要收集这些各家各派的兵器，究竟要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多少心血、多少金钱？那是难以估计的。
　　池日暮的座位，正面对着窗。
　　他的位置也非常特别，无论在任何时分，只要有阳光或月亮，光线都定能会照在这里。
　　现在阳光还不是很强烈，所以他点燃了案上的八支巨烛，把他的脸容，映照得一片明黄。
　　他正在聚精会神的看手上钳着一件细微的物件，那事物在烛光和阳光流照下，偶然绽出奇异的光芒。
　　他看得那末专心，以致方邪真走进来的时候，他似乎一点儿也不知道。
　　方邪真在他背后仁立了好久好久，然后才道：“你知不知道，像刚才那样，我可以杀死你几次？”
　　池日暮居然没有吃惊，也没有回头，只说：“我知道。”
　　方邪真顿了一顿，负手看墙上的兵器，道：“我也知道，如果没有兰亭池家大公子、二公子的允可，谁也休想踏入‘兵器房’半步。”
　　“不错这儿是有埋伏，平时当然都不显露出来，不过对方少侠例外。”池日暮说，“我已颁布下去，兰亭池家，只要方少侠喜欢，往那里走、做甚么都行。”
　　方邪真沉默。
　　池日暮忽道：“你好了点没？”
　　方邪真道：“你为甚么要救我？”
　　池日暮问非所答：“七发大师很是费了点功夫。”
　　方邪真道：“那想必是因为你的命令之故。”
　　“七发大师是我的上宾，我只敢要求他，不能说是命令；”池日暮道，“何况，嫂子对阁下，十分关切，像这样一位绝世才人，我又怎能不竭力保全呢？”
　　他一笑道：“若是保全不了，那是池家的不幸，我的耻辱。”
　　方邪真只问：“七发大师呢？”
　　池日暮道：“他出去了。”
　　方邪真紧张了起来：“他到哪里去？”
　　“小碧湖，游家，相思林中相思亭。”
　　“他去了多久？”方邪真紧接着问。
　　“他走了才不过是你来这儿的一盏茶时间，你放心，相思林中“口果设宴，那么鸿门宴尚未开筵；如果是一场战局，那么战端仍未启……”池日暮语锋一转：“你知道我在看甚么？”
　　方邪真没有问。
　　他知道池日暮一定会说下去。
　　池日暮果然说了下去。
　　“飞星，”他赞羡地道：“梦里的飞星。”
　　方邪真皱起了眉头。
　　他不明白池日暮在说甚么。
　　但他知道池日暮这样说，必定有他的原故。
　　——这池家二公子，看来要比他所知道的更不易应付，而且不易应付得多了。
　　“暗器，”池日暮仍然感叹的道，“那颗划过你的耳际的暗器。”
　　“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精巧、那么细致、那么可怕、那么毒而又那么美丽的暗器。”池日暮眼睛发着亮，与他手中的飞星对闪：“简直像一颗飞星，在梦中才会闪现。” 

　
 
 第二十一章　击掌为誓

　
 
　　方邪真摸摸自己的左耳。
　　耳垂似乎还有点痒痒。
　　他记得那枚暗器。
　　一颗悄然而俏然的飞星，在生死一发间会突然胀大、发出淬厉的光芒，以一种惊人的美艳，让你屏息在它的威力，目眩于它的幻彩，并在它的惊艳里失去了性命。
　　比昙花还美。
　　比流星还快。
　　比时间还匆匆。
　　——时间，是最快的流逝，当你想到“时间”的时候，想到“时间”的时间已然逝去，而且一逝永无踪。
　　方邪真记得这颗星星。
　　他自己也几乎被这颗飞逝的星子，送走了流星在苍穹划过一般灿亮而凄落的生命。
　　此刻这一颗星星，在池日暮的手上，回到了平静和原来的面目，但依然是那么的美，流露出异采，闪烁着奇色，那么小小的一颗像钻石似的暗器，究竟是甚么构成的呢？竟曾发动这般可怕的杀伤力！
　　所以他也忍不住发出赞羡：“好一颗星星！”
　　“好一颗飞星！”池日暮道，“这来自飞星子的‘七星伴月’，不过还没有爆开来，飞入了灶底里，我等火场扑灭后，就请专人去起出这枚星子。其中有两个人不小心，一个死了，一个要砍掉一条胳臂。”
　　——他所说的“专人”，定必是武器、兵器、暗器甚至火器的专家，能起出这一枚的星子，并能保留原状，不让它炸了开来，肯定是件在老虎嘴里拔牙一般危险的事。
　　方邪真也很明白：这枚飞星虽未曾爆了开来，但已发挥了比爆炸开来更大的威力与灿亮。
　　“这是飞星子的‘七星伴月’，听说是根据唐月亮的独门暗器‘梦裳’仿制的，我这儿收集有许多让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兵器和暗器，最令我自豪的一件暗器，便是‘九天十地、十九神针’，”池日暮在看掌中那件暗器的神情，就似是一名铸剑大师在看自己穷一生之力所打造的兵器、一位痴于棋艺的弈手在看一盘空前绝后的棋局一样。“可惜，可惜。”
　　方邪真忍不住问道：“可惜甚么？”
　　池日暮道：“可惜的是：‘九天十地、十九神针’我总算有一套完整的；也就是说，我虽然没有办法仿制，但至少还有可能有使用到它的一日……这‘七星伴月’却已使过，已经是一件作废的暗器了。”
　　“九天十地、十九神针”是当年“权力帮”的“九天十地、十九人魔”每一人呕心沥血，所研制出来的独门暗器，再精制成一根针，共十九口，交帮主“君临天下”李沉舟，正设计一种发放的机簧，能一口气打出这十九枚夺命针，号称“惊天地、位鬼神、魔针出而人辟易”。
　　可惜针未创研成功，萧秋水所组合的“神州结义”，以及朱大天王的势力，已彻底的摧毁了十九人魔；故此这“九天十地、十九神针”的威力如何，连李沉舟自己亦未得知。
　　在多年之后，一个狡诈贪婪、文武双全的高官文章，曾用这一蓬针，以图杀死“四大名捕”中以暗器称著的无情，不过，他功败垂成，一方面是因为那时候他已身受重伤，另一方面江南霹雳堂高手雷卷以他身上长年累月披着的毛裘，套住了这十九枚夺命针，文章才没有得逞。
　　但是参加过那一役的正派高手，如无情。如雷卷、还有“毁诺城”女将唐晚词，每想起那一蓬针，都谈“针”色变。
　　“那简直不是针，”唐晚词曾这样形容，“那是魔，十九个缩成发丝一般细小的妖魔！”
　　方邪真也听说过这些江湖传闻。
　　所以他也兴起想见识一下这曾名动江湖的暗器之念头，不过，他也知道，像这种宝贵的暗器，可能是池日暮的镇山之宝、救命灵符，自然不会胡乱出示于人。
　　“你在惋惜我杀了飞星子，以致这种暗器已无人能使？”方邪真问。
　　“不，”池日暮笑道，“飞星子的命跟你相比，相差太远了，而且，如果昨夜你没杀得了他，可能有一天，这暗器也会钉在我的咽喉上。你能杀掉飞星子，那是替武林除一大害。”
　　“生命没有优劣，”方邪真道，“只有强弱。我侥幸杀得了他，不代表我的命便比他珍贵。而且……”
　　他顿了顿道，“飞星子虽然死了，但这种暗器听说还有别的人会使？”
　　池日暮忽然反问：“你可知道是谁会使？”
　　方邪真不防有这一问，犹疑地道：“应该是……‘暗器王’秦点……”
　　“不对，”池日暮截道，“‘暗器王’秦点的暗器，每一件都是他自行创制的，决不抄袭模仿别人，所以才能取代蜀中唐门，一度与无情的‘明器’并列双绝。”
　　池日暮摊了摊手，笑道：“我没有别点甚么的长处，只有两项还可以自豪的事……”他笑着说下去，“其中之一便是我对兵器的研究，不管是武器的源流或制成还是何人使用和使用的方式，我都颇感兴趣，也算有点心得，但叫我用，我可不行。”
　　他拍了拍腰畔那柄镶着名贵宝石的剑，自嘲的道：“我只配用这种仅作摆设装饰的东西，你也见过它的用途。”当日在洛阳城郊茶店里，方邪真首次遇见池日暮，便是遇袭的时候，这把剑真的派不上甚么用场。
　　但方邪真的态度却显得很尊重。
　　他从来未对池日暮显出如此尊敬的神态。
　　一—一个人能够明白自己的长处，已是不容易的事，还能知道自己的弱点，更是不简单，一个身在高位、被部属包围的人，还能客观判断自己的优劣，那是教人肃然起敬的事。
　　“当今天下，还能使这种暗器的是‘神不知’和‘鬼不觉’两兄弟，听说飞星子改良唐月亮的‘梦裳，力有未逮，曾请教过另两位暗器名手‘神不知’与‘鬼不觉’，结果……”
　　池日暮脸上浮起一抹笑意，也不知是讥诮还是慨叹，“结果这对兄弟也就会使‘七星伴月’。”
　　方邪真接道：“这个故事是告诉我们……？”
　　池日暮笑道：“不要把重大的秘密告诉人，任何人。”
　　方邪真笑了。
　　池日暮也笑了。
　　两人一笑释然。
　　“我办不到。”池日暮笑道，“如果这样说，首先就不该让你进来‘兵器房’了。你呢？”
　　“你为甚么让我进来这里？”方邪真没有回答他的话的，却反问道。
　　“如果我想敦请你主持兰亭池家，居然这里那儿都成为禁地，试问这样的小器能容得下你的大才吗？”池日暮即答，眼里闪动着诚挚，谁都能看得出来他说的是心里头的话，“所以我已经吩咐下去，凡是我能到之处，方少侠也能到，谁敢相阻便杀谁。”
　　方邪真看着他，忽然垂下了眼帘，道：“难怪沿途上无一人阻拦，我看见小白，问你在那里，他也直言无讳。”
　　池日暮道：“我也知道你大概会在这个时候转醒过来，所以特别在这里等你。
　　“等我？”
　　“对。”
　　“等我做甚么？”
　　“看暗器。”池日暮的眼睛闪耀着星星般的奋悦，“看这枚星星一般的暗器。”
　　“可惜我对暗器的兴趣不如你。”
　　“但你对杀你的人一定很有兴趣。”
　　“可是杀我的人已经死了。”
　　“飞星子不错已经死了，”池日暮笑得很有些诧异，“但暗器不会死的。”
　　方邪真觉得他应该开始要重估池日暮了：“他的暗器？”
　　“这种暗器是用一种绝世的矿石研制的，当然还要加工、喂毒、装机括，但最重要是这种矿石，非钻似钻，既不是猫眼碧，也不是闪山云，这种矿石已成了绝世奇珍，听说除了‘神不知、鬼不觉’两兄弟出生的燕云之外，就只有皇宫里有一块，”池日暮道，“一大块。”
　　“皇宫？”
　　“这种暗器之所以无法推广流传，可能便是因为材料大不易抉得之故。”池日暮道：
　　“你一定会问：飞星子又是怎会获得的，是不是？”
　　方邪真点头。
　　“答案很简单，”池日暮道，“飞星子是皇城里的殿前司，曾任副部指挥使一职。他的职位是掌殿前诸班值，及步骑诸指挥，凡统制。训练，审卫、戍守、迁捕、赏罚，皆是他的司职。”
　　他望定方邪真道：“一个皇帝殿上的副指挥，千里迢迢的过来杀你，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方邪真怔怔忡忡的呆了一阵，才苦笑道：“看来我的麻烦还不止在洛阳城。”
　　“有些人去到那里，那里就有麻烦；去到甚么地方，那地方就会发生大事。”池日暮道，“更奇特的是那两个使九耳八环锯齿刀和使镇铁掸杖的。以及那个裹腿洒鞋穿油绸子布衣的杀手
　　方邪真无奈地笑道：”他们总不会是皇亲国戚罢？”
　　池日暮道：“他们只是‘满天星、亮晶晶’的成员，可能跟飞星子是同门。”
　　方邪真道：“这点倒并不意外。”
　　池日暮道：“刘军师推测在洛阳城郊狙袭我们的，也是‘秦时明月汉时关’的人，你知道‘秦时明月汉时关'罢？”
　　方邪真开始感觉到头痛：“你说的是那个杀手集团？”他开始在脑里整理了一下，“等一等，现在总共有：兰亭和小碧湖的人要找我，妙手堂则想要我的命；飞星子是‘满天星、亮晶晶'的一员，但又曾任职皇城戍守司，‘满天星、亮晶晶’似也非要把我杀死不甘休；‘秦时明月汉时关’亦曾狙击过你，被我杀了几人，断眉石很可能是这组织中的头领之一，他也设计杀我，而他已加入了妙手堂……”
　　他苦笑道：“看来，这些要置我于死命的人，牵连可真不少。”
　　池日暮道：“岂止于你，就算洛阳四公子之争，只怕也有不少牵连，幕后也有不少人操纵。”
　　方邪真眉毛一挑道：“还涉及朝廷权党、宫廷内争？”
　　“家兄虽然是世袭王侯，但若论结交权宫，兰亭不如小碧湖的游公子，若论私予朝臣厚利，他家亦不及妙手堂回百应。”他日暮语音非常平静，“我们要维持这个局面，至少要比人更艰难上三四倍以上，就算比诸于千叶山庄，也不如人，因为葛铃铃毕竟是当今御史的未来媳妇，我们可甚么都没有。”
　　方邪真打断池日暮的话：“你为甚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你一定觉是奇怪，我们为伺非要用你不可？这答案是：我觉得你是我们唯一的寄望：刘军师智慧过人，但武功平平；小白忠心耿耿，人生阅历却是不足；洪三热英勇心热，但行事过于鲁莽；加上家兄残废，大嫂是弱质女流，我又……唉不成材……只有少侠能光大兰亭，壮大池家……”池日暮坦诚地道：“我就是知道兰亭的小小格局，容不下方少侠的气字气概，我只想让方少侠临走之前，毋要误会了我的心意就好。”
　　方邪真忽道：“你既知我要走，你还告诉我这些？”
　　池日暮道：“方老伯和小弟的死，我总觉得有愧于心，无论如何，我们的本意原非如此，发生这种事更始料非及，更觉得有必要对你但言。既发生这样的惨祸，我已嘱小白亲去把少侠的红粉知音惜惜也保护了起来。”
　　方邪真望定池日暮，一字一句的道：“我虽不接受你的聘用，但说不准我会过去小碧湖、妙手堂、千叶山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对我吐露池家的危机？”
　　“对少侠，无事不可直言。”
　　“你要兰亭的守卫，任由我来去，不怕我杀了你，向你的敌人邀功？”
　　“你不是这种人。”
　　“假如我是呢？”
　　“这是我自找的，我认命。”
　　“好，”方邪真道：“你成功了。”
　　“甚么？”池日暮不解。
　　“我会留在兰亭，为你效命。”方邪真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会加入兰亭，替你扫除障碍。”
　　池日暮高兴得跳了起来，喜极忘形，竟一屈膝、一头就跪了下去。
　　方邪真连忙截住。“可是我有几个条件，你必须要答应我。”
　　池日暮欢喜得口齿不清，只说：“别说几个条件，纵是千个百个，我也答应你。”说到这儿，猛省了省，才补充道：“除了家兄和大嫂之外，就算你要在事成后取我性命，我也绝无尤怨。”
　　“真的？
　　“真的。”池日暮说得绝无转圈余地。
　　方邪真心里很有些感动，忽也一拜倒地，池日暮慌忙扶住，急得冒汗的说：“少侠在兰亭，好比我恩公，好比我师父，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方邪真正色道：“我加入兰亭的第一个条件是……”
　　“你说，”池日暮急切的说：“我都答应你。”
　　“便是要你成为我们的主子，决不可太礼待我。”方邪真肃然道，“军令无威不行，臣命无君不从。你要光大兰亭，重振声威，就必须要像个威严的明主，才能眼众。再说，只要我答应加入兰亭，我就是兰亭一员，无论赏罚，与人无异，公子若破格施恩，反令公子失却威信，亦使我招妒致危。”
　　池日暮被这番话说得汗涔涔下：“是，是……”
　　方邪真诚挚地道：“日后公子就待我为一名部属就好，并请勿以少侠相称，直呼我名字便是。”
　　池日暮想了想，还是持意的道：“少……你的年纪可能比我稍长，不如……不如我就称少侠为兄……我对方兄推心置腹，肝胆相照，实无异兄弟。”
　　方邪真见他说得真诚，连眼眶都湿了，心中电忍不住激起一份情义的惊涛，点头道：
　　“好，咱们心里是祸福相共的兄弟。对外，仍执主仆之礼，如蒙信任，只当我是公子身边爱将便是了。结义一事，莫让外间得悉便成。”
　　池日暮大喜伏拜道：“方大哥。”
　　方邪真忍不住心怀激动，也跪地相唤：“池弟。”
　　两人相视而笑，不禁击掌为约。 

　
 
 第二十二章　秦时明月汉时关

　
 
　　方邪真长叹道，“其实，我还欠公子一次救命之恩。”
　　池日暮却赧然道，“这件事，快莫要再提了，你也在洛阳道上，救了我一命……我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些事，很对不起方兄。”
　　方邪真左眉一挑道：“怎么说？”
　　“譬如……”池日暮迟疑的道，“没有我对方兄力邀，也许，方兄家人就不致遭厄运了……”
　　“杀我父和小弟的凶手，让我找出来，我必不容他！”方邪真目中杀机大现，“不过，这些也许都是在动难逃，早知如此，不如我早些加入兰亭……现在，说句坦诚的话，我也要凭藉池家的实力，来报我这个血海深仇。”
　　池日暮脸色很有些惶愧，半晌才问：“……你说的，还有那些条件？”
　　方邪真脸上出现毅然之色：“我行事，必先请示予你，但我祈求公子让我掌有实权，必要时可先斩后奏，对兰亭池府组织的人事，能全面革新、除旧布新！”
　　他决然地道：“兰亭之所以不如人，为小碧湖等之势力侵扰，主要是因为未能自强，内患百病！要成大业，夫欲善其工，必先利其器，池府结构已病人膏盲，必须要彻底医治很除不可！”
　　池日暮脸上露出重托的神色，坚决地道：“好，这样使池家起死回生的事，就交给方兄了，我池日暮有一日命，就舍命支持。”
　　方邪真眼睛发了亮。
　　一个人被信任，是件称心的事。
　　能被重用，更是赏心乐事。
　　连方邪真也不例外。
　　——他的避世，也许只是为了不想卷入无谓的是非和斗争里，要是能被人信重，握有呼风唤雨的权力，谁不愿把热血之心、一身本领，作全力以赴的投注、“我还有一个条件。”方邪真说这件事时特别凝重。
　　“你说。”池日暮知道是大事。
　　“如果我们手腕被毒蛇咬了，为了要驱毒，必须要放血去毒；假若我们被毒箭射中，为了要祛动，也定要剜去腐肉，才能疗毒。”方邪真先作譬喻，然后才说出重点：“兰亭池家之所以不够别人强，是因为瘀血大多，病情大重，以致毒力蔓延，积弱难返，要彻底改头换面，必须要不怕牺牲，不惜代价。”
　　池日暮长吸了一口气，眼睛发出决然的光芒：“有方兄协助，我不怕牺牲、不惜代价。”
　　方邪真逼视他道：“你有决心？”
　　“我有！”池日暮即道。
　　“你敢壮士断腕？”
　　“铮”的一声，池日暮抽出了剑，伸出左腕，举起了剑，厉声道：“假如我这腕子有毒，只要方兄示下，我立即斩断，决不顾惜！”
　　方邪真一把抓住他的手，“毒不在你的手上，”池日暮还在激动的喘气，方邪真道：
　　“你是中兴池家的人，不可妄自残害自己。”
　　池日暮问：“请问方兄，毒在何处？”
　　“驱毒的事，由我来做，”方邪真道：“我只是要公子答应我一件事。”
　　池日暮道：“你说。”
　　方邪真道：“杀掉池府中的一个人。”
　　池日暮一怔：“这……”
　　方邪真凝视他道，“这可能是你的亲人，也可能是你的爱将，可都是毒素的来源，你舍不舍得？”
　　“我……”池日暮迟疑了。
　　“别忘了，只要毒素在体内，就没有彻底痊愈这回事。”方邪真断然地道。
　　“好。”池日暮咬牙道，“我说过，除了大哥和大嫂，你高兴要杀谁都可以……”
　　“我不高兴。杀人只是件逼不得已的事，决不是令人高兴的事情。”方邪真截道，“你可以放心，池大公子双足残废，无法主事，但对兰亭运作并无妨碍。大夫人更是兰质慧心，人缘素佳，对池家只有利无害。”
　　池日暮怀疑地道：“可是……那么你要杀的是谁？”
　　“这你可别管，以免打草惊蛇。”方邪真一笑道：“何况，我还不知有没有命来杀他。”
　　池日暮更是狐疑，只道：“好，我可以不问，不过……我不明白方兄的最后一句。”
　　方邪真道：“因为我在全身投入池家之前，还得先去做一件事，”他顿了一顿，又道：
　　“我做这件事，不一定还会有命回来。”
　　池日暮想了想，恍悟道：“你要去相思林？”
　　方邪真道：“是。”
　　池日暮道：“方兄，盂随园案其实与你无关，你是不必去冒这个险的，七发虽然是我们的人，不过，万一孟案跟他有关，他也会为保存自己性命而不甘受戮的，加上蔡旋钟和石断眉，都是武林中有数的高手，你这样冒险犯难，值不值得……？”
　　方邪真没有听下去：“我也不只为了要弄清楚孟随园的灭门惨案，同时也不愿见追命孤身作战，我意已决，你不必相劝了。”
　　“好，我不劝你，”池日暮即道，“池家的人，如你需要，可任由你调动，或能作臂助。”
　　“不需要，人多反累事。”方邪真道：“在我赶去相思林之问，倒有一个要求。”
　　“这不是条件，”方邪真解释道，“这只是要求。”
　　“你说说看。”
　　“我想看看名动天下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针’，”方邪真道，“这种绝肚暗器，在别处可没得看，而且，趁我还不知有没有命在之前，看看这样子的暗器，也是件可以瞑目的事。”
　　“你千万不要这样说。”池日暮有点生气道，“大哥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备筵相候。至于‘九天十地、十九神针’……大哥要看，绝无问题——”
　　“兰亭‘兵器房’里的武器，只要得我同意，遇有要事，即可取用，只要事先登记具案便行。当然，如果是罕世奇兵，那就非到万不得已时，不能擅用。”池日暮拂拂袖子，走到一张檀木红缎巨桌前，“……我一向喜欢好的兵器，但也一直都认为，好的人才比好的武器更重要。”
　　“所以我不会拿兵器换人性命。”他抄起桌上一支铁笛，递给方邪真道，“如你要它，我就送给方兄。”
　　方邪真吃了一惊。原来这根铁笛，竟就藏有“九天十地、十九神针”，看来只不过是一根普通的笛子，如果刚才池日暮在握铁笛时对自己猝然出手，施放这惊天动地的十九神针，只怕连自己也断难尽数躲得开去。
　　方邪真小心翼翼的接过铁笛，小心翼翼的端详铁笛构造，瞥见铁笛上用细丝系着一张小纸条，抄起来细看了看，只见都是日期和人名及案例，譬如：某月某日，池日暮与游玉遮宴叙，因生恐游家暗施辣手，故取用“铁笛”以作防范等等……方邪真目光一凝，突然脸色一变。
　　池日暮甚为敏感，马上觉察，问：“怎么？”
　　“没事。听说这‘九天十地、十九神针，原先不是装设在铁笛的机簧片卫，这是后来一个叫做义雪岸的年青人改装的……这样精巧，也着实不简单。”方邪真把玩着铁笛，然后调转过来，恭恭敬敬的双手递给池日暮，道，“我看过了，我要走了，谢谢。”
　　池日暮忙道：“你要不要……？”想把铁笛塞给方邪真带去备用。
　　“不必了。”方邪真洒然笑道，“我未替池家尽一分一星力之前，焉敢先动用他家的一事一物？”
　　“方兄保重。”池日暮只有这样说。
　　方邪真向池日暮深深一一揖：“愿能有为公子效力之日。”说罢飘然而去，只剩下池日暮一人怔怔忡忡的站在兵器房里，面向刚冒上来的旭阳，喃喃自语道：“究竟他要杀的是甚么人呢？”又看了看远处惊飞的鸟群：“他是否能安然无恙？”
　　相思林虽属小碧湖游家之地，但游家并没有在这地方布防。
　　过了相思林，才是相思亭，从相思亭可以搭船越小碧湖，这才是游家的重地。
　　相思亭是一个美丽、幽雅的地方，除了相思树、还有满树相思子，满地的相思叶，那一角如画晴空，仿佛也忒煞情多！
　　相思林的尽处便是相思亭。江上轻舟清妙入眼，湖水碧落，忘却凡尘；江边碧柳成行，麦畦吐绿，柳堤上落英飘纷，竹叶含青。更有农人口唱讴歌，湖舟张网捕鱼，还有骚人墨客，对景感怀，化作胸中诗千行。
　　这实在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
　　单看碧湖对岸的“小碧湖山庄”，气势恢宏，气象万千，红墙碧瓦，森然壁立，就知道游家定必代有人才，而且决非止于一方雄杰而已。
　　七发大师无疑也是这样的想法。
　　所以他才要来。
　　因为他不得不来。
　　他可以助兰亭池家对付游家，但他不能再冒上“因为作贼心虚，所以才不敢来相思亭，当面对质孟太守灭门血案的事。”。
　　他知道池日暮很器重他，而且曾力邀他加盟，但是，一定要等他弄清楚与“孟大守案”
　　无关、弄个水落石出后，才会重任自己。
　　他不想投入小碧湖，虽然，看起来，小碧湖的条件好像要比兰亭更好，而且也力邀过他。
　　因为小碧湖有顾佛影。
　　“横刀立马、醉卧山岗”的顾佛影。
　　——有顾佛影在，就不会容得下自己！
　　这点七发大师比谁都更清楚。
　　因为顾佛影其实就是他的师兄，在七发大师还是叫做欧阳七发的时候，他们是同一师父门下的师兄弟。
　　七发大师一直希望自己能比顾佛影更强，他若加入小碧湖游家，身份肯定会在顾佛影之下，七发大师是绝对不作这种“屈就”的。
　　是以他宁可加盟兰亭池家。
　　当然，他还有他的理由的。
　　可是，当他看到小碧湖游家堡依水靠山建立的气派时，也忍不住为这庄严、宏伟、优雅、灵秀兼得的奇景而赞羡起来。
　　这时，他就听见有一个人长吟。
　　这个人长吟的声音，十分难听，像一个病得快要断气的人呻吟一般：
　　“不改青山不解恨，秦时明月汉时关。”
　　“‘三不杀'石断眉。”七发大师红袍甫展又阖，合十颂道：“你来了。”
　　亭外没有人。
　　相思道上也没有人。
　　人都在远处，很远很远的地方。
　　今天仿佛不是与会的主要人物，谁都不敢、或不能走近相思亭。
　　——可是声音是哪里传来的？
　　“你其实不该叫做‘三不杀’，”只听七发大师又道，“你应叫做‘三不该’。”
　　那沙嘎的声音有些诧异“为甚么？”
　　“你在这几个时辰之内至少犯了三个不该，”七发大师眉目不抬地道，“第一，你不该私自与方邪真对决；第二，这约会你不该来；第三……”
　　他把合什的手缓缓移开，插入了他憎袍前的布袋里，笑道：“你既然来了，那就不该站在贫僧的头上。”
　　只见“嗖”的一声，一个头颅，在亭檐出现，是倒看进来的，然后又嗖地一声，人已溜到了亭中，这是一个没有眉毛的人。
　　没有眉毛的人冷哼道：“我倒忘了七发禅师名震武林的‘一发神刺”，居然跑到大师的头上去，也不怕被射穿几个窟窿！”断眉石的左肩至右胁，包扎着布帛，仍渗着血迹，这一道伤痕，隐透着死里逃生之惊险和凄烈：“可你是怎知道我跟姓方的对上了？”
　　七发禅师笑道：“你忘了，贫僧是兰亭池家远道请来的。”
　　断眉石恍然道：“我倒忘了，兰亭池家不远千里，请你这位大和尚来为他们超渡的。”
　　七发禅师倒也不以为忤：“阁下又何必忿言伤人。你受伤不轻，今天由小碧湖游公子作主为名捕追命提出来的约晤，你既已是妙手堂的贵宾，何必来应这趟浑水？”
　　断眉石冷笑道：“你也是兰亭池家的座上客，又何必来赴相思亭之约？”
　　七发禅师道：“阿弥陀佛，贫僧从未做伤天害理的事，孟太守灭门血案，与贫僧无关，贫僧也想弄个水落石出，究竟是谁对孟太守下惨绝人圜的毒手？如此良机，为何不来？”
　　断眉石眉骨上又隐隐出现两片灰影：“便是这样，这相思亭之约，谁要是不敢来，谁便好像是作了那件亏心事……所以除非是真的自己干了那件事，否则只要有腿的，谁都得来一趟。”
　　七发禅师道：“不过，追命既能促使游玉遮发侠义柬，广传江湖黑白道，要我们来此一叙，只怕这位名捕早已胸有成竹，有办法令凶手无可遁形了。施主难道不担忧么？”
　　“我有什么好担忧的？”断眉石嘿嘿笑道：“大师难道没有看见到底是谁没来？”
　　七发大师忽然叹了一口气，悠悠的说：“谁说他没来？” 

　
 
 第二十三章　破体无形剑气

　
 
　　七发大师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相思林道上，出现了一个人。
　　这是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剑。
　　一把极长极长的剑。
　　他额上有痣，一颗大灰痣
　　他轮廓极深，肤色黔黑，眼神有力，脸上出现极其坚毅的神色。
　　奇怪的是，这人踽踽行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但七发禅师和断眉石却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杀气，逼人而来。
　　极为可怕的杀气。
　　断眉石一生都在杀人。自他在十一岁起偷偷把一个读书习武都比自己强的表兄推落井里去之后，他就不断的杀人，不断的用各种鄙恶的方法杀人，而且不断的用新的方式杀人，杀得令自己觉得满意为止。
　　可是他已用过几乎所有杀人的方法，对杀人而言，已越来越没有新鲜感，没有先前的趣味。
　　一个人杀了那么多人，纵是他不杀人的时候，杀气也足以凌人。
　　七发大师究竟杀了多少人，甚至有没有杀过人，谁也不清楚。
　　他的身份本就是武林中的一个秘密。
　　可是，武林中许多重要的事件，举足轻重的事件，难免都跟他沾上了点关系。
　　他身着大红袍，发如短针，仿佛隐漾异采，一双眼睛，就像地狱里的炼火，咒语中的灵魂，甚至有人说，只要给七发禅师瞪你一眼，你的魂魄就会被他慑去。
　　像这样一个人，就算出家十次，煞气也一样不拘僧侣。
　　不过，当这青年一旦逼近的时候，他们都感觉得到，自己身上的杀气仿佛消失了。
　　杀气仿佛都到了那青年人的身上。
　　甚至三个人的杀气，早已在那青年的身上杀得鬼哭神号、风云色变。
　　然而三人其实还没有动手。
　　至少到现在还没有。
　　断眉石看着这青年手上的长剑，喃哺地道：“未出剑就有这般杀气，好一柄剑！”
　　七发大师却道：“未动手已有这样煞气，好一个人！”
　　那青年已走到亭前，站住，道：“追命还没有到么？”
　　断眉石脸上有一个诡异的表情：“也许，我们来齐了，他反而不敢来了。蔡老弟没忘了我们上次的约定罢？”
　　那青年点头道：“一齐联手，杀了名捕。”
　　断眉石展颜道：“对极了。”
　　七发禅师合什道：“蔡少侠这回又比上次见面，杀气更烈、锐气更励、剑气更炽，当真是可喜可贺。”
　　那青年当然就是新近崛起江湖上的神秘剑客蔡旋钟，只见他双眉一轩，道：“这又何喜之有？何贺之有？”
　　七发微微笑道：“通常，这种气势能够陡增，是要武功变强才会外现，阁下在咱们分手的短短时日内，功力能一再提升，进步神速，不但可喜可贺，简直可敬可佩。”
　　蔡旋钟听了，脸上似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忽又回复常态，淡淡的道：“废话。”
　　七发大师却不动气，反问：“少侠认为贫僧说错了么？”
　　蔡旋钟道，“你的话既不可能错，也没有分明的对，根本无对错可言，只听了让人心里舒服，所以是废话。”
　　七发呵呵笑道：“其实人与人在一起，说的大都是这种废话，难道一见面就说看对方不顺眼，一上来就刮对方耳光么？”
　　断眉石道，“新近也还有一类人冒窜起来，他们喜欢说一些讽人、自嘲的话，喜欢把自己和别人都贬低下去，也藉此狠狠的刺人见血，这样来表示他们很智慧、很不虚伪、很有见识、很有个性、很有自知之明。”
　　蔡旋钟道：“这不叫个性，也不是自量，这是没有自信，这叫做蠢！图以标新立异，自建形象，不惜把人与人之间一切原有而较和谐的交往方式打翻，来标立自己的与众不同。”
　　七发禅师叹道：“这也许是因为世人好话说的大多，已不受重视，现在的人已不喜欢忠厚的形象，都要争着当好人，反而令人印象难忘。”
　　蔡旋钟道：“不过这只是变，不是常。予人印象深刻，不代表就是好印象。别人听了这些尖酸刻薄的活，好像都很欣赏、赞羡你有性格，其实，心里只在暗骂：刻薄鬼！叉乌婆娘！这叫得不偿失。常是常态，永恒也许是变幻的，但变幻永远不是永恒。”
　　“有理。”七发禅师道，“一个真正成功的人，一个真正有修养的人，是不会与人处处争锋，妄逞口舌之利的。标奇立异、苦心孤诣来突出自己，说不定只是自拆长城、自毁形象。语言刻薄尖利，只是小人物撒赖时的利器，你几时看过真正的大人物，身负重任。身居高位的时候，说话还如此不检点、只有微不足道而又好出锋头的人，才不惜在言辞上招招拼命，句句不惜玉石俱焚。”
　　蔡旋钟笑道：“那也许因为他是石，人家才是玉。”
　　断眉石也诡笑道：“那也许是因为在这世上，当忠的已不稀奇，被人认为是虚伪造作，当奸的才引人往意，所以我才当大奸大恶之徒。”
　　蔡旋钟道：“只是，这引人注目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七发笑道：“看来，我们今天是未这儿谈忠论奸的啦。”
　　蔡旋钟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忠奸，世间的一些对立，皆因各有立场。各有所图、各为己利、各司其职而已，像今天，石兄是‘妙手堂’回家的座上高手，七发大师是‘兰亭’池家所倚重的人，我也加入了‘千叶山庄’葛家，立场便都不一样了，说不定，我们在什么时候，也得要未一场对决。”
　　七发叹道：“蔡少侠所言甚是。上次我们见面，还是一同逃避那名捕追命的追踪，相约不管是谁干那宗案子，都要联手除去那讨厌的捕快，……今天咱们再相见，却是各事其主，敢不成下回相见，咱们要动刀动枪了。”
　　蔡旋钟道：“世事本就难以逆料，今天我们三人聚在这儿，待会儿究竟有几人能离开此地，还是殊未可知的事。”
　　七发禅师道：“今回的事，本就是一场鸿门宴，这儿也正是是非之地。谁知道那位名捕此举是啥用意？他查到结果没有？他有没有查错？要是查对了人，凶手会不会束手就擒？要是查错了，冤枉好人，对方是不是就此认栽？看来，今大的事，决无善了。”
　　断眉石道：“何况，我们更是约好了，不管追命打谁的霉头，咱们都站在同一阵线，合力先把他除去。”
　　蔡旋钟忽道：“就算没有这个约定，我也容不得他。”
　　断眉石奇道：“哦？”
　　蔡旋钟道：“因为葛庄主要我除掉这个人，我身在葛家，这是我第一件任务，总不能不办。”
　　七发禅师沉思顷刻，道：“唔。千叶山庄本来有鉴于后继无男，曾收养了一名义子，叫葛粉儿，精擅易容，不干好事，终在‘震关东’之役，为追命等所捕，下在牢里，迄今仍未开释，想必是为了此事，葛铃铃对追命等四大名捕恨之入骨。”
　　断眉石道：“那太好了，我们三人，不但约定要杀追命，而且本来也想杀掉追命，那是志同道合，最好不过了。”
　　蔡旋钟冷笑道：“我杀追命，是奉命，我跟你道不同，志不一，你杀你的名捕，我杀我的追命，是两不相干的事。”
　　断眉石也冷笑道：“好，你有个性，你有个性又去当千叶山庄的走狗？”
　　蔡旋钟握剑的手突然紧了。“你说什么？！”
　　七发大师却截问断眉石：“谁说我要杀掉追命？”
　　“七发，别人不知你的底细，我却清楚得很，”断眉石脸上似笑非笑，“五台山多指头陀就是你的师兄，是也不是？”
　　七发的眼神突然燃烧了起来，吐出两个字：“不错。”
　　“多指头陀有四名弟子，他们在江湖上外号人称‘风雨雷电’，这四人也可以算作是你的师侄，但他们不作好事，跟比盗匪还不如的狗官吴铁翼狼狈为好，结果，虽然不能算是死在追命的手里，但也可以算是追命间接使他们死于非命的；”断眉石斜着小眼，针一般的刺着七发大师，“你没有理由不生气。就是因为你们都想杀追命，今天我才会来。只不过，我比你老实一些，我想杀人，就敢承认。”
　　“就算是追命亲手杀死‘风雨雷电’，只要他们该死，贫僧也无怪责之意；”七发大师道，“谁说我就为此非杀追命不可？”
　　断眉石一怔。
　　蔡旋钟忽道：“七发，我一直觉得你是两种人的其中一种，但一直不能肯定你是那一种人？”
　　七发禅师安详地道：“贫僧微不足道，不值少侠多费思量。”
　　蔡旋钟直视七发禅师：“如果你不是个忠厚老实的大好人，你就是个大好大恶的人，要比我们两个都卑鄙阴险得多了。”
　　断眉石忙不迭接道：“他当然是第二种人。”
　　七发禅师神色不变，慈和地道，“阿弥陀佛，贫僧只是出家人。”
　　断眉石道：“好一个出家人。”
　　蔡旋钟道：“好一个追命。”
　　断眉石奇道：“哦？”
　　蔡旋钟道：“他果然来了。”
　　只见一叶扁舟，划水而来。
　　七发禅师道：“除他以外，还有顾佛影。”他沉声道，“小碧湖游家对孟太守的案子，立场一直都十分暖昧。”
　　断眉石道：“顾佛影是这儿的主管，他来还不算意外，何况他还要带追命过来相思亭，”现在三人都站在一起，面向碧湖，“但舟上还有一个人。”
　　七发禅师道：“他是谁呢？”
　　蔡旋钟道：“只怕是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人。”
　　断眉石道：“不管这人是顾神风带来的，还是追命带来的，只要在这时候出现的人，一定是重要的人。”
　　蔡旋钟道：“只怕，跟这件案子不多不少都会有些关系。”
　　七发禅师道：“现在，真正杀死孟随园全家大小的人，理应担心才是，贫僧却不担心。”
　　蔡旋钟道：“你别置身事外。今天来到相思亭的，恐怕都是没有资格置身事外的人。”
　　断眉石忽舒了一口气，道：“还好。”
　　七发禅师问：“怎么？”
　　断眉石道：“只要不是方邪真，那就不足为患了，要不然，追命与方邪真联手，这阵容非同小可。”
　　蔡旋钟用食、中二指，轻抚佩剑，忽问：“听说方邪真也是用剑的？”
　　断眉石马上道：“而且是一把名剑。”
　　蔡旋钟冷冷地道：“名剑不一定就是好剑。”
　　断眉石即道：“但他那把既是名剑，也是好剑。”
　　蔡旋钟冷笑道：“有一柄名剑，握一把好剑，但没有好剑法，也无异于废铁。”
　　断眉石忙道：“他的剑法如果不好，那把剑早就是我的了，又怎伤得了我？”
　　蔡旋钟紧握着剑身，忽然一笑，道：“你不必相激。你伤在方邪真的剑下，说不定，是因为你的武功太差之故。”
　　断眉石长吸一口气，诡笑道：“你也不必激我，大敌当前，咱们不必先来唇枪舌剑。”
　　他们说着的时候，舟子已靠岸。
　　顾佛影当先引路，和和气气的走了过来。
　　那个丹凤眼、紫膛脸、长须及胸、相貌堂堂的人，走在中间，而追命依然披发洒鞋，走在最后。
　　看他们的神态，仿佛是来赴宴，喝酒聊天，而不是来赴战，查办凶手。
　　顾佛影走近，向七发、蔡旋钟。断眉石三人一拱手道：“三位久候了。”遂向追命一引，道：“这位便是名捕追命，看来不必我多作介绍了。”
　　断眉石冷哼道：“这一路来，他都在追我们要命，我们算是老相好了。”
　　追命一笑道：“孟家三十六条人命，在梦里追着我找凶手索命，我只好在醒着的时候追你们了。”
　　追命一开口就切入主题，蔡旋钟立即反问一句：“你说我们都是杀孟太守的凶手？有何证据？”
　　顾佛影在一旁笑着，此时忽然截道：“诸位，我已备好了酒菜，”他拍了两下手掌，即有家仆自相思林鱼贯走出，挑来了几个大竹篮、四个大酒坛，溢出酒菜香味；仆役摆好碗筷杯碟，然后逐一退去。“诸位要办案之前，先用酒菜，还是在办案之后，才来吃喝？”
　　接着向七发大师笑道：“大师，公子也特别为大师准备了几色素菜。”
　　七发禅师合什道：“我这个和尚，是不忌荤，不避色的。”
　　顾佛影以手轻叩额角道：“哎唷，大师超凡入圣，反而不避忌、不受戒，我倒忘了。”
　　七发大师道：“其实只要心中无念，天下又何尝有物？如果心中起念，只作身外禁制，又有何用？”
　　顾佛影笑道：“说得好，俗世禁忌，原属无聊，大师请随便吃用。”
　　七发大师叹道：“只是血案未破，又有谁能吃得下？”
　　断眉石道：“就算巨案侦破，这儿还剩下几人能吃得下东西？”
　　蔡旋钟道：“所以无论案子破不破，我们都吃不下，我们是来赴会的，不是来吃吃喝喝的。”
　　追命哈哈大笑：“说的好。办案固然要紧，但是，放着美酒不喝，岂是在下所为！”说着一脚踢破，一坛酒，豁琅一声，瓷碎酒溢，追命捧抱着仰项咕噜噜地鲸吞着，酒香四溢，酒泉直灌，追命脖子、衣上都为酒所湿。
　　追命一抹嘴道：“好酒，好酒。”又再痛饮。
　　七发禅师低声道：“追命向来是酒喝得越多，武功越能发挥，看来，今番他是要动手了。”
　　断眉石脸色微微一变。
　　蔡旋钟却大步行出，抱起其中一个酒坛，用手指在酒坛上轻轻一撮，就拎起了一块陶片，就像酒坛是纸糊的一般，酒泉马上从破洞溢出来，蔡旋钟也凑嘴下去，猛吞了几口，歇一歇，道：“好酒！我陪你喝！”
　　追命儿口烈酒下肚，正是暖洋洋的十分舒服，一见有人陪饮，又猛喝了几口，豪笑道：
　　“好酒！好酒量！好个‘破体无形剑气'！”
　　他这句话一出，不但断眉石惊，七发大师奇，连顾佛影也感诧异。
　　蔡旋钟脸色也变了变。 

　
 
 第二十四章　只决斗，不杀人

　
 
　　拍碎酒坛，本来就不是一件难事。
　　就算不曾练过武的人，也可以拳或脚，击碎酒坛。
　　可是蔡旋钟只用两只手指，在酒坛中轻轻一拈，卜的一声，就拎起了一块陶片，破口处出现一个完整的圆孔，这种功力修为就非同小可了。
　　追命一直都在喝酒，没有看他。
　　酒坛几乎完全遮盖了追命的脸。
　　但就在蔡旋钟双指挖出陶片之后，追命就喊出了“破体无形剑气”这句话。
　　蔡旋钟动的是手指。
　　追命却马上感觉到剑气。
　　而且立即判断出这就是失传多年、名震天下的“破体无形剑气”。
　　蔡旋钟运劲在指，内力已达佩剑，虽然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已教追命看破了他的武功家数。
　　“破体无形剑气”一出口，顾佛影、断眉石、七发大师一齐心中暗震。
　　“破体无形剑气”已成了传说里的武功，近年来，武林中只有一人能练成这种绝世的武功，这人便是“迷天七圣”之领袖关七。关七的一生，已成了传奇，他的武功，更成了传奇里的传奇。
　　跟前这个初崛江湖的人，竟然练成了“破体无形剑气”！
　　顾佛影、断眉石、七发大师一听之下，难免都想起昔年名震天下的几场大战役：“梦枕红袖第一刀”的苏梦枕力战“破体无形剑气”，“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以“快慢九字诀法”苦斗关七，王小石以“凌空销魂剑”与“隔空相思刀”力拼“迷天七圣”的关七圣，白愁飞以“三指弹天”决战关七的无形剑气，全都是沸动江湖、令人惊心动魄、也眉飞色舞的战役，但这些战役，无一不跟关七有关，无一不是“破体无形剑气。”
　　蔡旋钟忽然一僵。
　　他只用双指挖破了酒坛，就让追命瞧出了武功根底，这是他所始料未及的事。
　　“如果用‘破体无形剑气’来杀孟随园一家三十六口，那是件胜任有余的事，”追命斜盯着蔡旋钟腰畔长剑，道，“何况，你还有一把好剑，以九尺六寸的‘转魄神剑’使无形剑气，就算孟随园的‘落花影剑’，也必败无疑。”
　　蔡旋钟冷冷地道：“我会‘破体无形剑气’，也有‘转魄神剑’，但不见得我就是杀死孟随园的凶手。”
　　追命道：“三年前，‘刀柄会’的外三堂主‘不死铜人’七金牛匕老大爷，是不是死在你的剑下？”
　　蔡旋钟道：“匕金牛作恶多端，但又假仁假义，要不是他死了，谁会猜得到他家里竟是个藏赃窝，每年至少盗用了三十万两公款，还囚禁了多少良家妇女，供他淫辱！”
　　追命道：“两年前，‘富贵之家’的大当家‘飞锤金钵’席秋野，在擂台会群英连战二十六场后，是不是你上台去把他击败？”
　　蔡旋钟道：“他那种三脚猫功夫，也配称霸？”
　　追命道：“一年前，荒山道人被杀于陕西道上，他外号‘六合青龙、一剑擎大’，可是一样敌不过你的‘九七大限神剑”。”
　　“我使的是九尺七寸的‘转魄神剑”，“大限”二字是指秦朝覆灭的危机，现在不是秦代，便不该用‘大限”二字。我使的是‘九七剑法'，兼修‘破体无形剑气’，荒山道人要以他的‘六合青龙擎天剑”和我比试，我原说不必，他坚持，”蔡旋钟道，“结果，他死了。”
　　追命点点头道，“不管是你还是荒山道人，一旦全力比拼，就很难留得住性命，因为你们的剑法，一旦被激发，只怕可发难收。不见血是难以回鞘的。”
　　蔡旋钟道：“如果我败了，也得死。”
　　追命叹道：“其实这又何苦呢？为争胜负，而拚生死！不过，你们为一较高下而拼命，这是江湖上的事；武林中的恩怨，我可管不了！”
　　蔡旋钟道：“世上有很多事，你可能看不顺眼，但都未必能管得了。”
　　追命道：“不过，孟太守的灭门血案，我却管得了，而且管定了。”
　　蔡旋钟道：“我杀了匕老太爷，击败席秋野。与荒山道人一决生死，不等于我就是杀死孟随园的凶手。”
　　追命道：“孟随园刚廉守正，得罪了当朝权宦，罹以重罪，全家发配涂壁，要到涂壁，先经洛阳，听说洛阳四大世家中有人花了一大笔银子，买了他的度牒，使他能在洛阳城里青莲寺出家，可惜，他在离洛阳不到七十里的枯柳屯被人杀害，大概是十天前发生的事，请问，那时候，你人在哪里，
　　“枯柳屯。”蔡旋钟道，“可是我在枯柳屯，也不等于我就是凶手。”
　　追命道：“我知道。七发大师和石老幺，也在枯柳屯。”
　　断眉石道：“我对阁下何以肯定我们在枯柳屯，倒是颇感兴趣。”
　　追命道：“其实，孟太守被充军流放，我因怕还是有人不放过他，所以已在一路上暗中护送，不料……还是出了这血祸，我到迟一步，虽然惨祸已生，但毕竟仍可亲眼目睹你们三位，离开枯柳屯。”
　　石断眉道：“那你当时为何又不把我们缉捕，而要等到今天？”
　　“当时我苦无证据，而且也不知道你们三人中究竟是谁下的手；”追命道，“我只有等，我只有查，我只有忍。这么巧，你们也一齐到洛阳。”
　　他笑了一笑，灌了两口酒，又道：“最近洛阳也发生了不少事情，看来，事情还会继续发生下去。”
　　七发大师眉毛一挑道：“这么说来，三爷如今已查到凶手是谁了？”
　　追命一笑道：“至少，我知道你们来洛阳，都是受人重金礼聘，如今，大师身在兰亭他家，石老幺为妙手堂回家效命，蔡兄却投入千叶山庄葛家，因为这三家的微妙关系，我只好借小碧湖游家的地方，来跟诸位一叙。”
　　他补充一句道：“大师和令师兄顾神风，也好久未畅聚了罢？”
　　顾佛影微微一笑道：“我这位师弟，无论武功智慧，都在我之上，如今他既为池家助阵，看来我都是要卷铺盖早走早着。”
　　七发大师忙道：“有师兄在这里，洛阳那有我立足处身的余地，看来，贫僧还是向池公子请辞的好。”
　　蔡旋钟冷冷的道：“明人不做暗事，三爷既已查到凶手，为何不直接指陈，要大家在这儿你虞我诈，徒费心思。”
　　“说不定，我仍不知道谁是凶手；说不定，我知道了，但仍需求证；”追命道，“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洛阳，却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先在枯柳屯过宿一宵？”
　　他笑眯眯的望着蔡旋钟，眼缝地似一根针。
　　利针。
　　尖针。
　　他的问题也像一根针。
　　一根拆线的针。
　　“尤其是你。你初崛江湖，但己被武林中列为三大神秘高手之一，你每次都以一身本领、决斗者的身份出现，却为何要千里迢迢的跑到枯柳屯去呢？”
　　“很简单，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决斗和生存；”蔡旋钟道，“决斗是我活着的意义，我必须先能活着，才能寻求意义。如果我为了活着，而用我决斗的力量，来偷抢盗劫，那我活下去也失去意义了，所以我不干，可是，我要活下去，所以，一身本领、一腔热血，只卖与识货之人。”
　　“来洛阳，因为有人给我钱，让我可以好好的活下去，而又可以藉此与不同的高手决斗，他们既然人在江湖、身怀武艺，就知道所付出的代价，是随时都有可能败、可能死，而且怨不得人。”蔡旋钟这番话说得很实在，谁都听得出来他丝毫没有余辞，就算他技不如人，给人杀了，他也毫无怨言，“我到枯柳屯，也是为这两件事。”
　　追命道：“你的意思是指……？”
　　蔡旋钟道：“有人给我一笔银子，要我某时某日，到枯柳屯，找一个人决斗。”
　　追命问：“谁？”
　　蔡旋钟道：“孟随园。”
　　“孟太守是个好官，你不应该对付他！”追命道，“别人给钱，你就去，这是当杀手，不是决斗者所为。”
　　“你错了，”蔡旋钟道，“我只为钱与人决斗，我不为钱杀人。我击败对方，但不杀人，除非，大家在定胜负时不得已要决生死，我才杀人。”
　　他顿了一顿，又道：“何况，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孟随园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他的‘落花影剑”是很好的剑手。”
　　“他是，”追命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根本没有杀害孟随园？”
　　“我根本不曾找他决斗。”
　　“哦？”
　　“因为我不是蠢材。”蔡旋钟道，“别人给我银子，我去找人决斗，决斗之前，我也总会去弄清楚一些必须要弄清楚的事情。”
　　追命道：“所以在你未动手前，先行去弄清楚交手的对象。”
　　蔡旋钟道：“我弄清楚了，所以便不想找他决斗。”
　　追命问：“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被充军的人，还有一家大小同一命运，全无斗志，我决不能跟一个失意的人较量。”
　　“这样说来，你根本还未和他交手。”
　　“我当晚就离开了枯柳屯。”
　　“杀了人也一样要离开枯柳屯。”断眉石不怀好意地加了一句。
　　“你也一样离开了枯柳屯。”蔡旋钟反击了一句。
　　“我当然不想在枯柳屯过一辈子。”断眉石轻松地道。
　　“可是你收了别人的银子。”追命抓住重点，问。
　　“我把银子退回。”蔡旋钟即答。
　　“看来你的确不是个蠢材，”断眉石道，“你只不过是一个蠢人而已。”
　　“你不想死；”蔡旋钟冷冷的道，“可是你是在找死。”
　　“三捕头，贫僧倒有一事不解；”七发大师似不希望石老幺和蔡旋钟之间发生大大的争执，岔开话题道，“你既然到了枯柳屯，又怎会让灭门血案发生？”
　　追命长叹了一声。
　　“凶手计划周密，布局周详；”追命抱着坛子咕噜咕噜的又喝了几口酒，把酒坛往地上重重的一放，“当时我被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引走，我着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
　　“难得难得，可喜可贺。”石老么喜滋滋的道：“该不会是我听错，连四大名捕也会中别人的计！”
　　追命哼一声。
　　在一旁的顾佛影忽道：“按照常理，普大之下，只怕难有几人可以在三捕头的追踪之下，逃得开去。”
　　“他轻功好，很好，”追命道，“但他还是逃不了。”
　　“三爷可有跟他交手？”顾佛影问。
　　“有”
　　“他的武功家数，三爷可看得出来？”顾佛影这样一问，在场的人都有同感，因为追命刚才一眼便看破蔡旋钟的武功来历，和他交手的人，就好像把自己的生辰八字交给一个洞透天机的卜者一般。
　　“看不出来。”
　　追命这个回答，使众人都大出意料。
　　“为什么？”
　　“因为我跟他打了三回合，搏战二十七招，他总共用了十一个完全不同门派的绝招来对付我，我不知道那一门才是他的看家本领；”追命说，“然后，接应他的人就出现了，出言警示，使我知道他们用的是声东击西的手法：孟大守那儿出事了！我不敢恋战，马上折返，但大错已成，一切都来不及挽救了。”
　　七发大师道：“看来，能在三爷脚下走得过二十七招而不现出原形的人，肯定是个高手，高手中的高手。”
　　“这儿高手就有好几位，恰好也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追命环顾全场，然后望定蔡旋钟，道：“你说你先收到一笔钱，请你去跟孟随园决战？”
　　蔡旋钟点头。他似乎不习惯回答“是”字。
　　“你当然会知道交款子给你的人是谁了？”
　　这次蔡旋钟摇头。
　　“凡是要人做这种事，就一定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所以他们找我容易，我找他们却难；”蔡旋钟道，“而且，花一大笔款子叫人杀人，干这种大买卖的多，只要人去打败另一个人的少，所以，我这算是冷门生意。”
　　“看来，你的生意可真的不易做。”追命笑道。
　　“杀人放火金腰带，”蔡旋钟道，“我这门生意却门堪罗雀，所以我的生活过得并不好。”
　　“不过，你这门生意也有好处，”石断眉口头上始终不放过：“至少可以用来证明你是无辜的。”
　　追命忽问：“就算你不知道是谁叫你做这些买卖，但你把银票或银子退回去的时候，总会透过些方法，跟那些人接触的。”
　　他一字一句地道：“你用的是什么方法？你接触的是什么人？” 

　
 
 第二十五章　死人未死

　
 
　　“这的确是一条可以追查的线索，”蔡旋钟道，“可惜，找我跟人决斗的人，我也不知道他何时来、何时去，他蒙着脸，听口音，每次来人都不同，根本无法追查，可能是同一伙人马，也可能是根本不相干的人。”
　　“如果我不接受买卖，只要把定银退回就行了。我得要先找到最靠近决斗地点的土地庙，掀开香炉下的石砖，把银票塞进去，便自会有人取。”蔡旋钟接道，“至于是谁取回、何时取回，我也不得而知，而且，我受命于人，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他下结论：“所以，这条线索，完全无用。”
　　“照你的说法，你究竟有没有把银票退回，也是毫无证据的事了。”追命道，“因此，你也无法证明，是否曾与孟随园决战。”
　　“我明白你的意思。”蔡旋钟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同时也无法证实，究竟有没有杀死孟随园。”
　　“这实在是件遗憾的事。”追命道，“因为我实在不想跟你动手。”
　　“我也很遗憾”蔡旋钟道，“因为我也不想与四大名捕为敌。”
　　“只不过这遗憾不只你我，”追命道，“当然还有石兄。”
　　石断眉道：“可惜这些事跟我完全无关，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可是那天晚上，石兄也一样身在枯柳屯。”追命又开始喝酒。
　　“我在枯柳屯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因为你。”
　　这答案不仅意外，简直有点惊人。
　　“因为我？”追命问。
　　“我是个杀手，这点谁都知道。”石断眉道，“那天，我的‘老板'告诉我，有人给了我一大笔钱，说要杀一个腰扎葫芦、洒鞋、散发，看来像个醉猫，但眼睛清醒得就像个骗子的人。”
　　“听来，你形容的丑八怪应该就是我。”追命笑道，“很多人都认为，当官的人是老千，当差的人是骗子，其实官好当、吏难为；”
　　追命顿了一顿，笑眯眯的道：“我很奇怪，你为什么没有杀我。”
　　“因为我接下这笔生意的时候，不知道是你，后来我去了，看见你追踪一群押解的犯人，再暗中观察你的身法，便知道你是追命。”石断眉道，“知道你是追命后，便不能杀了。”
　　追命悠闲的问：“为什么？”
　　“如果我杀不了你，我就是自寻死路。要是我杀得了你，我还要杀好几个人，”石断眉愁眉苦脸的说，“他们是冷血、铁手、无情，就算我杀得了他们，还有诸葛先生。”
　　他苦笑道：“像你这种人，非到万不得已时，我怎敢杀？”
　　追命们着下巴道：“所以你也把钱退了回去？”
　　“退钱？那是傻子才干的事，”石断眉摇手摆脑道，“我拿钱就逃，再找一个新老板，当然就是妙手堂回家。听说我的旧老板，付出了双倍价钱，正在找另一个人来追杀我。”
　　他笑起来的时候，额角竟有两道灰影一场，就像眉毛的幽魂一般：“现在我的价钱，还比你高咧。”
　　“我相信。”追命道：“你杀人比我多，恨你的人，也比恨我的多，价钱当然应该比我高；”
　　“可惜我却不能相信你另一件事；”追命低头看他自己的一对脚，“你没有杀我，是事实，但没有杀我并不等于你也没有杀孟随园。”
　　“很有道理，”七发禅师道：“该我了罢？”
　　追命眯着眼反问：“该你什么？”
　　“该你问我，一个出家人，三更半夜到枯柳屯干什么？”七发用厚掌抚抚他的戟发：
　　“你要是问我，不如问他。”他用手一指。
　　他指的是顾佛影。
　　“是我叫他去的。”顾佛影道。
　　追命微笑着静待他说下去。
　　“我请他去枯柳屯，交给孟太守一封信，”顾佛影道，“这封信，是游公子写给孟大守的。”
　　“我知道。”追命笑笑道。
　　“你知道的到底有多少？”七发却问。他问得很直接，因为他一向认为，当问题来临的时候，抓住问题的核心切中要害，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法。“你知不知道我在当晚送过了信，便立即离开？血案是在我走后发生的！”
　　“我知道在洛阳城里，替孟太守买了度牒、剃度出家的就是游玉遮游公子，所以，只要孟随园一旦进入洛阳，就等于是小碧湖的贵宾，而且也是强助。”追命眯眯笑着，眼角折起的皱纹，既似沧桑的记号，也像爱笑的表症，“我也知道，武林中，单只五台山一宗，就出了三大高手，那是：‘多指横刀七发，笑看涛生云灭’，后一句，系指当今江南霹雳堂的三大高手，而前句则是指多指头陀、顾兄和大师。”
　　“武林同道，脸上贴金，”七发大师合什道：“榜上有名，受之有愧。”
　　“那封信，仍留在血案现场，我也看到，大意是问候孟太守，要他路上多加小心，并在小碧湖恭候大驾云云……”追命不理会七发大师的谦逊，“他叫人送信给孟大人，理所当然，因为小碧湖如有孟随园臂助，以孟随园的清明声誉、才智武功，必能令游家如虎添翼；顾兄请动大师前往，既是同门，也属合理，只是，”
　　追命盯着七发大师道：“你已投入兰亭池家，为何还要替小碧湖游家送信？”
　　“原因很简单，”这次七发还没有回答，顾佛影已抢着回答了：“他在送信的时候，还未投入池家，送信之后，池日暮发现他的行踪，力邀他加盟，他便过去兰亭了。”
　　追命怪有趣的道：“为啥他不入小碧湖，反加盟兰亭呢？”
　　七发立即道：“因为他在。”
　　“他”指的当然是顾佛影。
　　追命马上就明白过来。古来许多打下江山的英雄君主，对艰辛创业、并肩奋门的老战友，往往赶尽杀绝；同一道上、一同出身的旧盟友，越发容易嫉忌对方的成就。追命了解这些，他不想追究是七发还是顾佛影有这种想法，只说：“当天晚上，在穷乡僻壤的枯柳屯里，能杀死孟随园一家三十六口的，只有大师、石兄和蔡少侠，有这个本领。”
　　“到底，你们三位之中，谁才是凶手？”追命游目逡视三人：“还是你们三人都曾动手？”
　　石老幺眨眨眼睛道：“追命三爷可查出来了？”
　　七发大师也神色不变：“被三捕头点名，也不知是荣耀加身，还是大祸临头？”
　　蔡旋钟冷笑道：“这句话，你问我们，我们问谁？”
　　顾佛影喟叹道：“可惜孟大守已经死了，谁才是凶手，只怕没有人能说得上来了。”
　　追命忽道：“还是有人可以说得上来。”
　　顾佛影奇道：“谁？”
　　追命道：“孟随园。”
　　众人都吃了一惊，顾佛影道：“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追命悠然他说道：“如果他已死了，那么，站在我身边的人又是谁？”
　　追命这句话一出口，全部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名威仪堂堂、盘发长髯的汉子身上。
　　那汉子清了清喉咙，道：“你们好。”
　　蔡旋钟看直了眼，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本来是死了，”汉子忽然扒开了自己的前襟，他屈肘时已非常不便，胸前赫然有一道凄厉的伤痕！“恰巧我的心脏有异于常人，心房偏右，所以那一击，歪了半寸，我还剩一口气，便死不了。”
　　他咬牙切齿地道：“如果我也死了，凶手就可以逍遥法外了，所以我更不能死。”
　　七发也目定口呆：“所以你就是孟随园？”
　　“我不是孟随园，谁才是孟随园？”那汉子惨笑道，“孟随园遇上这样的事，谁都不顾意当孟随园。”
　　众人都静了下来，脸上神色，惊疑不定。
　　追命忽道：“我想，大家都已明白你为什么还没有死，现在，就等你指出谁才是凶手。”
　　孟随园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家都静了下来。
　　“那在晚上，凶手是蒙面的，可是，他的身形，我依稀可以认得出来。”孟随园厉声道，“易容术最多只能骗骗不相熟的人，或只能瞒骗一时，却瞒不过我们这些行家！”
　　“易容术尤其难以在身形上讹人！易容，至多可以鱼目混珠，不能以假乱真，很多武林传说里无暇可袭的易容手段，其实只是说者的凭空想象。”追命颔首道：“却不知凶手的身形最像谁？”
　　孟随园一指，道：“他。”
　　他指的是七发大师。
　　七发大师，又惊又怒。
　　顾佛影长叹道：“三师弟，你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情来……”
　　七发忽然笑起来。
　　仰天狂笑。
　　“原来你们都是合在一起来坑我的！”七发豪笑道，“这样贫僧还有什么话说！”
　　石断眉第一个就跳了起来：“贼秃驴！原来是你干的好事，你害得我们几乎要替你顶罪！”
　　七发禅师的短发根根竖立如戟，一字一句地道：“贫僧落入你们的局里，无话可说！”
　　“我有话说。”盂随园忽道。
　　顾佛影道：“只待大人一声令下。”
　　“凶手的身影不错是像七发大师，”孟随园道，“可是那凶手说话的声调，却很像这位姓蔡的朋友。”
　　这一来，众人的目光，又望向蔡旋钟。
　　蔡旋钟摸摸鼻子：“你的头发很长。”
　　孟随园道：“我一向不喜欢剪发。”
　　蔡旋钟冷冷地道：“看来，你的舌头一定更长。”
　　孟随园居然也脸不改容：“何以见得？”
　　蔡旋钟道：“我跟你先前有冤？”
　　孟随园道：“在杀我全家之前，咱们无冤。”
　　蔡旋钟道：“有仇？”
　　孟随园摇首。
　　蔡旋钟道：“那我想不透你为何要诬陷我。像你这种人。舌头要不是太长，怎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也不想诬陷你，”孟随园道，“可是我明明听见是你的声音。”
　　石断眉忽道：“凶手到底有几个人？”
　　“等一等。”孟随园不回答他的问话，反说，“有一点很重要：凶手的武器，却是一柄钢叉。”
　　他这句话一出，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石断眉背后斜插的钢叉上。
　　石断眉的脸色变了。
　　“绝对不可能。”石断眉大声地道，“他说谎！”
　　孟随园反问：“我为什么要说谎？”
　　石断眉怒道：“因为我不是凶手！”
　　孟随园疾问：“你的确用这柄叉杀我。”
　　“孟家的人根本就不是死在钢叉下，”石断眉吼道，“如果是我动的手，他的胸膛岂止一个血洞而已！”
　　追命忽道：“可是在场一名押解差官，的确是背后着了一叉，破胸而殁的。”
　　“你别含血喷人！”石断眉怒不可遏，“押解的七名差役，无一是被叉死的。”
　　“我有证据！”孟随园突然大声道，“你别冲动！”
　　七发、断眉、蔡旋钟一齐问：“什么证据？！”
　　孟随园忽然笑了：“杀人的证据。”
　　他笑意诡异，突然出手，抓住顾佛影的有手，“嘶”地一声，扯下了他一片袖子。
　　只见顾佛影右腕上，赫然有一道伤痕，新痴刚结，尚未痊愈。
　　孟随园厉声道：“那天他暗算我，我负伤之余，也刺了凶手一剑，就在他的右腕上。”
　　石断眉猛然喝道：“好家伙！原来是你！”
　　顾佛影用力一挣，孟随园双手擒拿，紧紧不放，顾佛影气呼呼的道：“不是我！出事那天，我根本不在枯柳屯！”
　　石断眉叱道：“口说无凭！你还是趁早认了！”
　　顾佛影挣扎道：“我有人证。”
　　追命即问：“谁？”
　　顾佛影急得额上冒汗：“游公子。”
　　石断眉冷笑道：“你们是一伙人，他自然会帮你说好话！”
　　顾佛影道：“还有一人一定不会帮我说话！”
　　这次轮到孟随园间：“谁？”
　　“你儿子。”顾佛影忙不迭地道：“你的儿子孟恕明。”
　　“他？”孟随园一怔。
　　“血案那天晚上，”顾佛影如即将沉溺的人抓住一截浮木，“我就跟他在一起。”
　　孟随园怔怔地道：“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顾佛影大声道。
　　“不对，”石断眉吼着说，“他说的全是骗人的！”
　　“为什么？”追命立即问。
　　“因为孟恕明已经死了””石断眉精明老练他说，“孟恕明就死在血案的现场，他—
　　—”
　　忽然之间，他发现不大对劲。
　　谁都没有说话。
　　人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色望着他。
　　眼神里有鄙夷、有愤怒、有幸灾乐祸。有恍然大悟。
　　他也立即住口。
　　他已明白原由。
　　他说得大多了。
　　“就算他在说谎，”追命字句清晰地道，“可是，你既没到过血案的现场，又怎么知道孟恕明就死在其间呢？” 

　
 第二十六章　横刀立马，醉卧山岗

　
 
　　石断眉笑了。
　　他笑得十分刻意，以致谁都知道他在笑。他那小小的一张脸，五官都挤在一起，小胡子，仿佛也飞到眼角成了眉毛。
　　“我这番只是用来试探他是不是在说假话；”石断眉诡笑着说，“诸位怎么反过来问我？”
　　“就算你这句话是帮我试探他的，”追命也笑着，可是语锋比刀剑还锋利：“可是我怎么都想不透，你是如何可以这般肯定，孟随园全家都不是死于叉下的？”
　　“如果你能回答我这个问题，不妨连下一个问题一齐作答：”追命抹抹嘴边的酒渍道，“你又是怎样知道押解孟家的人，一共是七名差役呢？”
　　顾佛影喷声接道，“押解的差役，有三人在一路上根本没亮出身份，也不穿公服，就算在孟案发生之后，县衙也只公布牺牲了五名官差，在下真要向你请教，何以知道得这般清楚？”
　　追命打了一个酒呃，道，“当晚血案现场，也许凶手生恐有漏网之鱼，曾逐一翻查过尸首，差役身上的公文和令牌，也被扯了出来，他当然知道押解的总共有几人了。”
　　“就算我值得怀疑，我也不过是你们怀疑的人之一；”石断眉指着七发大师、蔡旋钟、顾佛影等道，“他们也是可疑的人，你们没有理由断定是我干的。”
　　追命冷笑叱道：“石老幺，是不是你干的，你心里自是明白不过。”
　　蔡旋钟忽道：“他是有语病，可是，这里人人都可疑，你为什么认为是他？”
　　他顿了顿又道：“至少，孟大人说我的声音很像凶手，凶手的身形跟七发大师一样，而顾佛影手腕上的伤痕也与孟大人所说的吻合，我们人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你错了，”顾佛影抨起袖子，左手在右腕上一抹，那道伤痕立即就淡了，再抹几抹，伤痕就奇迹般消失了，“我根本没有受伤，易容术虽骗不过明眼人，但要划道伤痕倒不是件难事。”
　　“所以凶手的身形并不像七发大师，”蔡旋钟恍悟似的道，“凶手的声音也并不似我。”
　　“你说对了。”追命赞赏似的道。
　　“可是我仍然不明白，”蔡旋钟道，“孟大人为何要这样说？”
　　孟随园淡淡地一笑。他的笑容似极度平静，又似极度疯狂。奇怪的是，世上的“两极”，往往非常近似，大奸与大忠，很可能成一体，至真与至假，有时候是同一回事，有人说人一直往前走，可能会走到后头，正如一直向左走，可能会到了右边的开头。孟随园的笑，就算两者皆不是，也是置身事外的一种淡漠。
　　没有人在全家被杀后，还能如此漠不关心。
　　蔡旋钟一直觉得有些不妥，可是到底是什么不妥，他也说不上来。
　　他现在才发觉，孟随园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未曾激动过。
　　更没有冲动。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孟随园。”追命终于说。
　　“他不是孟随园，孟随园早已死了，就死在血案里，”追命说，“我找他前来，为的是要把握住一个要害：如果你们三人之中，其中一个是真凶，必定会知道，你们已亲手杀死孟随园，眼前这人，决不是孟随园。”
　　“所以三捕头跟我们约好，带了这位朋友来，说这一番话，使人人都被疑为凶手，他所胪列的疑点，诱使凶手提出血案现场的有力辩证；”顾佛影接追命的话题：“然后，其中又以我嫌疑最重，凶手自然巴不得落井下石，把我定案，必会拆破我人证上的谎言下——殊不知他在为自己辩解的时候，正是露出狐狸尾巴之际；他在拆穿我的谎言的时候，就是他的谎言被揭穿之时。”
　　“因此，凶手是我；”石断眉慨叹也似的道：“我是凶手。”
　　“你杀孟随园全家，的确没有用过你成名的武器，但每个人都死法不同，手法太像你所为了，而你又太恶名昭彰了，”追命似也为他惋惜地道，“可是我们案子办多了，也有些积习，譬如：常以为越不可能的人，才是凶手，你太像凶手了，所以我最怀疑的反而不是你。”
　　“如果我刚才不是太多话，你还是不能肯定是我；”石老幺虽然没有眉毛，但眉心却皱了起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句话真一点儿也不错。”
　　“你既然已承认了，该我问话了。”追命道。
　　“你问问看。”石断眉道。
　　“你为什么要杀孟随园全家，连押解的差官都不放过。”
　　“就这问题？”
　　“还有，引我离开的蒙面黑衣人，到底是谁？”
　　“还有没有问题？”
　　“你只有三条路可走：一是拒捕，我只好立即杀了你。本来你这种人就很该死，押上京师，更恐夜长梦多；二是就捕，我押你回京受审，不过，这一路上肯定不会平静”因为你的上级怕你走漏风声，势必要将你灭口，你的同伴也会设法救你；第三条路就是你能逃得过我的追捕。你选那一条？”
　　“你问的我都不答，但有三句话想说。”
　　“你说。”
　　“猎犬终须山上丧，将军最后阵中亡。”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忽然生起的一种兴叹。”
　　“第二句呢？”
　　“颜夕真是个漂亮的女子，可惜我得不到她。”
　　“这又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只不过在昨晚以后，这成了我心中的一句真话而已。”
　　“还有一句呢？”
　　“这句比较有意思：如果我死了，不知诸位里可有人仗义代转我胞弟石心肠一句话？”
　　“你说，我传达。”追命即道。
　　“我相信你，四大名捕一向言而有信。你只要告诉他：地久天长，四字即可。”石断眉不放心的又问：“你知不知道石心肠在哪里？”
　　“‘铁石心肠，天下闻名。自从‘铁、石、心、肠’四大高手为方邪真一人所败后，也只有令弟，敢一人独揽这个外号。”追命道，“就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找他也不算难，你在此时此际还记得这个胞弟，足见尚念亲情，这必然是句重要的话，我一定带到。”
　　“这不错是句重要的话，虽然你并不明白；”石老幺喟然道，“你有什么遗言，我也可以替你转到。”
　　“不必了。”追命豁然道。
　　“你以为你一定能胜我？”石断眉怒道。
　　追命捧坛痛饮。
　　顾佛影拿过蔡旋钟喝剩的酒坛，也仰首鲸吞。
　　石断眉脸色阴晴不定，额上眉影，忽隐忽现，对蔡旋钟与七发大师涩声道：“记得我们先前的约定吗？”
　　蔡旋钟冷冷地道：“难怪你今天一上来就提过这个问题。”
　　七发大师搔搔短发道：“最近我的记忆力实在很坏。早上去过的地方，到晚上就记不起来。”
　　“我明白了。”石断眉居然也浮起了一个不屑的笑容：“你们真是我的好朋友。”
　　“如果真的是好朋友，”蔡旋钟坦荡的说，“你一早就该直认不讳，才不致我们差些替你背黑锅。”
　　“现在这黑锅已摆明是我的了，”石断眉冷笑道，“你们当然谁都不必背了。”
　　“你说对了，也说错了；”蔡旋钟道，“黑锅是你的，我当然不捐，不过，我们的约定，仍然有效。”
　　那个假扮孟随园的人忽然往后退。
　　一步一步的往后退。
　　退到了三丈之外，他才向追命说；“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了；现在是你们的事，没我的事了。”
　　“不错，是没你的事了。”追命忽反问蔡旋钟道，“却怎么会有你的事呢？”
　　蔡旋钟道：“因为我们有约定。”
　　追命问：“你们？”
　　断眉石抢着道：“七发大师、蔡少侠和我。”
　　追命又问：“什么约定？”
　　蔡旋钟道：“杀你的约定。”
　　追命笑了：“你们要杀我？”
　　“有人要我除掉你，但我一向只找人决斗，不杀人，除非“除非你在比斗中，控制不住。”追命笑着接道，“所以我不会给你机会的。”
　　“什么机会？”
　　“杀我的机会。”
　　“可是我只找你决斗，”蔡旋钟的手已按在剑锷上，“你很难拒绝的。”
　　追命忽然感觉到杀气。
　　动人心弦的杀气。
　　还有剑气。
　　割体而破体的剑气。
　　蔡旋钟的剑未出鞘，但比出鞘了的剑更逼人。
　　这柄剑极长，追命与蔡旋钟距离本有丈远，但蔡旋钟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击中他，根本不必移动脚步。
　　高手过招，多一步和少一步，足以分生死、定胜负；步法再快，也不如不必步法。
　　追命马上抱起酒坛子，呼噜呼噜的痛饮。
　　他抱着坛子喝酒的时候，蔡旋钟忽然感觉到，追命这才是完全无暇可袭的时候。
　　无论他发动任何攻势，他都很难以应付追命忽把坛子抛向他，而双腿同时急踢的攻势。
　　他甚至观察不到对方的神色。
　　杀一个人、或击败一个人，往往要看对方的脸色、神气，只要对方一有死意、败象，只要马上把握时机，多能一击得手。
　　所以他把攻势延后。
　　酒总有喝完了的时候。
　　追命一口气喝完了酒，用衣袖抹抹嘴就道：“你还是不会在这时候找我比斗的。”
　　蔡旋钟握剑的手又紧了一紧，道：“为什么？”
　　追命眼睛发着亮：“因为你已找到比我更好的对手。”
　　“对！”蔡旋钟突然拔剑，陡地一声暴喝：“还不出来！”
　　剩下一只酒坛，摆在两丈余外，突然爆成碎片。
　　那是蔡旋钟拔剑一指的力量。
　　可是剑依然没有拔出来。
　　这一剑的劲道，是连着剑鞘发出来的。
　　——连鞘剑已有这么大的威力，拔剑出鞘呢？
　　酒坛子被剑气击碎。
　　里面有酒，却没有人。
　　酒洒了一地，众人大愕，这变化一起，石断眉已立即做了一件事。
　　他一脚踢飞那一口顾佛影喝过的酒坛子，飞撞向追命，人一闪身，已到了三丈之外。
　　追命手中的酒坛干飞出，跟撞来的酒坛子半空中砸碎，他的人已紧贴石老幺身后。
　　石老幺一动，七发大师就动了。
　　他一反手，拔出一根针刺也似的奇发，一抽手，就搭在火红色的小弓上。
　　——他想射谁？
　　他才张弓搭箭，顾佛影就已经醉了。
　　他刚才也喝了不少酒，但刚才不醉，现在才醉，仿佛到现在酒意才冒上来。
　　他醉着抽刀。
　　一把薄薄的大刀。
　　从来没有这样宽阔的大刀，却以这样薄的精钢打造。
　　这柄刀这般的薄，在顾佛影手中拿来，仿佛就像一张随风而去的纸一般。
　　顾佛影醉了，他手上的这柄刀，也像是醉了。
　　不过无论他怎么醉，都不会有人敢忘记顾佛影的外号：
　　“横刀立马，醉卧山岗”。
　　七发大师手上的箭，正瞄准顾佛影。
　　“顾盼神风”顾佛影却没有顾盼，只醉眼朦胧的笑道：“你知道我干吗要喝那么多的酒？”
　　七发大师仍不答他，只是他的眼神。弓和箭的颜色都十分诡异，仿佛融为一体，又似本来就是一体。
　　他的发箭仍盯着顾佛影的心房。
　　顾佛影的胸膛却横着一把刀。
　　一把比纸还薄的大刀。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为石老幺而出手，”顾佛影迳自说下去，“可是你却会为杀我而出手。”
　　七发大师额上已渗出了汗。
　　——这一箭，要不要射？
　　——射出了之后，能不能奏效？
　　——要是箭出而无功，后果会怎样？
　　七发大师与顾佛影斗争了一十六年，数日前答应替游家送信给孟随园，并没见着孟太守，只送到押解的衙差手里；他之所以答应这么做，是因为走投无路，要晋身小碧湖效力，不得不忍气吞声，当顾佛影的部属。
　　可是，如今他一旦有了栖身之地，第一个不能容的，就是二师兄顾佛影。
　　“你射吧，”顾佛影醉意阑珊地道，“这一箭，你想射了很久了，当年‘老中青’三大高手在雪桥上对付诸葛先生，也是你这一箭始终不发，并得以全身而退，今天你放了这箭吧，看到底谁能全身而退？”
　　七发大师发脚下细汗密布。
　　他的汗仿佛也是异色的。
　　他的发箭，依然稳定。
　　他手上的火弓，仍然全不轻颤。
　　他的双目，正发出令人心弦震荡的异光。
　　——可是他那一箭，发是不发，放是不放？
　　当年，在“骷髅画”一役中，权宦傅宗书曾派遣手下三员大将：“老不死”、“中间人”、“青梅竹”，在雪桥上围杀诸葛先生，但“老不死”和“青梅竹”全皆战死，“中间人”迟不出手，不战而退，而得幸免。
　　可是从那时起，“中间人”也遭傅宗书一党弃而不用，甚至传令格杀。
　　所谓“老不死”、“中间人”、“青梅竹”当然都是代号，而“中间人”就是七发大师。
　　七发大师一路逃避追杀，连“刀柄会”、“天欲宫”都不敢再收容他，几成丧家之犬，直至他投入了兰亭池家。
　　可是，与兰亭池家对立的小碧湖游家，有一个执掌大权。洛阳城里除四大公子之外最有势力的人物，便是跟他斗争了十七年一直占尽上风的二师兄。
　　顾盼神风！ 

　
 
 第二十七章　相思亭一战

　
 
　　酒坛碎裂。
　　酒坛里没有人。
　　蔡旋钟按剑不拔，脸上也出现了坚毅不拔之色，蓦然抬头，“原来你在亭顶，”他道，“可是你的呼吸和心跳，却自酒坛里发出来。”
　　“酒坛太狭小，我一向不喜狭仄的地方，”亭上有清朗的语音答，“我的轻功可以做到落地无声，但人不能停止呼息和心跳，所以我只有把呼吸声和心跳声转传到酒坛子里去。”
　　蔡旋钟的衣衫很贴身。
　　他觉得衣服一如剑鞘，好剑必须要好的剑鞘，人也一样。
　　他现在显然在吸气。
　　深深的吸气。
　　然后在吐气。
　　缓缓的在吐气。
　　他正在运气会神、养精蓄锐。
　　因为亭上的人，还没有出现，他就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剑气，几乎要逼入他身上每一处的毛孔里，甚至直似要把他的睫毛逼入自己的眼帘里。
　　他的确发现场中还有一个人。
　　不是他听到了什么声响，而是感觉到了剑气。
　　他立即仔细去分辨心跳和呼息声。
　　就算是再绝顶的高手，也有心跳和呼吸。
　　他马上就发现呼息和心跳声，自酒坛里传来。
　　他以为来人就匿藏在第四口酒坛子里。
　　人未出现就有这样厉烈的剑气，来人当然是更强的对手。
　　可是他错了。
　　人在亭上。
　　人未出现，已使他空自发出一击。
　　这人的轻功，还不能使蔡旋钟觉得可怕。来人的心跳和呼息，能传送入酒坛里，蔡旋钟也只认为自己是一时轻敌。
　　——可是这人是什么时候到了亭上的呢？
　　这才是可怕之处。
　　七发大师本正与顾佛影对峙。
　　连他心中也感觉到震动：
　　——这人到了亭上，除了追命，似谁也不曾觉察。
　　——来人定必在石断眉出现之后，才掠到亭子上的，可是，那时候，亭里已聚满了高手，怎么全都没有发现？！
　　蔡旋钟紧握着剑。
　　他的剑仍未离鞘。
　　剑尖下垂，斜指七星。
　　“你要杀追命？”亭上的人问。
　　“我奉命找他比斗。”蔡旋钟答。
　　“那你得先胜了我。”亭上的人道。
　　“你是方邪真？”蔡旋钟问。
　　“我是。”方邪真道，“我想领教你的九七剑法。”
　　“很好，”蔡旋钟道，“你在亭上，也是一样。”
　　然后两人就没有再说话。
　　七发和顾佛影仍在亭外对峙。
　　他们离亭子约六尺，左半身子向着亭子。
　　不知怎地，他们不约而同，都向外行出七八步，然后才能立定，继续对峙。
　　因为七发大师左半身子如遭剑刺，森寒、但又锐烈无比，那种感觉就好像突然有一把刚出炉的利剑正在研磨着他的牙齿。
　　那是剑气。
　　顾佛影却觉得左爿身子忽然麻痹，一股酷烈而冷冽的冰针，似已戳入他的毛孔里，而再化作千片烈阳，自血脉里炸了开来。
　　那是杀气。
　　那假冒孟随园的人，本来已退出丈外，正面向着亭子。
　　现在他忽然觉得昏眩。
　　他几乎无法睁开眼来。
　　这种感觉仿佛是剑气和杀气，同时到了他的头上厮杀，使他情不自禁地举起衣袖，遮掩着脸。
　　可是方邪真和蔡旋钟还没有动手。
　　至少到现在还没有。
　　蔡旋钟垂首凝剑。
　　剑指何处？
　　这九尺七寸长的剑，指在一个无关重要之处，或任何地方。
　　那就是无。
　　一种“无”的剑法，一旦动剑，它的力量很可能就是无所不有——就像水降到最低点，唯有高升，而且降得越低，就会涨得越高。排山倒海的巨浪，就来自深如壑谷的低潮。
　　无接近于死。
　　这种死的剑法，一旦活了起来，只怕没有人能够在剑下活着。
　　方邪真仰首望天。
　　他背负双手，神态激越而悠闲。
　　———个人脸上的神情，怎样才会又激越又悠闲呢？
　　方邪真就是这样。
　　他仿佛就似正作“天问”的屈大夫，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而激越，为置个人死生于度外而神闲。
　　他的剑悬在他腰畔。
　　他的心正在问天。
　　如果他拔剑，这把剑就不止是他的剑，也不只是他的心剑，更是天的剑。
　　天剑无人可敌。
　　——“天问剑法”呢？
　　七发大师的发箭，转而瞄准顾佛影的眉心，然而他的眼，正盯着顾佛影胸前横着的刀。
　　那柄亮丽的大刀。
　　大刀上，正幻漾异芒，倒映出亭上的白衣人方邪真，亭心穿劲装的蔡旋钟。
　　亭中的人影动了。
　　谁也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动的。
　　眼快的人只感觉到他动过，眼尖的人只觉得人影一闪，可是谁都不能说出来，他是怎么个动法！
　　——动的是人？身子？还是剑？
　　就在这一刹那间，亭上的白衣人亮剑。
　　谁者没有看清楚他如何拔剑、如何收剑。
　　只见碧芒横空一闪。
　　而灭。
　　两人顿住。
　　亭上的人依然在亭上。
　　亭心的人依然在亭心。
　　亭上的人依然悠闲望天，剑在腰间。
　　亭心的人依然剑遥指一个全无意义的方向，俯首望地。
　　他们已动过剑、交过手。
　　——他们隔着石亭屏顶，如何交战？
　　七发大师、顾佛影，全忘了深雠、忘了宿怨，忘了自己也正在对峙、决战，全心关注在亭上亭心。
　　——战局到底怎样？
　　亭心的人道：“好个‘天问剑法’。”
　　亭顶的人道：“好个‘破体无形剑气’。”
　　亭心的人道：“可是你成名的‘销魂剑法’，仍未出手。”
　　亭顶的人道：“你的‘九七剑法’，亦未发挥。”
　　亭心的人道：“你根本无心决战，意在阻我，不让我对付追命。”
　　亭顶的人道：“你却连剑也未出鞘。”
　　亭心的人道：“很好，下一战，希望你专心一点，而且，不要太过疲乏，并且受伤在先。”
　　亭上的人喟叹道：“希望我们没有下一战。”
　　亭心的人沉默一阵子，才道：“虽然你是极难得的对手，但我还是不希望有你这样子的敌人。”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出亭外，笔挺的走了出来，再也不回头。
　　然而，七发大师和顾佛影却注意到：地上一路都是点点血迹。
　　——他受伤了？
　　——方邪真的剑是怎样透过石亭，穿斩下来的呢？
　　七发禅师长叹，忽然收弓、抽箭，跺跺足，就走了。
　　顾佛影也没有留他。
　　他的目光正集中在方邪真身上。
　　方邪真不知在何时已下了亭子。
　　他胸际的白衣上，正沾着一团鲜血，正慢慢的扩染开来。
　　——他受了伤？
　　——蔡旋钟的剑，又如何透过石亭顶子，透刺中上面的人呢？”
　　顾佛影才露出一点关怀之色，方邪真已摇手道：“不碍事的。”
　　他刚说完了这一句话，就发生了一件事。
　　石亭塌了。
　　先是亭顶，然后是整个亭子，都塌了下来。
　　这一战，各发一剑，两人俱伤，相思亭尽毁。
　　日后江湖中人，就称这名动江湖的一战为：“九七问天、相思一战”。
　　酒坛碎裂的刹那间，相思亭内外前后的人，都发生了不同的变化：七发大师张弓搭箭，与顾佛影对峙；蔡旋钟发现了他平生未遇的劲敌，就在亭上；至于石断眉，立即逃走。
　　追命马上就追。
　　断眉石老幺用尽一切方法所有气力逃走。
　　可是他逃不掉。
　　追命之所以被称为追命，便是因为他的追术，普天之下，绝对在三名以内。
　　断眉石沿着小碧湖逃亡，一口气逃了十一里，追命仍紧紧跟在他身后。
　　断眉石猛然止步，他的钢叉自胁下陡然刺出！
　　只要追命收不住步伐。撞了上来，那就可以一击得手。
　　待他发现这一叉落空的时候，追命已越过他的头顶，到了他的身前，截住他的去路。
　　石老幺低声下气道：“三爷，可不可以放过我一马？我杀了那么多的人，杀了那么久的人，我所得的钱财，也不算少了，我们一人分一半，如何？”
　　追命道：“就是因为你杀的人大多了，也杀了太久的人了，今天我更加不能容你。”
　　石老幺缓声道：“你杀了我，可没有什么好处，只不过办好了一件公事而已。”
　　“世间这种公事，办好得越多，才会有公理，所以只要办好了这件事，就是我最大的报酬。”追命用一只手指在面前摇了摇：“石老幺，你在道上也算是个人物，不必摇尾乞怜，别这般不上道。”
　　“我今天受了伤，”石老幺依然软声求道，“你杀了我也不英雄！”
　　“我只抓你，不杀你，如果到非杀死你不可的时候，你放心，我会做的，你少来激我放过你；”追命反诘道：“当日，孟随园穷途日暮，你为了一点银子，就把人全家赶尽杀绝，又不见得想想自己这等作为，称不称得上条好汉！”
　　“崔略商！”石老幺狠声道，“我告诉你，我是奉朝廷中的大官来剿灭叛党孟随园的，你抓我回去，那是自取灭亡。”
　　“我把你抓回京城，诸葛先生自然有办法秉公处置你，并会追究幕后主使人，”追命丝毫不动容，“所以不论你背后的底子有多硬，你有多滑，今天决不教你逃了去。”
　　“你以为你能抓得了我？你以为我杀不了你？”石断眉咬牙切齿，狰狞地道，“就算你擒得住我，你以为你能一路安稳返京？”
　　“我知道‘秦时明月汉时关'的组织，共有三个头领，你只是其中一个；”追命淡淡地道：“我们何不现在就试试看，闲话少说？”
　　石老幺知道再也逃不了这一战。
　　追命却在这时又告诉了他一件事：“你今天敢来赴小碧湖之会，一是以为我查不出证据，无法缉凶，你不能不来，以免不打自招；另外一个原因是有恃无恐，以为你那两名伙伴秦明月和关汉会来助你，可惜，你却太忽视了小碧湖游家是洛阳四大公子中，最有势力的一个世家；”
　　“你有没有发现，今天花沾唇、豹子简迅他们都没有出现？”追命道，“因为游公子比任何人都想查出杀孟太守的凶手，并找出在朝中跟他作对的人；他们已跟游公子在小碧湖之外布防，你的伙伴武功再高，今天也闯不进这看来全不设防之地。”
　　然后他冷冷的作出总结：“所以，今天你面对我，是一对一，孤军作战。”
　　石老幺的气息乱了。
　　因为他的心乱了。
　　他的信心已开始在崩溃了。
　　他挣扎道：“那么，混入相思林、到了相思亭上的人又是谁？”
　　“方邪真。”追命的眼中充满了温暖之意，“他只要知道我在这儿，他一定会来这一趟的，何况顾盼神风还亲自去约了他。”
　　石断眉明白追命的意思。
　　这看来平静详和的游家庄，其实暗桩密布、杀机暗伏，只让可以进来的人进来，要是不放人，谁也出不去。
　　石断眉知道，这很可能是个事实。
　　可是他不相信。
　　他也不能相信。
　　因为一旦相信，他便完了。
　　连作战的信心也粉碎了。
　　所以他不管一切的出了手。
　　现在已没有退路。
　　一个人被逼上绝路的时候，唯有咬牙苦挤，杀出一条血路。
　　江湖上都是死里求活的人。
　　——有时候为了自己活下去，不惜夺取了对方生存权利的人。
　　石断眉绝对是这种人。 

　
 
 第二十八章　岸上与水里的敌人

　
 
　　石断眉一生都习“惯用不同的方式去杀人，他也喜欢用不同的方式去杀人。
　　可是现在是决斗，而不是暗杀。
　　决斗反而是蔡旋钟惯用的方式。
　　每个人都有他的方式，他的擅长：精于绘画的未必精通韵律，精通韵律的也未必精干绘画；同理，能救人的不一定敢杀人，敢杀人的不一定也能救人。
　　石断眉擅于暗杀，武功虽高，但不长于决斗。
　　何况，在上一次的决战里，他已伤在方邪真的剑下，武功大大打了一个折扣。
　　更打折扣的是他的信心。
　　——他犯的案件，已被抓到了证据，更糟的是他自己亲口供出来的，而且，在决战前他又知道了两个武功高强的伙伴，都无法前来救助他。
　　这些在都影响他的斗志。
　　所以他决定要先把自己的斗志激发起来。
　　是以他全力抢攻。
　　若单论叉法，在当代武林中，石断眉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武林第一人。
　　在叉法上，没有人使得比他更精更妙，也决没有人比他用得更纯更熟，更没有人能比他施展得更狠更绝。
　　果然追命只能奋战、招架，无法还击。
　　一招也无法还击。
　　石老幺足足攻了七十八招，才渐渐发觉有些不对劲。
　　这战局看来是追命全面挨打，但事实上，只有自己在耗费气力。
　　他的钢叉，始终连追命的衣袂都沾不上。
　　可怕的是，自己每一招攻势，都是对方诱发的；更可怖的是，他已无法控制，不能停止攻击——因为一旦停止，刚才自己所发出去而落空的杀着，便会排山倒海的反卷回来——这种反挫之力，连石断眉自己也断然承受不住的。
　　他反而希望追命早些作出反击。
　　追命愈早发出反击，反击之力就不致那么巨大；石断眉觉得自己所作出攻势，就像水坝储堵了流水一般，水流愈积愈多，一旦决堤冲破，就势无可挽了。
　　可是他的攻势又不能减弱下来。
　　攻势一旦减弱，就抵挡不住追命的反击。
　　同理，他也不能加强攻击，因攻势愈强，反击力就愈大。
　　石断眉进退两难，攻守皆不是。
　　他突然弃叉。
　　这钢叉是石断眉的独门武器，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更是他的依凭。
　　他原不可能放弃它。
　　但他却毅然把它放弃。
　　石断眉将手中叉飞掷，电射追命，被迫命一脚踢开，但迫命所蕴酿贮蓄的反击力，也突然遇到了堤坝崩缺的缝罅一般，全涌发了过去。
　　石断眉接了七八招，已抵挡不住，突然大叫了一声：“住手！我有话说！”
　　追命竟能把所有的攻势都硬生生的煞住。
　　一个人能够把看来全力以赴的攻势陡然止住，就是说他根本还未全力以赴，未全力以赴的攻势就如此地步，石断眉心中更为震怖。
　　“你还要说什么？”追命问。
　　“早知道，我不如答应老板暗杀了你；”石断眉气喘吁吁的道，“我就是因为不想跟四大名捕结仇，所以才去杀孟随园，没想到现在还是给你缠上了。”
　　“我情愿你来杀我，杀孟太守全家，那大无辜了；”追命沉声道，“你现在唯一赎偿部分罪孽的方法，便是告诉我，谁是你的老板，你的伙伴又在哪里？”
　　“你要知道？”
　　追命等他说下去。
　　“刚才，我叫你停手，你马上就住了手，这正合乎了一个字，”石断眉忽岔了一个话题，然后问：“你猜是什么字？”
　　追命淡淡地道：“我不猜，你说。”
　　石断眉马上说出了答案：
　　“笨！”
　　他也马上作出了一个行动：
　　跳进湖里！
　　石断眉一窜入湖里，身子立即比一条鱼还滑还灵还自如，他没入水中，不再浮起。
　　追命也立时跃入水中。
　　他既是追踪大王，泅泳术自然也不差。
　　可是他一人落水中，就发现不妙。
　　两股暗流，澎湃汹涌，向他压来。
　　追命精擅的是腿法，不是内功，何况在水里，腿法不易施展，就算掌法，也大打折扣，连闪躲都十分不便。
　　况且这两股掌力，非同小可。简直似把整个小碧湖的水力，都向他挤压过来，似非要把他压得粉身碎骨不可！
　　追命当机立断，默运玄功，千斤坠、万钧闸、横断紫金桩，同时并施，疾沉十五尺，脚踏湖底浮泥，猛地一踩，藉力上跃，同时施展飞鸟腾空、潜龙升天、鱼跃龙门式，外加巧燕穿云纵，“嗖”地拔出水面一丈有余，这时那两股潜力始在原来追命立身之水里爆了开来，激浪滔天，炸起一个个浪山波壑！
　　追命冲天而起，但心知不能落回湖中。
　　他凌空双腿交剪一踢，一双鞋子，斜飞而落，平平地落在水面上，湖水波涛再烈，两只洒鞋亦如怒涛中的轻舟，浮于水面。
　　追命长吸一口气，身子徐降，刚好落在其中一只洒鞋之上，足尖一点，提纵有所借力，立即如鹰似鹫，腾身长掠，一去丈余，半空再飞出一只芒鞋，身子又沉，足尖点在第二只水面的洒鞋上，凭此再次借力，己堪堪跃回岸上。
　　追命一到岸上，立即返身，全身贯注，注视湖面。
　　石断眉在水里的武功，竟如此出神入化，是追命意料未及的。
　　只是任何人都要呼吸。
　　石断眉泳术再强，也得要浮上来换气。
　　只要他浮上来，就算只是换一口气的瞬间，追命都不会放过。
　　——他已错了一次。
　　——他不该停手。
　　——他不能再错。
　　——他一定要逮捕石断眉归案。
　　——断眉石你在哪里，怎么还不升上来？
　　追命盯着湖面，额上、脸上，不知是湖水、还是汗水？
　　远远有女子泛舟，歌声隐约传来。
　　她们显然在欢歌嘻笑，不知这边湖面的格杀，已进入了更大的危境。
　　追命站立湖边。
　　——别说是断眉石老幺浮上来，就算是一条鱼冒出水面吐气，他都分辨得一清二楚。
　　他只等石老幺冒上来。
　　——可是他怎么还不上来？
　　石断眉终于浮上湖面，换气。
　　他已憋得太久了，他一口气游了近十余丈远，才再也忍耐不住，浮上来吐了口气。
　　追命已然发动。
　　这次是全力的发动。
　　全面的发动。
　　他全身拔起，同时一掌拍碎了腰畔系着的盛酒葫芦！
　　葫芦碎成四块，他一掠三丈余远，手中葫芦瓢子扔出，斜落在水面上，他足尖一点，借力一窜，如此一连四次，藉力飞纵，每一次掠起时，都先弹出葫芦片，在水面上借力再起，兔起鹞落，不过霎时间的功夫，已到了石断眉浮起之处。
　　石断眉猛觉劲风扑向后脑，心知不妙，立时一个水里翻挺，连泡也不冒，猛地没入水中。
　　追命知道这回若又教他走脱，就难以再追了，所以就在他第四度掠起、身形疾向下沉之际，他右脚就先踏了下去，左足倒划转蹴，一先一后，往石断眉原先冒上来的地方发招。
　　追命在全无踏足之处的湖中施展渡水登萍的武功，正是他轻功过人的地方，但在半空下水的刹间使出连环腿法，才是他腿功的真正高明处。
　　水里的人闷哼一声，已给他一脚踩中。
　　虽然石老幺在水里翻身。但追命在半空中早已认定穴位，这一脚，正好踩在石断眉背脊的“身柱穴”上。
　　同时间，追命的第二脚又在水里踹着了他，把他整个人挑踢离水面。
　　“呼”的一声，石断眉离水而起，追命一手兜揽住他的胸腹，另一手“嘶”的一声，已扯下一片衣袖，瞬间又撕成四片，大喝一声，手里一挥，那片布帛竟似铁片一般斜飞而去，落在水面上，追命长吸一口气，飘身飞跨，借在水面上布帛的一浮之力，一连四起四伏，不消片刻已跃回岸上。
　　追命在岸上到湖心、湖心再回到岸上，来回三十余丈，他以微物借力，往返如飞，却已把石断眉到手擒来，臂弯挟了一个人，身法依然轻捷。
　　追命刚才喘得半口气，蓦然，觉得背后有一些微的声响，这声响十分之细，十分之轻，就像一瓣花落到厚厚的雪地上一般，他甚至还闻到一种类近落花的香气。
　　追命却猛然一震，他乍然觉得危机侵背。
　　不但是危机，而且还是杀机。他霍然回首，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看见一个人，向他一扬手。
　　天色骤黯。
　　漫天的黑点，像千万只蝗虫，飞叮向追命。
　　这种可怕的毒砂，完全不能抵挡、招架、闪躲，追命百忙中哇地一声，一口酒疾喷而出，化成万千箭雨，射向那人身、脸，他也不及理会有无命中，一个倒跃，“嗖”地落回身后的湖里。
　　水里忽然又卷起两道狂流。
　　追命倏然回身，就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黑色衣靠蒙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这双眼睛，不知是不是浸在水里之故，竟泛着碧绿的颜色。
　　水里巨大的潜力，就来自他双手翻旋间。
　　——原来刚才水中的巨力，不是来自断眉石，而是来自此人掌底。
　　追命在水中，功力打了个折扣，要对付这个精通水性的人，只怕要糟，何况腋下又挟了一个人。
　　可是他立即做了一件事。
　　这时他离湖边不过两三尺，湖底甚浅，湖水也只刚逾人头，追命突然双脚一阵急踢，蹴起湖底泥沙，一时间，这十数尺的湖边尽浊，敌人见不着追命，追命也见不着对方。
　　他已静悄悄的浮近岸边，腕底在岸上发力一按，人向上一跃，脚未沾地，已单掌当胸，暗自惕戒，但岸上已静悄悄地，半个人影也无。
　　地上满布了细如毛孔的小黑点。
　　这些都是令江湖上人都闻名丧胆的“五毒神砂”。
　　——敌人何在？
　　——是不是被他的酒箭射个正着，负伤而逃？
　　——水里的敌人呢？
　　追命已管不了那么多，俯首一看，此惊非同小可，原来他臂弯所挟的断眉石老幺，脸目浮肿，早已气绝身亡！
　　石断眉已经死了。
　　他的颈上有一枚小小的黑刺，鲜血和湖水惨和着流下来，流不到一半就变成了黑色，五官扭曲，不成原形！
　　——这究竟是岸上敌人所下的手？还是水中潜伏的敌人所施的毒手？
　　追命这才省觉，这两个武功高强、出手诡毒的来者，来意似乎志不在他自己，而是他手中所擒住了的断眉石。
　　——为什么他们要杀石老幺？
　　这理由至为明显。
　　因为他们不希望追命擒住活着的石老幺。
　　活着的人会说话、会求生、会出卖人，死了的人，就什么也不会。
　　所以追命现在只拿住了个已断了气的人。
　　一向嗜于暗杀人的断眉石老幺，而今，竟死在他人的暗杀下，令追命倍觉荒谬的是，断眉石的穴道是为他所制的；如果不是他制住石老幺，石断眉就未必死得这么容易。
　　屠杀孟随园全家的案子，他算是侦破了，但侦破的结果，使他感觉到他只揭发了真相的外层，他心里发誓要继续查下去，直至要把握住真相的核心、揭露真相的全部才能称心。
　　——甚至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第二十九章　答案与疑问

　
 
　　方邪真并没有走。
　　他在等追命回来。
　　他了解石断眉的武功，他跟石老幺换过一招，所以他越发肯定，追命一定会回来的。
　　顾佛影对追命似乎也一样有信心。
　　“游公子一向敬重孟太守的才智和为人，他也有能力使朝廷让孟太守充军改为洛阳出家，其实是暗里转入助小碧湖游家；没想到，游公子的惜重，反而变成害了他。”顾佛影叹息道，“宦党生怕孟太守他日会东山再起、卷土重来，所以更要痛下灭门毒手。”
　　“所以帮一个人应该要很小心，”方邪真道，“有时候帮一个人，可能反而是害了他。”
　　“我以前帮过欧阳七发，”顾佛影颇有感触：“可是他现在最恨的就是我。”
　　“一个人成功之后，很不喜欢有人知道他的底细，或令他想起过去，或分薄他的功绩；”方邪真淡淡地道：“历代君王，一得天下，大诛功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在所多有。看来你和七发大师积怨也不算浅。”
　　顾佛影道：“说来惭愧，我们师兄弟三人，同出师门，但却各有宿怨。”
　　方邪真地似乎不想知道得太多，反问：“这位既不是孟随园，却到底是谁？”
　　顾佛影笑道：“他？他说跟方少侠是素识。”
　　“素识？”方邪真倒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你不认得我了吗？”那人带着恨意地道，“是不是因为我粘了胡子，束起了长发？还是因为那一剑，是你砍我，而不是我砍你？”
　　方邪真瞳孔忽然收缩。
　　他想起一场厮杀。
　　那场厮杀里的一个人。
　　就在这时候，他就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道：“我们都知道，易容术是骗不了相熟的人与行家的；但对不相熟的人和外行，至少还可以一时管用。”
　　方邪真回过头来，就看见追命背着已经断了气的断眉石，脸上带着苦笑、眼里透露着热诚，正把话说下去：
　　“他就是那个披发人；”追命说，“那个在洛阳道上茶铺中，因要暗杀池日暮而被你斩了一剑犹未死的披发人。”
　　方邪真讶异。
　　但没有太大的震惊。
　　因为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名捕追命，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定有他的深意、有他的理由、和有他的目的和原则的。
　　他只说：“他当然不是姓披。”
　　追命笑道：“他的名字当然也不叫做发人。”
　　那人解开了头发，头发又披散了下来，他扪去了假须，拧断了腰带，宽袍松软，就跟当日在洛阳道上厮拼的披发人，全无两样了；那人道：“我姓林，名醉，字远笑，号七情居士，人称一择散人。”
　　“太多名字，不是好事，”方邪真道，“我到底要叫你那一个名字？”
　　“其实，在往昔，人人都称他为林三公子，林远笑。”追命向方邪真道：“也许，你迁来洛阳，时间不长，对洛阳武林旧事所知不详，但像顾兄，就清楚得很。”
　　顾佛影脸上神色，十分震动。
　　“原来是林三公子！”顾佛影强笑道，“有失远迎，尚祈恕罪。”
　　“这是怎么一回事？”方邪真感觉到追命带这个人来，是有些话想告诉他，所以他直接的问。
　　“十六年前，洛阳没有‘四公子’，只有‘三大府’，即是林、回、葛三家。”追命道，“回府当然就是现在变成了‘老公子’的回百应，葛家则是‘不眠山人’葛寒灯。”
　　“林府呢？”方邪真问。
　　“林凤公。”
　　“啊，大涯一路闻风萧，江湖不可无此公——林凤公？！”
　　“正是他。本来他才是洛阳世家中最有实力的人。可是，后来，林氏家族所建立的‘不愁门’，权力和财富，全给人瓜分了。”
　　“你是指游家和池家？”
　　“林凤公不该信错了两个人，一个是池散木，一个是游卧农。”追命悠悠地道，“他们两个，都是林凤公一手栽培和发掘的，游卧农还当了林府大总管，池散木是林凤公的义弟，结果，他们联合起来，在上沟通，在下纠党，叛了林凤公，还赶尽杀绝，杀了林凤公全家，灭了‘不愁门'。”
　　“全家？满门！”
　　“林凤公有三子一女，大儿子早死，二子和林氏夫妇全丧命了，只有林三公子和年幼的妹妹，侥幸逃出生天；”追命叹道：“之后，游、他二家，瓜分林家天下，不过，他们两人彼此之间，又发生争权夺利，故各据小碧湖与兰亭，两雄相峙，形成了洛阳四大家族的漫长斗争。”
　　“池家与游家篡夺了林家‘不愁门’的一切，林家的人一定恨死这两家的人了；”方邪真道，“可是，这都是他们上一代的事，现在，理事的人都是两家的后代，林公子如果还亟亟于复仇，是否有此必要呢？冤冤相报，何时方了？”
　　“如果是你的家人被杀了，你会不会全不思报仇？看不起别人报仇雪恨。劝人何苦血债血偿的人，请问问自己良心，怎么回答这句话？”林远笑冷笑着愤怒：“你的所有、所爱，为人所夺，你仍在凄风苦雨、挣扎求存，那些害你的人却在享受本来属于你的富贵荣华，而且还不放过你，你又会有什么想法？”
　　“报仇；”方邪真直接了当的说：“我的亲人，也刚刚遇害，我也会替他们报仇。只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向仇人的下一代报复，那是不是太不公平、太无理了一些呢？”
　　“谁说无理！”林远笑眼都红了，“游卧农只是患失心疯症，其实还没死；池散木这老贼倒撒手得快，不过，当年背叛我爹的时候，池大公子池日丽，也有参与事件，我对付他们，天公地道！”
　　“何况，小碧湖是我的，兰亭也本是我们林家的，我要把这些都收回来，这才是公平！
　　这才算合理！”林远笑脸上出现了一种凄厉的神情，“我要亲眼看着游家和池家受到报应，家破人亡，我才甘心！”
　　方邪真道：“所以你才率众伏击池日暮？”
　　“要杀池日暮和游玉遮的人，多不胜数，四公子之间，也是明争暗斗，我杀他们，是替天行道，那天在茶馆伏击的人，都是以前“不愁门”的旧部，但我们的行动却让你和他一手破坏了！”林远笑指的“他”，当然就是追命，“你们助纣为虐，多管闲事，有朝一日，我也会报复的，而且，你这样做，也一样救不了这四个腐败的世家，据我所知，不但朝廷权宦已插手此事，连。神不知、鬼不觉，和‘秦明明月汉时关’也出动了，四公子不久之后，就要成了死公子！”
　　林远笑说到这里，仰天狂笑起来，长发不住的搐动着，看去反而有点像在抽泣。
　　方邪真道：“我还以为你也是‘秦明明月汉时关’的杀手。”
　　追命讶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方邪真道：“池日暮自己推测的。”
　　追命道：“他的情报错误，林远笑和他那一班手下，确是林族旧部。”
　　方邪真沉吟了顷刻：“我想池公子的消息是来自刘是之的嘴里。”
　　追命道：“‘满天星、亮晶晶'的人，确有人到了洛阳城，其中有一个是飞星子……”
　　方邪真道：“飞星子已给我杀了。他和妙手堂的人，杀了我爹爹和弟弟。”
　　追命闻言一震，一时不知如何说是好。
　　“报应，报应！”林远笑在一旁笑道：“你杀了我几个手下，别人杀了你的亲人，这就是报应！”
　　方邪真也不恚怒，反问：“那么‘杀楚’是什么意思？”
　　林远笑一怔，惨笑道：“杀……楚……？”
　　追命在旁插口道：“当年，游卧农和池散木密谋背叛林凤公，与人筹策起事的暗语，便是‘杀楚'二字。”
　　“杀楚？”方邪真仍是不解：“为啥要用杀楚二字？”
　　“因为‘楚’字是‘林’字和‘正，字的合并，”追命道：“林凤公姓林，林夫人也是武林英杰，叫岑正儿，‘杀楚'一语，正是要杀他们两个。”
　　方邪真心中仍有些狐疑，不禁问：“‘杀楚'就只是这个意思？”
　　追命耸耸肩、摊摊手，道：“到目前为止，我所知的也仅是那么多。‘杀楚’是当年游、池两家杀主夺权的暗号，这两个字却反而成了林三公子那一批念念不忘复起报仇的代号：‘杀楚'。‘不愁门’的人，亦改号为‘百仇门'，以示报仇的决心！”
　　方邪真问：“只不过，这‘杀楚’却已成了消灭池、游二家的一句号令？”
　　追命道：“正是。”
　　“我仍是有点不明白；”方邪真道，“你是怎么找着林三公子的？他怎么会答应替你冒充孟随园的？孟太守的血案，跟‘杀楚’又有何关系？”
　　追命道：“那天，在洛阳道上别后，我除了追查孟大守血案的疑凶之外，便也对那天狙杀池日暮的刺客细加勘查……”他笑了一笑道，“算是幸运，三名疑犯，都来了洛阳，减省我不少时间。”
　　方邪真道：“以三哥的迫踪术，追查凶嫌逃犯，自然手到擒来。”
　　追命道：“方兄弟少来嘲笑我！”
　　林远笑怒道：“我那时若不是受了伤，他哪里追得上我！
　　追命一笑道：“我一路跟踪林三公子，他受了你一剑，伤得颇重，只好回到林氏旧部的大本营，我不动声色，听他们悲怒愤骂，才大概猜着大概，便现身拜见——”
　　林远笑冷哼道：“说的好听！甚么拜见！不过是想擒我立功！”
　　追命沉声道：“其实，我也并无他意，既知林三公子是为了报仇雪恨，而小碧湖与兰亭的家业，似乎也真的来得不甚光明，这件案子既不是我办的，我也办不了，我只想从中调解，希望仇莫要越结越深，恨不要越发难填。”
　　方邪真道：“林三公子自然不会答应。”
　　林远笑冷笑道：“我们的深仇，岂是他三言两语化解得了！”
　　“我也知道我化解不了，所以，洛阳四公子的斗争，我只好置身事外，只专心找出杀盂案的凶手；”追命喟息道，“所以，我求他助我一事。”
　　方邪真问：“甚么事？”
　　林远笑道：“他要我假扮孟随园，替他找出真凶。”
　　方邪真眉心一皱，又问：“为什么非你不可。”
　　“因为他长相很有点像孟随园，不论是不是真凶，跟孟太守照过面，虽然必然明白，真的孟随园已死在他手上，但对其他不是凶手的人，找个样子酷似孟随园的，比较奏效，对真凶也较能造成疑惑；”追命道，“何况他胸际受过你的剑伤，是不是真的受伤，要是真的细加查看，断难瞒过行家，顾兄手腕上的伤，要不是快打快着，恐怕也骗不着石老幺，而且，今天我请林三公子来，顺便也要让你多了解有关洛阳四公子的一些底细。而且，我还有现在不便道出的原由。”
　　林远笑接道：“我答应了他，但我有条件。”
　　方邪真道：“甚么条件？”
　　追命道：“他要我不可道出他们‘百仇门’的会集之处，这点，我也不值当年游、池两家所为，林凤公我也一向敬仰：我当然不会乱说。”
　　林远笑道：“我也要他负责我的安危，平安进出小碧湖。”
　　追命望向顾佛影：“我已经答应他了。”
　　顾佛影道：“我明白。公子也定必明白。”
　　方邪真却向林远笑道：“你答应这样做，原因只怕是为了不管凶手是蔡旋钟、石断眉、还是七发大师，你都巴不得除去四大公子的身边重将。”
　　林远笑道：“你说得对。我本希望是七发禅师，我更希望就是顾佛影！”
　　顾佛影微笑道：“可惜不是我。”
　　林远笑道：“可惜。”
　　追命这次向方邪真道：“你看到了？”
　　方邪真道：“看到了。”
　　追命道：“那天，在洛阳道上，我倒是劝励过方兄弟你，不妨为池公子效力，可以一展鸿图，我说了之后，又怕不妥，所以对洛阳四公子的底细，也格外留意，留意的结果，便是发现了这些种种的事。”
　　方邪真道：“你要说的是什么？”
　　“身在洛阳多烦忧；”追命吟道：“只恐洛阳不可留。”
　　方邪真点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追命道：“我算是替孟案缉拿了真凶，但凶手又被人杀了，我会追查下去的，你呢？”
　　方邪真道：“我仍会留在洛阳。”
　　“哦？”追命淡眉一扬，“为甚么？”
　　方邪真道：“因为我已经身在洛阳，心在洛阳，不管善恶美丑，我都是其中一份子，我只能与之同浮共沉，走不了了。”
　　追命微微叹了一声：“原来是这样的。”
　　“你们不走；”林远笑锐声道，“我可是要离开这里的。”
　　顾佛影道：“你放心，三捕爷说过的话，我们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林远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盯了方邪真一眼，“你们这干为虎作怅的东西，我会再回来的。你劈了我一剑，又杀了我们不少人，你欠我的，我会记住的，‘百仇门’也会记着的。”
　　方邪真淡淡地道：“你记着吧，等你有能力来算帐的时候，尽管来找我算帐。”
　　“我先送林三公子回去，”追命向方邪真、顾佛影道：“我也要找杀石断眉的凶手，以及找出那叫石老幺当凶手的人算帐。
　　“三捕爷放心，”顾佛影垂手笑道，我们决不会使人跟着林三公子的。”
　　方邪真道：“谁能跟踪追命？无疑班门弄斧。”
　　追命反问：“那你呢？”
　　方邪真道：“我回兰亭。”
　　追命看了他一阵，才说：“你脸上杀气很盛。”
　　“不错，我是要回去杀人的；”方邪真道：“杀一个本来该死但却不该杀的人。”
　　“我没听到；”追命笑着与林远笑启步，“我当了那么多年捕快，算是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不该看到和听到的事，我就看不见、听不到，连你刚才的那句活也是一样。”
　　他抛下来最后的一句话是：
　　“保重。”
　　方邪真明白他的意思。
　　——保重。
　　刘是之一向很懂得如何保养他自己。
　　他在兰亭庭院的竹林子里，在两株巨竹干上架起了一张绳结的床，他就睡在上面，面向着兰亭的红墙碧瓦。西院的月洞门，摇来晃去，午间寂寂，可是烈阳照不到他的身上，蝉声伴着他的思潮起伏——
　　他正在计划着，如何进一步拓展“兰亭池家”的事业。
　　他虽然姓刘，不姓池，兰亭虽然仍是池家的，可是他总觉得，兰亭这大好庄园，有一天可能就是他刘是之的。
　　——可不是吗？当年林凤公独霸一方，结果，他的势力还不是由他的两个心腹爱将所瓜分了，其中一个，还是今天池家上一代的主人呢！
　　刘是之想到这里，嘴角不禁有一丝微笑。
　　——他会这样做吗？
　　——如果池公子一直重用他，一直待他好，他就不会……
　　——如果不是呢？
　　他用纸扇扇啊扇的，忽然觉得思绪有些乱，然后，忽然籁籁的飘下几叶竹叶来。
　　他躺在绳床上的躯体，突然绷紧了起来。
　　因为他突然感觉到一股杀气。
　　他刚要像醒狮般弹起，绳床就塌了。
　　两边的绳结一齐而且是同时的断落。
　　他甚至连刀光剑影都未曾看见。
　　不过，他在绳床未塌前的刹那，已借了力，飞跃上一棵巨竹干上，左手抱住竹子，居高临下，察看情势。
　　然后，他就发现在他手抱的竹子八九尺外，也有一个人，一手扣住竹子，冷冷的望着他。
　　竹子苍绿。
　　阳光把竹子顶端的竹叶，筛得黄亮。
　　那人的一身白衣，仿佛也映着绿意。
　　甚至脸色也有点微绿。
　　刘是之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怎样，但紧握着折扇的手指，由于太用力之故，所以呈一片青白。
　　那人当然就是方邪真。
　　阳光依旧竹叶青。
　　蝉声知了。
　　刘是之忽然感到震怖。
　　他感觉到方邪真是来杀他的。
　　“你来了。”
　　“我来了。”
　　“你来杀我的？”
　　“我来杀你。”
　　刘是之忽然觉得过去为兰亭池家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荒谬可笑。
　　“你既然已进了池家，为什么还要杀我？”
　　“就是因为我进了池家，我们行事的方式根本不同，目标各异，我们之间，迟早都会杀悼对方，只有一人能活下去。”
　　“你说的对。”刘是之苦笑道，“这说来是我自作孽的结果。”
　　“无论兰亭池家怎么发展，你和我始终都会形成对立，你也不会长久容得下我的；”方邪真冷峻地道：“与其日后才互相残杀，不如现在就决一生死。”
　　刘是之想了想，问：“不能只定胜负？”
　　“没有用的，”方邪真坚决地道：“如果是我败了，你决不会让我活着；要是你败了，你也一定会投靠别处，千方百计的消灭我。”
　　刘是之长叹一声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我真的应该力阻你进来的。”
　　方邪真道：“你也是个聪明人，聪明得做错了别人反而不会做错的事。”
　　“你说的对，聪明人易被聪明误，”刘是之沉吟似的道：“你也是一样，譬如，你现在就做了一件很错的事。”
　　方邪真小心翼翼地问：“甚么事？”
　　“你有没有听过武林中一件犀利、霸道、可怕的暗器？”刘是之脸上有一个诡异的笑容。
　　“什么暗器？”
　　“九天十地、十九神针。”刘是之手腕一掣，已摸出了一支铁笛，充满自信的笑道：
　　“你错在不该让我亮出这根笛子。”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地道：“因为这就是根向你索命的笛子。”
　　方邪真当然见过这支铁笛。
　　他也知道“九天十地、十九神针”的威力。
　　他盯着这支笛，手按着剑把。
　　两人都是一手抱着竹干，遥相对着，直至刘是之终于率先发动、按下了铁笛机括！
　　人生里常常会有这种局面，两个人不得已要作一场对决，胜的人就能愉快的活下去。
　　——虽然，也许胜的人活得不一定“愉快”，败的人也不一定就不能“活下去”，可是，人在世间，有些仗，总不能不打，不能不分胜负——。
　　刘是之探身一俯、扳动铁笛上机钮的时候，方邪真已长空飞掠，一剑自上而下直划，刘是之后面的竹子，啪喇喇一阵爆响，自中直分为二，切裂处分左右而倒。
　　刘是之那一按，铁笛竟没有射出暗器！
　　竹虽裂开，刘是之人仍贴在竹干上，但他的人却也没事。
　　他脸色大变，立即弃笛，折扇崩地弹出尖刃。
　　方邪真一剑没能杀了刘是之，也是一震，两人身子同时都落了下来，各换了一招，两人脚同时沾地，竹子也分两爿塌在地上，竹枝竹叶，扫拂过两人身上衣袂。
　　两人都没有动。
　　然后刘是之的喉咙格格作响。
　　他丢掉了折扇，痛苦的抓着咽喉，方邪真道：“你刚才一击无功，不该马上去弃了铁笛的。早上我到过兵器房，凭兵器附着的记录，知道你常借用这支暗器，因而推测你在洛阳道上，池二公子遇狙之时，你虽带了出来，在那种危急的情形下，却仍没使用它，分明是存有自保的私心。这铁笛几乎已成了你的专用品，所以，我做了点手脚，让它第一按不能发射，第二次按就能如常射出‘九天十地、十九神针’了，可惜你……”
　　刘是之艰辛地道：“你杀我，池日暮知不……知道……？”
　　方邪真道：“知道我杀人，但不知道是你。”
　　刘是之痛苦得五官都抽搐在一起，惨笑了一声：“杀楚……”又勉力说：“你……知不知道……他……他也是……是杀……”他一面说，喉咙的伤口不住的溢出血来，但他竭力想把话说出来。
　　不过，蝉声似乎是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没办法把话说出来。
　　方邪真也想听。
　　他也很想知道刘是之临死前究竟想说些什么。
　　不过他也听不到了。
　　蝉声静寂。
　　刘是之已经死了。
　　刘是之倒下去之后，他掀开刘是之的衣襟，才知道他身上穿着金丝护甲，他发出第一剑之际，刘是之头颈前俯，剑尖自他胸襟直划自小腹，虽仍划破了护甲，但却未伤及皮肉。池日暮把当年池散木的至宝护身甲也交给了刘是之，对他礼重可想而知。
　　如果刘是之不放弃铁笛，再按第二次，方邪真纵杀得了他，也要面对“九天十地、十九神针”的可怖威力。
　　他自己也没有把握，是不是能躲得过、避得开、接得下、挡很了？
　　他一面想着，一面取了铁笛，用拇食二指一挑一挟，把一片原先卡笛孔间的指甲，弹了出来。
　　他准备把这根铁笛，交还池日暮。
　　他也准备把自己的生命与力量，交给兰亭；兰亭也许不是一个十分值得投身之处，但唯有尽力投身，才有可能把兰亭建立得更完善无憾；其实放眼洛阳城里，举目苍茫，又有何处是值得投身的？就算兰亭只是一池臭水，也唯有清水的注入，才能使它逐渐恢复清澈。
　　方邪真这样走向兰亭的红墙绿帘之时，蝉声又响起来了，他心中起伏着一些疑惑、一些寻思：“杀楚”究竟是不是追命所查得的意思？刘是之临死前到底是想说些什么？他临死前的那一句“杀楚”又是何所指？他投身兰亭，面对小碧湖、妙手堂和千叶山庄的斗争，能够改变些什么？“百仇门”的旧部，能够重建“不愁门”吗？到底是谁杀死爹爹和灵弟的？他和颜夕、池家兄弟日后又如何相处？
　　这些，他都还没有答案。
　　答案总是在人生的前面，疑问都留在后头。
　　他手腕上系着的蓝丝中微飘，白衣沾着微尘，他忽然想起那首忧伤的歌，不禁低声哼着，走出竹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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