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生 《无名簘》   
  
 四一　兵不厌诈

　
 
　　这当儿，那四周群起的啸声，更是响亮刺耳，想是来人已逐渐接近心脏之区。
　　奇怪的是何寡妇一去之后，再未现身。黑林之中的人物，也未见一个。
　　费公亮、欧阳统，也未再见。这数十丈之地，除了那位红衣女童外，只有横躺在地下的尸体。
　　那红衣女童突然转过身子，缓步向那茅屋之中走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四周那凄厉的哨声，划破了这片死林的寂寞，形成一种潜在的紧张。以铁木大师那等修养有素的人，也被这晦暗不明的情势困扰了心神，有一种惶惶不安之感。
　　他轻轻叹息一声，自言自语他说道：“这等情势，给人的忧闷，倒不如强敌现身出来，好好拼上一阵……”
　　突听“呱”的一声，一只雪羽红嘴的怪乌急掠而过，将要进那茅屋之时，突又折了回来，又向来路飞了回去。
　　铁木大师目光一转，瞥见那红衣女童已到那茅屋门口之处，立时大声喝道：“站住！”纵身一跃，直追过去。
　　那位红衣女童突然向旁侧一闪，让了开去，回手拍出一掌。
　　铁木大师僧袖一拂，身子突然一个大转身，绕到那红衣女童前面，挡在门口说道：“女施主未得到黑林主人同意之前，最好不要擅人此室。”
　　那红衣女童轻轻叹息一声，道：“你们已经完全在我们包围下了。只要等我传出令谕，片刻间这座黑林，四面八方，都将浓烟大起。”
　　铁木大师微微一怔，道：“女施主就是攻打黑林的主脑吗？”
　　那红衣女童淡淡一笑，道：“怎么，你看我不起？”
　　铁木大师低头沉忖了一阵，道：“女施主既然能主持一方大局，想来武功机智都有过人之处了！”
　　这红衣女童脸色一整，道：“你不用再转圈子给我说话，要出手就尽管出手。你可是觉得我年龄大小，又是个女孩子家，不配和你动手，是吗？”
　　铁木见她一眼之下，竟然看出自己心中之事，不禁暗自警惕，忖道：“此女不但言词犀利，而且观察人微，倒是不可轻敌。”
　　心念一转，合掌说道：“老衲失敬了。”僧袖一拂，一股劲力，横击过去。
　　铁木大师对那女童自称为攻打黑林首脑，心中有些不信，一袖拂击中，只用了三成功力。
　　那红衣女童两只大眼睛转了一转，突然一侧身子，直向那茅屋之中冲去。
　　她既不纵身让避，也不挥掌迎敌，竟然甘冒被那击来劲力拂中之险，硬向室中冲去。
　　铁木虽无伤她之心，但力道扫出之后，却亦无法及时收回，急道：“快退回去……”
　　话刚出口，忽觉那拂击之力，有如击在光滑的石板之上，力道忽向一侧滑了过去，不禁心中一惊，暗道：“这是什么武功？”
　　心中惊愕之间，那红衣女童已疾快无比地闪入了茅室之中。
　　铁木大师急急一个翻身，探手一把抓了过去。
　　这一次他用出五成功力，而且去势急快，心想万无不中之理。
　　哪知手指触及那红衣女童之时，有如抓到了一条泥鳅一般，手指一滑，又被她脱开而去。
　　那红衣女童却似若无其事一般，目光疾快扫了全室一周，头也未回望一眼，似是浑然不觉身后有铁木大师一般。
　　铁木大师两击未中，才觉出这小女娃儿，确然身负有绝世武功，轻敌之念，顿时消失，暗中提聚真气戒备。
　　目光转动，只见茅室中空无一人，欧阳统和那素衣女都已不知去向。
　　那红衣女童缓缓转过脸来，冷然说道：“这一座空无什物的茅室，可就是你们黑林发号施令的心脏枢纽么？”言下之意，大有责怪铁木大师相欺自己之心。
　　铁木大师心中亦自感到奇怪，暗道：“欧阳统、费公亮等不知去向也还罢了，但黑林中一人不见，实是叫人有些猜测不透。难道这黑林中另有隐秘之处，几人藏了起来不成？还是一齐由密道之中遁走他只管自忖心事，忘记了答覆那红衣女童之言。
　　只听那红衣女童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道：“我在对你说话，听到没有？”
　　铁木不明内情，不便随口乱说，当下也正容说道：“老衲既非黑林中人，对此林中情景所知无多。”
　　那红衣女童突然放声大笑：“你回过头去看看吧！”
　　铁木心中一动，霍然回过头去，只见两个身着灰布长衫的五旬老者，满脸冷漠神色，怔怔地站在茅室门口。
　　只听那红衣女童冷冷接道：“老和尚，你认识这两个人么？”
　　铁木大师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眼，只觉两人全身上下，透出来一股冰冷之气，大异常人。好像这两人来自北极冰山地底，终年不见日光，肤色白中透青，不见一点血色。
　　这两人特异的气质，似曾听人说过，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听哪个说过。
　　那两个灰衣老者，四道冰冷的眼神，一直盯在铁木大师的脸上。连眨动也不眨动一下。
　　铁木暗提一口真气，说道：“两位的神态，老衲似是听人谈过，但一时却是想不起来……”
　　左面一个老者，口齿启动，冷冷说道：“天下武林，听过我们兄弟之名的人，不知凡几，用不到你来恭维了。”
　　左面老者突然一提右脚，直向室中跨去。
　　铁木一举右手，迎面拍出，口中沉声说道：“未得黑林中主人允许，两位岂能随便进入别人的房中？”
　　右面老人冷笑一声，道：“天下人有几个敢阻挡老夫行动？”右掌一抬，硬接了铁木大师一掌。
　　双方掌力接实，陡然间卷起了一阵旋风，吹得地上尘土横飞。
　　铁木大师暗暗忖道：“我这一掌用出了七成真力，此人竟能轻轻松松地接了下来，看来今日之战，险恶万分！”
　　忖思之间，那左面老者，也举步跨进室中。
　　铁木已觉出凭藉功力，硬阻两人进入室中，已不可能，目光一瞥，疾快地向后退了四步，选择一处屋角，站好身子。
　　显然，他己准备和冲入室中的强敌，全力一搏，才选择一处有利的形势，以减后顾之忧。
　　那红衣女童已藉铁木大师和那两个灰衣老者谈话的工夫，迅快地在茅室搜查了一遍。铁木大师目光转动，冷冷对三人说道：“三位如若再不退出此室，可别怪老衲失礼了！”
　　那红衣女童找不出白衣女的下落，心中似甚焦急，大声喝道：“你这不知好歹的老和尚，不但黑林已在我们包围之下，这座茅屋也在我们围困之中了。你一个人武功再强，也难抵得我们多人；何况你们的人，都已经弃你而去，你大可不必为他们拼命。”
　　铁木大师淡然一笑，道：“老衲是何等人，岂肯听口舌上的是非？”
　　那红衣女童突然圆睁着双目，大声说道：“不知何故，我的心中从小就对你们出家人有着一种奇怪的好感，才和你说了这样多的话。你如果不听我的劝告，可别怪我们倚仗人多对付你了。”
　　铁木大师目光一掠那两个老者，肃然说道：“老衲这一生之中，还未出过全力和人相搏。姑娘如若有兴，尽管下令群殴，老衲自信还对付得了。”
　　那红衣女童略一沉吟，突然举手一掌，当胸拍去。
　　她出手一掌，势道迅快无比，大大地出了铁木大师意料之外，不禁心头一凛，暗道：“这小女娃儿，身手这般矫健，倒是不可轻敌。”右掌一挥，斜斜推出，硬接那女童掌势。
　　那红衣女童身体滑溜至极，娇躯一闪，人如流星划空一般，横让三尺，避开铁木大师斜斜推出的掌势，低声对那两个老人道：“挡住他，别让他冲出此室。”红影闪动，人已出了茅室。
　　铁木看她不战而退，倒是大出了意外，袍袖一拂，沉声喝道：“女施主哪里去？”双肩一晃，人也向室外抢去。
　　左面老者冷冷说了一声：“回去！”举手一掌，迎面拍来。
　　铁木自恃功力深厚，又练成少林寺大力金刚掌的武功，一和人动上手，就不自禁地要硬接别人掌势；左掌一横，道：“老衲还不信你能把我挡退回去！”
　　双方掌力接实，同时发出内劲。
　　铁木大师前进的身躯，竟然被左面老人一掌挡住；但那老人却被铁木大师强猛的内家震弹之力，震得向后退了两步。
　　右面一个老者高声喝道：“少林寺和尚之名，果不虚传。”飞起一脚“魁星踢斗”，猛踢向铁木大师小腹处丹田要穴。
　　铁木身躯仍然稳站不动，右手食、中二指疾沉而下，点向敌人右脚“关元穴”。
　　那老人左脚一旋，右脚突然偏开，一拳迎面击到。
　　那当先动手的左面老人，也同时挥掌急攻过来。
　　铁木大师独拒两人攻势，十四五合后，虽无落败之象，但却甚感吃力。
　　原来这两个老人，不但都有着深厚的功力，能和铁木大师硬拼内力，而且拳路也十分怪异，攻拒之间，配合得尤为密切。
　　铁木大师又支撑了几合之后，突然室外传过来大喝怒骂之声，心中暗暗焦急起来，忖道：“这般打下去，不知要打到何时，看来不出绝学，是很难求胜了。”
　　这时，室外的呼喝之声，更是杂乱，隐隐之间，可闻拳风。
　　显然，室外也正展开剧烈的打斗。
　　铁木大师慈眉耸动，高声喝道：“阿弥陀佛，我佛恕弟子今日要开杀戒了。”掌势忽然一变，一招“飞钹撞钟”，直向左面一人击去。
　　强猛的掌力，带起了一阵呼啸之声。
　　这一招用出了十成劲力，威势极为骇人。
　　左面老人似是为铁木这一掌威势所慑，不敢再硬接他的掌势，身躯闪动，避开一击。
　　铁木大师神威凛凛地厉声喝道：“挡我者死，谁敢再接一掌？”“呼”的一招“金刚开山”，掌势如惊霆迅雷般直劈过去，威势之猛，有如排山倒海一般。
　　这位平时慈和的老僧，一旦大发神威，神情脸色，也都随之大变。脸色肃穆，气度庄严，使人一瞧之下，心头就生出一种凛然之感。
　　两个灰衣老者，不知是为铁木掌势神威所慑呢，还是心中另有鬼谋，突然缩身跃出室外。
　　铁木僧袖一拂，大步而出。
　　抬头看去，只见室外广大的草坪之上，站了不下二十余人。除了那红衣女童之外．全都是身着黑色劲装，背插鬼头刀的大汉。
　　这些人早已摆好了一座合围的阵势，似是静待铁木大师出来。
　　那两个老者，迅快地退到那红衣女童两侧。铁木目光迅快地扫瞥了全场一周，不见有人打斗，那呼喝之声，也随之不闻，心中甚感奇怪，暗道：“我听到打斗呼喝之声，立时冲了出来，难道他们能在这一瞬之间，完全消灭去抗拒之力不成？”
　　只听那红衣女童冷笑一声，说道：“你望来望去，想瞧什么？”
　　铁木被她问得微微一怔，答不出话，暗道：“我如说将出来，难免要受她一场讥笑，但我明明听到室外有人打斗呼喝，难道还会听错了不成？”
　　只见那红衣女童举起纤巧的玉手一挥，说道：“你可是想瞧你们的人么？”
　　只见四周并肩站在那红衣女童身后的黑衣人，霍然散开。
　　铁木大师凝目望去，只见两个身着彩衣的中年妇人，被两个黑衣大汉分别挟持着，她们似是已被人点了穴道，垂首不言。
　　那红衣女童回目一顾那两个彩衣妇人，冷漠一笑，道：“现在你总该明白了，眼下这座黑林之中，除了这两个被我们擒住的妇人之外，只有你一个人了。”
　　铁木大师外形之间，虽然神色镇静，但心中却为这红衣女童几句话说得心中怦然而动，暗道：“奇怪啊，如说欧阳统、费公亮等背我而去，事情决不可能；但几人突然失踪不见，实使人有些大惑不解。以几人武功而论，当不致完全陷落在对方手中；最使人不解的，还是黑林之中的人，除了这两个被人擒住的彩衣女人之外，怎的一个人也看不见？”
　　那红衣女童目睹铁木大师一直沉吟不语，忍不住又高声说道：“我给你一盏热茶的工夫，想想是要打呢，还是束手就缚？”
　　铁木目光扫掠了四周一眼，冷笑说道：“老衲纵然有就缚之心，但却不能使少林寺的声誉受损。”
　　红衣女童道：“那你是决心打了？”
　　铁木道：“拳掌无眼，女施主还请三思。如若形势逼迫老衲无法抉择，只怕今日是一个十分凄惨的局面。”
　　那红衣女童回头望了身后的黑衣人一眼，脸上泛现一片杀机，低声说道：“先把这两个人给杀了吧！”
　　只见两个黑衣人同时伸手从怀中摸出两把解腕尖刀，随手拍了两个彩衣妇人被点的穴道。
　　铁木大师冷哼一声，道：“一个年轻轻的女娃儿家，心地竟然是这般残忍！”将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弹，两粒檀木念珠，应手而出。
　　只听两声闷哼，那两个手执解腕尖刀的大汉，突然丢了手中尖刀，向后倒去。
　　那红衣女童脸色忽然一变，冷冷喝道：“好啊！你这老和尚，当真是不知好歹。”纵身直扑过来。
　　铁木心中一动，暗道：“擒贼擒王，这女娃儿年纪虽小，但却真是这班人中的首脑人物，先设法把她擒下，再探询欧阳统等下落。”
　　心念转动，挥手击出，左手施出十八罗汉掌，右手却施展擒拿手法，不容那红衣女童出手，立时抢先攻出。
　　但那红衣女童，身法诡异，滑溜无比。铁木大师虽然抢了先机，但连攻了十几招，均被轻轻地闪避开去，不禁心中微震，知道遇上了劲敌。
　　那红衣女童还击的时候不多，铁木大师攻出三招，她才还击一招，似是她有意在卖弄自己灵巧的闪避身法，打了十几个回合，仍然是一个不胜不败之局。
　　铁木逐渐地不耐起来，掌势突然一变，施出少林寺的大力金刚掌，连续拍出两掌。
　　这两掌，潜蕴了刚猛绝伦的内劲，掌掌可以碎石裂碑。
　　那红衣女童似是被他强猛的掌势所吓，纵身而退，跃飞到七八尺外，偏着脑袋，微笑而立。
　　铁木大师劈出了两掌之后，忽然觉着眼睛一黑，头晕欲倒，不禁心中大骇，暗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凝目望去，忽然觉着对面站着的红衣女童，脸上变出四只眼睛，天地都似在慢慢地旋转、他毕竟是见识广博的人，觉出不对，立时想到自己中人暗算，被什么迷药所迷，赶快闭上双目，敛收心神，暗中运气调息，想以佛门中上乘内视调息之法，恢复神智的镇静。
　　佛门上乘内功，果然有着无比的神效。铁木凝神内视，行功片刻，头晕脑胀的感觉，立时消失。
　　可是站在对面的强敌，如何能使他运气调息？只见那红衣女童举手一挥，立时有两个手执兵刃的黑衣大汉，奔了过去。
　　两人各自选择了一个方向，举起手中兵刃。
　　红衣女童娇声一笑，道：“老和尚，你睁开眼睛瞧瞧吧！”
　　铁木虽知此刻多调息片刻时光，就可以恢复一分实力，但对方既然指名相叫，势不能不睁开眼睛看看。
　　双目启动，首先看到两柄寒光闪闪的雁翔刀，分举在身旁两侧。
　　目光转动，突然心头一颤，双目射出忿怒的光芒，沉声喝道：“女施主小小年纪，手段却是这般狠辣，滚龙王手下的人，果是一个狠似一个，日后老衲再能遇上，拳杖之下，决不留好生之德了。”
　　原来那两个身着彩衣的中年妇人，前胸的衣服已扯去，袒胸而立，双乳全现。在两人心窝之上，各插着一把解腕尖刀。
　　刀深没及柄，却不见一点鲜血流出。两个妇人穴道被制，无能挣动，也无法说话，神情却流现出无比的痛苦。那两把解腕尖刀，如不拔出，两人还有一阵好活。
　　这是一个异常残忍的局面，只看得铁木大师心神为之震动，但他却不知如何处理才好。
　　那红衣女童仰起脸来，一阵娇脆的长笑，道：“在一顿饭工夫之氏这黑林的四周，就要同时燃烧熊熊的烈火。但目下能够代表黑林和我谈话的，只有你了。你虽然不是这里的主人，但此时却掌握着黑林毁灭或存在的决定……”
　　铁木大师道：“老衲不解姑娘言中之意。”心中却在暗暗忖道：“黑林的女主人和费公亮等不知哪里去了，怎的这久不见出现，难道他们真如这红衣女童所说，弃我而去了不成？”
　　忽的心念一转，想起那进入此林的暗道来。也许费公亮和欧阳统，都已从那暗道中先离此地，预想自己知那暗道，故而没有通知自己……
　　在此情此景中，唯有这样的推断，才能解除他心中疑虑。
　　只见那红衣女童脸色一整，说道：“眼下你已经没有很多的时间考虑了。”
　　铁木大师被那红衣女童一逼，事不由主他说道：“女施主有什么话，尽管请说吧。”
　　红衣女童道：“你答应了，就要一言为定。”
　　铁木大师正容说道：“有关老衲之事，我如答应了，自然是义无反顾；但黑林中事，却非老衲所能作主的。”
　　那红衣女童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你就不用管了。”
　　铁木大师突然眼睛一花，身不由己地向前打了一个前栽。
　　他乃见识广博之人，内功又极精湛，略一忖思，已知道中了那红衣女童的鬼计，一面暗中提聚真气，一面缓步对那红衣女童走了过去。
　　他双目暴射忿怒的光芒，神威凛凛。
　　这位一向慈善的老和尚，已发觉自己将在极短的时间，失去抗拒敌人的能力。那红衣女童故意不着边际和他闲扯，无非是吸引他的注意，以待毒性发作。
　　数十年精修佛门中上乘内功，使他有着过人的耐毒之力。通畅于全身的真气，迫使已经发作的毒性，重又被压制下去。
　　他脸上泛现出一片忿怒和杀机，缓缓地举起了右掌，肃然说道：“女施主年纪这等幼小，但心地却是老衲生平中所遇到最为阴险的人。不过，我在毒发身死之前，你们这行人必将付出巨大的代价！”
　　那红衣女童淡然一笑，道：“兵不厌诈，愈诈愈好……”她仰起脸，一阵悠长的轻笑，接道：“你已成强弩之未，在不到一刻工夫之内，你就要毒发而死。”
　　铁木右掌一挥，一股强猛的掌风，应手而出。
　　只听一声惨叫，一个黑衣人应手而倒，口中鲜血狂喷，气绝而死。
　　他身负着绝世武功，内功精深，掌力雄厚，心中大怒之下，全力劈出一掌，登时有一个人吃他掌力震毙。
　　那红衣女童似是想不到他功力如此之深，脸色微微一变，回顾左右一眼，道：“这老和尚中毒之后仍敢这般放肆，过去把他一身武功废了吧！”
　　四个黑衣人应声而出，分由四个方向，疾向铁木大师冲去。
　　铁木大师合掌说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恕弟子要开一次杀戒了。”合并的双掌一挥而出。
　　那当面攻来的一个黑衣人，登时感到一股强大的劲力，直撞过来，挥掌一接，登时被震得向后退了四步，一跤跌在地上。
　　铁木神威大发，双掌连环劈击，强猛的掌风，带起一片呼啸之声。
　　他一连劈出二十余掌，又被他震伤了两人。但他这等耗消内力的打法，却促使了毒性提前发作，只觉眼睛一花，头重脚轻地打了一前栽。
　　一个黑衣人，趁势而上，一把抓住了铁木的右腕脉穴。
　　这时，铁木的神志，已有些不大清楚，满腹杀机，觉着右腕被人抓住，立时大喝一声，反手一招擒拿手法，反扣住那黑衣人的右腕，一掌击在那人前胸。
　　一声闷哼，那黑衣人的尸体登时被震得飞了起来，平平地摔在地上，震得沙土横飞。
　　那两个灰衣老者，眼看八九个黑衣人，围住铁木大师动手，仍然无法伤得对方，反被对方连伤了四人，相互看了一眼，齐声说道：“你们给我退开！”
　　围攻铁木的黑衣人，立时依言而退。
　　铁木眼看相搏之人，突然撤走，赶忙借机长长吸一口气。
　　他此时毒性早已发作，全凭精湛的内功压制，长长吸一口气后。还未来及和腹内真气相接，运转于经脉之间，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打了两三个转身，终于支持不住，跌倒在地上。
　　两个灰衣考者还未出手，铁木大师已失去了抗拒之能。四个黑衣人疾奔而上，先点了他两处穴道，才抬起他的身躯，疾奔而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铁木突然由晕迷中清醒过来。
　　只觉身子接触之处，一片冰冷，本能地挺身而起。
　　只听一个娇脆但却冷漠的声音，起自身侧，道：“不要动。”
　　铁木缓缓睁开双目，立时心头一震。只见十二把锋利的尖刀，对准自己全身要害，四肢项颈，不论何处，只一移动，立时将伤在尖刀之下。
　　这些尖刀，并非是由人分执，而是有一座特制的铁盒，形体如人一般大小，上下两片，自己就仰卧在盒底之上。这像是一个铁笼，只是构造的形式不同，和多了上面那些尖刀。
　　锐利的刀锋，闪动着寒光，几乎和肌肤相接。
　　那娇脆冰冷的声音，重又在耳际响起，道：“只要我扭动控制盒盖的旋钮，立时将有数千斤以上的压力，迫使那十二把尖刀，分别刺人你要害之中，每一把尖刀，都足以要你的命！”
　　她轻声长笑了一阵，道：“我可以在这刀盒之下，架起木柴，烧起熊熊的火焰，活活把你烧死。”
　　铁木微微侧脸望去，看那说话之人，正是黑林中所遇的红衣女童，当下说道：“老衲相信你确能做得出来。”
　　那红衣女童笑道：“你相信那就好了。”
　　铁木淡然一笑，道：“你们本可以早把我杀了，但这般迟迟不肯动手，想必还有需用老衲之处了？”
　　红衣女童道：“你猜得不错。但我也早已知道你不会把生死的事，放在心上，可是那求死不能的活罪，就非人所能忍受了。”
　　铁木听得暗暗惊心，忖道：“她如把我摆弄得不死不活，再设法羞辱于我，那可当真是非人所能忍受。”
　　他修为精深，定力过人，心中虽然有些惶急，但表面之上，仍然保持着镇静神情，接道：“女施主未问之前，老衲却想先问女施主几件事情如何？”
　　那红衣女童似是想不到他会有此一问，怔了怔，道：“你问吧。”
　　铁木道：“黑林现况如何？”
　　红衣女童道：“一片焦土。”
　　铁木道：“你放火烧了？”
　　红衣女童笑道：“烧啦，而且烧得它寸草不留！”
　　铁木黯然一叹，道：“黑林之中的人呢？逃走了，还是被你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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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五老之会

　
 
　　这是个寂静的深夜，一弯残月，吃力地由云层中透射出黯淡昏黄的幽光，天地间一片浑浊，萧萧秋风，吹飘着片片黄叶。
　　一座矗立荒凉郊野古刹的大殿上，却高燃着四支粗逾儿臂的红烛，四个衣着不同的老人，分布大殿四角，盘膝而坐。
　　四人的脸色，都异常严肃，静静地坐着，像木雕泥塑一般，彼此默不作声。
　　一阵秋风，吹进来浓郁的桂花香味，也摇动了四支高燃的烛光，烛影摇红，光华一暗。
　　当灯颤复明时，大殿正中，已多出个身着青色长衫、白髯垂胸的老者。
　　他环视了四周一眼，突然抱拳一礼，高声说道：“有劳四位久候了。”
　　四个老人连眼皮也未睁动一下，仍然静坐着，恍似未闻这长衫白髯老者之言。
　　白髯老者微微一叹，自言自语地说道：“往事已成过去，难道诸位贤弟三十年来，仍然难以忘怀此事么？小兄一念铸错，致咱们五兄弟翻目成仇，虽未自相残杀，但已视若路人。三十年来，小兄为此惶惶难安，无日不为咱们五兄弟和好为念，但因各位贤弟远走天涯，一时间不易寻到，以致小兄心愿难以得偿。流光如驰，一拖就是三十寒暑。好不容易寻得四位贤弟行踪，个别留柬，邀请四位在此相聚，以慰三十年阔别相思。想不到四位贤弟，竟然仍难谅解小兄这番苦心……”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半天，四个端坐老者，仍然不闻不问，连身子也未移动一下。
　　待他正再说下去，突闻急促一阵的步履之声，十二个佩带兵刀的少年，一涌而入，并肩挡在大殿出口。
　　白髯老者微微一皱眉头，望了十二个少年一眼，只见个个精神饱满，英气勃勃，脸上立时泛起笑意，道：“这些孩子个个英挺不凡，想来定是四位贤弟门下弟子了？”
　　四个盘膝静坐的老者，仍然默不作声。
　　十二少年虽都是身着劲装，但各人眼色，却不相同，浅蓝、鹅黄、银白、淡紫，每三人穿着一色，正好和四角分坐的四个老者服色暗中相合。
　　白髯老人虽然希望逗得四人开口，事情就好解释，但四人竟似不愿开口，任那白髯长衫老人想尽方法，都难逗得四人说话，不觉间，心中微生怒意，长眉一展，高声说道：“诸位贤弟纵然不能谅解小兄，也请明说出来。这等的不言不语，实叫小兄难以忍受得了！”
　　四个静坐老者仍然是动也未动一下。
　　那长衫白髯老人心中突然一动，疑念油生，缓步向左侧身着浅蓝服色的老者走去。
　　忽闻一声：“慢着！”三个身着浅蓝色劲装少年，纵身齐跃过来，挡在那白髯老者前面，道：“老前辈有话，请告诉晚辈们。家师用功未醒，不宜惊扰于他！”
　　白髯老人陡然面泛怒意，但一闪而逝，刹那间又恢复镇静和蔼的神情，笑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么？”
　　三个浅蓝劲装的少年，齐声答道：“不管什么人，都不能惊扰家师行功。”
　　白髯老人突然一沉脸色，道：“你师父可是真的在运功调息么？”
　　左首少年回头瞧了师父一眼答道：“家师入定，常常一日夜不食不动，现下还不到一夜时间，有什么稀奇之处？”
　　白髯老人目光凝注在那身着浅蓝长衫老者脸上瞧了一阵，转过身子，缓步向对面壁角处身穿鹅黄长衫老者走去。
　　但闻衣袂飘风之声，三个身穿鹅黄劲装的少年，迅快无比地跃入大殿，一字排开，拦住那白髯老人的去路。
　　白髯老人轻叹一声，摇摇头，又转向身穿淡紫长衫的老者走去。
　　又是衣袂飘风声响，三个身穿淡紫劲装的少年，急跃而来，挡在那淡紫衫老者前面。
　　这分据四个壁角的老者，每人都带着三个服色相同少年。那白髯青衫老人，不管对哪个老者走去，立时就有三个少年拦挡在他的前面，阻止住去路。
　　白髯老人似是不愿和几个少年动手，缓步踱回大殿中央，目光炯炯，环视了拱围在四周的十二个少年一眼，沉声问道：“你们都能确定你们的师父是在运功坐息，而没有意外么？”
　　这几句话问得很是突然，十二个少年同时感到心头一震，回头向四个老者望去。
　　但见四人盘膝静坐，毫无异样神情，当时齐声答道：“不错，家师确实是在坐息运功……”
　　青衫老人微一点头，道：“但愿你们的说法不错……”当下盘膝而坐，闭上双目。
　　十二个服色不同的劲装少年，各自退到师父身后，席地而坐，大殿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秋风不断地飘送来桂花香味，摇动着大殿上的烛光，使灯忽明忽暗。
　　不知何时，一缕柔媚娇细的音韵，混入桂花香味中，传入大殿。
　　这声音怪异至极，柔韵细细，若有若无，袅袅地旋绕在耳际。但当凝神静听时，它却又隐去难闻。十二个劲装少年，都听到了这种声音，但却没有一个肯说出来，因他们无法确定别人是否也听到了这种声音，只怕这是自己的幻觉，说出来自己丢人事小，有损师门威名事大，是以十二个人虽然同时听到，但却都装得若无其事一般。
　　只觉那若有若无、似真似幻的柔柔清韵，忽然间变得低沉异常，十二劲装少年同时产生出一种极奇怪的感应，似是被人由千百丈高的绝峰上推了下来，向深不见底的绝壑中沉落下去，既无法挣扎，也无法喊叫出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当几人醒来之时，天色已经大亮，蜡烛早已燃烧净尽。
　　大殿正中端坐的白髯青衫老人，不知何时已去。
　　他们相互地望了一眼，各自把目光投注到师父脸上。
　　四个分据壁角、服色不同的老人，仍然静静地坐着。
　　也许是为了师门的威名，这十二个劲装少年，虽无敌视之心，但彼此之间谁也不肯先对谁说话。
　　他们对青衫白髯老人的突然离去，心中都感到莫名的惶然。二十几道眼光，不时地投到青衫白髯老人坐息的地方，似是想从坐息过的地上，找出点蛛丝马迹……
　　这是一个十分微妙的局面：十二个劲装少年都觉出情形有些不对，但谁也不愿先把师父唤醒过来。彼此瞧来看去，心中虽紧张无比，但却无一人开口说话。
　　原来这十二个少年，自随师父进入这大殿之后，四个老人就各自选择一处壁角盘膝坐下，彼此之间互不交谈，盘坐之后，各自闭目调息，从未睁眼互望一次。
　　这等情势，罕闻罕见。这一十二人，虽都常年追随师父身侧，但却从未遇上过这等情事，一时之间，想不出如何处理，担心四老互以打坐比赛内功，是以始终不敢惊动。
　　一天时间，匆匆过去，四个服色不同的老人，仍然静坐原处，从未动过一次。
　　十二个劲装少年，个个急得有如热锅上蚂蚁一般，不停在大殿之中转来转去，但却不敢惊扰师父。
　　忽闻一个身着银白劲服的少年，低声说道：“武林之中，从来未闻过比赛打坐这一门功夫，师父已经一日夜之久未进饮食，这等长时的打坐，不知到底何用？”
　　只听一个年龄较大之人答道：“师父常常闭目打坐，数日夜不进饮食，一日夜的时间，岂能损伤到他老人家！”
　　此言说得声音很大，似是有心让那四个老人听到。
　　奇怪的是那四个老者，竟然不闻不问，眼皮也未睁动过一下。
　　转眼间，天色入暮，大殿上逐渐黑暗下来。
　　十二个劲装少年，分守在各人师父身旁，度过了一天时间。幸好这座古刹地处僻野，平常之日很少人来，是故也无人惊动他们。
　　夜色渐深，新月初上，一片月华，透入大殿。十二个劲装少年，也愈来愈觉情势不对，心神惶惶不安。
　　忽听一个身穿浅蓝衣服的少年，高声说道：“咱们如这样子等待下去，不知要到何时为止？如以在下之见，不如同时唤醒几位师长……”
　　他话还未完，这时有一个身穿淡紫服色的少年接道：“此言不错。咱们纵然有耐心再等下去，只怕也难等出眉目。以家师内功而言，一经打坐入定，耳目就特别灵敏，咱们这等高声谈论，岂有不闻之理？”
　　十二人你言我语地说了半天，才同意一齐唤醒那分据四处壁角的老者。
　　但见十几人以极为迅快的身法，各自奔到师父身前，拜伏地上，齐齐叫了一声：“师父……”
　　四个分据四角的老者，仍然静坐未动，对门下弟子呼唤之声，恍如未闻。
　　十二个劲装少年，同时觉着心头震荡起来，分别把目光凝注在师父的脸上。
　　但见四个老者脸色如常，毫无异样，只是紧闭双目，这本是行功运气应有的现象。十二个劲装少年每人心中都有着坚强的自信，各人都觉着自己的师父武功深湛，决不会在静坐中发生什么意外……他们都眼看着师父进了大殿之后，即在原地盘膝坐下，除了那青衫白髯老人之外，再无入进过大殿。如若说身具上乘武功之人，未受强敌暗袭，而在静坐之中发生了意外，简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唯一的可疑之处，就是四人始终未睁动一次眼睛……
　　十二个劲装少年，似乎都为眼下从未遇上过的奇怪境遇，而大感困扰，愕然凝注着师父……
　　忽听一个身着鹅黄劲装的少年惊叫一声：“师父！”登时热泪如泉，夺眶而出。
　　其他之人，都被他这突然惊叫举动，骇得心头怦然乱跳，一齐转头望去。
　　只听另一个身着鹅黄劲装、年龄较大的少年，低声问道：“周师弟，你发了疯么？……”
　　那姓周少年拭拂一下脸上泪痕，说道：“师……父……已经死了！”
　　此言一出，顿使全场之人，都为之震惊，个个脸色大变。
　　那个年龄较大的黄衣少年怒道：“师父静坐运功，无缘无故地怎会死去？满口胡说八道。”他心中虽然已为师弟惊人之言，感到心弦震动，疑虑重重，但想到师父在武林中的声誉，竟不敢出手试探，以求证师弟之言。
　　那周姓少年黯然说道：“师父死掉之事，千真万确，他老人家的双手都已经僵硬冰冷了。”
　　年龄较大的黄衣少年，缓缓伸手向师父手上摸去，但在将要触及那身着鹅黄长衫老人胸前双手时，陡然又缩了回来，道：“师父内功精深，岂能真的死去……”他心中对师父崇敬无比，虽明知师弟说的不是谎言，但却不肯承认他说的话。
　　那个周姓少年，看师兄默然不言，又接了一句，道：“我看师父端坐不动，心中实党怀疑，暗中伸手触摸了一下师父合掌当胸的双手，才知他老人家已死去多时，双手已经僵冷了。”
　　其他十一个人，都“啊”地愕然惊叫了一声，齐齐出手，向师父手上摸去。
　　这四个服色不同的老人，打坐的姿势，却是一样，盘膝而坐，双掌合在前胸。
　　这群少年伸出之手，在将和四个老人手掌相触之时，不约而同地都停了下来。彼此互相瞧了一眼，缓缓又把伸出之手，收了回来……
　　十一个人心清一般，都怕周姓黄衣少年说得不错，师父真的都已死去，一触之下，势将揭穿了这场隐秘……
　　一阵阴云，掩住了射人大殿中的月光，大殿上霎时一片漆黑。
　　黑暗里一片沉寂，幽静得可互闻呼吸之声。
　　不知何人，陡然大叫一声：“师父！”放声大哭起来。
　　似是黑暗增加了几人的勇气，十几人不约而同地重又伸出手去，向师父手上摸去。
　　一触之下，哭声群起。因那姓周的黄衣少年没有说错，四个老人都已死去多时，双手已然坚硬冰冷。
　　萧萧秋风，吹飘来浓烈的桂花香味，一缕细细柔韵夹杂在桂花香味中，传入大殿。
　　那音韵虽是微弱得若有若无，但却人人听入耳中。
　　不知何人突然叫道：“听，这是什么声音？”
　　另一人高声应道：“不错，昨宵之中，我已经听到这声音。”
　　大殿之中，夜暗如漆。只可听到说话声音，却不知出自何人之口，其实此时此地，每人心情都沉重得如压上千斤重铅，哪里还有人去留心什么人说话。
　　但闻另一人接道：“这声音好像萧声……”
　　大殿上哭声顿住，这时有人反驳道：“这哪里会像萧声？在下吹了十几年萧，自信对此道稍具心得。”
　　忽地响起一个粗豪高昂的声音，道：“这声音虽然娇柔悦耳，但听来却使人昏昏欲睡。”
　　此人一番话，顿使大殿上所有之人，忆起昨宵之事。闻得这怪异柔媚的声音之后，即受到强烈感应，不久即沉沉入梦，连那青衫白髯老人何时离去，亦不知道。
　　蓦然间，声韵大变，一缕柔柔细韵，忽地高拔激昂，充满杀伐之声。万马千军，横戈冲来，十二个劲装少年，同时感到如陷身重重包围之中。
　　幸得激昂的杀伐之声很快消逝，几人初受感应，已然隐失不闻。
　　不知何人大喝一声，站了起来，直向殿外冲去。
　　此时浓云轻飘，一片黄昏的月光照了下来，隐隐可见奔出殿外之人，身着银白劲装。
　　只听另一人大声叫道：“王师弟，你要到哪里，还不回来……”
　　奔行之人，去势快速，对师兄喝叱之言充耳不闻，转瞬间，消失殿外。
　　只听另一人怒声说道：“师父尸骨未寒，他已不听师兄约束，我去追他回来。”
　　他虽是和师弟谈话，但却是大殿中所有之人的关心之事，是以全场中人，都在屏息凝神，听他说些什么。
　　在这等情景之下，这些人本可相互商议，共筹对策，但因那四个老人进入这大殿之时，没有交谈一言，致使门下弟子彼此之间，如隔重山，谁也不好对谁攀谈，好像先对人说一句话，就有辱了师门威名一般。
　　蓦地里，大殿上亮起了一道火光，昨宵离去的青衫白髯老人，重又出现在大殿之上。
　　此人来得无声无息，大殿所有之人，都不知他何时进入殿中。
　　火光照着他垂胸白髯和庄肃的脸色，十一个劲装少年不约而同地一齐站了起来，团团把老人围在中间。
　　青衫老人双目中闪动着威棱逼人的神光，环视了围在四周的劲装少年一眼后，严肃地问道：“还有一个人哪里去了？”言词之间，俨然以长辈自居。
　　两个身着银白劲装的少年，同时怒道：“你是什么人，倚老卖老的……”
　　青衫白髯老人陡然一耸双眉，似要发作，但略一沉忖之后，又隐忍了下去，说道：“老夫如不告诉你们，量你们也不知道老夫是谁。”他微微一顿之后，接道：“你们可听到师长讲过一个名叫叶一萍的人么？”声音低沉，微带伤感。
　　十一个劲装少年都听得微微一怔，同声答道：“你就是大师伯么？”一齐拜伏在地上。
　　叶一萍双目中闪动着濡濡泪光，仰脸一叹，道：“四位贤弟竟然还未忘怀于我……”不知他是高兴还是伤感，老泪纷纷滚下双颊。
　　身着银白劲装的两个少年，同声说道：“家师常提起师伯大名，想不到今日竟能拜见，可惜师伯晚来一步，家师已作古人……”忽然想到昨宵此人也在殿中，倏然收住未完之言。
　　叶一萍黯然一叹，道：“如非我早有安排，四位贤弟只怕真要送命那人的手下了！”
　　十一个劲装少年愕然相顾，奇道：“什么，难道师父……”
　　叶一萍点点头，说道：“他们都没有死。不过眼下还不能让他们清醒过来。强敌狡诈无比，如若知得你们四个师父未死，必然会去而复返，此人武功高不可测，你我无法胜他。为今之计，只有……”
　　忽闻衣袂飘风之声，大殿之外，突然跃入一个身着黑色夜行疾服、背插宝剑、猿臂蜂腰、剑眉朗目的英俊少年，右手挟持着一个全身银白劲装之人，躬身对那青衫白髯老人说道：“弟子已点了他的穴道，生擒回来。”
　　叶一萍目光一扫那银装少年，说道：“很好，你把他放在此地，守住殿门。不管什么人，只要向外奔逃，一律格杀勿论。”
　　那黑衣少年应了一声，拔出背上宝剑，守在殿口。叶一萍目光环扫了围在四周的十一个劲装少年，道：“你们之中，哪个是带艺投师之人，请走近老夫一步。”
　　他一连问了数声，但却无人答话。
　　叶一萍缓缓由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笑道：“老夫早对此事用过一番心血。调查清楚，你们之间的事，我已记入这本册子上，是以别想有逃走之心。”当下打开册子，仔细地翻阅起来。
　　忽闻一个身着浅紫衣服的少年说道：“别听此人胡说八道，分明是他暗中下了毒手，害了师父，却又故作出这等模样。师父之死，都是我们亲眼所见，试问人死之后，哪里还能复生？”
　　此人一言，登时引起全场中怀疑之心，其余十个劲装少年，立时齐声附和，大殿内引起一阵骚动。
　　叶一萍瞧也不瞧几人一眼，高声吩咐守在大殿门口的黑衣少年道：“先把那个鼓动群情的人给我拿下。”
　　黑衣少年应了一声，侧身向人群之中冲去，举手一掌，向那最先发话、身着浅紫的少年拍去。
　　他这一出手，登时引起十个劲装少年的全体公愤。但闻几声冷哼怒叱，十几人拳掌齐出，纷纷向那黑衣少年攻去。
　　黑衣少年冷笑一声，右手易打为拿，捷逾电闪般抓住了那紫衣少年左腕，身子一侧，猛向外面冲去。
　　他向外猛冲之势虽强，逼得拦路之人纷纷让开，但却无法避开那击向他身上的拳掌。
　　但闻几声呼呼响声过后，凡是拳掌击在那黑衣劲装少年身上之人，同时向后疾退，捧着右手，望着那黑衣少年发呆。
　　原来拳掌击在那黑衣少年身上，有如击中坚铁一般，震得几人腕骨生疼，但那黑衣少年却似浑然不觉一般。
　　叶一萍目光炯炯，环扫了全场一周，冷然喝道：“住手！”
　　他喝声虽然不大，但却有如疾风贯耳一般，只听得全场中人个个心头一凛，全都静立原地不动。
　　叶一萍望了那被擒的紫衣少年一眼，低声说道：“琦儿，先把他穴道点住。”
　　那黑衣少年应声出手，点住了那紫衣少年穴道。
　　叶一萍轻拂一下颏下白髯，缓缓地说道：“这一盏热茶工夫之内，你们之间即将有四个人溅血这大殿之上，……”他转脸望了并卧在地上、身着银灰和淡紫服色两个少年一眼，脸色陡然变得十分严肃，接道：“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还有两人，快些给我站出来。我决不折磨你们，如想含含糊糊地混过老夫两目，可别怪我手段阴辣了。”
　　十个劲装少年彼此互相望了一眼，个个脸色茫然，似是都不太了解那老人之言。
　　忽见一人，大步走了出来，拔出背上长剑，指着那老人，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故作这等诡异神态，是何用心？”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那说话之人，身着一身银白色劲装，横剑怒视着青衫白髯老人，大有跃跃欲动之势。
　　叶一萍冷冷地瞧了那横剑少年一眼，说道：“难道你怀疑老夫身份不成？”
　　那身着银白劲装少年正待回答，忽听神像之后传出来一声阴恻恻的笑声道：“叶一萍，连你也中了老夫暗算，再难活一十二个时辰了。”
　　叶一萍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高、身着白衣、手扶竹杖的老者，缓步而行。
　　此人也不知何时隐藏在那神像之后，此刻突然现身出来。
　　叶一萍脸色一变道：“翁天义……你讲话算是不算？”
　　白衣瘦长老者，轻轻一顿手中竹杖，笑道：“我翁天义几时讲过话不算了？”
　　叶一萍道：“那你又为什么暗算于我？”
　　翁天义哈哈一笑道：“我只答应帮你使他们四人不死，但却没有答应过你不死啊。”
　　叶一萍转头瞧了那黑衣少年一眼，冷然说道：“我这徒弟，也可曾中了毒么？”
　　翁天义微一咧嘴，无声无息笑道：“在场之人，个个都有。”
　　叶一萍道：“在下之毒，不知几时发作？”
　　翁天义抬头望望天色，道：“早得很哩，明天午时光景。”
　　叶一萍道：“这么说来，老夫还可活上五个时辰了？”
　　翁天义道：“如你肯改变心意，至少尚可再活三年。”
　　叶一萍凝神沉思，默然不言。
　　那黑衣少年突然怒喝一声，仗剑直冲过来。
　　翁天义竹杖一顿，低声喝道：“住手，你那点微末之技，岂是老夫敌手？”
　　叶一萍一横身，拦住那黑衣少年道：“琦儿不可造次，快些给我退下！”
　　翁天义目光炯炯横扫了全场中人一眼，冷冷说道：“眼下在场之人，都已为老夫毒针所伤。十二个时辰以内，个个毒发身死，举世之间，没有任何一种解药能救得你们性命。唯一生存的机会，是服用老夫自制的解毒丹药，每隔三日服下一粒，如果延误了十二个时辰以上，毒性立刻发作。”
　　十个劲装少年被此等错综复杂的奇怪之事，闹得头昏脑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何所适从。
　　最左站的一个身着鹅黄服色少年突然插口说道：“老前辈先请把晚辈等师父救活之后，再谈其他之事。”
　　翁天义摇摇头，冷笑一声道：“他们四位已服用了我的药物，三天之后，不用人救，自己也会清醒。”
　　他微微一顿之后，突然提高了声音道：“你们是准备死在这大殿之中呢，还是仍然希望再活下去？”
　　他连问了数声，始终无人应答。原来场中之人除了叶一萍知道此人之外，大都不知此人是谁，是以他说中针之事，都有些不肯相信。
　　翁天义似已察觉几人脸上不信之情，冷笑一声，道：“在下生平从来不打诳语，几位如若不信，请卷左臂衣袖瞧瞧，当知老夫之言非虚了。”
　　十个劲装少年依言卷起袖管，果见紧依肘间关节之处，有一块黄豆大小一片黑点，登时觉着心头一震，竟然不知何时中了对方毒针而且毫无疼痛之感。
　　翁天义轻轻一顿手中竹杖，道：“你们在这荒凉大殿之上，过了两日一夜的时间，也许在你们这段生命之中，觉着这几日经历十分怪异。其实天下黑白两道中的高手，在这两日夜中，展开了一场武林中罕难遇上的激烈斗智、斗力之战，而且有不少武林高手，受创而退……”话至此处，叶一萍手中的火把子，已经燃完，火光一闪而熄。
　　夜暗之中，不知何人发声问道：“老前辈此话含意，晚辈们极是难解，不知可否把此中原因告诉我们？”
　　大殿上重归沉寂，半晌之后，才听到一个粗豪声音问道：“天下黑白两道中高手相搏于这等荒凉古刹之中，不知和我等恩师聚会这古刹之事，有何关连……”
　　突闻一阵哈哈大笑之声，打断了那粗豪声音的未完之言，接道：“叶一萍，你这一妄运真气，当使毒性提前发作两个时辰。还不快给我静坐调息，再要争强逞能，只怕身受之毒，眼下就要发作。”
　　忽然火光一闪，翁天义高举着手中火摺子，缓步走到神像前面的供台上，点燃起一支火烛。
　　火焰高高燃起，大殿上一片明亮。只见那青衫白髯老人，满脸痛苦之色，盘膝坐在地上，目光投瞥了翁天义一眼，冷笑一声，说道：“如果我叶一萍身未中毒受伤，决不会输在翁天义的手下！”
　　翁天义大笑，道：“天下武林同道，有谁不知我翁某人是以善用毒物出名？这件事难道还用你说么？”
　　叶一萍不再接言，缓缓闭上双目，运气调息。
　　原来两人在火光熄去之时，借那夜暗之色掩护，暗中较手，以上乘内功，拚了三招。叶一萍因内伤未愈，且身中剧毒，难以支撑时间，败在翁天义手中。
　　那黑衣少年眼看师父痛苦神色，心中大怒，不顾身中毒针，仗剑一跃，疾扑面上，举手一招“穿云摘月”，疾刺过去。
　　翁天义举起手中竹杖，架开长剑，冷然说道：“你师父一时之间，还死不了。快些停下手来，再要对老夫无礼，可别怪老夫出手毒辣了！”
　　叶一萍忽然睁开眼睛，喝道：“琦儿，你是打不过的，快些住手。”
　　那黑衣少年长叹一声，收了宝剑，退到一侧。
　　翁天义目光炯炯，环扫了全场一眼，说道：“老夫做事，一向明快。现下你们是否愿意让老夫相救，我决不勉强……”他微微一顿后，接道：“不过，我必须先把话说明白：我那毒针，除了经过毒物淬炼、毒性特别强烈之外，体积也异常细小。中人之后，如不在六个时辰以内取出，毒针即将侵入血道之中，随着血液流行，刺在心脏之上。虽然你们毒性要明晚才能发作，但如要保全性命，却是不能等过明晨寅时。”
　　他说完之后，策杖举步，慢慢向殿外走去。
　　叶一萍突然叫道：“翁天义，回来！咱们再商量商量。”
　　翁天义微微一笑，走了回来，说道：“眼下决不是逞强斗气之时，叶兄还得早拿主意。如果兄弟真的撒手一走，不但你们将毒发身死，就是你这四位义弟，在无人保护之下，也难活得下去。”
　　叶一萍道：“他们四人虽和我有着结盟之义，但我们已三十年未晤面相聚，我也难以作得主张。眼下之策，只有你先把他们十二个门下弟子毒针取出，救醒我四位义弟，和他们当面说明，不管事情他们是否答应，但老夫可担保，决不伤害于你。”
　　翁天义略一沉忖，目光环扫大殿中所有之人一眼，笑道：“如若我不答应于你，只怕还有人认为老夫危言耸听，故相恫吓。”
　　叶一萍抬头望望大殿外面夜色，说道：“时光已然不早，你如答允此事，也该即刻动手了。”
　　翁天义微一点头，走到那神像前面的烛光之下，道：“哪个愿先让老夫为他取出毒针？”
　　那黑衣劲装少年，大步走了过去，说道：“我先试试看你说的是真是假？”
　　翁天义望了他一眼，笑道：“很好，把你上身衣服脱下。”
　　那黑衣少年犹豫了一阵，问道：“我何处中了你的毒针？”
　　翁天义道：“你在左臂之上。”
　　黑衣少年举手把衣袖撕开，道：“我把衣袖这样撕开，能否疗治？”
　　翁天义不再答言，探手由怀中摸出一块马蹄形的磁铁，放下手中竹杖，左手紧紧抓住他左臂，用磁铁在伤处，不停地游动，一面潜运真力，逼他行血返聚。片刻之后，只见那黑衣少年嫩白的左臂，变成了一片艳红之色。
　　十个劲装少年，齐齐围了上来观看。 

　
 


   
  
 二　生生死死

　
 
　　忽听翁天义轻轻地咳了一声，手中磁铁，猛然向上一收，道：“毒针虽已取出，但针上剧毒，早已溶浸你血液之中。如不服老夫独门解药，明夜此时之前，仍然毒性发作而死。”
　　众人抬头看去，果见那墨色磁铁之上，动着一枚细如发丝、长约一分左右、通体蓝色晶晶的毒针。几人目力都异常人，烛光下看得甚是清楚。
　　这情景使围在四周观看的人，都为之心头一震，不约而同地一齐卷起了袖管，瞧着自己臂上的伤势。
　　那黑衣少年退下之后，翁天义开始为第二个人疗治伤势。
　　此人倒非满口狂言，果然在每人的臂上吸出了一枚毒针。
　　不足一顿饭时光，十几人臂上毒针尽为吸出。前天义缓缓把手中磁铁放人怀中，冷冷扫视了几人一眼，说道：“你们身上毒针虽已为我吸出，但毒性已深浸体内，无人再能活过一十二个时辰。”
　　全殿中人，都是亲自看到他吸取毒针之事；对他之言，心中再无怀疑。彼此互相瞧了一眼，默不作声。
　　叶一萍轻轻叹息一声，道：“时光已然不早，你先把他们救醒过来，咱们再详细谈谈。”
　　翁天义微微一笑，道：“使他由浑返清，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我在救他们清醒之前，须先要让他们服用下烈性的毒药，三十年前中原五义的大名，已然震荡着江湖，三十年后的今日，想各位的功力，亦必随岁月日渐精深。兄弟自知难抵几位联手之力，如果他们服下毒药，兄弟就不再顾虑此等之事了。”
　　叶一萍抬头望了十几个劲装少年一眼，默默不语。
　　他已三十年未和四位义弟见面，对几位义弟近年生活情形，全无所知，一时之间不便擅作决定，把目光投注在义弟门下睑上，想从他们神色之中，窥得一点意向。
　　哪知十个劲装少年，个个满脸庄肃之色，似是对此事既无反对之意，也无赞同之心。
　　叶一萍暗自忖道：“翁天义以善用各种毒药驰名江湖，博得千臂毒里之称，江湖之上提起此人，无不退避，让他三分。四位义弟既已服用过他的药物，生死之事，早已操于其人手中，倒不如答应于他，先让他把四位义弟救活再说。”当下说道：“兄弟作主答允此事，但你必须先把解药交付于我。”
　　翁天义微微一笑，道：“兄弟一向言出必践，答应之事决不反悔。叶兄这等不放心兄弟，也未免太小觑兄弟了？”
　　叶一萍道：“我已中了你暗下之毒，四位义弟也早已服了你的药物，如果我不信托翁兄在江湖上的地位，岂肯答应让我四位义弟服用你的药物？”
　　翁天义道：“你四位义弟服用兄弟药物，叶兄早已亲口答应，难道还要见怪于我不成？”
　　叶一萍道：“可是翁兄对兄弟下毒之举，事先并未说明。”
　　翁天义道：“兄弟既以施毒称名江湖，叶兄早已该知。依据武林规矩而论，下毒之前，自不便先说明要对他下毒，此事难道也要怪在兄弟头上么？”
　　叶一萍道：“好说，好说。兄弟决非故意责难，而以翁兄在江湖地位来说，这等做法纯仗施毒胜人。今翁兄对此竟大言不惭，自认翁兄在武林的声誉，全凭毒物博得，此对翁兄个人而言……”
　　翁天义听得面色一变，哈哈一笑，接道：“照你所说，兄弟这‘千臂毒叟’的绰号就该取销了？哼！江湖之上，谁不知我翁某以施毒成名？”
　　叶一萍道：“不错，翁兄以施毒名满江湖，数十年来，一直独步武林，博得这千臂毒叟之号。武林同道，听得翁兄之名，无不远而避之……”他微微一顿后，又道：“不过翁兄除了施毒之外，武功一道，只怕成就有限，要不然大可不必担心我中原五义……”
　　翁天义竹杖一挥，发出“呼”的一声大响，怒道：“叶兄讥笑我的武功不行么？那咱们就不妨走上几招试试，看你这不屑使用毒物的中原五义，武功又有什么了不得的惊人之处！”
　　叶一萍哈哈一笑道：“翁兄想以武功和人一分胜败，实是江湖间难见之事。不过在咱们未动手前，翁兄应先把我四位义弟救醒过来，然后咱们各以武功，挤上一场……”
　　翁天义冷冷怪笑，突地双眼猛睁，竹杖“拍”的一声，击在地面，接道：“你要千臂毒叟不用毒物，岂非梦想？兄弟今日对你们中原五义已经破例。若是叶兄弟处处讲究规矩，那兄弟就撒手不管此事了……”
　　叶一萍面色一变，暗自思量：“如果这老毒物一去，不独四个义弟永远难以清醒，只怕连四位义弟门下十数弟子，也被他暗中下了毒手，其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一时面上现出一阵犹豫之后，突然朗声一笑：“兄弟岂敢对翁兄无礼，只是武林道上最讲‘信义’二字，翁兄如仍用毒物，则兄弟与四个义弟之命业已全操手中。如讲光明磊落的武林道义，这施毒之事，最好别提……”
　　翁天义接道：“如此说来，是兄弟不遵守江湖道义了。叶兄要想考究兄弟武功，只怕眼下时机不对，恕在下没有兴致奉陪。”
　　叶一萍故意和他扯了半天，想拖延时间，给四位盟弟门下弟子多一点思虑时间，看几人仍然沉默无言，当即作主说道：“好吧，就依翁兄之见做吧！但有一点，兄弟得事先说明，那就是翁兄救醒我四位盟弟之后，必须使他们神智复常，使我们兄弟之间，有一番谈话的时间。”
　　翁天义道：“这乃当然之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吩咐？”
　　叶一萍道：“如若我们兄弟答应了前兄的要求，是否立刻把解药交于兄弟？”
　　翁天义略一沉忖，道：“兄弟也有一个条件，如果叶兄出于诚心，必须先把口诀告诉兄弟，使兄弟能有时间分辨那口诀真伪，再把解毒药物交给叶兄。”
　　叶一萍叹道：“好吧，咱们一言为定，就这么办！”
　　翁天义放下手中竹杖，缓缓从怀中取出两个玉瓶，一瓶翠绿，一瓶雪白，举起翠绿色的瓶子说道：“这绿瓶是兄弟生平所用千百种毒药中最毒的百步断肠散，常人服用之后百步之内，七窍流血而死。但叶见和四位盟弟，各具深厚的内功，情形又当别论。只要能运气闭住穴道，不使剧毒浸入内腑，决不会有何妨害。这白瓶之中，是专解这百步断肠散的化毒神丹，叶兄授过兄弟口诀之后，兄弟立即以解药相赠。”
　　叶一萍道：“我四位义弟神智未复之前，服用这剧毒之药，不知运气闭穴，岂不要受你毒药之害？”
　　翁天义哈哈一笑，道：“这个么，叶兄尽管放心，兄弟早已有了准备。我已把这毒散之外，特制了一层糖衣相裹。你四位盟弟服下之后，只要能听从兄弟之言，不要妄动无名之火，在半个时辰之内，外裹糖衣，犹未化尽，毒性不致发作；但如妄自运气，促使毒性提前发作，那就怪不得兄弟了。”
　　叶一萍淡淡一笑，道：“这么说来，翁兄早已有心对付我们兄弟了？”
　　翁天义笑道：“叶兄请三思自决，兄弟决不勉强！”
　　叶一萍道：“兄弟认栽就是。”
　　前天义缓缓站起身子，走到大殿一角那身着淡紫服色老人前面，打开那白玉瓶塞，倒出一粒丹丸，左手一举，启开那人牙关，把一粒丹丸，投人那老人口中，右手连连推拿他全身一十二处大穴。
　　他手法熟练迅快，如法炮制，片刻之间，把分坐四角的四个老人，各自放人口中一粒丹药，拍了一十二处穴道，然后走到叶一萍身前，和他对面而坐，闭目运气调息。
　　他在连连推拿四人身上穴道之后，真气耗消甚大，面色之上隐隐现出倦容。
　　大殿上，又恢复了一片沉寂。虽然坐了十九个人，但却闻不到一点声息。
　　大约过了一顿饭工夫之久，忽见那分坐四壁的老人，身躯颤了一下，张口长长吁了一口气。
　　数十道眼光，一齐投注在四个老人身上。但四人略一挣动吁气之后，又恢复了静坐之态。
　　翁天义站起身子说道：“在一盏热茶工夫之内，兄弟给他们服用下的迷魂之药，即将失去了效用。”说话之间，又探手摸出那绿色玉瓶，倒出四粒绿色药丸，分别投入了四人口中。又踱回到叶一萍身前，笑道：“叶兄也请服用一粒如何？”
　　叶一萍淡然一笑，说道：“在下已然中了翁见之毒，难道还要再服一次毒药么？”
　　翁天义笑道：“叶见所中之毒，要几个时辰之后才能发作，和这百步断肠散毒性比较起来，相差那就太远。如果你四位盟弟清醒之后，叶兄拚着毒伤发作，硬抢兄弟手中解药，那时双拳难敌四手，解药被抢事小，叶兄推翻相许转授兄弟的武功诺言事大！”
　　叶一萍伸手接过翁天义手中药丸投人口中，笑道：“这样前兄该放心了吧！”
　　翁天义微微一笑，道：“叶兄如把百步断肠散的药丸，暗藏口中不吞入腹内，那外裹糖衣，溶化极快，对叶见来说有害无益。兄弟先把话说明，叶兄肯否相信兄弟，那就不是兄弟的事了。”
　　叶一萍微微一笑道：“多谢翁兄指教。”暗用舌头一舔藏在口中的药丸，果然有一股甜味，知他所言不虚。翁天义双目炯炯，投注在他脸上一瞬不瞬，其势绝难把药丸吐出口来。正感为难之际，突闻那人群之中“拍”的一声脆响，接着听到一个粗豪的声音骂道：“你怎么出手打人？”
　　只听一个冷傲的声音答道：“难道你瞎了眼睛，伸腿之时，也不睁眼瞧瞧，一脚就踢在我身上呢？”
　　翁天义不自觉地转脸一瞧，叶一萍就在他转脸一顾之间，用迅速无比的动作，把含在口中的药丸，吐了出来，藏入怀中。定神瞧去，只见那出手打人耳光之人，正是自己的衣钵弟子上官琦，知他是有心惹出一场纠纷，以分散翁天义的心神，心中暗暗赞道：“此子不但聪颖绝伦，而且机智过人。逃出这次劫难之后，我定要把身怀几种绝学密技，倾囊相授于他……”
　　忽听那身着淡紫服色老人长长地吁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在昏沉了一日夜之久的工夫后，陡然醒了过来，神智尚未全复，睁开眼看到眼前坐满了各种服色之人，不觉一怔。
　　叶一萍微微一笑，道：“二弟还识得小兄么？昔年一点误会，造成了咱们五兄弟间三十年视若路人，小兄为此一直惶惶难安，也曾到处追查你们下落，一则因你们行踪隐秘，一时间不易找到，二则你们各奔一方，辛勤经营，都成了当地雄主之尊，小兄……”
　　但闻一声长叹，另一个壁角之处身着银白服色的老者接道：“三十年往事若梦，想来痛心疾首。我们四人自和大哥划地绝交之后，三十年来无不以大哥行踪为念。当时虽因一点误解，使咱们情重骨肉的兄弟决绝分袂，但在一年之后，我们心中就生了悔恨之意。四人不约而同，赶到了我们兄弟昔年结义之处，相对约言，不见到大哥之面，我们四人之间，也不相互往来。哪知大哥行踪杳如黄鹤，这一番误会，造成了咱们兄弟三十年相思之痛。似水年华，匆匆岁月，记得和大哥分袂之时，还是少壮之年；如今少年头白，两鬓霜斑，就是五弟，也已是年届花甲了。”
　　只听另外两处壁角上身穿鹅黄、浅蓝两个老者接道：“大哥别来无恙！”齐齐抱拳对叶一萍施了一礼。
　　叶一萍合掌前胸，低声说道：“三十年来，小兄为此日夜不安，深觉愧对几位义弟。细想当时那老人传授咱们武功的情景，故作各种神秘安排，用心不无可疑。只怪我一时大意，受他欺骗，立下重誓，不能把学得武功泄露出口，故害得咱们五兄弟彼此猜疑，终于闹得反目不快，划地绝交。”
　　翁天义突然冷笑一声，接道：“时光不早了，那外裹糖衣，即将化尽了！”
　　叶一萍脸色微微一变，但一瞬之间，又恢复了平静，淡然一笑，道：“我已事先对翁兄说过，我四位盟弟清醒之后，要留我们兄弟一番说话的时间。”
　　翁天义道：“叶见最好先把咱们相约之事，对你四位义弟说明，把那武功口诀先告诉兄弟，兄弟立时以解药相赠，几位服了解毒药物之后，谈起来也可无后顾之忧。”
　　分坐四角、四个服色不同的老者，齐齐转目向翁天义瞧去。那最先醒来、身着淡紫服色的老人，冷冷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千臂毒叟翁天义……”
　　翁天义接道：“好说，好说！兄弟今天有幸能参与名震天下的中原五义之会，心中高兴得很……”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冷冷地接道：“不过，兄弟这千臂毒叟之名，也不是让人白叫的，在座各位，都已服下了兄弟的百步断肠散的剧毒。除了兄弟的化毒神丹之外，大概当今武林，还没有第二种药物能够解得！”
　　只听另一个壁角处身着白长衫老人怒道：“别说百步断肠散了，就是十步断肠，又何可惧，中原五义岂是贪生怕死之人？”说完话，人已霍然站起身子。
　　其他三处壁角上盘膝而坐的老人，也都有了怒意，纷纷起身，目注千臂毒叟翁天义，大有立时出手之意。
　　翁天义只怕四人真的一齐出手，心中暗自惊骇，一面暗中运气戒备，一面目注叶一萍，低声说道：“如若他们擅自出手，围攻于我，那可不能怪兄弟推翻承诺之言，拂袖而去。”
　　叶一萍目光转动，投注了四位义弟一眼，道：“四位贤弟请盘坐下去，运气调息，如若有什么异样感觉，就赶快运气闭住穴道。”
　　四个服色不同的老人，齐齐把目光投注到翁天义身上，道：“翁兄请小心一点，如若毒性发作得能为我们事先觉到，翁兄也别想活着出这古刹大殿。”
　　叶一萍轻轻叹息一声，缓缓举起了右手，伸出一指，说道：“降魔十三掌，第一招‘飞笔招魂’……”
　　大殿上所有的眼光，全都投到叶一萍的身上，瞧着他神情。
　　翁天义轻轻咳了一声，目光横扫大殿一周。
　　叶一萍是何等人物，一听翁天义轻咳声，立时明了他是何用心，当下接道：“翁兄请附耳上来。”
　　霸天义回头望了四个服色不同的老人一眼，依言走近叶一萍身侧坐下，附耳上去。
　　叶一萍极快讲了三招降魔法的口诀，只听得翁天义不住点头。
　　要知翁天义武功不弱，听叶一萍讲述口诀，立时觉出那掌法果是非同凡响的武功，不禁暗自忖道：“无怪庄主要用尽方法、手段，迫逼中原五义，想学得这降魔掌法。”
　　叶一萍传完三掌口诀之后，说道：“这套降魔掌法，我们兄弟每人都分学了几招，兄弟只知这前面三招。叶兄如果觉得兄弟相授口诀，不似随口捏造，那就请把解药授于兄弟，先让四位义弟服用下解药之后，兄弟才好请他们解说下面口诀。”
　　翁天义暗道：“不错！庄主也说过他们这套掌法，是三十年前一位无名老人所授。因为那老人不能在中原五义之处多作停留，随把中原五义请到身边，自己先演了两招降魔掌法，给中原五义一瞧，问他们愿不愿学。”
　　那时中原五义之名，已经震荡了江湖，五人武功，都已列于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一见那无名老人表演的两掌，乃从未睹见之学，心中哪还有不愿学的道理？
　　那老人看他们答应要学，自己遂躲到一个静室之中，要五人个分别入室，把十三降魔掌法，分别传授五人。
　　这是因这套掌法过于精奇，任何一个人，没法在短期内，把这十三种招式完全学会，他因身有要事，又无法在此多留，只有以五人的精力，分别学这十三掌奇招，或可有所成就。
　　他忖思了良久之后，笑道：“叶兄一言九鼎，兄弟自是相信叶兄之言！”当下把那白玉瓶连同药物，一齐送了过来。
　　叶一萍倒是没有想到，翁天义竟然这般慷慨，伸手接过药物。
　　他亲眼看到贫天义把瓶中药物倒出来，给四位盟弟服下，使他们由昏迷中清醒过来，是以对这药物，毫无怀疑之心。
　　他把瓶中的药丸，倒出来四粒，分别送到四位盟弟手中，说道：“翁兄在武林中乃极有身份之人，这解毒药物，自是不会有什么可疑之处，四位贤弟快请服下，小兄也可放心一些……”
　　四个老者望着叶一萍微微一笑，各自把手中药丸，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叶一萍盖上瓶塞，问道：“翁兄这化毒丹，当真能解他们服下之毒么？”他虽亲眼看到翁天义施用此药，把四位盟弟由昏迷中救了回来，但仍有些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翁天义道：“叶兄这般相疑兄弟，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叶一萍接道：“非是在下相疑，实因此事关系太大，兄弟难以放心。”
　　抬头望去，只见四位盟弟脸色，渐都好转，泛现血色，不觉心中一宽。
　　翁天义冷冷地说道：“叶兄要兄弟办的事，已然办完，那降魔十三掌，也该全部传授给兄弟了？”
　　叶一萍道：“现下他们药力尚未完全行开，只怕还难以相授武功，中原五义，一向言无不践，兄弟既然答应了翁兄，决不会中途毁诺！”
　　忽见那银白服色老者，怒睁了双目，问道：“大哥，千臂毒叟给我们服的什么药物，好像有点不对。”
　　叶一萍笑道：“二弟放心，小兄亲目所睹他用此药，把四位由昏迷中救醒回来，也许良药苦口，此药在解毒之时，使人有些难过之感。”
　　那银白服色老人，似是对叶一萍有着无比的信任，微微一笑，闭目不再说话。
　　那身着浅蓝、淡紫、鹅黄服色的老人，相继睁眼瞧了叶一萍一眼，各自又闭目调息。
　　前天义似已感到不耐，大声说道：“叶一萍，你说话算是不算？”
　　身着银白服色老人，忽然睁眼，怒道：“翁天义，你随口胡说八道，可是想讨苦头么！哼！叶一萍也是你叫的么，中原五义生平未对人说过一句诳言，岂肯失信于你！”
　　翁天义冷冷说道：“我和令兄相约有言，他把降魔十三掌传授于我，我把化毒神丹交付他，以解诸位身受之毒。如今我已依约交付他化毒神丹，但叶兄却借故推拖，不肯相授那降魔十三掌，这算不算欺骗在下呢？”
　　身着银白服色老人，微微一怔，回头对叶一萍道：“大哥，此话可是当真么？”
　　叶一萍长长一叹，道：“为了相救四位盟弟，我答应以降魔十三掌法，换他化毒神丹解药……”
　　那银白眼色老者“啊”了一声，道：“大哥既然答应了他，咱们自不能失信。”
　　叶一萍道：“小兄数十年来心中一直隐藏着一件隐秘之事，没有对你们说过……”
　　那淡紫服色老者接道：“过去之事，不说也罢！”
　　叶一萍微微一笑，道：“承蒙几位义弟谅解，小兄感激不尽。不过此事如不说出，小兄终是难安；倒不如一吐为快，纵然有背我立下重誓，也较闷在心中好些……”
　　他微微一顿后，接道：“三十年前那无名老人毛遂自荐地找上了咱们中原五义之门，自说自话，要把一种旷绝武林的绝技传授咱们，当时我心中虽然觉着此事太过突然，但因好奇之心过胜，就贸然答应下来。心想咱们中原五义之名，非同江湖间无名小卒可比，量他决不敢欺骗咱们，何况此等之事，立刻就要揭穿，哪知他竟提出个别相授之法。据他所言，因那降魔十三掌，乃天下武林中最为精革之学，一个人的精力，不可能把十三招掌式在短短的数年之中完全学习精熟，是故他才找到我们中原五义，分别传授，把降魔十三掌，分别传授我们五人，以便精神集中，求其精进。我一时被他好言说动，未和四位盟弟商量，就答应了他。小兄首先被召人室中，传了我一招之后，突然停了下来，要我立下重誓，今生今世不得对人谈起他传授武功之事，因他那一招掌法过于奇奥。小兄被他奇招所惑，没有多考虑，就下重誓，播种了咱们兄弟翻目的因果。”
　　那分坐四壁的老者，一个个听得双目圆睁，齐齐地说了一声：“那无名老人传授我们武功之时，经过之情，和大哥所说一样，不过……”
　　不知何故三人同时住口不言。
　　叶一萍微微一叹，道：“不知那老人传给四位贤弟是什么武功，但传给小兄的却只有……”
　　忽闻那身着鹅黄衣服的老者大叫一声，吐出来一口鲜血。
　　叶一萍一皱眉头，说道：“翁兄，这解药没有错么？”
　　翁天义摇摇头道：“兄弟这化毒神丹，乃解毒圣品……”
　　一语未完，忽闻连声大叫，那身着浅蓝、淡紫、银白服色老者，各自喷出一口鲜血。
　　翁天义瞧得脸色一变，霍然站起了身子。
　　身着银白服色老人双手捧胸，惨然一笑，道：“大哥，我们都被千臂毒里翁天义骗啦……”
　　叶一萍羞忿交加，大喝一声，急跃而起，和身直向翁天义猛扑过去。
　　就在叶一萍缩身猛扑前天义的同时，十二个劲装少年也一齐站起了身子，准备出手拦截千臂毒叟。
　　前天义竹杖疾举，一招“潮泛南海”，向前猛攻过去，逼退四个劲装少年，冲出一条路来，快如流矢一般，疾向大殿外面奔去。
　　上官琦见所有之人，一齐出手，正想站起身子，忽闻“噗噗”“嗵嗵”一阵连响，十二个身着劲装少年，几乎同时一齐摔倒在地上。
　　他乃聪明绝伦之人，心中忽然一动，不再提聚真气，仰身倒卧在人群之中。
　　分坐在四个壁角的老者，忽然一齐站了起来，个个两手捧腹，双目圆睁，向外狂奔。但不过走了四五步，先后摔倒地上，一个个口中血喷如泉。
　　叶一萍一扑未中，正待放腿疾追上去，但却为眼前触目惊心的变化所震吓，不觉一怔。
　　眼看四位义弟和十二个门下弟子，以及爱徒上官琦，全都摔倒在大殿之上，直似千百支利箭穿心而过。饶是他久走江湖，定力深厚，也不禁老泪纷披，六神无主，自言自语地叫道：“四位盟弟暂请安息，小兄要在毒发之前，拚尽余力追杀千臂毒叟翁天义，奠祭四位贤弟阴灵之前，然后横剑自绝，聊谢愧疚之罪。”说完，疾向大殿外面追去。
　　一阵惊心动魄的大闹过去，大殿上又恢复一片静寂。
　　夜风吹来，摇动了大殿上的烛光，烛影摇红，照着横卧地上的一十七具尸体。
　　上官琦暗暗地吐出了胸中一口闷气，忖道：“十二个劲装少年，和我同时身受毒针之伤，为什么我的毒性没有发作，他们却一齐毒发？大概因他们动了怒火，妄自提聚真气，使毒性加快了发作。”
　　心中正自忖思之间，忽见数尺外一个身着银白色服色劲装的少年手脚微微伸动了一下，不禁心中一惊，暗道：“难道他们都是和我一样的没有死么？”当下静卧不动，以观究竟。
　　大约过了有一顿饭工夫之久，忽见那手脚伸动的银白服色少年，挺身坐了起来，双手轻击三掌。
　　掌声甫落，三个服色不同的劲装少年，一齐坐了起来。
　　上官琦暗暗叹道：“果然四位师叔门下，都有卧底之人……”
　　只听那银白服色少年，低声吟道：“春来万里客。”
　　浅蓝服色的少年接口吟道：“乱定几年归。”
　　那鹅黄色的少年接吟道：“肠断江城雁。”
　　身著浅紫服色的少年也脱口吟道：“高高向北飞。”
　　那银白服色劲装少年，忽然站起身来，低声说道：“三位师兄可都是来自万柳塘中杏花堡么？”
　　那三个身着淡紫、鹅黄、浅蓝坐起来的劲装少年，齐站起来答道：“不错，师兄可是姓陈么？”
　　那银白服色少年目光炯炯，横扫了大殿横卧尸体一眼，笑道：“小兄陈一志，三位师弟可学到那‘降魔十三掌’么？”
　　三人又恭恭敬敬地答道：“我等费尽心机，耗时三年，只偷偷学到三招……”
　　陈一志微微一笑，道：“降魔十三掌中第一招可是叫‘飞笔招魂’？”
　　三人略一沉忖，答道：“不错。”
　　陈一志道：“第二招‘阴阳合一’？”
　　三个劲装少年，思索了很久，才一齐点头答道：“也不错。”
　　陈一志微微一笑，道：“第三招可是叫‘天马行空’？”
　　三人齐声说道：“师兄武功高强，所说三招，一招不错，兄弟等难及万一。”
　　陈一志道：“除了这三招之外，三位师弟可见过第四招么？”
　　三人齐声答道：“我们暗窥了三年之久，并未见过师父练过第四招。但上述三招，却是常见。”
　　陈一志哈哈一笑，道：“为了三招掌法，我们四人耗费四年多的时间。如非师父月前派人暗中传书相告，说那‘降魔十三掌’可能只有三招留传于中原五义，连我一时间，也被中原五义所惑，还误认暗窥练武之事，被人发觉，无法窥得第四招掌法……”
　　那淡紫、浅蓝、鹅黄服色的劲装少年相互瞧了一眼，说道：“师父做事，一向玄机难测。我等四人虽然同受遣派，投在中原五义门下，学那‘降魔十三掌’的武功，历时四年，彼此互不相识，别说中原五义了，就是我们四人，也不知哪个是同来偷学武功之人，临别时师父传示的暗语，应用在四年之后这古刹之中。放眼当今江湖，谁有这等缜密的算讣……”
　　陈一志大笑道：“师父才智，岂止如此？他老人家在遥遥千里之外，不但能把我们的行动了若指掌，而且能够知得‘降魔十三掌’只有三招，证清三位师弟刚才之言，咱们四人暗窥所得，三招尽皆相同。师父之言一定不错了，那‘降魔十三掌’，留在世间的只有三招。” 

　
 


   
  
 三　经楼奇遇

　
 
　　那淡紫服色少年问道：“师兄此言，可确真么？”他心中虽对陈一志之言，不尽相信，但却不敢出言反驳，转弯抹角地问了一句。
　　陈一志道：“适才那叶一萍传授翁老前辈口诀之时，第一招高声叫出，也是‘飞笔招魂’，你我都是亲耳听得，那自然是不会错了。”
　　淡紫服色少年“啊”了一声，道：“不错，此言我也听得十分清楚。”
　　陈一志微微一笑，接道：“但叶一萍却亲口说出那无名老人在传授几人武功之时，是把中原五义，分别召人一间密室之中，个别分授那‘降魔十三掌法’研究中的诸多方法（如分类方法、实验方法、移植方法、还 

　
 


   
  
 四　怪人怪事

　
 
　　那怪人瞧了上官琦一阵，得意地接道：“想不到今天我倒遇到一位知音了。”言词中，充满了无邪的童心。
　　上官琦道：“晚辈愚鲁，知音愧不敢当；但老前辈的萧声，真是仙韵纶音，令人听了感奋无比，却是千真万确之事……”
　　那怪人听得呵呵一笑，道：“仙韵纶音，谈何容易；不过老夫在这箫上，确曾下过一番工夫倒是事实……”他忽然想起两人竟是隔着窗子在谈话，不由得又哈哈笑了起来，道：“多年来，你可算得是老夫唯一的客人。来来来，快请进来，如是这等隔着窗子相谈，岂不是怠慢了客人了么！”
　　上官琦原本不想与这怪人交攀，可是一则因为对他的萧声，太过喜爱。二则看这怪人，有时竟是童心未泯，说话很是天真有趣。这时听他一邀自然的真理，经验的、试验的方法是达到真理的唯一方法，否 

　
 


   
  
 五　如此师徒

　
 
　　上官琦心中虽是被他危言所动，但却不愿开口求恕，但又念念难忘那怪老人警告之言，每日子、午、卯、西四个时辰之中，伤势发作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利害，暗自忖道：“如我伤势真如他所言一般，一日夜功夫之中，发作四次之多，这个罪可是难凭血肉之躯强自忍受，看来我眼下只有一条死路可循。”
　　想到一死可解这身受痛苦时，心中安稳了不少，淡然一笑，道：“老前辈大可不必为此抱疚，晚辈早已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当我拒绝老前辈相授武功时，已想到此等举动，难以获致老前辈的谅解……”
　　他微微一顿，脸上泛现出一个凄凉的微笑，接道：“晚辈心感老前辈相教忍受痛苦之法，愿把心中一点拙见，坦诚相告。老前辈身有残缺，难以仗剑江湖，觅寻仇踪，想藉授人武功之情，使人代你洗雪心中之恨，并非什么为难之事。据晚辈所知，武林中人，大都嗜武如狂，老前辈再耐心等待上一年半载，借那婉转人化的萧声，召来几位武林人物，决非难事。像晚辈这等愚昧之人，只怕世间少之又少，老前辈只要提出以绝世武功相授，莫说只让他杀上二十八人，就是要他再多杀个三五十人，他们也不会推辞……”
　　怪老人冷笑一声，接道：“老夫这一把年纪了，难道连此等之事，也要你来说不成！”
　　上官琦忽然睁开双目，正容说道：“晚辈之言，句句出自肺腑，老前辈不要多心才好。”
　　怪老人微微一叹，道：“唉！事情如果似你所说的那般简单，老夫也不致在这阁楼之中，苦守十几年了……”他缓缓抬起头来，把目光投向云天远处，黯然接道：“要知非常的手法，大成的武功，并非是人人都可以学得。师承固然重要，但禀赋更属难求。老夫要援人的武功，都非平常之学，自非平常之人所能领悟。十几年来，老夫日日凭窗独坐，阅人何止千百，但我这十几年中所见之人，只有你可以承继我的衣钵，但你却不愿认我作师，学我武功。”他说到伤心之处，忍不住涌下来两滴老泪。
　　上官琦叹道：“晚辈并非不愿学老前辈的武功，实因我早已有了师父，自不便再拜在老前辈的门下。”
　　怪老人道：“一个人生平之中多拜几个师父，也是极为平常之事，这有什么为难？”
　　上官琦道：“一身兼数家之长，同时拜认几个师父，武林中虽非罕见，但总该事先禀明启蒙师长，获允之后，才可重拜新师，此乃师伦大道，晚辈岂敢稍有擅越？”
　　怪老人道：“要授你武功，不过是见你资质过人，世难求得，并非存夺人弟子之心。拜师不拜，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此等繁文缛节，老夫素不喜爱，免了最好。”
　　上官琦道：“老前辈虽无坚持我拜师之心，但却有挟恩求报之意。你传授了我世无其匹的武功，却要凭仗这些武功去为你追杀仇人。”
　　他微微一顿之后，接道：“如果老前辈的仇人，都是不法盗匪、绿林巨凶，晚辈杀之心安理得；如是大忠大孝的正人君子，晚辈届时定感十分为难。既不能毁弃承诺，有负老前辈传授武功之恩，又不能盲目杀戮好人，想来想去，还是不学老前辈的武功最好。”
　　怪老人冷笑一声道：“但眼下我已点伤你全身四大经脉，一十二处要穴，你如不答应学我武功之事，此后岁月即将永留这阁楼之上。除了每日熬受四次伤势发作之苦以外，还要受尽我的讥讽羞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要拖延上三月时间，你受伤的经脉即将开始硬化，那时你纵然心中后悔，但已无法可想了。据老夫所知，纵然是一代神医国手，也无能把人体逐渐硬化的经脉复元。现在，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先熬受三天试试，看老夫之言，是真是假？三日内你若能回心转意，一言相求，老夫当不惜消耗真力，打通你受伤经脉。如若你还要这般傲硬，那就把你最宝贵青春耗在阁楼之上，陪老夫一辈子吧！”
　　上官琦冷然答道：“我不必用三天时间去想，现下就可以肯定地答覆你：我永不后悔！”脸色神情之间，一副大义凛然之态，当真是豪气干云，视死如归。
　　怪老人和他相互凝注了一阵，忽然闭上双目，喃喃自语道：“好倔强的娃儿。”
　　阁楼上恢复了一片死寂，靠窗处摆放的几盆盛开桂花，散发出浓郁的幽香，但这撩人绮念的桂子清香，和这阴森可怖的环境，很不调和。
　　上官琦努力使自己忘去一切，使心清清明平静，不知何时，已沉沉睡熟过去。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是日升三竿时分，阳光透窗而人，照入下阁楼中。
　　怪老人怀抱着一只黑漆木箱，凭窗而坐，抬头望着无际蓝天，背影中流现出无比的寂寞。
　　上官琦暗自叹息一声，忖道：“像他这般枯守这阁楼之中，一过十几年的岁月，寸步难离……”
　　突然心中一动，脑际中闪过一个念头，暗暗忖道：“以他这般武功之人，纵然失去了双腿，也难把他困居这阁楼之中，不知何故，他竟十几年不肯离开？……这荒凉的古刹中，人迹罕至，藏经楼下那坛坛骨灰，又是何人寄放？……这些年来，他又食用什么？”
　　这种种疑问—一从脑际闪过，使他对眼下怪老人，有了更多的迷惑。
　　忽觉一阵气血涌塞，经脉暴胀，心知又到伤势发作时辰，赶忙屏绝杂念，平伸双臂，使身体重心，分配在全身各处，躺得异常舒适，准备迎接气血闭塞、经脉暴胀的痛苦。
　　但觉平日畅通全身各条经脉的行血，此刻突然像被人在几处经脉要位上分隔起来，气血难以通行，壅积在几处要穴经脉之处，筋脉暴胀欲裂，全身痛楚无比。
　　但见他头上汗水，有如水浇一般，滚滚而下，但却咬牙苦撑，不肯发出一句呻吟之声。
　　那怪老人静静地坐在一侧，圆睁双目，一瞬不瞬地凝注着他，脸上神情十分奇怪，也不知他在想的什么心事。
　　上官琦望了那老人一眼，别过头去。
　　他性情刚直，宁断不曲，不愿让那老人瞧到他痛苦神色。
　　怪老人冷笑一声，说道：“现下你伤势不过刚刚发作，待那积血渐消，全身经脉经过一阵暴胀之后，复变收缩，那时脉道之中行血蠕动，有如千百条毒蛇，爬行于全身经脉之中，麻疼痒酸，万苦齐作。别说你这般年轻之人，就是老夫这般身历惨变之人，也难有忍受那等痛苦的定力……”
　　他微微一顿后，又道：“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救于你身历的疾苦……”话至此处，倏然住口不言。沉默了足足有一盏热茶工夫之久，才继续说道：“那就是在你积血渐消之时，点了你三大晕穴。”
　　他原想自己停口不言之时，上官琦定然会追问解救之法。哪知事情大出意外，上官琦竟似未曾听得一般，毫无半点反应，只好又自行按说下去。
　　上官琦强忍着无比痛楚，回头一笑，说道：“老前辈盛情，晚辈心领了……”
　　怪老人怔了一怔，道：“什么？麻疼痒酸之苦，实非人所能受。孩子，你就是钢筋铁骨，也一样忍受不了。”
　　上官琦淡淡一笑，道：“晚辈如果真难以熬受之时，自会了断自己，老前辈不必多费心了。”
　　怪老人冷哼一声，骂道：“老夫生平之中，还未遇上过像你这般不知好歹之人，届时你忍受不了之时，可别向我求救。”
　　上官琦微微一笑，闭上双目。
　　但觉那涌行在几处脉穴之处的积血，渐渐消去，暴胀欲裂的经脉，为之一松，无比的痛苦，突然消解，精神随之一畅。
　　但他心中知道那老人决非相欺之言，这刹那的舒适之后，紧接着将是更难熬受的痛苦，借这轻适的瞬间，用出了所有的气力，疾向一侧翻滚过去。
　　要知人体气血的运行，本有一定的常规，脉道被伤，气血壅塞，久攻不通之后，积血就渐返原位。
　　上官琦虽然尝试了经脉暴胀欲裂之苦，但他觉出时间并不长久，只要咬牙苦忍，或能撑得过去，万一忍受不了时，再想自尽之法。但他又不愿让那怪老人瞧到他强自忍受痛苦之状，是以借身体舒适的刹那间，翻滚到阁楼一角。
　　怪老人似是已对上官琦完全绝望，连转脸望他一眼也不愿瞧，打开身边黑色箱子，滴滴热泪，滚落箱中。
　　上官琦却注意那老人的一举一动，瞧他打开黑色箱子，热泪就夺眶而出，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那黑色箱子之中，也不知放的什么？怎的能使这冷若冰霜的老人，一瞧之下，就热泪滚滚？”
　　未容他心念转完，突觉胸中伤处一阵麻疼，紧接着各处伤穴一齐发作，麻疼大作，经脉之中，若有物蠕蠕而动，而且愈来愈凶，有如千百条毒蛇，爬行在体内一般，痒疼交作，酸麻难忍，果然是痛苦无比。
　　上官琦咬紧了牙关，强忍了一盏热茶工夫之久，不肯出一句呻吟之声。
　　但这等非人所能承受的痛苦，纵是钢筋铁骨之人，也难以忍受得了，只觉全身汗水，泉涌而出，整个的躯体，似被万蛇啃噬一般，终于发出了呻吟之声。
　　怪老人回头瞧了上官琦一眼，缓缓合上黑色箱盖，仰脸一声长笑。
　　笑声凄厉刺耳，直似碧霄鹤唳，悲壮中混入无比的痛苦，震得壁间积尘纷纷落下，屋瓦格格作响。
　　直待那凄厉的长笑之声停息之后，才望着上官琦冷冷说道：“我道你真是铜铸铁打之人，原来也承受不了。”
　　上官琦伤势发作正凶，全身痛楚难耐，根本就无法听清楚怪老人说些什么，只见他嘴唇一张一合地启动。
　　忽见他左手一拍地板，纵身跃了过来，右手挥动，连点了上官琦四处晕穴。
　　上官琦晕穴被点，立时昏了过去，呻吟之声亦随着停了下来。
　　他无法再看到那怪老人做些什么，当他醒来之时，天色又已人夜。
　　睁眼望去，只见那怪老人静静地坐在身侧，双目圆睁，神光如电，凝注在自己脸上。
　　他缓缓举手，轻按在胸口之上，对那万蛇穿过经脉的痛苦，似是犹有余悸，呆呆地瞧着那怪老人的冷冰冰的脸色，说道：“咱们无怨无仇，你这般折磨我，不知对你有什么好处？”
　　怪老人冷漠的脸色，突然泛起了一丝笑意，道：“只要你答应我学我武功，替我杀两个仇人，我就打通你受伤经脉。”
　　上官倚摇摇头，转过身去，答道：“我一日夜中，有大部时间不受被伤经脉困扰之苦，你纵然防范严密，但也无法每时每刻都监视着我。”
　　忽听那怪老人低声求道：“我已是年近古稀之人，不知哪一天就要死去。如若不能把我这一身武功传授于人，死了实在可惜！”
　　上官琦道：“世上尽多才质俱佳之人，求之不难，你又何苦一定找我？”
　　怪老人怒道：“我非要传你不可！”
　　上官琦道：“要我学会你武功之后替你杀人，晚辈决然不干。”
　　怪老人黯然一叹：“老夫生平之中从未开口求过别人，今日破例求你一次。”
　　上官琦道：“老前辈有什么事求我呢？”
　　怪老人道：“我求你答应我，学我武功；认我作师与否，都不要紧，只答应替我杀上一个人，就可以了。”
　　上官琦看他脸上神情凄然，心中大是不忍，暗道：“世间那有求人学艺的师父，这老人这般相求于我，不知是何用心？难道真如他所言，一个练习上乘武功之人的资质，极难遇得，而我又确有了这等修习上乘武功之人的资质不成？”
　　他沉吟了一阵，说道：“难道老前辈的武功，除了晚辈之外，当真就不容易找得继承你衣钵之人么？”
　　怪老人又是一声叹息，道：“像你这般资质之人，找来虽是不易，但也并非难寻得……”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不过，资质之外，更难求得的，是侠义之心。像你这般资才，又具侠义之心的，那就绝无仅有了。唉！要知一个资质过人、聪明绝伦的人，如若没有侠义之心，武功愈是高强，为害世间愈大，老夫曾经亲睹其人，而且亲身经受惨痛……”话至此处，倏而住口，点点热泪，滚了下来。
　　上官琦道：“老前辈要我杀害之人，可就是残害老前辈的正凶么？”
　　怪老人道：“此中经历，老夫不愿亲口对人说出。但我可以告诉你的，他决不是一个好人。”
　　上官琦道：“不知老前辈可否把那人姓名，告诉于我？”
　　怪老人摇摇头，道：“不行。”
　　上官琦道：“晚辈如若答应下来，决不会背弃诺言，那时老前辈传了我的武功，挟恩告诉我仇人姓名，与其那时叫晚辈左右为难，还不如我现在死去的好。”
　　他看那怪老人武功绝伦，心想他的仇人定然是极负盛名之人，决非一般武林人物。这一答应下来，不但责任艰巨，而且又想对方是武林中正大高人，那时杀既不是，不杀又觉愧对老人承诺，是以不肯答应。
　　怪老人突然敛容说道：“好吧！不管你肯不肯为我报仇，我也要打通你受伤的经脉，传你武功。”
　　上官琦道：“晚辈不愿意无缘无故受人之恩。”
　　怪老人举手点了他穴道，说道：“我要传你武功，那就非要传你不可，还能由得你作主么？”
　　上官琦被他点了哑穴，口不能言，身受内伤又重，也无法和他挣扎，只好瞪着一双眼睛，听任那怪老人的摆布，心中空自焦急。
　　但觉身体被那怪老人不停地翻来转去，折腾了半天工夫，才觉到一只手掌抵在背心之上，一股热流传入身体之中。
　　那怪老人的功力深厚，热流绵绵不绝地攻入体内，但那热流一近受伤经脉，受到阻力，难再通过。
　　但热流滚滚，冲撞之势甚是强烈，大约有一顿饭工夫之久，才通过一处伤穴。
　　他觉着攻入体内的热流，在打通一道伤穴之后，忽然消失，紧接着就听到那怪老人的喘息之声。
　　待那怪老人喘息之声停了良久，重又开始把手掌抵在他背心之上，热流重又向体内攻去。
　　到他伤势将要发作的时间，老人就点了他晕穴，使他知觉消失，忘去痛苦。时辰一过，又拍活他晕穴，继续运功打通他受伤经脉。
　　怪老人足足耗去了有三日夜工夫之久，才把上官琦受伤经脉完全打通，说道：“我已决定把一身武功传授于你。唯一之求，你每日必须离开这阁楼三个时辰。你可借这三个时辰，去找些食物回来，听得我箫声相召，才准登上阁楼。”
　　上官琦回头瞧了那老人一眼，缓缓站起身子，舒展一下筋骨，穿窗而出。
　　一阵秋风吹来，忽觉精神一振，回头向阁楼之中望去，只见那怪老人手拿洞萧，怀抱黑色箱子，凭窗而坐，抬头望着天上悠悠的白云，不知在想什么心事，神情似是并不关心上官琦的去留。
　　他轻轻叹息一声，想着数日来在阁楼中的诸般经过，恍如经历了一场梦境。
　　忽然间，心中一动，想到了大殿上还陈放着师叔、师兄的尸体，在这等深山之内，荒凉的古刹之中，不知是否有野兽伤损到几人的尸体，心念一动，立时向大殿之中奔去。
　　距大殿尚有数丈之遥，立时嗅到一股浓烈的腐尸味，不觉地加快了脚步向前奔去。
　　但见大殿之外鸟尸遍地，心头甚感奇怪，一提气，施展轻功身法，疾奔入大殿之中。
　　他奔行之势过于迅快，闪电而人，只觉脚下一软，踏在一团软绵绵的体物之上，几乎滑倒地上，赶忙一提丹田之气，稳住身子。
　　定神看去，只见殿门口处，横卧着一只金钱豹，双目已闭，似已死去多时。刚才一脚，正踏在那豹子尸体之上。
　　除了门口的一只金钱豹外，大殿上还杂陈着十几条野狼尸体，这些凶残的猛兽看不到一点伤痕，毛皮完整，但却已僵挺而卧，不知如何死去。
　　转脸望去，只见四五具血肉狼藉的尸体，残散一地，腐臭之味，一阵阵扑鼻冲来。
　　他乃绝顶聪明之人，一瞧当前景物，心中顿有所悟，暗道：“千臂毒叟翁天义，毒名果不虚传。这些鸟兽，必是食用了大殿上横陈尸体，纷纷中毒而亡，但看这十几头野狼，和一头金钱豹，未能逃过寻丈距离，就暴毙大殿之上，毒性之烈，可以想见。”
　　他一面运气闭住呼吸，一面点查大殿上残留的尸体，数来数去，大殿上只有八具尸体，心中暗自忖道，四位师叔、一十二位同门师兄弟，除了四个奉派来此卧底的人，尚该有一十二具尸体才对。
　　定神瞧去，只见那横陈尸体之上，虽是血肉狼藉，但大部尚都完整，这八具尸体既然一般模样，尚有四尸，总不能被这些鸟兽食用得尸骨无存？
　　心中疑念大动，立时仔细分辨几具尸体，果然瞧出这些尸体之中，竟无一根白发须髯，暗道：“莫非四位师叔内功精湛，运气逼住剧毒，逃离了此地不成？”
　　忽闻萧声袅袅飘传过来，这次声音，大是怪异难听，如啸如嚎，刺耳至极。
　　心中正感奇怪，忽觉一股腥风，扑袭入殿，耳际间响起那怪老人的声音，道：“小娃儿快些离开大殿……”
　　只听一阵呼呼风声，吹得羽毛横飞，有不少飘入大殿之中。
　　上官琦心中忽生警惕，心觉这阵风声来得大是怪异，双臂一振，斜跃出殿。
　　转头望去，只见一条罕见巨蟒，正张着血盆大口，晃动着巨头，大殿外的暴陈鸟尸，纷纷由地上飞起，投人那大口之中。
　　片刻之间，百只以上的鸟尸，尽被那巨蟒吞入腹中。
　　上官琦虽是一身武功之人，但见到这头如笆斗、长逾十丈以上的大蟒，也不禁有些心中发毛，但他却又为一种好奇心所动，注目相视，不忍离去。
　　耳际又响起那怪老人微带忿怒的声音，道：“那巨蟒不但身有剧毒，而且还能口喷毒雾伤人，你如被它瞧见，决难逃过蟒口。”
　　忽见巨蟒大口一合，“咕”的一声，蟒头已探入大殿之中。
　　上官琦不敢再看，跃上屋顶，直向经楼奔去。
　　那怪老人正凭窗而坐，一见上官琦奔了回来，面上忽现喜色，但一瞬间，又恢复冷漠的镇静。
　　上官琦心中本有很多事，想问那老人，但一见那老人之后，竟是一句也问不出来。
　　那怪老人也未回头望一下上官琦，大约有一盏热茶之后，忽然举萧就唇，吹了起来。萧音波荡之中，忽见那巨蟒急急奔出古刹而去。
　　上官琦瞧得暗生惊骇，忖道：“原来这巨蟒竟然是受他萧声相召而来。”
　　怪老人待巨蟒去远，陡然停住萧声，回头望着上官琦道：“孩子，今天是几月初几？”
　　上官琦仰脸想了一阵，道：“大约是八月十一了？”
　　怪老人道：“十一、十二、十三的晚上，有一场好热闹瞧。”说完，凭窗遥望远天，默然不言。
　　上官琦沉吟了一阵，问道：“有什么热闹瞧？”
　　怪老人回头望了上官琦一眼，但却答非所问地说道：“你连番出入，已在经楼的屋顶之上，留下很多痕迹，快些去把这痕迹灭掉，再去找些食用之物回来。明天开始，咱们就要躲在这阁楼之中，不能再擅离一步，免得留给人追寻的痕迹。”
　　上官琦茫然望了那老人一眼，跃出阁楼，心中虽然在想着不要听那老人之言，但行动却是不知不觉地依照他吩咐去做，他毁去在阁楼外面留下的痕迹，茫然向古刹外面走去。
　　自他受伤的经脉被那怪老人打通之后，常觉脑际间空洞洞，一无所有。有时纵然神智清醒一阵，但很快又觉茫然，他心中想着早日离开这古刹，但却又不自觉地依照那老人吩咐去做。
　　这座古刹，僻处荒山，年代久远，早已为风雨侵袭得油漆剥落，只有那牢固的石墙瓷瓦，仍然屹立无恙。
　　他茫然奔出了四五里路，但见山峰绵接，连云而起，别说一处村舍人家了，就是个樵夫、人踪，也没有遇上一个。
　　心中正自焦急，忽听一阵吱吱怪叫，抬头瞧去，只见不远处一座山口所在，站着十几个高大的猴子，不禁心中一动，放腿奔了过去。
　　那十几只高大猿猴，一见上官琦奔了过去，突然散成一排，拦住去路，那谷口不过一丈多宽，吃这十几个猴子散开一拦，刚好把谷口排满。
　　上官琦停了下来，看那几头猿猴，个个怒目相视，龇牙裂嘴，作势欲扑，心中暗道：“也许山谷之中，是它们繁生之地，是以不许外人进入？”正待转身走去，忽觉迎面山风之中，送过来一阵清香，又不禁停下了脚步。
　　那十几只猿猴，见他去而复转，突然吱吱几声大叫，扑了过来，矫健迅捷，较之江湖一般的武师们，尤快几分。
　　上官琦长啸一声，凌空而起，疾向扑来猿猴迎去，双掌分头拍出，打伤了两头巨猿，借势冲过猿群，直向谷中奔去。
　　放眼满谷红白的累累桃实，一阵阵浓烈甜香，迎面扑来。
　　上官琦数日夜来，都未进饮食，此刻骤然遇到这等又大又自的桃子，如何不馋涎欲滴，伸手在树上摘下两个，大吃起来，但觉脆甜可口，一口气把两个大桃子尽皆吃下。
　　吃完了两个大桃子，精神随之一振，暗道：“此等深山之中，哪有食用之物可寻，不如把这桃子多摘一些，带回古刹，代作口粮。”
　　心念一转，举手摘了十几个又大又白的桃子，施展开飞行之术，奔回古刹，直登楼阁。
　　在他想来，这老人长居这阁楼之上，十几年恐怕都没有吃到过这等新鲜的水果，见到这等又大又白的桃子，定然十分欢喜。哪知怪老人回头瞧了那几个桃子一眼，十分冷漠地说道：“从现在起，我开始传授你的武功……”他缓缓转动双目，把上官琦全身各处，都极仔细地看了一阵说道：“你虽学过武功，但可惜所学的和我要传你的武功，大不相同，只有从头开始，先学入门的坐息之法。”
　　上官琦不自觉地说道：“我已学过打坐调息之法，重新学起……”
　　怪老人冷冷接道：“内功一道，博深精远，学之不尽。何况我所授于你的，乃武学中一大奥秘，快些调匀呼吸，听我指授你入学法门。”
　　上官琦虽然疑虑重重，但却不自主依照吩咐之言，盘膝坐好，调匀了呼吸。
　　只听那怪老人低沉的声音，维绕耳际，道：“闭上双目，澄清杂念，凝神内视，五心向天。”
　　上官琦依言施为，听到五心向天之时，陡然睁开双目，问道：“何谓五心？”
　　怪老人忽然微微一笑，道：“五心者……”忽然住口不言，侧耳静听。
　　上官琦凝神听去，除闻得萧萧山风外，再难听得一点可疑的声息。
　　正待开口相询，忽见那怪老人脸色一整，说道：“不能学啦……快把所有窗子关好。”
　　上官琦看他说得神色庄严，只好站起身子，把四周窗子，一齐关上。
　　怪老人一指左面窗子，说道：“你可藏在那扇窗下看热闹，不管遇到什么惊骇之事，都不许大惊小怪，发出声息。”
　　上官琦瞧了那老人一眼，才转脸向窗外看去，心中暗暗骂道：故弄玄虚，下次再有机会离开这古刹之时，决不再回来了……
　　心念未息，耳际间又响起那怪老人的声音，道：“来人乃西藏密宗一支中的高手，你要留心看他武功和中原武学，有何不同之处。”
　　声音甫落，遥见一点红影，风驰电奔而来。
　　片刻之间，已人古刹，停身在一座屋脊之上。
　　上官琦定神看去，只见来人身材奇高，足足有八尺以上。头上金箍束发，身披大红僧袍，顶门之上，有一块鸭蛋大小的疤痕。站在屋脊之上，四下张望一眼，突然振臂而起，拔身三丈多高，悬空打了一个转身，头下脚上，流星般疾射而下，一起一落之势，足足有四丈多远。
　　这等举世罕见的轻功身法，只瞧得上官琦倒吸一口凉气，暗道：“看来武功一道，当真是学无止境了。”
　　这等荒凉的古刹，陡然之间，来了这么一个西域高手，实是一件大为难解之事。上官琦虽然觉出了事非寻常，但却想不出原因何在。但他又不愿开口问那怪老人，只好闷在肚里发急。
　　忽听一声怪啸，起自经楼之下，紧接着响起了沉重的步履之声。
　　上官琦一听那步履之声，立时辨出正有人步行在楼梯之上，而且步履杂乱，似非一人。
　　他默数着那步履之声，由重转轻，似是人已登上经楼。
　　只听一人咭哩瓜拉地叫了几句，立时有人随着叫了起来，除了可从嗓门粗细之中，辨出是两个人在谈话之外，却无法听懂两人说些什么。
　　他回头瞧了那怪老人一眼，只见他侧耳静听，似是十分入神，心中甚感奇怪，暗道：“这两个谈话之人，不是用的维语，定是藏语。中原之人，能解这等语言的人，极是少见这断腿老人听得这般津津有味，难道他真能听懂不成？”
　　但闻两人咭哩瓜拉谈了一阵之后，重又响起沉重步履之声，似已下楼而去，逐渐消失不闻。
　　上官琦心中虽有很多事，想问那老人，但一想到问他何谓五心时，那怪老人的得意神色，立时勉强忍下好奇之念。
　　彼此之间沉默了一顿饭工夫之久，那怪老人突然转了过来，笑问上官琦道：“你听懂那两个藏僧谈的什么话么？”
　　上官琦道：“晚生不通藏语。”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他们虽是藏僧，但却说的是维语！”
　　上官琦道：“老前辈当真能听懂维语么？”
　　怪老人道：“难道老朽会骗你不成？”
　　上官琦见他孤傲之中，还带着几分浑朴天真之气，不觉心中暗暗忖道：“此人虽是喜怒难测，但还保有至纯的天性。”当下答道：“老人家既通维语，但不知他们说些什么？”
　　怪老人应道：“你可曾在那经楼之上，留下什么痕迹么？”
　　上官椅点点头，还未来得及答话，那怪老人已抢先说道：“是啦！一个藏僧发现了你留下痕迹，指说这古刹之中定然暗藏有人，主张大肆搜查。另一个却说那痕迹不一定是人所留，就算对方在这古刹之中，布下埋伏，也没有什么可怕。两人你言我语争执了半天，才下楼而去……”
　　说了一半，突然似想起什么紧要之事，倏而住口不言，左掌一按地，飞到阁楼一角，打开那黑色箱子，取出一粒红色丹丸，合好箱盖，一按地面，重又纵了回来，说道：“你先把这粒丹丸服下。”
　　此人做事，想到就作，从不说明理由。
　　上官琦微一犹豫，接过丹丸，吞了下去，问道：“两个藏僧遥遥万里跑到中原，却找上这座古刹，不知是何用心？” 

　
 


   
  
 六　万里河山

　
 
　　怪老人突然双目圆睁，神光炯炯，逼视上官琦的脸上说道：“这是一场震骇武林的赌技决赛，双方都付出了庞大无比的赌注。唉！可是这等惊世骇俗的事，知道的人，竟是不多。”
　　这几句话，字字如巨雷贯耳一般，只听得上官琦呆在当地，半晌工夫，才问道：“江湖之上，比武的事，倒是常见，大不了关连一人或数人的伤亡而已，赌注惊世骇俗，实叫晚辈难解。”
　　怪老人摇手推开身旁一扇窗子，说道：“老夫双腿未断之前，足迹遍及大江南北，边荒海角，见过了无数较技打赌之事，此事虽是不奇，奇的却是双方惊人的赌注。唉！如果他们真的能够力行承诺之言，实使人难以料得后果。”
　　上官传道：“不知双方赌的什么？”
　　怪老人目光投注远天，缓缓说道：“一方赌注是终身为奴，连带西域数省所有。另一方则是诱杀中原所有武林高手后，自废武功退隐江湖，拱手奉让十万里锦绣河山。”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什么，难道那打赌之人，是当今皇上不成？”
　　怪老人摇摇头道：“不是。”
　　上官传道：“既非当今皇上，要输掉十万里锦绣河山，岂不是一件玩笑之事？他纵然敢说，那些藏僧们，就真能相信么？”
　　怪老人沉吟一阵，道：“老夫听到之情只此而已。此事源起于五年之前，他们就在这古刹中藏经楼上，立约打赌，可惜当时我未能看清楚他们立约相赌之人的正主形貌……”
　　他微一沉忖，又道：“边荒蛮夷，代有奇才，成吉思汗，驰马中原，开疆辟土，横扫罗刹国，武功之盛，史无前例。朱元璋布衣崛起，恢复大汉，又届百年，边疆诸族人中，以回、藏二族中人才较多，难保不无谋图中原疆土之心，借重武林人物，也是策略之一。”
　　他缓缓把目光投注在上官琦身上，道：“不过真正密宗一支中的高手，甚少愿受人利用。此中详情，一时之间，我也思解不透。好在只有数日时间，待他们到来之后，就不难听得其中详情了……”他忽然长长叹息一声，接道：“纵然听得其中隐秘，我也无能插手其间，为天下苍生，一尽心力。”言来神情黯然，一副英雄末路的忧苦。
　　上官琦忽然感觉到这老人并不是想象之中的冷怪，相反的还是一位忧国忧民、侠骨热肠的老人。只觉他神情间，无限凄凉，不自禁大生同情之心，当下说道：“老前辈武功卓绝，晚辈亲目所见，纵然失去双腿，也无大碍。如果这般人中，真有阴谋祸国之心，在下愿助老前辈……”
　　忽然想到自己一点武功，如何能够相助人家？微微一顿，接道：“晚辈自知武功不济，难以相助老前辈，但却极愿随附骥后，全力以赴，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那怪老人仰脸思索了一阵道：“届时再说。如我们力能所及，自当为天下苍生，一尽心力。”
　　他微一沉吟之后，突然冷冷说道：“不管遇上什么事情，我如未出手之前，不要擅自出手！”
　　上官琦看他还在和颜悦色谈话当儿，突然之间变得冷漠异常，满脸寒霜，凛然难犯，心中大感别扭，暗道：“此人心地虽是不坏，但这忽冷忽热、喜怒无常的态度，却叫人太难忍受。”
　　正在忖思之间，忽听那怪老人又低声说道：“快些把打开的一扇窗子关上，又有人到这里来了。”
　　上官琦有了上次的经验，知他耳目灵敏，绝对不会听错，迅快地挺身而起，关好窗子，隐在窗门之下，向外瞧去。
　　大约有一盏热茶工夫，果见两条人影，出现在对面屋脊之上。
　　这两人一身劲装，背插兵刃，一望之下，立可辨出不是边荒人物。
　　这两人来得和那藏僧大不相同，似是借着物体隐身而来，直待上了屋脊之后，才可见到。
　　上官琦心中暗道：“中原之人究竟是比边荒中的人物奸诈一些……”心念未息，忽见屋脊之上两人，突然左右跃开，分成两路，向经楼所在而来。
　　这两人的行径，也和那藏僧不同，借用屋脊之势，隐身而进，忽隐忽现，不可捉摸。
　　上官琦正在留神瞧着两人，瞥见左面屋脊之上，人影一闪，转头瞧去，敢情左面屋脊之上也有两人站着。
　　这一发现，使他心中忽有警觉，暗道：“左面现有人来，右面定然是也有人了。”赶紧把头一缩，隐人窗下。
　　伏地缓行，爬到左面窗前，偷眼向外瞧去，果见右屋脊之上，也站着两个身着劲装、佩带兵刃的大汉。
　　只见其中一人伸手指着阁楼，说道：“那屋顶之上，一座突立小阁，倒是一处隐秘所在，又是全寺最高之处，隐身其中，可见全寺中景物，而且又极隐秘，不上屋顶，决难瞧到。”
　　上官琦心头吃了一骇，暗道：“如若他们要先把这阁楼搜查一下，那可是大为麻烦之事。”
　　只听另一人说道：“此事我等岂能擅自作主，待瓢把子来了之后，由他决定吧！”
　　最先说话一人笑道：“那咱先去那阁楼之中瞧瞧，总该是可以的吧！”当下举起左手，不停摇动，大概是招呼同来之人，到经楼之上聚齐。
　　上官琦暗道：“糟了，这阁楼只不过寻丈大小，如果他们真要搜查，连个可容藏身之处也没有。”回头向那老人望去，只见他神色镇静，若无其事一般。
　　忽觉窗外屋瓦之上，响起一阵轻微的步履之声。
　　上官椅随师父久在江湖上行走，听声辨音，已知有人到了窗外的屋脊之上，当下把头一缩，藏在窗子下面，暗中运气戒备，想道：“今日这一场架，看来是非打不可，对方既到了阁楼之外，势必要进这阁楼瞧瞧，只要推开窗于，就可瞧到我们。”
　　正在忖思，忽听窗外响起一个朗朗大笑之声，道：“几位请替我把风，我进这阁楼中看看。”
　　上官琦挺身站了起来，隐在窗后，只要人一推窗子，立时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下手施袭。忽觉右臂“曲池穴”间，似被东西撞了一下，虽不疼痛，但因击的是穴道之位，登时觉手肘一麻。回头望去，只见那怪老人形貌突然大变，脸色一片淡金，紧靠壁角而坐，如非他举手相召，一时之间，实难认得出来。
　　上官琦机警无比，一瞧那老人戴了面具，知他已有退敌之法，急急奔了过去，躲在那老人身后。
　　怪老人双臂微微一张，身着长衫突然被一股无形罡气，膨胀开来，把上官琦掩入长衫之中。长衫边缘如同钉在地板上一般，除了衣服对襟之处，略呈裂缝，可供空气流过之外，四周密不透光。
　　上官琦躲在老人身后长衫翼护之内，毫无狭小之感，舒臂伸腿，转动自如。
　　只听“砰”的一声，室中光线突然一亮，上官琦侧脸贴在那老人衣襟裂缝之处，偷眼向外瞧去，只见一人击破窗格而入。
　　来人大约四十上下，浓眉环目，生相甚是威猛。
　　他似是为这阁楼中怪老人的形貌所惊，微微一震之后，才缓步走了过来。
　　但见人影连闪，紧随那四旬大汉身后，又进来三人。
　　但闻步履移动之声，四人都走近老人身侧。
　　只听那当先而人的大汉说道：“张兄请看这是座什么神像，佛不像佛，罗汉不像罗汉，倒像玉皇庙里的黑灵官。但却胯下无虎，手中缺鞭。兄弟生平之中，不知逛过了多少寺院，但却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神像！”
　　这时，进入阁楼的四人，都已走近老人身侧，相距过近，上官琦已无法看得其他三人的形象。
　　只听另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接道：“这座佛实有些怪，既不像木雕，又不像泥塑……”
　　上官琦躲在那老人长衫之下，只听得心中大生惊骇，暗道：“这般都似久走江湖之人，这老人装佛扮神，只怕难以欺骗过他们一双见多识广的眼睛，万一有人看出破绽，突然下手施袭，此老内功虽然精湛，但在辞不及防之下，只怕难免受伤！”心中一急，轻轻在那老人身上，推了一下。
　　只觉手触那老人身体之上，如同触击在钢铁坚石之上一般，心中暗自一骇，忖道：“此人内功这等精深，实是罕闻罕见。”
　　忽闻呵呵长笑过后，一个粗壮的声音说道：“这座神像可能是檀木雕成。”
　　另一个声音接道：“不像，不像，檀木必有香味。”
　　那粗壮的声音截住了同伴未完之言，说道：“不是檀木所雕，难道他是肉身坐化不成？你摸摸他手臂看，除了檀木之外，还会是泥塑石雕不成？”
　　上官琦好奇心动，伸手向那老人肌肤之上摸去，果然如同触在木石之上，坚硬之中，微带凉意。
　　又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说道：“你们别争执了，木雕也好，泥塑也好，肉身坐化的也好，反正是一座神像，这一点大概不错……”
　　但那个慢条斯理的声音，重又响起，道：“吴兄被人称作智多星，凡事咱们一向佩服，但这次兄弟却是不敢苟同高见。”
　　那细声细气的声音，重又响起，道：“陆兄定是看到这阁楼之中，积尘已除，而且留有桃核，就想这阁楼之中，定然有人，是么？”
　　那被称姓陆的人，接道：“不错，不知吴兄对此有何高见。”
　　上官畸吃了一惊，暗道：“糟糕，如若被他从遗留桃核看出破绽，推断这神像是人所装，那可是一大恨事！”暗责自己大意。
　　只听那被称吴兄、说话细声细气之人，先是冷笑一阵，道：“萤火之光，也敢和日月争明。这阁楼之中，不但有人，而且还不只一人……”
　　上官琦听得打了一个冷颤，暗中凝神戒备。
　　但那人又是一阵冷笑后，接道：“不过这阁楼之中隐藏的人，早已离去多时。兄弟方才已留心查看了屋顶殿院之内，都留有不少迹痕，这说明在咱们之前，已有人到过此处，而且足痕大小不等，证明来人不止一个。如果在下推断不错，可能是几个藏僧，已先来勘查此地，还有一个是咱们中原道上的绿林人物，替他们带路。藏僧大都是身躯高大，是以留下的足痕较大，而且他们在这阁楼之中停留的时间不短，这桃核么，自是他们所留。”
　　上官琦躲在那老人身后，听得暗暗赞道：“此人智力，倒是确有过人之处，只是一着失错，满盘皆输了。”
　　那被称姓陆之人叹道：“吴兄一番话，使弟茅塞顿开，智多星之名，果非虚传。咱们既被人家抢了先去，只怕对方已有什么阴谋，还得早些回去，告诉瓢把子，早作准备。”
　　半晌没有讲话粗壮声音，此刻突然接口骂道：“想不到看上去笨头笨脑的喇嘛僧，竟也是诡计多端。”
　　只听四人谈笑之声逐渐远去，离开了阁楼。
　　上官倚又等待了一盏热茶工夫，料想几人已然去远，才伸手一撩那老人身衫，意欲出来。哪知手触之处，如模在铜墙铁壁之上，竟然无法掀动分毫。
　　这一惊非同小可，呆了一呆，忖道：“此人能把内力传注在一袭长衫之上，实是未闻未见之事。”不自觉间，激起好胜之心，暗运真气，力贯右臂，猛向外推了一掌。
　　但觉一股暗劲撞过来，强烈的反弹之力，倒把自己身子撞得摇了几摇。那紧贴在地上的长衫，却丝毫未动，不觉心头大生惊骇。
　　耳际间传来了那老人低沉的声音，道：“双手掌心，两足足心，头顶顶心，是谓五心。澄虑杂念，五心向天，钻簇五行，气走奇经，乃上乘速成内功心法。”
　　上官琦默默背诵了一遍，道：“晚辈愚昧，不知何谓五行？”
　　耳际间重又响起那低沉的声音，道：“东魂之木，西魄之金，南神之火，北精之水，中意之土，魂、魄、神、精、意，五行并集，则可化三花聚顶。”
　　上官琦又默然背诵两遍，道：“何谓三花？”
　　那怪老人冷哼了一声，道：“精化气，气化神，神还虚，虚生无上大力。”
　　上官琦凝神思索了片刻，道：“晚辈愚劣，只能稍解一二。”
　　怪老人道：“此乃武学中大奥大秘之法，能解一二，已是终身受用不尽。”
　　他略一停顿之后，又道：“盘膝而坐，闭目内视。”
　　上官琦依照吩咐之言，调匀真气，依言施为。
　　但觉平日畅通百穴经脉的真气，此刻突然如受强力所阻，使全身行血，速度大减，胸口之上，如压重铅。内腑五脏，似欲挣动离位。片刻之间，已然汗透衣裤，难过至极。
　　但他生性坚毅，愈是困苦，愈是不肯屈服，强自咬牙，拚力忍受。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突觉全身真气，缓缓向一处从未经过的经脉之中攻去，胸口压力大减，行血渐畅，心中舒泰不少，但却感到困倦难支，不知不觉由清入浑。
　　待他醒来之时，天色已然是黄昏时分。
　　那怪老人正自凭窗而坐，双目相注，见他醒来，微微一笑，道：“此等荒山之中，除了水果之外，只有禽兽之肉，用来充饥，你久食五谷，只怕食用不惯。”
　　上官琦道：“晚辈常随恩师出入深山大泽之中，露宿荒峰，惯以水果充饥，老前辈不必为晚辈操心。”
　　怪老人笑道：“那很好，也可免得我多费心思。”忽然举萧就唇，吹了起来。
　　一阵萧声，袅袅穿窗而出，韵波荡向远山而去。
　　上官琦静坐身侧，听那萧音反而十分低弱，但隐隐可辨其曲调非官非商，似在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大约有一刻工夫，那老人突收了洞萧，回头笑道：“世间人心太过险诈，和人交朋友，不如和野兽交朋友来得放心。”
　　上官琦忽然想到他利用萧声，招来那大蟒之事，说道：“老前辈可是又要招来那条毒蟒么？”
　　怪老人道：“这附近山上的虎蟒猿鸟，大都和我相熟，不过和我交成朋友的却是不多。过去我独居这阁楼之上，心中感觉寂寞之时，就常常用萧邀它们来这古刹之中谈心。”
　　上官琦呆了一呆，道：“什么，老前辈招它们来谈心？”
　　怪老人大笑道：“不错，不错。”
　　上官清道：“人兽之间，言语不通，难道老前辈精通兽语么？”
　　怪老人望望天色，道：“今夜的月色很好，如非他们打赌，倒可以把我那虎、蟒、猿、鸟的朋友，全都招来，让你瞧瞧。”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它们虽然长得难看一点，但却纯纯朴朴，没有机心，不讲机诈，发怒之时，就张牙舞爪。只要一瞧，立时可以知道它心里不快乐了，比起那些外貌伪善、胸怀奸诈的衣冠禽兽好得多了。”
　　上官暗暗暗忖道：“此人不知遇上了何等伤心之事，对世人有着这等憎恨之心？”
　　正在忖思之间，忽闻遥遥传来一声虎啸。
　　那怪老人忽现满脸欢容，道：“啊！大黄回来了，半年之前，不知它因何离此，几次萧音相请，都未能邀到它来。”他这番话既似对上官琦说，又似自言自语，听得上官琦不便不理，又不便接口，想了半晌，问道：“那大黄，想来定然是一只大老虎了？”
　　怪老人回目望了上官琦一眼，正待答话，忽闻一阵破空风啸之声，一只奇大的巨鸟，敛翼直下，落在窗外屋面之上。
　　上官倚定神瞧去，只见那巨鸟在屋面之上，仍有两尺多高，暗自惊道：“好大的鸟儿！”
　　忽见那怪老人伸出手去，笑道：“鹏兄，久违久违。”
　　那巨鸟探头进来，但见铁喙似剑，目光如星，偎人那老人胸前，形状甚是亲热。
　　上官琦只觉此鸟雄骏英挺，气概宏昂，生平从未见过，瞧了半晌，问道：“此鸟如此神骏，世所罕见，可是传说中的大鹏鸟么？”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不错，不错。它本非此山之物，三年之前途经此处，和我交了朋友，想不到它竟在三年之后，还来看我。看来鸟兽之情，要比人深挚多了。”
　　上官琦好奇心动，缓缓伸出手去，轻向巨鸟身上摸去。但觉羽毛光滑，如触温玉，不禁轻挥健腕，在那巨鸟身上拂动起来。
　　那怪老人似是和这巨鸟十分亲热，把鸟头搂在怀中，满脸欢愉之色。
　　蓦闻虎啸破空，一头黄毛黑纹巨虎，越屋疾奔而来。
　　上官琦看那巨虎大得出奇，不禁吃了一骇，暗道：“这等巨大之虎，倒是很少见到。”
　　正在忖思之际，忽见那大鹏鸟双翅一展，迅快绝伦地翻过身去，直向那巨虎扑去。
　　一阵急风，吹人窗，令人弥目难睁。
　　耳际间响起那怪老人的声音，道：“鹏兄，鹏兄，这大黄也是我的朋友。”
　　鸟兽虽已通灵，但也无法听懂人言，但闻鹏鸣、虎啸，震耳欲聋，急风旋转在屋脊之上，吹得瓦片飞落。
　　上官琦睁眼瞧去，只见那大鹏和巨虎，已开始搏斗。大鹏双翼展开，足足有九尺大小，扇动之间，刮起阵阵强风，凌空下击。
　　那巨虎仰首相望，作势欲扑，口中怒啸之声，响激云天。
　　忽见巨鹏双翅一敛，流星坠地般闪电扑下；巨虎身法，一跃数丈，窜落到另一座屋脊之上，避开大鹏一击。
　　大鹏鸟一击不中，神威怒发，长鸣一声，双翼一展即合，快如离弦流矢一般，直射过去。
　　巨虎反身回扑，大口盆张，猛向大鹏咬去。
　　那怪老人急得连声大叫，但那大鹏巨虎，却是浑似不闻一般。
　　彼此一撞之下，虎啸、鹏鸣齐起，大鹏展翼冲霄直起。那巨虎却直向地上落去，四足刚一着地，立时一跃而起，落在屋脊之上。
　　上官琦定神看去，只见那巨虎背上，破裂了一道血口，鲜血汩汩而出。虎口之中，却衔着一片羽毛。
　　原来鹏、虎一撞之下，竟是都受了伤。
　　那怪老人大叫了一阵之后，似是想起鹏、虎不通人言，举萧就唇，吹了起来。
　　但闻那袅袅萧声之中，一片祥和，而且隐隐可闻呼唤之声。
　　果然，萧声一起，那大鹏和巨虎，不再相搏。大鹏鸟首先一展双翼，飞了回来，落在窗外；那巨虎也同时长啸一声，跃了上来，慢慢走近那老人的窗前。
　　怪老人忽然停下萧声，伸出双手，左手轻拂大鹏，右手摸着虎头，说道：“鹏兄不远千里，大黄应该尽地主之谊。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可别打架啦！”
　　大鹏鸟双翼微一伸动，低鸣一声，那巨虎也点头低啸。
　　怪老人哈哈一阵大笑，回头对上官琦道：“你瞧我这鸟兽朋友，比起人来好多了吧？”
　　上官琦略一犹豫，道：“那也不能一概而论，纵是通灵的鸟兽，也无分辨好恶之能，如若被人……”
　　忽见那大鹏鸟长颈一收，缩到窗外，那巨虎也随着向后退了几步，作势欲扑。
　　那怪老人自见了大鹏、巨虎大为欢喜，耳目也似失去了平时的灵敏，直待见到那大鹏、巨虎的退后的动作，才突然惊觉，凝神静听一阵，低声对上官琦道：“来了人啦！”
　　话刚出口，突见一点红影闪动，对面屋脊之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红衣少女。
　　此女轻功绝伦，来得声息全无。上官琦丝毫未闻异声，那红衣少女已出现在对面屋脊之上。
　　那大鹏鸟和巨虎四只眼睛，齐齐盯在那红衣少女身上，似在监视着那红衣少女的举动，也似在等待那怪老人的命令。
　　上官琦定神瞧去，只见那红衣女，生得美丽绝伦，但装束却有点诡异。红巾束发，长垂肩后，罗袖到肘间，露出一对雪白的粉藕，十个纤纤手指上，除了两个大指之外，都戴着金光灿灿的指环。粉颈上挂一串形如佛珠之物，但却粒粒发出乌光，短裙及膝，暴露着一双莹莹透光的玉腿，但一双玉足之上，却穿着一双鹿皮剑靴。
　　此等装束一望即知不是中原人物，但她玉面朱唇，却又生得极为俏丽。
　　她似是已被那世所少见的大鹏巨虎，吓得微微一怔，但只一瞬间立时恢复了镇静，缓步向阁楼之处走来。
　　怪老人双眉微耸，两道眼神，却紧紧盯在红衣少女身上，若有所思，一直默然不语。
　　红衣少女走到屋脊边缘，竟然毫不犹豫地纵身飞了过来，落在经楼屋脊之上。
　　上官琦看她跃飞过来的轻功，灵敏迅快，兼而有之，心中大生敬佩，暗道：“只瞧她这一跃的身法，轻功造诣，已比我高出甚多。”
　　但那坐在窗前的巨虎，低啸一声，身子微一晃动，疾如流星般直扑过去。
　　红衣少女似是早有戒备，就在巨虎扑袭的同时，忽然凌空而起，跃飞起两丈多高，悬空滴溜溜打了一个转身，直向另一扇窗前落去。
　　那巨虎一扑未中，大发虎威，怒啸反扑过去。
　　红衣少女动作较那巨虎快速许多，娇躯一闪，人已穿窗而入。
　　上官琦忽地站起，暗提真气，直跃过去，拦住那红衣少女去路，冷冷喝道：“站住！”
　　红衣少女娇躯一侧，后背让开窗子，紧依墙壁而立，星目流转，打量了上官琦一眼，一语未发，脸上既无惊慌之色，也无忿怒之容，神情镇静得大出上官琦意料之外。
　　此等局面，紧张之中，充满了神秘，上官清一时之间，真还想不出该如何处理，楞了一阵，问道：“你懂汉语么？”
　　那红衣少女打量完阁楼所有的景物之后，才答非所问地说道：“这阁楼中就是你们两个人？”
　　此女不但说的是汉语，而且清脆娇甜，字正腔圆，流畅通顺，毫不牵强。
　　上官琦还未来得及开口，那怪老人左手一按地板，身子直飞过来，向下落时，突然一晃双臂，打了一个转身，背向窗口，挡住去路，冷冷说道：“你这女娃儿可是密宗门下的弟子么？”
　　那红衣少女笑道：“密宗一支很少收传女子。我虽来自边疆，但却非密宗门下。”
　　怪老人冷然一笑，道：“不管你是否密宗一支，但既来自边疆，定然是参与这场赌武之人？”
　　他微微一顿之后，把目光投注在那少女脸上，说道：“你既跑入这阁楼之上，那就别再想平平安安地回去了。”
　　红衣少女嫣然一笑，道：“我哥哥都管不了我，你怎么能够管到呢？”
　　此言说得尤带天真稚气，听得上官琦失声笑道：“我们本是不该管你的事，但因你发现了我们的秘密……”
　　红衣少女俏目扫掠了上官琦一眼，冷冷接道：“你们汉人，男女授受不亲，你干吗总是找机会和我讲话呀？”
　　这几句话说得虽觉可笑，但她神态却是十分庄严。
　　上官琦大感尴尬地向后退了两步，心中暗自忖道：“难道我当真十分注意她的美丽了吗？”
　　只听那红衣少女洋洋得意地说道：“在我们维吾尔族中，谁这样大胆冒犯我，立刻就要处死了！”
　　她停顿了一会之后，似觉着言未尽意，又很快地接道：“但当月亮圆的晚上，阿拉真神的节日中，他们就可以随意地请我跳舞了。”
　　怪老人突然扬起掌来，冷漠地说道：“老夫十几年来已没杀过人了，今日事非得已，只好开次杀戒了。”
　　那红衣少女脸上毫无惧怕之意，微微一笑，道：“你真的敢杀掉我么？”缓步直向窗口之处走去。
　　怪老人冷冷地说道：“我为什么不敢！”但见她脸上笑容如花，不禁心中一凛，暗道：“此女装束虽是诡异，但神情之间，一派娇戆天真之气，她竟然十分自信我不会杀她，是以毫无防备。”一时之间，心中难定主意，只觉举起的掌势，劈出不对，收也不对。
　　直待红衣少女走近窗口之时，才突然大声喝道：“站住。”
　　但闻鹏鸣虎啸，一禽一兽，齐齐挡住窗口。
　　红衣少女柳眉微微一颦，回头望着那怪老人问道：“你为什么想杀掉我呢？”
　　怪老人沉吟一阵，说道：“只要你能不把见到我们之事，向人泄露，就可以放你出这阁楼。”
　　红衣少女脸上突然流现出十分奇异的神色，目光不停地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似是她心中正思索着一件十分为难之事，半晌工夫，才冷冷地问道：“你们不让我把此事告诉别人，想来定是和我哥哥作对之人。”
　　怪老人冷冷说道：“老夫如是和你们作对之人，今日岂肯这般轻轻易易地放你离此？只要你不向人泄露这阁楼中的秘密，我们谁也不帮，但如你要对外谈起此事，那就不一定了。”
　　红衣少女凝目寻思了片刻，说道：“好吧！一言为定！不过你们汉人最是狡诈不过，常常说了不算……”
　　上官琦怒道：“我们中原人士，讲求一诺千金，一言承诺决无反悔；只有那边荒之人，说了不算。”
　　红衣少女脸色微微一变，目光盯在上官琦脸上，冷冷说道：“你这人是怎么了，为什么总是想和我说话，哼，不要脸！”
　　上官琦被她骂得怔了一怔，满脸通红如火，只觉此事无法和人相辩，气得长长吁一口气，转目他顾。
　　红衣少女望着那怪老人嫣然一笑，道：“好吧！咱们就这样决定，我不泄露你们阁楼中的秘密，但如被别人自行发觉了，那可不能怪我。”说完，振臂穿窗而出，脚尖一点窗楹，身躯凌空而起，一跃之势，人已到对面屋脊之上。
　　那大鹏、巨虎似是已知那红衣少女和怪老人和好了一般，也未再向那红衣少女追扑。
　　怪老人望着那去如飘风的俏丽背影，闪了几闪，已然不见，不禁轻轻叹息一声：“此女虽是来自西藏，但武功却不像密宗门下弟子……”
　　上官琦被女孩骂了一顿，脸上羞红未退，默然不发一言，缓缓坐下。
　　怪老人又和那大鹏、巨虎亲热了一阵，回头望着上官琦笑道：“你怎么不高兴了？”
　　这两人虽有了师徒之实，但却无师徒之名，上官琦未唤过那怪老人一声师父，那怪老人也从未叫过他一声徒儿，是以谈起话来的口气无伦无次，有时如朋友，有时却有长幼之分。
　　上官琦微一欠身说道：“没有。”
　　怪老人哈哈大笑道：“你定是被那红衣女娃儿骂得不好意思了。”
　　上官琦被他点破心事，倒不好再出言否认，只好微笑默认。
　　怪老人道：“被女孩子骂上几句，也不算什么丢人之事。咱们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和她们女孩子家怄气……”话至此处，脸上突然变得十分沉重起来，叹息一声问道：“你瞧那女孩子有几岁了？”
　　上官琦道：“晚辈没有仔细瞧她，匆匆一瞥间，大约十七八岁了。”
　　怪老人道：“黛儿今年也已有十七岁啦。” 

　
 


   
  
 七　十年之约

　
 
　　上官琦道：“黛儿是什么人？”
　　怪老人惘惘一叹，道：“黛儿，唉，什么样子，我就不知道了！”
　　上官琦怔了一怔，暗道：“此人说话颠三倒四，实叫人难以猜测了。”
　　那怪老人似已瞧出上官琦迷惘神色，微微一笑，道：“咱们开始学武功吧！也许三日之后，还要派上用场。”
　　上官琦口中不言，心下却暗想道：“三日时间，转眼就过，纵然传授得法，又能学得多少？”
　　只见那怪老人一整脸色，说道：“本来我想先从内功奠基着手，先让你打好基础，然后再传你武功，但那要极长的一段时间。但眼下情势不同了，三日之后，他们赌武之争一开始，极可能找上这处阁楼，一旦被他们发现了咱们，势必难免一场搏斗，后果演变，甚难预料。所以，我要在这三日之内，尽量把各种武功要诀传授于你。如若他们赌武之争，波及咱们，也许这阁楼之中，就是老夫埋骨之地；至于你能否逃出此劫，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上官琦叹道：“老前辈双腿虽失，但武功仍在，不如早些迁出这座阁楼。”
　　怪老人突然脸色大变，冷然说道：“老夫和人有约，二十年中不能离开这座阁楼，快些闭目凝神，听我传授你的武功。”
　　上官倚望着窗外的大鹏、巨虎，道：“这鸟兽可要遣走么？”
　　怪老人回过身去，凝目望着那大鹏、巨虎，轻轻叹息，缓缓摇动右手。
　　但见大鹏振翼长鸣，首先凌空而去；那巨虎却绕着阁楼，走了两周，才长啸奔去。
　　怪老人望着那大鹏、巨虎的背影，惘然若失，足足有一顿饭工夫之久，才回过头来，说道：“咱们开始练武功吧！”
　　三日时间，匆匆过去。在这三日夜中，上官琦竭尽了他最大的智能，那怪老人也觉他悟性过人，更加细心传授。待第三日天亮时分，上官价已累得精疲智竭，难以动弹，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忽觉身子被人不停地推动，睁眼瞧去，只觉那怪老人双手不停在他关节上按摸，掌势及处，必有一股热力，侵入体内。
　　那怪老人一见上官琦醒了过来，停下双手，微微一笑，说道：“你现在可觉困倦消退了么？”
　　上官倚挺身而起，拜伏地上，说道：“老前辈以本身真气，推动晚辈全身经脉……”
　　怪老人道：“咱们既没有师徒之名，那就不必拜啦！你已沉沉睡过去三个时辰，刚才我已听到动静，赌武双方，已然到了这古刹附近。如你再睡下去，不但要白白放弃这一场世难再逢的高手相搏机会，而且乍起应变，难免措手不及。因此我不惜消耗本身真气，助你早些醒来……”话至处，突然住口不言，侧身静听一阵，压低声音道：“来了！”
　　上官琦迅快地站起身子，向左面窗口奔去。
　　怪老人早已有备，探手入怀，摸出一包药粉，在脸上一抹，登时变成了一片淡金。
　　上官琦知他将重施故技，必要之时，装做神像，微微一笑，转头向窗外望去。只见对面屋面之上，鱼贯走过来一大群人，八个劲装疾服，佩带兵刃的大汉，护拥着一个身着长衫，头戴方巾，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
　　此人生得獐头鼠目，一脸狡诈神色，只看得上官琦一皱眉头，暗自骂道：“此等人物，难道也身负绝世武功不成，单凭这份长相，也不配和人论武。”
　　他虽然不知双方内情，对谁都无好恶之心，但潜在的意识之中，却对代表中原武林的高手，有着一份偏爱。是以一见其人外表，猥猥琐琐，毫无豪侠气度，不自觉暗骂了一声。
　　但闻一阵粗豪的声音，起自经楼之下，道：“来的可是云庄主么？敝派中掌门法驾早已到古刹大殿，候驾多时了。”说的竟是汉语，而且口齿甚是清楚。
　　上官琦转眼望去，但见一个身披袈裟的高大藏僧，走了过来。
　　那獐头鼠目、身着长衫之人，也在八个健壮的大汉挟护之中，落下屋面，抢上两步，抱拳说道：“敝庄主因有意外之事，晚来一步，有劳大师法驾等候。”
　　在他说话之时，那八个健壮大汉，始终分站在他的前后，恭守两侧，似乎此人的性命十分重要。
　　那高大藏僧合掌答道：“大驾不是云庄主，想来定是摩云神手雄健飞了？”
　　那猥琐中年人答道：“雄兄乃‘天下第一庄’的武师总管，在下是‘天下第一庄’的文案总管常昆，敝庄主此次和贵派定下赌武之约，名虽是以赌武为主，其实是想借此机会和贵派掌门见上一面。久闻贵派威镇西域，武功和中原大不相同，虽是蹊径别走，但成就却是惊人。”说完，又是深深一揖。
　　那高大藏僧神态却甚是倨傲，冷笑一声说：“敝派之中，有着一种特殊规矩，对方不是一派宗师的首脑人物，不肯接见，如若一定要见，必须要闯过十二护法的拦截……”
　　常昆伸手摸了两下八字须，道：“在下并无立时晋见贵派掌门之意……”
　　那高大藏僧突然转过身去，举手一招，立时见四个身披天蓝袈裟的和尚，走了过来，一字排开，在几人面前盘膝坐下，挡了去路。
　　常昆微一摇头，向后退了两步，虽然未说什么，但在神色之间，显然流现出不屑之情，想来他定在暗骂边荒之人，不懂礼法了。
　　八个健壮大汉，一见常昆向后退了两步，立时向中间一合，把常昆团团围在中间，一齐坐下。
　　上官琦隐在阁楼窗后，把几人对答之言，和一切举动均都看到听到，心中暗暗想道：“如若他们双方比武之事，不在这经楼之下，我们就难以看到，那可是一大憾事。”
　　正在忖思之间，忽听一声清越的长啸之声，遥遥传来，那八个健壮大汉突然一齐起身，整齐地排成两行。
　　常昆又举起手来，摸摸颏下的八字胡，拱手对那盘坐挡路的藏僧说道：“敝庄主大驾就到，快请通知贵派掌门迎接。”
　　那身披红色袈裟的和尚缓缓站起身来说道：“敝派掌门人身份尊崇无比，岂肯随便迎接他人，待贵庄主驾到之时，叫他前去晋见就是。”
　　八个健壮大汉一听那藏僧口中这等轻视庄主，个个脸色大变，怒视了那藏僧一眼。
　　但闻那清朗的长啸之声，愈来愈近，此声已似起自古刹之内。
　　上官琦换了一个位置，偷眼望去，只见数十个大汉，前呼后拥地拥着一个青布蒙遮的轻便小轿而来。
　　轿前蓝缎帘垂遮，难见轿中人物形貌，小轿之后，紧随着四个衣着不同之人，似是护轿武师，个个佩着兵刃。
　　上官琦暗道：“此人这等气魄，大概是什么云庄主了。”
　　心念未息，瞥见那青布轻幔遮的轻便小轿之后，又出现一红缎幔遮的小轿，双轿相距，不过八九尺远。
　　上官琦暗自叹道：“此人气魄可真不小，在这等深山之中，也要坐轿赶来。”
　　那红缎幔遮的小轿出现不久，紧随着又出现一顶黄缎幔遮的轻便小轿。
　　上官琦怔了一怔，暗道：“这三顶小轿接踵而来，不知哪一顶坐的是庄主？”
　　凝目瞧去，黄缎幔遮的小轿之后，又出现了一顶翠幔蒙遮的轻便小轿。
　　上官琦暗自忖道：“这人怎么这等大的排场，看来不知还有好多顶轻便小轿呢。”
　　事情又出了他意料之外，那翠幔小轿之后，再无小轿相接。
　　四顶小轿距离都保持在八九尺远近，鱼贯直对经楼而来。
　　那抬轿之人，似都有着甚佳轻功，翻房越脊，奔行在屋面之上，毫无吃力之感，而且步履矫健，片刻工夫，已到了经楼对面的屋脊之上。
　　那屋脊距离实地，大约有一丈左右高低，八个抬轿大汉，竟然毫不迟疑地一跃而下。
　　数十个护拥大汉，迅快地散布开来，四顶轻便小轿，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但见那随在青布轻便小轿之后的四个服色不同大汉，分守各轿门前。
　　这时，上官琦才瞧出，那四个大汉服色和那幔遮小轿的颜色相同，分成青、红、黄、翠四色。
　　只听那身披大红袈裟的藏僧，高宣了一声佛号，大步走了过来，合掌当胸，说道：“哪位是云庄主，敝派掌门方丈早已在大殿中候驾多时了。”
　　但见人群之中挺身走出来一个雄伟的大汉，抱拳对那藏僧说道：“敝庄主和贵派掌门相约在这经楼之下相会，请他到此见面吧！”
　　那高大藏僧神色一整，说道：“敝派掌门，比与贵庄主相约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而云庄主却比相约时间晚到了半个时辰，你们中原武林人物，常有一诺千金之言，看来都是欺人之谈了！”
　　那雄伟劲装大汉，微微一皱眉头，道：“如果不念在你们万里迢迢赶来赴约，边荒化外，不知礼数，凭此一言，就该处死。敝庄主虽然晚到了半个时辰，但已先行派遣常总管依时赶来通知了。”
　　红衣藏僧冷笑一声，道：“敝派中人，虽生长西域，但未必有输於你们中原人物之处，好在约赌之赛，即将展开，生死胜败，转眼即可决定了。”
　　说完，转身向前走了几步，突然似想到了一件重大之事，疾忙转身问道：“听你口气，可是‘天下第一庄’的武师总管、摩云神手雄健飞么？”
　　那雄伟劲装大汉，昂然笑道：“不错，不知大师父怎么称呼？”
　　那红衣藏僧笑道：“哈克，久闻雄武师的大名了。”合掌当胸，微微往前一送，立时有一股强猛的暗劲，直击过来。
　　雄健飞足踏丁字步，左掌平胸还礼，右手暗蓄功力，硬接了那红衣藏僧一击，微笑说道：“不敢，不敢，雄健飞托护在云庄主院下，混口饭吃而已。”
　　两股强猛的暗劲一撞之下，立时旋激起一阵强风。沙石横飞之中，雄健飞脚下浮动，双肩连晃三次。
　　那红衣藏僧袈裟飘飞，高大的身躯，向后移退了半步。
　　彼此一较内力，各自心生惊骇，互相瞧了一眼，同时抱拳作礼。
　　哈克微微一笑，道：“摩云神手之名，果不虚传，贫僧领教了。”转身大步而去。
　　只听那右一顶青布幔遮的小轿之中，传出来一阵朗朗大笑，道：“敬烦大和尚通告贵派掌门一声，就说云某和茅山一真、青城二老，在相约经楼之下的空场候教！”声音不大，但却字字如泻地水银一般，钻入人耳之中，听得人心凉肉跳。
　　那红衣藏僧脚未停步地大声应道：“云庄主之言，小僧不敢擅自作主，尚待禀明敝派掌门，恭候裁夺。”
　　说话之间，人也同时加快脚步，向前奔去。
　　只见那青幔遮的青色轻便小轿，蓝帘起处，走出个身穿天蓝长衫、年约三旬的中年文士。
　　上官琦心中原想号称“天下第一庄”的庄主，定然是位年纪甚大之人，哪知竟是这样年轻之人，心中甚感奇怪，暗道：“此人如此年轻，竟有这等盛名。”
　　但见那散布在四周的大汉，齐齐躬身抱拳，恭敬之态，流露无遗。
　　那蓝衣文士朗朗一笑，对另外三顶轻便小轿，拱手说道：“道兄、王兄、黄兄，请下轿吧！”
　　只见那红、黄、翠三色小轿，帘门启动，走出来一个头挽道髻、手执拂尘、身着羽衣、白髯垂胸的老人，两个身材矮小、衣服相同、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支竹杖的老叟。
　　那羽衣老人对那中年文士一挥手道：“云兄，和那藏僧赌武之地，就是此处么？”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就在这经楼下的空场之上。”他虽是满脸笑意，但却无法掩遮眉宇间愁苦之色。
　　那手策竹杖的两个老叟，离开小轿之后，一直寒着脸，一语不发。
　　蓝衣文士转脸又向那两个老叟挥手笑道：“王兄、黄兄，此次有劳两位，甚感不安，但因此次赌武胜败的关系太大，兄弟不得不劳请两位，相助一臂之力。”
　　左面老叟冷冷说道：“当今武林之世，能够请得茅山牛鼻子老道，和我们两个老怪物下山助拳之人，除了你云庄主之外，只怕再难有这大脸面之人。我们兄弟从不轻诺，但既然答应了下来，也不要人称谢。”
　　此人说话生硬难听，加上声音冷漠，听人耳中大不受用。
　　蓝衣文士抬头望望天色，自言自语说道：“怎么还不来呢？”
　　那羽衣老人，轻轻一捋长髯，问道：“云兄，除了我们三人之外，还另请有助拳之人么？”
　　蓝衣文士答道：“兄弟昔年一句无意之言，想不到藏僧竟然认真起来，遣人传书，催促兄弟，邀请中原武林高手，按时赴约。因为此事牵扯太大，并非是兄弟一人生死，不得不慎重从事。原想大传侠义柬，邀请天下英雄，共议对敌之策，但继而一想，此等之事，不宜公诸武林，再说请来天下英雄，也未必能有助赌武之事，迫得兄弟不得不烦请诸位下山一行了……”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遭：“道兄、王兄、黄兄，肯於下山相助，使兄弟信心大增……”
　　忽闻鼓声突起，铙、钹相和，由远而近。
　　抬头看去，只见经楼一角，转出来十几个身披黄色袈裟的和尚，人人手执法器，缓步而来。
　　群僧之后，又是四个身披红衣袈裟的和尚，分抬着一座石鼎，鼎中香烟袅袅。
　　石鼎之后，又是八个红衣藏僧护拥着一个身披彩缎的瘦高和尚，项挂念珠，双手合十，两只眼似睁似闭。在他身后紧随着一个气度轩昂的三旬大汉和一个身着红衣、娇美绝伦的少女，十几个分披红、蓝、黄三色袈裟的和尚，紧随相护。
　　双方相距约丈余左右，群僧陡然停了下来，鼓声、铙、钹一齐停下。
　　那身着天蓝长衫的文士，当先缓步而出，抱拳说道：“云九龙有要事延误，迟来一步，有劳大师久候，于心甚感不安。”
　　但见那手执法器的和尚，忽然散分两侧，垂手而立。四个抬鼎的红衣和尚，也放下石鼎，退后两步。
　　身披彩缎的瘦高和尚，忽然睁开双目，两道神光，冰电般暴射而出，扫掠了云九龙一眼，说：“云庄主既是被要事延误，过出无心，贫僧怎敢责怪！”
　　云九龙脸色微微一变，道：“在下虽然晚了一步，但已遣人依约赶来说明，不知大师是否已得门下弟于禀告？”
　　那身披彩缎的藏僧，微微望着那气宇轩昂的大汉，说道：“老僧三年之前，派遣门下，赶奔贵庄，重提十年古刹约言，想云庄主定是记得了？”
　　云九龙道：“大丈夫一言九鼎，兄弟怎会忘去相约之言？”
　　身披彩缎的藏僧，淡淡一笑，道：“那很好，云庄主之言，自是不能不算，不知应备之物，是否已齐？”
　　云九龙缓缓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绫密封布包，道：“在下应备之物早已备齐，不知大师是否也已备好？”
　　那藏僧探手从宽大的僧袍之中，取出一个黄绫密封的布包，说道：“此包之中，除了我密宗教下各处藏宝之外，并有本教之中历代相传的金刀。只要云庄主能够取去金刀，凡我教下弟子，均将听命庄主，纵然要他们赴汤蹈火，也是不敢推辞。”
　　云九龙微微一笑道：“在下这白绫包中，除了我云家庄飞龙令牌之外，尚有中原武林高手名单一份，以及三份密图，得我云家庄飞龙令牌，江南七省中黑白两道人物，大部将臣服听用。三份密图，十万里锦绣河山，一份名单网罗尽中原高手，只要大师能把我们赴约之人，尽伤古刹，依照兄弟包中设计之法施为，逐鹿中原，称霸武林，易如反掌。”
　　忽听茅山一真冷笑一声，道：“好啊，云庄主，你竟把我们全出卖了！”
　　云九龙纵声长笑一阵，道：“云九龙和诸位今日如果伤损在这古刹之中，中原武林道上，又有谁还能抗拒，与其惨被杀戮，还不如臣服的好。”
　　茅山一真缓缓闭上双目，道：“这话倒也不错……”
　　忽听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云庄主既是约定比武，那就不如早些打完了事，我们兄弟还有要事待办，再不动手，我们可要失陪了！”
　　云九龙转头望去，看那说话之人，正是青城二老中的老大，颓叟王吉。
　　要知茅山一真和青城二老都已退隐甚久，三十多年未在江湖之上走动，武林中较为年轻的一代，早已不知他们的姓名。是以上官琦对茅山一真、青城二老，并未注意，但对云九龙却十分留心。因他常听师父谈起“天下第一庄”云九龙的传奇事迹，凭一面飞龙今牌，能调动江南七省中黑白两道人物。
　　但听得颓叟王吉一番话后，不自觉转目望去，只见其人五短身材，骨瘦如柴，但双目之中，却是精芒如电，目睹那身披彩缎藏僧，一副跃跃欲试之情。
　　云九龙似是对这场拚搏的胜负，毫无把握，不愿立刻发动，沉吟了一阵，道：“此事关系甚大，一动上手，不死不休，也许片刻工夫，即可分出胜负，抑或打上数个日夜难分输赢，兄弟已另约了一位助拳之人，尚未赶到，待他到了之后，咱们再动手不迟。”
　　颓叟王吉侧头望了兄弟一眼，说道：“云庄主既然有所顾虑，我们两个不怕死的先行出手好了。”
　　那身披彩缎藏僧，冷笑一声，道：“两位既愿出手，贫僧甚愿奉陪。”
　　颓叟王吉一顿手中竹杖大步走了出来，两道冷电般的目光，环扫了藏僧一眼，说道：“你们一齐上呢，还是一个一个的来？”
　　那身披彩缎的瘦高和尚，回手一招，立时奔出来三个和尚，这三人分穿着红、蓝、黄三色袈裟，并肩缓步而出。
　　颓叟王吉冷笑一声，道：“三个人不觉着少一点么？”竹杖一顿，身子凌空直飞过来，人还未落实地，手中竹杖已探臂点出，竹杖一挥之间，幻化出满天杖影，分向三僧攻去。
　　三个和尚身法亦极迅快，但见人影晃动，各自后退五尺，但一退即上，同时又猛扑过来，三掌齐出，猛向王吉击去。
　　密宗一支的武功，别走蹊径，这三人身法虽快，但发出掌力却是虚飘飘的毫无劲道。
　　颓叟王吉，但觉三僧掌势之中，挟着一股阴寒之气，知是一类极为歹毒的内功。但他自恃武功高强，想以身试试威镇西域的密宗武功，当下一提真气，全身坚如钢铁，硬受三僧一击。
　　三僧似是想不到对方竟然硬接掌势，不禁微微一怔，同时收掌跃退。
　　颓叟王吉冷笑一声，缓步向前逼去，面凝寒霜，眉泛杀机。
　　那身披彩缎、个子瘦高的和尚，突然站了起来，冷然说道：“你已为本门至阴至寒的‘阴风掌’力所伤，如果不及时运气迫出阴寒之毒，十二个时辰之内，全身的筋骨即将开始僵硬，三个月内寒毒攻心而死。”说话声音阴沉、冰冷，听来就使人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颓叟王吉被他说得微微一动，抬头望去，只见那瘦高和尚静静地站在那石鼎之后，香烟绕绦之中，庄严得像一尊石刻佛像，双目圆睁，望着自己。
　　王吉和他目光相触，立时觉得心头一跳，一时寒意由心底直泛上来，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
　　只听那冰冷的声音，重又响起道：“你身受阴寒极重，如不快坐下运气调息，两个时辰之内，即将感受到阴寒侵入筋骨关节之苦。”他虽是说的汉语，但声音吐字如敲金石一般，听来生硬阴沉。
　　颓史王吉又不自觉地抬头望了他一眼，目光一和他目光相接，立时又微党心头一跳，心底寒意上冲，打了一个冷颤。
　　只见那瘦高和尚忽然微微一笑，双掌当胸一合，缓缓向下坐去。
　　石鼎中冒起的香烟，愈来愈浓，那和尚身披彩缎，都是极为鲜明的颜色，吃那袅袅烟雾环绕，朦胧中看上去，忽红忽绿，缤纷夺目，一切都似在若有若无之间，只有他两道冷电般的眼神，明朗地穿过了迷朦烟雾，但王吉一和他目光相触，就会不自觉地打个冷颤。
　　云九龙和茅山一真，都发觉了王吉的神情，愈来愈是不对，但见他目光凝呆，但却瞪的又圆又大，脸上却逐渐泛现出困倦之色。
　　茅山一真挺身而起，翻腕抽出背上宝剑，运足丹田真气，大喝一声：“无量寿佛！善哉！善哉！”行腔裂云，吐字如雷，只震得全场所有之人，耳际中嗡嗡作响。颓叟王吉的神志，忽然为之一清，圆睁的双目一闭，身躯忽然向后倒退了几步。
　　但闻竹杖顿地之声，一条人影，疾如惊鸿，翩然跃人场中，正是青城二老的枯叟黄昌。
　　只见他左手疾伸，一把扶住王吉，右手竹杖一顿，登时入地半尺，腾出右手，在他背后命门穴上连击了三掌。
　　云九龙低声对茅山一真道：“道见胸罗万有，见识广博，那和尚可是施展瑜珈术中的移魂大法么？”
　　茅山一真点头答道：“看来颇似传说中的移魂大法，但贫道不敢肯定。”
　　云九龙道：“密宗一门中，最是诡异难测，瑜珈一门，兄弟虽然略知一二，但极有限，对付此等之人，倒可不和他讲什么武林过节礼数了。”振袂跃出，大声说道：“我云九龙领教大师父移魂大法。”话出口，双掌也平胸推出。
　　但觉一股强劲绝伦的暗劲，挟着划空的啸风之声，直撞过去。
　　那身披彩缎的瘦高和尚，冷笑一声，双手疾分，迎向云九龙劈来的强劲掌力。
　　一强一柔的两股掌力，击撞之下，云九龙忽觉自己的掌力被一股阴柔之劲化去，威势顿消，不禁心头一惊，暗道：“这和尚不知用的什么武功，竟把我这等强劲的一击，化解於无形之间。”当下一提真气，正待再发一掌。忽听茅山一真大声叫道：“云兄且慢出手。”
　　云九龙倏然向旁侧跃开三步，回头说道：“道兄有什么吩咐？”
　　茅山一真微微一笑，道：“既要动手，那就干脆定下规矩，正式开始打上一场，也好早分胜败。”
　　云九龙本待另外一位助拳之人到来，然后再正式开始比试，但见青城二老、茅山一真，都预备立刻出手，而且那藏僧等鬼鬼祟祟的行动，使他心中忽生不安之感。暗自忖道：“久闻喇嘛一教武功诡异，今日看来，果是不错。单凭一双眼睛，能把一位武功绝伦的人看得魂不守舍，如晕如醉，此等近乎妖法的武功，实使人难以索解，再拖下去，只怕于己方便是不利，倒不如早些和他们拚上一场，分出胜败，也好安心。”
　　心念一转，说道：“道兄说的不错，咱们眼下就开始正式比试，以便早些分出胜败。”
　　那瘦高藏僧，冷冷地说道：“这样最好不过，贫僧亦有同感。如何动手，悉凭云庄主的吩咐。”
　　云九龙目光如电，横掠群僧而过，心中暗自盘算：“我们眼下有四位武功高强之人，除了颓叟王吉受伤之外，尚有枯叟黄昌、茅山一真和我三人，不如和他相约分赌三阵，二胜为赢，一胜为负。”
　　因那群藏僧之中，只有身披彩缎的掌门人，武功怪异，其他之人，都似门下弟子，避重就轻和他相约三阵，纵然自己不敌，赌武已算得胜，当下说道：“大师吩咐，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以兄弟之见，咱们三阵比试，决定胜负，大师就随行高手之中，选出两位武功最强之人，兄弟也就约请高手中选出两人，动手相搏。最后一战，由兄弟领教大师的武功。不知大师是否赞同兄弟这比武之法？”
　　那身披彩缎的和尚，并不立刻答覆，回头望着那气宇轩昂的大汉，叽哩咕噜地讲了半天。
　　他们说的维语，云九龙等一句也听不懂。
　　足足有了一盏热茶工夫，那身披彩缎的瘦高和尚，才回过头来冷冷说道：“好吧，就依你们办法，比拚三阵，二胜为赢，一胜为负。”
　　云九龙回头对枯叟黄昌说道：“有劳黄兄先打头阵。”
　　黄昌缓缓放开王吉，拔出插人地中的竹杖，大步走人场中。
　　那身披彩缎的瘦高僧人突然自言自语说了几句维语，立时有一个身披黄红袈裟的矮小和尚走了出来。
　　此人和枯叟黄昌长像一般瘦小，一双细眼，半睁半闭，有如沉睡刚醒一般，举步走来，十分缓慢。
　　黄昌冷笑一声，横杖说道：“快亮出兵刃，老朽和人动手，从来不愿多说废话。”
　　那枯瘦和尚似是不懂汉语，愕然地望了黄昌一眼，从身披袈裟之后，缓缓取出一对护手金环，分执左右双手，当胸一合，重又分开，口中叽里咕噜的说了两句话。
　　一个不通汉语，一个不懂维语，谁也听不懂对方说的什么，只有从神情之上去推测对方之言。
　　黄昌一顺手中竹杖，拉开门户，左手搭在右腕之上，向前一送。
　　这在中原武林之中，本是请对方先行出手之意，那知手执金环的藏僧，不懂中原礼数，学他一般的把左手架在右手腕上，向前一送。
　　黄昌暗自忖道：“此人浑浑噩噩，和他客气礼让，不过徒费时间，右臂一推，手中竹杖疾向小腹点去。”
　　其实他自己不懂维语，又不解密宗门下规矩，那藏僧纵是礼让，他也不懂。
　　手执金环藏僧，左环转向下面一压，架开竹杖，右手金环一抖，突然脱手飞出，挟着破空金风，直击过来。
　　黄昌吃了一惊，竹杖疾收，迅快地向一侧跃开了五尺。
　　只见那藏僧一挫右腕，飞出金环，陡然间重又收了回去。
　　敢情那金环之后，有着一条极细的金线相系。
　　黄昌暗自骂道：“我道密宗门下真有什么邪法，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目睹颓史王吉受伤之情，心中已生警惕之心，不敢轻举躁进，待瞧出对方兵刃上系有金线，不觉胆气一壮，竹杖“呼”的一招“横扫千军”，拦腰直击过去。
　　这一杖势道惊人，出手挟带着强劲的啸风之声。
　　那藏僧微闭的细目，突然一睁，金环振臂，瘦小的身子突然凌空飞去，双环突然一齐脱手，飞袭过来。
　　黄昌冷笑一声，道：“雕虫小技，也敢卖弄。”竹杖疾收，回手一招“白云出岫”，猛向系着金环的金线之上扫去，收杖出杖，一挥而就，势道迅快绝伦。
　　那瘦小藏僧虽然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但从神情之间，却看出必是轻藐自己之言，突然一吸真气，身子倏忽又向上升高了七八尺，双腿随身而上，让开一杖。 

　
 


   
  
 八　突变陡起

　
 
　　枯叟黄昌大喝一声，振臂跃起，手中竹杖一抬，“弯弓射雕”笔直而上，直点过去。
　　那瘦小藏僧突然一抖右腕，一只金环疾飞而来，环圈正套在竹杖之上，身子却疾向下面坠落。
　　枯叟黄昌暗中一提真气，握杖右手用力向上一挥。
　　他虽是悬空发力，但因内功精深，力道亦甚惊人。只见那向下急落的藏僧身躯，吃这一甩之势，陡然向上翻去头脑所固有，只能来自社会实践。论述了从感性认识到理性 

　
 


   
  
 九　绝壑百日

　
 
　　他想到感慨之处，不自觉黯然一声长叹。
　　忽听那残缺老人冷笑一声，道：“好辣的手段，当真是一个活口不留。”
　　上官琦极目望去，只见夕阳照射中，十几只巨鸟，盘旋在寺外里许上空，心中甚感奇怪，想了一阵，问道：“老前辈可是说的那青衣人么？”
　　怪老人叹道：“他在片刻工夫之中，连伤六七十条人命，似是意犹未尽，竟然把他那八个属下，全都杀了。”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此事当真么……”忽觉着此言大是失礼，赶忙又接了一句道：“我去瞧瞧。”
　　怪老人冷冷说道：“不用去瞧，只怕那八个人只余一堆白骨了。”
　　上官琦站起身子，道：“晚辈去去就来，”纵身穿窗而去。
　　那怪老人也不阻拦于他，斜倚窗口，呆呆的望着天空出神。
　　上官琦心地甚是忠厚，他不信人世之上，真有这等阴险毒辣之人，是以听得那怪老人的话后，竟然难以遏止心中冲动，非要去看看不可。
　　他穿出窗口之后，长长舒一口气，施展轻功提纵术，放腿向外奔去。
　　他心中急欲早看究竟，奔行之势异常迅快，片刻工夫，已到寺外。
　　但见上百只以上的巨鸟穿梭般抢夺着几具尸体，片刻之间，抢食已完，只剩下八具骷髅。
　　他虽随着师父，在江湖之上走动甚久，但此等之事，还是初见，不觉看得暗自惊心。
　　一群巨鸟，吃光了八具尸体之后，似是意犹未足，振翅长鸣，互相扑击起来，斗得伤死，立时被吃得尸骨无存。不大工夫，那百只以上巨乌，已相互斗死了二三十只，鸟羽遍地，血迹斑斑。
　　直待那巨鸟相互斗死了三分之一，群鸟才似吃饱了肚子，各自振翼长鸣而去。
　　上官琦呆呆的站在一株松树之下，看到群乌振翼而去，长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道：“这些鸟儿虽然凶悍绝伦，饥饿之下，自相残杀，弱肉强食，惨酷绝伦，但在吃饱之后，立时振翼而去，那凶残阴毒之人，比起这些鸟儿，却更为凶狠，纵然是无冤无仇……”
　　心念及此，忽听身后响起一声轻微的冷笑。
　　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衣，满脸漆黑，五官难以辨认之人，静静地站在八九尺外，嘴角间仍然挂着一分冷笑。除了两道冷电的目光外，微露白牙，因他脸色特黑，牙齿也更显得惨白。
　　此人一直静静地站着，目光凝注在上官琦的脸上，但却一语不发。
　　上官琦只觉他两道目光之中，充满着杀机，看得人心惊肉跳。呆了良久，壮着胆子问道：“你是什么人，瞧着我干什么？”
　　青衣人仍然一语不发，缓步直走过来，他移动之势很慢，目光却一直盯在上官琦脸上，一瞬不瞬。
　　上官琦暗中提聚真气蓄势戒备，心中暗暗想道：“完了，此人武功高强，我岂是他敌手？”
　　心念未息，那青衣人已到身前，左手一伸，疾向上官琦左腕之上抓去。
　　他出手之势并不迅速，但却来的奇奥无比，上官琦左腕向旁一让，竟然没有让开，左腕已被人抓在手中，不禁心头大急，右拳一晃，迎面捣去。
　　这一拳迅猛兼具，用尽他生平之力。
　　青衣人冷哼一声，身子一侧，避开拳势，右手疾拂而出。
　　上官琦只觉得肘间关节之处一麻，全身劲力忽然消失。青衣人冷冷的问道：“你是什么人？”
　　上官琦半身酸麻，已经无抗拒之能，半身穴脉闭塞，血气不通，心中暗自忖道：“此人手辣无比，片刻间连杀六七十条人命，他此刻杀我，只不过举手之劳……”
　　正自忖思，那青衣人似已不耐，提高了声音，道：“你听到我问话没有？”
　　上官琦灵机一动，答道：“在下赶赴友人之约，路过此地，见这些飞鸟争夺人尸，故而留步瞧看……”
　　青衣人微一咧嘴，笑得无声无息，但见满口森森白牙，十分可怖，说道：“你是赴什么人的约会？”声音冷漠，听来甚是刺耳。
　　上官琦道：“赴一个姓翁之人的约会……”故意顿了一顿，道：“你问我这些事情干吗？”青衣人微一沉思，道：“你说的可是千臂毒叟翁天义？”
　　上官琦暗道：看来他和翁天义相识，这倒得骗他一骗，当下说道：“不错，你如何能够猜到？”
　　他自认这几句谎言说得甚是得体，哪知青衣人听了之后，突然仰脸冷笑一阵，道：“好狡猾，你觉着这几句谎言就可以骗得我么？”转过身子，向前疾奔而去。
　　上官琦左腕脉门被扣，挣扎不脱，右半身麻木难动，本难自行奔走，但在那青衣人硬拖之下，只觉身子如被人托起，凌空而行一般，身不由主地向前奔去。
　　他身体虽已受伤，但神志并未昏迷，心中十分清楚，暗道：此人凭藉内家真力，带我而行，竟是这般迅快，又丝毫不觉异样，实是罕闻罕见之事。
　　只觉奔行如风，片刻间奔上一座山峰。
　　青衣人突然停下步来，松了上官琦被托手腕，说道：“你从这处悬崖跳下去吧！虽然要粉身碎骨而死，但总比我点了你五阴绝穴，忍受那全身经脉硬化而死的痛苦，好受一些。”
　　他说得心平气和，毫无怒意，上官琦呆了半晌，才想到他话中含意，不觉打了一个寒噤，暗道：“此人在准备置人死地之时，仍是这般心平气和，果是阴沉得可怕……”
　　青衣人见他久不回答，心中甚感不耐，低沉地喝道：“你必须在吃半盏热茶的工夫中，选择自绝之路，超过时限，别怪我不教而杀了。”口气托大，一派老气横秋。
　　上官琦暗中一提气，只觉半身麻木，难以挣动，暗道：“此人适才连伤六七十个高手之命，出手迅猛无比，我纵然没有受伤，也不是他的敌手，何况眼下穴道被制，和他动手，只有徒自招辱，既然难逃一死，那就不如早些自作了断，免得受尽羞辱之后再死……”
　　那青衣人似已看透了上官琦心中所想之事，冷笑一声，道：“你半身经脉被伤，已难再提运真气，从这悬崖跳下去，绝无一线生机，别指望幸得生存啦。”
　　上官琦忽觉一股怒意，冲上心头，说道：“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大步走到悬崖边缘。
　　抬头看去，一轮红日半隐山下，满天红云，耀眼彩霞，反照着峰顶上皑皑积雪，天彩雪光，幻化出美丽无伦的景色。
　　极目四外，山峰绵连，好一片锦绣河山，不禁趑趄不前，犹豫起来。
　　美好生命，将在他举步一跃之下，抛离这壮丽山河，他好像觉得有生之中，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晚霞一般，不停地转动着双目，四下打量。
　　忽觉一只手掌，抵在背心之上，紧随着响起那青衣人冷漠的声音，道：“下去吧。”
　　上官琦只感一股暗劲，由后背直涌过来，不自主的举步向悬崖下面跳去。
　　那涌来暗劲，十分强大，上官琦整个身子在那暗劲震送之下，平飞出八九尺远，才向下坠去。
　　落势奇快，有如陨星飞泻。
　　青衣人推落上官琦后，突然振臂长啸，拔身而起，直向来路奔去。
　　上官琦坠落之势虽然迅如电奔，但他心中仍然十分清醒，几度想提聚真气，想把身子向山壁上跃冲过去，但每一提气，半身经脉立时一麻。
　　但觉两耳风生，下落之势，似是愈来愈快，不禁暗自叹息一声，道：“完了！”
　　忽觉一股寒气直冲上来，心念还未来得及转动，蓦觉全身一凉，水珠四溅，呼吸大受阻碍，原来跌入了水中。
　　他由数百丈高的悬崖之上，跌了下来，冲击之力甚大，虽然略通水性，也难稳住向水底冲落之势，一口气沉入了两三丈深，才把沉落的力道减去。
　　只觉一股闷气，憋在胸中，忍不住张开口来。
　　冰凝的潭水，涌入口中，神志陡觉一清，赶忙凝神闭气，手拨潭水，向上浮来。
　　待他浮上水面，爬到岸上，人已累得筋疲力尽，只觉全身酸软无力，头昏脑晕，躺在岸边休息，不知不觉间，沉沉睡熟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醒来已是深夜，抬头看去，满天寒星，闪烁生光。
　　他伸手轻轻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一下，挣动坐起身子，打量四周的形势。
　　夜色虽深，但藉寒星的微光，仍然隐隐可辨景物。
　　这是一条狭长的山谷，宽不过三丈，由东曲弯而来，又向下曲弯而去，谷底下石地坚硬。除了谷中一片潭水附近生着一块块的小草地外，都是拳头大小的鹅卵石。
　　这水潭的面积不过二三尺宽窄，两丈多长，在这道山谷中占地甚是微小，如果是那青衣人运内力把他震飞落向山谷正中，直摔下来，势非撞在谷边鹅卵石上，撞个粉身碎骨不可。
　　他想着想着不觉哑然失笑，暗道：“他想把我推到中间，四无着力之处，定然要被摔死，却没想到，倒是救了我的性命。”
　　他在大难之后，心胸忽然开阔起来。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沿着山壁走了一段，山道立时向下弯折过去。
　　他半身经脉受伤，难再运气，行动和常人一般。走了一阵，只觉寒意渐消，身体暖和了不少。
　　原来他经过一阵活动之后，身体行血循转加快。
　　身体虽然觉着暖意，但半身经脉却是愈来愈觉麻木，行动也愈来愈感不便。
　　两面的山崖，陡立如削，十丈之下连一株葛藤突松，也不生长，如果没有受伤，还可设法攀登，此刻半身经脉麻木，行动已甚不便，哪里还有余力攀登峭壁？
　　他茫然地手扶山壁而行，心中只有一线希望，只愿这山谷不要大长，早日走到尽处，如能出了这道山谷，摸索着回那古刹而去，也许那怪老人有能为自己疗经脉伤势。
　　一面打着如意算盘，一面扶壁而行，走了四五里路，果然到了尽处。
　　但见立壁千寻，横阻去路，敢情这山谷尽处，也是一片断崖。
　　上官琦呆呆地望着面前立壁，一股失望的痛苦，泛上心头，心灰气馁，支持他的精神随之崩溃，只觉两腿一软，跌坐地上。
　　他闭上双目，静静地坐了一会，又缓缓扶着石壁站了起来，暗暗忖道：“这条山谷，如是一条死谷，千百年来山洪积聚，恐怕早已满盛山水，既无存水，定然有排水之处，也许在山谷的那头，有通出山谷的出路。”
　　心念一转，不禁精神一振，手扶石壁，又向来路走去。
　　这条山谷大约有十四五里之长，上官畸如若没有受伤，走来自是极为容易。现下他身受重伤，半身经脉麻木，如是静坐休息，还不觉得如何，这等走来走去，伤势逐渐加重，举步如拖千斤重担一般，痛苦异常。
　　他虽困倦不堪，但一股求生的锐气，支持着他身体上的痛苦。
　　待他走到山谷尽头之后，已是曙光将露时分。
　　抬头看去，只见横阻去路的山壁，仍在百丈之上，不禁心头一震，暗道：完了，我既身受重伤，又陷入这样一道绝壁之中，哪里还有生路？
　　只觉困倦难支，依壁坐了下去。
　　这时，他的精神已经完全溃散，支持身体的生命潜力随着消失，手脚转动已失去灵活。
　　他缓缓闭上双民长长呼几口气，尽量想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只觉困倦之意愈来愈浓，不知不觉问倚壁睡去。
　　熟睡中，也不知过去了好多时间，醒来已经是日挂中天，艳艳秋阳，照射在绝壁之中，满地雪白如玉的鹅卵石，在强烈阳光照射之下，如蒙上一层云气。
　　这奇丽的景色，并没有吸引到上官畸的注意，只管呆呆地望看对面山壁出神，心中暗暗想道：这绝壁之中，除了那一片小潭之外，全谷之中，似都为这雪白的鹅卵石所铺满，连一株短松，一片草坪也难以见到，我纵然不为伤势拖累而死，亦必将活活饿死。
　　潜在的求生本能，愈是遇上艰苦的环境，愈是容易振奋。上官琦手扶石壁站了起来，缓缓向前走去。
　　他想在最后的寻视中，找出一线生机来，一面扶壁而行，一面不住地四外打量。
　　但见满地鹅卵石一片雪白，目光下雪雾蒙蒙，走了百丈之遥，仍未见一根花草。
　　他失望地坐了下来，暗暗想道：“这道山谷甚是奇怪，怎么连一根野草也不生长。”
　　伸出手去，抓起一个白色的鹅卵石来。
　　只觉入手一片光滑，而且冰冷刺骨，水蒙蒙的如同泡在水中一般。
　　他轻轻在手中掂了两下，只觉这谷中鹅卵石和其他之处的石头不同，不但望去水气蒙蒙，而且重量方面，也较其他之处的鹅卵石重了很多，不禁引起了好奇之心，暗道：“这鹅卵石似和其他之处的不同，不如把它打开一颗瞧瞧。”
　　心念一转，猛然把手中鹅卵石向山壁上面投去。
　　但闻“咯”的一声大震，那鹅卵石还击在山壁之上，溅飞起一片碎石。
　　定神看去，只见那石壁之上撞一片大疤，那击在山壁间的鹅卵石却是完好无恙。
　　上官倚心中十分奇怪，又伏身捡起一块石头，举手投击过去。
　　但闻一声大震，那鹅卵石又被弹震回来，石壁间又多了一片大疤，鹅卵石仍是完好无恙。
　　正自觉着奇怪，忽听萧声袅袅，传入耳际。
　　这萧声有如慈母呼唤一般，柔和中满含慈爱。
　　上官琦霍然站起身来，仰首一声长啸。
　　啸声刚刚出口，忽觉左腿一麻，跌倒在地上。
　　他半身经脉受伤，已不能提聚真气，听得那萧声之后，突然提气长啸，伤脉痉挛，一阵剧疼，跌倒地上。
　　这一下摔得甚重，感觉眼睛一花，晕了过去。
　　那长啸之声亦随之中断。
　　侍他再次醒来时，只觉如倒卧在寒冰之上一般，奇寒难耐。
　　他用尽了气力，挣扎着坐了起来，伸手摸去，但觉那身体覆卧的鹅卵石，仍是颗颗如冰。
　　抬头看去，太阳已经偏西。估计时间，足足晕过去两个时辰，但那被身体覆卧的鹅卵石，仍然毫无暖意。
　　他轻轻叹息一声，心中讨道：“看来我已无法出此绝壑了，与其慢慢地饿死，倒不如趁现在尚有余力，早些自绝的好……”。
　　心念初动，忽听空中一阵极刺耳的鸟鸣，不禁心中一动。
　　抬头看去，只见一只巨鸟隐入了十几丈高处一块突岩之后不见，不禁心中又是一动，暗道：“这绝谷之中既有鸟来，想来必有生物了。”又生出求生之念。
　　他闭目休息了一阵，澄清了脑际中的杂念，然后睁开眼，四周打量一下，想找出那一条生机之路。
　　这次他心中十分平静，目光缓缓沿着山壁移动，想找一处可资攀登之处，爬上那巨鸟隐失的突岩之处，然后再想法子借那巨鸟之力，登上绝峰。
　　但他又失望了，十丈以下的山壁，全都是光滑如削，竟是难以找到一处可资着足借力的地方。
　　如在平时，他还可施展壁虎功一试，但此刻，半身经脉受伤，别说施展壁虎功游上那九丈山壁，就是走上几步路，也觉疲倦难支。
　　萧音重起，非宫非商，声声若仙子歌唱，柔婉音韵中充满了欢悦之情，油然激发了求生之念。
　　上官琦萎靡的精神，被那柔婉的萧声唤起，求生之念大增，站起身来，走到山壁之处，倚壁坐下，闭目运气。
　　他已有过经验，只要一提真气，受伤经脉立时痉挛收缩，痛苦难以忍受，这次哪敢贸然尝试？缓缓提吸真气，一面又尽量放松受伤的半身经脉。
　　果然痛苦的反应，减弱了不少，不似先前那般强烈，直待大半真气凝聚在丹田之后，忽然觉着受伤经脉，开始萎靡、痛疼，赶快把提聚丹田的真气散去。
　　真气一散，伤脉痛苦立止。
　　这发现大大地提高了他生存的希望，暗道：“只要我这般慢慢地试行运气，也许能自行把伤脉治愈、闭塞的穴道打通。”
　　他估计自己还可以忍受三日夜的饥寒，如果在三日夜中能把半身受伤的经脉打通，还有余力可用，设法抓上那巨鸟隐失的突岩所在，借那巨鸟之力，出此绝壑。如若三日之内无法把受伤经脉打通，饥寒交迫之下，体力将逐渐消失，势将活活饿死在这山谷之中。
　　他开始静坐调息，想运气打通受伤的经脉。
　　哪知两日夜的时间过去，不但受伤的经脉没有打通，而且愈来愈重，己觉着经脉起了变化，不禁心头大骇，挣扎着站起来身子，才发觉左腿左臂已经失去效用。
　　绝壑死谷，重伤难动，纵是对生命有着无比信心之人，也将陷入绝望之境。
　　上官琦开始对生命失去了信心，恐怖的死亡，因绝望已对他失去了威胁。他抬头望着天上悠悠的白云，想道：“现在我除了一步一步接近死亡外，已无第二条可行之路。这仅余的时间，对一个行将抛别世问的生命，是何等的可贵，我要尽情地享受这短暂的时间才对……”
　　正待仰卧下去，静静地欣赏那云彩美丽的变化，忽然觉着口渴起来，念头一转，暗道：“我不能在死亡前让自己忍受口渴之苦，绝壑没有食物，饥饿是难以解除了，但却有一片潭水可以解渴呀！我该尽量去做，减少身体感受的痛苦。”于是，他挣扎着向那片潭水所在爬去。
　　这一段不远的距离，但行来却十分艰苦，因为他左腿左臂的经脉已经麻木，他只能以右臂和右膝代替双足，爬行在雪白的鹅卵石上。
　　右时和右膝处的衣服都已被鹅卵石磨破了几个大洞，但上官琦却似乎毫无畏苦的感觉，也没有一点痛苦的神情，反而神色欢愉，满脸微笑，似是对这爬行之事，甚感兴趣。
　　要知一个人自知将死之时，心理有两种失常的变化：一种是忧虑、恐惧，一种是出乎常情的平静，对任何艰苦和折磨，都不放在心上，上官琦正属于后者。
　　他爬行一个时辰之久，终于重回到水潭所在。
　　在水潭四周，生长了几片青草，这是绝壑中仅有的几片草地，总共面积也不过三丈方圆。
　　他爬到潭边，已是口渴难受，伸出手去，掏起潭水，喝了几口，只觉凉透肺腑，精神为之一震。
　　潭水中反映出他的影子，只见头发散乱，披垂肩上，但嘴角间却仍然带着微微的笑意，不禁多看了两眼，心中暗暗忖道：“这潭水反映的定然是我了，我真的是这样平静，而毫无死前的恐惧么？”
　　他理理头上的乱发，尽量把姿势坐端正些，果然水潭中反映出一个英俊少年的影子。
　　忽然，水潭中映现出一团黑影，疾掠而过，他警觉地抬头看时，但见一片蓝天，飘浮着几片悠悠白云。
　　他暗自想道：“也许是我饿得眼花了，这等绝壑之中，两侧山壁都高在百丈之上，纵有飞鸟飞过，也不会在潭水中映现出来。”
　　他心中虽如此想，但仍然不自觉凝神向潭水中望去。
　　碧波中映现出一片突出的石壁，在那石壁之间，摇动着一个影子。
　　他急急回头看去，但见身后三十余丈高低之处，果有一片突出石壁，和水中映出的石壁形态一样，只是不见那摇动的影子。
　　他呆呆地望了山壁一阵，忽然觉着困倦难支，身子一移，滚在一片草地上，闭目休息。
　　只觉身体之下，有些异样，不禁伸手摸去，只觉一片柔软。原来地上是一片柔土，细草茸茸，十分绵软。
　　他这几日夜中，睡的都是冰寒透骨的鹅卵石，突然睡在柔软的草地上，只觉喜爱异常，但一时间，却又不知哪里不对，直待伸手一摸，才知道草地中没有那冰冷的鹅卵石。
　　一觉醒来，不自觉地先向那突出石壁之处望去。
　　只见一个全身金毛长垂、似猿非猿、似猩非猩的怪物，正缓缓拖着一条葛藤，一面下落，一面松着背上葛藤，不时停住，向上官琦凝神注望。 

　
 


   
  
 一○　人猿之间

　
 
　　上官琦虽然从未见过此等猩猩，但也能辨识出是一只幼猿。
　　那幼猿不但异常胆小，而且十分机警，但却又似掩不住好奇之心，一面不时地停下张望，一面仍然惜那长藤向下滑落。
　　上官琦暗暗想道：“我不但身受重伤，而且数日未进饮食。这头金毛猩猿，看去虽像一头幼猿，但也有两尺多高，只看那神气的样子，定然有甚大气力……”
　　心中忖思之间，那金猩猿已缓步向他走来，正待挣扎坐着，准备抗拒，突然脑际灵光一闪符号学的发展有一定的影响。 

　
 


   
  
 一一　萧声疗伤

　
 
　　上官琦解说完毕，己累得满头大汗。
　　那中年妇人十分亲切地取出上官琦带的绢帕，替他拂拭去头上的汗水，说道：“相公但请放心，这孩子虽然生得半人半猿，但却有着极奇异的禀赋。不但能奔行在崇山峻岭之间，而且力大无穷，比起他那力能生裂虎豹的父亲，尤胜几分。不管这山道如何险恶，大概都无法难得住他。”
　　上官琦道：“如若我能够养好伤势，定将带他离开此地，视他如兄如弟，尽我之力爱护于他。”
　　那中年妇人苍老的脸色，泛起一片愉快的笑容，道：“相公肯这般看顾于他，小妇人纵然死在这深山绝壑，也将瞑目九泉了……”
　　不知是高兴过度，还是勾起了她伤心往事，两颗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接道：“相公身体不好，不便多劳心神，快请闭上眼休息一下。”
　　袁孝一直在瞪着一双神光充沛的圆眼，听着两人谈话，此刻却突然插口说道：“妈妈，我要去啦！”他说话声音之中，仍带着猿鸣之声，听来不伦不类，但却隐隐可辨。
　　那中年妇人缓缓举起手来，轻轻在袁孝身上拍了两下，说道：“孩子，你能遇得相公，是你造化。无论如何，要想法把此信送到，早去早回，免得妈妈挂念。”
　　袁孝站起身来，长啸一声，纵身一跃，已然穿出藤屋。
　　上官琦转头看去，只见他抓着藤室门口一节树枝一荡，凌空直飞而去。去势快捷，似较自己未病前的轻身飞纵之术，尤高一筹，不禁暗自赞赏。
　　那中年妇人伸手捡起袁孝遗下的山兔，笑道：“这只山兔，我替相公风干了，留给你慢慢的食用。”又望望捡起的朱果，笑道：“这种水果我还没有见过，闻来清香四溢，但却不知能否食用。唉！倒是忘记问问他了。”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夫人忙了半天，也该休息一下，只是藤室……。”
　　那中年妇人似已知他心中之意，淡淡一笑，道：“此等深山大泽之中，哪还能顾及男女同室之嫌，相公请放心休息吧！”缓缓地转过身去。
　　上官琦暗暗忖道：“她说的倒也不错，这等荒凉的绝壑之中，哪里还顾及到男女同室之嫌？”当即闭上眼睛休息。
　　他伤势愈来愈重，刚才又指手画脚地说了半天的话，精神甚感困倦，不知不觉问沉沉睡了过去。
　　待他醒来之时，天色已然人夜。只见屋角之处，一个青石台上，燃起一把松枝扎成的小火把，照得满室通明。
　　那黑毛巨猿，不知何时已然回来，斜倚在藤床一侧，半坐半靠，闭目睡去。那中年妇人却是睁着双眼躺在床上，目注屋顶，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深山绝壑，疏林一座藤室，荧荧松火，猿夫人妻，就这样埋葬了一个女人二十年青春岁月，无怪她不过四十之人，已是满脸皱纹，如许苍老了。
　　上官琦瞧了一阵，赶忙闭上双目，装作睡去。他怕那妇人发觉自己在暗中瞧见此等情形，勾起她的伤心。
　　不知又过去多少时间，要睡未睡之际，忽听一声猿啸传来，上官琦听那声音，颇似前山那金毛猿啸鸣之声，不禁心中一动。
　　偷眼看去，只见那斜倚在藤床上的黑猿，突然挺身而起，纵身跃下藤屋。
　　那中年妇人忽地坐了起来，望望那跃下藤屋的黑猿，轻轻叹息一声，问道：“相公睡着了么？”
　　上官琦看到那中年妇人坐了起来，立时侧过身去，装作不知。听得那中年妇人呼叫之声，才转过头来，笑道：“夫人有何吩咐？”
　　那中年妇人缓步下了藤床，走到上官琦身侧，叹了口气，说道：“适才那猿啸之声，相公可曾听到了么？”
　　上官琦道：“听到了。”
　　那中年妇人黯然说道：“猿究非人，同类相残。唉！我虽然劝了它几次，它却……”
　　她似是自觉这几句话，说得没头没脑，顿了一顿，又道：“我说得太急了，只怕相公难以听得明白……”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夫人可是说它们同类之间，常有搏斗之事吗？”
　　那中年妇人道：“相公猜得不错。在我们前山之中，住有几只金毛巨猿，不知何故，常和我这猿夫相斗，常常斗得皮破血流。我那猿夫，百般依我，只有此事，却不肯听我相劝。”
　　上官琦听得心中一动，问道：“敢问夫人，这绝壑之中，不知有好多人猿？”
　　那中年妇人摇摇头，道：“妾身留居此地，二十年中除了那几只金毛巨猿之外，还未见其他人猿。”
　　上官琦好奇之念愈炽，心中暗暗忖道：“这绝壑之中，既无其他人猿，争食之事，自是不会发生。这两猿除了毛色不同之外，似是同属一类，不知何故这等缠斗不休，这其问定然有着原因。可惜我伤重难动，无法替他们和解……”
　　那中年妇人看上官琦沉思不言，又接口说道：“我也曾几次逼询猿夫，问它何以同类相残……”
　　上官琦笑道：“它怎么说呢？”
　　中年妇人举手理理鬓上垂下来的散发，说道：“我一提及此事，它就吞吞吐吐，似是有着甚大苦衷一般……”她自我解嘲般笑了笑，又道：“虽然人猿不同，但它已然是我丈夫了。它既不愿说，我也不忍苦苦逼它。”
　　上官琦心中疑窦更甚，但已不便再追问下去，淡然一笑，说道：“夫人说的也是。”
　　那中年妇人凝目思索了一阵，又道：“依我想来，这其间定然有着什么缘故，等孝儿回来之后，我要它暗中查看一下。”
　　上官琦又被引动了好奇之心，问道：“怎么？袁孝就没有帮过他父亲，和那金猿动手么？”
　　中年妇人笑道：“没有，他天生膂力惊人，如是帮助他父亲和那金猿打架，那金猿决然不是敌手。”
　　上官琦暗暗赞道：“这妇人不但知书达礼，而且心地善良。如果换了别人，只怕难以有这等忍耐之心，万一有天黑猿不在，那金猿找上门来，岂不因一念仁慈，反而害了自己么？”
　　那妇人看他沉吟不言，只道他想起什么悲苦之事，柔声劝道：“相公郁郁不乐，可是想到了什么愁苦之事么？”
　　上官琦笑道：“夫人不要误会，我早已把生死之事看穿……”
　　忽闻凄厉的猿啸，阵阵传来，更夜之中，更觉尖锐刺耳，使人心生惊怖。
　　那中年妇人叹息一声，缓步走到藤室门口，向外张望。
　　上官琦暗暗忖道：“只听这怒啸，已是这等惊心动魄了，想来这次相斗，定然十分激烈。可惜我伤重难动，无法替它们排解。”
　　但闻那猿啸之声，绕耳不绝，而且愈来愈是凄厉刺耳。足足有一顿饭工夫之久，那厉啸之声才静止下来。
　　厉啸停后不久，那黑猿重回藤室，只见它满身伤痕，鲜血直淋。
　　那中年妇人取过一把柔草，替它擦拭着身上鲜血，一面不停启唇说话。她说的猿话，上官琦一句也听不懂。但见那黑猿垂下头，一声不响，想来她说的定是抱怨责备之言。
　　藤室中重归静寂，那黑猿经过了一番剧斗，在那中年妇人抚慰中沉沉睡了过去。
　　一宵渡过，次日中午时分，袁孝赶了回来。人得藤室，满身汗水未干，叫了一声“妈妈”，纵身跃到上官琦身侧，呈上一方布绢。
　　原来那吹萧老人，也是和他一般，扯下一片衣襟，当作函笺。
　　上官琦展开一瞧，只见上面写道：
　　“接到猿人传书，知你还活在世上。只要你还没有绝气，老夫便可救得！”
　　上官琦看得微微一笑，暗道：“这老人好大的口气！”继续向下看去：
　　“不过老夫不能离开这阁楼，赶往相救。今宵三更，听我萧声，指示你疗伤练功之法。至于你能否领会，那要看你造化了。”匆匆数语，下面也未署名。
　　上官琦看完之后，随手放在一侧，心中暗暗想道：“听他萧声用来疗伤，乃未闻未见之事。我对音律之学，所知有限，万一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不但白费了他一番心血，对我也毫无补益。”一时间心中千绪万端，顿觉生机渺渺……
　　那中年妇人看他阅读来函，忽而展颜微笑，忽又锁眉沉思，心中甚感奇怪，忍不住问道：“那书信之上，说些什么，相公怎的忽喜忽忧？”
　　上官琦道：“他这书信要我听他萧声，自行疗治伤势。在下对音律之学，素不涉猎，只怕难以领会。”
　　中年妇人沉吟了一阵，说道：“小妇人幼年之时，除作针锈之外，醒偏爱竹萧，届时或能助相公一臂……”话至此处，倏然而断，凄凉地笑了笑，接道：“不过我已二十年没有吹过萧了，也许早已忘去啦！”
　　上官琦看她幽怨的神色，知她又勾起心中伤悲之事，豪壮地笑道：“一个人生死富贵，操之在天，能否听萧疗伤，也不放我心上。”
　　袁孝一直静站一侧，凝神听母亲和上官琦谈话，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来十分用心。
　　忽见他纵身一跃，穿出藤室，一到室外．似又突然回过头来，说道：“妈妈，我很快就回来啦！”这儿句话虽然仍带有猿啸之音，但听来已清晰可辨。
　　上官琦微微一笑赞道：“此子聪明，不下于人。不过两日夜的工夫，他已能说清晰的人言了。”
　　那中年妇人脸上泛现出快慰的笑意，道：“小妇人眼下只有这一桩心愿，如能完成之后，纵然死在九泉之下，也瞑目含笑了。”
　　上官琦道：“夫人但请放心，在下如能疗好伤势，定把这位兄弟带出此处就是。”
　　两人谈话之间，那黑猿也醒了过来，望了两人几眼，出室而去。
　　上官琦看那黑猿满身伤势甚重，独自走了出去，心中甚是不忍，说道：“它身上伤痕尚未封口，不宜多所劳动，夫人也该劝劝它，要它多休息一下。”
　　中年妇人道：“它每次和那金猿相斗受伤归来，在家中休息一下，就不知到哪里去了。多则两天，少则一日，就可回来，但回来之后身上的伤痕，就完全好了，也不知它用的什么药物治疗。”
　　上官琦暗暗忖道：“有这等事，我如伤势能够疗好，必要追查出它用何等药物疗治好身上的伤势。想来那定然是一种十分难得的珍贵药物，如能采集一些带在身上，日后在江湖上，也好作救人之用。”
　　那妇人看他又呆呆地出神起来，俏然走到藤室门口，取火煮肉，上官琦也藉机闭目养息。
　　过了不久，袁孝手捧着甚多水果回来，其中有着两枚朱果。
　　那水果之上，水迹未干，显然他在采得水果之后，放在山泉之中洗过。
　　那中年妇人端了煮好的山兔，送到上官琦身前说道：“相公请先吃一点兔肉，然后再吃些水果，好好养息一下精神，夜晚之中还要听那萧声疗伤。”
　　上官琦对他们相待之情甚是感激，暗中忖道：“自己一旦能疗好伤势之后，如何报答他们？”也不客气，取过兔肉食用起来。
　　此等新鲜山兔，肉味异常鲜美，上官琦一口气吃了半只，才放下手来。
　　袁孝对他，似是甚有好感，看他放下山兔，立时递上一枚朱果。
　　上官琦生平之中，未见过这等朱果，接过手来，不敢吃下。
　　袁孝看他拿着朱果，瞧来瞧去，不敢吃，似是甚感奇怪，走了过去启动口唇说道：“好吃，好吃。”他似是想到了自己这等词不达意之言，怕人听不明白，说完之后，又用手比划了一阵。
　　上官琦暗忖道：“我如不吃下这枚朱果，岂不是让人疑我多心么？”当下一口咬了下去。
　　只觉果汁甚甜，清凉可已其味之美，纵然明知是枚毒果，也将不自禁地吃下。他略一品尝，立时大口地吃了下去。
　　袁孝看他吃下了一枚朱果，立时又拿起一枚，送了过来。
　　那中年妇人倚壁而立，望着袁孝和上官琦相处的融洽之情，心中似甚高兴，望着两人不断微笑。
　　上官琦略一犹豫，又把一枚朱果吃下。
　　那中年妇人缓步走了过来，拉着袁孝，说道：“孝儿，你可知道前山几个金猿，为什么常和你父亲打架？”
　　袁孝突然双目一瞪，道：“我去把那几个金猿打死，以后就不会再和父亲打架了。”突然纵身一跃，直向室外窜去。
　　那中年妇人突然大声喝道：“孝儿回来！”喝声尖锐刺耳，似是用尽了全身气力。
　　但见人影一闪，疾奔而出的袁孝，突然又跃入室内。
　　那中年妇人喘息了两声道：“你要到哪里去？”
　　袁孝道：“我去把那几个金猿打死，免得它们再和父亲打架。”
　　中年妇人怒道：“我已再三告诉过你，不许帮你父亲打那金猿，难道你记不得么？”
　　袁孝缓缓跪下去，道：“孝儿以后不敢了。”
　　那中年妇人怒气渐消，扶起袁孝，回头望着上官琦道：“相公夜间还要听萧疗伤，现在该休息一下了。”也不待上官琦答话，又回过头来望着袁孝，道：“孝儿，我已经很久没出过这藤室了，背妈妈下去散散心吧！”
　　袁孝伏下身来，背上母亲，纵身跃出藤室。
　　上官琦看袁孝背着人，身手仍极矫捷，纵身出室，抓住一节树枝一荡，直向树下落去。心中暗暗忖道：“此人先天禀赋，实非常人所及，如再加以指点武功，成就实在不可限量。”
　　想了一阵，渐感困倦，闭目睡熟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忽闻萧声袅袅传入耳际，不禁心头一震，暗道：“糟啦！我音律之学本就不佳，又未从头听起，只怕更是难以听得懂了。”
　　赶忙凝神侧耳，静心听去。
　　他为了心意集中，仍然闭着双目。
　　但闻那萧声如怨如诉，吹得甚是凄凉。
　　上官琦听了一阵，忽然觉出不对，因这萧声柔弱无力，除了婉转凄凉之外，听来若断若续，发人悲恩。
　　睁眼望去，只见那中年妇人手握一管新做的竹萧，坐在藤床边沿，不停品吹。那半猿半人的袁孝，坐在一边，听得似甚入神。
　　那中年妇人见他睁开眼来忽然停下，伸手抹去脸上泪痕，道：“相公醒来了？”
　　上官琦道：“早已醒来多时，听得夫人萧声感人，已闭目听了多时。”
　　那中年妇人摇摇头，脸泛红晕，微带忸怩地一笑，道：“忘啦！已经二十年没有品过洞萧了，吹来生硬得很，相公不要见笑才好。”
　　上官琦道：“夫人吹得很好。”
　　那妇人放下手中竹萧，缓步向门口走去，口中答道：“听相公说要听萧声疗伤，勾起一时兴趣，让孝儿替我做成这支竹萧，胡乱品吹，倒是惊扰相公的好梦了。”
　　说完话，人已到了藤室门口，探头向外望了望，回头接道：“天色已是二更过后，想那人的萧声将起了。”
　　上官琦忽觉紧张起来，心中暗暗忖道：“我如不能分辨那萧声疗治伤势，只怕难再活过儿日了。”一时间凝神沉思，久久不言。
　　那妇人只道他在用心思索萧声音律，也不惊扰于他，举起手来，轻轻一挥，袁孝立时纵身跃出藤室。
　　又过了一阵工夫，果闻萧声隐隐传来，声音愈来愈大，刹那间清晰可闻。
　　细听萧声，非宫非商，隐隐似慈母呼唤一般。
　　那妇人忽然挺身而起，奔到藤门口，望着无际夜空，举手抓住一节树枝，泪水若泉，滚滚而下。
　　她精通音律之学，身受感染，比起上官琦来，强烈数倍。闻得那慈爱若母亲唤儿归来之声，一腔幽闷尽发，竟是难以抑制。
　　忽然间萧声一变，袅袅清音，似是高僧说法一般，闻之若有所悟，细听却又不解。
　　这等不含宫商的曲调，自成一种音律，她虽精通音律之学，听来也是不解。回头看去，只见上官琦却似听得十分入神，手脚都似随着那萧声在缓缓转动。
　　这数日夜中相处，她已看出上官琦伤势十分严重，除了头颈双手可以取物转动之外，全身似都已不能动弹。此刻受那萧声所诱，竟自可缓缓动了起来。
　　要知这萧声之中，正自解说一种运气行血之法。上官琦通晓武学，一听之下，立可了解。那中年妇人虽通音律，但她不诸武功，是以听来似解非解，细辨却又一窍不通。
　　她原来准备相助上官琦，替他解说萧声中各种疑难；哪知事到临头，刚好相反，那并不精通音律的上官琦，竟然听得头头是道，她自己反而听不出所以然来。
　　但闻那萧声愈来愈离谱，高高低低，浑无章法，上官琦却似听得津津有味，她倒愈听愈觉糊涂起来。
　　足足有一个更次之久，萧音倏然而住，一缕余音，袅袅散入夜空。
　　上官琦似是听得十分入神，那箫声停歇了半晌，他仍在缓缓挥手移足。延续了一盏热茶工夫之久，才停了下来，回头望着那个中年妇人笑道：“夫人精通音律，可听得懂这萧声么？”
　　中年妇人摇摇头，笑道：“我一点也听不懂，我看相公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了。”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我原想这萧声十分难懂，哪知是这般容易。”
　　那中年妇人笑道：“那萧声听来似若人言，不知说些什么？”
　　上官琦道：“是啦，那萧声之中青韵节奏，乃指示一种练习武功之法。夫人不通武功，自然是不懂了。”
　　那中年妇人脸上泛现出一股欢愉的笑意，道：“但愿相公早日疗好内伤，我那孝儿也好有离此之日。”
　　上官琦道：“夫人但请放心，我如伤势能好，定当带他离此。”
　　那中年妇人笑容突敛，满脸忧虑他说道：“唉！相公纵不嫌弃他，但他那等满身黑毛、似人非人的模样，只怕难以见容于人间凡俗的眼光，那时相公也要为他受尽拖累了。”
　　上官琦笑道：“此等之事，夫人不必忧虑。别说他已具人像，一旦食用五谷，或能脱去皮毛；纵然不脱皮毛，只要设法去了他脸上的薄毛，别人也就不疑其他了。在下早已想好安排他的办法，夫人只管放心就是。”
　　他似是觉得言未尽意，停了一停，又道：“蒙夫人相待义重，此情此恩早已铭我肺腑。带他离此之后，必将视他如手足，我如果口不应心，天诛地灭。”
　　那中年妇人“噗”的一声，跪了下去，热泪夺眶而出，嘴角间却泛起欢慰的笑意道：“相公一言九鼎，小妇人怎敢不信？立下这等重誓，叫我如何能够担当得起。”
　　上官琦急得两次挺身相扶，均未能坐起，连忙说道：“夫人快快请起，这个叫晚辈如何敢当。”
　　那妇人听得怔了一怔，道：“什么……”忽然一笑起身，道：“荒谷绝壑之中，素无辈份长幼之份，相公以后如有用我之处，但请唤我阿莲就是了。”
　　上官琦道：“这个……”
　　那中年妇人接道：“相公快请休息，也许那萧声即将重起。”
　　一言甫完，突然厉啸声传入耳际。
　　那中年妇人脸色一变，道：“是孝儿……”疾向藤室门口奔去。
　　上官琦也听出那啸声的怪异，似人叫又似猿啸，怕她慌急之下，摔了下去，大声喝道：“站住。”
　　这声大喝，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如是平常之时，单是这声大喝，就足以把个不会武功的人震得两耳长鸣，晕倒地上，但此刻伤势甚重，全身劲道难以发出。虽尽了全力，但声威尚不足震得人双耳长鸣。
　　那妇人已奔到藤室门口之处，停下身来问道：“相公，有什么吩咐么？”
　　上官琦暗道：“她这娇弱之躯，如何能受得一摔，但母子情深，不以严重的利害劝说，决难使她平静下来。”当下故把脸色一沉，道：“夫人是读过诗书之人，作事这等盲从、冲动，实叫在下好笑。”
　　他自被那黑猿带人这藤室之后，说起话一直彬彬儒雅、温和有礼，此刻突扳起面孔说出话来，十分刺耳，听得那妇人呆了一呆，道：“不知我哪里开罪相公了？”
　　上官琦道：“夫人急奔而出，可是想去看令郎么？”
　　那中年妇人道：“母子之情，焉能不关心？”
　　上官琦道：“这就是夫人的盲从冲动了。如若令郎见你之后，必然要分散心神，授敌以可乘之机，你这关心赶去，不是爱他，而是害他了。”
　　那中年妇人沉思了一阵，道：“相公说的也是！”
　　上官琦喟然一叹，道：“退后一步来说，令郎纵然遇险，夫人也无能相助，反而不便……”
　　但闻那厉啸之声划空而来，倏忽之间已到了藤室之下，旋风陡起，树动屋摇。
　　上官琦也不禁吃了一惊，暗道：“如是袁孝和那金猿相搏，决难有这等威势，不知何物，竟然这等利害？”
　　那中年妇人面如死灰，全身抖颤起来，双目中热泪如珠，一颗接一颗滚下双颊。终于，忍不下激动之情；大声喝道：“孝儿，孝儿！”
　　只觉一声震耳欲聋的猛兽怒吼，紧接着一片折枝之声，藤屋骤然晃动起来，摇摇欲坠。
　　上官琦急道：“夫人快请抓住室壁。”
　　那中年妇人哪里还肯听他的话，直向室外冲去。
　　上官琦大叫道：“夫人快请退回……”但见她背影一闪，人已奔出藤室不见。
　　耳际再响起了袁孝惊厉刺耳、若嚎若啸的一声大叫．和一声猛兽怒吼后，一切重又恢复了沉寂。
　　上官琦受那藤室剧烈的晃动之力的震荡，在地上打了七八个滚，一头撞在藤壁之上，立时晕了过去。
　　待他醒来之时，一切又复常态，那中年妇人已安静地躺在床上睡去。袁孝静静地坐在一侧，两只毛手不停地在母亲身上推拿。
　　上官琦舒一下臂腿，只觉头脑有些晕晕糊糊。但臂腿伸屈的幅度，却似比过去大了不少，不禁心中一喜，暗道：“难道我这伤势，轻了很多不成？”当下一挺身，想坐起来。
　　只觉身子挺起一半，两肋经脉一麻，劲力忽然失去，人又倒了下去。
　　这一挺虽然未能坐起，但他却已自觉好了甚多，暗自感谢那吹萧老人，想道：“那老人果是有着不可思议的武功，但凭萧声，就可以疗治伤势，实是千古以来一大奇闻。”
　　要知他早已按照老人萧声中指示的要窍，运气行血，伤势已有了甚大转机，但他自己并不知道。刚才经那藤室晃动的震荡之力，使他不由自主地滚动，行血自行向几处受伤经脉中攻去，是以醒来之后，顿觉伤势轻了不少。
　　袁孝探头望母亲，见她已睡熟过去，起身走到上官琦身侧．说道：“好大的一头狮子……和我打了……半……天的架……”他话中犹带猿音，而且说来结结巴巴，十分困难。到了最后一句，更是急得摆头甩手地接不下去。
　　上官琦却是为他忽然间能连说几句人言，大感惊奇，怔了一怔，道：“这不是一下子急得来的事情，要慢慢地学说，像你这样进步神速，再过三四个月，就可以全通人言了。”
　　袁孝接不下去，气得长长叹一口气，说道：“我很笨啦！”回身一纵，跃出藤室。
　　上官琦一时想不出他用心何在，心中甚觉奇怪。正自忖思之间。见袁孝抱了一只巨大的黄毛狮子，返回藤室。
　　那狮子头骨碎裂，满身鲜血，腹下肠肚，也流出一半。
　　袁孝把那死去的狮子，放在上官琦旁边，说道：“这狮子被我打死了。”
　　上官琦看这巨狮，有如水牛一般大小，心中甚是惊骇，暗道：“这等大的狮子，就是我武功未失之前，遇上它，也没有搏杀它的把握。纵然是能，也必要借重兵刃。此子不懂武功，但凭天赋，竟能搏杀这样一头巨大的狮子，将来带他离此绝壑，在江湖之上闯荡，实不失为一个极好的帮手。”
　　心念转动，口中却连声说道：“很好，很好，你如不能打死这头巨狮，只怕咱们此刻都已被它吃了。”
　　袁孝摇摇头道：“这狮子力气很大，我……快打它不过时，看见妈妈由树上摔了下去，心中一急，就一掌插入它头上……”下面之言，又接不下去，急得抓耳搔腮，团团乱转。
　　上官琦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问道：“你妈妈受了伤么？”
　　袁孝道：“没有，妈妈摔下藤室，被我接住了。”
　　上官琦看了那巨狮一眼，道：“这绝壑疏林之中，可是常常有这些猛兽出没么？”
　　袁孝摇摇头，道：“没有，这头巨狮不知从哪里跑来的。”
　　上官琦暗感奇怪，忖道：“难道这头狮是那金猿招来，向黑猿寻仇的不成？”
　　心中念头转动，口中却笑着说道：“你把这巨狮的尸体拖下去吧！最好把它放在一处隐秘所在或是把它埋起来。”
　　袁孝似是听不懂上官琦言中是何用心，怔了一怔但却没有多问，抱起巨狮纵下藤室而去。
　　上官琦仰卧沉思。心中事端纷至沓来，只见这绝壑大泽、世外乐土之中，虽然没有人迹，但却充满了神秘、紧张，那金猿和黑猿都是极罕见的巨猿，看上去似都很通灵，在这等广大的地区中，生果、水草甚多，又少其他动物，争食之事，决不致发生，既无争食之因，同类相残，似无必要……
　　他虽觉得其中定有什么缘故，但一时间却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二　石穴探奇

　
 
　　袁孝去约一顿饭工夫之久，重又回来，那中年妇人也同时醒来。说起袁孝和那巨狮相搏之事，似是余悸犹存，仍然惊骇得全身发抖。
　　夜中萧声重起，上官琦依照那萧声指示自疗伤势。那中年妇人有了一次经验，心情沉着了甚多。
　　又过了两天时间，那黑猿才从外面回来，但见它肤毛油光，全身伤势果然已全好。这又引起上官琦好奇之心，暗道：“它的伤势甚重，怎能在数日的工夫中，完全复元，而且连一处疤痕也未留下？”他心中疑虑重重，但却没有追问。
　　时光匆匆，转眼间两月过去。上官琦伤势已大见好转，全身经脉已通。
　　这夜，月明如昼，那中年妇人怕惊搅他疗伤，二更时分，和袁孝一起离开藤室赏月去了。那黑猿自从上官琦开始疗伤，就很少回来，常常一去数日，不见踪影。问有回来一次，也是略停即去。
　　上官琦心中虽然闷了很多疑问，但他疗伤正值紧要关头，无暇用心多想，准备在伤势完全复元、武功恢复之后，再设法追查其中原因。
　　袁孝母子走后，他就开始盘膝打坐，等待那萧声指示。哪知等到三更过后，仍然不闻萧声传来，不由心头大急。
　　在这段时日之中，那萧声每届三更时分，一定传入这绝壑之中。两个多月来，从未延误过片刻时光。不管外面的风雨多大、雷声多响，但均无法掩盖那一缕袅袅萧音。今夜，万里无云，月光似水，不知何故，那萧声却未按时传到。
　　这等大异常情的变化，使上官琦幻想起极大的不安，脑际中转动着千百种不同的念头。他想到那位老人可能因遭不断的萧声，引来了强敌遇害；也可能消耗真气过度，病倒阁楼；也可能他那些猿虎的朋友流散而去，无人给他送去食用之物，饥饿成伤，无力继续吹萧。
　　千百种奇怪的念头，一一在他脑际闪过，但却不知哪一个是对。
　　他连经两月多萧声疗伤，已知道自己正面临最重要关头。如果那萧声能够依时而来，再过上三五日工夫，打通最后一道要穴、经脉，不但伤势尽复，而且武功亦可恢复；但如这萧声骤然中断，不但武功难复，而且前功尽弃。
　　一个人在陷入对生命绝望的境遇中时，固然能把生死看得十分轻淡；但如重获生机之后，求生的欲望也就特别强烈。
　　上官琦在大伤将愈之际，那赖以疗治伤势的萧声，突然断绝，不但使他惶惶不安，而且又对那吹萧老人的安危，增多了一份怀念。不到半个更次的时光，上官琦却如过了数年一般，重重忧急，使他失去了镇静，也不管伤势未愈，大喝一声，站了起来，直向藤室门口奔去。
　　他全身大部伤势虽愈，但最重要的“玄机”、“命门”两穴未通。这一站起奔走，立时引起伤穴变化，只觉双腿一软，跌在地上。正待爬起，忽感半身经脉开始收缩起来，全身疼苦无比，片刻间，痛得满身大汗。
　　他虽然极为忍耐，但这等缩经收筋之苦，非同小可，任是铁打铜浇之人，也难忍受。虽未出声大叫，但已不自主地满室乱滚起来。
　　忽然萧声袅袅，及时传来，上官琦正在心神无主、苦痛难熬之际，最是缺乏定力，不自觉随着萧声的节奏滚动起来，萧声渐急，上官琦的翻滚之势，也随着萧声加快，只撞得藤室摇荡晃动，断枝落叶纷飞。
　　直待他累得头昏脑胀，筋疲力尽，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当他再度醒来之时，看自己睡在藤床之上。袁孝和那中年妇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两人并肩站在床边，脸上满是忧虑之色。
　　那中年妇人看他醒了过来，才微微一笑，说道：“相公遇上了什么事？”
　　上官琦暗中运气，舒展一下腿臂，只觉伸展自如，似是伤势又轻了很多。心中甚感奇怪，挺身坐了起来，说道：“没有什么。”举步下了藤床，大行几步，仍然不觉异状，心中突然一动，举手拍拍脑袋，自言自语说道：“难道他故意让我滚动的么？难道这滚动也是疗治伤势的么？”
　　他自言自语，说了半晌，袁孝母子听得莫名所以。正待出口相询，忽听上官琦大喝一声，双臂一振，疾向藤室外面窜去。
　　原来他暗中运气，觉得“玄机”、“命门”两处穴道已通，心中大悦。大喝一声向外跃去。
　　穿出藤室，低头向下一看，只见那藤室距地约有两丈多高，不禁心动一寒，暗道：“我伤势初愈，如何能跃下这样高的距离，只要一下提不住气，势非摔伤不可。”
　　他重伤初好，心中过度高兴，早已失了往日的镇静。心中虽然想到危险，但却不住伸手抓住室外树枝，念头转完，已向下沉落丈余距离，只好一提真气，准备把下落之势，缓上一缓。
　　哪知一提气，下落的身子，突然向上升了起来，倏忽之间，又回到藤室旁边，伸手抓住一节树枝，翻身一跃，重又跃入藤室之中。
　　那中年妇人目注上官琦，怔了一怔，笑道：“恭喜相公，身体康复了。”
　　上官琦忍不住心中快乐，哈哈大笑了一阵，答道：“两月多来有劳夫人之处甚多，在下心中十分感激。”
　　那中年妇人忽地长长叹息一声，道：“相公伤势既愈，想来已难在这绝壑之中停留。容小妇人生起火来，替相公做点野味，聊表心意，以壮行色。”
　　上官琦正待说出即时告别之言，突然心中一动，说道：“夫人不必太急，在下跌入这绝壑之后，一直重伤难动。现下伤势虽好，但还想多留三日，以便观赏一下绝壑中的景物。”他忽然想到那金猿和黑猿相搏之事，必须查出原因何在，设法替它们调解，免得同类相残。
　　那中年妇人似已瞧出上官琦心中隐秘，微微一笑，道：“相公可是要借这留住时间，查明心中几桩怀疑的事么？”
　　上官琦被她问得愣了一愣，道：“不敢相欺夫人，在下心中确有几桩难以想通之事，想藉留此时间，查个明白。”
　　那中年妇人回头望了袁孝一眼，道：“相公如有需要之处，尽管吩咐于他。”
　　上官琦笑道：“在下想先查明其中原因，一个人已然够了。”
　　那中年妇人似想再说什么，但却欲言又止。
　　上官琦一抱拳，笑道：“两日之内，我当重返藤室，还要借袁兄弟带路。”说话之中已明白相示，两日后重返藤室，再带袁孝离此。
　　那中年妇人说道：“小妇人一心等待，相公万勿失约。”
　　上官琦正容说道：“夫人放心。”纵身跃出藤室。
　　抬头望去，阳光耀眼，天色已到正午时分。
　　他略一辨识方向，直向那几头金猿住的石洞走去，沿途山花似锦，微风送爽，两三月来的忧闷心情，顿时为之开朗。
　　出了疏林，仰见立壁如削。略一寻视，立时发现了那座宽大的石穴，两只金色小猿，正在穴口张望，初见上官琦时似还有些害怕，齐齐隐入穴中。隔了片刻，探头向外瞧看一下，又一齐奔迎上来。
　　上官琦张开双臂，迎着两只金猿，问道：“你妈妈可在洞中么……”忽然想到这两只金猿如何会通人言，倏而住口。
　　但见两猿指手画脚的吱吱乱叫，似是说着十分重要之事。上官琦虽然异常用心地辨听，但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暗暗叹道：“我如带那位妇人同来，有她在此，就可听懂这两只小猴子说的什么了。”
　　忖思之间，人已入了石穴，但见一只小猿仰脸长啸一声，石穴深处的暗影中，又奔出一头小猿。
　　三头金毛小猿，把上官琦围在中间，一面吱吱怪叫，一面不停地跳来跳去。上官琦只道它们见了自己，心中十分高兴，才不停地大跳大叫。但愈听愈觉不对，只觉那三头金毛小猿的鸣叫之声十分悲切，若哭若啸，听来使人黯然。
　　仔细瞧去，果见三只金猿目中，泪水若泉，夺眶而出。
　　忽然有一猿跪了下去，抓住上官琦的衣袖呜呜大哭。另外两猿也随着跪下，抓住上官琦的衣服大哭起来，哭声凄凄，无比的悲声。
　　上官琦心头大急，但人兽有别，语言不通，心中虽急，却是不知如何劝慰几头小猿才好。忽然心中一动，暗暗忖道：“这几头小猿哭得这等悲切，决非无因而起，难道那巨猿出了什么事情不成？守在这里，也非了局，何不入洞查看一下，或能找出原因。”
　　正待起身入洞，耳际忽然响起了两声惊心动魄的尖啸。上官琦一听声音，立时辨出是袁孝所发，心中大感震惊，挺身而起，直向穴外奔去。
　　三头小猿也似被那尖啸所惊，停了哭声，紧随在上官琦身后向外奔去。
　　但闻那尖啸之声不断响起，挟着狼嚎狮吼，听得人油生寒意。
　　上官琦忽然感觉到这声音，似是在那里听到过，尖厉、悲壮，刺耳动心，来不及多想，陡然加快脚步，向前奔去。
　　他武功已复，奔行之势，异常快速，晃眼之间，已入丛林。但闻一阵嚎嚎的林木折断之声，似是正有人在作着极惨烈的搏斗。
　　上官琦心中一动，脑际中迅快地闪掠过一个念头，暗道：“难道袁孝又在和什么猛兽搏斗不成？”当下一横双手，拦住三个金猿，纵身跃到一棵树上。
　　放眼望去，果见那搭架藤室的巨树之下，袁孝正在与一头巨狮相搏。双方跃起互扑，声势异常吓人，断枝落叶，纷纷横飞。
　　这头巨狮，比昨夜被袁孝搏杀的巨狮更为雄猛。跃扑之间，带着甚强的啸风之声，袁孝似是不敢和它力挤、硬打，凭仗灵巧的身法，左闪右避，乘隙还击。
　　上官琦顺手折了一根酒杯粗细、三尺长短的树枝，暗中提聚真气，纵身一跃，由树上斜飞而下。一连两个起落，已近袁孝和巨狮相搏之处，大喝一声，手中树枝当剑使用，挥腕直向那巨狮刺去。
　　他伤势初愈，还没有信心是否功力全复。这一刺用力甚猛，那巨狮正自跃起空中，猛扑袁孝，不防上官琦横里冲来，待它闻得喝声，让避已是不及。截来树枝，横由肋中插入，但听一声惊心动魄的惨吼，由空中摔下。袁孝借机抢上，毛臂起处，托起巨狮身体，挥手一掼，直向前面投去。
　　那巨狮身受重伤之后，如何还能受得袁孝全力一掷，撞在一株碗口粗细的树上，树身应声而断，巨狮也被当场震毙，跌落地上，动也未曾动弹一下。
　　袁孝掼出巨狮之后，长啸一声直撞过来，落在上官琦身前，满脸感激之情，说道：“多谢相公帮助。”
　　上官琦听得一怔，道：“你的人言不但进步甚快，而且行腔吐字，也改变了甚多。”
　　袁孝似是知受赞奖，不住点头微笑。
　　上官琦忽然想到那随来三只金猿，回头望去，三猿早已不知去向，不禁心中大急，挥手对袁孝说道：“快去看你妈妈受到了惊骇没有，我去去就来。”转身一跃，疾奔而去。
　　一口气奔到那石穴之处，找遍石洞，不见三猿踪迹何处。
　　正在焦急当儿，忽听萧声传来。
　　他自开始疗伤之后，这萧声大都在夜阑人静的子夜之间，传示他疗伤之法，两月时光之中，从未在白昼听到萧声，此刻陡然传来萧声，不禁心中一动。
　　仔细听去，只觉那萧声，似若在叫着他名字一般，声声呼唤他早日归去。
　　上官琦倚壁而立，暗暗忖道：“这老人和我相隔遥遥数里，不但能以那袅袅的萧声，指示我疗伤之法，而且还似预知我疗伤限期，是否痊愈。此等情事，实是未闻未见，他此刻用萧声召唤于我，定然有什么紧要之事。”
　　只听那萧声如呼如唤地响起约一顿饭时光，倏然而住。
　　上官琦似被那幽幽萧声勾起了重重乡愁，只觉天地之间，充满无比的寂寞，恨不得立生双翅，飞回故里，投入妈妈的怀抱。一种茫茫莫名的忧郁，使他陡然间豪气大消，无精打采地缓缓走出了石穴。
　　偏西太阳，一半被耸立的峰壁遮去，那掩不住的余晖，照射东面山峰上，触目景物，一半阴暗一半亮。
　　上官琦沿着北面的山壁，信步走去，但觉脚下高高低低，也未留心分辨方向。
　　行走之间，忽觉一股寒水似的水雾，喷到脸上，神志骤然一清。
　　耳际闻泉水淙淙，抬头看白雾茫茫，四面高峰耸立，环绕着两亩大小一块盆地。自己正伫立在一面山壁之下，一道山泉，由峰上直泻而下，泉水被壁间山石阻挡，溅飞起点点水雾飞珠。
　　上官琦抹抹脸上水雾，仔细看去，只见山泉泻落一道小溪之中，小溪直向盆地中流去，弥目白雾，遍地而起。两三丈外的景物，尽为白雾所掩，也不知溪水流入何处。
　　他犹豫一阵，仰脸一声长啸，满腔郁郁情怀，似是尽随长啸声发泄出来。啸声甫落，豪气振发，大步直向那白雾之中走去。
　　深入两丈远近，足下忽然松软起来。茫茫雾中，生长着很多两尺高低、似草非草、似树非树的东西，一茎挺立，四片枯叶，叶上茎端之处，结着一枚朱果。
　　上官琦随手取下一枚，立时辨认出和袁孝采回来的朱果一般，只是手中朱果未经洗涤，多了一层淡黄色的尘土。
　　忽闻轻微的枯枝折断之声，和肉掌相击的轻响，传入耳中，心中大生惊异。凝神望去，只见那茫茫白雾处，两个一深一浅的黑影，正在相互搏斗。雾气浓重，视线不清，无法看得清那两个互搏之人的形貌，当下一紧脚力直向前面冲去。
　　走近一看，不觉一怔，原来那两团互相搏击的黑影，就是那黑毛、金毛二猿。只见两猿手撕口咬，彼此都已斗得伤痕累累，鲜血满身，但却不肯放手，大有不分生死不住手的样子。
　　大约是两猿正斗到生死关头之处，对上官琦走到旁边一事，浑无所觉，仍然张着巨口，挥着利爪，猛咬狠抓。
　　上官琦暗中一提真气，疾跃向前，把真力平均在双手之上，分向两猿推去，掌势推出，才大声喝道：“住手！”
　　双猿同时觉着胸前被一股强力一推，各自向后退了两步，同时转头望了上官琦一眼，缓缓倒了下去。
　　原来两猿相斗时间甚久，早已筋疲力尽，全凭一股争胜之心，支撑着重伤之躯苦斗。上官琦运内力把两猿强行推开，彼此精神一懈，难再支撑，一齐倒了下去。
　　这一下可忙坏了上官琦，这个巨猿身上推拿几下，又赶忙在那个巨猿身上推拿，猿虽类人，但它身上的经脉穴道，究竟和人有些不同，上官琦忙了半晌，始终无法使双猿清醒过来。
　　幸他耐心过人，一直继续施救，又拖了大约一顿饭工夫之久，双猿同时低啸一声，挣扎着站了起来，头也不转，争向前奔去。
　　上官琦心中大感奇怪，暗道：“这两个巨猿难道非要拼个死活不成？”
　　心中念头转动，人却跟在双猿之后，向前奔去。
　　但觉地上升起的白雾，愈来温度愈高，雾气也愈浓，拂面成水，衣履尽湿。心中虽是有点奇异惊惧之感，但见二猿跌倒后立时爬起，争先向前奔行的样子，使他无暇多所思虑，好奇的冲动使他忘去了危险。
　　这块盆地只不过二亩大小，二猿虽负重创，奔行之势不快，但也不过片刻功夫，已到尽处茫茫白雾中，隐约可见矗立的山壁。
　　忽听“噗嗵”一声，两猿齐齐跌入水中，上官琦低头望去，眼下似铺了一片白云，袅袅白雾，向上升起，如非两猿跌入水中，冲开了一团白雾。以上官琦的眼力，也无法看出那是一片水面，似是这盆地中弥漫的白雾，都是由那水中升起。
　　就在他心思转动的当儿，那两猿已然被弥目的白雾封遮住背影。如非耳际问水声拍拍，已无法再寻二猿形踪。
　　这等浓重的白雾，平生仅见，目力已难透视三尺以外景物。
　　上官琦不及再多思考，大迈一步，人也跳入水中。
　　原来雾气过重，张眼不见景物，他虽有一跃两丈之能的轻身武功，但却不敢施用。
　　只觉全身一热，尽泡水中，原来这片溪水，竟然是温泉。
　　这时，他已无暇来领受这如沐春风的温泉一浴，移步直向前面赶去。
　　行了两步，忽觉脚下一空，身子直向后下面沉去。慌忙一提真气，身子冒了上去，原来这片溪水中间甚深。
　　抬头看去，已不见那两猿形踪，不禁心头大急，双手拨水，用力向前一窜，只觉身子一震，撞在一块岩石之上。
　　敢情这条溪水深处只不过两三尺宽，一撞之下，赶忙举步登上岩石。
　　这条溪水十分怪异，深处无可测度，浅处仅及膝问，行约五步，已到岸边。
　　上官琦抖抖身上积水，举步登岸，缓步向前走去。
　　因那白雾，过于浓重，仅勉强可伸手瞧见五指，走来有如盲人骑在瞎马上，不敢放开步子。那两猿去踪早沓，又毫无踪迹可寻。
　　走了十五六步，到了山崖下面，仰望浓雾蔽目，难见山壁问的景物，伸手摸去，只觉光润如玉，滑难留手。心中暗暗忖道：“这等悬立如削的山壁，两猿决难攀登，如若它重渡溪水而返，我必可闻得水声……”
　　心中念头电转，人却依着山壁向前走去。
　　忽感脚下一低，全身陷落入一道谷中，隐隐猿啸，从一侧传了过来。
　　谷中白雾忽稀，已可见丈余左右景物。
　　只见这道山谷深约四尺，宽仅可容两人并肩而过。临溪之处，有一大片突岩环绕，把瀑瀑溪水挡住，一端却直向山壁之中通去。
　　上官琦暗感奇怪，忖道：“这片盆地之中，浓雾如此之重，不知何以这条低谷之中，竟然如此稀薄，此乃大背自然天候常理……”
　　正感大惑难解，忽觉身上一寒，不禁全身一颤，心中恍然大悟，原来那深山壁洞中，冒出来阵阵寒气，茫茫白雾，都被那寒气逼了出去。
　　低头看去，只见满地都是白如霜雪的鹅卵石，和他初次跌入山谷中所见的一般无二。
　　只听那断断续续猿啸声，愈来愈远，渐不可闻，不禁心头一急，放腿直向洞中奔去。
　　入了洞民白雾尽消，光线虽然黯然，但上官琦目力过人，景物已清晰可辨。洞中不断有冷风吹出，虽然阴暗一些，但却毫无潮湿的感觉。
　　上官琦逐渐地放快了脚步，片刻之后，已可见两猿背影。
　　这两个猴子，不知为何竟存了势不两立之心，争先恐后，手抓口咬，满身鲜血直淋。
　　上官琦目睹惨情，心中极是不忍，大声喝道：“别打啦！”他说的人言，两猿根本不懂他叫的什么，依然缠搏不停，连头也未回一下。
　　此情此景，上官琦再难坐视，陡然加快脚步，奔了上去，伸手一把抓住黑猿。
　　那金猿一瞧黑猿被上官琦拖住，忽地振臂跃走，直向洞中奔去。
　　那黑猿已见金猿向前奔去，不禁心中大急，不顾本身伤势，突然用力一挣。
　　上官琦抓住黑猿之后，用力甚大，黑猿一挣未脱，竟然一张口，猛向他臂上咬去。白牙森森，甚是可怖。
　　此举大出上官琦意料之外，只好一松右手，放开黑猿。
　　他此刻武功已复，右手一松，躲开黑猿，立时又以迅快无比的动作抓去。
　　当他手指将要触及黑猿之际，突然心中一动，自行疾收回来，心中讨道：“这两猿不顾本身惨重的伤势，拼命向前奔走，决非无因，我何不跟在两猿身后，追去瞧瞧。”
　　心中念头转动，那黑猿己向前奔去，转眼之间，已到一丈开外，立时纵身一跃，追了上去。
　　转过两个弯子，石道突然矮了下去，那金猿早已跑得不见，黑猿正伏下身子，向前爬行。
　　上官琦看得一皱眉头，暗暗忖道：“这山道如此低矮，我势将学那黑猿一般，爬行而进，才可通过。”
　　但见那黑猿爬行的速度，十分快捷，而且不顾伤疼之苦，石道四周，都被染上鲜血。
　　上官琦本来还在犹豫，但见那黑猿这等拼命向前奔爬的举动，心中疑念大动，当下一矮身子，也向前爬行。
　　只觉这低矮的石道之中，冷风徐来，扑面生寒。
　　爬行大约有三丈左右，低矮的石道已尽，前面陡然高大起来。
　　耳际问又传来尖锐的猿啸之声，异常凄厉刺耳。
　　上官琦心中大急，暗道：“这两猿都已身受重伤，再要相斗下去，只怕两猿都难活得下去。”突然一提真气，猛力向前一窜，出了矮道。
　　只觉一团冷气，扑在脸上，不禁全身一寒。
　　定神看去，只见一座丈余方圆的石室，高约三丈。正中有一个三尺见方的石池，三道细细的泉水，由上面石顶间，直流下来，点点珠玉，滴在那水池之中。
　　这水池深不过三尺左右，水清见底，里面有三条金尾红鳞尺许长短的怪鱼，蛰伏在水底不动。水池边缘有很多极细的小孔，把积存过多的水，排了出去。是以那水池之中积水，永远是距边缘三寸左右。
　　积水虽然不多，但却奇寒无比，阵阵寒气，就由那水中泛出。
　　两猿重又搏斗在一起，口咬爪抓，满地翻滚，伤处鲜血如泉，流得满地都是。
　　上宫琦瞧得好生不忍，暗暗叹道：“猿究非人，既无争食之因，不知何故要这般同类相残。”
　　大迈一步，走到二猿前面，双手一齐伸出，分别抓住两猿。
　　两猿在一起相搏之时，相互咬抓，但一被上官琦分开之后，突然静了下来。四只圆圆的眼睛，同时瞧了上官琦一下，紧紧闭上。
　　上官琦知是两猿相斗耗时过久，早已困倦不堪，而且出血过多，伤势极重，经自己一拉开，再也支撑不住了，心中暗暗忖道：“这两猿对我，都算有过恩惠，对这两猿我不能有丝毫不同，必须一齐施救。”
　　心念一转，伏下身去，把那金猿抱了起来，走到石室一角放下，轻轻在它身上推拿。
　　这两猿都是伤痕累累，满身鲜血，上官琦虽然异常小心，但仍然沾了满手血渍。
　　金猿经他推拿一阵，缓缓睁开眼来，有气无力地瞧了上官琦一眼，重又闭上。
　　上官琦见金猿清醒之后，又到那黑猿身侧推拿了一阵，那黑猿也缓缓睁开双目，瞧了上官琦一眼，重又闭上。
　　上官琦替两猿推拿了一阵，独自走到那水池之处低头瞧看。
　　感觉阵阵透肌的寒意，由那水池中泛了上来，奇怪的是虽然冷气逼人，但却毫无泛骨刺肉的感觉。
　　但是那三条金尾红鳞怪鱼，仍然蛰伏原处，似乎连动也没有动过一下。
　　上官琦好奇之心大动，暗道：“这三尾怪鱼怎的连动也不动？”但见三尾怪鱼口鳃启动，不断由口中冒出白色泡沫。
　　这三条怪鱼，乍见之下，似鲤似鲫，好像浑然生成水池中一般。但仔细一瞧，又非鲤非鲫，除了口鳃启动之外，头尾从未摆动过一下。愈瞧愈感奇怪，忍不住蹲下身来，伸手一拨池水。
　　因他原想划起水波，惊动三鱼，哪知手一触及水面，忽觉一股凉气，直透心头。但冰寒之中，却无难受之感。水波荡漾，翻起了一串浪花，但那三尾怪鱼仍然动也未动过一下。
　　此等大出常理之事，引起了上官琦更大的好奇之念。正待再划池水一试，忽听一阵急促的奔跑之声，迅快地奔了过来。原来是那金猿挣扎爬行而来。
　　一到水池旁边，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它满身鲜血，到处伤痕，竟然在这冰冷的池水中洗了起来。
　　片刻工夫，一池清水，尽成了殷红的污水。
　　上官琦满腹疑云望着那金猿沐在水中的身子，千百种念头，一一在脑际闪过，暗道：“此水这般寒冷，纵然是没有受伤的人，也不易忍受得住。它这满身伤痕，泡入水中，怎的竟是毫无一点痛苦的感觉呢！”
　　只见那金猿洗去身上血污之后，爬上岸来，双目圆睁地望了上官琦一眼，依着石壁坐下。
　　上官琦担心两猿再斗，站在两猿中间，凝目向水中望去。只见满池血污极快浮在水面之上，由那近岸极细的小孔中排了出去。片刻之间，已把那池中血污排除干净，不禁心中暗生纳闷，忖道：“这池清水，怎的这等奇怪，寒不贬骨，排除血污，竟是这般迅快。”
　　仔细望去，只是蛰伏在水底中的三条怪鱼，都在张着嘴巴。每条怪鱼口中，都不停地向外冒着白沫。那白沫向上翻动之力甚大，满池血污，尽吃那怪鱼口中白沫冲了上去，是以很快地排了出去。
　　上官琦愈看心中愈觉奇怪，血污排完之后，三条怪鱼，自动闭上嘴巴。
　　有一件十分奇怪的事使上官琦大惑不解。那三条怪鱼虽被金猿在涤洗血污时一阵扰动，但仍然蛰伏在原地不动。
　　回头望去，只见那金猿身上的伤痕，已然开始生肌收口，心中恍然大悟，暗道：“是了，原来两猿相搏受伤之后，都到这冷泉中涤洗，伤口立时收合。”
　　心念一转，回身把那黑猿抱了起来，缓缓丢入池中。
　　那黑猿本己伤重奄奄，全身难动，一息仅存。上官琦一把它放入水中之后，立时清醒过来，猴头摇动了几下，尽泡入水中。片刻工夫，爬上岸来，靠在另一角壁间休息。
　　上官琦暗暗奇道：“此泉之水，竟有这生肌起死之能，不知是泉水之力，还是这三尾怪鱼之能？”
　　他乃心地忠厚之人，心中虽然想把怪鱼捉上一条来瞧瞧，但又怕破坏这功能生肌起死的神池，始终不敢伸手去捉。
　　忽听那金猿低啸一声，走了过来，拉住上官琦的衣袂，绕过水池，向另一处壁角走去。
　　那黑猿伤势还未长好，但见那金猿拉着上官琦向另一处壁角走去，竟然不顾伤痛地追了过来。
　　上官琦怕两猿再打起来，赶忙向后疾退了两步，挡在二猿之间。
　　那黑猿低啸一声，摇摇猴头，上官琦虽然不知它说的什么，但听那声音似无恶意。
　　两猿一前一后，上官琦走在中间，到了壁角所在，金猿伸出双臂推那石壁，大概它气力尚未全复，推了几次，石壁纹风未动。
　　上官琦暗运真气，双手按在石壁之上，潜运真力，猛然一推。
　　但闻轧轧之声，那石壁应手而开。 

　
 


   
  
 一三　惊魂之刀

　
 
　　原来这处石壁，竟然是一道石门。
　　石门一开，立时冲出一阵冷气。这股冷气，奇寒无比。上官琦虽有一身功力，但也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
　　那带路金猿，一见石门大开，当先而入。上官琦一犹豫，那黑猿已由侧面抢过，紧随那金猿身后而入。
　　上官琦不再犹豫，大步直向洞中走去。
　　这条雨道虽然寒气凌人，但地势却很平坦，两猿奔行之势十分迅快。上官琦只闻两猿奔行的声音，只好紧随奔走。
　　大约走了三十余丈，已到了山腹深处，那直人的石洞，突然向一侧弯去。
　　转过一个山弯，眼前忽然一亮。只见一片晶莹生光缨瑶，由顶上垂了下来，两猿突然停了脚步，一齐回头，望着上官琦。
　　一种浓重的药味，扑入鼻中，上官琦大生奇怪之感，暗道：“这两猿突然停下不走，不知何故？这等深山幽洞之中，哪里来的药味？”
　　心中念头转动，脚下并未停留，大行几步，超过二猿，直向前面走去。
　　但闻那药味愈来愈重，去路又向一面弯去。
　　又转过几个小弯，地势突然开阔，只见几块晶莹透明的水晶石，架着一只砂锅，石下一片柴灰，但火焰早已熄去。砂锅中一片浓墨，似膏非膏，那浓重的药味，就从那砂锅之中发了出来。
　　石道至此，已至尽处，四下石壁，浑如美玉，反映出一层淡淡的碧光，照得室中景物，清晰可见。
　　两猿紧跟着上官琦身后，走了进来。进得这石室之后，似是敌意已消，二猿的脸上，都泛上一种悲苦之容，默默地依壁而立。
　　上官琦仔细打量四周的景物，忽然发觉一石室弯角处，浑成石壁间，裂开了一道山缝，不禁又引动好奇之心，大步走了过去。
　　两猿忽然同时低鸣一声，缓缓走了过去。
　　上官琦回头望了二猿一眼，只见四只圆睁的猿民一齐望着自己，脸上表情十分奇怪，只好一面留神戒备，一面缓步向前走去。
　　到那石缝所在，伸手用力一推，果然那石壁又是一座石门，应手而开。
　　上官琦抬头看去，不禁心神大骇。任是他一身武功、胆量过人。也不禁惊得向后疾退了数步。慌急之间，随手一按石壁，那打开的石门，突然又关了起来。
　　原来这道石门是座活门，两面都可推动，上官琦向后退时，心中正感惊慌，随手一推，又把石门关上。
　　那二猿紧跟在上官琦身后，亦步亦趋，上官琦惊骇而退，来势甚急，踏在那金猿脚上，金猿剧痛之下，立时一声低啸，其声凄苦，震得满室回鸣。
　　上官琦退出了四五步，才站稳了身子，静静地站了有一杯热茶工夫，心情才完全平静。暗暗忖道：“里面石室中那两个人的尸体，不知已距今好多年代了，这两只猴子，不知怎的，竟然找上此处？”
　　回头向二猿看去，只见两猿面对石壁而坐，都把头伏在地上，四道目光一齐盯在那石壁上。
　　上官琦脑际中突然闪掠过一道灵光，暗道：“莫非这石室中人，和这两猿有关不成？”略一沉思，重又缓步走近石壁。
　　这次他已有了经验，缓步运力，慢慢地把那石壁推开。
　　凝神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大红衣服、长发披垂的人，背门而立，在他后面背心之上，插着一把金刀。
　　那握着金刀的，是一只毛茸茸的黑手，臂上早已干枯。顺着手臂望去，只见一个身穿蓝色大褂的高大之人，面对左面石壁，右臂横伸而出。手中握的金刀，正好刺中那身穿大红衣、长发披肩之人的背心。
　　奇怪的是这两人都是面对着石壁，无法看清楚两人的面貌。
　　这石室四壁，宛如美玉，发着莹莹的碧光，景物一目了然。
　　两人所着衣服的颜色，都还鲜艳，似是一种特殊绢布制成。
　　上官琦举步跨入石门，那两只巨猿竟也跟随他身后走了进来。
　　这时，他的心情已完全平静下来，仔细打量四周的景物。只见那两具僵立的尸体，肌肉都已枯于，死去的年代，己是无法得知了。
　　那身着蓝衣大汉，左手和头，一齐顶在石壁上，右手金刀刺入那红衣人的背心，刚好把人的尸体重心，都支撑住，是以两人尸体都未倒下。
　　蓝衣人身躯高大，红衣人却异常娇小。不用仔细地辨认，已可看出那着红衣的是个女子。
　　那柄金刀，光辉灿灿，和洞中碧光相映，十分耀目。
　　洁白的石地上，有一滩盆口大小的紫血。
　　上官琦看了良久，心中已经有些明白。这一男一女，大概同时住在此地，不知何故竟然自相残杀起来。那蓝衣大汉似是先受重伤，然后趁那女子不备时，突然拔刀刺了过去。
　　他伏下身子，在蓝衣大汉身下一瞧，果然见地上有一滩紫血，看那紫血位置，似是从口中吐出。
　　抬头望去，只见他脸上肌肉早已枯陷进去，半张着口，露出一排森森的牙齿，形状极是可怖。
　　上官琦以两具尸体的距离，忖度当时情景，心中甚感奇怪。因为以两具尸体情势位置来看，这两人决非互不相识之人。那蓝衣大汉和红衣女人的穿着，亦似非外来寻仇之人。孤男寡女，同居在这石洞之中，如果毫无关连，自不可能。这两人如不是一对情侣，定然是一对兄妹。
　　他似是自觉推断得不错，仰望着室顶，自言自语说道：“这两人既然非情侣，即兄妹，为什么又要自相残杀，而且这等深山大泽、绝壑密洞之中，不是正需要有一个伴侣相陪么？但这两人又为什么这样自相残杀呢？”
　　这实是一个十分难解的问题。在这人迹罕到的地方，一个人孤独地守在这样一座石洞之中，是何等的寂寞，何等孤伶。
　　忽然心中一动，目光满洞搜望起来。
　　这座石室，不过两丈方圆大小。洞中四壁如玉，毫发可鉴，目光转视了一周，仍然不见一点可疑之物。
　　原来他忽然想到，这两人自相残杀唯一的原因，就是发现一件珍贵无比的东西，彼此都极喜爱，争执不下，才动起手来。哪知看遍了四周每一处角落，竟未发现一件可疑的事物。
　　回头向两猿望去，只见两猿各自对着一具尸体伏拜地上。那金猿对着那身穿红衣的女人，黑猿却对着那蓝衣大汉，四只猴目之中，泪水滚滚而出。
　　上官琦恍然大悟，百思不解的二猿相斗原因，此刻忽然了解。暗暗叹道：“是啦！这两猿各有主人，目睹主人自相残杀的情景，心中竟也激起同仇之心，所以才缠斗不休，大有步继主人后尘之意。唉！这两猿虽然痴得可怜，但其忠于主人之心，却是甚为可爱。”
　　他缓缓举步向那红衣女子走去，只见那人头脸紧紧贴在石壁之上，无法看清楚她的面目。正待伸手去抓那红衣女子的衣服，忽听一声低沉的猿啸，一股急风直扑过来。
　　上官琦横向旁侧一闪，转头望去，只见那金猿满脸泪痕，挡守那红衣女人尸体前面。
　　原来它一扑未中，转身守护在那尸体之前。
　　上官琦暗暗点头，忖道：“这人已不知死去了多少年啦，而这金猿爱护主人之心，却始终不变。看来这披毛的畜生，要比人忠实多了。”
　　忖思之间，不自觉地转头望了那蓝衣大汉一眼。
　　那黑毛巨猿，一见上官琦目光转投到那蓝衣大汉身上，只道对主人有什么不利举动，低啸一声，站了起来，挡在那蓝衣大汉尸体前面。
　　上官琦暗自忖思道：“如果不仔细检查这两具尸体，决难发现这两人的姓名来历；但要检查这两具尸体，又非得先把这两只人猿制服不可。如我凭藉武功制服两猿，虽非什么难事，但它们这等护主，如果误会我想从他们主人身上盗取什么遗物，势必缠斗不休，那时可是麻烦得很。”
　　他一时之间，想不起对付两猿的法子，呆在当地。
　　两猿各自守护主人身前，凝目相望，口中不时发出低啸。
　　相持了一阵，那金猿忽地纵身一跃，猛向黑猿扑了过去，两猿立时又厮打在一起，手抓口咬，激烈异常。
　　上官琦正待上前去把两猿劝开，忽然心中一动，暗道：“室外那水池之中的蓄水，有止血生肌之能。两猿纵然打得伤痕累累，但在水中一洗即好，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何不想法子把两猿引到室外，暂时让它们打着，借两猿相斗机会，一查这室中两人来历？此举虽然略背人道，但形势如此，难有两全之策。”
　　心念转动，忽地纵身从两猿身侧跃过，推开石门。两猿虽然已具有灵性，但如何能和人相比？一路翻滚着出了石室。
　　上官琦把二猿诱到了外面石室，趁两猿搏斗激烈之时，悄然又溜入了内室之中。关好石门，对那蓝衣大汉、红衣女子的尸体，各别作了一揖，暗中祈祷道：“晚辈上官琦，要擅自移两位老前辈的遗体，以便查出两位老前辈的身世。”
　　祈祷完毕，大步走了上去，轻轻一搬那蓝衣大汉尸体，毫不费力地应手而起。
　　这两具尸体虽然幸得洞中奇寒保护不坏，但因死去年代甚久，全身肌肤早已枯干，一经搬动，哪里还站得住？但闻砰的一声，手中金刀，跌落地上。
　　那红衣女尸，倚壁不倒，全凭那金刀之力，稳着身子重心。如今金刀跌落，支撑她尸体重心的力道突然消失，挺立的尸体也随着倒了下来。
　　上官琦眼明手快，左手托着那蓝衣大汉尸体，右手迅速快绝地伸了出去，把那向下跌倒的红衣女尸托住，慢慢把两个尸体，放在地上。
　　仔细望去，只见两尸脸上的肌肤枯干内陷，早已难辨形貌；只有眉毛头发，仍然安好无恙。
　　上官琦伸手摸摸两人身上穿的衣服，不但没有腐烂，而且完好如初，心中甚感奇怪，暗道：“这两人尸体已经枯干，何以这衣服毫无破损，而且触手软滑，似是上好的绸质。室中除了两尸之外，也只有一把金刀，要想查出两人的身世来历，势非要在两人身上搜寻一下不可。”
　　伸手捡起金刀，在手中掂了掂，仔细瞧去。
　　只见这柄金刀，长约一尺八寸，全身金光灿灿，连刀柄也是金色。刀背宽厚，十分钝笨，但刀尖之处，却极尖锐。
　　上官琦瞧了半晌，仍然瞧不出个所以然来，随手放在一侧，把目光移注那蓝衣大汉身上。
　　此人生前身材十分魁伟、高大，现下肌肤虽已干枯深陷，但就骨架看去，仍要比上官琦高出甚多。
　　上官琦伸出手去，缓缓揭开他身上衣服．但见一条上有鳞纹的黑色皮鞘，悬系腰际，似是那金刀用的刀鞘。
　　除了那刀鞘之外，再无所见。
　　上官琦看那刀鞘系在那大汉腰间的扣绳，十分坚牢，除非用利刃把那绳子割断，否则用力一拉，势非把尸体骨骼架拉散不可。
　　他瞧了一阵，又缓缓放下手中衣袂，起身走到红衣女人尸体旁边，蹲下身子。正待伸手撩起她身上红衣，忽然心中一动：“她虽只是一具血肉枯干的皮包骨架，但男女有别，我岂能随随便便地掀起她的衣服？”但如就此放手，实又于心未甘，不禁犹豫起来。
　　但闻吱吱怒啸之声，阵阵传入耳际，两头巨猿，似是相搏正烈。
　　上官琦呆呆地站了约一盏热茶工夫之久，决定不搜那女子尸体。正要转过头去，瞥见那红衣女子身上高高鼓起一个包来。
　　这突然的发现，实对上官琦有着无比的诱惑。他虽是生性光明的正人君子，也无法按耐下好奇之心，又不禁犹豫起来。
　　只觉好奇之念，冲动甚是强烈，不易遏止，几度伸出手去，每当将要触及那红衣尸体之时，又很快地缩了回来。
　　忽然心中一动，暗道：“我如事先看准那鼓起所在，别过头去，然后伸手把她尸体中遗物取了出来，只要瞧上一瞧，再把它放回原处，也就是了。”
　　他替自己找出一套牵强的辩护道理，心中稍觉宽慰。当下别过头去，伸出右手，在那红衣女尸鼓起的所在，摸出一个金丝织成的袋子。
　　这袋子大约八寸见方，里面鼓鼓的不知装的什么东西。
　　上官琦把那金袋翻了几个转身，竟然找不出开口所在，心中甚觉奇怪，暗道：“这袋子既无开口之处，不知如何装物，难道先把东西放了进去，然后再把它织上不成？”
　　外面摸去，只觉里面的东西有硬有软，似乎放的东西不少。
　　这金丝编织的袋子，色彩耀目，形如莲瓣，十分雅致好看。
　　上官琦在手中把玩甚久，仍然找不出开口之处，无法打开。因那金袋精致悦目，又不愿把它毁去。忖了良久，仍然无法按耐好奇之心，暗道：“我撕开一个小洞瞧瞧，也就是了。”
　　心念转动，暗运指力一扯，但觉那金色丝袋柔中蓄坚，竟是扯它不动。
　　上官琦一扯未破，心中大生惊奇，暗道：“我这两指蓄力，虽然谈不上强劲，但却扯这金色袋子不破么？”心中不服，又加了几成功力，左手握着袋子，右手猛力一拉。
　　哪知金袋仍是毫无损伤，别说扯破，连个伤痕也没有。
　　上官琦不禁怔了一怔，暗道：“我已运足七成内力，别说一个小小丝袋，就是铁条钢链，不断也要裂出几道痕迹。这金袋不知什么东西作成，竟然如此坚牢？”
　　他乃生性正大之人，虽然按耐不下好奇冲动，但却又不忍把那金色细丝编织而成、精致悦目的袋子毁去，望着那金色袋子，叹息一声，缓缓放在那红衣女尸旁侧。
　　但见那金袋光泽和那红衣女尸穿着的衣服光泽，一般模样，心中又是一动，暗道：“这金袋的丝质，和她这红衣质料一样不成？”
　　疑念一起，不暇多想，伸手捏着那女尸红衣一角，用力一扯，果然和那金袋一般的柔中蓄坚，扯它不破。
　　眼下情景十分明显，上官琦已知那金袋和女尸穿着的红衣，以及那大汉尸体上的蓝衣，都是异常珍贵之物，是以在这山洞中过了很多年月，仍然光泽鲜艳，毫无破损。
　　疑窦初解，另一个新的念头，闪电般掠过脑际，自言自语他说道：“这红衣既然这等坚固，不知那钝迟的金刀如何能够洞穿而过？”
　　探出手去，又把那金刀捡了起来。
　　仔细瞧去，只见那金刀把柄之处，写着“惊魂之刀，无坚不摧”八个极小的字，不留心，很不易看得出来。
　　上官琦倒转刀头，向地上坚石上面一按，果然破坚而入，有如摧枯拉朽一般，轻轻一按，竟然深入三四寸深，不觉大吃一惊，暗道：“这金刀怎的这等尖利，竟能在轻轻按送之下，深入这坚铁一般的石地之中数寸之深？”
　　仔细向那红衣女尸瞧去，果然在那红衣女尸的背心之处，红衣上有了一道两寸多长的刀伤痕迹。
　　上官琦望着那插在地上的金刀，暗道：“刀啊，刀啊！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想不到你这般钝笨的金刀，竟能摧毁这等坚硬的石地。”
　　心中忽然一转，伸手拔出金刀，暗道：“这金刀如此锋利，想来定然可以把那金色的丝袋斩开了。”
　　当下把那金色袋子铺在地上，举起手中金刀，刀尖对准金色袋子，正待向下按去，忽又收手停了下来，放下手中金刀。
　　心中暗暗忖道：“我如把这金袋划破，岂不有私窥别人隐秘之嫌？这红衣女人虽然已经死去甚久，但此袋总是她所有之物。”当下又把那金袋缓缓放在那红衣女尸体旁边。
　　目光转投到金刀之上，心中又泛起一阵犹豫。眼下他已知道这看似钝迟的金刀，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宝刃，此等锋利的兵刃，对武林中人物，有着强烈无比的诱惑，心中十分爱惜。但如携刀而去，又觉着似有偷窃之嫌，而且取刀势必连鞘一并取去，取鞘又极可能把那蓝衣大汉的尸体骨架弄散，想了想不知该如何是好。
　　凝神听去，室外两猿打斗低啸之声，已然停下。
　　上官琦放下手中金刀，推开石门，只见两猿双双倒在水池旁边，个个满身鲜血，似已晕了过去。
　　望着两猿叹了一声，蹲了下去，伸手在两猿鼻息之间一摸，尚余一缕微弱的呼吸之声。
　　略一沉思，首先把那黑猿抱起，投入水池之中。
　　那黑猿受水一激，忽清醒过来，在水池中洗去了血污，重又爬了起来，看了上官琦一眼，低啸一声，摇摇颤颤向外奔去。
　　黑猿去后，上官琦又把那金猿丢入水池之中，过了一阵，那金猿也清醒过来，洗洗血污，爬上岸来，望望上官琦，向外走去。
　　上官琦紧随那金猿之后，出了石洞，他心中已暗自打好主意，如若两猿再要相斗，就不惜施展武功，把两猿分别制服。
　　出了石洞，但见白雾弥目，那金猿路途甚熟，越过溪水，穿过了白雾。上官琦紧随那金猿身后，出了那白雾蒙蒙的盆地。
　　离开那盆地之后，三只小猿早已候在出口之处，一见金猿和上官琦一齐出洞，个个雀跃三尺，对着上官琦低啸三声，护着那金猿而去。
　　上官琦望着那金猿背影消失不见，才回到那疏林藤室之中。那中年妇人早已烤好了鹿肉等待他，一见上官琦回来，心中十分快乐，笑道：“相公伤势已愈，不知何时动身？我已与孝儿谈好，他已愿相随相公而去。”
　　上官琦一面接过鹿肉食用，一面答道：“我想立刻动身，但只有一事放心不下，还得夫人相助。”
　　那中年妇人奇道：“相公有什么事，但请吩咐。小妇人如能做到，定当全力以赴，决不使相公失望。”
　　上官琦道：“请夫人约束尊夫一点，别让它和前山金猿相斗。”
　　那中年妇人凝目寻思了片刻，忽然流下泪来，说道：“相公只管放心去吧！小妇人当为此事，再苟安偷生几年岁月，替相公完成心愿……”言下泪珠如泉。
　　上官琦听她之言，心中忽然警觉，暗道：“她再三恳求于我，把袁孝带离此地，原来早存了自绝之心。我怎的事先竟未想到？如非我这一问，只怕要延误她一条性命。”
　　当下也不揭破，正容说道：“此事拜托夫人了。在下离此绝壑之后，只怕还要在此附近留上一段时间，一有空暇，当和袁孝来此探望夫人。”
　　那中年妇人抹去脸上泪痕笑道：“我已身为兽妻，不愿再见生人，相公来不来看我，都是无关紧要之事，纵然要来，也只望你一人来此……”
　　上官琦接道：“在下当谨记夫人之言，我要就此拜别了。”
　　那中年妇人道：“待我唤孝儿来，替相公引路吧！”
　　上官琦原想自己先到那古寺之中拜见过那吹萧老人之后，再设法重回绝壑，带着袁孝同行。但听得她一说，一时又不好推托，只好点头说道：“不知袁兄弟现在何处？”
　　那中年妇人说道：“他刚才还在此地，现在不知哪里去了。想必就在附近，我唤他一声试试。”走到藤室，高呼了两声孝儿。
　　余音未绝，耳际已响起袁孝回应之声，一个黑影疾如电奔而来。
　　但见他纵身而起，抓住下垂的树枝一荡，人已飘回藤室。
　　上官琦仔细瞧去，不禁哑然一笑。
　　原来袁孝不知在哪里弄到很多宽大的树叶，用葛藤穿了起来，披在身上，把全身大部份掩盖起来。
　　那中年妇人看了袁孝一身装着，回头对上官琦道：“这等深山之中，既无绢布，又无针线，无法替他作几件衣裤穿着。”
　　上官琦道：“袁兄弟身材和我大致相仿，那古寺之中，我尚存放有几件衣服，可先给他穿着。好在那古寺离此不远，这等大山中，人迹罕至，我要离那古寺之时，自当代袁兄弟做上几件衣服。”
　　那中年妇人微微一笑，回头对袁孝说道：“孝儿，你随上官相公走后，万事都要听他吩咐，不可擅自行动。”
　　她说的全是人言，袁孝如何能听得懂，瞪着两只圆圆的眼睛，望着母亲，满脸愕然之色。
　　那中年妇人轻轻叹息一声，又用人言合以兽语，重新对他说了一遍。
　　袁孝一面点头，一面用人言答道：“孝儿听话……”
　　那中年妇人转脸望着上官琦道：“此子尚未全通人言，日后能否学会，还难预料，随侍相公，只怕麻烦之处大多了。”
　　上官琦道：“以我所见，袁兄弟十分聪明，想来学说人言，定然不会有何困难。夫人但请放心，在下定当尽我之力，照顾于他。”心中却暗暗想道：“日后我在江湖之上行走，带着这样一个人不人、猿不猿的怪物，定然要引的路人注目。”
　　那中年妇人笑道：“相公请恕我不能远送了。”
　　上官琦纵身跃下藤室，大步向前走去。
　　袁孝对母亲拜了一拜，紧随上官琦身后而行，不时回头向那藤室之内张望。
　　直待那藤室隐入疏林之中，袁孝才陡然加快了脚步，抢在上官琦前面带路。
　　走约二里之遥，已到山壁之下。袁孝停下脚来，回头望望上官琦，指了指那矗立的峭壁，纵声长啸，一跃而起，抓住壁间垂下的葛藤，向上攀去。
　　上官琦看那峭壁，愈高愈险，十五六丈之后，已是寸草不生，心中甚是惊奇，暗忖：难道袁孝就是从这片峭壁爬上去么？心中虽感惊异，但人却纵身而起，跃在袁孝身后，向上攀去。
　　袁孝不时回过头来张望，似是生怕上官琦爬不上去。
　　攀到十五丈，壁间垂藤已尽，上面石壁如削，滑难留足，上官琦暗自发起愁来。因他自估轻功，如无借力之处，决难攀登那近百丈的峭壁。
　　正感发愁之际，忽见袁孝向旁边一折，身形立时隐去。
　　上官琦一提真气，脚下突然加快，觑准落脚之处两个纵跃，已追到袁孝停身之处。
　　仔细看去，只见袁孝正站在一道山谷中，手中拿着一朵红色的鲜花，对上官琦不停地招手。
　　原来这山壁之间，有一道丈余深浅、四尺宽窄的一道山沟，沟中满生着红白山花，青草碧绿，和两岸上石如刀削、寸草不生的情景，有如两个天地。
　　上官琦纵身而下，暗叹造物神奇，如若这山壁之间没有这一道谷沟，任是何等的轻捷灵猿，也难爬得上去。这处风景幽丽的世外桃源，也永远无人知道了。
　　袁孝一见上官琦飞落沟底，咧嘴一笑，转身直向上面攀去。
　　这条沟道之中，满生着花草之类，虽然倾斜的坡度大，但手足都有了着力之处，在一个身具武功之人来说，攀登自非什么难事。
　　但是行程弯弯曲曲，盘旋而上，不知有多久多远。袁孝当先带路，手足并用，上官琦紧随身后，亦步亦趋，累得满身大汗。
　　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登峰顶。
　　抬头看蓝天无际，丽阳西斜，已然是申时光景。
　　上官琦略一打量四周景物，辨认了方向，立时又和袁孝向峰下行走，一面走一面留下暗记，准备他日重来之时，辨识路径。
　　下了高峰，又登上一座岭脊。太阳已快落人西山，晚霞绚烂中，遥见数里外屹立的寺院。
　　上官琦长长吁了一口气，回头望了袁孝一眼，心中暗暗忖道：“那吹萧老人脾气十分古怪，我在未与他说明之前，擅自带着袁孝见他，不知他是否能够见容？万一不肯见容，那可是一大麻烦之事……”不禁犹豫起来。
　　忽而心念一转，暗道：“我怎么忽然怕那老人起来，难道他对我有过救命之恩了？还是我想要学他的武功？”
　　这件事在他心中盘旋了良久，始终想他不通，呆呆站在一块山石旁边出神起来。
　　袁孝看他停步不走，只道他在欣赏那落日的景色，一语不发站在上官琦身后，睁大着两只圆圆眼睛，不住地四下张望。
　　他生平之中，大都和猿兽相处，唯一相处的人，就是生养他的母亲。猿父人母使他兼具了人兽两种血统，他有猿兽的暴烈、浑厚，但先天之中也具有人性的善良和聪明。
　　上官琦是他生平中相处的第二个人。临行前母亲谆谆告诫，要他处处听从上官琦的指示，处处学习上官琦的行动，这几句已深深嵌入他的心中。是以他见上官琦停下不走，也学着上官琦的样子，背起两只手，抬头望着天上的晚霞。
　　上官琦本是异常聪明之人，思索了一阵，霍然贯通，暗道：“是啦！我一定是想学他的武功，虽然我没有这般想过，但在不知不觉中，早已萌生此念，所以才这般敬畏他。”
　　一念贯通，不禁哑然一笑，暗道：“看来一个人的心中，生不得一点贪念。贪念一起，心中就有了暗鬼，不是对人生出了崇敬之心，就是自行生出自卑之感。我已答应那妇人的请求，立下誓言，要好好对待袁孝，那吹萧老人如若不能见容袁孝，我就立即告别，欠他之恩，日后再设法补报就是。” 

　
 


   
  
 一四　荒寺三年

　
 
　　他心中定了主意，立时大感轻松，坦然举步，向前行去。
　　袁孝早已等得甚不耐烦，但见上官琦仰脸望天，看得十分出神，津津有味，不敢催促，只好勉强按耐下心中焦急，学着上官琦的模样，仰脸望天，静站着不动。一见上官琦向前走去，立时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那寺院距两人停身之处不过四五里，片刻工夫，已到寺中。
　　上官琦早已熟知寺中道路，纵身上跃屋面，翻房越屋而进，直向吹萧老人停身的阁楼之上奔去。
　　袁孝天生异禀，虽未练过什么轻身功夫，但他自幼奔行深山绝壑之中，纵跃登高的功夫，实不比上官琦差，紧随在上官琦身后，追个首尾相接。
　　快到那阁楼所在时，上官琦突然收住了脚步，回头对袁孝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先去见过那位吹萧的老前辈之后，再来叫你。”
　　袁孝听得怔在当地，愕然不知所措。
　　上官琦忽然想到他还未能全通人言，赶忙用手比划了两下。袁孝瞥睹手势，咧嘴一笑，蹲了下去，上官琦低声说道：“你在这里等我。”
　　这次袁孝似已听懂，点点头道：“我知道啦！”
　　上官琦微微一笑，纵身直向经楼屋面之上跃去。
　　但见门窗紧闭，寂然无声，不禁心头一惊。
　　他忽然想到一天时光中，没有听到那怪老人的吹萧声了。
　　他缓步走近窗边，用手指轻轻在窗槛上弹了两下，低声说道：“老前辈可是在运气调息么？晚辈上官琦，特来叩谢救命大恩。”
　　停了一盏热茶工夫之久，那阁楼之内，仍然寂静无声，听不到一点回音。
　　这出人意外的情景，使上官琦大生惊骇，呆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脑际中泛起了一幅可怕的景象，那青衣人血腥屠杀，茅山一真和青城二老，以及那藏僧一行的可怖卧已一幕幕展现眼前。心中暗自忖道：“难道那青衣人去而复返，伤害了这吹萧的老人不成？”
　　忽然心念一转，暗自忖道：“如果是那青衣人，重又返回古寺，闻得萧声，杀了那吹萧老人，决不会把这阁楼四周的窗门，关闭得这等严紧。也许是他仍在运气调息，不便答覆我的问话。”当下又举起右手，在窗槛上弹了三下。
　　但闻窗槛波波之声，响过之后，那阁楼之内，仍然一片沉寂，不闻一点回音。
　　上官琦再也沉不住气了，伸出右手戳破了一个小洞，闭上一只眼睛向窗内望去。
　　只见那吹萧老人仰脸躺在地上，手中紧握着那只短萧。心中一阵激动，举手一掌击去，那窗槛应手断去三根。纵身跃人窗内，走近那老人身侧，蹲了下去，缓缓伸出右手，在那老人鼻息之间一探。
　　只觉鼻息微弱，似是睡熟过去，又似受了重伤，当下举手在那老人“玄机”穴上按了一掌。
　　只觉如触在铁石之上，坚硬异常，不禁心头大骇，暗道：“这老人是怎么了？既不像睡熟过去之人，又不像受了重伤。”
　　他迟豫了半晌，伸过手去，抓住那老人右腕。但感他手冰冷之中，带着坚硬，如握着一根铁条。
　　此等之事，乃是他生平未遇的怪事。看他呼吸仍然未断，决非死去；如说受了重伤，身体怎会这等坚凉？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握着那老人干枯的手腕，呆在当地。
　　忽闻轻啸之声传来，想是袁孝在阁楼之下等得过久，心中不耐起来。
　　上官琦放下那老人手腕，走到窗口，举手一招，叫道：“袁兄弟，请过来吧！”
　　袁孝仍然站在原地未动，连那站的姿势，也未变更。听得上官琦呼唤之声，才纵身跃上屋面，跃人阁楼，望望那仰卧在地上的老人，又瞧了上官琦一眼，满脸愕然之色，问道：“这人可是死了？”他用生硬的人言讲出，听来甚不清楚。
　　上官琦摇摇头，道：“他睡着了，咱们别惊动他，坐这里等一会吧！”紧依那老人身侧而坐，一手支腮，凝目沉思。
　　袁孝谨记母亲相告之言，处处不忘向上官琦学，看他支腮坐态，也照着学去，右时搁在膝上，支腮而坐。
　　足足过了一顿饭工夫之久，那仰卧的老人动也未动一下。
　　太阳落下了西山，天色入暮，室中突然黑暗下来。
　　上官琦轻轻地叹了一声，收回支腮的右手，俯在那老人前胸听去。只觉他心脏的跳动，愈来愈是微弱，气息也奄奄欲断，不禁心头凛然一震。暗道：“看样子他是受了伤啦！我这般守下去，岂是良策，我虽然自知难有救他之能，但也不能就这样任他伤势逐渐发作死去，总该一尽心力才对。”
　　心念一转，伸手扶着那老人坐了起来，举手在他背心命门穴上，轻轻击了一掌。
　　这一掌如击在铁石之上，似是那老人身上的穴道，都被封了起来一般，使人无法找出穴道位置。
　　忽听“当”的一声，由那老人身上，掉下来一柄金鞘短剑，但他手中却仍然紧紧握着短萧。
　　上官琦缓缓把那老人放好，取起短剑，一按剑柄弹簧，抽出宝剑。但觉一股寒气侵肌，满室都是晶莹的剑光，不禁暗自赞道：“好剑！”
　　仔细看去，只见那宝剑连把柄算上，也不过一尺二寸左右，把柄四寸，宝剑只不过八寸长短，但短剑之上光华灿灿，耀眼生花。
　　上官琦虽然爱不释手，但他瞧过一阵之后，仍然把它归入剑鞘之中，双手捧起，放在那老人头边。伸手又在那老人鼻口摸摸，只觉他气息更形微弱，频近断绝，不禁黯然一叹，掉下两滴泪来，恭恭敬敬对那老人拜了一拜，道：“老前辈待我恩深似海，义重如山，但晚辈却无点滴报答。老前辈竟然一病如此，可恨晚辈见闻浅陋，功力不够，不知如何施救。”说到伤心之处，泪水若泉，滚滚而下。
　　呆呆坐在一侧的袁孝，目睹上官琦哭得十分伤心．也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上官琦哭了一阵，回头对袁孝说道：“袁兄弟，咱们去替这老人家选一块墓地去。”
　　袁孝虽然听得不尽了然，但见上官琦站了起来，也随着站起身子，随在上官琦身后，跃出窗去。
　　上官琦在荒院中走了一周，选择一处荒草最茂之处，拔去荒草，用手在地上挖了起来。
　　袁孝突然抢前两步，推开了上官琦，挥动长臂，双手挖土。他手指尖利，坚如钢铁，动作速快至极，片刻间挖了一座八尺长短、二尺宽窄、三尺深浅的土坑。
　　上官琦伸手拉住袁孝，不让他再挖下去，又重回到那阁楼之上。
　　伸手摸去，只觉那老人气息更形微弱，手指身躯．都开始僵冷起来。
　　上官琦乃至性至情之人，面对此情，只觉悲从中来，双目泪水却似断线珍珠一般，一颗接一颗地滚了下来。
　　那老人一线气息，始终不绝。上官琦和袁孝在他身旁静坐相待，准备在他断气之后，好把他埋葬起来。一直等天交子夜，那老人仍是气若游丝，若断若续。
　　窗外山风如啸，吹得荒草沙沙作响，冷月半圆，照着荒凉的破庙。古寺之夜，是这等凄凉。
　　月移斗转，星月光隐，东方天际，一片鱼白，天色曙光初露，一夜又尽。
　　上官琦双目已然红肿起来。这漫漫一夜之中，他虽未放声而哭，但两眼泪水，却一直未停地滴到天明。
　　伸手摸去，老人气息已断。初露曙光下，那金黄的剑鞘，闪闪生辉。上官琦取过剑鞘，放入那老人怀中，抱起他的尸体，想把他抱到掘成的土坑中埋起。哪知一抱那老人尸体，突闻一声哗哗大响，四颗猫眼大小的明珠，由那老人尸体中滚了下来，光华夺目．颗颗尽都是价值连城的罕见之物。
　　袁孝伏身捡起，送到上官琦手中。
　　他从未见过明珠，不知宝珠名贵，看那珠子圆圆的山石一般，毫无稀奇之处。
　　上官琦却是识货之人，一眼之间，已辨出四颗珠子，都是万金难求之物。心中暗暗忖道：“这老人也真奇怪，身上怀着这等名贵的珠子，人跑到这荒山古寺之中来受罪，如是要练武功，那里都是一样，何苦定要在这古庙之中，忍受饥饿之苦？”
　　心中忖思之间，已把四颗明珠放回老入袋中，自言自语的说道：“老前辈阴灵有知，请恕晚辈不敬之罪。这等荒山古刹之中实难找得棺木，只有从简收葬老前辈的尸体了。唉！救命之恩，尚未能报得点滴，想不到老前辈竟然撒手而去……”话到此处，突然想起一件事，把那老人尸体，放在壁角之处，大拜了三拜，低声祷告道：“老前辈活着之时，想把我收到门下，但晚辈未曾禀明恩师之前，不敢再认师父。此刻老前辈虽已死去，但晚辈仍然拜在门下，以了老前辈未完心愿……”
　　他黯然叹息一声，站了起来，走到那老人尸体前面，叫道：“师父……”
　　那怪老人忽然睁开眼睛，哈哈大笑道：“小娃儿！出口之言，再难更改了吧！”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怎么，老前辈没有死么？”
　　怪老人道：“什么老前辈不老前辈，刚才行过拜师之礼，怎么一下子就忘了？”
　　上官琦暗暗忖道：“刚才拜师，确是出于自动。大丈夫一言出口，岂能说了不算？”只好叫道：“师父，怎么突然复活过来了？”
　　那怪老人双手微微一按后壁间，纵身跃落到窗口处，坐下说道：“你相信人死了还能复生么？”
　　上官琦道：“晚辈虽然不信，但今日一见师父死而复活之事，心中实感费解。”
　　那怪老人道：“别说你不信，我也不信死了能够复生，我根本就没有死啊！”
　　上官琦吃了一惊，道：“师父闭气不出，暂停呼吸，那也罢了。但全身穴道似都封了起来，身躯也开始僵冷了，不知何故？”
　　怪老人笑道：“我用真气把全身穴道封起，再用‘龟息’之法，把呼吸闭住，身体自然僵冷了，要不然也瞒你不过。”
　　上官琦听得怔了一怔道：“原来一个人武功到了一定的境界之后，有这多妙用！”
　　那怪老人哈哈大笑，道：“我虽然耍用诈术，把你收到门下，但也存下了杀你之心，假如刚才你稍生贪念，现在已经被埋到你自挖的土坑中了！”
　　上官琦笑道：“如若弟子刚才真的心生贪念，想谋师父金剑明珠，出其不意，突下辣手，用那柄短剑暗算你老人家，师父正在运气封穴装死之时，只怕难以逃得过那突然一击。”
　　怪老人笑道：“老夫是何等之人，岂还能受你暗算？只要杀机一动，定然要流现于神色之间，不容你挥剑伤我，我已出手点中你死穴了”J0上官琦心中暗暗忖道：“此人对我有过救命之恩，我又自行拜过师父，出口之言，再难收回。日后下山寻师，我这点武功，也难有助师父，倒不如将错就错，拜他门下。”
　　那怪老人目睹上官琦神色，突然冷笑一声，道：“小娃儿，你在转什么念头？需知老夫不是好惹之人，如想虚心假意，认我作师，学我武功，然后再叛我而去，那可是自寻死路。”
　　上官琦正容说道：“我既然拜你门下，自然把你看作尊长，岂能再生异心！”
　　怪老人突然一瞪双目，两道冷电般的目光，直逼在上官琦脸上，冷冷说道：“江湖上险诈无比，我怎能知道你言出肺腑？”
　　上官琦脸色大变，仰脸望着楼顶，自言自语他说道：“弟子如若存心奸诈，必遭天谴。”
　　袁孝对两人对答之言，虽难完全听懂，但他却瞧出了上官琦神情不对，突然低啸一声，作出欲扑之势，双目盯在那怪老人身上。只要他一有不利上官琦的举动，立时将以迅雷绝伦的劲势，扑击过去。
　　忽听那怪老人叹息一声，说道：“老夫实已被人骗怕，不论对何等之人，都存了戒备之心。”
　　他自解自嘲大笑了一阵，道：“不过咱们虽有师徒名份，但我却已无再求你为我作事之心。我只要传你武功，使我这身辛苦得来的武功，能在世间有个传人，也就是了。”
　　上官琦道：“我既拜在你的门下，师门之恨，自当一肩承担。”
　　那怪老人喜道：“此话可是当真么？”
　　上官琦道：“弟子怎敢对师父口出戏言。”
　　那怪老人沉吟了一阵，突然摇头说道：“算了吧！你纵然能得我全部真传，只怕功力也非那人敌手。”
　　上官琦道：“弟子一年不敌，就再练一年；十年不敌，就再下十年苦功，总有一天高过那人。”
　　那怪老人黯然笑道：“如你终生一世，不是他的敌手，岂不一生难以为我洗雪心头之恨么？”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这个……这个……”
　　那怪老人突然一整脸色，道：“学武之道，首要意正心诚，胸无杂念。”
　　上官琦听他忽然之间述起武功要诀，赶忙把心中杂念澄清，凝神静听。
　　只听那怪老人继续说道：“练武三诀，练力、养气、取巧。武功一道，虽然博大无际，但均难出此三诀之外。”
　　上官琦想了一阵，道：“不错，各门各派的武功，大概都不出此三诀。”
　　那怪老人微微一笑，道：“但这三诀之中，却包罗万象，千变万化。听起来简简单单，但如想把这三诀练好，却非一件容易之事。穷一人生平的精力，也难把三诀练集大成，而且练力、养气、取巧，分则各成一门，合则脉络一贯。天下武林人物虽都知此三诀为习武之宗，但大都无法把这三诀显然划分，浑浑茫茫，难作区别，因此练将起来，亦难分头并进，徒耗时日。直至各有大成之后，始能由熟生悟，运用随心，把三诀合一运用克敌。但大部之人，也只知自身功力精进，武技纯熟，一举一动之间，都可克敌，还难了悟到三诀合一运用之妙。”
　　上官琦听他简简单单，述出武功要义，精大博异的武功，他竟以极平易六字形容出来，听来平平常常，实则那句平常之言，大都是练武之人梦寝难解之事。越想越觉他见解过人，油生敬服之心，长长叹息一声，赞道：“师父由大入微，以最平易的言词，述说出武功奥秘，实叫弟子敬佩得五体投地。”
　　那怪老人听得上官琦颂赞之言，脸上忽然泛现出欢愉之容，笑道：“如果当今武林之中，有人能把六字三诀，划分成三个阶段，齐头并进，不知是否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上官琦忖思了良久，答道：“就情而论，也许能够；不过练力、养气、取巧，虽然分成三诀，但其仍有着难以分割的关系。力为本，气为宗，巧为用，三诀合一运用，始可克敌制胜。”
　　那怪老人微微一笑，道：“看来你倒是有点过人的聪明。不过这合而为一的三诀，虽是脉络难分，互为其用，但并非绝然不可划分。如若能把三诀之妙，各成一门单纯的武功，俟有小成之后，再拍它合一克敌，岂不迎刃而解？习练之时，化繁为简；运用之时，再由简入繁，修为之上，减去了大半时间，运用却又收各极其能之效。”
　　上官琦听得怔了一怔，道：“师父高论，使弟子茅塞顿开，受益不浅。”
　　那怪老人随手推开窗门，抬头望着天上一片云彩，庄肃悠慢他说道：“这道理虽极浅显，但却耗消老夫几十年的岁月。除了特种独门的功夫之外，大概天下武学，都难脱此要义了……”
　　他微微一顿，突然转头望着上官琦，接道：“你已拜在我的门下，师徒名份已定，以后的事，该是我如何传你武功了，是也不是？”
　　上官琦道：“师父传授弟子武功，弟子也该有一些敬师之礼才对……”
　　那怪老人摇摇头笑道：“这敬师之礼，免了算啦。”凝目望着天际，若有所思。
　　上官琦暗暗忖道：“是啦！他把我收归门下之心，无非想要我替他报仇，现下大概是要我答应他报仇之事。”
　　心念一转，慨然说道：“弟子如能学成武功，自当替师父一雪……”
　　那怪老人连连摇手，阻止上官琦再说下去，接道：“我已说过不再要你为我做事了，何况你也未必能为我报得了仇。”
　　上官琦暗道：“这就奇了，既然未存让我为他效劳之心，何以肯传我武功？”
　　只听那怪老人叹息一声，说道：“我想一个人要是陪我在这荒寺之中，过上十年八年，定然会有寂寞之感。”
　　上官琦暗暗想道：“此言倒也不错。我双亲俱在，师父生死未卜，如果十年不许我离开这荒寺一步，那可是大感为难的事。”当下说道：“弟子双亲俱在，如果师父十年内不许我下山探望双亲一次，纵是绝世神功，弟子也难专心学习。”
　　那怪老人叹息一声，道：“我传你的武功，虽非绝世神功。但就当今武林之中而论，也该算是罕难见到的手法。我生平之中，除了鸟兽之外，再也找不出朋友来，也未收到一个弟子，这身武功世问能够知道之人，寥寥可数。如不传人，那就罢了；既要传人，必得要学到我十之六七，才算不负一番辛苦。我算来算去，这段时光，最少也得八年。八年岁月，虽不太长，但在人生一段旅程之上，也不算太短了。”
　　上官琦微一沉思道：“只要师父能容两年返归故里，探望双亲一次，留居上十天八天，再赶回来学习，就算十年以上，弟子也不在乎。”
　　那怪老人摇头说道：“我这身武功，大都是极具威力之学。除了拳掌兵刃上的变化之外，对敌过招之中，还夹杂各门独特功夫的运用。如在未集大成之前离我而去，不但将前功尽弃，而且人亦变得极易受伤。”
　　上官琦默然不言，心中却暗暗忖道：“哪有此等之事，武功一道，漫无边际，学上一年，就该有一年进境了，哪能说定要学上几年，才能有所成就，不过时日愈久，成就愈大罢了。”
　　正在忖思之间，那怪老人突然回过头，双目盯在上官琦脸上望了一阵，道：“现在有两个办法，由你任选一种。如若两种办法你都难同意，这武功干脆就别传了。”
　　上官琦道：“不知何种办法？弟子愿洗耳恭聆。”
　　那怪老人轻轻叹息一声，道：“第一种办法，自然是遵循正规，你留这荒寺之中，八年不得擅自离此一步，除了练习拳掌兵刃之外，就在阁楼上打坐调息，练习各种独特武功。”
　　上官琦沉吟一阵，道：“弟子父母都已年近花甲，如果八年时光，不许弟子和他们见上一面……”
　　那怪老人不待上官琦话完，接口说道：“那只好用第二个办法了。”
　　上官琦暗暗奇道：“这就怪了，学习武功难道有速成的捷径不成？”那怪老人目睹上官琦满是奇异之色，微微一笑，接道：“任何事都有捷径可循，武功何独不然？不过凡是捷径，大都是崇山峻岭、形势险恶，走去十分艰苦。武功一道，异曲同工。如想超越常规，求其速成，必须冒着极大危险之外，还得有三个主要条件：一是天赋，二是良师，三是不畏险苦的意志，此三件缺一不可。”
　　上官琦道：“师父看看弟子可具有逾越捷径的条件么？”
　　那怪老人目光在上官琦脸上打量了一阵，笑道：“你骨骼清奇，不失一个上好的练武之材。我这个师父虽然谈不上什么第一等良师，但勉勉强强，可以应付。余下之事，就是你是否有不畏艰苦的意志了。”
　　上官琦道：“弟子自信可以忍得。”
　　那怪老人摇头叹道：“人体的经脉血道，运行都有常规，擅越捷径，定是大背自然之理。我这十几年来，虽然想出了很多道理，但却从未试过。此举成败关系甚大，一个不好，你不死亦将终身残废；纵然一切顺利，那三月之久的逆流之苦，也是极难忍受。”
　　上官琦吃了一惊，暗道：“一个人身体血脉运行，本有一定的正常之规，要使逆血倒流，其苦定然甚难忍受。”
　　只听那怪老人长长叹息一声，又道：“依据常规，武功一道，必须要循序渐进，使内力逐渐增深，身体才能随着增深的内力适应。如若只知武功窍诀，内力、身法，都难配合，就没法把武功威力发挥出来。以我助你速成，可由八年时间，减为三年，但必须要经历一段逆血倒流之苦。这段时间，约有三个月的时光，你自己好好地思量一下。咱们虽有了师徒之名，但我也不愿强你所难。”
　　上官琦暗暗想道：“此人能以萧声传示，疗好我的内伤，武功之高，可算得罕闻罕见。我这一生没有学武也就罢了，既入此门，自应力求深造；如若畏避艰苦，永难有登峰造极之日。”
　　心念转动，豪气忽发，朗朗大笑一阵，接道：“别说三月之苦，就算再长一些，弟子也自信能够熬得过去。”
　　那怪老人满脸庄严之色，说道：“三月之内，不但你难离阁楼一步，就是我也不能擅自行动。吃喝之物，必须早作准备，你不妨先去找些可以久放之物，蓄存在阁楼之中，以备饥饿之需。”
　　上官琦回头望了袁孝一眼，道：“这三个月之内，不知这位袁兄可否留在此地，相伴我们？”
　　那怪老人沉吟了一阵，道：“只要他能够听你的话，留在此地倒也无碍。”
　　上官琦郑重地把袁孝叫到身侧，一面用人言解说，一面用手势相助，要他在三月时间之内，每日出去寻取食用之物。
　　袁孝虽然凝神静听，但仍甚多不解之处。上官琦不厌其烦地反覆解说，两人这一番话，连说带比，足足耗去了一个时辰，才算说者尽意，听者了然。
　　这一次交谈之中，上官琦费尽了口舌，但袁孝却大获助益，又通达不少人言。
　　那怪老人一直静听着两人谈话，直待两人说完之后，才望着上官琦叹道：“三月之中，除了子、午两个时辰之外，你大都在半晕半迷之中，但这两个时辰却是我运功调息之时，除了这两个时辰之外，我虽然要用内力真气助你行血逆流，但还有抗拒敌人之能。在子、午两时辰中，却是受不得一点惊扰，你告诉那猴娃儿，子、午两个时辰，极为重要，最好能留在这阁楼之上护法。”
　　上官琦道：“弟子清醒之时，不知是否有拒敌之力？”
　　怪老人摇头说道：“不行。三月之内，你不但不能出手拒敌，而还不能妄动嗔怒，不论遇上什么惊骇之事，均要平心静气，视若无睹。此事极是重要，切要记在心中。”
　　上官琦依照那老人之言，又对袁孝说了一遍。
　　袁孝一面点头，一面用人言答道：“我都记入心中了。”忽然纵身一跃，破窗而去，疾如电奔，一闪而逝。
　　半个时辰工夫，袁孝重返楼阁。只见他手中捧着甚多水果，和一只野兔，看来足够三人两日以上食用。
　　那怪老人传了袁孝烤食野兽之法后，突然沉声喝道：“窗外有人来了。”
　　上官琦怔一怔，抬头向窗外看去，但见艳阳当空，哪里有半点人影？心中正感奇怪，忽又听那怪老人低声喝道：“人在后面窗外，回过头看。”
　　上官琦应声转过脸来，但觉一阵疾风当头罩下，正击在“天灵”要穴之上，身子微微一颤，立时晕了过去。
　　迷蒙中突然感觉到，身子由千丈高峰之上跌了下去，内腑六脏，似被一股吸力，向上收去。全身各处关节要穴，都似被人松开一般，千百条虫蚁，由那松开的关节要穴之中钻了进去，蠕蠕而动，骨折筋酸，痛苦无比他几度想张口大叫，但牙关似已不听使唤，任他用尽所有气力，仍然叫不出一点声音。
　　耳际间忽然响起袅袅萧声，慈爱悦耳，有如催眠之歌。无比的痛苦中，混入这一缕慈爱萧声之后，登使他内心感受上平静了许多。
　　这时他全身的行血，都开始逆行倒流，虽然仍能睁开眼睛，但眼前一片昏花，什么也看不清楚。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筋骨酸疼忽止，神志转清，眼前景物重现。
　　转眼望去，只见那老人身前横着短萧，闭目垂首，状似老僧入定一般。
　　上官琦轻轻地叹息一声，暗道：“原来行血逆倒，竟是这般痛苦。如非他那慈爱的萧声相助，我决难忍受得住。”
　　他移动一下手脚，想挣扎坐起来自行运动调息，哪知全身筋骨有如散去一般，竟然不听使唤。别说坐起来了，就是移动一下手脚，也觉着十分吃力。
　　忽觉脸上一凉，一只毛茸茸的黑手，伸了过来，耳际间响起了袁孝的兽音人言，道：“你吃个水果吧！”
　　上官琦定神望去，只见袁孝手中拿着一个又大又白的桃子，放在他的口边。
　　他忽然觉着腹中饥饿起来，张嘴咬了两口，但牙关甚难着力。吃了两口之后，已觉唇边酸麻，不能再吃。
　　他虽想和袁孝讲几句话，但又觉舌软无力，吐字维艰，只好又忍了下去。但他心中却十分明白，此刻不论何等轻微力量的一击，立时将使他失去生命。
　　一个时辰的光阴，转眼即逝，那怪老人经过一阵调息之后，突然睁开眼来，投注在他脸上，缓缓的说道：“你能忍受那行血倒流的苦么？如若忍受不了，此刻还来得及。再过六个时辰，经过第二次行血倒流之后，部份穴脉，都将开始适应行血逆流而逐渐变化，再想回头。就为时已晚了！”
　　上官琦吃力地微微点头，双目中暴射出坚定光芒。
　　那怪老人微微一笑，举手一掌拍在他“玄机”穴上。上官琦突觉全身一麻，人已又晕了过去。
　　时光匆匆，转瞬两月。六十天的时日之中，上官琦除了每日子、午两个时辰清醒之外，大部时间，都在半昏迷状态之中，但那行血逆转之苦，却是越来越轻，身体上的穴脉，似已能逐渐适应这等大背人体生理之常的变化。
　　这日中午时分，上官琦清醒过来后，那怪老人忽然对他说道：“第一段大功，已然圆满。午后开始，我要以本身真气，助你增长内力。再过一月，你就可自行依照我授你的口诀，运行吐纳之术。半年后就该练掌势兵刃之学。看来不需三年，你即将艺满离此了。”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师父培育之恩，弟子当永铭肺腑。” 

　
 


   
  
 一五　幽阁授艺

　
 
　　那怪老人笑道：“你拜在我的门下，我传你武功，乃是极为应该之事。能在你身上使我证明一种习武的捷径方法，我心中的欢愉，还要超越过你甚多。”
　　他顿了一顿，又道：“如果我这次试传你武功成功之后，在整个武林之上，都会引起震骇人心的大变……”他虽然言未尽意，但却倏而住口不言，仰脸望着窗外出神。嘴角之间，泛起微微的笑意，似是正在想着一件什么快乐的事。
　　上官琦听他之言，心知最艰苦的一段时期，已然过去，心中也十分高兴，微微一笑，问道：“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自行开始打坐运功？”
　　那怪老人道：“快了，看样子再有二十多天工夫，你就可以自行打坐调息了。”
　　上官琦笑道：“只有二十多天么？”
　　那怪老人道：“是啊！”忽然伸手扶他坐了起来，说道：“快些坐好，我要用本身真气，助你增长内力了。”左手扶住他肩头，右手顶在他背心之上，暗中运集内力，忽然有一股热流，直向上官倚背后“命门”穴中攻去。
　　热流催动上官琦凝集在丹田中的真气，缓缓向四肢流动。
　　这次不但毫不觉得痛苦，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之感。
　　正当他由清人浑之际，忽听一声凄厉的啸声传来。
　　这声音似猿啸，又似人叫，一闻之下，立时知道是袁孝的声音。
　　那怪老人脸色突然一变，低声对上官琦道：“这啸声来得大是怪异，如非袁孝遇上强敌，定然是发现生人了……”
　　耳际间不绝如缕地传来了袁孝的啸声，但那啸声却始终不近不远的，由一个方向传来。
　　过了一盏热茶工夫，啸声忽住，但见窗前黑影闪动，袁孝纵身而入。
　　上官崎睁眼望了袁孝一眼，又赶忙闭上了双目。
　　袁孝手中拿着一把似剑非剑、似刀非刀的兵刃，兴冲冲地由外跃了进来，似是想拿给上官琦看。但见他眼睛微一睁动，立时又闭上，忽然若有所觉地把手中那似剑非剑的兵刃，悄然放在上官琦身旁，纵身跃出窗外。
　　要知道他心地纯厚，心中只想到什么事都该依照上官琦吩咐去做，心中只有一个上官琦，对那怪老人，也未摆在心上。是以一见上官琦正在运气行功，不能和他说话，立时兴头大消，纵身跃出窗外。
　　上官琦由清入浑，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耳际忽然响起一种搏击扑斗之声。
　　睁眼望去，只见窗外人影翻动，袁孝正在和一个手执单刀之人，搏斗得十分激烈。
　　这次他似不愿惊动上官琦，始终不叫一声。
　　那怪老人低声说道：“这猴娃儿好似通达武功路数，纵跃飞腾，挥臂搏击，均似暗合武功要诀，你可传授过他的武功么？”
　　上官倚道：“没有啊。”
　　那怪老人道：“这就奇怪了，难道生具天赋本能不成？”
　　忽听阁楼外那手使单刀的大汉，连声怒叫起来，连喝带骂，大概久战袁孝不下，动了怒火。
　　那怪老人轻轻叹息一声，道：“我已久不和人动手了，但今日非得开次杀戒不可。如若让那人逃了回去，只怕他要纠众复来，快些唤猴娃儿回来。”
　　上官琦依言唤道：“袁孝，快些退回阁楼。”
　　袁孝正和那人斗得激烈，但一听上官琦呼叫之声，立时纵身退回阁楼。
　　那使刀大汉听得阁楼中传出人言，把那似猿似人的怪物唤了回去，立时高声喝道：“室中什么人？”横刀护胸，大步走到窗口。
　　那怪老人右手一扬，一指向外点去。
　　一缕指风，应手而出，但闻一声闷哼，那大汉应手摔倒屋面。
　　上官琦看得怔了一怔，回头望着那老人问道：“师父，这是什么武功？”
　　那怪老人笑道：“这叫‘天罡指’，功力到了火候，可以隔空点穴，不过这种武功不是三五年可以练成。将来我把诀窍传你，只要你肯下功夫，总有成就的一天。快叫那猴娃儿去把他抱进来，我要问问他来这里干什么？”
　　上官琦用人言告诉袁孝，要他把那跌在窗外之人抱入阁楼。
　　这时袁孝已通解甚多人言，应声跃去，把那人抱入阁楼，放在上官琦身前。
　　那怪老人仔细看去，只见来人年约四旬左右，身躯十分高大，一身劲装，满脸横肉，似是绿林中的人物，不禁一皱眉头，举手一掌，拍活了他被点穴道。
　　那大汉长长吁一口气，挺身坐了起来，举手一拳，向上官琦打了过去。
　　上官琦看击来拳势甚重，正待闪避，忽见背后伸出来一只手掌，向那击来拳势上面撞去。
　　拳掌微一相触，忽听那大汉怪叫一声，全身向后栽倒，抱住拳头，满地滚动。
　　上官请仔细一看，只见那大汉右拳，突然红肿起来，心中暗生惊骇，忖道：“这老人的武功，实是不可思议，不见他怎样用力，此人竟伤得这样厉害！”
　　耳际间响起那怪老人冷漠的声音道：“你是什么人？跑到古寺中干什么？据实相告，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如若言词蒙混于我，可别怪老夫心狠手辣了。”
　　那大汉满地滚了一阵之后，痛苦似是稍减，但那受伤的右拳，却越肿越大起来。
　　但见他抱着拳头，坐起身来，双目中满是凶光，缓缓把室中情形打量了一遍。
　　那怪老人冷笑一声，道：“你瞧什么？要不要再试试你的左手。”
　　那大汉突然站起身来，猛向窗外冲去。
　　怪老人哈哈一笑，道：“既来了，还想走么？”举手一掌拍了出去。
　　一股凌厉的劲道，正击在那大汉腿弯之处，但听一声闷哼，两膝应声而断。
　　他本已跃起抓到窗子，吃那老人一记劈空掌力，硬生生地震断双腿摔了下来。
　　上官琦定神瞧去，只见那大汉左手抱着双膝，疼得满脸汗水，直滚下来。
　　怪老人单掌一按地板，腾身飞纵过来，落在大汉身前，冷冷问道：“震断双膝关节的味道怎么样？”
　　那大汉疼得眼泪直向下淌，口中气喘如牛，答不上一句话来。
　　怪老人双手齐出，抓住那大汉双腿，猛然一拉一错，但闻那大汉怪叫一声，疼得打了两个滚，晕了过去。
　　怪老人举手在他背心拍了一掌，那大汉身躯微微一顿，人又清醒过来。
　　醒来之后，疼苦似已消减，愕然望着那怪老人一语不发，凶毒的目光变成了哀怜的乞求之情。
　　原来怪老人借那一拉一错，又把他断骨接上。
　　上宫琦看得心中十分不忍，低声说道：“师父，只要他能好好答覆咱们问话，别伤他性命吧！”
　　怪老人道：“哼！哪有那般容易地要他死去？我要慢慢地惩治于他，先把他全身关节错开，让他受尽折骨扭筋之苦，然后再点他五阴绝穴，让他尝试一下行血返攻内腑六脏的味道，十天八天，决死不了。”
　　那大汉听得由心底泛上来一股寒意，几滴冷汗，由头上滚了下来。
　　此人虽非硬汉，但却也算得倔强，心中虽然害怕，但却不肯出言求饶。
　　怪老人目光如电，冷冷地盯在那大汉脸上说道：“你如胆敢对我说出一句谎言，被我听出破绽，我就错开你一处关节。”
　　那大汉在怪老人目光逼视之下，不自禁地微微点头。
　　怪老人道：“你怎么会来到此地，是一人呢，还是另有同伴？”
　　那大汉轻轻的咳了一声，道：“我们三人同行，奉命到此寻瓢把子一位故友。”
　　怪老人道：“你那两个同伴现在何处？”
　　那大汉摇摇头道：“入山之后，即分头寻人，那两个到了哪里，我就不知道了。”忽然目光触到上官琦身侧那似剑似钩的兵刃，怔了一怔，接道：“这兵刃就是我一位同伴所用……”
　　袁孝突然怪笑一声，接口道：“这个人被我抓死了。”
　　他说的仍带猿语，那大汉听不清楚，不禁愕然望了袁孝一眼。
　　上官琦叹道：“你这位同伴已经死了。”
　　那大汉道：“无怪我找他不着了。”
　　怪老人沉思了一阵，问道：“你们瓢把子叫什么？”
　　那大汉道：“我们瓢把子的真实姓名，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大家都称他滚龙王……”
　　上官琦一皱眉头道：“难道你也不知道他的姓名么？”
　　那大汉摇摇头道：“不知道。我们只听他的吩咐做事，能听出是他的声音和认识那滚龙旗，就够了。”
　　上官琦道：“什么是滚龙旗？”
　　那大汉道：“滚龙旗么，那是我们瓢把子传达令谕的一种标志。
　　我们只要见到那滚龙旗，不论那执旗的是什么人，都得听他的吩咐……”
　　上官琦点点头道：“啊！原来如此。”
　　那大汉似是对谈他们瓢把子一事，兴趣甚深，不待上官琦再问，自行接口说道：“现在那滚龙旗在江湖上，已经有着极大的威力了。而两年前滚龙旗还只在江北一带，它的力量尚未渡过长江……”
　　上官琦道：“小小一面旗子，有什么大威力呀？”
　　那大汉冷笑一声，道：“别小看了滚龙旗，你纵然不是武林中人，但只要带上一面滚龙旗，大江南北就可以畅通无阻了。”
　　他微微一顿，仰首望着屋顶，说道：“凡是黑道中人，大概无人不知道滚龙旗了。只要他们见到了那面旗子，不但不敢再动一草一木，而且还要暗中保护你……”
　　上官琦听得十分神往，道：“一面滚龙旗，在江湖上能有那样大的威力，滚龙王其人也足以自豪了！”
　　那大汉突然大笑道：“不过那滚龙旗很难得到啊。”
　　怪老人一直在凝神静听，此刻突然插嘴说道：“你见过那滚龙王么？”
　　出人意外地，那大汉竟被问得呆了一呆，沉忖了半晌，道：“见是见过了，不过和他相隔甚远，看得不甚清楚罢了。”
　　上官琦道：“什么？你连你们瓢把子都没有看清楚么？”
　　那大汉道：“江湖上慕他之名的高人，何止数百！但能够见到庐山真面的，除了他四个贴身的近卫，却寥寥无几了。”
　　怪老人似对滚龙王其人，发生了甚浓的兴趣，对那大汉每一句话，都在凝神地听着。
　　待他话一说完，立时接口问道：“这么说来，你确实见过那滚龙王了？”
　　那大汉点点头道：“见过两次了。”
　　怪老人道：“他长的像貌是什么样子？”
　　那大汉道：“每次我们都和他有着五丈左右的距离，他长得十分高大，满脸虬髯，穿着一身缎绣着金龙的黄袍，但第二次见他，却好像……好像……”
　　怪老人道：“好像什么？”
　　那大汉道：“第二次见他之时，他好像变了样啦。”
　　怪老人并未再追问下去，似是对那滚龙王经常变换形貌一事，毫不放在心上。
　　上官琦却听得甚感奇怪地问道：“怎么，难道那滚龙王会忽然变了年轻的后生不成？”
　　那大汉点点头，道：“第二次见到他时，他似乎年轻了很多，而且那绕颊虬髯也不见了。”
　　上官琦冷哼一声，骂道：“胡说八道，哪里会有这等怪事！”
　　那大汉怒道：“在下素来不说谎话，你不信就算了。”
　　那怪老人笑道：“一个人只要精通易容之术，忽老忽小，也不是什么困难之事。”
　　上官琦本来还要追问，但一听那老人之言，立时沉默不语。
　　怪老人忖思了一阵后，又问那大汉道：“滚龙王派你们深入这白马山来，不知要找那个？”
　　那大汉凝目在怪老人脸上望了一阵，道：“找一个……”忽然摇头接道：“我说不出那人的姓名，但却把他形貌深记在心中，只要瞧上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怪老人突然双目圆睁，眼神如电地盯在那大汉脸上问道：“可是要找老夫么？”
　　那大汉摇摇头道：“不是，我身上带有一幅图像。”
　　怪老人探手从他怀中取出一幅白绢，只见上面绘制一个身着蓝衣的大汉，形貌十分威武。
　　上官琦目睹那人形貌之后，心中忽然一动，暗道：“这大汉好像我在那绝壑密洞之中，见到的那具男人尸体。”
　　因那男尸停放日久，早已血干肤陷，面貌已无法看出，但那图上之人的装着却是和那具男尸，一般模样。
　　怪老人目注那图像看了一阵，脸色微变，自言自语他说道：“怎么，他也在这白马山中么？”
　　那大汉道：“这就不一定了，我们总瓢把子派出寻他之人，并非我们一起。除了白马山外，还有其他地方。”
　　怪老人神色渐复正常，随手把图像放在身旁地板上，问道：“你们进入这白马山中，一共三个人，对么？”
　　那大汉道：“不错。”
　　怪老人望望袁孝，笑道：“一个被猴娃几抓死，你被活捉，眼下这白马山中，还有你们一个人了。”
　　那大汉听口气，觉出有些不对，但又不敢不答那怪老人的问话，只好点点头，道：“是啊！”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你那活着的同伴，不知是否知道你来这古寺之中？”
　　那大汉沉吟了良久，道：“我们入山之时，各奔一个方向，约定在七日之后，在一处山口相会，他们是否知道我到了这古寺之中，那就不知道了。”
　　怪老人回头望了上官琦一眼，说道：“我们如若不把这人杀死，放他回去，他定要泄露此寺秘密，势必要引起甚多麻烦。”
　　上官琦暗忖道：“这话倒是不错。”接着，轻轻叹息一声，又答道：“师父话虽不错，但他和我们无冤无仇，平白无故地把他杀掉，难免有不安之感。”
　　怪老人笑道：“如不杀他，我们日后就永无安枕之日了。”
　　那大汉目中现出乞求之色，凝注在上官琦脸上。
　　上官琦沉吟了一阵，道：“师父，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让他别说出寺中之事……”
　　怪老人不待上官琦话完，冷冷接道：“绿林人物心地最是险诈，这法子我想不出，你自己想吧！”闭上双目，运气调息，大有不闻不问之概。
　　上官琦心中暗自笑道：“此人一把年纪了，但却仍然不脱童心。”
　　那大汉忽然叹息一声，道：“你们把我杀了吧！我离开此地之后，如果不把见闻之事，告诉总瓢把子，也是难免一死，而且死状奇惨，倒不如现在死了干脆。”
　　上官琦听得微微一怔，道：“你深入白马山来，可是来找我师父的么？”
　　那大汉摇头说道：“不是，我虽不知那人姓名，但却有他的图像。你师父一点也不像我们寻找之人。”
　　上官琦道：“这就是了，既然知我们无干无涉，你不说也不算有违规戒，你们总瓢把子，为什么要杀你？”
　　那大汉道：“凡是滚龙王手下之人，均不能对他有一点隐瞒；而且他耳目灵敏，想瞒他，也瞒不过。日后被他查了出来，决难逃过厄运，如其到时受苦刑，倒不如现在死了的好，只求你们别使我历尽折磨再死，我就感激不尽了。”
　　上官琦愈听愈感奇怪，忍不住问道：“天涯这等辽阔，何处不可安身立命，你只要不再在绿林中混，他如何能找得着你？”
　　那大汉苦笑一下，道：“他不用找我们，一年之后，我们就会自行死去，而且死得凄惨无比。”
　　上官琦道：“这些事，未闻未见，我越听越不明白了。”
　　那大汉目光转动，望了那老人一眼，只见他双目紧闭，状如老僧入定，连一点呼吸之声也听不到。又把目光转投到上官琦脸上，接道：“如是你师父一听，恐怕早已想到了……”
　　他十分吃力地移动一下身子，接道：“凡是那滚龙王的下属，入门之前，必先要立下重誓，终生一世不能背叛……”
　　上官琦道：“你可是怕那誓言灵验，故而不敢背叛于他？”
　　那大汉摇头接道：“除了立下重誓之后，还得饮上几杯水酒，毛病就出在那酒中了。”
　　上官琦仍然听不明白，问道：“酒中又有了什么毛病？”
　　那大汉道：“酒中早已下了极毒的毒药，在我们入门之后，就已注定终生受他控制、奴役的命运了……”
　　他微微顿了一顿之后道：“我们虽然服了绝毒的药物，但当时自己并不知道。直待第一次药性发作之后，使你熬受了几天痛苦之后，他才派人给你送来解药，那痛苦非疼非痒，实非一个人所能忍受。”
　　说来脸上神色大变，似是对药性发作之苦，心中仍有余悸。
　　上官琦略一忖思，道：“你在第一次药性发作之时，就不知延医诊治么？”
　　那大汉道：“他那药物无色无味，服用之时，也感觉不到。但发作之时，却如虫蚁穿心，蠕行于筋骨之中，纵然是铁打金刚，也受他不了。虽有名医诊断，也查不出病源何在，除非服下他送来的解药，就无法安静下来。”
　　上官琦叹道：“他给你们服用的是什么毒物，竟这等厉害？”
　　那大汉道：“蛊。”
　　上官琦追随师父之时，听他谈过苗人养蛊之事，不禁吃了一惊，道：“啊呀！”
　　怪大汉黯然接道：“他养这蛊，极为特殊，服用之后，有一定发作时间。发作时虽叫人难以忍受，但平常却和常人一般。如果你不背叛于他，每隔上半年，他就给你服用一次解药，那就如平常之人一般，既无异常感觉，也不妨碍武功进境。”
　　上官琦道：“所有人他门下之人，都服有蛊毒么？”
　　那大汉道：“除了几个知己的朋友之外，谁也不愿谈论此事，据我想来，大概都有服有蛊毒。至于他那几个贴身相护之人，是否也服有蛊毒，那就不知道了。”
　　上官琦忽对眼前的大汉，生出了同情之心，不自禁地叹息一声，道：“你现在算算看，距那蛊毒发作，还有好长时间？”
　　那大汉道：“不用算啦，大概还有半个月吧！不过，我身边带有解药，届时用水服下，可以再延长半年时光。凡是受他之命，外出作事之人，如果不能在半年之内回去，他都给予一次服用的解药，但顶多可延长半年时光，半年之后，再不回去，蛊毒就又发作了。”
　　上官琦道：“你就不会把那解药交付一位名医，让他多配几副，不就可以摆脱他的控制了么？”
　　那大汉摇摇头道：“他这解药之中，不知混合了一种什么药物，极是难得，纵然不借重资，也难买到。”
　　忽见那紧闭双目的老人，睁开了眼睛接道：“蛊有数十余种，每种都有它特殊之处。除了养蛊之人以外，别人极难找出解药。有一种被养蛊人本身精血喂过之蛊，和他心灵感应相通，不论你逃到天涯海角，只要遇上困难凶险，他都能得到预兆……”
　　上官琦道：“师父见闻广博，难道也没有救治的法子么？”
　　怪老人摇摇头说道：“除非精于此道之人，无能插手相救，我也只是一知半解。”
　　那大汉忽然大声说道：“我死了之后，你们替我挖个深坑埋起，免得遗害他人！”
　　怪老人道：“最好用火烧去尸体，才能永绝后患。”
　　那大汉沉忖了一阵，道：“好吧！不过我还有一段时光好活……”他似是突然觉得自己请求过苛，决难获得答允，倏然间，住口不言。
　　那怪老人竟似未闻其言，侧脸望着袁孝说道：“你杀死那人的尸体何在？”
　　袁孝道：“被我丢到山谷中了，只怕早已被野兽吃去了。”
　　那怪老人道：“如若他那蛊毒，有感染之力，食用他尸体的野兽只怕也要中毒。”
　　上官琦目睹那大汉沮丧痛苦神情，心中甚感不安，仰脸向窗外望去，心中暗暗忖道：“江湖之上，原来有着这样多的凶险，巧取豪夺，血腥屠杀，手段残酷之极。我如学成武功，日后自是难免在江湖上面行走，万一也被下了毒，受人钳制，终生一世，为人奴役，此等之事，想来实在叫人不安……”
　　那怪老人目睹上官琦投注窗外，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立时低声叫道：“琦儿，你在想些什么？”
　　上官琦叹息一声，道：“师父，我想我的武功别练啦！”
　　怪老人奇道：“为什么？”
　　上官琦道：“武功练得愈好，在江湖上的名头愈大，是么？”
　　怪老人道：“不错，难道你不想扬名江湖，受武林同道敬仰么？”
　　上官琦道：“武功练好了有什么用，别说像滚龙王这等下蛊，就是千臂毒叟翁天义那等擅长用毒之人，就叫人防不胜防了……”
　　那怪老人纵声大笑道：“你这孩子，可是觉着江湖上有这等擅于用毒之人，再好的武功，也没有什么大用了么？”
　　上官琦望了那大汉一眼，道：“就拿他来说罢，他有一身武功，可是有什么用呢？不但难保自己生死，而且还得终生为人奴役，牛马不如……”
　　怪老人哈哈大笑一阵，截住了上官琦的话道：“需知武功一道深博宏大，真要练到一定的程度后，纵然服下强烈无比的毒药，也不要紧……”
　　上官琦接道：“师父此言，弟子甚感不解：一个人总是血肉之躯，不论武功高到何等境界，内腑六脏，总不能练到坚如铁石，百毒不侵。”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内功练到一定境界之人，内腑六脏的活动，亦可随意控制。只要你及时警觉，或是早有预防，把吞入腹中的毒药逼出来，并非难事。”
　　上官琦道：“如那毒药无色无味，事先未能预防，服了下去，岂不一样受害？”
　　那怪老人笑道：“此等之事，鉴别方法甚多。此刻你不宜多所分心，待你功行圆满之后，我再传你鉴别毒物之法。”
　　上官琦望望天色，用功时间已到，不宜再延时间，叹息一声，道：“师父请体念好生之德，救救……”“这人”两字还未出口，那怪老人突然举手一掌，轻击上官琦“天灵穴”上。
　　上官琦只觉心头一震，神意登时集中，依照怪老人所传诀窍，开始运功。
　　待他再次运功醒来，那大汉已然不见，怪老人却闭目静坐。
　　回头望去，常守在一侧的袁孝，也不知去了何处。
　　他低声叫了两声师父，那怪老人恍似不闻，连眼皮也未睁动一下。
　　夜色浓重，连一点星月之光也见不到。呼啸的山风，吹得阁楼、枯草籁籁作响，古寺之夜，是这等凄凉幽静。
　　上官琦枯坐了一阵，心中甚感孤寂，正想举手推开窗子，忽觉一只干枯的手，疾伸过来，抓住他手腕，耳际间响起了一个冷冷声音，道：“此刻你大功将满之际，如若分心旁骛，势必影响进境，快些闭目静坐，把旁顾的心神集中起来。”
　　上官琦但觉那只抓在手腕上的枯瘦之手，有如一道铁箍一般，登时全身麻木，行血返向内腑回集，不禁心头大急，张口叫道：“师父……”
　　但觉前胸几处要穴之上，被人连续点中，“师父”两字刚刚出口，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耳际间又响起那怪老人的声音，道：“我现在点了你三脉要穴，再过上片刻工夫，你即将再尝试一次经脉逆转之苦……”
　　上官琦但觉胸中有着无比的气闷，似是要爆炸一般，只是牙关舌头，似已不听使用，讲不出一句话来。
　　大约过了一盏热茶工夫，上官琦果然觉得全身血脉逆行，但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他心中虽然明白，但有口难言，讲不出一句话来。何况那怪老人的神态、性情，忽然间冷若冰霜，纵然能够说话，也不愿开口相求。
　　怪老人的冷漠，激起了他潜在反抗的意识，使他心意集中，准备着忍受痛苦，也不愿开口求饶。他缓缓闭上双目，暗中提聚真气。
　　但觉着有一双手，不停地在他全身关节要穴上推拿、移动，遍及全身。
　　上官琦逐渐地失去控制自己的能力，提聚的真气，也在那怪老人双手推拿之下，慢慢地散去。
　　但他心中却一直想着那行血逆转经脉之苦，他已有了一一次经验，那痛苦实非一个人所能忍受。
　　但事实却大出了他意料之外，只觉那怪老人双手推拿触摸的关节要穴，气血畅行而过，毫无一点痛苦的感觉。
　　心中的恐怖惊惧，逐渐地消失，由紧张恢复了平静，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熟了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醒来已是满窗红日。只见那怪老人凭窗而坐，目光投注在窗外，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看什么绩丽的景物。
　　上官琦微一挺身，忽然坐了起来，只觉全身轻松，似已复元。
　　太阳光从打开的半扇窗中透射进来，使这阁楼中充满温暖的感觉。
　　怪老人声音微带颤抖他说道：“琉儿，你，你醒过来了？”
　　上官倚原有的反抗意识，忽然消失，只觉那老人声音颤抖中充满了无比的慈爱，不自禁地低声答道：“醒来啦！”
　　那怪老人又道：“你伸展一下手臂，看看手脚能不能动？”
　　上官琦依言舒展了一下双腿、双臂，说道：“很好啊！”
　　怪老人仍然把目光投注窗外，始终未转头望过上官琦一次，缓缓地接道：“琦儿，你再运气试试，看看全身的经脉是否畅通？孩子，不要骗我，有一点不适的感觉，也要告诉我。”
　　上官琦茫然地应了一声，依言运气，但觉气血畅行全身百穴，毫无不适之感，摇摇头笑道：“师父，我很好啊，气血畅通，毫无不适之感。”
　　那怪老人仍似不信，慢慢他说道：“琦儿，你说的都是真话么？”
　　上官琦道：“我为什么要骗师父呢？”怪老人突然转过头来，双目蕴满了濡濡泪光，道：“琦儿，你慢慢地站起，走到我身边来。” 

　
 


   
  
 一六　往事如烟

　
 
　　上官琦依言走近那老人身边，说道：“师父，我不是很好么？”
　　怪老人双目盯在上官琦脸上瞧了一阵，长长叹息一声，道：“琦儿，你真的没有事啦！”举起衣袖缓缓抹去眼内泪痕。
　　上官琦突然发觉这看去冷怪的老人，内心之中却有着无比的热情、善良。见他对自己一片爱护深情，顿生孺慕之心，蹲下身去，坐在那老人身旁。
　　怪老人伸手一拂上官琦头发，笑道：“琦儿，我只道你不会再醒来了，又怕你一旦醒来，落下残废之身。”
　　上官琦道：“为什么呢？”
　　怪老人道：“我见你为大汉分心，怕你在大功将要告满之际，走火入魔，或是心中一直悬念他的安危，无法把神意集中起来。故而想以我本身功力，强行助你，当下只想让你早有大成，忽略了此中危险。及待我因内力助你，经穴气血畅通之后，忽然想到你在我强迫之下，如果心中生出了反抗意识，不肯自行运气，使那逆行脉穴中的气，凝滞不动，结成内伤，纵然华忙复活，扁鹊重生，也是难以疗救得好，轻则残废，重则丧……”
　　上官琦暗暗想道：“原来如此。幸而我反抗他的意识，并不如何坚决，不知不觉中随着他双手推拿，自行运气自如。如若反抗他的心意坚定，不肯运气相应，只怕此刻已经身受重伤了。”
　　只听那怪老人叹了口气，又道：“当你想到此点之时，可惜为时己晚。你全身气血，已然通畅，如你不肯运气相和，我便无能为力了。”
　　上官琦道：“生死有命，弟子纵然真的成了残废之身，也不会怨恨师父。”
　　怪老人道：“我当时心中十分慌乱，想了半夜时光，仍然想不起解救之策。”
　　上官琦道：“师父待我这等情意，实叫弟子无法报答。”
　　怪老人道：“我怕你醒来之后，看到那受蛊毒的大汉，再分精神，叫袁孝把他搬了出去，找处安全地方，把他囚了起来。”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在这窗口坐了半夜时光啦，一直想不出解救之法，想到你醒来之后，气血停滞在穴脉的痛苦，一直不敢回头看你。”
　　上官琦只感真情激荡，热泪盈眶，激动得声音发抖，只喊了一声“师父”，再也接不下去。
　　怪老人道：“想不到你竟没有受伤，这倒真出了我的意外！”
　　上官琦抬头望望窗上无际苍空，问道：“师父，我还要再练上好多时间，才能功行圆满？”
　　怪老人道：“现在已完成了奠基功夫，大功告成，日后再也不会有走火入魔之险了。你这几月之中，未出阁楼一步，今日出去玩上一天，明天开始授你拳掌上的功夫了。”
　　上官琦心中暗暗想道：“我真的该出去舒散一下筋骨啦，在这阁楼之上，一住数月之久。”心念转动，缓缓站起身来，正待纵身下楼，忽然心念一转，暗道：“我在这阁楼上住了不过几月时光，心中就感觉十分的烦闷，这老人不知在这里住了多少年啦，他定然也有着寂寞的感觉。今日天气甚好，倒不如背他到这阁楼外面走动走动。”当下说道：“师父，我背你一起出去走走好么？”
　　怪老人摇头笑道：“我已习惯于这种孤寂的生活了，你自去吧！”
　　他抬头望望天色，接道：“在天色人夜之前，定要回来。”
　　上官琦口中应了一声，纵身跃出阁楼，信步向前走出。
　　金黄的太阳光，照射在深茂的荒草上，晨露尚未全消，颗颗明珠，闪闪生光。
　　这年代久远的古寺，依然如旧，和他初来此地之时，并无不同。但在这荒凉的古寺中，已经过两次动人心魄的屠杀……
　　心念及此，脑际中忽然闪起疑念，暗自忖思道：“师父和四位师叔，为什么不约在其他地方相会，单单找这样一处荒凉的古寺，天下这等辽阔啊，哪里都可见面……
　　“云九龙和那藏僧为什么也要约定在这荒寺中比武，难道有这等巧合么？庄丽的中原，何处无崇山峻岭……”
　　这疑念在他脑际转动，忽然使他感觉到这些巧合，定然有一种因素。
　　还有那双腿断去的怪老人，以他的武功，虽然断去了双腿，并不妨碍到他的行动，难道他长年累月地躲在那阁楼之上，真的只是为了和人相赌吗？和什么人定下这样的赌约，赌些什么，能使一个人孤寂地守在这阁楼之上，度过数十年的岁月？
　　只觉重重疑念，纷至沓来，使他心中生出了很多奇异感觉。
　　抬头望去，残瓦断垣，一片荒凉，为什么很多人愿意在这古寺相约比武？
　　这其间定然有着什么原因，我要仔细在这古寺中寻视一遍。
　　一阵山风吹来，深茂的荒草，缓缓波动，籁籁作响。
　　回头看去，已然瞧不见那阁楼，自己正停身一所荒凉的小院落中。
　　这座古寺虽然残破，但那宏大的规范，仍然隐隐可见，想它以前定然是一座香火旺盛的大寺。
　　抬头看去，只见东、北两面各有着一座厢房，四扇黑漆脱落的木门紧紧地关闭着。
　　这寺中院落重重，到处都是独成一家的院落，他过去虽然见到，但却未放心上。此刻心中疑念重重，才感觉到这些独成一处的院落，所有的厢房，都是门窗紧闭。
　　上官琦犹豫了一阵，举步向正北一所厢房中走去。
　　这古寺虽然到处生满了荒草，昔日建筑的气魄，仍然留有遗迹。那厢房之前，还有着青石铺成的四层台阶，但因多年无人打扫，生满了青苔。
　　上官琦缓步踏上石阶，走到那黑漆剥落的门前，举手推去。
　　在他想来，这木门年久未修，恐怕早已腐朽，只要用手一推，定然应手而开。哪知事实上大谬不然，那木门仍然完好如初，屹立无恙。
　　原来这木门都是上好的木料制成，坚牢异常，虽然年久失修，仍未腐朽。
　　上官琦一推未开，心中甚感奇怪，暗道：“这寺中已没有和尚，人迹早绝，房门外面，又未加锁，不知何故竟然推它不开，难道有人在里面扣上了门栓不成？”
　　除此之外，确实再也没有第二个理由可以解释，这木门何以推不开？
　　他面对木门忖思了一阵，突然高声喝道：“里面有人么？”他虽明明知道那房中不可能有人，但想到里面拴起，仍是忍耐不住地问了一声。
　　但闻壁间回音绕耳，历久不绝。
　　上官琦暗中运集了功力，猛然用手一推，那紧闭的木门，突然大开，一股霉味，扑鼻冲来。
　　他在门口停了一阵，才举步跨入室中。
　　这房中陈设简单，除了一张木榻之外，别无他物。
　　上官琦凝目望去，只见那张木榻上，覆着一面白布，下面隐隐突起，不知何物。
　　瞧了一阵，按耐不下好奇之念，大步走了过去。缓缓伸手，捏住白布一角，准备揭开布单瞧瞧里面覆掩的何物。
　　哪知用力一提，布单立时随手化作碎屑。
　　原来这布单，年代久远，早已腐朽，看去虽然仍是一面白布，但经手一触，立时碎去。
　　上官琦犹豫了一阵，举手轻轻拂去，布单应手化作碎屑，散落地上。
　　只见一具森森白骨，仰面卧在榻上。身上肌肤，都已化尽，但骨架却完好如整。
　　上官琦凝目相注了一阵，不见遗留下的发迹，心中暗暗想道：“这具尸体，大概是位和尚了。唉，他静静地躺在此处，已不知死了多少年代啦！”
　　但见木榻一角，放着一只香炉，炉中满盛香灰，还隐隐发出香味，想是这位和尚临死之前所点。
　　忽然问心念转动，脑际闪掠过一事，暗道：“这座古寺之中，甚多院落，门窗都是紧紧地闭着，难道每一室厢房偏殿之中，都有着一具尸体不成？”
　　但看这具尸体，这和尚死时甚是安静，似非搏斗之后被人所杀。
　　只觉一股好奇的冲动，难以克制，急步冲了出去，奔向另一座房门之前，双掌潜运真力一推，房门立时大开。
　　仔细瞧去，只见此房布设，和刚才所见一般无二。室中除了一具木榻之外，别无他物。
　　木榻上也同样蒙着一条白色被单。
　　上官琦已有了经验，举手轻轻一拂，那白色单子，果然应手化作碎屑，散落地上。
　　只见木榻上并肩横卧着两具森森白骨，敢情此榻上两人并卧而死。
　　看尸骨躺得端端正正，想到两人死时定然十分安详。
　　他仔细地在室内巡视了一周，丝毫找不出一点打斗的痕迹。
　　在两具尸骨头前，放着一具香炉，里面仍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但却不见一节残留的余香，满炉尽都是白色的香灰。
　　一个难解的疑念，迅快的闪掠过脑际，暗暗想道：“这尸体肌肉尽化，只余一堆白骨，其时间定已不短。在这段时间之中，竟然没有蛇鼠之类相犯，而且被单虽已腐朽，但看去仍然完好如初，连一只蚊蝇的遗迹，也找它不到……”
　　他越想越觉不解，暗暗叹息一声，缓步出了室门，随手又把两扇木门带上。
　　他一面思解着脑际间诸般疑问，一面信步走去。不知不觉间，又到了一座跨院之中。
　　这座跨院中，生满了深可及膝的野草，但草又挟着甚多罕见的奇花。白玉为阶，金粉画廊，遗迹宛然，和别处大不相同。
　　上官琦仔细地瞧了一阵院中景物，心中忽有所悟，暗道：“是啦。这座跨院之中，如不是寺中方丈的禅室，就是寺中长老的静修之处，所以建筑得要较他处堂皇高贵许多。”
　　举步登上了白玉石阶，眼前横立着一道紧闭红门。
　　上官琦沉思了良久，仍然无法克制住胸中好奇的冲动，举手向门上推去。
　　此门牢固异常，上官琦用足了五成真力，那紧闭的红门，仍然纹风不动。
　　他逐渐加力推去，直待用到八成以上真力，才听到一声木栓折断的大震，两扇木门应手而开。
　　但见室中桌椅摆设得十分整齐，一张黑漆的八仙桌上，还放一只烧有精致花纹瓷壶，和四只白玉茶杯。右面黄缎垂帘，遮住了复室的门。
　　上官琦缓步走了过去，轻轻一掀，但觉一片积尘落下，那黄缎垂帘应手掉了下来，碎破成数块。
　　复室中有一张宽大的木榻，木榻上盘坐着一具尸骨，项间还垂着一串念珠，虽然成了骨架，坐姿仍然不变。
　　上官琦在室内看了一阵，缓缓退了出去，带上房门，直向后院藏经楼处奔去。跃上屋面，窜到阁楼，只见那怪老人倚在一处壁角，闭着双目养息。
　　他落入阁楼的步履声甚大，但那怪老人却是未曾闻得一般。
　　上官琦不敢惊动于他，依他旁侧坐下，目光缓缓掠过那老人脸上，心中暗暗忖道：“这一段时日之中，他为了相助我的武功进境，己不知耗去多少精力了，此等深重的大恩，不知要如何报答才好？”
　　太阳光从窗中照射进来，阁楼内微生暖意，怪老人倚在壁上，连一点呼吸之声，也难闻得。
　　上官琦看那怪老人依壁而坐的姿势极不像在运气调息，似是沉睡了过去一般。
　　仔细向他脸上望去，发觉他脸上微微现出苍白之色，双眉微向内皱，似乎他正有着深重的心事。
　　上官琦越看越觉不对，忍不住叫了一声：“师父。”
　　怪老人微微睁开双目，望了上官琦一眼，道：“你没出去玩么？”
　　上官琦道：“师父，弟子发觉了一件奇怪之事，百思不解，特来请教师父。”
　　怪老人道：“你可是见到了那厢房内的尸骨么？”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怎么，师父老早就知道了么？”
　　怪老人道：“那些和尚都是自杀而死的。”
　　上官琦道：“他们为什么要死呢？”
　　怪老人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了，以后我慢慢地告诉你吧。不过，我知道的并不大多。琦儿，除了那房中的尸骨之外，你可发现了其他之物么？”
　　上官琦道：“没有啊！”
　　怪老人忽然挺直了身子，说道：“你知道这古寺之中，有一件武林中人个个希求的东西？”
　　上官琦道：“什么东西？”
　　怪老人道：“我原想借那一件东西成熟之后，用来救一个人，可是一等近二十年的岁月，它仍然是没有成熟。”
　　上官琦沉忖了一阵道：“那定然是一件甚为珍贵之物，不知师父要用它救什么人？弟子能否效劳呢？”他心中感激这怪老人相授武功之恩，忽然想到自己该替他做一件事。
　　怪老人淡淡一笑，道：“以后再说吧！”
　　上官琦看他不愿说出，也不好再问下去。相对沉默了一阵，那老人突然大声笑道：“琦儿！你如学会了我的武功，将来在江湖之上行走，定然要遇到甚多意外的麻烦。”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为什么？”
　　怪老人道：“因为他们见到你出手的武功，定然会想到我活在世上。很多人都怕我还没有死啊！他们会想到从你身上追出我的下落，必然要千方百计谋算于你。”
　　上官琦暗暗忖道：“这么说来，你的仇人定然很多了。”
　　怪老人见他默然不言，微微一笑，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呢？你心中想什么尽管说吧！说错了也不要紧。”
　　上官琦犹豫了一阵，道：“师父，为什么别人发现了我用你传授武功之后，就要千方百计地谋算我呢？”
　　怪老人哈哈大笑道：“你这孩子和我老人家讲话也绕起弯子来了，为什么不问我仇人大多？”
　　上官琦脸上一红，汕讪答道：“弟子心中确实这样想的，只是没有说出口罢了。”
　　怪老人笑道：“你心中定然想我昔年在江湖之上胡作非为，杀人很多，结下了很多的仇人，所以别人见到你用我传授的武功之后，就要千方百计的迫害于你，是么？”
　　上官琦道：“弟子，弟子……”他素来不善谎言，如果直说出来，又觉着太伤那老人之心，一时想不出适当的措词回答，“弟子”了半天，仍然“弟子”不出个所以然来。
　　怪老人突然敛起脸上笑容，仰望着屋顶，自言自语道：“我双腿未废之前，出入江湖之上，确实杀了不少的人。当时年轻气盛，下手未免毒辣一点，也实在结了不少仇人，但这并非是主要原因。”
　　上官琦道：“那又为了什么呢？”
　　怪老人的脸上，忽闪掠过一抹欢愉的笑容，道：“这是一段往事了，美丽的时光，终是短暂的。大概有三年多吧，我享受了人间最大的快乐。虽然这短暂欢愉时光，注定了我数十年的悲苦岁月，但绚烂晚霞过后，总是有一段漫长的黑夜。上天就逃不过这自然循环之律，何况是一个人呀？”
　　上官琦虽然不解这老人言中之意，但他却听出那老人语气之中充满了快乐和悲痛混合的感情，预感到这怪老人生命中，必然有一段曲折的经历。那经历像彩虹一样美好，但也像冰雪一样的凄冷。
　　忽听那怪老人长长叹息一声，道：“琦儿，你知一个生命之中最灿烂、最愉快的是什么？”
　　上官琦道：“这个就很难说了。有人嗜武如狂，希望能在武林中成为一高人；也有人喜爱财富，希望明珠宝玉，堆积如山，点缀他生命之光；也有人喜爱古玩名画……”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不对，不对。别说了，还是我告诉你吧：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快乐，就是他能得最喜爱的人倾心相向……”
　　他纵声大笑，道：“可是茫茫人间，有几人能得到这样的欢乐？我该满足了，虽然那一段欢乐的日子只有三年。但那三年时光中，却在我的心中刻划下永志不忘的欢笑。每当我无法忍受痛苦折磨时，就想到她那美丽的笑容。天地间一切痛苦折磨，齐齐加诸在我的身上，但我只要想起她的笑容，就浑然忘去了所有的折磨和痛苦，我都不放在心上了。”
　　上官琦听得一脸茫然，问道：“师父，世问当真有这等事么？”
　　怪老人道：“自然是有了，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上官琦暗暗忖道：“此等之事，从未听人说过，听来实叫人有些难信！”
　　那怪老人似是回忆过去那一段欢乐的岁月，脸上泛现出甚难见到的笑容，自言自语他说道：“几十年前，那时我还年轻，出入江湖，也不过两三年的时间罢，但己震撼了武林人心。我和那忘恩负义之徒，同时出道、同时成名。他以用毒成名江湖，我以武功打遍大江南北……”
　　上官琦听不出头绪，忍不住插口问道：“师父，那忘恩负义之徒，是什么人？”
　　怪老人凄凉地一笑，道：“是我一位结义的兄弟。我们虽然同时出道，但过去并不相识，以后无意遇上，彼此谈得十分投机，但心中却是都有着彼此不服的存心，终于相约比武功。我们由晨至暮，拆了一千多招。夜幕低垂之时，他中了我一掌。当时我已对他的机智和武功，十分倾心，故而掌下留情。唉，早知他心地那般歹毒，当时把他震死，我就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凄凉下场了。”话至此处，满脸泛现出怨恨之色，显然他心中对那积怨，已是深沉如海。
　　上官琦道：“他既然败在师父手中，武功自是不如师父了？”
　　怪老人道：“他如用武功把我打成蹄，我也不会这般恨他了……”
　　他似是自觉这几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叹息一声，接道：“他被我拍中一掌之后，立时停下了手，甘心服输认败。他当时气度，十分宏大，使人心折。我不但帮他疗养伤势，而且还被甜言蜜语所感，误把他认作好人，和他结成了生死之交。从那天起，就播种了我今日凄凉下场的种子。”
　　上官琦道：“他可是妒忌师父的武功，高过于他，存下了暗害师父之心么？”
　　怪老人道：“这虽是一个原因。”
　　上官琦道：“那他为什么？”
　　怪老人道：“为你师娘，一个容色绝世无俦的美人……”
　　他长长吁一口气，接道：“我们结成兄弟之后，声势更加浩大，在江湖上的名气，也摇摇直上。但我们对事对人的看法，距离却是愈来愈远，可是又彼此互慕武功，谁也不愿先提出分手之事。勉勉强强地合在一起，这样又过一年多的时光。我们在济南救了一个世宦人家的千金，她不但美貌绝伦，而且聪明无比。为救此女，我们在济南和当时名重一时的江南绿林道上总瓢把子杜大刚，起了冲突，一夜激战，惨烈绝伦。天亮时分，才打出胜败，杜大刚带了江南绿林道上二十八名高手，尽被我们歼灭在济南郊外……”
　　上官琦道：“一夜之间，连歼二十八人，豪气虽够，只是下手太狠了一点……”忽然想起同门惨死，和那青衣人血腥屠杀之情，使人触目惊心。看来江湖上的风险，实叫人想来寒心。
　　那怪老人长叹一声，接道：“自那场大战之后，我和义弟的名头，愈来愈大。武林中提起我们两人，都有些头痛之感，可是我和义弟，愈处愈觉彼此性情难投，隔阂日深。那位被我们救得的少女，家人全被杜大刚诛绝，成了无家可归之人，只好和我们守在一起。有一天，我忽然发觉了我们之间，除了性情难合之外，还有一层更大的潜在危险，如不早谋消除，只怕终难免翻目成仇……”话到此处，突然停顿下来，满脸黯然神情。
　　上官琦正听得人神，见他忽然不说，忍不住间道：“什么潜在危险？”
　　怪老人叹息一声，道：“我发觉了我们两人都在不知不觉之中，对那姑娘生出了情爱。虽然谁也没说出此事，但心中却在为着此事苦恼。”
　　上官琦“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怪老人接道：“当我感到此事逐渐严重之时，心知这等局面，再难维持下去，想了一夜，留书悄然而去。”
　　上官琦轻轻叹息一声，道：“师父这样做得很好啊。”
　　怪老人凄凉一笑，道：“我当时虽然觉着很喜欢那位姑娘，但究竟爱她多深，自己并不知道。想到世问千千万万的美貌女子，岂可为一个女子，伤了我们义兄义弟间的情感？留书告别之后，才感受到，事情原来不是我想的那般容易。那美丽的音容笑貌，经常在我脑际中浮现，愈是想忘去她，愈觉清晰，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斩之不断。唉！那种痛苦，当真是如芒在背，如剑刺心。”
　　上官琦道：“既然这样，师父就该再去找她……”忽然觉到此言，太过冒失，赶忙闭口不言。
　　怪老人道：“我虽然感觉到拭不去心灵上那美丽的情影，但又想到我们兄弟之间一段情义，怎能为一个女子，闹到拔剑相向？可是我一腔忧伤的愁怀，又如何排遣呢？我开始游赏天下的名山胜水，由东岳看到西岳，两年时光，玩尽了中原名山。那雄伟的山势，确使我忧伤的情怀，开朗了不少，逐渐冲淡了心中的怀念痛苦。”
　　上官琦道：“这就好了……”
　　怪老人长长叹息一声，接道：“如果事情就如此结束，我也不致落到这等凄惨的下场了……”话至此处，突然纵声笑道：“皇天赐与你三年欢乐，难道还不知足么，这些折磨，又算得什么？”
　　上官琦道：“怎么？师父又去找那姑娘了么？”
　　怪老人摇头笑道：“没有，正当我忧伤渐淡之际，无意中又遇上了她……”
　　上官琦接道：“天下这等辽阔，师父如果无心找她，怎会有那般巧的重遇？”
　　怪老人凝目望着窗外，缓缓地答道：“如果不是那次重遇，咱们也不会在这里碰头了……”
　　他轻轻叹息一声，接道：“我游历过中原诸大名山之后，忽然觉得人生在世，何苦争名夺利？名山大泽中尽多仙迹，供后人追慕，这启发使我淡泊了争霸武林的豪气，也冲淡了我对那姑娘的怀念。我想到一帆远扬，开拓海外，寻一处无人的荒岛，长住下去，以身相试仙道之说，究否有凭。哪知上天不从人愿，正当我遁世信念逐渐萌长之际，在济南大明湖畔，重又和她相遇……”
　　上官琦道：“师父又重回济南了么？”
　　怪老人道：“也许是我想凭吊一下那淡漠了的回忆，我昔年相救于她的地方，相距大明湖四五里处，那一片荒野，除了一望无际的麦田之外，还有一株高大的杨柳树，那正是初春三月的时光吧．杨柳树新叶初生。当我两年后重回到那杨柳树下之时，忽然觉得树下多了一件东西，我和杜大刚等动手相搏，已是深夜三更，对那地方的景物，本来有些模模糊糊。我虽然感觉到，杨柳树下，多了一件东西，但却看不出多了什么？”
　　上官琦暗暗想道：“这就怪了，你就不会仔细瞧瞧么？”他心中虽如此想，口中却急急说道：“师父到底看出来没有？”
　　怪老人道：“没有，我正在出神之际，忽听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我知道你会再回来，我已经等了你一年多啦！唉，你如再不来，他定然也会找到此处……’”
　　上官琦道：“那人是谁呀？”
　　怪老人道：“琦儿，你当真就猜不出那人是谁么？”
　　上官琦本是十分聪明之人，只是缺少江湖阅历。听得那怪老人反间之言，略一忖思，道：“啊！那人定然是我师娘了。”
　　怪老人笑道：“不错，她在那杨柳树下，结了一座小茅屋，就住在那茅屋之中，等了我一年多，她心中坚信我定然会重回我们相遇的地方。”
　　上官琦道：“我师娘会武功么？”
　　怪老人摇摇头道：“不会。”
　　上官琦道：“那她一个人住在那等荒野的地方，就不会怕遇上猛兽，伤害她么？”
　　怪老人须发颤动，热泪盈眶地道：“所以把世间所有的痛苦折磨，加诸在我的身上，我只要想到她的笑貌，就不放在心上了。”
　　上官琦叹息道：“她遇得师父以后，自然很高兴了。”
　　怪老人微微叹息一声，道：“我们相见之后，彼此都惊喜得说不出话。我问她，为什么要到这地方来等我，怎么会知道我一定要来呢？万一我没来，你又怎么办呀……”
　　上官琦暗暗想道：“一个不懂事的女孩子，跑到那等荒凉的地方，结庐而居，实是一件十分危险之事……”
　　只听那怪老人长长叹息一声，接道：“为了适应那荒凉的环境，故意把衣服撕破，扮装得像乞丐一般。虽然她衣服破烂，但却无法掩遮她那高华的气度，我转头一瞥之间，就看出她是谁了……”
　　他脸上泛现出无限怜惜之情，缓缓地接道：“那茅屋简陋无比，用茅草和竹子搭盖而成，里面除了一床棉被之外，别无他物……”
　　上官琦道：“啊！那她就不吃饭么？”
　　怪老人接道：“在那茅棚一角，用三块砖石支架着一面铁锅，经常煮些稀饭红薯充饥。她出身世宦之家，虽然际遇凄惨，但也没有过过这等生活，奇怪的她竟能安于此等贫苦之局，一住一年多的时光，如非我亲眼所见，想来我也难信……”
　　上官琦道：“此等之事，弟子从未听人谈过……”
　　怪老人道：“琦儿！你可知她为什么能以娇弱之躯，耐受那等凄苦饥寒的生活，安之若素？”
　　上官琦道：“弟子不知。”
　　怪老人道：“因她相信我一定会重回到那处和她初度相遇的地方。这信念给了她无比的勇气，她和我相遇的晚上，她就病倒那茅屋中了……”
　　上官琦叹道：“如若师父再晚到两天，她病倒那茅屋之中，无人照料于她，那情景当真是惨。”
　　怪老人道：“不会的，我再晚去上十天八天，她依然不会病倒。”
　　上官琦道：“这个弟子就不解了。”
　　怪老人忽然圆睁双目，神光闪闪地逼视在上官琦脸上，道：“琦儿，咱们练武之人，能够一跃数丈，翻房越屋，如履平地，你可知道原因何在么？”
　　上官琦道：“凡是会武之人，都经过一段苦学的日子，日有小进，积久大成……” 

　
 


   
  
 一七　武学奥秘

　
 
　　怪老人笑道：“琦儿，这只是皮相之论。世人会武的虽多，亦不乏登峰造极的高手，但他们知道其中道理的，只怕寥寥无几。琦儿，一个人但凭时间，想练一身惊人的本领，决难大成。练武人最重要的两件事，你知道么？”
　　上官琦道：“弟子听师父说过，练武第一要良师，第二要禀赋。”
　　怪老人道：“这就是了，良师一道，暂不说它；禀赋一点，你可知道指何而言？”
　　上官琦道：“弟子听人说过，骨根、气质、悟性，乃练武三大要素。”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武功一道虽有它精博深远之处，但也有它容易简单的一面。一个心地拙笨，浑厚无识的人，只要有良师指教，只要他依照窍诀练习，时日一久，亦有大成。不过这种成就，只限一门一种，难以兼通全盘，一通百通，而且这等武功，大都死气死力，难列上乘。”
　　上官琦道：“师父可要把此类武功，列举一二出来，让弟子一开茅塞？”
　　怪老人笑道：“我说拙笨浑厚之人能练死气死力的绝技，但并非指此类武功，只有生性拙笨之人可练。同样的武功，同样的师承，教出的弟子成就却有很大差别。此类武功，大都横练的功夫，像金钟罩、铁布衫、金沙掌等一类武功，都是属于死力。只要知其练法，时间一久，自然有所成就。至于上乘的武功，必先从内家调息上面着手，真气运行经脉之间，使身体潜能，发挥作用……”
　　说至此处，脸上忽然泛现出得意之色，敞声大笑一阵，又道：“我在这荒凉古寺之中，住了十几年，无以消遣，除了静坐调息之外，就思索武功上各种难题，很多不解之事，都被我思解透彻了。须知任何天赋体态之中，都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潜能。一个平平常常之人，在遇上凶险危难之时，常有出他自己意表的能力。这种行动，就是身体中潜能发挥了作用。不过，这种潜能将会随着增长的年龄岁月，逐渐消失。咱们练武之人，就是把这种潜能发掘出来，而且能够善于运用，发挥的潜能愈强愈多，也就是武功成就愈高之人。琦儿，所谓禀赋，就是一个人先天中的潜能，包括的范围甚为广泛，大体上说，可分为骨格、悟性两种。至于心地、气质，那授武之人择徒时的标准，你的骨格虽属上乘，但却难达极限，日后成就也难人登峰造极之境。”
　　上官琦道：“弟子自知愚拙，难有大成，心中也不敢多存奢望。但望师父能够指出弟子缺陷所在……”
　　怪老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打断了上官琦未完之言。
　　上官琦被那老人笑得茫然无措，忍不住问道：“师父，弟子说错了话么？”
　　怪老人道：“没有啊！”
　　上官琦道：“弟子既未说惜什么话，斗胆问师父，何以这样发笑？”
　　怪老人道：“我笑你这相问之言，除我之外，只怕世上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答覆你了。”
　　他微微一顿之后，接道：“要知一个人体能潜力，虽然无际无限，但那血肉的体形，却是无法逾越一定的规范。是以武功到了某一种限度之后，就再难向前进展。不过，能进入那等境界，已是绝无仅有了。如果想超越血肉体形的极限，修为的方法之上，必须有极大的变动……”
　　上官琦无限神往他说道：“师父，不知弟子可否听听其中奥秘？”
　　怪老人笑道：“说给你听，也是无用，反正你今生决难步入那极限境。”
　　上官琦道：“弟子虽然自知无望，但听听也是好的。”
　　怪老人点点头，道：“你知道佛、道两门之中常有闭关之说，是怎么一回事么？”
　　上官琦道：“弟子不解。”
　　怪老人道：“一个禅理精深的高僧，大都要闭关静坐，静能生慧，慧悟禅机。如果武功练到一定的程度之后，肉体已不能适应另一种超凡入圣的境界，必需闭关静坐，凝神练意，洗髓伐毛，步入大乘，把那天赋潜能，练成有形之体，以意克敌。此等大乘修为之法，说来容易，行时极难，一个不好，走火入魔，轻则武功尽失，或是终身残废，重则当场殒命。但如侥幸成功，大则脱胎换骨，永成金刚不坏之身，仙道之说，由是传出；小则延年益寿，壮骨易筋，青春长驻，返老还童，活上个三两百岁，并非难事。”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纵声大笑道：“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未看到一个脱胎换骨、大乘修为有成的人。仙踪遗迹，只不过留给后人无限的仰慕追怀之思，真如查其源流，却又难寻蛛丝。唉！现下我对仙道之说，仍是半信半疑，言者凿凿，查又无凭。”
　　上官琦听得十分神往，道：“可惜弟子上有父母，如是子然一身，定然以此身相试仙道传言之凭。”
　　怪老人摇头笑道：“我这十几年来，长居这古寺阁楼之上，每日无所事事，一面求解武功奥秘，一面研索星卜之学。据我所看，你决非佛道门中之人，我说你难登极上之境，也就是凭此而言。如论你骨格、悟性，实是上选的练武之材……”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接道：“如你不具上好的天赋，我也不会强要把你收归门下了。你觉着这荒凉之处，当真是人迹罕至，缺少人踪么？”
　　上官琦道：“弟子就不清楚了。”
　　怪老人道：“此寺中生有奇物之事，不知何故，竟然流传于江湖之上，因为每年之中必有甚多武林人物，找来此寺。我如想收弟子，实是轻而易举之事。这十几年中，我阅人虽多，但不是心术不正，就是骨格不佳，世间良材，就是如此难得。”
　　上官琦忽然想到袁孝，虽然生得半人半猿，但天赋却是极佳，忍不住说道：“师父，弟子想起一个人了，甚望成全于他……”
　　怪老人接道：“你说的可是猴娃儿么？”
　　上官琦道：“是啊！”
　　怪老人沉吟了良久，说道：“此人骨格虽奇，但悟性却难及你。如果人力能够胜天，他日后的成就，不但要超越过你，或将成为旷古绝今的一代奇侠……”他目光投注到窗外远处，自言自语他说道：“至于人力能否胜天，那就不是我所能预料的了。”
　　上官琦道：“但望师父大发慈悲，尽力成全他吧！”
　　怪老人微一点头笑道：“好吧！不过他和你有个不同之处。”
　　上官琦道：“什么不同之处？”
　　怪老人道：“就骨格而论，他确是一个练武的极佳之材；但他究非人类，不知心地、悟性如何？”
　　上官琦道：“师父不是学过星卜之术，难道可以看出弟子，就看不出袁兄弟么？”
　　怪老人笑道：“他脸上被一层黑毛掩去，我如何能看得清楚。”
　　上官琦道：“其人心地纯厚，世难再得，弟子只求师父不要弃了一块良材美质。”
　　怪老人沉忖了良久，突然仰起头来，身躯微微颤抖起来，显然他心中正有着无比的激动。
　　上官琦惊道：“师父，怎么了？”怪老人缓缓他说道：“这古寺中就有一种天地间极难遇得的奇物，可使他脱胎换骨……不过，这奇物我早已决定替别人疗毒用了。”
　　上官琦道：“师父要替什么人疗毒？”
　　怪老人道：“你师娘，我在这荒寺一住十几年，就是等它成熟后，取来给你师娘疗毒之用。”
　　上官琦道：“我师娘现在何处？”
　　怪老人黯然说道：“她现在我那忘恩负义的义弟之处。唉，十几年了，这段岁月，在一个人的生命旅程之上，不算太短！”
　　他惘然地叹息了一声，接道：“我和你师娘相遇之后，确实过了一段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们邀游了江南的名胜后，重返济南，就在大明湖畔住了下来。从那时开始，我不知不觉中退出了江湖，不再管武林中的是非，终日和你师娘泛舟湖上，垂钓自娱。可惜好景不常，一年之后，他竟然找到我们的住处。”
　　上官琦道：“那人可是师父的义弟么？”
　　怪老人道：“不是他，还有谁呢！唉，他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实叫人有些张惶失措。我们虽然性情不投，但表面之上，并未起过冲突。我们六只眼神，互相交投良久，谁也讲不出，甚至心中连敌友的关系，都无法辨别清楚。大家愣在那里，足足有一盏热茶工夫之久……”
　　上官琦道：“以后呢？”
　　怪老人似是回忆往事一般，思索了良久，说道：“以后，还是你师娘替他倒了一杯茶，才算把这个僵局打开。他先深深一揖，才对我说，自我走后，他非常痛悔，到处去找我的下落。”
　　上官琦道：“师父就相信了么？”
　　怪老人道：“他当时说得真情激动，热泪盈眶，不容人不信。唉！那时我要不信他，早日避开，也不会落得妻离子散的悲惨之局了……”
　　他微微一顿，又道：“初时我还暗中防备于他，但他表演逼真，使我逐渐松怠了戒备……”
　　上官琦道：“师父武功精深，又知他善于用毒，纵然松怠了戒备，也不能就毫无提防之心，任他在食用之物中下毒？”
　　怪老人目光投注到上官琦脸上，瞧了一阵，说道：“他所下之毒，无色无味，而且选择时机，也叫人难以防备……”
　　他似是回忆到过去凄惨之情，竟然不自禁地滴下来两点老泪，长叹一声，接道：“那是深秋的晚上吧！他突然向我们提出告别之言，而且决定连夜动身。我当时也不知心中是喜是忧，他在这里一天，我虽然提心吊胆一天，但他一旦告别之时，我却有故旧情深，依依难舍之恋。我和你师娘虽然再三挽留于他，但他去意坚决，不肯多留一日，只好在当夜之中，设酒为他饯行。你师娘下厨整肴烫酒，我却一直陪他在厅中闲谈……”
　　怪老人举手拂拭一下脸上的泪水，又道：“也许是我当时别情激动，竟不知他何时在酒菜之中下了奇毒。那晚上我心中感慨甚多，不免多喝了几杯酒。大约二更时分，我已有了八分醉意，趁朦胧月色，送他上路……”
　　上官琦道：“师父对他这般仁厚，他竟然还要下毒暗害于你，当真是禽兽不如了！”
　　怪老人凄凉一笑，继续说道：“我送他直到五里，才握手活别。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我记得还亲手整好散发，祝福他善自珍重。我记得还告诉他，我虽然洗手退隐，不再问江湖是非，但他如有需我之处，我决不推辞。唉，他当时曾经十分豪气地对我说，当今武林之中，除我之外，再无他可敬可畏之人。我看到他说完这两句话后，突然流下两行泪水来，这是我们相处以来，第一次见到他落泪。大概他忽然想到在酒菜之中下毒之事，心中有了痛悔之感……”
　　碎心裂胆的往事，使那怪老人无法抑制心中的悲苦，热泪滚滚泉涌而出。停了一停，才接道：“我见他居然流下泪来，心中更是不安，本欲追上前去，解说你师娘之事，哪知他却突然转身疾奔而去。我望着他背影，消失不见，才回到家中。酒意被夜风一吹，涌了上来，竟感困倦难支，迷迷糊糊中倒头睡去。当时我还以为是酒性发作，事后想来，才知是下的毒药作怪。这一觉，直睡日升三竿才醒，哪知醒来之后，家中面目全非，往日的欢笑，尽变成悲痛的回忆……”
　　上宫琦道：“怎么？他难道又回去了，还是师娘药性发作了？”
　　怪老人道：“我睁开双目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那忘恩负义的义弟。不过，他这时已是满脸杀机，我问他为什么去而复返，他却一直静站榻旁，不答我的问话。我虽然觉出情形不对，但却还未想到自己已经中毒，纵身跃了起来。他却突然向后一闪，让开数尺。你师娘仅着亵衣，坐在靠壁一只太师椅上……”
　　上官琦道：“怎么？师娘也服了毒药不成？”
　　怪老人道：“我见到你师娘之后，激动心情反而镇静了下来，缓缓坐在榻上，对他说道：不论他如何相对于我，但请他放了你师娘，什么事我们都可以谈……”
　　上官琦道：“师父武功既然胜过于他，为什么不立时出手，把他震死掌下？对这等忘恩负义之人，还有什么余情可留？”
　　怪老人道：“我知他一向心狠手辣，又明知武功不能胜我，如果没有妥善的准备，决然不肯贸然出手。果然他见我镇静下来之后，冷笑一声说道：‘大哥究竟是聪明绝顶之人，知机的早，你早已服了我的绝毒药物。如果当真和我动手，不出百招，毒性就要发作……’”
　　上官琦道：“此人当真是又狠又毒了。”
　　怪老人又继续说道：“我问他为什么要对我下毒，他倒很坦诚他说出了两个原因。”
　　上官琦道：“什么原因？”
　　怪老人道：“他说就他所知，眼下武林中武功能够高过他的，寥寥可数，我是其中之一。把我毒死之后，他就减去了一个劲敌。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为你师娘了。他说他从未对女人发生过情愫，不知何故，对你师娘却是情有独钟，眼看我们快快乐乐地生活，心中十分妒恨，所以要把我们活活拆散……”
　　上官琦摇头叹道：“世间有这等阴险毒辣之人，当真是罕闻罕见，不过师娘对师父那等深重的情意，岂肯从他不成？”
　　怪老人道：“我当时也曾以此言相问，劝他熄去妄念。哪知他竟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说早已有了准备，本想不告诉我，要我看他和你师娘亲密的行动，活活把我气死。但他又忽然触动了我们兄弟一场的情意，让我死得瞑目一些。他早已给你师娘服下了一种药物，那药物服用之后，神志犹迷乱不清，终生成为白痴。他说他虽然很钟情于你师娘，但他知道你师娘并不爱他。如不让她变成白痴，我死之后，她决不会偷生人世。但她服下那药物之后，情形就不同了，因她神志已经混乱，对他自然百依百顺了。我当时心中虽已忿慨到了极点，但却强自忍了下去，暗中运气相试，果然觉得丹田之中，有些异常，知他所说下毒之事不虚。我如忍不下当时一口忿怒之气，和他动手相斗，今后就永无报仇之望了，是以当时我竟忍下了胸中一口忿怒之气。”
　　上官琦道：“此人那等凶残暴毒，难道他真肯放过师父么？”
　　怪老人道：“他只道他暗下剧毒，性烈无比，世间难有解毒之药，纵然不杀我，我也难以再活下去。但他却不知道我内功精进甚多，奇经百脉已通，当时就暗中开始运气，把腹中剧毒缓缓向双腿逼去。”
　　上官琦道：“那人如果知道师父现在还活在世上，心中定然十分不安。此等之人，穷凶极恶，留他活在人间，真不知还要害多少人……”
　　怪老人叹息一声，道：“当时情景，他似乎预感到我还能活在人间，但他却又似相信他的药物绝毒无比。不杀我，心中难安，要杀我，又似不能下手。我们在那房中相对站了足足有一顿饭工夫之久，他才带着你师娘，退了出去。我知他生性狡猾，决不会就此而去，必然会隐身在暗处偷窥我的生死。是以他离开之后，我就装出身体不支，倒卧在榻上呻吟，直待到天色人夜后，我才取出身上藏的短剑，自断双腿，由后窗逃出……”
　　上官琦无限惊奇他说道：“师父自断了双腿之后，仍能奔行赶路么？”
　　怪老人道：“我用两支木杖，架在腋下，当作双腿施用，一面运气止血。那时我一意求生，希望将来能够报仇，是以意志特别坚定，竟然被我逃出了十里外一处农家，暂时在那里栖息数日，待伤口长合，就连夜离开……”话到此处倏然而止。停了半晌，才黯然接道：“以后的事不说也罢，到这里该作个小结了。”
　　上官琦只觉胸中一阵热血沸腾，难以压制，忍不住说道：“那人如此可恶，弟子甚愿代师父手刃此獠……”
　　怪老人笑道：“二十年前，他的武功已和我在伯仲之间。这段岁月之中，只怕他更加精进，你如何能是他敌手？唉！这报仇之念，只怕今生今世，难以如愿了。”
　　上官琦心中暗暗想道：“这话倒也不错。”当下不再多言。
　　怪老人谈过了一段往事之后，似是觉得十分困乏，闭上双已静坐调息。上官琦不敢惊扰，悄然站起身子，轻轻推开窗子，跃了出去。
　　他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见闻，已觉出这座荒凉的古寺之中，充满着神秘。那怪老人也许知道很多事，但却不愿告诉他，也许他也不尽知道。
　　他开始对这座荒凉的古寺，有了新奇的看法，缓步向前走去。
　　满庭满院，尽都是荒凉的野草。但在那野草丛中，却又经常发现些很少见到的奇树异花。
　　信步走去，不知不觉中，又到了一所幽静的小院之中。
　　四周的厢房房门，和别处一样紧紧地关闭着。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这座荒凉的静院中野草不似别处一般密茂。
　　他心中对这古寺中早存了异样的看法，稍觉和别处不同，就触动他很大的奇想，他开始仔细打量这静院中的景物。
　　但见满地花草，都是甚少见过之物。
　　这座跨院，看去也较其他的跨院大些。还有一宗奇怪之处，各处门窗大都完好如初，此处的门窗却都有些破损的痕迹。
　　上官琦缓步在各房走了一遍，也瞧不出什么可疑之处，似是这座幽静的跨院中，是一处培植花草的地方，因为四面厢房，都很小，但院子却是很大，和四面房子极不相称。
　　那杂生在野草中的奇树异花，色色都是平时未见之物。上官琦虽然不通此道，但因那花树特殊，甚是好看，不觉仔细地欣赏起来。
　　忽然他发觉丛花之中，有一株奇怪的小树，茎粗如蛋，色呈紫色，全身无枝无叶，高约两尺左右，看去就像一棵紫红色的木杆插在地上一样，心中大感奇怪，暗道：“这是一棵什么怪树，怎么连一片枝叶也不生长？”
　　瞧了一阵，仍然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缓步退出了跨院。
　　一天时间，匆匆而过。那怪老人替两人划分练武的时间，白天由袁孝去寻食用之物，传授上官琦的武功；晚上上官琦被派出燎望，传授袁孝的武功。
　　起初之时，上官琦尚不觉得有何奇怪，但过了一段时日之后，上官琦忽然发觉那怪老人是有意地把两人分开，彼此都不知对方练的什么武功。
　　但觉练武功课愈来愈紧，上官琦和袁孝都感觉到十分疲累。但那怪老人却显得精神愈来愈好，似是眼看着两人武功进境的迅速，心中大为高兴。
　　流水岁月，转瞬一年。上官琦和袁孝都似乎钹碌异常，不知是否出于那怪老人有意的安排，两人见面的机会，竟是愈来愈少。纵然见一次面，也是相视一笑，匆匆别过，连多谈几句话的时间，也是没有。
　　经过了一年时间的练习之后，上官琦对那怪老人越发尊敬起来。只觉他武功渊博无际，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言来如数家珍。一年多来，每隔上三日五日，必然有一式奇招相授。
　　这怪老人传授武功，还有一处异于常人之处，从不肯把一套完整的剑法从头授起，摘精拣要地传个三式五招，这套剑法就算过去。但在这套剑术、掌法授完之后，他却又替你仔细地解说了一遍，使你全盘通晓。
　　渐渐地上官琦开始对怪老人生出畏惧，因他传授武功神情，由和蔼逐渐地转变严厉，一时很不容易觉到。上官琦不知不觉也缓缓增加了对他的畏惧。
　　这日，怪老人突然把上官琦和袁孝召集到一起，说道：“你们拳掌兵刃之学，大致已学得差不多了。今夜子时起，开始修练内功……”
　　上官琦望了袁孝一眼，间道：“师父，袁兄弟也要修习内功么？”
　　怪老人道：“不错。不过你们两人修为之法，却有甚多不同之处，因此必需隔开相授。琦儿，你内功已入门径，只要学得诀窍，就可自行练习。袁儿禀赋异于常人，能否适应修习内功时的体能变化，很难预料。因此，我要把他留在这阁楼之上，也好随时照应……”
　　他凝目沉思了一阵后，又道：“这阁楼正西方向，三十丈左右处。有一所跨院，那里很清静，你就在那跨院中选择一所厢房，自去练习。食用之物，我自会要袁孝按时送去。”
　　上官琦暗暗想道：“内功一道，最易走火入魔。初习和功行将满之际，大都有师长之辈在旁护法。他要我独自在那跨院练习，不知是何用意？”
　　那怪老人似已看出了上官琦心中疑虑之事，微微一笑，道：“琦儿，你心中害怕么？”
　　上官琦道：“不怕。”
　　怪老人笑道：“魔由心生，只要你能心若止水，不为外力所动，就不致有何凶险。何况咱们相隔飓尺，紧要关头，我自会赶去相助于你。”
　　袁孝两道炯炯生光的眼神，一直盯在上官琦的脸上，似是有很多话说，但又似喉头涌存了千言万语，不知先说哪一句才好。过了半晌才叫出一声：“大哥……”
　　怪老人似是甚怕袁孝和他多谈什么，急急接口说道：“我现在就传授你初步内功要诀，要知你全身经脉早已有适应行血逆转之能，进境要较常人迅快甚多。”也不容上“宫琦再多间话，立时开始传授他习练内功的口诀。
　　袁孝静静地坐在一侧，凝神聆听，他虽已似通达了甚多人言，但对那博大深奥的内功口诀，仍难听出个所以然来。偶而听懂一句两句，也是解不透其中之意。
　　上官琦却句句字字，都深记心中。
　　待怪老人说完之后，上官琦立时起身离开阁楼。
　　他突然发觉那怪老人对袁孝生出了偏爱之情，对自己似是冷落了甚多。这猜想，激起他强烈的求成之心。
　　依照老人吩咐，向正西方向走去，果然在三十丈左右处，到了一所幽静的跨院中。仔细一看，敢情这座跨院自己已经来过，正是植满奇花的院落。
　　两番来游，景物依然，但心情却是大不相同。
　　目光略一转动，见西厢房似较完好，举步走了过去，举手一推，房门应手而开。
　　房中积尘满榻，一股霉味冲鼻而来，敢情这座西厢之中，没有尸体。
　　一个奇异的念头，闪掠过脑际。心中暗暗想道：“看来师父似早已知道这座跨院之中，没有僧侣尸体，是以才要我到此……”一面忖思，一面捡些草叶，扫除积尘。
　　室中的松木榻，仍然完好如初。上官琦细心扫除室中所有的积尘，立时开始依那老人传授的口诀，开始调息。
　　待他运功醒来时，木榻前突然多了一盘水果，心知是那怪老人派袁孝送来的食用之物，随手取了过来吃下。
　　匆匆时光，流水年华，转眼间又过去半年时光。上官琦已感觉到自己内功精进了甚多，他为了消除心中的杂念，尽量避免去想那怪老人和袁孝的事。
　　这半年之中，他从未和袁孝见过一次。食用之物，都是在他静坐入定时，送入静室，每当他运功醒来之后，不是眼前多了一盘水果，就是多了一块兽肉，刚好够他一天食用。
　　这日上官琦又在静坐运息，忽觉丹田中一股真气向上面冲来，直似要冲出口腔，有如脱组野马一般，收它不住。不禁心中大急，心中愈是想把那股冲升的真气压下，愈是不能自主。
　　但觉丹田真气蒸蒸腾腾，直向上面泛起，有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难遏难止。六腑五脏似都被冲升的真气，震得动荡不停……
　　这正是修为内功之人，大成之前的危险关头。如若被那一口真气冲了出来，不但前功尽弃，而且人还要受大伤，重则落得终身残废，轻则武功尽失，数年苦修，毁于一旦。
　　上官琦心中甚明白此刻的危险，十分重大，拼尽所能，强咬牙关，不肯让一口真气，冲出口腔。但却无法遏止那绵绵不绝的冲升真气，只党内脏震动逐渐剧烈，胸口胀疼，似欲爆裂一般。
　　又支持一盏热茶工夫，人已难再承受，全身冷汗洋浑而下。
　　正在危急当儿，忽觉身后背心之处，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掌。
　　耳际间响起那怪老人的声音，道：“琦儿，快些逆转你全身行血，把凝聚于胸的真气，疏散经脉之中。”
　　但觉一股热滚，循由背心“命门穴”上攻内腑，翻腾于胸中的真气，顿时被那股攻入胸中的热流压了下去。
　　上官琦略一喘息，立时逆转本身行血，果然那由丹田冲升上来的真气，随着逆行的行血，缓缓转入经脉之中。
　　风暴后重归平静，耳际又响起那怪老人的声音，道：“琦儿，恭喜你大功告成了。”
　　上官琦回头望去，只见那怪老人双腋之下，各挟着一支竹杖，满脸笑意地站在身后，心中异常感动他说道：“如非师父及时赶来相援，只怕弟子今日非得走火入魔不可。”
　　怪老人笑道：“这一月多来，我常常守在你的身边，暗中相助于你……”
　　上官琦道：“师父这一月多来，常常守在我身侧，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呢？”
　　怪老人笑道：“如果你知道了有我在你身旁护法，你就不会这样一心一意地用功了，也许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有今日成就。”
　　上官琦真情激荡他说道：“师父侍弟子这般情意深厚，叫弟子如何报答？”
　　怪老人道：“不用报答啦，只要你日后能在江湖上有所成就，不负我传授你一场武功之情，也就是了。”
　　上官琦道：“弟子，弟子……”他只觉心中有着甚多话要说出来，但一时之间，又不知从何说起。“弟子”了半天，仍然“弟子”不出个所以然来。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琦儿，你现在好好地休息一下，然后再开始运气调息，待真气畅行全身之后，再停下休息，过了三天，再去见我……”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那猴娃儿看去虽然有点笨头笨脑，但学起武功来，进步却是很快。这半年来，他的内功进境，十分神速。看来你们或将提前离开这古寺了。我要去啦！”竹杖一点，穿窗而去。
　　他虽是失去双腿之人，行动却迅快至极，一闪而逝，疾如电奔。
　　三日时光，弹指即逝。上官琦依言在第四日上，赶赴那怪老人存身的阁楼。
　　只见室内空空，那怪老人不知到了何处。
　　壁角留有一方白笺，上官琦取过白笺，展开一瞧，只见上面写道：
　　“我因急事离寺一行，多则十月，少则半年即可归来。你和那猴娃儿武功己然扎下基础，日后能否有得大成，全凭自己修为。尽半年之功，好好温习拳掌之学。如我过了十月不返，你们就可打开壁角的木箱，依照我箱中留示去做。”
　　下面画了一只短萧，也未留名。
　　上官琦望着白笺，心中忽然有一种惘惘若失之感……
　　千百种不同的念头，一一从脑际闪过，心中暗自思忖道：“这老人在这古寺之中，一住二十年岁月，不知何故，现在竟突然离开这座古寺。他函笺之上，说明有急事离此，不知是什么急事，竟需在半年以上时光。唉……他双腿己失，走起路来，不知是否方便？虽然武功卓绝，难道就凭腋下两根竹枝跋涉长途不成？……”他心中不但对那老人有着无比的怀念，还有着极大的隐虑，想道：如果他和袁孝随同那老人而行，沿途之上，有个照顾，当会好些。
　　心中千回百转，茫茫无绪，不知该如何处理才好。
　　忽然觉着这件事应该和袁孝商量一下才对，举步走出阁楼，却又不知到哪里去找袁孝。 

　
 


   
  
 一八　汉阳古渡

　
 
　　这一段时日之中，他很少和袁孝见面，也不知袁孝在什么地方，练的什么武功。一时之间，想不出该到哪里去找，长长叹息一声，又退回阁楼之中。
　　他在那阁楼等了四天，仍不见袁孝踪迹何处，直待等到第五天中午时分，袁孝才急急奔回阁楼。
　　上官琦未见袁孝之前，急于要见袁孝：其实见了袁孝之后，却如未见袁孝一般。袁孝一直听他详细他讲完那怪老人出走情形，但始终未发一言。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阵，上官琦忍不住问道：“袁兄弟对此事可有什么意见么？”
　　袁孝摇摇头，道：“大哥要怎么办，兄弟就怎么办。”
　　他这两年来，已可听懂了大部人言，但说来仍然词难达意。
　　上官琦暗暗想道：“他虽失去了双腿，但武功卓绝，行动仍极迅快，而且已过数日之久，追赶恐已不及。何况天涯茫茫，他留函之中，又未说明去向。这等辽阔的世界，到哪里找他呢……倒不如就在这古寺阁楼中等他半年再说。”
　　他把心中之意告知袁孝，袁孝自是一力赞成。其实他心中没有主见，如若上官琦主张去追那老人，他也同样觉着不错。
　　半年等人时光，在感受上，本极悠长；但上官琦和袁孝日习拳掌，夜习内功，倒不觉得如何难过。
　　起初两月，两人是各自练习，后来开始对掌过招。袁孝天赋异禀，神力过人，拳势掌风，强烈绝伦，加上飘忽如风的身法，有时竟和上官琦拼上两三百招不败。
　　匆忙不觉岁月长。又是桂子飘香日，屈指算算，半年已过。那怪老人依然沓如黄鹤，音讯全无。
　　上官琦天性纯厚，怪老人逾时不归，给了他甚大感伤。展开他留函重读，尚有四月时光，才能打开他留下的木箱。
　　后四月的等待岁月，使上官琦失去了欢笑。那老人留给了他深厚的恩情，也留给了他无比的想念和忧虑。
　　袁孝目睹上官琦每日愁眉不乐，不自觉问受了感动，两人每日愁眼相对，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过满四月，己是岁尾隆冬，深山风如剑，满地铺着白雪。
　　这日是那老人十月约期的最后一日。上官琦和袁孝默默坐在阁楼中，由晨至暮，两人未发一言。
　　直到天色人夜，上官琦才站起身来，对着那老人留下的木箱大拜了四拜。
　　袁孝一直看着上官琦的动作，处处模仿。上官琦对那木箱行礼，他也对那木箱行礼。上官琦抱起木箱，走到窗口之处坐了起来，袁孝一直紧随身后。
　　上官琦回头望了袁孝一眼，道：“兄弟，你把这木箱打开，看看师父他老人家留的什么？”
　　袁孝依言伸出手去，毛茸茸的手指将要触及那箱盖之时，突然又缩回手来，说道：“还是大哥开吧！”
　　上官琦看他似是又多懂了甚多事情，心中甚是高兴，当下举手，轻轻打开箱盖。
　　只见箱中放了几件衣服，捂叠得甚是整齐，衣服之上放了甚多散碎的银两和四颗宝光闪闪的明珠。
　　一侧箱角处，放一封自简。
　　上官琦取出简中函笺，只见上面写道：“我如逾十月限期未返，尔等就不必再久等于我。箱中衣服、明珠，和一些散碎银两，已足够尔等离寺后，一段时日所需。寺中诸般隐秘，下山后，切莫轻易和人谈起。孝儿不必再回那悬崖中去，其母身罹怪疾，我虽已尽力代为疗救，但人力能否胜天，挽她一劫，还难预料。尔等拆阅此信，其母命运已决……“孝儿天性纯孝，知此警讯后，恐将痛不欲生，不但影响他武功进境，且恐害他一生沉沦，务必阻止回崖探母之心。”
　　留函到此，倏然中断。但显然余意未尽，不知何故，未再写下去。
　　上官琦看完留函之后，心中十分沉重，目注袁孝沉吟了良久，说道：“兄弟，师父留函上说，要咱们早离此地……”
　　袁孝忽然长啸一声，说道：“大哥，我要回去看看母亲，咱们再走好么？”两行泪珠，滚下双腮。
　　上官琦虽然不善谎言，但此情此景之下，不得不设法欺骗袁孝一下，只好摇头说道：“师父留函之上，已经说明，伯母由他照顾，已迁到别处去了，咱们去也难见伯母之面。”袁孝怔了一一怔，道：“什么？”
　　上官琦道：“伯母己不在原来地方住了。”
　　袁孝沉思了一阵，忽然笑道：“由师父照顾妈妈，我自是更放心了，咱们走吧！”
　　他心地纯朴，只道上宫琦决不会骗他，登时恢复满脸欢愉之容。上官琦暗自叹息一声，由箱中取了衣物换上，收好明珠、银两，离开了居留三年的古寺。
　　回想上山时诸般情景，下山时又是一番心情。
　　袁孝紧随在上官琦身后，心中更是杂乱异常。他从小在荒芜的深山绝壑中长大，此番要告别幼时生长的地方，到另一个陌生的环境，也不知是怕是喜，只觉内心充满着无比的紧张。
　　两人同行，心情异样。上官琦虽然已在江湖上走动过一些时日。但每次总有师父同行，万事不用自己费心；此刻带着袁孝同行，一切事都要自己作主处理，心中亦有些惶恐不安之感。
　　朝阳初升，晨雾未消。武昌城外的黄泥大道上，车声磷磷，马声嘶嘶，一辆乌篷大车，划破清晨的浓雾，疾驰而至。春寒料峭，晨寒更重，赶车的车把式，犹自穿着一袭破羊皮袄，挥动着长达五尺的牛皮长鞭。看似虽仍精神抖擞，但厚毡帽下的一双眼转动中，却已有了不可掩饰的睡意，显见是经过长途的奔驰。
　　车人武昌城，方自驶迸大街。车把式口中“的嘟”一声眨喝，左手一一勒马缓，右手一挥长鞭，马车向前冲出数步，便倏然停下。车厢中发出一声睡意朦胧的问话：“武昌街可是到了？”
　　车把式手中皮鞭一抖，鞭梢扬起却轻轻落在肩上，长长透了口气，回头道：“到了，你家，要是还不到……嘿嘿，我快车金四这行生意就没得混头了。”轻轻一带缓绳，将马车停在道旁。
　　车厢中陆续地走出三个耸肩缩脑的汉子，四下打量几眼，像是在确定这里是否武昌一样，然后满意地一笑，口中不住地喊着：“好冷！”四下走去，车把式斜着脑袋看着他们身影消失在浓雾中，忽地眉头一皱，转身敲了敲木制的车厢，道：“里面的两个大哥，武昌城到了，该下来了。”
　　车厢中轻咳一声，一个清朗的口音，道：“兄弟，到了。”一个像是初学人言语的声音道：“到了么？”车把式回头望处，只见车门方自一张，一条人影，便已随之掠下。车把式暗哼一声，忖道：“这家伙不但长得猴头猴脑，神情言态，也有几分像个猴子，却偏偏和那么一个俊俏的后生走在一处，真不知是什么路道。”
　　只见车厢中又已缓缓走出一个淡蓝长衫的少年，下得车来，四顾一眼，笑道：“清晨雾重，今天想必是个好天气。”伸手微拂衣上的微尘，衣裳虽不华丽，但却丝毫不掩其英挺轩昂之态。车把式干笑几声，道：“天气虽好，我却要睡觉了。”马鞭“达”地一声，车马便已远去。
　　那蓝衫少年望着车马远去，轻喟一声道：“这种乘夜赶车的事，当真辛苦得很！”
　　侧顾先跳下车的少年一笑，道：“袁兄弟你看这市街之上，和深山大泽之中，有什么不同之处么？唉！一个人若无一技之长，又不知力争上游，便得和这些人一样，终日碌碌，为衣食奔波，哪里还有什么雄心壮志……”说到这里，语声突地一顿，转目侧顾身旁的少年两眼，方自和声又道：“我语中的含意，你可知道吗？”
　　只见那少年缓缓点了点头，虽在浓雾之中，但他的双睛转动之间，却仍闪闪生光。这一双神光奕奕的眼睛之中，有时像是充满了绝高的智慧，有时却又像是牙牙学语的幼童，在母亲怀中闪动着天真的光彩。而这种光彩在苔丢浊世之中，更是弥足珍贵。
　　晨雾渐消，他两人在道边的摊贩之上，用了些点心，打听了渡江的方向道路，便径直走去。直到他两人走了很远，那摊贩的主人才忍不住跑到一旁，轻声向另一人道：“那小子吃得可真不少，手上还像是长着长毛。哥子，要不是大白天，我见了这种人，可真要吓个半死。”
　　这两人不问可知，自然便是艺满离山的上官琦和初涉人间的袁孝了。
　　这两人一丑一俊，一黑一白，一慧一拙，这一路之上，当真是引得人人注目。幸而袁孝处处以上官琦马首是瞻，只要上官琦稍作示意，他便立刻了然于胸。
　　要知道袁孝初涉人世，对这十丈红尘，自然是处处都感到充满着新奇。对这十丈红尘中的事事物物，更都有着跃跃欲试之意。但是他心胸中的一点野性，却都被他以一种极大的克制之力所压制，直等到了此地，他心中已是但坦荡荡，纵然有千百人对他投以好奇的目光，他也己丝毫不放在心上。
　　此刻日升更高，万道金光，将千里江流，映耀成一片金黄。长江渡头舟桅连云，柿比林立，船头上不时有裸赤着上身的大汉，抛绳引索，挂帆篷，起铁锚。袁孝生长深山，飞瀑流泉虽见过不少，但几曾见到过这般景象？和上官琦走到渡头，一时之间不觉看得呆了。
　　上官琦目光转处，忖道：“黄河之水，虽称来自天上，但与这千里长江的万丈洪流一比，顿使人生出大巫小巫之别。久闻江南风物妙绝天下，文采风流，远非中原可比。我若寻着师父，和他老人家一齐遍游江南山水，岂非天大快乐！”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觉充满兴奋之情，恨不得立刻插翅飞渡长江才称心意。转目望处，只见袁孝呆呆地望着江渡，脸上也泛露出兴奋之色。不禁笑道：“兄弟，咱们快些寻个渡船过江，到了江南，比这更美妙十倍的景物，还不知有多少哩！”
　　袁孝面上泛起一阵天真的笑容，这有如浑金璞玉一般的少年，对未来的一切满怀着美丽的憧憬。
　　上官琦暗暗忖道：“看他此刻已是这样的神情，若是见到那些天下闻名的南湖烟雨、西子清波、钱塘晚潮、太湖夕阳，当真要雀跃三尺了。”
　　要知他生具至性，和袁孝又有了真挚的手足之情，莫说他自己此刻本就十分高兴，便是他自己心中有烦恼，此刻见了袁孝的快乐之态，心中也会为之欢然。
　　思忖之间，目光转处，忽见袁孝不但面上笑容尽敛，而且目光之中，还露出悲哀凄凉之色。
　　上官琦怔了一怔，忖道：“他怎地忽然变了？”忍不住轻轻一拍袁孝肩道：“兄弟，怎样了？”
　　袁孝沉重地叹了口气，目光远视着天际浮云，眼眶中似已泛出晶莹的泪光，哽咽着道：“大哥，我……我在想要妈也能在这里多好，外面的东西这样好看，这样好玩，可惜……妈妈也许永远看不到了。”
　　他言语之中，既无美丽的词藻，更不知巧妙的修辞；但就在这种平实简单的言词之中，却不知含蕴着多少真挚而动人的情感，当真是字字令人心酸，句句令人落泪。
　　上官琦听了，不觉也呆呆地愣了半晌。想起自己的父母家庭，心中忽地也泛起了思乡之念，垂首长叹了一声，意兴亦自变得十分萧索。
　　两人缓缓向江边渡头走去，眉宇间俱是一片忧郁之色。要知道他两人俱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平生不会作伪，心中有着什么心事，面上就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方自走到江边，一艘三桅船上，突然地跳下一个满身黑衣、头扎黑中的彪壮汉子。走到他们身前，目光转动，仔细打量了他们两眼，抱拳道：“两位辛苦了！”
　　上官琦不禁为之一愕。只见这汉子神情剽悍，目光的的，满面俱是水珠，一眼望去，便知道是长江江面上的水道豪雄，却不知是何来意。
　　他愕了一愕，还未答话，只见这汉子顺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交付于他，又道：“两位想必是来得匆忙，忘记带上这个了。”
　　上官琦目光动处，只见这汉子手上拿的，竟是两方麻布。正是为死者带孝所用之物，剑眉一轩，大怒忖道：“这汉子好没来由，怎地生生将这种丧气东西交付于我……”心念转处，忽见这汉子臂上亦自带着一方麻布，心知此中必有误会，亦自抱拳道：“兄弟本要渡江……”
　　这汉子眉头微皱，不等他话说完，便抢着道：“难道兄台并非要到汉阳去为闵老爷子吊丧的么？”
　　上官琦缓缓摇头，那汉子愕了一愕，“嘿”的一声，掉首不顾而去。
　　上官琦微微一笑，忽见这汉子又回过头来，冷冷道：“阁下如非前往吊祭，今日还是不要动渡江之念的好。”
　　上官琦轩眉笑道：“在下要否渡江，难道与阁下又有什么关系不成？”
　　那汉子冷冷道：“今日长江渡口的所有船只，均已被人包下，作为摆渡吊祭人客之用。兄台今日如果要寻船渡江，只怕万万难以做到。”
　　他语声一顿，又道：“在下听兄台口音，不似本地人士，是以才善意相告。兄台如不相信，自管一试便知。”微一抱拳，走到船边，一掠而上。那艘江船竟丝毫不动，显见这汉子身手颇为不凡。
　　上官琦呆了半晌，暗中讨道：“这汉子看来没有恶意，想必不会骗我……只是那闵老爷子，不知是何等人物；怎地人死以后，还有此等排场……”忽听袁孝在身侧轻轻叫了声：“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上官琦道：“这里像是没有船只渡江了。”
　　袁孝道：“那边的船上，不是全部都空着的么？”
　　上官琦道：“船虽全是空的，可是已都被人包下了。”
　　袁孝皱眉思忖了半晌，想是难以了解，又道：“这些船既然是空的，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先坐过江去？那些后来的人，他们来得迟了，就应等我们渡过江以后再说。眼下他们人还没有来，就占着这许多船做什么？”
　　他初学人语，说话本已极为吃力，此刻一连串说了这许多话，额面上像是已微微渗出汗珠。
　　上官琦沉吟了半晌，长叹一声，道：“兄弟，你说的话虽然很有道理。但是……唉！人世间事情复杂得很，绝不像你在深山中所想的那般单纯。这些事，你以后自会明白的。”
　　袁孝垂首思忖了半晌，心中还不甚了解，但却又不敢再问。要知他生长于深山大泽之中，终日与猿兽为伍，心中所想的道理，但知一加一为二，二加二为四，对于人世间的一切王法、规范、交易，俱都茫无所知。
　　上官琦见了他发愣的神情，微微笑道：“你在深山中肚子若饿了，见到树上的果子，尽可采下食用，心中也觉着那是天经地义之事。但你在人世中肚子若是饿了，却不能任意将别人摊子上果子取来吃。
　　这因为深山中的果树本是无主之物，而人世间的东西，都是有主之物，物主纵然手无缚鸡之力，但却有王法的保障，你任意取来，便是违反了世人的规律。”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船虽是空着的，但物主是别人，你我就不能任意取用。这些道理，你知道么？”
　　袁孝又自俯首沉思半晌，忽地抬起头来，展颜应道：“我明白了，若是有人要抢别人的东西，我也一定要打他的。”
　　上官琦含笑点了点头，道：“这道理虽然简单，却是千古不易的道理。世上绝无不凭劳力便可得到之物，有些人一时虽可凭巧取豪夺得到，但却很快地便会失去的，兄弟，你……”
　　语声未了，忽见身后一排走来十数个黑衫汉子。这些汉子高矮不一，老幼各异，但面上却都流露着一片悲戚之色，步履之间，却又都极为矫健。臂上扎着一条白色布带，三两低语着走到江边，侧目打量了上官琦与袁孝两眼。先前那黑衣汉子，忽然迅快地走了下来，将他们迎到一艘船上，隐隐只听他似在说道：“想不到黄鹤镖局的嫖头们竟一齐来了，小的谨代闵二爷向各位致谢……”语字虽听不甚清，但大致确是不错。
　　上官琦又自愣了愣，心想：“久闻这黄鹤膘局在江湖中甚负盛名，此刻竟一齐出来吊祭。看来那闵老爷子，必定是个成名人物。怎地我却未听人说起？”
　　要知道武林中人声气互通，若有人有了红白喜事，别人大都会折简问候，送上贺仪。就算交情较深的最多亦是一处派上一人，作为代表，前往吊祭或致贺。似这等全体一齐前往之事，在武林中却极为罕见，是以上官琦觉着奇怪。
　　他思忖半晌，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武林中成名的人物中，有个姓闵的人物。
　　袁孝呆立了半晌，突然侧首道：“大哥你看那汉子用竹竿轻轻一点，瑰么大的船就马上破浪而行……”忽地见到上官琦沉思神情，便倏然住口不言。因为他想到了自己在沉思之时，不喜听别人说话，是以别人沉思之际，自己也是不该打扰别人思潮。
　　但见上官琦忽地微微一笑，自言自语他说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这些事我去想它什么？”侧脸向袁孝笑道：“我们且到那边看看，也许有些渔船，可供摆渡过江之用。”
　　袁孝对于人世间事丝毫不懂，上官琦既说如此，他自然连连称是。随着上官琦，沿江向下流去。
　　此刻春阳已盛，江水中反映出万道霞光，上官琦长衫随风吹动，衣袂飘飘，春阳照射下，更显得有如临风之玉树，却衬得他身侧的袁孝越发丑陋。泊舟江岸的船娘渔女一个个从布篷中探出头来，望着他们掩口笑语，但袁孝胸中坦荡，昂首而行，别人对他笑语指点，他也不放心上。
　　时已初春，长江岸边芳草初生，上官琦步踏绿苗，缓缓而行，神态望来虽似悠闲，其实他心中极为焦急。又想到自己此番到了江南，不知是否能够寻到师父，若是找寻不到，师父的生机，就十分渺茫了。
　　如他还在人世，定会在家中留下行止……他心中正自思潮百转，忽见袁孝喜道：“大哥，你看，前面果然有艘空船，呀，大哥你猜得真不错！”言下对上官琦大表赞佩。
　　上官琦微微一笑，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江岸边，果然一艘小船，系在岸边的一株树上。柳条千缕，拂在那小船的船篷上，一个身穿蓑衣的中年汉子，盘膝坐在船头，吸着旱烟，他衣衫虽然褴褛，意态却颇悠闲。
　　直到上官琦走到船边，这船夫方自慢慢地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却又回过头去，望着滔滔的江水出神。
　　上官琦忍不住干咳了一声，抱拳道：“小可们想摆渡过江，不知大哥你可否方便一下，将我兄弟送到对岸？”
　　那船夫头也不回，晃着脑袋答道：“这艘船不是摆渡的船。”语气生冷简短，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
　　上官琦愣了愣，忍着气道：“小可们实在急于渡江，大哥如肯方便一下，小可必有厚酬。”
　　这船夫缓缓地回过头来，再次打量了他们两眼。上官琦满心希望他看在“厚酬”的面上答应自己，哪知他又摇了摇头，道：“这艘船不是摆渡的。”站了起来，走入船舱，再也不理他们。
　　上官琦愣了半晌，心中虽然气恼，却又发作不得，只得叹了口气道：“我们再往前面看看。”
　　哪知他目光一抬，却见那船夫又从船舱中走了出来，缓缓道：“你们急着渡江，是不是要过去吊祭的？”
　　上官琦方自摇了摇头，袁孝已抢先说道：“我们要是过去吊祭的，早就坐那边的大船去，谁还要坐你的船。”他见那船子那副阴阳怪气的神情，心中颇力气恼，是以忍不住要反唇相讥。只是他天性淳厚，十分难听的话，还是说不出来。
　　那船子“嗯”了一声，船舱中突地传出一阵娇柔清脆的声音，说道：“你们既是孤身两人，如果愿意坐在船头，不到船舱里面来，我们就渡你过江好了。”语声婉转动听，似是北方口音，却又有吴依软语的轻柔。
　　语声方落，上官琦只觉眼前一花，船头已走出一个翠衫少女。他连忙垂下头去，不敢作刘桢之平视，但就只方才的匆匆一瞥，已觉那少女身材婉约，面目清秀，似乎美丽不可方物。
　　他心中不禁暗暗道一声：“惭愧。”讨道：“原来这船舱中有女子在，难怪别人不肯摆渡了。”
　　只听那女子娇甜的声音重又响起，道：“你们如有急事，就不必客气，尽管上船来好了。反正这船虽小，多坐两人亦是无妨。”
　　上官琦忙道：“如此就多谢姑娘了。”忍不住一抬目光，只见这女子宛然仁立，姿态如仙。面上虽带笑容，但神情之中，却又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之态，半点没有轻佻之色。
　　他心中虽不愿与陌生女子共处一船，但见了这女子磊落大方的神情，再加上除此以外，别无他途，沉吟半晌，便长揖道：“如此，就多谢姑娘了！”垂首走上船舷，目光再也不敢抬起。
　　那翠衫少女微微一笑，轻扭纤腰，走入船舱。那船子用手中的烟管一指船头，冷冷道：“你们就坐在这里，千万不要走入船舱。”
　　上官琦正色道：“这个自然。”又道：“摆渡之资，还请兄台哂纳。”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送到那船子面前。此刻他已隐约看出这船子不是常人，是以言语之中，分外客气。
　　只听这船子冷笑一声，道：“银子还是你自己收下吧！”一跃上岸，解开柳树上绳索。上官琦对此人的狂傲虽然不满，但转念一想，人家终究是一番善意，便忍着气和袁孝一齐面对江水坐在船头，放眼江水苍茫，浊波如带，风物秀佳，美不胜收。
　　他心中方自暗中赞叹这长江风物之胜，忽地听到身后一个娇柔的声音轻轻说道：“这两个少年年纪虽轻，举动却老成得很。”
　　上官琦双眉一展，胸中颇觉安慰。要知道无论是谁，听到别人在暗中真心称赞自己，心中总是高兴的。那少女说话的声音极轻，并无要上官琦听到之意，只是上官琦耳力大异常人，是以才能听到而已。
　　这种话自非当面恭维之言可比。
　　哪知却听那船子冷冷“哼”了一声，沉声道：“他心里有求于我，自然要对我们恭谨客气些。”
　　上官琦愣了一愣，忽地想到自己在那古寺阁楼前的心境，一时之间，心中突热血上涌……他对那吹萧老人，心中确因有求于人而生出恭谨敬畏之心，但那种情况，与此刻却绝不可同日而语。要知他本身具宁折不弯之性，此刻一跃而起，微拂袍袖，面对舱口，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脚尖轻点，一掠上岸。袁孝心中虽感奇怪，但是他走了，亦自随后跟去。
　　效乃一声，小船亦已荡开，那船子见他们两人突地一言不发地走了，愣了愣，双眉微皱，冷笑一声。那翠衫少女步出船舱，望着他们的背影，秋波流转，目光中却隐隐泛出笑意。
　　袁孝目睹上官琦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满面俱是愤慨之态，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忽见上官琦以拳击掌，低语道：“上官琦呀上官琦，你但能不要求人，还是别求人吧！”他正在青年，心性难免偏激，受到人家些许羞辱的言语，心中便忍耐不得。他却不知道这世界之大，人事之繁，若不求人，实在是难比登天。
　　他此刻心中的思潮，袁孝自不知道，亦无法答话。只见他默默走了半晌，突地回首一笑，道：“兄弟，你不要说话，看，我带你过江。”
　　袁孝茫然点点头，只见上官琦突地一整衣冠，转身走上一艘船，双手下垂，目不斜视，笔直地走入船舱，寻了个空位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地低首沉思起来。袁孝见了呆了一呆，也学着他的样子，走到他身旁坐下。
　　那渡船之上，早已坐了十余个汉子，有的低声细语，有的垂首而坐。见了两人闯上船来，虽也投以惊诧的一瞥，但随即转过目光，低语的仍旧低语，默坐的仍然默坐，竟没有一人出言相询，更无一人拦阻。
　　上官琦原本是想混在入丛里渡过江去，此刻见了这些人的神情，心里暗暗得意，知道自己这番虽是误打误撞，却撞个正着。袁孝根本一无所知，心中虽有些奇怪，却是不肯用心想它。
　　过了半晌，又走上两个人来，那船子暗中数了数人数，口中呛喝一声，手中长竿一点，船便离了江岸。坐在上官琦身侧的一个汉子，面容瘦削，目光炯然，此刻怀中掏出个极为精致的鼻烟壶来，深深吸了两口，闭起眼睛，透出口长气，侧顾上官琦笑道：“兄台可要试一些，此烟来自口外，还差强人意。”
　　上官琦含笑摇了摇头，只觉此人衣着平凡，态度和蔼，骤眼望去，毫不起眼。但手中这翡翠烟壶，却极珍贵，瞧去极不相称。
　　这汉子目光的的，上下打量了上官琦与袁孝两眼，又道：“兄台来自何方？想必也是为闵老爷子执绑的了。”
　　上官琦含糊应了，心中却暗忖：“这些人不但言语之中，对这‘闵老爷子’十分尊敬，而且神态中那悲戚之态，亦不似伪装，看来这‘闵老爷子’不但在武林中极有地位，而且极得人望。”
　　只听那汉子叹道：“闵老爷子一生行善，想不到……唉！”说到这里，倏然住口。
　　上官琦心中一动，口中顿问道：“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汉子剑眉一轩，四顾一眼，朗声道：“在下杜天鹗，与闵老爷虽非故友，却久仰他老人家的侠名，是以此次路过此间，听了噩耗特地赶来拜祭一番。”
　　上官琦只觉“杜天鹗”三字，颇为耳熟，随口漫道：“久仰，久仰……”目光抬处，却见舱中之人，此刻竟一个个转头过来，不住以惊奇的目光来打量这杜天鹗。
　　他心中不禁又自一动，突地想起一个人来，脱口道：“难道阁下便是名震武林的‘关外鞭神’杜天鹗么？”杜天鹗微微一笑，目光中颇有得色，笑道：“杜天鹗正是在下。‘鞭神’两字，却愧不敢当。”
　　他微微一顿又道：“在下久居关外，对江南侠踪，添生疏得很，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可否见告？”
　　上官琦道：“在下上官琦，不过是武林中一个无名小卒。”心中却暗忖：“久闻这杜天鹗掌中一条紫金飞龙多节神鞭，横扫塞外七千里，生平未遇敌手。当真称得上是条没遮拦的好汉子，是当今武林年轻一代的高手之一，却想不到此人神情竟然如此谦和。”
　　只听杜天鹗又道：“兄台年轻有为，在下虽不能以知人自命，却可断定兄台必非池中之物。”
　　他面向袁孝微微一笑，又道：“至于这位兄台璞玉浑金，外拙内慧，将来成就，更不寻常，至于在下么……这区区微名，又算得什么？”
　　袁孝对他的言洛，虽不尽解，但见他言笑和蔼，亦不禁对他一笑。此刻船到中流，从两旁架起的船窗中望去，外面江水连天，一泻万里，金波浩瀚，又非方才岸上所见可比。
　　舱中之人，似乎全都为杜天鹗的声名所惊。本自低言细语之人，此刻竟都住口不言，不时望向杜天鹗。
　　杜天鹗却是言笑自如，突地指着窗外道：“那边一丘微起，想必是名传天下的‘鹦鹉洲’了。唉！……汉阳树、鹦鹅洲，本来不过都是平凡之物，但一经诗人吟咏，便自名传千古。看来文人手中之笔，还要比你我掌中之剑锋利得多了！”
　　上官琦含笑点头，只觉此人虽然名震武林，但却极为谦和，而且言语不俗，心下不觉对此人大起好感。
　　武汉三镇，鼎足而立，相距本不甚远，约莫顿饭时刻，上官琦正和杜天鹃低声言笑，只觉船身一震，外面船子又自呛喝一声。杜天鹗微笑道：“在下与兄台虽是萍水相逢，却是一见如故，当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你看，在下与兄台仿佛只淡淡匆匆数语，想不到船已靠岸了。”
　　站起身来，走出船舱，上官琦随后走出去，四顾而望，心中不觉为之一愕。 

　
 


   
  
 一九　滨江之祭

　
 
　　只见岸边之上，搭满了竹棚，一个接着一个，连绵不绝，长达数里。竹棚中坐满了人，每人都穿着黑色的长衫，一眼望去，只觉黑压压的一片。但却绝无喧哗笑语之人，其中还不时有披麻带孝的汉子，在各棚间穿梭来往，这些人神色之间，更是满面悲戚。
　　离岸十丈，一个特高特大的竹棚，里面像是停放灵柩，隐隐有哭声传来。出入这间竹棚之人，神情更是肃穆。
　　上官琦愕了一愕，只得随着走下船去。袁孝目光四转，更是目不暇接，他初入人世，几曾见过这般光景。
　　那杜天鹗此刻，亦自尽敛面上笑容，低声道：“人死留名，豹死留皮。这闵老爷子人虽己死，却是极尽哀荣。”
　　上官琦心中不止一次想要问出这闵老爷于究竟是谁，但却都强自忍住。他本想一过长江，便乘隙走去，却想不到岸边，便是这般光景，只得缓缓随着杜天鹗走去。
　　方自走了两步，那高大竹棚之中，突地抢步走出五个人来，都是身披重孝，而且两上泪痕未干。其中两人扶着一个矮胖少年，快步走到杜天鹗、上官倚身前，“噗”地跪了下去，哀哀痛哭起来。
　　上官琦心知此人，必是孝子，见人行礼乃属常情。袁孝却根本不知世上的丧礼规矩，见到有人向自己跪下来，不禁大感惊异。
　　孝子跪拜后，便在众人扶持之下，走向他处。却另有两个黑衫人走了过来，客气地将他们引到一处竹棚。上官琦到了此刻，也只得随遇而安。只见又有一人，快步行来，那两个黑衣之人双目一张，回头打量了杜天鹗两眼，又自躬身一揖，说道：“想不到杜大侠居然远道而来，请恕在下等接待不恭之罪。”
　　杜天鹗连忙躬身谦谢。另一黑衣之人，接道：“杜大侠请随在下到那边贵宾棚去，贵友也一齐去吧！”
　　上官琦呆了一呆，方侍谦辞，那两个黑衣人却不由分说，便将他们蜂拥至那一与大竹棚紧邻的一个竹棚中去。
　　别的竹棚中人虽然已有不少，但这棚中却寥寥可数。当中一席的下首，坐着两个蓝衫道人，默然无话，像是在望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出神。另外还有十余个长衫之人，零落地散在四座。最远的一席之上，却箕踞着一个高大威猛、满头白发的老人，顾盼之间，神情颇为倔傲。他身侧坐着一个妇人，却正值盛年，云发高挽，一身素服，鬓边插着一朵白花，秋波流转之间，虽然徐娘半老，但却风韵犹存。
　　上官琦目光一转，将这些人的神态俱都看在眼里。他虽不认得，却知道这些人定必都是江南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只听杜天鹗低语道：“别人我不认得，不知那老者可就是两湖大豪，九头大鹏雷名远？”
　　上官琦方自答话，目光转处，心中突地一惊，脱口道：“袁孝呢？”连忙转身望去，又大吃一惊。
　　只见袁孝此刻呆呆地立在棚外，他身前却气势汹汹地站着几个黑衫大汉，像是正在与袁孝争论。
　　上官琦一惊之下，连忙大步走了过去，只见其中一个黑衣汉子，突地伸手往袁孝身上一推。他却不知道袁孝生具异禀，本就神力惊人，再加上数年苦练，所练又是武功上乘妙谛，他这一推之下，宛如螃蜒撼石柱一般，哪里能将袁孝推动半步？袁孝浓眉一皱，目光中已有怒意。原来他方才和上官琦一齐行来，但目光却仍不住地回头去望那突然向自己磕头之人。恰巧此刻又有一艘江船靠岸，船上走下十数人来，那孝子自然要过去一一行礼，袁孝不知这是江南礼俗，只觉甚是有趣。
　　他年纪虽已不小，却仍天真烂漫，更是童心未抿，心里觉得有趣，面上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正自发笑当儿，一个黑衫汉子一个箭步窜了过来，冷冷道：“阁下笑些什么？”
　　袁孝为之一愕，道：“我笑我的，不用你管。”近日来他对人语虽已较为熟悉，但说起话来，却仍是直愣愣的，词难达意。他却不知道此时此刻，人人心中俱都十分悲戚，他这一笑，正是犯了人家大忌，何况他言语之中，让人听来又是这般无礼。
　　霎眼之间，他身侧已自围过来数个黑衫汉子，人人俱都气势汹汹地责问于他，他却又惊又怒，根本不知如何回答。终于有个汉于忍不住向他推了一把，他却立刻勃然大怒，正待举掌击出，上官琦已快步奔来，连声道：“且慢动手，且慢动手。”
　　袁孝心中虽然怒火高张，但听得上官琦一喊，只得乖乖将手掌收回。杜天鹗此刻亦自急奔而至，又有一个身穿麻衣重孝之人奔来，袁孝指着那汉子道：“他干什么要动手推我？”
　　那披麻重孝之人，年纪己过知命，但步履如飞，精神矍烁，闻言长眉一轩，将那几个黑衣汉子喝退，长揖说道：“小人无知，请各位不必和他们一般见识。”
　　上官琦知道袁孝必定义在无意中闯了祸，但此刻亦不便说破。
　　只见这老者和杜天鹗谦谢了几句，又道：“在下金少和，久仰杜大侠英名，今日方得一见，想不到杜大侠远道赶来奔丧，隆情厚谊，存殁俱感。但杜大侠看在小可薄面，千万不要把小孩无礼之事，放在心上。”
　　杜天鹗自亦连声谦谢，那金少和又过来向上官琦、袁孝抱拳一揖，便又匆匆走去。
　　上官琦心中却又一动，忖道：“这金少和为人八面玲咙，相识甚多，看来是位武林中威名极盛的人物，怎地竟会为那闵老爷子，披麻带孝起来？”一念及此，他对这闵老爷子的身份来历，更觉奇怪。拉着袁孝走入竹棚，袁孝不知自己实有理屈之处，心中仍自忿忿不乐，只是在上官琦面前，却又不敢发作。
　　杜天鹗目光转动，却在不住地打量着袁孝，突地低声笑道：“想不到兄台年纪轻轻，不但内外兼修，而且外功竟已练成金刚不坏之境，实是可敬可佩！”
　　袁孝望着他展颜一笑，亦不知谦谢。上官琦却在心中暗道：“这杜天鹗好厉害的目光，就只方才匆匆一瞥，便已看出他武功的深浅。”
　　却听杜天鹗又自向他笑道：“贵友如此，想必兄台的武功，更是令人惊佩的了。”
　　上官琦沉吟半晌，道：“我这兄弟天生异禀，外功的确不错，小可却万万比不上他的。”
　　杜天鹗微微一笑，转开话头，绝口不再提起武功一事。过了盏茶时分，棚外又引进两个人来。这两人一个身高体胖，满面红光；另一个却身躯瘦小，形容枯槁。一走进来，目光四扫，便大步走到那高大威猛的老者与那徐娘半老的妇人桌前，道：“多年不见，想不到雷兄越发年轻了。”
　　杜天鹗微微一笑，附耳对上官琦道：“那老者果然是‘九头大鹏，雷名远，只不知这两人是谁？”
　　只见那“九头大鹏”雷名远亦自挺身而起，连声笑道：“想不到，想不到，老夫竟能在此间见到阴阳双绝的侠迹。”又连声让座。
　　那徐娘半老的妇人秋波流转，微微一笑，却仍端坐未动，轻声说道：“名远，你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说话这样大声干什么，难道别人是聋子么？”
　　“九头大鹏”虽然神情倔傲，气度威猛，但听了那妇人之言，却乖乖地坐了下来，还自我解嘲地低声笑道：“老夫见着故友，一时不觉忘形了。”
　　那一胖一瘦两个汉子，对望一眼，含笑坐了下去，对那妇人似乎也有三分畏惧之心，竟也不敢高声谈笑，只是轻轻笑道：“多年不见。
　　大嫂风采依；比我兄弟两人，却快老掉牙了。”
　　那妇人微微一笑，却不答话，杜天鹗远远看了，忍不住暗中好笑，低声说道：“我在关外，便听得中州武林中，有几个出名惧内的角色，这‘九头大鹏’便是其中之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上官琦幼随严师，对武林中成名之人，虽然知道不少，但对这些人的风流韵事，却丝毫不知。此刻忍不住道：“小弟只知道这‘九头大鹏’不但在两湖久享盛名，而且家资巨万，又极善于理财，至于他还有惧内之名，小弟却不知道了。”
　　杜天鹗道：“雷名远不但有惧内之名，而且其名显著，不然兄弟远在关外，怎会知道？据说这位夫人，乃是四川唐老太太的贴身丫头，不但轻功绝高，人又美艳。而且一手毒药暗器，更是得自唐门真传。
　　雷名远已近晚年方得到这样一个娇妻，由爱生敬，由敬生畏，自然要惧内了。”
　　上官琦“哦”了一声，道：“原来她竟是四川唐门的人。”要知道四川唐门，毒药暗器，名震武林。二百余年，声名未尝稍减，上官琦自是知道的。
　　只听杜天鹗又道：“还有那‘阴阳双绝’，据说亦是两位怪人。这两人一个是少林外家弟子，一身十三太保横练，混元一气童子功，据说已至刀枪不入的火候。一个却是辰州言家掌门人的师弟，外门阴功，自然也有十分火候。这两人不但武功练得一阴一阳，而且生相亦是一阴一阳，是以武林中人，才称他两人为‘阴阳双绝’。”
　　他顿了一顿，又道：“奇怪的是，这一阴一阳、极阴极阳、万分不调和的两人，数十年来，竟是焦不离孟，秤不离铭，时时刻刻俱在一处。”
　　上官琦微笑道：“杜兄久居关外，对中州武林中事，却能如数家珍，当真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了。”
　　杜天鹗笑道：“武林中事，原本声息互闻。”语声突地一顿，声音放得更低：“只是我却想不到，今日竟会有这么多的武林中顶尖人物，来到此间。你看，连少林门下，都像是也有人来了。”
　　上官琦转目望去，只见方才那老者金少和，此刻已引着两个灰袍僧人走人竹棚来。这僧人垂眉阎目，神色十分庄穆，合掌当胸，缓步走了进来。四顾一眼，却笔直走向那两个蓝袍僧人身前，沉声道：“青城旧友，别来无恙？”
　　上官琦、杜天鹗俱都一愕，杜天鹗又自附耳道：“方才我见这两个道人颇为眼生，想不到他们竟是多年不问武林中事的青城门下。”
　　只见这两个道人，亦自站了起来，合掌道：“多蒙上人关询。”另一人道：“深山之中，不计岁月，但自从昔年峨嵋金顶一别，算来已有十余寒暑，想不到上人依然故我，想必道行更为精进了。”
　　金少和垂首沉声接道：“道长与上人俱是得道高人，不但功行深厚，而且驻颜有术。只是老夫，唉！……世事碌碌，在在烦心，哪有各位深山白云，那等自在。”
　　棚中众人的目光，此刻不约而同地俱都投注向这蓝袍道人与灰袍僧人的身上，有的知道他们来历，便低语道：“这两位便是少室峰少林寺达摩院的铁木大师与凡木大师，那两位道人，听他们口气，想必是昔年双剑荡群魔的‘青城双剑’了。”
　　上官琦此刻越看越奇怪，这“闵老爷子”纵然是武林中一代大豪，但青城和少林的长老却也无须那么远道赶来致祭呀！一念至此，他不禁暗中思忖：难道这闵老爷子的丧吊之中，还有什么隐秘不成？于是他忍不住问道：“杜兄，这位闵老爷子，是什么人？竟有这么大的气魄，连这多江湖上难得一见的高人，都赶来奔丧凭吊？”
　　杜天鹗低声说道：“这位闵老爷子，出身江南道上，一家名镖局的镖头。但在进入中年后，就放弃了刀尖底下讨生活的镖局生涯，落户于此，替人排难解纷，声名渐著。起初之时，也只限于江上渔帮等人，二十年前，中原道上各大门派和西域三圣相约比武，选定了黄鹤楼下，作为比武之地……”
　　话到此处，忽听一个高昂的声音叫道：“诸位侠驾光临，蓬革生辉。闵老爷子能得诸位这样凭吊，虽死九泉，亦将领受诸位盛情了！”
　　此人声音虽然高昂，却微带沙哑之音，想是数日夜中未能安心睡眠，和悲伤过度所致。
　　他微微停顿一下，又道：“丧事期中，我们接待不周，待慢之处，还望各位大量包涵。现由闵老爷子的公子、千金，先向诸位拜谢奔丧盛情。”
　　上官琦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四旬左右的中年大汉，扶着一个身披重孝、头围白中、二十三四的白净少年，站在棚口之处，双目红肿，满脸困倦之容，想是近日内，过份悲恸所致。
　　在那少年身后，有一个四十上下的老妈子，搀扶着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女。那少女除了一身重孝之外，脸上蒙了一层白纱，无法看清她的面目，但见一双莹莹玉手，想来定是十分美丽。
　　只见那身披重孝少年，抱拳一个长揖，说道：“家父之丧，承蒙诸位大师、道长、伯伯、叔叔，远道赶来凭吊，晚辈悲痛过深，未能一一接待。礼貌不周之处，还望伯伯、叔叔们大量包涵。”说完，又是一个长揖。
　　竹棚中人，纷纷站起，欠身回了半礼。上官琦依样葫芦，目光看着杜天鹗的举动，仿照施为。
　　袁孝却是一举一动，仿效着上官琦。
　　那少年长揖过后，微微向旁一让。那面蒙白纱的少女，却轻移娇躯，微微向前移了两步，说道：“不孝女叩谢诸位伯伯、叔叔们远来吊丧之情。”
　　九头大鹏雷名远突然站了起来，说道：“闵兄究竟得了什么重病，怎么这样快就仙游道山？”
　　那重孝少年答道：“家父……家父是……”
　　那扶持他的中年大汉接口说道：“雷兄和闵老爷子交谊深厚，请恕闵公子在伤痛之中，词难达意，待会当恭请雷兄到后宅一瞻闵老爷子的遗容。”
　　忽听一声“阿弥陀佛”，两个灰袍僧人齐齐合掌站起，左面一僧说道：“贫道等奉谕而来，亦望能一睹闵老施主遗容。”
　　金少和不待中年大汉开口，抢先抱拳答道：“两位禅师放心，大祭之前，定当恭请两位一见闵老爷子遗容。”
　　那两个蓝袍道人，紧随站起身子，望了金少和一眼，道：“贫道等不知能否有荣一睹闵老施主的遗容？”
　　金少和道：“应该，应该。届时，兄弟亲来相请诸位到后宅一见闵老爷子的遗容，也许还要借重诸位……”他似是自知话中露了破绽，倏而住口不言。
　　一直没有讲话的阴阳双绝，忽然站起身来，插口说道：“怎么？闵兄可是受人暗算死的么？”
　　那重孝少年道：“家父之死……是……”他极似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父亲死因，“是”了半天，仍然“是”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他身后披孝少女，接了下去，说道：“家父之死甚是突然，一时之间，很难断定死因。待会儿诸位见到家父遗容时，或可有所赐示。”
　　阴阳双绝相互望了一眼，缓缓坐了下去。
　　金少和抱拳对群豪说道：“诸位请自行小坐片刻，在下要带着他们两位谢客。”说完，当先转过身去，出了竹棚。那身披重孝的少年。
　　少女，紧随在金少和身后，鱼贯步出竹棚。
　　上官琦低声对杜天鹗道：“杜兄不要看看闵老爷子的遗容么？”
　　杜天鹗道：“这个咱们不必争求，到时间他们如不请咱们，落得少惹一点麻烦。”
　　上官琦暗暗忖道：“看看一代大豪的遗容，哪里会找出麻烦，倒叫人难以思解了……”但又不便追问，只好闷在心里。
　　忽听一个微带尖厉的声音，说道：“你看那猴头猴脑的娃儿，竟也被让入贵宾棚中，倒是叫人难以猜出他的来头。”
　　这孝棚本就不大，棚中之人，又都是武林中一时俊杰，个个耳目都极为灵敏。那人之言，不但坐得较近的上官琦、杜天鹗、袁孝三人听得清清楚楚，就是棚中所有的人，都已听到了，齐齐把目光投注到袁孝身上。就连那两个神态肃穆的少林高僧，也都不自禁地转过脸去，把目光投注在袁孝身上。
　　上官琦凝神望去，见那说话之人，正是阴阳双绝中的那身躯瘦小、形容枯槁的人。
　　袁孝似已听出那人说的是讥笑自己之言，不禁双眉耸动，一对猴眼中精光暴射，盯住那身躯瘦小之人，一副跃跃欲动神情。
　　上官琦怕他发起野性，突然出手，赶忙喝道：“袁兄弟，不可造次出手。”
　　袁孝回头望了上官琦一眼，默然垂下头去。
　　那身躯高大、满脸红润的人，笑道：“兄弟，你听到没有，他不但长得一副猴像，而且人也姓袁，倒是无独有偶的巧合了。”
　　杜天鹗看袁孝闭目垂首而坐，对两人之言，浑似不闻，但心中已甚激动，身躯微微抖颤，两眼角间，泪水垂腮而下。心中忽生不忍，立时冷笑一声，骂道：“自己一身绿毛，还骂别人是妖怪，也不拿镜子照照，看看自己有几分人相？”
　　阴阳双绝中那身躯瘦小之人，突然站了起来，怒声喝道：“你骂的什么人？”
　　杜天鹗缓缓站起身子，冷冷地望了阴阳双绝一眼，淡淡答道：“我骂谁你还能管得着么？”
　　阴阳双绝，凶名卓著，江南道上黑白两道中人物，都要相让他们三分，如何能忍下杜天鹗的闲气？举手一掌击在桌上，冷冷说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杜天鹗目光环扫一周，只见那两个灰袍僧人，仍是满脸肃穆地正容而坐，对几人争吵之言，浑似未闻。
　　两个蓝袍道人，也只微微一瞥，立时又转过头去。
　　九头大鹏雷名远却似非常留心，不时把目光投视过来。
　　但那美丽的中年妇人意态间却甚冷漠，虽然没有出口干涉雷名远，不让他多管闲事，但每当雷名远转脸相望杜天鹗时，立时轻掣下柳眉，显然她不愿丈夫卷人这场是非之间。
　　最奇怪的就是那面色红润身躯高大的汉子，他和那瘦小之人，并称为阴阳双绝，一向寸步不离，但此刻却是静坐旁侧，一言不发。
　　杜天鹗环顾过室中形势之后，心中已有了几分把握，暗暗忖道：“看来铁木、凡木两位高僧，不屑管这桩闲事。青城双剑也摆出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雷名远可能要管，但他那位夫人，却似不愿他管，其人惧内著名，夫人不同意，大概不敢违拗。阴阳双绝虽然名著一时，但上官琦和袁孝能联手对付一个，余下的一个由我对付，决无困难。”
　　他心思填密，暗中衡量了敌我形势之后，才冷笑一声，说道：“只怕未必，眼下还不知咱们哪个活不下去？”
　　那身躯瘦小之人，正是阴手言刚。此人除和阳拳普侗练成阴柔、阳刚合壁克敌手法之外，还倚仗辰州言家门的声威、靠山，平时在江湖上的横蛮，较同伴阳拳普侗，更为张狂，哪里能忍得下杜天鹗的讥讽之言？当下离开座位，大步直走过来。
　　上官琦目睹杜天鹗为袁孝抱打不平，不惜和人冲突，心中甚感过意不去，抢先站起身来，迎了上去，拦住阴手言刚的去路。
　　言刚冷笑一声，喝道：“你要找死，还不给我闪开！”伸手横拍一掌。
　　上官琦不闪不避，右手一翻，食、中二指一骄，疾向言刚拍出右臂脉门上面拂去。
　　阴手言刚，似是未料到上官琦一出手就是极上乘的斩脉手法，心中吃了一惊，骇然向后退了三步。
　　杜大鹗虽然瞧出上官琦英华内蕴，必是出身名师门下，但也未料到他小小年纪，竟然身怀拂穴斩脉的上乘手法。
　　要知这拂穴斩脉手法，非同一般点穴可比。不但要精熟它奇奥的变化，还需有上乘内功为辅，才能在举手一拂之间，伤人穴脉。
　　阴手言刚退下之后，未再立刻出手。等了约片刻工夫，才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人的门下？快说出来，免得老夫开罪故旧之人。”
　　原来他被上官琦一招迫退之后，不敢再贸然出手。沉思了良久，才这般喝问一声，一面可查问出上官琦的身世，再者亦可摆摆一副空架，预留下台之阶。
　　上官琦不愿把身世告诉对方，故作沉思了片刻，道：“在下出身何门何派，恕难奉告。但有一桩事，你可以放心，在下师门决和你攀不上一点关系。”
　　阴手言刚本想借机下台，因他目睹上官琦那一招拂穴斩脉的手法，迅快异常，似非易与之辈，只怕在众目睽睽之下，败在他的手中，那可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一生英名，尽付于流水之中。
　　但上官琦这一答覆，使他不好立时退下了，一面暗自运功戒备，一面冷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琦回头一指袁孝道：“他叫袁孝，我叫上官琦……”
　　言刚不待上官琦说完，突然冷冷接道：“两个无名小卒。”左手一伸，疾如雷奔电闪一般，直抓过来。
　　原来他想在上官琦不防之下，施出一招擒拿的手法，扣拿对方手腕脉门。但又觉着自己在江湖上，亦是甚有地位身份之人，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对人施袭，掌势出手，才喝了一声：“两个无名小卒！”话出口，掌势已到。
　　上官琦疾向旁侧一闪，让开三尺，一招“风雷突起”，反臂拍出。这一招不但凌厉无比，而且奇奥难测，让敌还击，一齐出手。
　　掌势未到，强劲的掌风潜力已然近身。
　　言刚吃了一惊，赶忙纵身向后退了五步。
　　他让避虽已够快，但仍被上官琦掌风击中，身子一晃，又向后退了三步，才稳住马步。
　　棚中诸人，似都为上官琦奇异的招术、雄浑的掌力，引起了注意。两个灰袍少林高僧四道目光，一齐投注过来，脸上微现惊愕之色。
　　青城双剑彼此相互望了一眼，微微一皱眉头。
　　九头大鹏雷名远更是叫了出来，轻轻地咦了一声。
　　那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也为上官琦出手的掌势所惊，星目转动，不住在上官琦身上打量。
　　阳拳普侗霍然站起身子，走到阴手言刚身前，低声问道：“这小子扎手么？”
　　但上官琦不知武林过节，也不知阴手言刚存有借机下台，几句话，说得十分冷漠，使阴手言刚骑虎难下。
　　阳拳普侗冷笑一声，目注上官琦道：“此时此地，不宜动手，倒不如咱们约定一处僻静所在，好好地拼上一场。”
　　上官琦暗道：“我和他们本无什么冤仇，约地相斗，似无必要，但如不答应下来，又恐损伤杜老前辈的威名。”一时之间，甚难决定，回头向杜天鹗望去。
　　这时，早已有人把阴手言刚和上官琦动手之事，告诉了金少和。
　　只见他匆匆忙忙地奔人竹棚，先对阴阳双绝抱拳一揖，又回头对上官琦躬身一礼，说道：“三位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都请看在兄弟份上，彼此相让一步，等会儿，兄弟设宴替三位和解和解。”他似是还有十分紧要之事，满脸焦急不安他说完后，目光一直在三人脸上打转。
　　只见杜天鹗微微一笑，说道：“小兄弟快请回座，金兄既然出面讲话，咱们纵然受点委曲，也就算了。”
　　上官琦抱拳对金少和还了一礼，转身回到原位坐下。
　　他江湖经历阅历甚少，也不知说几句场面话交代。
　　阴阳双绝彼此望了一眼，皱皱眉头，也不知如何处理此等场面。
　　金少和又抱拳对阴阳双绝一礼，说道：“两位请赏兄弟一个薄面吧！”
　　阴阳双绝齐齐抱拳还了一礼，一语不发地退回到座位上。
　　金少和眼看一场纷争，在自己几句劝慰之言下，消解于无形之间，又抱拳对室中群豪一礼，高声说道：“兄弟还有点事，诸位请稍坐片刻，酒饭即将送上，等会兄弟再来向诸位敬酒。”转身大步而去。
　　室中突然间沉寂下来。
　　青城双剑和九头大鹏雷名远夫妇，不时把目光投向上官琦，阴阳双绝更是满脸忿怒之色，常常转头望望。
　　上官琦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了白马山古寺中那老人说过的一句话，如若你施用我传你的武功，必将引起江湖上甚多人的注意，招来很多麻烦。
　　他忽然觉到心中不安起来。
　　杜天鹗似是看出了上官琦不安之色，微微一笑，低声说道：“小兄弟果是非常之人，刚才出手一击，已是丧阴阳双绝之胆。”
　　上官琦道：“哪里哪里，老前辈过奖了。”
　　杜天鹗道：“阴阳双绝色厉内在，心中早已有了自知不敌之感，他们约期比武之事，不过自找台阶而已。”
　　他说话声音虽低，但室中之人，都是江湖间一流高手，个个耳目灵敏异常，虽未把两个人对答之言，听得一字不漏，但己听去了大半。
　　阴手言刚越想越觉不是味道，心中又是懊恼，又是忿慨，低声对阳拳普侗说道：“咱们今日如不约那小子比试一场武功，阴阳双绝的威名，只怕要大受损伤。”
　　普侗目光转动，一瞥铁木、凡木大师，答道：“此地不是争气之地。言兄如能够忍得这口气，那就算了；如是难以忍下，此刻也不宜和他们冲突，不妨和他定下后会之约。”
　　阴手言刚和阳拳普侗，久日相处，对他出身来历，甚是了然，知他出身少林寺中弟子，因犯清规，偷逃出寺，蓄发还俗。此事虽已相隔二十余年，但他心中对少林寺中僧侣，仍存有畏惧之心，大概是看到了铁木、凡木两人在场，是以不敢胡乱出手，担心被两人瞧出武功来路……心念一转，对普侗不满之气顿消，霍然站起身子，大步直向上官琦座位所在走去。
　　袁孝只道他又来动手，双脚猛一点地，由座位上飞纵而起，直向阴手言刚迎撞过去，身法迅快，一闪而至。
　　上官琦低声厉喝道：“袁兄弟不要胡闹。”
　　阴手言刚似是未料到形似人猿的袁孝，身法竟是迅如电闪。他本全神贯注在上官琦身上，待听得衣袂飘拂之风，警觉转身时，袁孝已到身前，五指若钩，当头抓下。
　　如非上官琦及时的一声喝叫，言刚在招架不及之下，定难躲过袁孝一击。
　　袁孝去势迅快，收势更快，听得上官琦的声音，突然一吸丹田真气，悬空一个筋斗，翻了回来，仍然原姿不变地坐在原位之上。
　　他心地浑厚，无意卖弄，但却在不知觉中，露了一手罕闻罕见的轻巧功夫。单是这一去一来之势，已使全室中人为之骇然。
　　阴手言刚目睹袁孝的奇速惊人身法，油生怯敌之念。犹豫了一下，才放慢脚步走了过去，相距上官琦还有三四步远，停了下来，说道：“此时此地，不宜动手。但咱们这场过节，也不能就此算了，半月之后，咱们在黄鹤楼下相见，届时再找僻静所在，了断今日之事。”
　　他说完之后，等待答覆，哪知等了半晌工夫，不闻一句回答之言。
　　原来杜天鹗心想此事应由上官琦决定，上官琦却想该由杜天鹗决定，结果，两人都未接口。
　　阴手言刚等了良久工夫，仍不闻两人答言，大感羞恼，不觉之间，野性又发，大声喝道：“你们是听到没有？” 

　
 


   
  
 二○　密室惊异

　
 
　　上官琦皱皱眉头，正待开口，忽听竹棚外面，传入来一个沉重的声音，道：“言老前辈肯赏脸，赶来凭吊家父，我们感激莫名。但如要在此地生事，那就未免有点不近人情了。不论何人，肯来凭吊家父，我们都把他当朋友看待。言老前辈纵然遇上有过嫌怨之人，也望赏个金脸，等离了此地再说。”
　　上官琦转头向外望去，只见那身披重孝的少年，当门而立，目光一直盯注在阴手言刚的脸上，忧伤的神情间，微现怒意。
　　阴手言刚平时纵横江湖，傲气凌人，哪里受过此等羞辱？今日连番受到挫折，心中忿怒已极，只觉一股怒火直冲上来，回头对阳拳普侗说道：“咱们来此凭吊闵老英雄，不过是敬重闵老英雄的为人而已，谈不上什么深厚交情。既是人家不欢迎咱们，那就算了。”言下之意，已明白催促阳拳普侗立时离开。
　　那身披重孝少年，既未伸手拦阻，也未再接口说话。
　　阳拳普侗缓缓站起身来，慢向前走去，看来他似是十分不愿离开，但又不愿违拗同伴之言。
　　九头大鹏雷名远，忽然重重地咳了一声，说道：“两位请慢一步，听兄弟几句话如何？”
　　阴阳双绝人已走近棚门．听得雷名远的话后，一齐停了来。
　　那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轻轻一罩柳眉，似是对雷名远多管闲事的态度，大不满意，但却没有出言相阻。
　　雷名远大概心中知道自己多管闲事的态度，夫人决难同意，不敢转望夫人一眼，目注阴阳双绝说道：“两位在这大祭之中闹事，也难怪闵公子出言相劝。如果两位就此一怒之下，绝袂而去，势非留给武林同道闲言。兄弟之意，深望两位三思而行，免留笑柄。”
　　阳拳普侗借机对阴手言刚说道：“既然雷兄出言相劝，我瞧咱们兄弟还是留在这里，等大祭之后，再走吧！”
　　阴手言刚略一沉吟，拱手对雷名远，道：“冲着雷兄这两句话，我们兄弟就是再多受一点委曲，也要忍下了。”
　　那当门而立的重孝少年，忽然深深对阴阳双绝一揖，道：“晚辈言词，或有不恭之处，深望两位老前辈大量包涵一二。”
　　阴阳双绝虽然气度狭小，但在这等情景之下，不得不装出一副恢宏气度，齐齐抱拳，还了一礼，重又退回原位坐下。
　　那身披重孝少年，当门一个罗揖，说道：“诸位伯伯叔叔们，家父即要入殓，如果想一睹家父遗容，请随晚辈到后宅一行。”
　　铁木、凡木大师，当先站起身来，单掌立胸，宣了一声佛号，缓步向棚外走去。
　　青城双剑、九头大鹏雷名远夫妇，紧随着站起身来，随在铁木、凡木大师身后而行。
　　阴阳双绝交头低语了几句，也站了起来。
　　杜天鹗越看越觉事不寻常，不禁引起好奇之念，低声对上官琦道：“咱们也跟去瞧瞧吧！”
　　上官琦童心显得未退，好奇之念，更是强烈，但他生性拘谨，常常克制着心中的好奇冲动，一派少年老成。
　　如今听得杜大鹗一提，哪还能忍得住，当下站起身来，说道：“老前辈如果要去，晚辈极愿奉陪。”
　　杜天鹗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随在阴阳双绝身后，出了竹棚。
　　上官琦、袁孝紧随杜大鹗的身后。
　　那身披重孝的少年，似是未曾料到，室中所有的人，竟然全要去看，不禁一皱眉头。
　　大概是他觉着话己说出口了，不便出尔反尔，伸手拦阻，脸色上极是不悦，想来他心中定然更不快乐。
　　杜天鹗看见装作没看见，昂首挺胸由他身侧走过。
　　袁孝在最后，那身披重孝少年不知是难再忍耐心中的不悦，还是看袁孝长像太过难看，待袁孝走过身侧时，忽然伸手一拦，低声说道：“这位兄弟，你也要去瞧家父的遗容吗？”
　　袁孝也不解别人间话心情是好是坏，微微一笑，道：“是啊，我一向是跟着大哥走的。”大步向前走去。
　　那身披重孝少年，长长吁一口气，放过袁孝，似是那一口长吁之气，消除了心中烦恼。突然加快了脚步，向前奔去，抢在铁木大师前面带路。
　　走过几处竹棚时，棚中的人，都对这群人投以羡慕的眼光，也有指手低论，这是少林高僧，这是九头大鹏雷名远……那中年妇人，是四川唐太大门下……隐隐可闻。
　　绕过了几处竹棚，到一所高大的宅院前面。
　　两扇黑漆大门上，满布素花，但却紧紧关闭。
　　那身披重孝少年，轻轻叩动门上铜环，呀然一声，两扇黑门大开。
　　四个健壮的大汉，垂手分列两侧，每人头上包着白布。
　　尽管外面竹棚中人声嘈杂，凭吊之人，多得难以数计，但这高大的宅院中，却是鸦雀无声，肃穆异常。
　　铁木大师当先进门，众人相继而入。袁孝刚刚踏进门内，分列两侧的四个健壮大汉，立时一齐动作，迅快地关上大门。
　　上官琦怕袁孝被关在门外，不禁回头一望。
　　匆匆一瞥之间，忽然发觉那四个健壮大汉飘起的衣袂下，隐隐现出兵刃。
　　他忽然觉着这闵老爷子之死，更非寻常。虽然在办理丧事的开祭期中，仍然戒备得这等森严。
　　一座广大的前院，中间铺着一条白绢。那身披重孝的少年，走在前面带路，他走得很慢，缓缓地由那绢上面走去。
　　相随众人，只好随他走在白绢之上。
　　上官琦瞧得心中甚觉奇怪，暗道：“在地上铺着白绢，人却从绢上走过，不知是何用意，难道此地有此风俗不成？”
　　心中不解，但人却随人身后，也从绢上走过。
　　这条白绢，一直长达二门的石阶前面。
　　广阔的前院中，除了植有几株花树之外，别无他物。
　　那身披重孝的少年，登上石级，回头对铁木、凡木大师等说道：“二门之内，养有几头恶犬，诸位请在此地略为停息一下。容晚辈通知佣人，先把几条恶犬锁起，再来恭请诸位。”
　　铁木大师合掌说道：“小施主尽管请便。”
　　那身披重孝少年，举手在二门铜环上叩了几下，只听呀然一声，那紧闭的二门，突然打开一条仅可一人通过的门缝，伸出一个头来，瞧了一下，又复隐入门后。
　　上官琦暗暗忖道：“开吊相祭，竟然还是戒备得这等森严，看来这闵老爷子之死，只怕非比寻常。”
　　忖思之间，那身披重孝少年，已然进了门去。
　　大约有一盏热茶工夫，二门呀然大开。那身披重孝的少年，当门而立，抱拳作礼道：“诸位请进吧！”
　　铁木大师当先而入，凡木大师、青城双剑、九头大鹏雷名远、阴阳双绝、杜天鹗、上官琦等，鱼贯相随而入。
　　二门之内，又是一座院，繁林盆花，极尽庭院之盛。中间一道红砖铺成的行道，道上也铺着一条白绢。
　　两侧厢房，窗门大开，但却不见一点人迹。
　　走完红砖行道，是一所广阔的大厅。
　　那身披重孝少年停下步来，拱手说道：“家父就停枢此厅，诸位老前辈请进吧！”身子一侧，退到门旁。
　　铁木大师带着群豪，步入大厅。
　　四支白烛，火光闪动，素花供奉，白帏低垂。
　　铁木大师面对那低垂白帏，合掌宣了一声佛号，口中喃喃祷告。声音低沉异常。上官琦等站在身侧，也听不出他说的什么。
　　这时，那身披重孝少年，已随着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众人身后。
　　铁木大师回头，望了那身披重孝少年一眼，说道：“老衲可否进素帏一见闵老施主遗容？”
　　那重孝少年道：“大师尽管请便。”
　　铁木大师横跨一步，伸手揭开低垂白帏，缓步走了进去。
　　凡木大师正要举步相随，那身披重孝少年，突然说道：“帏后灵前，地方狭小，大师最好等那老禅师出来之后，再进去不迟。”说完抱拳一揖。
　　上官琦听得甚感奇怪，暗暗忖道：“难道看那闵老爷子的遗容，还得一个个去看不成？”
　　但见凡木大师双掌合什微一欠身，果然站立素帏之前不动。
　　铁木大师进了那素帏之后，久久不见出来，似是那低垂的白帏之后，有着甚多可看之物，可看之事。
　　逐渐群豪都感不耐起来。连那定力深厚的凡木大师亦有些不安起来，微闭的双目突然一睁，两道眼神暴射而出，投注在那身披重孝少年身上，冷然问道：“闵老施主的遗容，可在这白筛后面么？”
　　那身披重孝少年，点头答道：“晚辈怎敢相欺诸位广他说得诚诚恳恳，叫人一听之下，无法不信。
　　凡木大师按捺下胸中焦虑，长长吁一口气，又耐心在外面等候。又过了一盏热茶工夫之久，仍不见铁木大师出来。凡木大师似已难再忍耐，低宣了一声佛号，道：“闵施主请恕老钠擅闯灵筛之罪了。”也不待那身披重孝少年答话，身子一侧，冲入了素帏之中。
　　那身披重孝少年，本要出手拦住，但却又突然缩了回来。
　　青城双剑齐齐躬身材那身披重孝少年一立掌，说道：“施主既可破例，贫道等斗胆，援例相求了。”
　　两人口中虽然说得甚是客气，但行动之间，却是摆出一副硬冲硬闯的样子，右手平伸而出，大步向前冲去。而且去势奇快，身子一晃，人己冲入了低垂的白帏之中。
　　九头大鹏雷名远，干咳了两声，道：“世侄既可放别人进入素帏，总不能把我这位老叔叔挡在素柿外面吧？”口中说着话，人却放步向前走去。
　　那身披重孝少年，低声说道：“雷叔叔请稍待片刻如何，待他出来之后……”
　　雷名远双目一瞪，道：“我和你父亲有着数十年深厚交谊，难道还不如外人？”
　　那身披重孝的少年无可奈何地向后退了一步，让开去路，放过雷名远夫妇两人。
　　这时，站在素筛外面的只余下阴阳双绝、杜天鹗、上官琦和袁孝等五人。
　　杜天鹗望了阴阳双绝一眼，低声对上官琦道：“既然都可进去，咱们也不能站在此地。”昂首大步而行，掠着阴阳双绝身旁而过，直向素筛冲去。
　　上官琦和袁孝更是早按捺不住好奇之心，紧随杜天鹗身后，向前走去。
　　那身披重孝少年一横身子道：“诸位可否稍候片刻？”
　　杜天鹗道：“我们已等得不耐烦了，令尊一世英雄，我等不过慕名前来凭吊，但求能得一睹遗容。我们还有要事赶办，还望闵公子优容一二！”
　　他口中虽然说得十分客气，但人却直向素帏里面冲去。
　　那身披重孝的少年脸上突然泛现怒意，但他终于又忍了下去，退到一侧，放过杜天鹗、上官琦等。
　　素帏后并非是停的棺材，却是一条狭窄得仅可容两人并肩而行的甬道，直向后面通去。
　　上官琦暗暗忖道：“我说呢，少林寺两位大师怎么进去了那样久没有出来，原来这素帏之后，还有着这样一条甬道。”
　　回头望去，只见那重孝少年，也缓步随在袁孝之后，走了进来。向前深入了五六丈，那甬道忽然向一侧转了过去。
　　杜天鹗回头看了上官琦一眼，低声说道：“咱们走的这甬道，恐怕已深入地下了……”
　　上官琦“嗯”了一声，点点头说道：“若是他们把两面出口封住，咱们是否要被活活地困在这里？”
　　杜天鹗笑道：“岂止活活困住，如若在一面放下水来，或是放下火来，纵然是身具绝世武功，也难生存……”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有一件不解之事，一时间，实叫人难以思解透彻。”
　　上官琦道：“什么事？”
　　杜天鹗道：“由那大厅通入这地道中来，巧夺天工，叫人无法看得出来。这等浩大的工程，自非短时可以完成，那么这条甬道，定然是在那闵老爷子生前筑成。”
　　上官琦点点头，道：“不错。”
　　社天鹗道：“他死后仍然把遗体藏在这等隐秘之处，不知是何用心？”
　　上官琦听得微微一怔，暗道：“是啊，难道那闵老爷的尸体，还怕人偷盗不成？”
　　忖思之间，人已到了一处转角所在，隐闻传来谈话之声。
　　转过弯，景物忽然一变，只见一座空旷的室中，站着铁木、凡木大师、雷名远夫妇和一位全身素装的少女。
　　杜天鹗、上官琦等都不觉加快了脚步，进入室中。
　　只见室角之处，端坐着一位胸垂长髯的老者，正在和铁木、雷名远等谈话。
　　那老者目光缓缓扫掠过杜天鹗、上官琦等，微微颔首作礼。
　　杜天鹗略一沉吟，抱拳说道：“老英雄可是闵大侠……”
　　那老者欠身作礼，说道：“不敢，不敢，兄弟闵仲堂，兄台是……”杜天鹗道：“小弟杜天鹗。”
　　闵仲堂道：“久仰，久仰，关外神鞭，竞也来到中原……”目光又还投到上官琦身上，道：“这位小兄弟是……”
　　上官琦一抱拳道：“晚辈上官琦，身后是我义弟袁孝。”
　　阂仲堂道：“诸位跋涉远来，老朽感激不尽！”
　　上官琦回头望望杜天鹗，口中连道：“哪里，哪里，晚辈初入江湖，得见老前辈的风仪，实乃生平之幸。”
　　闵仲堂长长叹一口气，道：“老朽己身受了极重大内伤，只是一息尚存而已。大半辈子在江湖上走动，早已厌倦刀尖下讨饭的生涯，对人世间的恩恩怨怨，也看得淡了。这次借故装死，希望江湖上的故旧好友，渐把老朽淡忘，大祭过后，老朽即将找处僻静的山区归隐林泉，埋骨青山下，和草木同朽。”
　　他微微顿了一顿，又道：“想不到诸位故交情深，义薄云天，竟然要一见老朽遗容。犬子、小女连相传报，甚使老朽为难。不愿使诸位失望，特命犬子带诸位暗室相晤。老朽唯一心愿，就是敬望诸位别把今日相晤老朽之事，传说出去，老朽就感激不尽了。”
　　这番话似是而非，只听得群豪个个心中疑窦丛生。
　　雷名远环目圆睁，盯在闵仲堂脸上，一瞬不瞬地问道：“老哥子，咱们兄弟有几年不见了？”
　　闵仲堂轻轻地咳了一声，道：“咱们老兄弟只怕八九年不相见了。唉！暮年岁月，最是多变，兄弟是不是胖了一些，老啦，老啦！昔年雄风，已荡然无存了……”
　　雷名远拂髯一笑，欲言又止，半晌后，才啼嘘说道：“岁月催人，世风日下，咱们老兄老弟，也觉着疏远多了。”
　　铁木大师突然合掌说道：“老袖奉了敝寺掌门方丈之谕，特地赶来相护闵老施主的灵柩，敝寺方丈，三日内当可赶到，哪知闵老施主是借故装死，这倒叫老袖好生作难了？”
　　那身披重孝少年，突然接口说道：“两位老禅师如不觉寒舍简陋，就请在此息驾三日，待贵寺方丈到后，见过家父之面再走，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铁木、几木互相望了一眼，正侍答覆，忽听那素服少女娇脆如铃的声音接道：“我看不用啦，两位大师德高望重，如何能在咱们家中留住？”
　　闵仲堂接道：“凤姑……”突然重重地咳了一声，又道：“凤儿说得不错，请两位上覆贵寺方丈，就说我闵某人心领盛情了。”言下之意，大有逐客之心。
　　上官琦看得大感奇怪，暗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忽觉身后传来了一阵步履之声。
　　转头望去，只见人棚时接待自己的金少和，急步奔了进来。一见室中，来了这多人，不禁微微一怔。
　　但刹那之间，又恢复了镇静之容，抱拳一个罗揖，说道：“万事齐备，大祭可要开始么？”他目光一直在那素服少女，和重孝少年身上转动，也不知他是问的哪个。
　　那身披重孝少年，望了素服少女一眼，道：“请妹妹作主裁决。”那素服少女秀眉微微一掣，回过脸儿，躬身说道：“爹爹作主。”闵仲堂一摆手，道：“既然万事齐备，那就开始大祭吧！”
　　金少和已冲着铁木、凡木大师等一抱拳，说道：“诸位不知是否参加那大祭之礼？”
　　那素服少女接道：“自然是要参加的了。如果他们不参加大祭之礼，势非引起甚多人疑心不可……”
　　她微一忖思，对那坐着的长髯老人说道：“爹爹今日已说话太多，该好好地休息啦。”她转头望着那身披重孝少年道：“哥哥，咱们先走一步吧！”
　　那身披重孝少年，立时转身向前走去。
　　素服少女又抱拳对室中诸人说道：“诸位伯伯叔叔老前辈们，家父大祭，如若不见诸位参加，势将引起甚多的怀疑，只好请诸位参加一下大祭之典了。”
　　铁木、凡木大师既未应好，也未说不行，转身向外走去。
　　青城双剑相互望了一眼，道：“大祭过后，我们还有一点小事，想和令尊谈谈，不知是否可以？”他似已看出了这素服少女，才是真正主持大局的幕后人物，是以直接对她提出。
　　那素衣女微微一擎柳眉道：“这事得问家父了。”
　　闵仲堂本已闭目假寐，闻言望了儿一眼，道：“诸位千里而来，老朽自该奉陪。”
　　青城双剑不再多说，一拱手，随在两位少林高僧之后，退了出去。
　　雷名远望了夫人一眼，道：“咱们也去吧！”
　　那半老徐娘，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当先而行。雷名远对闵仲堂一扬手，道：“老哥子，咱们晚上见。”大步随在夫人身后走去。
　　杜天鹗一扯上官琦，低声说道：“咱们也走啦。”
　　阴阳双绝随在上官琦和袁孝身后，鱼贯而出。
　　几人走完甬道，到了那大厅之上。大祭已然开始，但闻一片鼓锣喇叭混奏的哀乐响彻耳际。
　　杜天鹗皱皱眉，似欲对上官琦说什么话，但却欲言又止。
　　群豪刚刚出了大庭，瞥见庭前一片看台上，素花环绕着一个红漆棺木，那身披重孝少年，站在左侧，垂手而立；最奇怪的是那素服少女，竟然先群豪而到，面垂自纱，站在棺木右侧。
　　金少和对群豪一抱拳，道：“诸位，先请奠祭……”他说得十分悲伤、壮肃，好像那棺木之中，真的是仲仲堂的尸体一般。
　　上官琦暗自忖道：“那甬道密室之内，定是闵老爷子无疑了。这棺木之中，不是代用之物，就是代他装死之人。这班人却能装得真有其事一般，个个一片伤情神色，倒也非容易之事……”
　　忖思之间，忽听一声遥遥大喝，道：“开祭……”那紧闭的大门，忽地大开。
　　抬头望去，只见人潮如涌，直向院中走来。
　　铁木、凡木大师，当先走到那棺木前面，齐齐合掌躬身，高宣佛号。
　　两个和尚，大概是因为知道了那棺木中井非真的闵仲堂，是以未肯下拜，躬身一礼后，闪让一边。
　　那重孝少年和素服少女，却是分跪棺木两侧，每遇行礼之人，必以大礼相还。
　　青城双剑也只对那棺木一个长揖，雷名远却大礼叩拜，阴阳双绝因为看到雷名远行了大礼，也只好对棺木拜了三拜。
　　杜天鹗轻轻一扯上官琦，道：“咱们也过去行个礼吧！”大步走了过去，拜了一拜。
　　上官琦随在杜天鹗身后，袁孝却是处处模仿上官琦，两人刚刚拜罢起身，泉涌人潮已近棺木。
　　但见彼起此拜，络绎不绝，足足有两个时辰之久，奠祭之人，才逐渐少了。
　　这时，庭院中仍有着百人以上，而且似乎都是武林中稍有身份之人。
　　金少和急急地跑了过来，低声对铁木、凡木大师等说道：“闵老爷子的灵柩，现下就要发引出殡了，几位近天未进食用之物，我看不必护送灵柩了。西跨院已替诸位备好了酒饭，几位请那边坐吧！”
　　铁木、凡木两人相互望了一眼，还未及答话，雷名远已抢先说道：“在下和闵兄相交了几十年，岂有不送灵之理，外人我不管，我非得走一趟不可！”
　　金少和望了雷名远一眼，说道：“雷兄说的也是……”他目光扫掠过铁木、凡木大师，和青城双剑，接道：“大师、道长不必去了吧！”
　　铁木大师低宣了一声佛号，道：“贫僧奉谕而来，岂有借故偷懒之理。”
　　杜天鹗一拉上官琦，转过脸去，根本不望金少和一眼。
　　片刻之后，灵柩发引，十六个全身黑衣的精壮大汉，分抬灵柩而行。
　　大门外早已有十二班乐手等待，一见灵柩，立时吹奏起来，当先开道。
　　这时，已是夕阳将下时分，落日余晖，幻起一片彩霞。
　　灵柩行经之处，两侧人山人海，但气氛却异常肃穆。不少人跪在道上，燃烧着金箔银花。看来这闵老爷子，生前甚得人望，恩泽遍布，才有这等感人的场面。
　　人潮蔓延十里，灵柩行足了三个时辰，待道旁无人相祭时，已到了郊外荒野。
　　这时，天色已到二更时分。四周一片昏暗，只有满天寒星，闪烁微弱的光芒，夜风轻啸，荒草沙沙作响。
　　那素服少女玉掌轻轻一挥，棺木立时停了下来，转脸望着那重孝少年低声说道：“哥哥，咱们已快到了安葬父亲的墓地，别让人家送了。”
　　那身披重孝少年似是对素服少女十分尊重，当下点点头说道：“妹妹说得不错。”当下回过头去，对随在棺木之后的群豪抱拳一礼说道：“家父已快到安葬之地，不敢再劳诸位相送了。”
　　群豪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大感意外，全都怔在当地。
　　铁木大师一合什，高宣了一声佛号，道：“小施主既如此说，贫僧等恭敬不如从命，这就告退了。”
　　凡木大师随着铁木大师一合掌，两人一齐转身而去。
　　群豪纷纷对那棺木抱拳一礼，转身而去。
　　片刻之间，已散去十分之八九，棺木附近只余下雷名远夫妇、上官琦、杜天鹗、袁孝和阴阳双绝等人。
　　那身披重孝少年目睹散去的群豪，心中忽生不安之感，双手抱拳，高声说道：“诸位请回寒舍小坐片刻，晚辈葬过家父之后，立即赶回。”
　　那素服少女柳眉轻轻一擎，望了那重孝少年一眼，低声说道：“哥哥，请雷伯伯他们也回去吧！”
　　那重孝少年略一沉忖，抱拳对雷名远、杜天鹗等说道：“夜寒露重，不敢相劳诸位再送，各位也请回去吧！”
　　雷名远环目圆睁，道：“我和令尊交结了数十年，如不亲目看到老友人土，心中难安……”
　　那身披重孝少年侧目望了妹妹一眼，皱皱眉说道：“这个，这个……”他一时想不出相拒的理由，“这个”了半天，仍然“这个”不出个所以然来。
　　雷名远哈哈大笑一阵，拂髯说道：“贤侄如若不愿意老叔叔相送故友人土，老朽自是不能太过勉强；只要贤侄肯应老朽一事，老朽立时回头就走……”
　　那重孝少年说道：“不知是什么事？”
　　雷名远道：“老朽想一睹那棺木中的老友遗容。”
　　那重孝少年向后退了两步，摇头说道：“那棺木已封，如何能够再启？雷叔叔的隆情，晚辈心领了。”
　　那素服少女抬手一招，十几个抬棺的大汉，立时抬棺木向前奔去。
　　雷名远冷哼一声，举步欲追，那素服少女一侧，横跪两步，拦住去路，说道：“雷叔叔已在后宅见过家父遗容，大可不必再看了……”
　　雷名远冷笑一声，道：“老夫是何等之人，岂能轻易被骗……”
　　那素服少女突然一扬柳眉，截住了雷名远的话道：“雷叔叔和家父相交素笃，晚辈不愿对你失礼。我们闵家的事，雷叔叔最好不要多管。”
　　雷名远怔了一怔，道：“如若老夫定要破棺一看究竟，贤侄女要怎么办？”
　　那素服少女柳眉一篷，眉宇间泛现怒意道：“家父遗体既己入棺，岂能再容开棺折腾！雷叔叔似乎也没有强开棺木的权势，纵然是有，晚辈也不愿再暴家父遗体。”
　　上官琦愈听愈糊涂，暗暗忖道：“闵老爷子明明地坐在那地下密室之中，怎的这少女一口一个家父遗体？”只觉疑窦重重，但一时之间，却又思解不透其中原因何在，不禁回头望了杜天鹗一眼。
　　杜天鹗淡淡一笑，微微摇首，示意上官琦不要多管闲事。
　　只见雷名远拂髯一笑，道：“不错，你们闵家父子、父女之事，老夫本不该插手多管。不过令尊生前和老夫有过结盟之义，照武林道义而论，老夫就不能不管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不住回头打量娇妻脸上神色。
　　如是那风韵犹存的雷夫人，出口一拦，雷名远决然不敢违拗夫人之意。哪知大出意外的，雷夫人竟是静静地站在一侧，看着事态发展，不闻不问。
　　那素服少女目光缓缓由雷名远身上掠过，冷冷说道：“如我执意不让雷叔叔启开棺木，雷叔叔又要怎么办呢？”
　　雷名远道：“这个，这个……”他大概一时间想不出适当的措词，“这个”了半天，仍是“这个”不出个名堂来。
　　那素装少女突然举起素手一挥，道：“哥哥请护送棺木先走一步。”
　　原来两人在言词争论时，那十六个抬着棺木的大汉，也随着停了下来。
　　身披重孝少年，似是对妹妹十分尊重，又似不敢不听，低喝一声：“起棺。”当先大步向前走去。
　　十六个抬棺劲装大汉，抬起棺木，放腿向前走去。
　　雷名远心中一急，突然向左面横跨三步，准备绕过那素服少女，追赶棺木。
　　哪知他身躯一动，那素服少女已料敌机先，肩头微动，身躯随着雷名远的身子，从右面跨了三步，依然拦住去路。
　　雷名远似已被激出怒火，冷哼一声，斜向右侧一跃，飞出去一丈余远。
　　就在他身子斜飞的同时，那素服少女，也振臂而起，如影随形一般，斜向左面飞去，距离拿捏的恰当无比，落下身子，又刚好挡住了雷名远的去路。 

　
 


   
  
 二一　灵抠何去

　
 
　　上官琦皱皱眉头，低声对杜大鹗道：“那雷名远，也太爱管闲事，人家不肯让他看，何苦要缠着看呢？”
　　杜天鹗转过目光，上下凝注了素服少女几眼，眉峰微皱，突地长叹一声道：“武林中事，波橘云诡，谁也无法料想得到……”语声倏然顿住。上官琦口中“哦”了一声，似乎了解，又似乎不了解地点了点头。心中却觉甚是失望，杜天鹗方才说的这数句言语，与不说完全一样。
　　他虽然初出江湖，对武林中事所知极少，但此刻也隐约想到此事大不寻常。一时之间，心中满是好奇之心，目光也就不由自主地凝注到素服少女身上。
　　只见素服少女目如秋水，面如寒霜，自眉梢直到眼角，自鼻端直到唇边，全是冰冰凉凉霍克海默（MaxHorkheimer，1885—1973）德国哲学家、社 

　
 


   
  
 二二　江畔喋血

　
 
　　这四人不但衣着鲜红，而且脸上也蒙着红布，只露着两个眼睛。黑夜中瞧上一眼，就使人生出一种惊怖之感。
　　只见那素衣少女高高举起右手，口中喃喃低语了一阵，似在自说自话，又似在低声祈祷。
　　突然一挥高高的右手，尖厉他说道：“把眼下这三个人给我杀了。”
　　四个红衣横剑人，应声纵跃而起，两个疾扑阴阳二绝，两个合向九头大鹏扑去。
　　这四个红衣人身手矫健，武功高强，出手一击，凌厉无匹。但见剑光一闪，已分别欺近三人身侧。
　　阴阳二绝双双大喝一声，四掌齐发，交叉击出。原来两人一发阳刚之劲，一发阴柔之力，对敌之时，常常交互击出，两种力道，一齐攻到那两个红衣人扑到中途之时，阴阳二绝发出掌力己然击到。
　　但见两人齐齐轻啸一声，各自一提丹田真气，突然向上升起了六七尺高，疾如天马行空般，又向前冲进了五六尺远，让开了阴阳二绝击来掌力。各自挥剑在空中，划起一圈银虹，疾向阴阳二绝罩下。
　　阳拳普侗心头微微一震，暗道：“这两人剑法怪异，不知是何来路，怎的江湖之上，从未听人说过。”
　　心中在想，人却疾向旁侧闪去。
　　阴手言刚和普侗心意相同，亦为这两个红衣诡异的剑招所震惊，但举动却是和普侗一般的向旁侧闪。
　　两人闪避的方向，虽然不同，但看去却是往一起会合。
　　原来两人久习合搏之击，心意早已相通，行动之间保持着出手合击之势。
　　两个红衣人，一击未中，双双落着实地。但脚一点地，立时又腾身而起，长剑挥处，飞起了两片精芒，又分向两人攻去。
　　两人发动迅快无比，迫得阴阳二绝没有还手的机会。会合之势，被两人迅厉的剑势冲开，紧接着剑势绵绵，一招比一招迅辣猛恶。
　　阴阳二绝登时被迫得手忙脚乱，还手无力。
　　这面两人被逼得险象环生，那面九头大鹏雷名远亦被两个红衣人双剑交互的猛攻，闹得应接不暇。
　　那素衣女袖手旁观，但神态间却微现焦急之状，不停地互搓玉掌。
　　激斗中突听一声闷哼，阳拳普侗左臂上首先中了一剑，登时鲜血淋淋而下。
　　阴手言刚大喝一声，全力发出两掌，把左面红衣人攻向普侗的剑势逼开，救下了阳拳普侗一命。
　　他只管发掌救人，而忽略了本身防卫，只觉背上一凉，一阵巨疼刺心，身不由己地向前一倾。
　　只觉背心上重重挨了一拳，眼睛一花，头重脚轻地摔倒在地上。
　　阳拳普侗眼看阴手言刚，摔倒在地，不觉心头一寒。他臂上伤势本已很重，心里再一慌，招术早已散乱，只觉时间“曲池穴”上被人点中，后腰之上又被人踢了一脚，当场栽倒。
　　这面阴阳双绝被擒，那面九头大鹏雷名远，也闹了手忙脚乱，两个红衣人剑光闪闪，疾如轮转，愈打剑势愈快，攻势愈猛。
　　上官琦轻轻叹一口气，低声对杜天鹃道：“杜兄，我看雷名远难再支撑到十合以上。那位闵姑娘心狠手辣，这三人如若落她手中，只怕难以逃得性命。”
　　杜天鹗知他动了豪侠之性，准备出手相助，当下微微摇头，低声答道：“这不是一般的江湖仇杀恩怨。此事看去复杂得很，眼下谁是谁非，无从判断。”
　　话至此处，微一停顿，调了一口真气，接道：“那芦苇之中，还不知藏了素衣女多少同党，咱们未弄清底细之前，最好先别出手。”
　　杜天鹗久走江湖，做事持重。四个红衣人精奇的剑术，使他大感惊骇，纵然自己出手，亦毫无制胜把握。何况眼下的情势幻奇得叫人无从臆断，那素衣女不但在闵家极具权威，而且又似是领导一个帮派的首领。
　　这复杂的情势，使被誉为关外神鞭的杜天鹗变得谨慎起来。
　　就这一阵工夫，雷名远身上已中了一剑。但他仍然奋力苦撑，双掌横击直劈，力斗两个红衣人。
　　那素衣少女轻轻一皱眉头，说道：“雷叔叔已成强弩之未，还不束手就缚，可别怪晚辈不念故旧情意了！”
　　雷名远早已打得神智不清，似是根本没有听清楚那素衣少女说的什么，人如疯虎一般，双拳连连劈击。
　　他功力深厚，虽然章法微乱，但拳势威力，却是仍极强猛，打出的拳势，仍然带着呼呼风声。
　　那素衣少女突然冷笑一声，高举右手说道：“既然无法生擒，那就杀了算啦。”
　　两个红衣人看到素衣少女高举的右手一放，剑势随着一变。
　　刹那间剑光大盛，杀手绵连，三四回合后，雷名远又被刺中一剑。
　　这一剑伤得甚重，疼得雷名远大吼一声，向后跟着退出四五步，双肩摇晃，马步虚浮，几乎摔倒在地上。
　　只要那两个红衣人再接连攻上两剑，势非把雷名远劈死在剑下不可。
　　也许是那红衣人装束上显得诡异恐怖，上官琦心中对那四个红衣剑手，有着无比的厌恶，眼看雷名远陷身危境，不自觉动了豪侠之心。正想挺身而出，忽听一声尖厉的娇喝之声，传入耳际。
　　凝神望去，只见一条人影疾如星丸飞掷而来，正是那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雷夫人。
　　两个红衣人听得那娇喝之声，不禁微微一怔，手中剑势也随着一缓。
　　就这一缓之势，疾奔而来的雷夫人已经冲到。
　　但见她左手一扬，四点寒星，激射而出，分向两红衣人打去。
　　四川唐门的毒药暗器，素有独步武林之誉。那使剑红衣人，甚少在江湖之上闯荡，不知雷夫人的出身，但那素衣少女，却是知道厉害。立时低声喝道：“小心她暗器之上含有剧毒。”
　　两个红衣人齐齐挥动长剑，幻起一片护身剑影，但闻一阵叮叮当当之声，四点寒星尽被击落。
　　高手举动，迅快无比。雷夫人左手打出暗器，人已冲到了雷名远的身侧，左手疾伸而出，扶住摇摇欲倒的雷名远，口中娇声喝道：“再试试我剧毒淬炼的蝎尾针。”右手一拂之势，撒出一蓬银雨。
　　这次双方相距已然甚近，两个红衣人似是未想到她双手之中，都握有暗器，赶忙举剑封架，已是迟了一步。
　　但闻左首那红衣人闷哼一声，仰面摔倒地上。
　　右首那红衣人，剑势出手较快，舞起了一片剑影，击落了袭来的蝎尾毒针。
　　那素衣少女陡然娇喝一声，凌空冲来。但见白影一闪，人已冲到。素手连挥，倏忽之间，攻出三掌。
　　这三掌势道劲疾，迫得那雷夫人无暇再发暗器，只好松开了身受剑创的雷名远，挥掌迎敌。
　　素衣少女武功诡奇，掌势变化难测，不到十合，已把雷夫人迫得手忙脚乱。
　　激斗中，响起一声娇哼，雷夫人身子一摇，倒在地上。
　　满身鲜血，神志半昏的雷名远，一见夫人被伤，大喝一声，冲了上来，举手一掌，迎面击到。
　　素衣少女娇躯一侧，让过掌势，飞起一脚，踢在雷名远左腿膝盖之上，右手一翻，已抓住了雷名远右腕脉门。
　　那素衣少女扣住雷名远的脉门，顺势向前一带，把九头大鹏摔倒地上，喝道：“捆了。”
　　那身披重孝少年，一直站在一侧，袖手旁观。那素衣少女，也未要他出手对敌，此刻却突然赶了过来，点了雷名远的穴道。
　　一场惨烈的激战，在雷名远被擒后结束。夜风轻摇着河畔芦苇，仍发出沙沙的轻微之声。
　　那素衣少女星目转动，扫视了全场一眼后，冷冷说道：“把他送上船去。”
　　芦苇中应声跃出来六个黑衣劲装大汉，把阴阳双绝和雷名远夫妇，以及那伤在雷夫人毒针下的红衣人，一齐抱了起来，疾奔入芦苇丛中。
　　三个未伤的红衣人，各自横剑静立，似是还在等待那素衣少女的令谕。
　　她仰面望望月光，轻轻地叹息一声，扬手一挥，道：“你们也回去吧！”
　　三个红衣人同时凌空飞起，跃回芦苇丛中。
　　素衣少女回头对那呆呆站在一侧的重孝少年说道：“哥哥，咱们该回去了。”
　　言来细声细语，和刚才冷若冰霜的神情，大不相同，似是突然间恢复了她少女的姻静、温柔。
　　那重孝少年轻轻“嗯”一声，急道：“不错，不错，咱们该回去了。”
　　他似是已被今夜这惊人的变化，和剧烈之战，吓得有些精神失常，声音之中，微带颤抖。
　　那素衣少女缓步走了过去，牵着他一只手，柔声说道：“哥哥，你心里害怕么？”
　　重孝少年急急答道：“不怕，不怕，这点事算得了什么。”一挺前胸，装出一副豪气凌云的神态。
　　那素衣少女微微一笑，低声说了数语，拉着那重孝少年急奔而去。
　　最后这几句话，说得声音甚低，上官琦等无法听出她说的什么。
　　但见两条人影，手牵手疾奔而去，片刻间走得踪影全无。
　　上官琦站起身来，长长吁出一口气，转头对杜天鹗道：“杜兄，咱们到江边瞧瞧去吧！”
　　杜天鹗还未来得及答话，忽听一个异常尖锐的声音说道：“大哥，不用去了，那两艘船已经走了。”
　　回头望去，只见袁孝卓立在月光下面，相距两人不过六七尺距离。
　　上官琦急道：“你到哪里去了？”
　　袁孝道：“我到那边一棵大树上，看那江中情形……”他虽己学了大部人言，但遇上拗口转弯之处，仍是结结巴巴，词难达意，无法说得清楚。
　　上官琦道：“你看到没有？”
　　袁孝道：“起初之时，暴风大雨，夜暗如漆，看得不大清楚。自从风雨止了之后，就看得很清楚了。”
　　上官琦道：“你看到那具棺木了么？”
　　袁孝道：“看到了，他们把棺木抬入了一个很大的船舱去。”
　　上官琦道：“那些黑衣大汉，和用剑的红衣人可是从大船中出来的么？”
　　袁孝点点头道：“不错，不错。”
　　杜天鹗一皱眉头，道：“上官兄弟，你这等句句追问，不觉着太麻烦么？”
　　上官琦还未来得及答话，袁孝已连连摇头道：“不麻烦，不麻烦。”
　　杜天鹗只道他和自己客气，微微一笑道：“袁兄弟太过谦辞了，上官兄弟这等问法，袁兄弟答覆起来，只怕也觉着不甚方便。”
　　袁孝道：“很方便，很方便。”
　　杜天鹗看他说得十分认真，不禁微微一怔，一时间竟是想不出原因何在。
　　上官琦笑道：“杜兄不必多心。我这兄弟，从小就在深山之中长大，对人间事事物物了解不深。就是言语方面，也难完全通达。如要他自己把所见之事，从头到尾地仔细说来，只怕遗漏甚多……”
　　杜天鹗笑道：“原来如此，我老江湖竟也被你们迷惑住了。”
　　上官琦回头望了袁孝一眼，继续问道：“那艘船很大么？”
　　袁孝点点头道：“大船旁边，还有四只小船。”
　　上官琦道：“那船舱之中，都是些什么样人？”
　　袁孝沉吟了半晌，道：“出来就看到，不出来就看不到啦！”
　　杜天鹗呆了一呆，低头沉思。
　　原来他一时之间不懂袁孝言中之意。
　　上官琦久和袁孝相处，知他遇上了无法说出的事，就用另一种隐隐相近的话说出，当下接口说道：“袁兄弟说那船舱中没有灯火，船舱里有些什么人，无法看到。除了那八个黑衣大汉和四个红衣人手之外，别无所见。”
　　杜天鹗“啊”了一声，问道：“袁兄弟，那艘船上，可有什么特殊的标识么？”
　　袁孝低头想了一阵，举手抓抓头皮，不停地摇头叹息。
　　杜天鹗吃了一惊，低声问上官琦道：“这位袁兄弟怎么了？”
　　上官琦道：“不要紧，他凡是遇上无法说出之事，常常如此。但他聪明绝顶，想上一阵之后，还是可以想得起来。”
　　杜天鹗道：“原来如此。”
　　只见袁孝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想了一阵，说道：“对啦，对啦。一共有两只大船，四只小船，那大船上面还有两面白旗。”
　　杜天鹗柔声问道：“那白旗之上，可画有什么图么？”
　　袁孝点点头道：“有啦，有啦，……”低头沉恩，半晌说不出话。
　　杜天鹗知他无法把那旗上图画形容出来，或是根本不知画的什么，无从开口，但己知那船上挂有白旗，追查起来，自是容易多了，当下笑道：“袁兄弟，不用想了；那几艘船，都驰向哪里去了？”
　　袁孝道：“顺水而去。”
　　杜天鹗微一点头，转脸对上官琦道：“上官兄弟，眼下的情势，我虽然难以明了全盘，但大概想去，不出两个变化。”
　　上官琦道：“哪两个变化？”
　　杜天鹗抬头望望天色，道：“走，咱们被雨水淋了半夜，先找个住宿之处，再慢慢地谈吧！此中情形复杂，也非三言两语能够说完。”当先转身，向前奔去。
　　上官琦、袁孝并肩随在杜天鹗身后，一口气跑了十几里路，己到市街之上。
　　这时，天色已近四更，商店客栈，大都上门休息了。只有一处紧临江畔的大庄院，仍然烛火辉煌。
　　杜天鹗久走江湖，一望那烛火的位置，已知是闵家的宅院。四更天仍然灯火通明，想必凭吊的客人尚未散去，不禁心中一动，回头对上官琦道：“上官兄弟，闵家之事，看来不关咱们兄弟；但可能牵涉到整个武林的局势！”
　　上官琦道：“是啊！小弟也觉着其中溪跷甚多，事非小可。”
　　杜天鹗道：“这么说，你己存下追查水落石出的心了？”
　　上官琦道：“这个，只怕小弟力难胜任。”
　　杜天鹗道：“如果兄弟有心追查其事，小兄倒有一个法子。”
　　上官琦为好奇之心所动，道：“愿闻杜兄高见。”
　　杜天鹗略一沉吟，道：“这法行来虽易，但袁兄弟却是无法安排。”
　　上官琦道：“杜兄先请说出，容兄弟想想再说。”
　　杜天鹗道：“咱们要想探得个中之秘，必须先得设法混入闵家不可。”
　　上官琦点点头道：“不错”
　　杜天鹗又道：“如若咱们仍是此等面目，决难逃过闵公子和闵姑娘的双目。如要混迹其中，必需得设法易容改装。”
　　上官琦笑道：“咱们纵然改换衣着，也无法改头换面。”
　　杜天鹗笑道：“这个，上官兄弟不必忧虑。在下带有易容之药，不过我这易容之药，只能改变肤色，却无法改变五官相貌。袁兄弟相貌特殊，纵然用易容之药，也无法隐去庐山真面，仍易被人看出破绽。”
　　上官琦略一沉吟道：“杜兄之意，是要兄弟和杜兄借易容药物隐去真正面目，混入闵宅……”
　　杜天鹗点头微笑，目注袁孝说道：“眼下为难之处，就是袁兄弟毫无江湖经验阅历，如让他一个人独自行动，只怕不甚妥当。何况江湖之上，险诈无比，袁兄弟胸无城府，难以应付。”
　　袁孝插嘴说道：“不要紧，我躲在无人之处，不出来也就是了。”
　　杜天鹗笑道：“此处人烟稠密，何处无人？躲起来不让人见，岂是容易之事。”
　　袁孝笑道：“我躲在大树之上不下来，别人怎能想得到。”
　　杜天鹗微微一怔，暗道：“这法子倒是不错，真亏他想得出来。”略一忖思，又道：“餐风宿露，岂是长久之策，何况还要食用之物。”
　　袁孝道：“我从小就在荒山大树上睡觉，纵然大风大雨，我也一样睡得安稳。只要有蔬菜水果，不吃饭也不要紧。”
　　上官琦知他天赋过人，耐寒耐饥之能，实非常人能及，轻轻叹息一声道：“好吧！咱们明夜三更仍在此地相见，你可把觅得藏身之地，告诉我们，有了什么行动，也好找你。”
　　袁孝裂嘴一笑，振臂一跃数丈，疾奔而去。
　　上官琦望着袁孝闪电而去的背影，心头泛起了一缕清淡的不安。只觉这些时日之中，一直未能善待袁孝。
　　杜天鹗探手入怀，摸出两个白玉小瓶，低声笑道：“我这易容的药物，乃关外第一奇人、化身书生所有之物。兄弟风姿秀挺，但在敷上这药物之后，立时变成另一副面具。”
　　上官琦道：“化身书生，这绰号好怪。”
　　杜天鹗微微叹息一声，道：“其人才智绝世，武功高强，生性更使人莫可捉摸，忽而豪放任侠，忽而冷酷残忍。关外武林道上，虽都知化身书生其人，但谁也没法说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不但能使容色常变，而且连说话的声调，也常常变成各地口音，化身千百，叫人无从捉摸……”
　　上官琦听得呆了一呆，道：“人世间当真有这等人物？”
　　杜天鹗笑道：“关外济济群豪，但化身书生对小兄却独垂青眼。我们时常晤面，有时他儒中长衫，手摇招扇，一派书生风采；有时老态龙钟；有时土布裤褂，一派乡下老的模样。”
　　上官琦接道：“他这等千变万化的身份，你如想去找他，岂不是异常困难？”
　　杜天鹗道：“他不愿见你，你就走遍白山黑水，也无法找得着他，有时对面相逢也不相识。”
　　上官琦叹息一声，道：“唉！江湖上奇事奇闻，当真是叫人目花神眩……”一幕幕往事，展现脑际。那古刹僧尸，绝壑遗体，以及那残酷的屠杀，默默无闻地消灭了当今江湖中数十个顶尖高手！
　　这诸般往事，无一不在他心灵中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回忆。
　　如今，又遇上一件难以恩解的怪事，闵老爷子之死。
　　杜天鹗似是也不愿再多谈化身书生之事，当下打开一个玉瓶倒出一些白色粉未，放在手心之中，就地上取些积水，调研一阵，涂在脸上。
　　片刻之后，杜天鹗脸色逐渐变成了极深的紫红之色。
　　五官的形态，吃那深紫色一衬，也似乎移动了原来的位置，和先前大不相同。不论怎么看，也无法看出他旧有的轮廓形貌。
　　上官琦道：“真不愧称之为易容药，果然形貌大变，连五官部位也似改了地方，不论目光何等厉害之人，也无法看得出来。”
　　杜天鹗打开另一个小瓶，倒出一点黄色药粉笑道：“你用这个吧，要把你一张白里透红的俊脸，变成姜黄干瘪，面无血色，”
　　上官琦伏身就地上取些积存雨水，把那黄色药粉调开，涂在脸上。
　　果然，一张俊秀的匀红嫩脸，片刻间变成枯黄之色。
　　杜天鹗微微一笑，道：“咱们现在再去闵宅之中，已无人能窥出你我的庐山真面目了。眼下还得想出扮装成何等身份人物，才不致引人注意。”
　　上官琦道：“咱们扮装之人，最好能在闵宅左近行动，而又不惹人注目才好。”
　　杜天鹗微一沉吟道：“兄弟倒想出了一个办法，只是有些委曲兄为下”
　　上官琦道：“愿闻高论。”
　　杜天鹗道：“咱们不愿引人注意，最好能分头行动。小兄不妨仍以武林中人物，赶往凭吊闵老英雄，混迹武林人物之中。兄弟最好能易装换服，扮作讨饭之人，梭巡闵宅前后，行动比较自由。江湖之上，本有一个以讨食为业的穷家帮，帮中不少身负绝技的高手，既然有此一帮，兄弟纵然无意中露出一些武功，也不致引人疑心。”
　　上官琦笑道：“如我碰上了真正穷家帮中人物，岂不要露出马脚。”
　　杜天鹗笑道：“不论什么事，都非一成不变，其中大部还凭仗个人机智应付。兄弟聪明绝顶，虽然少一点江湖的阅历，但如能处处小心一些，就不至被人找出破绽。何况除了穷家帮外，江湖上还有不少豪。侠奇人，常常改扮作叫化子模样，游戏风尘。”
　　上官琦笑道：“试试吧！”当下把身上衣服撕破几处，打散头发，问道：“杜兄看看兄弟这装扮，像是不像？”
　　杜天鹗道：“虽然仍多破绽，但夜暗之间，不留心也不易看得出来。”伸手把那瓶黄色药粉递了过去，又道：“最好把手臂以及暴现外面的肌肤，也涂上药物，可掩去甚多可疑之处。兄弟请略停片刻再去，小兄先走一步。”说完话，也不待上官琦答话，振袂而起，疾向那烛火辉煌的闵宅奔去。
　　上官琦忽然想起，还未问这涂敷在脸上的药粉，是否怕水冲洗，要待开口呼叫时，杜天鹗己去得踪迹全无。
　　他望着杜天鹗消失的背影，出了一阵子神，才放好玉瓶，放步行当他接近闵宅之时，心中忽觉着不安起来。只感行动之间，甚多不便，不觉犹豫起来，暗道：“我现下举动，不知是否像个讨饭人的样子？如果一到闵宅，就被人发觉可疑，那可是一大笑话。”正感心神不安之际，忽听身侧响起了步履的声音。
　　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神态威猛、背插单刀、全身劲装的大汉急步而来。
　　那大汉走近上官琦时，突然停了下来，打量了上官琦两眼，问道：“小要饭的，你可知一位闵老英雄住在哪里？”
　　上官琦暗暗忖道：“我如能替此人带路同去，当更可减少闵家之人的疑心。”
　　原来他总觉着自己动作不像，怕人看出破绽。
　　心念一转，答道：“你可是来吊祭闵老英雄的么？”
　　那人高声说道：“怎么，闵老爷子当真死了么？”语气粗豪中，带着伤感之情。
　　上官琦看他举动，知是一个带着几分傻气的浑人，当下说道：“是啊！死了很多天啦，今日出殡，送殡行列，长达数里。”
　　那大汉长叹一声道：“闵老爷子是位很好的人，怎的竟然不能长命百岁？”他生性带着浑气，一旦咬牙嚼字起来，甚不习惯，但神色却是一片恭恭敬敬的神态，充分流露出对死者的敬仰。
　　上官琦心中忽然一动，暗暗忖道：“生性浑厚之人，大都为人率直，此人这等尊敬死者，想那闵老英雄定然有可敬之处。”
　　只听那大汉粗壮的声音，又在耳际响起，道：“要饭的兄弟，你可知那闵老英雄安葬在什么地方，带我去瞧瞧好吗？”
　　上官琦微微一怔，道：“我只知道闵老英雄安葬之地，距此甚远，究竟在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那大汉似是骤然问，遇到十分重大的难题，仰脸望天，默然不语。
　　上官琦又道：“我带你到他家里去吧！有很多来凭吊闵老英雄的人，都还未走。”
　　那大叹沉吟了一阵，道：“他家住在什么地方？”
　　上官琦伸手指着那烛火辉煌之处道：“就在那边。”
　　那大汉又想了想道：“好吧！”
　　上官琦微微一笑，转身向前走去，那大汉举步相随身后。不大工夫，已到闵家那座广大的宅院前面。
　　这时，虽是四更过后时分，但那宅外席棚中，仍然有着甚多没有休息的人，三五成群地坐着喝酒，或是在抽着烟谈话。不过那谈话声音甚小，别人极不易听到。
　　最奇怪的是那两扇白昼间紧紧关闭着的大门，此刻却大开未闭，任人出入。
　　上官琦留神四下瞧了一阵，却不见杜天鹗踪迹何在。棚中的人，看去都似闵家请来帮忙的，大都腰束白带，撩着长衫，卷着袖子，白昼所见那三山五岳的武林道上人物，都不知哪里去了，一个也看不到。 

　
 


   
  
 二三　一粒金丹

　
 
　　那大汉四面张望了一阵，急步向前走去，将近门口之时，突然听得一声：“贵客留步。”大门中走出一个面色紫红的中年大汉。
　　上官琦吃了一惊，暗道：“这不是杜天鹗么？他怎么会招呼起客人来了？”
　　只见那面色紫红的大汉一抱拳，朗声说道：“这位兄台，可是来凭吊闵老爷子的么？”
　　黑衣大汉一抱拳，道：“不错，在下除了和闵老英雄有过一面之缘外，其余全不相识。只望大驾告知闵老英雄遗体安葬之处，在下要到他坟墓之前岳麓书院宋代著名书院。原址在湖南长沙岳麓山抱黄洞 

　
 


   
  
 二四　绝命残简

　
 
　　上官琦冷冷说道：“姑娘这等猝使暗算，行径已非光明。在下念你是个女流之辈，不和你一般见识，我便走了。”大步直向厅外走去。
　　那素衣少女娇躯一横，拦住去路道：“想走么？没有这么容易！”
　　上官琦怒道：“你要怎样？”
　　那素衣少女道：“你能接我三十招不败，再走不迟。”
　　上官琦暗暗忖道：“我如决心查问此事，早晚免不了一场搏斗。先试她三十招，倒可先摸摸她武功路数。”心念一动，冷然答道：“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但我事先声明：只打三十招，决不多打。”
　　那素衣少女说道：“好吧！这房中地方狭小，咱们到院里去吧！”当先出了房门。
　　上官琦已见过这素衣少女的武功，知她出手诡辣异常，表面看去，颜如桃花，心地却毒如蛇蝎，当下暗中运气戒备，紧随那素衣少女身后而出。
　　只听她娇声笑道：“出了房门之后，就算到了战场，你要留心戒备啦。”声音甜柔，悦耳动听，毫无火气。
　　上官琦道：“姑娘尽管出手！”
　　那素衣少女突然停下脚步，慢慢地回过头来，笑道：“官兄是左童还是右童？”
　　上官琦略一沉吟，道：“这个恕难奉告。”
　　素衣少女突然一摆柳腰，右手纤指疾向上官琦胸前“玄机”要穴点了过来，口中仍然笑意盈盈他说道：“你这人怎么一问三不知呢？”
　　说话之间，左手又斜里横拍过来一掌。
　　上官琦左脚微一用力，身躯突然向后闪退三尺，避过那一指、一掌，说道：“在下只是不愿答覆姑娘相询之言而已。”
　　素衣少女道：“不吃敬酒吃罚酒，等一会，你就非讲不可了！”两手双双击出，指点掌劈，倏忽间连攻五招。
　　这五招迅辣兼具，着着皆袭向要害大穴。
　　上官琦看她绵连的掌势，亦不禁暗自惊心，忖道：“如果在三年之前，单是这五指连绵的迅急攻势，己把我伤在手下了。”
　　素衣少女眼看五招快攻，被上官琦从从容容地闪避化解开去，也似甚感意外，霍然退后了三步，目光盯在上官琦脸上，眨也不眨动一下。
　　只见她原如娇花的脸上，逐渐变成了苍白之色，渐渐的白中透青。
　　上官琦愈看愈觉不对，忽然警觉到她正在运集功力，可能要施展一种什么绝毒的武功。
　　这警觉使他感觉到事态严重，对方似是已动了杀机。
　　一面暗中运气戒备，一面冷冷说道：“在下和姑娘无怨无仇，动手相搏，旨在印证武功。姑娘如果妄动杀机，施展什么歹毒武功求胜，可别怪在下辣手反击。”
　　那素衣少女微微一笑，一语不发。
　　但她此时笑容，和刚才已然大不相同；刚才笑容如花倍增娇艳，此刻面色铁青，那笑容徒增几分阴森恐怖之感。
　　站在一侧的闵正廉，已觉出了情势不对。他知妹妹这忿怒的一击，威势非同小可，万一一击之下，伤了上官琦，势将和穷家帮结下不解之仇，突然向前一步，拦在上官琦身前，说道：“妹妹暂请住手，听我几句话后，再动手不迟。”
　　那素衣少女目光凝滞，似已到了不辨亲疏之时，对阂正廉喝叫之言，好似没有听到。
　　上官琦低声对闵正廉道：“闵兄快请退开，令妹已若弓拉满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这一击必然凌厉绝伦，说不定是极阴毒的功夫出手。”
　　那素衣少女铁青的脸色上，突然泛现笑容，樱唇轻启，皓齿微露，那冰冰的神情，突然问转变为十分温柔。
　　上官琦急急叫道：“令妹即将出手，闵兄快快闪开！”
　　闵正廉还在犹豫，忽觉横里冲过来一股力道，把自己身形震到一侧。
　　他刚刚让避开去，那素衣少女已然发动，纤手一扬，拍了过来。
　　这一掌打得轻描淡写，掌势落得十分缓慢，亦无破空啸风的惊人威势。
　　上官琦虽然明知那素衣少女这一击中，如不是惊心动魄的威势，定有着什么歹毒的武功，但他对敌经验缺乏，心中虽然想到，但却不知纵身避开，一半也是自负武学，不愿闪避。
　　就这微一犹豫，突然一股温风，拂身而过。
　　但觉身上微微一热，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喷嚏。
　　那素衣少女发出一掌之后，立时向后暴退数尺，闭目而立，运气调息。
　　好像这轻描淡写的一掌，已然用尽她生平之力，有些儿困倦难支模样。
　　阳光满院，盆花随风，飘来一阵阵清香的花气。这所小院落中，仍然是那样的幽静，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闵正廉轻轻地走了过来，低声问道：“官兄，你怎么样？哪里觉着不舒服么？”
　　上官琦静静地站着，和那素衣少女一般的闭着眼睛休息，听得闵正廉相问之言，忽然睁开眼睛，微微一笑道：“我很好……”
　　闵正廉低声说道：“官兄既然没有伤着，快些请离开此地吧！”
　　上官琦啊了一声，仍是站着不动。
　　闵正廉看他神情不对，不觉地伸手推了他一下，道：“官兄快些请……”只觉手触之处，如被的烧，不禁一呆。
　　仔细望去，只见上官琦全身都泛现了一片血红之色，只有脸上，仍然是一片姜黄，不禁大吃一骇，急急叫道：“官兄，官兄，你受了伤么？”
　　忽听身后响起了一个甜脆的声音，道：“他已经受了内伤，不过不要紧，吃上我一粒丹药，就会好了。”探手入怀，摸出一粒丹丸，笑道：“官兄，对不住，你刚才猜得不错，我已运集了功力之后，掌势就不能不发。”
　　此女神情忽冷忽热，有时冷若冰霜，有时无限温柔，把个上官琦闹得迷迷糊糊，束手无策，不知不觉中伸出手来，接过那少女手中丹丸。
　　凝目看去，只见那丹丸色呈紫红，大小有如樱桃一般，拿在手中，已然闻到一股清香之气。
　　那素衣少女看他把丹丸拿在手中，转来转去，但却不肯服用，微微一笑，说道：“这粒丹药功效甚大，服用之后，伤势立可好转。”
　　她微笑着一顿之后，又道：“穷家帮中左右二童之名，果不虚传。如是换了他人中我一掌，只怕早已内腑重创，摔倒在地上了。”
　　这时上官琦神志虽未晕迷，但因听那女子讲话，不能专心一意运气调息，伤势发作，有些不太清楚，不若平日那等思虑周到。
　　只见那素衣少女缓步走近上官琦身侧，转伸皓腕，满脸娇甜的笑容，抓住上官琦拿着药丸的右手，说道：“快些吃下去吧！我一时气忿伤了你，心中甚是不安。如果因伤你之事，和你们穷家帮中结了仇，那就更非我的心愿。”
　　上官琦在她柔声相劝之下，不知不觉中举起了手中丹丸，放入口中。
　　丹丸人口，立时化开，一股清香直下丹田。
　　那素衣少女笑道：“我哥哥这边，闲杂之人大多，不如请到我的住处，静息上二个时辰，伤势就可以复元了。”
　　只见她轻轻举手一抬，上官琦不自觉地随在她身后走去。
　　闵正廉越看越觉情势不对，急急上前两步，说道：“妹妹，穷家帮势力浩大。”
　　那素衣少女突然回过头来，说道：“我早就知道了，还用你说么？”
　　闵正廉似是十分害怕妹妹，竟然不敢再多接口，默然垂下头去。
　　上官琦回头望了闵正廉一眼，又随在那素衣少女身后走去。
　　穿过了几重庭院，又到一处花木繁盛的跨院中，那素衣少女带着上官琦直入房中。
　　这是一座布置雅美的闺房，白竣作壁，紫缎作帘，靠壁处放一张檀木雕花的梳妆台，依妆台一张红漆木榻锦帐分钩，绣被鸳枕，招叠得十分整齐。
　　这时，那素衣少女对待上官琦，似已毫无顾忌，拍拍木榻，笑道：“官兄就请在榻上运气调息一下，对药力行开之后，伤势复元，再走不迟。”
　　上官琦望望那素衣少女，竟然依言爬上木榻，闭上双目，盘膝而坐。
　　那素衣少女长长吁了口气，缓缓打开抽斗，取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和一瓶药粉，美丽的秀靥上，突然泛起一片杀机！
　　这当儿，门外响起了一阵步履之声，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道：“妹妹，小兄有要事相告。”
　　那素衣少女道：“哥哥请进来吧！”
　　绣帘起处，缓步走进来身着重孝的闵正廉。
　　他望望妹妹手中的锋利短刀和手中的白玉瓶，又看看安好无恙、端坐在妹妹绣榻上的上官琦，长长叹息一声道：“还好！妹妹没有把他处死，我以为来不及了！”
　　那素衣少女脸色一沉，冷冷的问道：“你算过时间么？”
　　闵正廉道：“算过了。”
　　素衣少女道：“十日大限，还余几日？”
　　闵正廉道：“十日过了七天，还有三日时限。”
　　素衣少女道：“这就是了，三日时光，转眼就要过去了。”
　　闵正廉接道：“限期虽是迫急，但总还有三日。如果妹妹处死了这位官兄，只怕眼下就要出事！”
　　素衣少女道：“为什么？”
　　闵正廉道：“妹妹刚刚带走这位官兄，穷家帮已经有人追踪而到。”
　　素衣少女急急问道：“来的什么人？哥哥认识么？”
　　闵正廉道：“一共来了三个，小兄只认得一个。”
　　素衣少女微一沉忖道：“他问起这个姓官的么？”
　　闵正廉道：“虽然没有问起，但神色之间，却是有些不对，再三追问爹爹遗体埋葬何处，要到坟前凭吊一番。”
　　素衣少女道：“什么人这样蛮横？”
　　阑正廉道：“穷家帮中的武相关三胜。”
　　素衣少女微微一掣眉头，道：“听说关三胜是穷家帮第一位高手，是么？”
　　闵正廉道：“他在穷家帮中有武相之称，武功自是非同小可，不但武功，就是身份地位，也仅次放帮主。”
　　素衣少女道：“他们现在何处？”
　　闵正廉道：“小兄已把他们送进大厅，请金叔父相陪，和两位少林高僧叙谈。”
　　素衣少女又望了上官琦一眼，缓缓收起刀瓶，道：“走！我去见见那位关三胜，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位人物？”
　　闵正廉抬头向盘坐在木榻中的上官琦望去，只见他微闭双目而坐，身上肤色，仍然泛起一片艳红，但脸色却仍是一片枯黄，暗自叹息一声，低声叫道：“官兄，官兄！”
　　他一连喝叫数声，上官琦恍如不闻，连眼皮也未睁动一下。
　　那素衣少女微微一笑，道：“他现在正在运气逼行药力，哪里还会听到你呼叫之声？”
　　闵正廉道：“妹妹，你究竟给他服用了什么药物？”
　　素衣少女道：“很难说。”
　　闵正廉急道：“穷家帮中武相，乃当今武林中有数高手，如让他发觉了帮主身边的左右二童服下了‘迷性’药物，如何肯善甘罢休，势必引起一场……”
　　素衣少女道：“哥哥怎知我给他服用了‘迷性’药物呢？”
　　闵正廉心中焦急，口不择言他说道：“如不是服用‘迷性’药物，怎的现在还不清醒呢？”
　　那素衣少女对闵正廉这等出言相撞自己，似是甚感意外，怔了一怔，才笑道：“啊，哥哥，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她微一顿之后，又道：“我给他服用的药物，虽然可能迷失去他的本性，但也可以救他性命。这件事，不用你多管，带我去见见那位穷家帮的武相吧！”
　　闵正廉说完之后，已知道自己慌急失言，早已吓得脸色大变。听那素衣少女责问了两句，并未再深究其事，才放下心中一块石头，说道：“妹妹，不是小兄多口，我实为妹妹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妹妹何苦力争一口闲气，开罪穷家帮，正面和他们为敌？”
　　那素衣少女沉吟了一阵，道：“反正只余下三天时限了。三日之内，如仍查不出……”
　　忽听上官琦长长呼出一口气，跃下木榻。
　　那素衣少女，对上官琦这早醒来一事，大出意料，不觉心头微微一震。
　　回头望去，只见上官琦大步走了过来，默然在她身边一站，漠然地望了闵正廉一眼，似是从不相识。
　　闵正廉道：“这位官兄既然醒来了，是否要带他一起去见穷家帮中人？”
　　素衣少女笑道：“去吧！索性让他们大为惊奇一下，帮主的近身之人，也会叛离他们。”
　　闵正廉道：“穷家帮武相，江湖上经验甚丰，如被他看出官兄被迷药迷失本性之事，只怕要当面引起冲突。”
　　素衣少女笑道：“武相武功再好，也不敢伤他们帮主身侧之人，哥哥只管放心。”一挥右手，道：“哥哥请带路……”
　　闵正廉急道：“妹妹当真要带着他去见穷家帮的人么？”
　　素衣少女脸色一整，冷冷说道：“我几时说过谎言来？”
　　闵正廉略一沉吟，道：“好吧！”转身向外走去。
　　素衣少女轻扬玉掌，轻轻拍拍上官琦的肩膀，微笑说道：“跟着我走！”
　　上官琦茫然一笑，也不言语，默默随在那素衣少女身后，向前走去。
　　穿过了几重跨院，来到大厅，宽敞的大厅中，坐满了人，少林寺的铁木、凡木大师，青城双剑，和很多佩带着兵刃的劲装大汉，高矮肥瘦，应有尽有。
　　紧依铁木大师身侧，坐着一位蓝衫虬髯、像貌威武的中年大汉。
　　他那身蓝布大褂，颜色虽已洗得失去了原有色彩，但却十分干净，补满着一块白、一块黑的补钉。
　　在那虬髯中年大汉身后，并肩站着两位身着绎色大褂满头乱发、足着多耳麻鞋、打着白布绑腿三旬左右的大汉。
　　这些人，都在金少和亲切的招待下，各据席位。
　　这些都似在等候着主人，没有一个人开口交谈。厅中人数虽多，但却是鸦雀无声。
　　在大厅一角，有一个面色紫红的大汉，不时把目光投向上官琦的脸上，似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可是上官琦却恍如未觉，望也不望他一眼。
　　闵正廉进了大厅，立时抱拳一个长揖，高声说道：“家父之丧，有劳诸位伯伯叔叔们的大驾，长途跋涉，赶来奠祭，晚辈心中感激莫名。如今家父遗体已经下葬，不敢再多扰诸位伯伯叔叔们的宝贵光阴。”
　　那虬髯大汉，笑道：“请恕老朽托大，叫你一声闵贤侄。”
　　闵正廉看那说话之人，正是穷家帮中的武相关三胜，赶忙欠身一礼，道：“关老前辈有什么吩咐？”
　　关三胜道：“老朽奉帮主之命而来，一来归还令尊一点东西，再者要凭吊令尊一下遗体。”
　　闵正廉道：“家父遗体已经人土，老前辈这番盛情心意，晚辈拜领了。”说完深深一揖，一面暗中留神着几人举动、神情，看到他们瞧到上官琦后，有些什么反应。
　　他心中最是担心此事，哪知事情大出意外的，关三胜仅仅一瞥上官琦后，就未再多看过他一眼。
　　上官琦似和这些人从不相识，也未多望过几人一下。
　　那被誉为穷家帮武相的关三胜，竟也似不识帮主身侧之人，望也未望上官琦一眼。
　　闵正廉甚觉奇怪，暗暗忖道：“以关三胜在穷家帮中的地位身份，决不会连帮主身侧的左右二童，也不认识，难道此人是冒充的不成？”
　　那素衣少女缓缓转过脸去，望了闵正廉一眼，说道：“哥哥，爹爹遗体已经下葬了，不便再劳师动众人家，哥哥请送诸位伯伯叔叔们……”
　　这几句话，无疑当面逐客，在坐群豪，都不禁为之愕然。
　　关三胜轻轻地咳了一声，打断那素衣少女未完之言，接道：“在下久闻闵兄有一位精明干练的千金，想来定是姑娘了？”
　　素衣少女道：“不错啊，老前辈可是穷家帮的武相关三胜么？”
　　她开口直呼关三胜的名字，使在场群豪，又都为之一怔。
　　要知关三胜不但盛誉卓著，而且脾气也是出名暴躁。以他在武林中的地位，被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儿．直呼名字，定然难以忍受，必将大怒而起，厉言责问。
　　哪知事情大出群豪的意料之外，关三胜竟然毫无怒意地笑道：“数十年来，就没有听到有人直呼老夫姓名，就是敝帮帮主，也要称我一声关兄弟。”说完，纵声大笑。
　　素衣少女道：“你笑什么，难道你和家父相识，就要以老前辈自居么？哼！我又没见过你，凭什么要叫你关老前辈？”
　　关三胜微微一怔，道：“不论你如何称呼老夫，我也不放在心上。”
　　素衣少女道：“你放在心上，又怎么样？”
　　关三胜被她顶撞得愣了一愣，道：“好厉害的丫头！”
　　阉正廉道：“舍妹少不更事，老前辈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关三胜道：“我要和她一般见识，早就出手教训她了。”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令尊遗体不知埋葬何处？老夫只要到他墓前奠拜一下，也可回去上覆我们帮主了。”
　　素衣少女冷笑一声道：“家父墓中满放金银财宝、古玩名画。你苦苦追问地方，不知是何用心，难道要存心扒墓么？”
　　关三胜连番被她顶撞，已然忍不下心头怒火，一掌击在案上，只震得茶碗茶壶，四下横飞。
　　这大厅之中，坐人甚多，被关三胜掌力震飞的茶杯茶壶，以及飞溅的水珠，大都向人身上飞了过去。
　　但见厅中群豪纷纷动作，有的大袖轻拂，有的挥掌拍出，有的起身避到一侧，造成一片混乱。
　　那素衣少女默然不言，只是冷眼望着这混乱景象。直待混乱平复，群豪各归座位，她冷笑一声，道：“若不看在贵帮主和家父相交一场的份上，单是你这等失礼的举动，就该被逐离此地了。”
　　关三胜眼看自己一掌击在桌上，震得杯壶乱飞，水珠四溅，心中甚觉不好意思，一股升起的怒火，也强制息了下去，哪里还受得了那素衣少女再相讥讽之言？只气得环目怒睁，虬髯倒竖，说道：“好个目无尊长的女娃儿，老夫将拼着受上帮中一顿斥责，也要教训你一次。”举手一挥，身后两个满头蓬发、身着百袖大褂中年大汉，闪身而出，疾向那素衣少女扑了过去。
　　这两人动作奇快，出手一击，已可看出武功甚高。
　　闵正廉急道：“关老前辈……”话刚出口，已被那素衣少女娇声叱道：“哥哥不用多事。”疾退三步，让开两人一击，侧脸对上官琦柔声说道：“去把他们两人打一顿。”
　　她说得轻巧无比，一派天真，似是上官琦定可胜得两人一般。只听得厅中群豪，都不禁微微一哂，那两个穷家帮中高手，却是听得微微一怔，目光齐齐投注到上官琦的脸上。只觉此人衣着破损，甚似穷家帮中之人，但面目陌生，从不相识。
　　上官琦满脸茫然地“啊”了一声，缓步直对两人走去。
　　易容药物，掩去了他焕发容光，和勃勃英气，看上去毫不起眼。
　　两个穷家帮中高手，相互望了一眼，一齐皱起了眉头，似是对付这样一个人，有失身份一般。
　　左面一人踏前两步，说道：“你是什么人？满脸病容，难挡一击。”
　　说话之间，上官琦已然走近身侧，举手一拳，当胸击去。
　　这一拳不但来势猛恶，而且出手招术，亦极怪异。那穷家帮中高手，初时并未放在心上，出手封架之时，才突然觉出不对，赶忙向后疾退了三步。
　　上官琦的武功早已列身武林中第一流的顶尖高手，此人大意轻敌，尽失先机，虽然中途发觉，但已迟了一步。只见上官琦左腿一抬，如影随形般迫了上去，右掌疾伸，按在那人前胸之上。
　　这一招灵快无比，变化又出人意外，快得使那人身旁同伴，也来不及相救。只听那人一声闷哼，张口喷出一股鲜血，一屁股坐在地上。
　　上官琦出手惊人，全场群豪，无不为之动容。连少林高僧铁木、凡木大师和青城双剑，也不禁愕然一呆。
　　那右面中年大汉一见同伴受创，斜里急攻一拳，人也紧随击出拳势，冲了上来。
　　上官琦目不转睛地微微一侧身子，右手向上一抄，巧妙无比地扣住了那大汉，向前一带，左手回击一掌，正击中那大汉肩头之上。
　　这一拳打得似甚沉重，只听他闷哼一声，向前疾冲的身子，生生被震得倒飞回去。两个穷家帮中高手，被上官琦在举手投足之间，双双身受重创，倒摔在地上。
　　这情景不但使被誉为穷家帮中武相的关三胜有些骇然，就是那素衣少女也有点惊愕，想不到上官琦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
　　要知上官琦生性忠厚、拘谨，未服药物之前，决不愿随便出手伤人，先自有了心理约束，十成武功，只能用出七成。眼下他本性迷失，出手毫无顾忌，可把全身所学，全部发挥，是故看上去他的武功，似是陡然间长进了甚多。
　　关三胜重重地咳了一声，缓步而出，先在两个受伤属下的身上各自拍了一掌，然后才慢慢抬起头来，望了上官琦一眼，冷冷说道：“阁下是闵姑娘的什么人？”
　　上官琦微微一怔，满脸茫然，不知如何答覆。
　　那素衣少女急急残口道：“是我们闵家护院教师，你如不服气，不妨出手和他较量一下。”
　　她已看出上官琦武功高强，觉着留在身侧终是祸害，不如借关三胜之手，先把上官琦除去，故意出言相激。
　　关三胜纵声大笑一阵，道：“既是无足轻重的人物，老夫就不再顾虑下手轻重了。”暗中运集功力，缓缓举起右掌。
　　忽听一声佛号，响彻大厅，铁木大师站起身子说道：“关兄请看在贫僧薄面之上，暂请忍受一二。”
　　关三胜道：“大师有何教言赐告？”
　　铁木大师道：“昔年闵老英雄不顾自身安危，义救天下英雄，武林中人大都受有他的恩泽，这件事传诵数年，想来关兄定然知道。”
　　关三胜道：“如非敝帮帮主，昔年受过闵老英雄相救之恩，在下早已难忍这口冤气了。”
　　铁木大师目光环扫在厅一周，高声说道：“在座诸位可都是为着凭吊闵老英雄而来么？”
　　群豪中有一大半起身答道：“不错，不知大师有何教言？”
　　铁木大师目光缓缓移到那素衣少女身上，冷冷说道：“闵姑娘，老袖已是佛门中人，对人世间的恩恩怨怨，早已看淡。你们家中之事，老衲世外人更不该多管闲事。但闵老英雄昔日舍身相救我武林同道一事，不但遍传江湖，而且恩泽被及天下各大门派……”
　　素衣少女冷冷接道：“佛门中讲究无嗔无爱恶，你既知道是我闵家之事，那还是别插手多管的好！”
　　铁木大师微微一笑，道：“如是老袖应令尊之求而来，是不是亦当袖手不问？”
　　这一问显然出乎那素衣少女意料之外，只见她怔了一怔，道：“空口无凭，岂能令我置信？”
　　铁木大师道：“如若老衲拿出令尊亲笔之信，闵姑娘是不是就可给老衲一些方便？”
　　素衣少女微一沉吟，道：“你先拿出来瞧瞧再说。”
　　铁木大师缓缓从僧袍之中，取出一封白色封简，当众拆简，取出一纸白笺。
　　那素衣少女突然向前欺进了两步，伸出纤纤玉手，说道：“拿来给我瞧瞧。”伸手去抓。
　　铁木大师疾向旁侧一闪，庄严他说道：“闵姑娘不用慌，老衲既然拿出书信，自然是要给闵姑娘看，不过我要先请几位武林同道瞧过之后，以作人证，再交给姑娘。”
　　那素衣少女娇艳的脸上泛现出一抹杀机，冷冷地说道：“我未睹那函笺之前，如何辨识出是家父手笔，难道你们不会伪……”
　　铁木大师满脸肃穆之色，说道：“待老衲传阅过几位武林同道之后，姑娘再拿去仔细辨认不迟。”
　　素衣少女沉吟了一阵，道：“如看那函笺之上，果是家父手笔，你这般传阅放他人，岂不有违了家父致函之意么？”
　　铁木大师道：“信函之中，并无什么重大机密，姑娘只管放心。”举手将白笺交到青城双剑手中，接道：“两位先请过目。” 

　
 


   
  
 二五　午夜子时

　
 
　　青城双剑也不客气，接过函笺，仔细一瞧，只见上面潦潦草草写了数行道：
　　“神木老禅师座前，昔年一步失错，三十载仟悔难补，握笔修书，已近大限，老禅师如念相交旧谊……”
　　不知何故，下面并未续书，但从那潦草的字迹推断，显然是遇上了什么惊骇之变，无暇再续写下去。但这半篇残简之中，已隐隐可见他正置身险危重重、杀机环伺之中。
　　青城双剑一连瞧了数遍，才把那函笺奉还给了铁木大师。
　　铁木大师，接过函笺，回头对关三胜道：“关兄也请瞧瞧此函。”
　　关三胜接过函笺，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皱了皱眉头，交还给铁木大师。
　　那素衣少女一直冷眼观察着几人的举动，她脸上几度泛现出忿怒之色，但都又忍了下去。面对着少林高僧和青城双剑的威名，她勉强克制了心中的激动，默然无言，直待关三胜把那封函笺看完，交还给铁木大师之后，她才冷冷地说道：“该把家父的信交给我瞧瞧了吧！”
　　铁木大师缓缓把函笺递了过去，口中却庄严他说道：“令尊的生死之谜，天下武林同道，无不关心，闵姑娘切不可太过任性……”
　　那素衣女对铁木大师的话，恍似充耳不闻，伸出纤纤玉手，接过函笺，清澈如水的星目，先环扫了群豪一眼，瞧也不瞧地随手把函笺叠起来，放入袋中。欠身对铁木大师道：“多谢老禅师送还家父手书。”
　　铁木大师低宣了一声佛号，庄严他说道：“老钠早已料到姑娘有此一着，故而先把令尊手书传阅，如今已有青城两位道兄，以及穷家帮中关兄，阅过此函。有他们三位武林高人作证，姑娘纵然收去此函，也没有用了！”
　　素衣女忽然微微一笑，道：“老前辈如是想知个中详情，三日后请再来闵宅，届时晚辈当据实奉告一件武林秘辛。”
　　铁木大师道：“三日时间，如果是顺流放舟，老衲等重来此宅之时，姑娘恐已千里之外了。”
　　素衣女道：“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铁木大师道：“最好姑娘能现在说出诸般经过，当着天下武林同道之面，姑娘有什么为难之事，也容易解决！”
　　素衣女目光冷冷地投瞥了铁木大师一眼，道：“你可是怕我走么？”
　　铁木大师道：“姑娘乃此地主人，移迁他往，悉由尊便。老衲只想查得令尊修书之事与生死之谜，能够上覆敝寺方丈，也就够了。”
　　那素衣女忽地咯咯大笑，道：“家父死、活化身各一，你都见过了……”
　　铁木大师道：“老衲未见令尊遗体。”
　　素衣女脸色突然一冷，说道：“那棺木中装的什么？”
　　铁木大师道：“这个……老衲未见之前，不便妄加论断。”
　　素衣女冷冷说道：“你没有偷开家父的灵柩么？”
　　铁木微微一怔，道：“没有，老衲如要看那灵柩，也会通知姑娘一声。”
　　紊衣女目光缓缓由青城双剑、穷家帮的武相关三胜脸上扫过。道：“不是你们两位，那就……”她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停留在青城双剑脸上，住口不言。
　　青城双剑互望了一眼．左首一人说道：“闵姑娘猜得不错，那棺木确是贫道等所开。”
　　此言一出，全场中人，又是一阵惊愕。
　　那素衣女神情却很平静，淡淡他说道：“几位挟江湖数十年威名而来，不到黄河不死心，开了棺木，不知有何发现？”
　　青城双剑面现愧色说道：“据贫道启棺所见，那棺木中确是闵老英雄……”
　　话至此处，微微一顿，左面那道人接道：“姑娘故弄玄虚，相欺天下英雄，不知用心何在？使贫道百思不解。”
　　那素衣女沉吟了一阵，道：“诸位如欲解开个中之谜，三日后子夜时分，再请来此。我自当宣布其秘，以解诸位疑窦……”脸色忽然一沉，目光环扫了大厅群豪一眼，接道：“子夜三更，阴盛阳衰，诸位自信武功足以自保安危的再来。如果自知武功不足自保，那就不必来了。”
　　铁木大师道：“如若姑娘惜三日之机，遁行他方，贫僧等哪里去找广那素衣少女淡然一笑，道：“诸位不妨暗守我们宅院附近，只许人进，不许人出，也就是了！”
　　铁木大师望了青城双剑一眼，道：“不知两位道兄对三日之约，有何高见？”
　　左首道人沉吟了片刻，道：“此中情节，似是复杂，教人无法判断。好在三日时光，转眼就过，倒不如等他三日再说。”
　　铁木大师低宣了一声佛号，道：“老衲奉谕而来，不查个水落石出，势难覆命。姑娘如妄图使用缓兵之计，借机他遁，可别怪贫僧等失礼了！”
　　素衣少女道：“少林寺威名虽盛，但我还不放心上……”
　　铁木大师合掌接道：“但愿姑娘一言九鼎，贫僧等三日之后，再来相访。”大步直向厅外走去。
　　青城双剑道：“闵老英雄生死之事，已引起武林关注，姑娘切不可任性而为。”紧随铁木、凡木大师，步出大厅。
　　群豪纷纷站起来，鱼贯出厅而去，片刻间走得一个不剩。
　　这时，大厅中只余下了那素衣少女，和闵正廉、上官琦、金少和等四人。
　　闵正廉缓步出了大厅，四下张望一阵，重入大厅说道：“妹妹，咱们当真要等他们三天么？”
　　素衣少女点点头，道：“自然要等。”
　　闵正廉道：“届时如若他们都照相约时间而来，妹妹当真要和他们见面么？”
　　那素衣少女道：“当然要见，铁木那老和尚在江湖甚见威望，我既然答应了他，岂能失约？”
　　闵正廉轻轻叹息一声，欲言又止，望了那素衣少女一眼，默默垂下头去。
　　素衣少女略一沉忖，道：“你们各自回到住处，不要妄动逃生之念。三日后子时时分，赶到大厅中相见。”举手一招，当先走去。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她举手一招，上官琦立时跟着走了过去。
　　闵正廉轻轻叹息一声，也缓步出了大厅。
　　他似乎已完全屈服在妹妹的积威之下，满脸愁容地缓步而去。
　　且说杜天鹗仗易容药物，混入阂宅，竟然无人认出他庐山真面。他目睹上官琦和穷家帮中的人动手，曾以目示意上官琦别忘了今夜三更和袁孝之约，哪知上官琦浑如不觉，一脸茫然，对他示意目光，恍如不见。当时情景，他心中虽然觉出不对，但还存着万一之想：上官琦已经混入那素衣少女身侧，故意装成痴呆的样子，再借机露了两手武功，以搏那素衣少女重用之心……他虽明明知道这判断希望甚小，但除此之外，确也再想不出自慰之道。
　　天一入夜，他就梭巡在闵家广大的宅院周围，希望能看到上官琦从那宅院出来，赶赴袁孝相订之约。
　　哪知道到二更过后，阉宅之中，仍然是一片静寂，不见一个出院之人。
　　这时，有不少武林高手梭巡在闵宅周围，这些人大都是监视防止闵宅中人逃走的中原武林人物。杜天鹗很少涉足中原，除了几个盛名特著的高手，所识不多。他混在一起，也无人注意到他。直到三更鼓响，仍不见上宫琦由阂宅出来，时已不早，势难再等，只好单人赶往和袁孝相约之处。
　　那是棵高大的白杨树下，袁孝早已在东张西望地等候，一见杜天鹗匆匆赶到，立时迎了上去，问道：“怎么，我大哥没有来么？”
　　杜天鹗原本还存着一种侥幸之想，上官琦早已赶来此处。袁孝这劈头一问，立时如冷水浇身，呆了呆，道：“怎么？他还没有来么？”
　　袁孝心头大急，道：“我大哥说过之言，从未不算过，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非得还我……”他心中愈急，愈是说不清楚，只是吱吱呀呀，杜天鹗根本不明白他说的什么。
　　这是个很尴尬的局面。袁孝愈叫火气愈大，两只圆圆的金睛中，闪动着逼人光芒，手舞足蹈，大有跃跃欲动之势。
　　杜天鹗知他心地浑厚，一旦想不转弯，可能立时出手，只好默默不语，静静地站在一侧，直侍袁孝火气逐渐消减之后，才和蔼他说道：“袁兄弟，你先别……”
　　袁孝大声吼道：“谁是你袁兄弟，你如不把我大哥找回来，咱们先得拚个死活出来。”
　　杜天鹗怔了一怔，正容说道：“袁兄弟，暂请冷静片刻，容兄弟把话说清楚，要打要挤都好商量……”
　　袁孝尖声喝道：“你先告诉我大哥还活在世上没有，咱们再谈。”
　　杜天鹗道：“他不但还活在世上，而且还好好地留在闵家宅院之中。”
　　袁孝呆了一呆，道：“这话当真么？”
　　杜天鹗道：“兄弟向来不说谎言。”
　　袁孝道：“大哥一向说过就算，他告诉我到此地相会，为什么自己杜天鹗道：“他中了人家迷魂的药物……”
　　袁孝急道：“什么？咱们快去救他出来吧！”
　　杜天鹗轻轻叹息一声，道：“事情不是袁兄弟想的那样简单。此地不是谈话之所，咱们先到僻静地方，容我把详细经过说明之后，咱们再想救他之策。”
　　袁孝微一沉吟，说道：“咱们就上这大树上谈吧。”
　　杜天鹗抬头望去，只见这棵大树高约三丈，树上枝叶也十分密茂，坐在树上谈话，既可监视四面动静，又不虞别人偷听，心中暗暗忖道：“这办法倒是不错，也亏他想得出来。”当下点头说道：“好吧！”纵身跃起两丈多高，向上爬去。
　　袁孝急急直追，爬行如飞，眨眼之间，已然追到杜天鹗的前面。
　　两人爬上大树之后，选择一处粗大的叉枝所在坐了下来。杜天鹗先轻轻咳了一声，道：“袁兄弟，你要听我把话说完之后接口不迟，且莫听了一半大叫大吼出来。”
　　他怕袁孝听他说到上官琦遭迷药迷失本性之时，又忍耐不下心中怒火，又急得暴跳如雷，先用话把他稳住。
　　袁孝长长叹一口气，道：“好吧！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两件事情。”
　　杜天鹗道：“什么事？”
　　袁孝道：“在未找到我大哥之前，你要和我走在一起。”
　　壮大鹗知道他怕自己一走了之，如不答应，势必又要引起一场争吵，只好点头答道：“好吧，你说第二件？”
　　袁孝道：“我大哥如果死了，咱们两个也都不用活了。”
　　杜天鹗暗暗叹道：“这人虽然有些浑浑噩噩，倒是忠实得可爱。”微微一笑道：“好吧！我一日不能使你大哥回你身边，我就一日不离开你。万一他有了什么不幸，我就替他偿命。不过，我也有一件要事你答应。”
　　袁孝道：“只要能把我大哥救回，不论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他自和上官琦、杜天鹗等分手之后，一直苦苦练习人言，虽只有一日夜时光，说话神情、声音又似有了甚大进步。
　　杜天鹗微微一笑，道：“眼下闵家的事，已成了中原武林上一场滔天风波。中原武林道上甚多有名高人，都已卷入这次漩涡之中。所以咱们也不能太急，单独有所行动。”
　　袁孝沉忖了一阵，道：“不知要等多久？”
　　杜天鹗道：“大概三日时光。”他阅历丰富，判事之能甚强，推想那素衣少女三日后正需要有人相助，决不会杀掉上官琦那样的武功高强的助手。
　　袁孝道：“咱们先去闵宅瞧瞧吧！”
　　杜天鹗道：“先去瞧瞧可以，但必依我之命行事。”
　　袁孝想了很久，道：“好吧！但我只能先受你三天之命，如是三日后仍然难以见到我大哥，你就不能再管我了。”
　　杜天鹗道：“就此一言为定！”跃下大树，直向闵宅走去。
　　闵宅附近虽然有不少武林高手来回梭巡，但因群豪和那素衣少女有约在先，许人进不许人出，也无人拦阻两人。
　　以袁孝之意，就要冲入阂宅，搜找上官琦的下落。但却为杜天鹗坚相阻止，劝道：“咱们现在进虽容易，但出来时却极困难，还是先别进去的好。”
　　袁孝天性之中本有些浑璞之气，虽然觉着杜天鹗和自心中想的背道而驰，但觉着答应听人家话，只好默默而退。
　　杜天鹗把袁孝带到一处僻静所在，两人对坐，运气调息。待天色大亮后，才带他到一处客栈之中叫了食用之物，大吃一顿，然后，又好好休息了两天。
　　在这两天时光之中，袁孝急疯了心，催促社天鹗去找上官琦不下十次，但都被杜天鹗推说第三天夜晚再去。
　　好不容易，熬过了两天。第三天一入夜，袁孝就催促杜天鹗快走。
　　杜天鹗直待二更时分，再结束赴约。他想到这一次子夜之会，可能会引起大战，改换了一身劲装，腰围紫金飞龙软鞭，两肋间分带了两把匕首，外罩黑缎披风。但面上仍涂着易容药物，带着袁孝，直奔闵宅。
　　这时，闵宅中已毫无警戒之情，那连绵帐篷虽然依旧架设着，但已无守夜之人，两扇大门洞开，一片死寂。站在大门外，难见一点灯光。
　　杜天鹗低声对袁孝说道：“今夜咱们只能见你大哥，也许还无法救他，你必需听我的话，不许擅自出手，大嚷大叫。”
　　袁孝道：“要是见我大哥不着，今夜你就不能再管我了。”
　　杜天鹗微一沉吟，道：“那是当然。”大步直向里面走去。
　　袁孝紧随身后而行，进了大门，穿过那广敞的大院，直向后面大厅闯去。
　　但见门户大开，却不见一盏灯光，也不见有人拦阻，和几人三日前来时的戒备森严之况，大不相同。
　　这出奇的静寂，使这座广大的宅院中，笼罩着一片阴沉之气。
　　杜天鹗轻车熟路，带着袁孝昂然直向大厅走去。
　　登上厅前石阶，杜天鹗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素衣少女相约群豪会面的大厅中，也是一片黑暗。
　　侧耳听去，隐隐可闻混杂的呼吸之声，显然那大厅中已然挤满了人，不知何故，却未点灯火。
　　杜天鹗因过头去，低声对袁孝说道：“袁兄弟，小心了。”缓步直入厅中。
　　袁孝禀赋特异，目力过人，虽在厅外，仍可见厅中景物。
　　只见那大厅之中，早已排好了席位，座位上已坐了不少的人，但却不闻一点说话的声音。
　　他心中虽然觉着奇怪，但又不便多问，随在杜天鹗身后走了进去，默然在杜天鹗身旁坐了下去。目光却不停转动，打量厅中的人物。
　　只见那日相遇的少林高僧和青城双剑，都在座上，另外高高低低，肥肥瘦瘦，不下六十人之多。
　　这些人表情各自不同，很多人闭目休息，也有很多人却神色紧张地东张西望。
　　袁孝仔细地看完了厅中所有的人，但却不见上官琦，心中优虑更重。
　　忽然间传来了三更鼓响，天色已到了子夜时分。
　　幽暗的大厅中，群豪微微骚动了一下。大厅一角处，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铁木道兄，我看那女娃儿不会回来了吧？”
　　耳际间突响起一个冰冷、但却又十分娇脆的声音道：“我没有死，为什么不来？”“嗓”的一声，大厅门口，亮起一个火招子。那素衣少女雪白的衣服上，满是鲜血，她长发散披，脸色苍白，手中高举着火招子，缓步直向厅中走来。
　　厅中群豪，都为这突然变化显得有些惊愕，望着那高举火摺子的素衣少女，缓步走向席位。只见她手臂摇摆，大厅中登时一亮，两支红烛，熊熊燃起。
　　原来那大厅席位上，早已放有蜡烛。
　　那索衣少女原本十分美丽的面容，此时看去，却恐怖惊人：半颊鲜血，掩遮了美丽的轮廓；而那艳丽的容色，无血处，却又显得异常的苍白。白衣裙子，也都沾满了血迹。长长的头发散垂肩后，看上去可怖至极。
　　厅中群豪，虽然都是身负武功之人，但看到这情形，也不禁有些胆法，似是那素衣少女带进来一股冰冷阴寒之气，使人油生寒意。
　　铁木合掌宣了一声佛号，道：“闵姑娘果是言而有信，不知令兄来了没有？”
　　那素衣少女长长吁一口气，就在原位上坐了下来，说道：“我哥哥也没有死，他为什么不来？”举手一招，只见阂正廉和上官琦、金少和应手而出，直向大厅中走来。
　　闵正廉也是满身鲜血，左臂和右肩上，都用白纱包着，但已被那鲜血浸透了不少。
　　上官琦和金少和却是完好无恙，两人都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铁木大师皱皱眉头，道：“闵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素衣少女淡淡一笑，道：“什么事，告诉你也没有用。”
　　铁木大师微微一怔，笑道：“姑娘先请运气调息一阵，老衲等洗耳恭聆。”
　　素衣少女不再理铁木大师，依言微闭双目，暗中运气调息。
　　袁孝火眼闪动，瞪着又圆叉大的双目，围”注在上官琦的脸上。
　　他和上官琦相处数年之久，对他的举动、身材，早已深印脑际，上官琦虽然用有易容药物，但袁孝一眼之间，仍能看出是他。
　　袁孝几度欲叫出声来，但却被杜天鹗暗中劝阻下去。
　　上官琦迟滞的目光，也缓缓地打量了四周群豪一眼，目光由袁孝脸边扫过，恍如未曾相识。
　　这一次袁孝再难忍受，站了起来，大步直冲过去。杜天鹗一把没有拉住，袁孝已冲到上官琦的身边躬身叫了一声：“大哥。”
　　上官琦瞧了袁孝一阵，茫然一笑，一语未发。
　　袁孝大声叫道：“大哥，你难道不认兄弟了么？”
　　上官琦目光转动，在袁孝脸上溜了一阵，又缓缓别过头去。
　　那素衣少女也不言语，只是冷冷地瞧着上官琦的反应。
　　杜天鹗怕袁孝情急之下，闹出事情，赶忙奔了过来，抓住袁孝左臂，低声说道：“袁兄弟咱们先去坐着。他此刻神志不清，等一会咱们再来叫他。”
　　袁孝回目望着杜天鹗道：“怎么？等一会，他神志就会清醒了么？”
　　杜天鹗道：“那时如果他还不清醒，我们再想办法。”
　　袁孝道：“好吧！”缓缓退回原位坐下。
　　熊熊的烛光，照亮了大厅，群豪都不自禁地把目光投注那素衣少女身上，只见她肩头、臂上、后背等处，仍然不停地向外流着鲜血，显然这伤势并未好久。
　　最为奇怪的是，她所伤地方都是相搏对不易伤到之处，如果伤到必然很重才对，但她竟还能支持下去。
　　因有衣服和鲜血的掩遮，谁也无法看到她伤口详细情形。但依情推断，似是她站着不动，任人宰割一般。
　　大厅上坐满了人，但却一片沉寂。这沉默延续了足足有一盏热茶工夫之久，好像都为这意外的变化，有点茫然无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铁木大师环扫了大厅中群豪一眼，打破沉寂说道：“闵姑娘伤势怎么样了？”
　　那素衣少女道：“死不了啦！”
　　铁木大师道：“贫僧身上带有我们少林寺中疗刀剑之伤的金创药粉，姑娘请敷用一些如何？”
　　素衣少女冷冷地答道：“不必了，我还想多活几日！”
　　铁木大师脸色微变，低宣一声佛号，道：“姑娘可是相疑贫僧有意加害么？”
　　素衣少女道：“那倒不是，我身怀药物，大概不比贵寺中药物差吧！”
　　铁木大师虽是见闻广博的高僧，也被她这等难测高深的答覆，弄得有些茫然无措。沉吟了片刻道：“闵姑娘既然身怀疗伤之药，不知何以不肯敷用，贫僧等还要洗耳恭听，姑娘……”
　　那素衣少女截住铁木大师之言，接道：“我敷不敷药，关你什么事？你们有什么事，你们有什么话，尽管问吧。”
　　铁木大师怔了一怔，道：“阿弥陀佛，令尊是否还活在世上？”
　　那素衣少女道：“死啦！你们见到的是假扮的。”
　　这等坦然答覆，使大厅群豪都为之一愕。
　　青城双剑接口问道：“那棺木中尸体，可是真的闵老英雄么？”
　　素衣少女道：“一点不假。”
　　铁木大师道：“令尊既已逝世，为何不公诸武林，偏要故作神秘，不知是何用心？”
　　素衣少女道：“家父之丧，已经哄传江南中原武林道上，还要怎么才算公诸武林？”
　　铁木大师道：“姑娘一面传下讣闻，公告武林阑老英雄之死，一面却找人假扮闵老英雄，藏身地窖之中，有意带贫僧等到那地害中去会见假扮令尊之人，似是有意把这件事制造得扑朔迷离。今日这群豪聚齐贵宅之局，也可说是姑娘一手造成。”
　　那素衣少女站起身来，冷冷说道：“你们还有紧要之话，快些问吧！我已失血过多，难再支持了。似这等无关紧要之言，最好别说，以免多费口舌。”
　　杜天鹗突然站起身来，说道：“在下有一件事，想请教姑娘：三日前一个风雨之夜，姑娘运棺江畔，尽杀运送棺木之人，却把令尊灵柩，运上一艘大船，连夜扬帆，不知是何原因？”
　　素衣少女目光转投到杜天鹗身上，道：“那晚上你看到了？”
　　杜天鹗道：“看到何止在下一人？”
　　素衣女道：“不知还有哪个？”
　　杜大鹗沉声说道：“除了在下之外，还有阴阳双绝、雷名远夫妇……”
　　群豪一听这几人之名，都不自禁地转头乱看。想这几人定都在座，哪知瞧来瞧去，竟是不见四人，立时起了一阵轻微骚动。
　　素衣女突然举手一理散披的长鬓，说道：“你贵姓？”
　　杜天鹗微一沉吟道：“在下杜天鹗。”
　　群豪之中，大都听过关外鞭神之名，一大半转脸向杜天鹗望去。
　　素衣女道：“好！你已经名登鬼录，离死不远了。”
　　杜天鹗怔了一怔，道：“什么？”
　　素衣女笑道：“我说你快死了。”
　　杜天鹗取出一块手帕，在脸上一抹，恢复了本来面目，笑道：“闵姑娘请看清在下庐山真面目，别找错了人。”
　　那素衣女道：“你放心吧！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十日大限！”
　　铁木大师道：“雷名远夫妇和阴阳双绝，难道都被姑娘杀害了不成？”
　　那素衣少女突然仰脸望着屋顶，高声说道：“记上铁木、凡木大师。”
　　凡木笑道：“记上老僧等，不知有什么用？”
　　素衣女道：“记上了，你们就还有十日好活。”
　　青城双剑大笑道：“当真有这等事么？”
　　素衣女道：“两位不信就也试试吧！”微微一顿又道：“记上青城双剑。”
　　厅中群豪，先都为她庄重的神情、奇异的举动微生惊愕，但一怔之后，却又觉着这是件十分可笑的事，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有铁木、凡木两位高僧，和杜天鹗面容十分严肃，似是知她这些话并非随口而说。铁木合掌说道：“阿弥陀佛，闵姑娘纵然为老衲订下十日死期，但老衲等未死之前，还想增长一点见闻，听姑娘讲一段武林秘辛。”
　　素衣女经过这一阵调息，伤势似已好了甚多。缓缓举手，挽起垂肩秀发，目光环扫大厅一周，说道：“凡是听到这件事的人，只怕难以再活下去。如果怕死，现在还来得及走，不怕死的请留在这里。”
　　群豪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七八个人起身而去。
　　素衣女道：“还有人走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次厅中再无骚动之情，也无人离座走去。
　　铁木大师叹息一声，说道：“以生死大事，赌听一件武林秘闻，未免太不值了。诸位如果和此事无关的人，倒是不必冒着这等大险。”
　　他盛名卓著，深得武林同道敬重，这一说，果然又有十余人站起了身子，悄然而去。
　　铁木大师望了群豪，庄严地接道：“这个大厅中，只怕有甚多不信邪的朋友，也许认为闵姑娘这些话说得十分可笑。但据老衲看，这些话并非耸人听闻，眼下时限不多了，诸位如果能退去，还是退出的好。”
　　这一番话，又说得十几个人离开了座位而去。
　　铁木目光转动，看厅中所余，还有二三十人左右，不禁暗自一叹道：“姑娘请再劝他们几句。无边孽海中，稍修一点善行。”
　　那素衣少女似是被铁木大师这几句话所感动，果然又启动樱唇说道：“家父之死说不上什么大事，所以哄传江湖，因家父昔日救过中原武林道上几位高人，和少林、青城等正大门户，结了一点善缘，是以家父之死，有劳诸位的关怀跋涉……”
　　她突然停了下来，目光环扫了群豪一眼，接道：“再往下说，就是正文，诸位中要走的该走了。只要听得一句正文，就别想逃得十日限约，这是最后的生机了。”
　　厅中群豪又有四个站了起来，但略一环顾，重又坐了下来。
　　那索衣女望着铁木说道：“这些人都是至死不悟，我也没有法子了。” 

　
 


   
  
 二六　生死边缘

　
 
　　铁木大师微微一皱眉头；高声说道：“诸位之中，如果无事，还是早些离此的好。需知此时此地，并非争名逞雄之时，何苦自惹是非上身。”
　　厅中群豪，个个似都在十分用心地听他说话，但却无一人起身而去。
　　那素衣女经过这一阵调息，精神似是好了甚多，面上亦泛起艳红之色，咯咯一阵娇笑，道：“这不能怪我了，大和尚慈航普渡，唤不醒冥顽之人。”
　　她微微一顿之后，回头对闵正廉道：“哥哥，记上他们名字吧！”
　　闵正廉缓缓站起身子，目光环扫了厅中群豪一眼，道：“诸位执意不肯离去，那也是无法之事……”他轻轻叹息一声，轻轻一掌，击在案上，道：“拿记死簿来！”
　　大厅外，一声娇应，两个头梳双辫、身着绿衣的少女，莲步款款而入。
　　第一个少女手中捧着一个玉盘，盘中放着一本白绢钉成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触目惊心的红字“记死簿”。
　　第二个少女却捧着石砚竹笔。
　　二女动作熟练轻松，毫不紧张，缓步走近那素衣女身旁桌边，先放好笔砚，然后恭恭敬敬地把那玉盘中“记死簿”捧了出来，放在桌上，又缓步退了出去。
　　这两个少女进了大厅之后，一直垂着眼帘，望着手中笔砚和那玉盘中的“记死簿”，直到退出大厅，始终未抬头望过厅中群豪一眼。
　　那素衣女环视了群豪一眼，道：“众位既敢留此不去，想来定都是不怕死的英雄。雁过留声，人死留名，诸位如不愿拖延时间，就快请在那‘记死簿’上签名吧。”
　　她说话神情，虽然力求和蔼，但那柔和的言词之中，却隐含着一股阴沉之气，使人不寒而栗。
　　群豪东张西望，但却无一人肯起身签名。
　　素衣女望了铁木大师一眼，道：“大师不是想早些知道家父死去的原因么？”
　　铁木大师道：“不错。”
　　素衣女笑道：“这厅中之人，有一个不肯签名，我就不说。大师最好能首先倡导，免使这僵冷之局，延长下去。”
　　铁木大师道：“姑娘不是已把老衲的名字记下了么？”
　　素衣女冷笑一声道：“你怕什么，一个人只有一条命，你签上十个名，也是只死一次。”
　　铁木大师道：“如果怕死，也不敢到此地来了。”大步直向那记死簿桌边走去。
　　凡木大师缓缓站起身来，随在铁木大师身后，走到那置放“记死簿”的桌子旁边。
　　只见铁木大师提起桌上的毛笔，就簿上写下“少林寺铁木”五字，放下毛笔，回头对凡木笑道：“师弟也请写个名字吧。”
　　凡木微微一笑，提笔就铁木大师之下，写了“凡木”二字。
　　那素衣少女探过头去，礁了一眼，道：“很好，两个当真是视死如归。”
　　铁木道：“老衲己是年登古稀之人，死了也不算夭寿。”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缓步退回到原位就坐。
　　这两位少林高僧，率先在“记死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似是替群豪壮胆不少，纷纷起身，走向那桌案旁边。
　　那素衣少女忽然起身说道：“诸位既要留名，就老老实实地留下真实姓名。如若易名更姓，或图嫁祸他人，不但自身难逃大限，且将祸延三代，株连家人。”
　　这时青城双剑签好了自己的名字退下，一个身着黑色长衫的人。正提笔准备签名，听得那素衣少女之言，不禁冷笑一声，道：“古往今来，江湖代出高手，也确有不少心狠手辣、叫人闻名丧胆的人物，但也没有闵姑娘形容得这等的神奇……”他呵呵大笑了两声，接道：“好在在下子然一身，上无父母，下无妻女，纵然真能株连三代，在下也不放在心上。”
　　那素衣女道：“我不过是告诉一声罢了，信不信由你。”
　　那身着黑色长衫的人，不再答话，迅速地签好名字而退。
　　群豪依序签好名字，各归原位。只有袁孝跑去瞧了两眼，重又退了回来。
　　原来他从未用过毛笔写字，不知如何下手。
　　那素衣女目光，盯在袁孝脸上瞧了一阵，道：“你怎么不写名字呢？”
　　袁孝摇摇头道：“我不会写。”
　　那素衣少女皱皱眉头，道：“在座之人，都写过自己的名字，你不会写，如何能听，那就请出去吧！”
　　袁孝心地单纯，暗暗想道：“是啊，别人都写了名字，只有我没有写，自不能留在这里听了。”当下叹了一口气道：“姑娘说得不错，我站在大厅外面等吧．等你说完了我再进来。”他只觉十分人情入理，说完话大步走了出去。
　　杜天鹗本想阻止，继而一想，暗道：签名在“记死簿”上，纵然未必死，心里也难免有些别扭，袁孝既要避到厅外，那就让他避去好了。
　　铁木大师待袁孝出了大厅之后，合掌说道：“厅中之人，俱已以命作注，具结认死，想听姑娘一段武林秘辛，以明闵老英雄之死。这等事情，老衲活了八十多岁，也是初闻初见，而且有幸领头具死，姑娘似是再无拖延时间的理由了。”
　　那素衣少女缓缓坐了下去，道：“哥哥，去把厅门掩上吧！”
　　闵正廉依言而起，大步走到大厅门边，掩上了厅门。
　　只听那素衣少女娇脆的声音，说道：“插上木栓。”
　　闵正廉犹豫了一下，但却依言上了木栓。
　　素衣少女缓缓站起身来，说道：“我要熄去烛火。”素手扬处，两支高燃的火烛，应手而熄。
　　大厅中骤然问暗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铁木大师高宣了一声佛号道：“闵姑娘如果想借这大厅中机关布设，俏然溜走，那可别怪老衲等有失礼数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进入地道之中，事先虽然毫无所觉，这闵宅之中，机关布设，定然十分精巧，伯那素衣少女借夜暗掩蔽，借机遁走，故而提醒群豪注意。
　　只听那素衣少女答道：“大和尚只管放心，我如存下逃走之心，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耳际响起关三胜豪迈的声音道：“你可以不逃，但我们却不能不防。”
　　只听一阵阵脚步、椅子移动的杂乱之声，似是群豪都觉着此言不错，自行移动身躯，占了方向，把那素衣少女围在中间。
　　厅中虽然黑暗，视物不易，但留下之人，都是武林中黑、白两道上稍有名气之人。虽非个个身负绝学，但每人都有几手，而且见多识广，什么事只要有人一提，大都可听出弦外之音。
　　素衣少女咯咯大笑：“你们快些站好方位，我言及正题了。”
　　群豪任她出言讥笑，也无人反唇相讥。但却不知不觉中加快了动作，霎时间全都静站不动，大厅中听不到一点声息。
　　那素衣少女似在筹思措词，沉吟了良久，说道：“家父之死，不过是一个诱敌之计，想请诸位长途跋涉赶来送死……”
　　短短两三句话，立时引起大厅中群豪的骚动。只听冷笑怒骂之声，不绝于耳地响荡在大厅之中。
　　那素衣少女提高了声音接道：“凡是在‘记死簿’上签下名字之人，由今夜子时算起，最多还能活上十日，少则只有三天时光。不论武功高到何等境界，防备何等森严，都难逃得过十日大限之期。但各位都自愿送死，怪我不得……”
　　铁木大师冷冷接道：“这个我们已听过甚多次了，姑娘大可不必再说下去，还是早些谈及正文要紧。”
　　黝黑的大厅中，无法看清那素衣少女的脸色如何，但却听到她清脆的冷笑之声，响彻在耳际，道：“大和尚苦苦追问家父死因，而且迫不及待，可是存了要找出凶手之心么？”
　　此言无疑道破了闵老英雄之死，并非死于重病意外。厅中群豪虽然事先已动了相疑之心．但仍然不自禁起了一阵骚动，叹息之声，彼起此落。
　　铁木大师低沉的声音，重又响起道：“闵老英雄死于谋算之中，已在他那致敝寺方丈的残篇未完的绝命书中，隐隐透出。老衲不解之处，是什么人伤害了这位善良的老人，而且又单单把他一人置于死地？那人可算得甚有气度的人物，只找闵老英雄一人报复，不肯株连无辜。”
　　那素衣少女道：“哼！老禅师言外之意，可是相疑到晚辈是凶手么？”
　　铁木突然高宣了一声佛号道：“老衲怎敢作此等逆天背伦之想？但令尊死因离奇，而且诸般形迹、巧合，不得不叫老衲疑心。”
　　那素衣少女道：“你疑心又怎么样？”
　　铁木大师乃有道高僧，略一沉忖，心情立时平静下来，又恢复了那低沉的声音，道：“老衲等甘愿在’记死簿’上签下名字，旨在听姑娘相告令尊死因。事情真假未清之前，老衲不愿妄加推断，姑娘既有承诺在先，老衲等这里洗耳恭听了。”
　　那素衣少女似是有意挑逗起铁木大师怒火，冷冷地接了一句道：“你不洗耳恭听，还有什么办法可用呢？”
　　铁木大师默然不言。
　　黑暗中看不清两人的神色，大厅突然沉寂下来。
　　足足过有一盏热茶工夫，听不到一点声息。
　　突然间，遥遥地传来了一声铜锣之声，燎绕在群豪耳际。
　　这声音既不尖锐，也不刺耳，但却人耳惊心，使人生出一种惊怖之感。
　　紧接锣声三响，震破了静夜的沉寂，袅袅细乐，紧随锣声之后传来。
　　关三胜轻轻咦了一声，道：“这什么声音，我过去好像听过。”
　　那素衣少女突然接了一句道：“催命锣声。”
　　关三胜怒道：“不管它催命锣、断魂鼓，闵姑娘快请述说令尊死亡经过，再要拖延时刻……”他忽然感到，此非自己一人之事，倏而住口。
　　素衣少女道：“我拖延不说，你又能怎样？”
　　关三胜怒道：“难道老夫就不能出手教训你一次吗？”
　　素衣少女咯咯笑道：“那就不妨试试吧！”
　　关三胜大喝一声，一掌劈了过去。
　　他功力深厚，劈出掌势十分强猛，一股啸风劲道，直涌过来。
　　只见那素衣少女右手一扬，黝黑的大厅中突然闪起了一道寒芒。
　　紧随那闪动的寒芒之后，响起了一声冷笑，一股潜力急急涌出，硬接了关三胜一击掌风。
　　失三胜但觉反震之力，强劲绝伦，心头一震，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铁木大师急急说道：“关兄、闵姑娘，快请住手！”
　　那素衣少女也未再挥动手中的短剑，两人硬挤了一掌之后，全都停下了手。
　　群豪在夜暗停久之后，目力已可视物。仔细看去，只见那动手之人，正是那一言未发的少年。
　　群豪大都不识此人，只有杜天鹗知道是上官琦。看他掌力雄浑，竟然能和关三胜力拼内力，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惊骇。暗暗忖道：“我这双老眼未花，此人精英内蕴，果然身负绝学，但他这等出手相助那素衣少女，看去倒不似故意装作相助于她……”
　　只听铁木大师说道：“闵姑娘有言在先，我等在‘记死簿，上写下名字之后，闵姑娘即把令尊遇难经过，坦然相告。我等均已照办，厅中之人，已无一未在‘记死簿’上写下姓名，难道姑娘当真存下了毁诺之意不成……”突然一晃身子，人己到了桌边，他手把“记死簿”抢到了手中。
　　他这举动，大出那素衣少女的意外，而且动作迅快无伦，进退之势，也不过是眨眼工夫而已。
　　那素衣少女似是恐怕铁木大师毁去了“记死簿”，急急说道：“老禅师别撕坏了它。”
　　铁木大师心中一动，双手各握一半笑道：“闵姑娘如不肯说，老衲就先把这本‘记死簿’撕了，免得我们都白具下生死之结。”
　　素衣少女缓步走了过来说道：“你先把簿子还我，我再说不迟。”
　　关三胜道：“大师不能还她。此人出尔反尔，说了不算。”
　　铁木笑道：“我等依言具下生死之结，但姑娘仍是拖延时刻，不肯直说，此刻叫老衲如何能信得过呢？”
　　素衣少女道：“那你要怎么样？”
　　铁木大师道：“姑娘说过之后，我再把这簿子还你不迟。”
　　素衣少女道：“你既不信我，我如何能信得过你？”
　　铁木大师怒道：“老衲出家之人，岂是言而无信之辈。”
　　忽然间锣声三响，那绕耳乐声，也突然高扬，弦管齐鸣，似是已到了厅外不远之处。
　　青城双剑突然一齐向外走去，开了大厅紧闭的双门，抬头张望。
　　关三胜早已憋了一肚子气，已难再忍下去，大步走近铁木、凡木低声说道：“这女娃儿诡计多端，借故拖延时刻，只怕另有用心，咱别着了她的道儿。”
　　凡木大师道：“不知关兄意欲如何？”
　　关三胜道：“兄弟之意，不如先把这丫头制服，带往贵寺，或是带往我们穷家帮中询问，不怕她不讲实话！”
　　铁木大师道：“此中情节繁杂……”突然放低了声音，全厅中人，除了关三胜外再无人听到他说的什么。
　　原来铁木大师忽然觉着此时此地，不宜把胸中所想之事，全部宣泄出来，立时改用传音入密之法，接道：“咱们如想穷究内情，必需以最大的耐性。小不忍则乱大谋，闵老英雄之死，内情似是牵连甚大。此女也不似真正幕后人物，据老衲所见，此事只怕关系整个武林，贵帮一向行侠江湖，宵小闻名丧胆，老衲虽然没缘和贵帮主一晤，但己久仰他的豪风侠名，但望关兄能以大局为重，暂忍一时气忿，老衲愿尽绵力相助关兄……”
　　话到此处，突闻站在大厅门口的青城双剑轻喝一声：“什么人？”双双联袂而起，人影一闪而逝。
　　关三胜低声说道：“多谢大师指教。”
　　铁木微微一笑，道：“今夜之中，或将有出人意外之变。”
　　突听一声厉叱，起自屋顶，且紧接着一声长啸划破夜空。
　　大厅中人一个个屏息而立，并未因室外喝叱厉啸，而有所举动。
　　要知青城双剑之名，早年誉满江湖。厅中之人，都是久走江湖之人，见过双剑之人，虽然不多，但对青城双剑的威名，却是早有所闻。以两人那等声誉武功，纵遇强敌，也不致有何凶险，是以无人出厅查看。
　　那素衣少女也似等待局势的变化，凝神静听厅外动静。
　　那厉喝、长啸之声过去之后，厅外的弦管乐声，也忽然停了下去。一时间万籁俱寂，不闻一点声息。
　　厅中之人，一个个屏息凝神而立，似是都在等待着情势的变化。
　　哪知沉寂延续了一刻工夫之久，仍然不闻一点声息，厅中群豪都有点再难沉得住气。杜天鹗已听出那声长啸，乃袁孝所发，担心他的安危，当先提议道：“咱们出去瞧瞧！”大步直向厅外走去。
　　铁木大师亦为青城双剑的安危担心，低声向凡木道：“师弟出去看看，如果见到什么奇异之事，万勿自行出手，立时招呼小兄。”
　　凡木点头一笑，转身向厅外走去。
　　这时，杜天鹗已走到厅门所在，两个人几乎是一同举步出了大厅。
　　一阵冷风，迎面吹来，顿使人精神一振。
　　抬头看去，庭院寂寂，哪里有一个人影？
　　杜天鹗低声道：“大师请在庭院中巡视一下，在下到屋面上查看一下。”
　　凡木单掌立胸，道：“杜兄请。”僧袍一拂，人已离了台阶，凌空而起，飞落在庭院之中，运气戒备，向那花木暗中寻去。
　　杜天鹗却一提真气，一掌护胸，一掌护面，一个翻转，跃上屋面。
　　纵目四望，哪里有袁孝和青城双剑的影子？甚至连一点可资追寻迹象，也瞧不出来。不禁心中大为惊骇，暗道：“以青城双剑在江湖上的威名盛誉，以及袁孝的武功而论，不管遇上何等强劲之敌，也能支持上十招八招，何以只听得二声长啸，就人踪不见？袁孝江湖阅历浅薄，中人诱敌之计，也还罢了；青城双剑是何等老练之人，难道也会中人诱敌之计不成？”只觉脑际间疑窦丛生，愈想愈觉得事非寻常，不自禁打了一个寒哄！
　　忽然间，东北方闪起了一道亮光，但一闪即逝。
　　杜天鹗一瞥问，似是发觉那亮光闪耀之处，有两条人影在飞跃。但匆匆一瞥之下，无法决定是否真实。
　　他想叫喊，但又怕万一观察有误，难免要贻人笑柄，略一忖思，纵身而起，疾向那亮光闪起所在奔去。
　　当他翻越过几重屋脊后，到了一处高耸楼下。
　　这正是闵家广大宅院中的花园，星光下景物大致可辨。但见佳木葱宠，花气扑鼻，这座高楼，就建筑在花树环绕之中。
　　大约的估计，那火光闪耀之处，就在这高楼附近。但此时，除了夜风拂动着花树枝叶的轻微籁籁之声外，再无其他声息。杜大鹗轻轻地叹息一声，暗道：“幸亏我未招人来，不然……”正忖思问，忽听唰唰轻响，那高楼垂下了一条数丈长的白绢。
　　杜天鹗吃了一惊，暗道：“这高楼以上，难道窝藏的有人不成？”
　　凝目望去，只见那垂下白绢之上，写着“请君登楼一谈”六个大字。
　　杜天鹗望着那垂下的白绢，心中千回百转，不知如何才对。想立时回到大厅，把此事告诉群豪，又想独自登上那高楼瞧瞧再说。
　　忖思了良久，才纵身而起，伸出抓住那垂下的白绢，微一用力，一个倒翻，人已跃上楼顶屋面。
　　他江湖经历丰富，不肯一下跃飞入楼，先落在屋面之上，侧耳静听室中动静。
　　只听室中传出来一轻微的冷笑之声，道：“既然敢单人匹马地找到此地，为什么不进来谈谈呢？”
　　言词说得甚是客气，但声音却是十分冷漠、尖细，叫人听不出是男是女。
　　杜天鹗默算这高楼相距那大厅距离，已有百丈左右；中间相隔重重院落，除非高声大叫之外，实不易惊动到大厅中人。心中在想，口中却低沉地答道：“在下素来不受人激将之法，想把我骗入楼中暗算于我，那可是梦想的事。”
　　只听那楼中又传出冰冷尖细的声音道：“你既然心中害怕，那就快些退回去吧。”
　　杜天鹗道：“没有这等容易，在下既然来了，总要见识一点什么再走。”
　　忽见那垂下白绢迅快地向里收去，片刻之间，尽被收入室中。
　　但闻楼梯声咚咚，那楼中之人，似已下楼而去。
　　杜天鹗低声说道：“如果你们没有暗算在下之心，请在室中点起一盏灯火。”
　　但闻脚步之声，愈走愈远，渐不可闻，似是楼中人已不顾而去。
　　杜天鹗冷笑一声，自言自语他说道：“哼！这些诱敌之计，还能欺瞒过我不成？”当下就屋面揭下一块瓦片，一抖手，投入了室中。
　　哪知瓦片人室，竟听不到回音，有如泥牛入海，声息全无。
　　杜大鹗哈哈大笑道：“好啊！你要不接我投进去的瓦片，在下等一会，忍受不住，说不定要进去瞧瞧了。你这一接我瓦片，岂不是自暴身份，尚隐身楼中未走么？”
　　他原想这喝问之言，定可激得对方答话，哪知对方竟然置之不理。
　　杜天鹗暗自忖道：“看来今夜非得涉险入楼去瞧瞧不可了。”右手暗中松开腰中软鞭的扣把，左手又揭了屋面上一块瓦片，一抖手，直向室中打了进去。侧耳听室中仍无动静，又揭过三块瓦片，运足腕力，一齐打入。
　　在他预料之中，室中之人武功虽好，但究竟夜暗如漆，视物不易，接住一块瓦片或有可能，但如三瓦齐入，而且分投的方向、距离，都不相同，要想同时接住三块瓦片，那可是大不容易之事。
　　哪知事情大谬不然，他投入了三块瓦片，仍然听不到一点声息。
　　这情形确使杜天鹗大感震骇，暗暗忖道：“室中之人，如能同时接住三块距离不同、方向各异的瓦片，武功之高，那实在足以骇人听闻。”
　　他原来准备听得那瓦片撞在墙壁上的声息时，立时借势冲入室中。
　　但现在，他开始犹豫起来……
　　他静静地沉思了一阵，忽然觉着这环境十分恐怖，万一自己有了什么凶险，大厅中的群豪，都还不知道一点消息。此时此地，已非一人的生死之事，也不是争气保誉的时候。
　　心念一转，立时暗中提聚真气，一面准备出手，一面准备以长啸之声，招请援手。
　　就在欲侍出声之时，突然觉着背心上被物轻轻一触，耳际间响起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不要出声，如有违抗，我立时震断你的心脉。”
　　杜天鹗还未来得及答话，右腕脉门，又被紧紧地扣着。
　　但觉对方五指一紧，立时半身一麻，全身劲道尽失。
　　转脸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袍、脸上毫无表情的怪人，紧傍他身侧而立。
　　隐隐的星光下，他发觉了那人有一种慑人心魄的恐怖。他五官并不难看，但看去却不像一张人脸，好似死过数月的人，重被从棺材中拖了出来一般。脸上皮肤，僵硬冰冷，瞧上一阵，登时使人心中泛起来一股寒意。
　　但他究竟是久走江湖的人，心神略一镇静，立时想出了他戴的人皮面具，当下冷笑一声说道：“你是什么人？何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戴上人皮面具，难道就能唬得了在下不成！”
　　那人也不答话，暗中一加劲力，杜天鹗登时觉着全身一颤，百脉行血，忽然向内腑回涌过去。
　　觉那返涌行血，穿行在经脉之内，犹如万虫爬行一般，痛苦无比。
　　只听那青衣人冰冷的声音又响起道：“如不愿多尝试行血回涌内腑之苦，就别出声跟着我走。”
　　杜天鹗心知反抗也是没有，对方只举手之间，立时可以把自己震毙在掌下，只好依言向前走去。
　　那青衣人带他到了屋面边缘时，突然用手掌在他背上一拂，点了他两处晕穴，松了他被扣的脉门，抬腿一踢把杜天鹗由那高楼之上，踢了下来，然后纵身一跃，也从楼上跳下。
　　他虽然随后跳落，但势道却快迅绝伦，待他落着实地，杜天鹗身子还在空中向下沉落。
　　但见那青衣人随手向上一挥，一股暗劲，由掌心涌了出来，一挡杜天鹗向下坠落的身子，然后轻轻接住。
　　花草丛中，立时奔过两个背插长剑的黑衣大汉，奔到那青衣人的身侧，左面一个黑衣人，突然拔出背上长剑待命下手。
　　那青衣人略一沉思，道：“不要杀他，放他回去。”纵身一跃，人踪顿失。临行之际，举手在杜天鹗肩上一拂，解开了他两处晕穴，但却又顺势点两肩后的“风府穴”。
　　杜天鹗只觉身子一颤，清醒了过来。睁眼看时，那青衣人已然不见，两个黑衣人却一前一后地站在他身边。
　　其中一人用剑尖指着他的前胸，另一人却探手怀中摸出一包药物，低声说道：“快些张开口来，吃下这药物，就放回去。”
　　杜天鹗心中一凛，暗道：“这包药物，只怕和上官琦服用的一般模样；服用之后，就难再自主，永远受人奴役。”
　　他想反抗，但暗中一运气，立时觉着双臂穴道受制，无法出手，出手只是自我苦吃。
　　他阅历丰富，心机灵动，当下不再反抗，坦然张开嘴巴！
　　只见那手拿药物的黑衣人，微微一笑，道：“你这人倒是满干脆呀！你服了这药物之后，就有希望和我们同在一起共事了。”
　　那举剑之人忽然放下了手中宝剑，说道：“兄弟，这个人既然不肯反抗，你把他的服药减轻一些吧，免得他内腑受损，将来如在一起，还要彼此互助。”
　　那拿药之人果然在那药物之中取出两粒，低声说道：“如果你把全量服下，至少要三日夜的时间，不能清醒，不食酒饭。我替你减了两粒，大概就不会晕迷了。”言词之间，竟然和杜天鹗大攀交情起来。
　　杜天鹗却听得甚是奇怪，他们怎会知道将来和我在一起相处，竟然预先卖了交情。
　　那带剑黑衣人，似己看出他疑惑之情，笑道：“我们都是庄主的十二个黑卫队中人。昨天有一个不幸死去，今日庄主又不肯杀你，看来你已入选，递补昨天死去那人的遗缺。” 

　
 


   
  
 二七　武林秘辛

　
 
　　杜天鹗吃了一惊，表面之上，却故作镇静地笑道：“庄主不过和我初见，就这般信任我么？把我收做贴身卫队，就不怕我暗生异心？”
　　那两个黑衣人，同时笑了起来，齐声说道：“这个不用担心啦！先把这包药物吃下，咱们再谈吧！”
　　杜天鹗虽明知关键在这包药物之上，但又不能不吃，只好张开嘴巴。
　　那黑衣人手腕一抬，一包药丸，尽都投入杜天鹗的口中。
　　杜天鹗迅快地闭上了嘴巴，舌尖一挑，把口中的药丸尽压舌底之下。
　　他见多识广，装作起来，也是维妙维肖，艰难一咽，神情似是异常痛苦地把那药九吞了下去。暗中运气，闭住呼吸，合上双眼，静站不动。
　　那两个黑衣人，四道眼光，却一直凝注他的脸上，似在查看他咽下药物后的反应。
　　杜天鹗微微启动一下双目，偷瞧了两人一眼，心中却十分焦急，暗道：“想这药物服下之后，定然会有反应，我如装作得不对，只怕要被两人瞧出破绽。”
　　正感为难当儿，忽听左面一个大汉说道：“兄弟，你瞧此人服用下药物之后，还能支持这样长久时间不晕过去。”
　　另一个大汉答道：“他正运用内力抗拒，而且他服用药量较少，发作只怕要慢一些。”
　　那先前说话之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兄弟，你偷偷地减了他服用的药量，如被庄主查出，那还得了。”
　　那人轻轻叹息一声，道：“看看吧！如果他一盏热茶工夫之内，仍然没有动静，那就只好再给他多服一包了。”
　　杜天鹗吃了一惊，暗道：“如果他们再要我服用药物，看我口中有药未咽，势必将迫我咽下，或是趁我没有反抗之力，杀害于我。生死虽非重要，但这等无声无息地死去，心中实有未甘。”
　　忽然心念一转，想到了那青衣人，那毫无表情的脸色，和那惊世骇俗的武功，已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印象永难忘去。如若那青衣人此刻归来，一眼之下，立时可以看出他伪装的神情，一切事情，都必须在他归来之前办好……。
　　左面那大汉似已等得不耐！急道：“我看是药量太少了，赶快再加一包吧！”
　　另一个人点点头，探手入怀，又摸出一包药物来。
　　杜天鹗心头大骇，急得顶门上滚下来两滴汗水。
　　那大汉忽然停下手来，笑道：“快了，他头上已见了汗。”
　　杜天鹗心中一动，暗中一运真气，头上汗水滚滚而下。
　　他双臂穴道被点，气血难以畅通，一运真气，伤处疼苦甚烈，那滚滚的汗水，有一半倒是真的因强忍疼苦而出。
　　只听那提剑的黑衣人道：“快了，他服用药量不多，只怕晕倒的时间不会多久，咱们先把他移到花丛深处去吧！”
　　一语未毕，杜天鹗已斜向地上摔去，但闻“噗咽”一声，地上的沙子，被他摔下的身子，震得四外横飞。
　　那两个黑衣人相视一笑。那提剑之人，把长剑还入剑鞘之中，蹲下身子，抱起杜天鹗，向一处花草丛中走去。
　　杜天鹗借身子向地上倒摔的掩护，己迅快地把口中含有的药物，吐了出来，放入衣袋之中。暗中微启双目，看两人如何处理自己。
　　那抱起杜天鹗的大汉，当先而行，另一人紧随后面相护。
　　那人把杜天鹗放在花丛之中，回头对另一个人说道：“咱们再等一阵，他服的药量甚轻，内功又极精深，只怕醒来很快。”
　　另一人接口笑道：“此人武功只怕不在咱们之下。”
　　两人谈说之言，尽都听在杜天鹗的耳中，心中暗暗想道：“那大厅之中，现下己不知成了什么样子。他们既然说我可以早些醒来，那就不如依他们之言，早些起来，也许还可以到大厅去瞧瞧那边演变情势。”
　　又等了一顿饭工夫之久，缓缓睁开双眼，霍然挺身坐了起来。
　　那两个黑衣人呆了一呆，四道眼神一齐凝注在杜天鹗身上瞧个不停。
　　杜天鹗暗暗忖道：“糟糕，我醒得太早，只怕要引起他们怀疑之心。”赶钹装出满脸茫然之情，目光也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只听左侧那黑衣人笑道：“兄弟，此人神智尚未全复，你瞧他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另一人道：“是啊！他这般神智不清，咱们纵然告诉他什么话，只怕他也无法记住。”
　　那先前发话之人，接道：“庄主此药灵验无比，而且除了服他独门解药之外，遍天下无药可医，所以他永不担忧属下背叛于他。此人已服下药物，已成庄主死党，纵然记不住相嘱之言也不要紧，我瞧还是告诉他吧。”
　　另一人沉吟了一阵道：“喂！你贵姓啊？”
　　杜天鹗一时间想不出该不该答话，沉吟了一阵，道：“我姓杜。”
　　那黑衣人微微一笑道：“你现在觉得怎样？”
　　杜天鹗道：“我很好！”
　　那黑衣人顿了一顿，笑道：“你觉着咱们庄主如何？”
　　杜天鹗本想把那庄主颂赞几句，但转念一想，那青衣人是否就是庄主，眼下还难预料，如若随口乱言，只怕引起他们猜疑之心，弄巧成拙。当下装作一片茫然不解之情，摇摇头默然不言。
　　另一个黑衣人接口笑道：“你已经服用了足以死亡的毒药，一旦发作起来，内脏溃烂而死！”
　　杜天鹗抬头望了他一眼，仍不言语。
　　那人微微一笑，道：“不过，不要紧，这毒药虽然剧烈无比，但发作却是很慢。只要你以后能处处听从庄主的指示，在药性将要发作的时间之前，他会给一种解药的。”
　　杜天鹗点点头，仍不讲话。
　　那黑衣人竟然以先进身份自居，哈哈一笑，又道：“这段时间，大约有三个月长短呢。你现在是否觉得神志已经清醒了？”
　　杜天鹗暗道：“我要再不答他问话，他们如误认我受毒甚深，那可也是麻烦的事。”当下说道：“神志早已清醒，只是头有些晕，胸腹间有点隐隐作痛。”
　　那黑衣人皱皱眉头，道：“想要吐么？”
　　杜天鹗何等老辣，察颜观色，已知自己说的反应不对，当下摇摇头道：“没有。”
　　两个黑衣人相互望了一眼，右面一人低头说道：“大概因他服用的药量较少，反应才和别人不同。他清醒得比别人快，恐难免有些头晕腹痛之感。”
　　左面黑衣人突然一沉脸色，庄严他说道：“第一次服毒之后，身体肠胃，都还无法适应药力变化，发作时间，提前甚多，大概在十日以内吧！再说清楚些，从现在算起，你还有十日好活。”
　　杜天鹗故作惊讶之态，道：“我只能再活十日了！”
　　右面黑衣人道：“不错，十日之内毒性发作，但却未必会死。”
　　杜天鹗道：“这个兄弟愈听愈不明白了。”
　　左面黑衣人接道：“你在这十日之内，如能表现出对咱们庄主的忠诚，立下功劳，毒药发作之前，庄主自会派人给你送上解药。如若有什么件逆背叛咱们庄主的行动，也不用再派人追杀你，反正你只有十日好活。”
　　社天鹗暗暗忖道：“这法子倒是够辣了！”
　　右面黑衣人突然一个转身，绕到了杜天鹗的身后，杜天鹗本能地横跨一步，但当时又停住不动。
　　只听身后黑衣人哈哈大笑道：“你已经完全清醒了。”双掌齐出，拍活他受制的穴道。
　　杜天鹗暗中运气，行血已经畅通，但却故意装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望着那两个黑衣人。
　　左面那人一挥手说道：“你由何处而来，再回何处吧！”
　　杜天鹗万没想到，竟会这样容容易易地被放了，心中暗暗想道：“他们误认我己服用过药物，才这样放心地让我归去，看来他们对这药信心甚强。目下情形，已极明显，这幕后主使者，是那青袍怪人，闵姑娘也不过是受人奴役的一位可怜虫。擒贼擒王，只要能把那青衣人制服，种种疑窦，都不难迎刃而解……”
　　只听那黑衣人道：“可以走啦！”
　　杜天鹗“嗯”了一声，大步离开花园，原来他只管索想心中之事，忘了眼下处境。
　　但闻身后又传来一个黑衣人的声音道：“只要你能忠于庄主，十日之内，定可获得解药，不过你一定不会背逆庄主，所以决死不了。”
　　杜天鹗也不理两人之言，急急向前走去。他忽然想到那大厅之中，此刻已不知有了何等变化，急欲赶回去看个明白。
　　他跃上屋面，辨识一下路途，施展开提纵的身法，急急向大厅上赶去。
　　只见袁孝呆呆地站在大厅外面，仰望着天际的星辰出神。厅门紧闭，隐隐传出了说话的声音。
　　袁孝耳目灵敏，杜天鹗刚一落足大厅屋面，袁孝已霍然惊觉，转头一瞥，疾跃登屋，说道：“我大哥呢？”原来他目力过人，一瞥之间，己瞧出是谁。
　　杜天鹗道：“还在大厅中。”
　　袁孝似是有甚多话要说，甚多的问题要问，但因一时间想不出该如何开口，急得直抓头皮。
　　杜天鹗本想问他刚才哪里去了，但想这一问，势必要引起甚多话说，当下又忍下去，跃落屋面，举手推那紧闭的厅门。
　　那紧关的厅门吃他用力一推，登时一阵“吱吱”之声，屋瓦为之振动。
　　只听厅中一声沉喝，道：“什么人？”厅门突然大开，铁木大师，横身拦在门前。
　　杜大鹗一拱手，侧身由铁木大师身旁溜了过去，走回自己原位。
　　铁木大师看是杜天鹗归来，也未出手阻挡。
　　那素衣少女望了杜天鹗一眼，举起纤手一招，道：“过来。”
　　杜天鹗微微一怔，暗道：“大概她已认为我服用过药物了。”流目四顾，不见青城双剑，暗里叹息一声，忖道：“难道两人已遭毒手？”依言急步走了过去。
　　那素衣少女指指上官琦道：“和他站一起吧！”
　　杜天鹗暗道：“要装就装到底吧，瞧瞧内情如何？”依言走近上官琦身侧站好。
　　那素衣少女竟然放声一阵咯咯娇笑道：“再过一些时间，诸位只怕尽要与他们两位一般了。”
　　群豪对杜天鹗的突然转变，确实大为震惊。杜天鹗声誉满关外，中原武林道上，也常常听到他的大名，这等人物，武功暂时不去说它，单是江湖经验一项，就算博见多闻，决不致在全心全意戒备之下，还受到别人的暗算，奇怪的是他竟和上官琦一般的变成了那素衣少女的奴役之人。
　　铁木大师忽然觉着事态严重起来，低声对凡木说道：“我去瞧瞧，那人究竟是哪里受了人制，或是被人强迫的服下药物？”
　　凡木道：“小心受人暗算。”
　　铁木大师不再言语，大步直向杜天鹗走了过去。
　　素衣少女突然叫道：“打那和尚，别让他走近来。”
　　杜天鹗心知此刻对她必须要言听计从，才能使她深信不疑。当下举手一拳，直向铁木大师打去。
　　铁木大师早已暗中运气戒备，一见杜天鹗依言举拳击来，立时挥掌接去，用出五成真力。
　　哪知发出的真力，一和杜天鹗击来的拳势相触，登时心头一动。他乃一代高僧，处处都替人设想，尽管江湖上险诈无比，他仍然愿信好的一面，一觉出对方击来拳势上，未蕴真力，立时把蓄蕴在掌上内力收回。
　　他内功精深，暗劲内力已到了收发随心之境，当下一吸内腹，立时把发出内力收了回来。
　　他内劲收得虽快，但杜天鹗已然感到压力，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那素衣少女柳眉一皱，骂道：“没有用的东西。”探手人怀，摸出一柄短剑，随手一挥，上官琦立时疾跃而上，举手一拳，当胸向铁木大师打去。
　　铁木大师这次不敢出五成功力，右掌一扬三成内劲，接了上官琦一掌。
　　哪知这一拳来势猛恶无比，而且内功奇大，铁木大师竟被震得一连向后退了两步。
　　上官琦一击得手，欺身而上，拳脚齐施，猛攻了过去。
　　铁木大师接了三招，心中大生惊骇。只觉对方招术奇奥，拳脚来势，无不出人意外，而且招招含蕴内劲，非同小可。
　　他感觉遇上劲敌，准备全力反击时，已然失去先机，被上官琦奇诡的拳脚迫得有些应接不暇，竟然难以争得主动。
　　厅中黑暗，两人的拳势又极快速，是以别人无法看到动手情势，但闻拳风呼呼，打得激烈绝伦。
　　凡木大师凝神望去，只见上官琦拳脚招数愈来愈是凌厉，大有越战越勇之概。铁木大师却因失去先机，闹得有些施展不出，但他功力深厚，兼通了少林寺七十二种绝技，虽处劣势，但仍然镇静从容，毫无慌乱之感。
　　那素衣少女虽已知上官琦武功高强，身怀绝技，但没有料到他竟然能与少林寺中一流高僧打得平分秋色，而且一路抢攻，一直占着优势。
　　她开始对这面色枯黄的少年，开始留心起来。只见他猿臂蜂腰，身材匀健，虽然穿着一件破绽的衣服，但仍无法掩蔽住他那挺秀之气。不知何故，这等体态潇洒的人，却长了那样一副难看的面孔。最妙的是他身上肤色，凝如羊脂，和脸色那等枯黄的样子大不相同。只见他拳打足起之处，都带着激荡的潜力，而且这种排空劲气，大有逐渐加强之势。但身法却又似行云流水，轻松异常。
　　起初之时，群豪都无法看得清楚两人动手情形。同时每人心中，都有一个成见，想着以铁木大师在江湖上的威名，十招之内，上官琦不败即伤。哪知事实上大谬不然，两人动手了二三十招，上官琦不但毫无败象，而且铁木大师失去的先机，仍然无法扳回。
　　这大出群豪意外的变化，立时引起了厅中所有之人的注意，个个运足眼神，凝目注视。
　　杜天鹗暗中看那素衣少女初时还有相助的心意，后来大概发觉了上官琦的武功还在自己之上，不但打消了相助之心，而且已不再留心两人动手情形，却把目光投注到上官琦的身上，似是已对他动了怀疑之心。
　　本来，上官琦的装着，也实在留给人大多的破绽。
　　忽然间心中一动，暗暗忖道：“看样子他似是真正地受了毒药所迷，眼下已引起这素衣少女的疑心。我必设法和他相处一起，暗中保护于他。”
　　一时心念转动，意志已决。
　　这时，两人已相搏了四十余个照面，铁木大师仍然没有抢回先机，心中虽对这少年的武功，暗暗佩服，但拳脚之上，却也开始了变化。他已感觉到，不用出绝学，只怕永难扳回劣势，激斗问，暗提真气，突然大喝一声，全力劈出一掌。
　　这一掌力道强猛，非同小可，一股强劲绝伦的排空劲气，直向上官琦撞了过去。
　　全室中人，都被那激荡的暗劲，激起的风力，吹飘起衣袂。暗暗赞道：“铁木大师的盛名，果不虚传，单是这一记强劲的掌力，就足使眼下群豪失色。”
　　杜天鹗却为上官琦暗捏了一把冷汗。这大厅虽然不小，但四周站满了人，闪避极是不易，当下暗中一提真气，蓄势戒备，上官琦如若接不下这一记劲厉的掌力时，立时出手相助。
　　就在提气准备的当儿，上官琦已硬接了铁木大师的掌力。
　　两股激荡的暗劲一撞之下，上官琦被震得向后退了两步。
　　铁木大师虽然站在原地未动，但他劈出的一股强猛的掌力，被突然消失得无影无形。
　　厅中群豪大都是久走江湖的高手，这等情形甚是少见，一时之间不禁为之一呆。
　　但铁木大师心中却十分明白，上官琦竟然把自己劈出的掌力，全部硬接下来。他向后退了两步，借势把身上承受的撞击之力消去。
　　凡木大师久和铁木大师相处，素知师兄武功，这一掌足可裂碑碎石，就是自己想接下一掌，也要用出十成功力，但对方却能安然无恙地承受了他这一击。
　　他已从师兄愕然的神情中，瞧出了铁木心中的震惊。缓步走了上去，低声问道：“那人伤了没有？”
　　铁木大师摇摇头，施展传音入密的工夫，接道：“咱们遇上了生平未遇的劲敌。如若他反击过来，势道实是凌厉无匹。”
　　那素衣少女突然轻松移步，姗姗走到上官琦身侧，低声问道：“你受了伤么？”
　　上官琦微微一笑，摇头不语。
　　她并非对上官琦动了怜惜之心，而是发觉了此人武功不凡，日后带随身边，倒是一个极好的帮手。
　　大厅中重又恢复了沉寂。所有之人，似都为铁木大师和上官琦这一战，微生凛骇，想到了自己纵然出手，决难强过铁木大师。
　　突然间大厅外面，响起了袁孝的喝问之声，道：“你们说完没有，我要进去了。”
　　那素衣少女高声应道：“还没有，你在外面再等等吧！”
　　铁木大师忽然高宣一声佛号，道：“姑娘不用再借词推拖了。令尊之事，老衲已推想到一二；姑娘伎俩，大概已经用完。天色也已快近五更，说与不说，单凭一言而决……”
　　那素衣少女突然放声咯咯一阵大笑，道：“我先反问诸位一句：在场之人都请们心自问，可都当真是凭吊家父而来的么？”
　　全厅中人，都被那素衣少女几句话问得呆了一呆，心中暗自问道：“是啊！我们来凭吊闵老英雄，当真因为崇敬他的为人、豪气，才不远千里赶到此地么？”
　　如果不仔细地想上一想，大厅中人，都会很肯定地答道：不错，我们千里跋涉而来，正是为凭吊闵老英雄……
　　但仔细一想之后，似乎还有另外一种原因。这原因虽然深深地隐藏在心中，但却是群豪冒险而来、坚持留在此地真正动机。只是这原因深藏在心底，不仔细想上一想，不易觉到罢了。那素衣少女一提之后，群豪都觉着她问得不错，自己千里赶来，似非单纯地凭吊闵老英雄而来。
　　那素衣少女放声一阵咯咯大笑，道：“家父在世时，对武林中几家正大门户，曾经施恩甚重。各位心中敬重他的为人，还在其次；主要的是怕对家父有何不利的举动，会引几家正大门派的干涉；也害怕家父武功过人，下手不易。因此，虽然对我闵家有了偷觑之心，但却不敢明目张胆赶来我们闵家扰乱。”
　　群豪似是被她这几句责问之言，说得无话可驳，个个沉吟不语。
　　那素衣少女微微沉吟了一阵，道：“其实家父也很担心昔年的事被人拆穿。数十年来，一直惶惶不安，一面苦练武功，一面暗中派人对昔年一些知此内情的老友暗下毒手。如若世界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尽被杀死之后，他这一件隐秘，将成千古悬案。他也将成为千秋后世，武林人崇敬的人物。”
　　铁木大师似有所悟，低宣了一声佛号道：“这么说来，昔年那场正邪大决斗，是令尊有意挑起的了？”
　　那素衣少女道：“何止是有意挑起，而且是他一手造成。他却在中间坐收渔利，侵吞了三宝。”
　　铁木大师暗暗忖道：“此女这般揭露她生父的隐秘，只怕另有用心；难道他们父女三人之间，还有什么冲突之处不成？”
　　只听素衣少女继续说道：“可惜那件瞒天过海的大计，非他一人之力能够完成。因而不得不找人相助，暗中帮他布置一切。那一场大决战，正邪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本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但因他的阴谋忽然被人发觉，他为了自身的安危，才倒向正大门户，使对方全军覆没，一败涂地……”
　　遍天下都知道闵老英雄在正邪大决斗一战之中，协助了少林、武当等正大门户，不但使当时各大门派高手幸免于难，而且使与会的江湖群魔，伤亡十分惨重；但究竟闵老英雄如何协助各大门派高手，却是鲜有人知了。
　　铁木大师轻轻叹息一声，道：“原来个中还有这么多的恩怨牵缠，老僧不解的是……”
　　素衣少女冷笑一声，道：“不解的是我这般对待自己的生身之父，于情于理，都使人有着奇异之感……”
　　不知何人大声接道：“大丈夫难保妻贤子孝，闵老英雄虽然博得了我们武林同道的敬重，但遇上你们这无法无天、斩情灭性的不肖子女，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几句话，骂得十分尖刻。那重孝少年，早已忍不住双目泪下；素衣少女也被骂得呆了一呆，缓缓举起衣袖，拂拭一下头上的汗水，说道：“他见利忘义，暗下毒手，害死了情同骨肉的结义兄弟，事后又设法毒杀他全家灭口，似这等人物，如何叫人敬重于他！”
　　群豪又一个声音叹道：“可是，你总是闵老爷子的女儿啊！”
　　那素衣少女突然举起衣袖，蒙在脸上，道：“我不是，我没有他那不仁不义、残酷的毫无人性的父亲。”
　　显然这一击，正中要害，已使那一直冰冷镇静的素衣少女，有些支撑不住了，声音中微带颤抖。
　　铁木大师道：“令尊的一生作为，在武林中早已有了评价。不论他是有心借助各正大门户之力，了断私怨；或是他借故排除异己，谋夺什么东西也好，但他相助武林中正大门户，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只此一桩，己足使武林同道们对他敬重有加了……”
　　那素衣少女突然放下掩脸衣袖，怒道：“你们出家人讲求因果循环，他那等用心险恶之人，难道还不该遭到报应？”
　　铁木大师心中一动，道：“子女不论父过，姑娘这般批评令尊，早已落下不孝之名。”
　　那素衣少女在群豪群相责问之下，显然已有些慌乱，失去了镇静，大声喝道：“谁说他是我爹爹？”
　　此言一出，全厅中人，顿时为之默然。
　　那素衣少女怔了一怔后，似已发觉了自己失常，举手理理鬓边散发，借机使心情平静一些。
　　铁木大师突然向前一进，双目神光炯炯，逼视在那素衣少女脸上间道：“令尊可是被你下手害死的么？”
　　那素衣少女道：“你苦苦追问凶手，不知是何用心？”
　　铁木大师道：“贫僧等离山之时，奉得掌门令谕，如若闵老英雄不幸身死，必要追查出凶手是谁，如能把凶手带回嵩山最好！”
　　那素衣少女道：“所以两位想把我押回你们嵩山少林寺，向贵派掌门邀功？”
　　铁木大师正容说道：“适才听得姑娘一席大论，似是令尊之死，内情复杂无比。如果姑娘之言，不是捏造，贫僧等实不愿卷入这次漩涡之中，故而再三追查凶手姓名下落。老衲等甚愿伤害闵老英雄的凶手，能够挺身而出，和我们掌门方丈相见，把为何伤害闵老英雄的诸般经过，据实相告敝寺方丈。既可化除敝寺对此事追查之心，也可把昔年一般是非经过，公诸后人，使他们知所警惕。”
　　话中之意，已隐隐暗示那素衣少女道：“我等已知凶手是你，但这中间，似是有着十分复杂的恩怨，你如能和我们同赴少林寺中一趟，见过我们寺中方丈，说明此中经过，少林门下弟子，或可不追此事了。”他自觉这番话中，已给了那素衣少女十分面子，量她也不致不答应，不敢不答应。
　　只听那素衣少女“咯咯”一阵娇笑，道：“找那凶手出来，虽非什么难事，但也非一日半天之功，两位大师父……”
　　铁木道：“我们可以等上三天两日，让他办完了事情，再走不迟／那素衣少女又是一阵“咯咯”娇笑道：“此地到你们嵩山本院，不知要走好长时间？”
　　铁木大师道：“多则一月，少则十日，要看那人的脚程如何了。”
　　素衣少女道：“像我这样呢？”
　　铁木大师道：“如果咱们连夜急赶，五六天时间，大概够了。”
　　那素衣少女道：“找那凶手，算它三比路上行程六天，已经九天了。你不算算，可能么？”
　　铁木大师道：“有何不可？”
　　那素衣少女道：“你连今夜只还有十日不到的寿命，纵然那凶手挺身而出，你也没有法子把他带来。”
　　铁木大师看她绕弯子说了些讽讥之言，不觉心头大怒。暗暗忖道：“此女分明是有意嘲笑于我，故意把自己说作凶手。如不给她一点教训，那还得了！”当下合掌宣了一声佛号道：“闵姑娘不妨把凶手姓名相告老衲，看看是老衲先死，还是凶手成擒？” 

　
 


   
  
 二八　棋差一着

　
 
　　那素衣少女笑道：“告诉你，你也擒他不了。”
　　铁木大师道：“有这等事，那定然是一位三头六臂的人物了。闵姑娘不妨先说出来给老衲听听。”
　　那素衣少女道：“你听了也是白听。”
　　铁木大师道：“时间已经不早了，姑娘最好别再借机拖延时光了。”
　　素衣少女沉吟了一阵道：“好吧！我说一位滚龙王，两位知道吗？”
　　铁木大师低声复诵道：“滚龙王，滚龙王，可是近年崛起江湖首领人物么？”
　　素衣少女道：“猜得倒不错，不过你已经没有逃生之能了。”
　　铁木大师暗道：“此女惯会引开正题——说些不相干的事，我如接口，立时就改变话题。”沉吟了一阵，说道：“闵姑娘既然知道我们已无逃生之望，为什么不把个中真象揭露出来，老衲等或能帮助姑娘一二。”
　　那素衣少女突然一阵“咯咯”大笑道：“你们还要费心想到帮助我么？”
　　铁木大师道：“人生在世，难以做百业兼通之人，姑娘纵然武功再强上几倍，也不能说就不用别人相助。”
　　素衣少女突然面色一整，说道：“闵老英雄已死，他虽不是死在我的手下，但这件事我事先都已知道。我看他当时那等四外求救的可怜之情，心中原已不忍，但格于形势，我又不能多问。事情到此，已甚明显，用不着我再多说了。诸位如想告别，也该快些提出了。”
　　言词之间，忽然示意厅中高手早些逃走。
　　铁木大师道：“不错，令尊的死确实已成定案，老衲还有几点疑难之处，想再多问姑娘几句。”
　　那素衣少女看了铁木一眼，道：“大师父就不觉着太麻烦么？”
　　铁木大师道：“我扼要地问，姑娘简单地答。”
　　素衣少女道：“好吧！我只回答你三句话，多问一句，就恕不作答。”
　　铁木大师道：“令尊究竟是死在什么人手中？”
　　那素衣少女沉吟了良久，道：“这很难说！”
　　铁木道：“我是问那直接下手杀他的人！”
　　素衣少女道：“没有人直接杀他，是他受不住良心谴责，惊怖而死。”
　　铁木道：“姑娘究竟是不是闵老爷子的女儿？”
　　那素衣少女沉吟了良久，突然怒道：“你这老和尚吸罗苏苏，尽都问人私事，究竟是何用心？”
　　铁木大师也厉声答道：“姑娘巧言令色，把我等骗到此地，又故弄玄虚，在什么‘记死薄’上签上名！”
　　素衣少女道：“我哪里骗你了，我不是告诉了你们甚么闵老英雄生前隐秘之事么？”
　　铁木大师道：“姑娘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尽说些惊心动魄之事；但如一旦到了关键之处，却又避重就轻，含含糊糊地支吾过去。”
　　铁木大师这一揭穿，厅中群豪如梦初醒一般，心中一想，忖道：“她说了半天，但究竟谁是杀死闵老爷的凶手，和他为什么要掀起正邪大决斗，以及那三宝为何，均未提过一句。”纷纷接口说道：“不错，不错……”
　　铁木大师严肃地接道：“你既有答老衲三句问话的诺言，就该肯定地回答老衲提询之言才对。又为何借故推倭，避免正面答覆？”
　　那素衣少女似是被铁木大师几句相责之言，说得生出了羞愧之感，长长叹一口气，道：“好，已！早知这样，我不该答应你了。”
　　铁木大师道：“老衲也不让姑娘吃亏，你答覆三句问话，老衲也答应姑娘一件事情。”
　　那素衣少女道：“这么吧！我答完你三句问话之后，你们立时撤出此地。”
　　铁木道：“这个？……”突然提高了声音，道：“闵姑娘这问题，不知诸位答不答应？”
　　群豪倒有一大半说道：“我等听凭大师决定。”
　　铁木大师道：“咱们四更离开，五更可以再来，老衲代为作主，答应闵姑娘了。”
　　那素衣少女道：“你问吧！”
　　铁木道：“旧话重提：姑娘是否闵老英雄的女儿？”
　　素衣少女道：“我们有父女之名，但却无父女之情。”
　　铁木大师怔了一怔，道：“这答覆很高明，老衲仍然听不明白姑娘是不是闵老英雄的女儿？”
　　素衣少女冷哼一声，道：“你不懂，不妨回去请教你们掌门方丈一下。”
　　铁木大师叹息一声，道：“好吧！这算一句，杀死闵老爷子的凶手是谁？”
　　素衣少女道：“是他自己服毒死的。”
　　这答覆又出了群豪意料之外。铁木大师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又问道：“闵老英雄侵吞的三宝现在何处？”
　　大厅中群豪，都为之精神一振，个个凝神静听，生怕错漏了一字。
　　素衣少女微微一笑道：“他为了不肯泄露三宝藏存之地，才自绝而死。”
　　铁木大师怔了一怔，道：“老衲问的是三宝藏在何处？”
　　素衣少女道：“我已据实回答，除了死去的家父之外，天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铁木大师道：“这么说来，老衲这一句又是白问了？”
　　素衣少女道：“老禅师问话太过心黑言重，恨不得一句话问完所有的事，如若天下事都这么简单容易，武林之中也不会有被颂称为才智卓绝之人，也不会有勾心斗角的烦恼了。”
　　铁木大师道：“只要闵姑娘能够据实回答，老衲纵然问话技术太差，那也是怪不得姑娘的事。”
　　素衣少女道：“还有一句可问了，我希望未问之前，多用心想上一想，免得问的又是我无能答出之事。”
　　这一句话，果使铁木大师沉吟了半天，才缓缓问道：“据老衲观察，姑娘亦似受制于人，不管是不是害死闵老英雄的凶手，但总可从他身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素衣少女脸色微变，缓缓闭上双目，似正极力使心情平静。
　　铁木大师打量了那素衣少女两眼，又继续说道：“这真正幕后主持之人，姑娘总该知道是谁。至低限度，该知道你自己身后指谋之人，老衲就问此人的姓名？”
　　下面之言还未及讲出，那素衣少女已抢先答道：“滚龙王。”
　　铁木道：“谁要你答得这么快！老衲的话还未讲完。”
　　素衣少女道：“够啦！够啦！我已经说得大多了。”她似是忽然间想到什么惊怖之事，全身微微颤抖了一阵，举手蒙着眼睛。
　　铁木本还想出言责备她几句，但见她那等惊恐之情，不觉心中一软，叹道：“我把一个女孩子家逼成这等模样，纵是从她口中得到一些什么，也不是英雄行径。”
　　铁木大师长长叹一口气，道：“既然被你抢了先去，老衲认输就是，这一问也就此结束了！”
　　素衣少女低声答道：“我已经说得大多了。”她声音低微，只有她自己听到。也可以说她只是嘴唇动了一下，根本就未说出口，是以连铁木大师那等灵敏的耳朵也未听到。
　　忽听凡木大师说道：“青城两位道友去这样久的时间，怎么还未回来？咱们得分几个人去查看一下吧！”
　　铁木大师道：“不用查看了。两人如不回来，咱们还占优势，如若两人再回大厅，单是两人，咱们就得分一半实力来对付。”
　　群豪先是微微一怔，继而想通了此话含意所指，全都默然无语。
　　原来杜天鹗厅外一行归来之后，忽然倒向那素衣少女一方；如若青城双剑也和杜天鹗一般倒向那素衣少女，事情就严重了。以青城双剑的武功，在江湖上的威名，厅中之人，能够和他动手相搏的可算寥寥无几。
　　一时间，大厅中沉默下来，群豪似都感觉到再无什么可问之言、可问之事。事情似已推展到决定性的阶段，此时如不撤走，就该有所行动。
　　沉默延续约一盏茶工夫之久，凡木大师突然低声对铁木大师说道：“咱们真的就此退出么？”
　　铁木大师也似正为此问题困扰，一时间想不出适当的解决办法。听得师弟追问，不觉轻声一叹，还未来得及答话，忽听砰然一声。大厅两闩门突然大开，袁孝大步走了进来，问道：“说完没有？”
　　此人带着三分浑气，又长得貌如猩猿，在江湖上也没有什么身份地位，故无人答理于他。
　　袁孝金目闪动，打量一周，见无人理他，直向那素衣少女走了过去。走近上官琦身侧之时，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上官琦的左腕，说道：“大哥，咱们走吧！”
　　他力大无穷，上官琦竟被他拖得直向厅外走去。
　　那素衣少女眼看上官琦被人拖走，心中大吃一惊，立时娇声说道：“打他。”
　　上官琦回头望了那素衣少女一眼，缓缓举起拳头，但却不肯落下。
　　转瞬之间，上官琦已被袁孝拖近大厅门口。
　　素衣少女突然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剑，摇了一摇，道：“打他。”
　　说也奇怪，上官琦自见那短剑之后，立时挥拳击去。
　　但闻蓬然一声，正打在袁孝肩头之上。
　　这一拳势道甚重，袁孝在全无戒备之下，被一拳打得连连向后倒退，抓着上官琦左腕的右手，也同时一松，不觉呆了一呆，道：“大哥，兄弟哪里不对？”
　　上官琦默然不语，茫然地望了袁孝一眼，突然又举起拳头，猛向袁孝劈去。
　　这一次袁孝有了准备，身躯一闪避开。
　　上官琦一举未中，双拳急如狂雨一般连环劈出，倏然之间，连打出三四十拳。
　　这数十拳，不但拳拳势道强猛，而且迅快绝伦。袁孝单凭快速的闪避身法，竟然把急如猛雨的数十拳，全部让开。
　　这快速奇奥的闪避身法，立时引起大厅群豪的注意。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袁孝的身上。
　　铁木大师见闻博广，一望之下，立时看出袁孝步履身法，乃是极上乘的武功。上官琦空自拳风呼呼，竟自无法碰得到他衣袂一下。
　　那素衣少女突然低声喝道：“退下！”一挥手中短剑，上官琦果然依言而退。
　　袁孝呆呆地望着那素衣少女手中短剑，心里大感奇怪，暗道：“怪呀，她手中那柄短剑，竟能使大哥百依百顺，要他打我，他就打我，要他停手，他就停手呢？”
　　忖思之间，那素衣少女已缓步对他走来。
　　袁孝目注着她手中短剑，也不闪避，心中却在暗暗转着念头，该不该把她手中短剑夺过。
　　但见那素衣少女微微一笑问道：“你是他兄弟么？”
　　袁孝道：“是啊！”
　　素衣少女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认你么？”
　　袁孝摇摇头道：“不知道。”
　　素衣少女笑道：“你想不想和他常常守在一起？”
　　袁孝道：“我们数年来常在一起，寸步不离，自然是想啊！”
　　素衣少女还未来得及答话，铁木大师突然欺身而上，大声喝道：“闵姑娘这等对付一个毫无心机的纯厚之人，不觉着手段太卑劣么？”大步而上，和袁孝并肩而立。
　　素衣少女目光一转，冷冷说道：“咱们相互约言，你问我三句活后，立时撤出本宅，目下还不依约而退，不知是何用心？”
　　铁木大师微微一怔，暗道：“不错，我确实答应过她，自是不能失约。”他乃声誉卓著的高僧，不能背信毁约。当时被问得哑口无言，挥手说道：“老衲只答应你退出此厅，并未应允退出此院，而退也未约定限期，我立时退去，但亦可立时再进来。”
　　素衣少女道：“无论怎样，你们现在该出去了吧！”
　　铁木大师伸手一拉袁孝道：“走！咱们一起出去。”
　　袁孝用力挣脱铁木大师右手道：“不行，我要和大哥一起。”
　　铁木叹道：“他已经中了人家的迷魂药物，一时三刻，只怕不易清醒。必须先想法解除他的迷魂之药，才好救他。”
　　袁孝道：“你有办法没有？”
　　铁木知他生性浑厚，如不暂时应允于他，他决不肯随着群豪撤走，势必被素衣少女暗算不可。上官琦武功已大出人意料之外，此人武功似是较上官琦尤为高强，如若再落入那素衣少女暗算之下，无异又多一强敌。
　　心念转动，说道：“容老衲想想办法，或有可解救他之策，纵然老衲本身不能，亦愿代筹救他的办法。”
　　袁孝道：“你这话可当真么？”
　　铁木道：“老衲生平，从未说过诳语。”
　　袁孝低头想了一阵，实在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只好长长叹息一声，道：“好吧！你能救我大哥，我就跟着你一起走吧！”
　　那素衣少女见袁孝如此好骗，心中暗暗忖道：“这人浑浑噩噩，武功却又是高强过人，我如再能把他收到手下，实是两个大好护卫。但铁木大师替他作主，老和尚见闻广博，无所不晓，武功又是当今武林中一流高手，眼下之人中算这两个少林僧侣最难对付，怎生想个法子，把他们调开。”
　　她本是聪明绝顶之人，心念一转，立时大声对上官琦道：“你已经活不了好久啦！”
　　袁孝虽然信了铁木大师之言，但未能和上官琦守在一起，心中终是不安。听得那素衣少女一叫，立时接口说道：“你说哪个要死？”
　　素衣少女指着上官琦道：“就是他呀。唉，可怜他已经活不过三四天了！”
　　袁孝大为惊愕，“啊”了一声，大步直向上官琦走了过去。
　　铁木大师正待出手阻止，凡木却轻轻叹息一声，劝道：“此人一心一意惦记他大哥安危，我们劝他也是无用，不如暂时退出大厅再说——”话到此处，倏而住口。
　　铁木已知凡木话中之意，先行退出大厅，以应对那素衣少女所许诺言；然后再冲进来，动手将那素衣少女制服，再救上官琦和袁孝两人不迟。
　　那素衣少女是何等人物，如何会听不出话中弦外之音，微微一笑道：“咱们有约在先，你问过我的话后，立时撤出大厅，现在话已问完，几位也该撤走了吧！”
　　她微微一顿之后，又道：“纵然是撤走之后，再立时进来，也不算破坏诺言。”
　　她先行把此言提出，倒是大出群豪意外。
　　铁木大师冷笑一声，道：“老衲再进大厅之时，咱们就各凭本领，分个胜败出来。不是老衲负创而退，就是闵姑娘束手就缚。”
　　素衣少女道：“未来之事，谁能预料？大和尚难道就敢确定除了你说的两个结果之外，再无其他的办法了吗？”
　　铁木大师道：“老衲实还想不出两全之策。”
　　素衣少女道：“如若依照老禅师的说法，不知是诸位受创而退呢，还是晚辈束手待缚？”
　　铁木大师道：“这就很难说了。闵姑娘诡计多端，叫人防不胜防。”
　　素衣少女道：“夸奖，夸奖。”
　　凡木大师低声说道：“此女能说善道，口齿伶俐，师兄犯不着和她斗已咱们先退出大厅再说。”
　　铁木大师点点头，大步直向厅外走去。
　　那素衣少女突然提高了声音说道：“诸位别忘了‘记死簿’上已留下大名，只有不到十日好活了。”
　　铁木大师不再理她，一跃出厅。
　　群豪纷纷相随，退出大厅。
　　铁木大师走到庭院正中，突然停了下来，回头对群豪说道：“闵家的事，不是一般江湖上的仇杀，其间恩怨牵缠，诸位都是亲耳听到，事到如今，已成了极为显明之局。闵姑娘虽然未必就是大逆不道的杀父凶手，但其中经过之情，她定然知道。但此女背后，显然另有主谋之人，那幕后人物，也许就在闵宅之中！”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关外鞭神杜天鹗中途变节，倒向那素衣少女一方。如非已中人暗算，服用了什么药物，定然有什么把柄落人手中，被迫如此。青城双剑追人未返，生死下落不明。这些诡橘的变化，都是江湖上甚少遇上的棘手之事。眼下这一座闵家宅院，已成了阴森恐怖的鬼域，诸位有的是闵老英雄生前好友，真心真意地为凭吊闵老英雄而来；有的却是别有用心，旨在追查三宝下落。但事情演变迄今，到了非口舌能予解决之境，咱们再入大厅，那就要各凭武功，和强敌动手相搏。诸位中如有人不愿趟这次混水，现下还来得及退出闵宅，诸位请三思而行。”
　　一阵夜风吹来，飘拂起群豪衣袂，个个肃然而立，默然不语。
　　铁木大师仰脸望天，也不说话，似是给群豪一个较长的考虑时间。
　　忽然问响起了一个粗壮的声音道：“不知两位大师作何打算？”
　　铁木道：“贫僧等奉命而来，自然要把事情办好才能回寺覆命。”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接道：“反正我等已在那‘记死簿’上签下名字，如果那个闵姑娘说的不是欺人之言，已难有十日好活，那就不如先和他们拼上一阵再说。”
　　这几句话，似是激起了群豪同仇敌汽之心，齐声说道：“不错，咱们先把闵姑娘制服，打了孩子，不怕大人不出来。也许她的被擒，会逼那真正幕后人物出来。”
　　铁木默数庭院中人，还有三十余人之多，这班大都是江湖甚有地位之人，虽非个个一流高手，但都有几手绝活，当下低宣一声佛号，说道：“咱们眼下处境，已成箭在弦上，不论那幕后主持之人，是否也在闵家宅院之中，但闵老英雄之死的关键，仍在素衣少女身上。老衲奉敝寺方丈之命而来，势必把此事，查出一点眉目不可，因而老衲斗胆向诸位相求一件不合理之事。”
　　穷家帮中的武相关三胜，朗朗一笑，接道：“老禅师有什么话尽管说出，只要我们力能所及，兄弟当率先应允。”
　　铁木道：“老衲之意，是咱们擒得闵姑娘后，请交由老衲师兄弟带回少林寺中覆命，不知此意诸位能否接纳？”
　　关三胜沉吟了一阵，道：“敝帮帮主虽然亦有此意，要兄弟捉回正凶；但老禅师既然当先提出，兄弟礼该相让。不过，闵公子可由兄弟带回敝帮吗？”
　　铁木道：“老衲只要带走闵姑娘一人，于愿已足：其他的人物，老衲决不多问。”
　　关三胜道：“兄弟也只要带走闵公子一人，其他决不多争。”
　　他目光环扫了身侧群豪，说道：“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群豪齐声应道：“此议甚好。”
　　关三胜道：“好！既无人反对，咱们就急不如快，立刻就冲入大厅之中如何？”
　　铁木道：“武兄请主持大局，老衲先行入厅。”
　　关三胜身子一晃，抢在铁木大师身前说道：“大师德高望重，还是由大师父主盟大局的好，在下替诸位带路。”遥遥一掌，直向那大厅双门上，推了过去。
　　一股潜力应手而出，两扇紧闭的大门，突然大开。
　　关三胜一掌护身，一掌待敌，纵身一跃，直入厅中。
　　凝目望去，厅中空无一人。那素衣少女和上官琦等，都已不知去向。
　　但闻衣袂飘风之声，连连不绝，群豪齐齐冲入大厅。
　　这时，不少人已拔出兵刃，大厅中一片闪动的刀光剑气。
　　关三胜回头对铁木大师说道：“这厅中恐有暗道，他们都已逃走。”
　　铁木呆了一呆，叹道：“咱们棋差一着，只怕已徒劳无功了。”
　　只听粗豪的声音接道：“他们纵然逃出大厅，但决不致离开闵宅。咱们既然准备正面出手，已无可顾虑，难道还会搜不出他们行踪？”
　　不知何人，忽然晃燃了一支火捂子，点起烛火。
　　四下望去，但见四壁如常，毫无可寻的破绽。
　　关三胜冷笑一声，道：“我就不信，找不出他们逃走的地道。”举手一掌，遥击向挂在后壁处的一幅山水画上。
　　他掌力雄浑，随手一击，力道都非小可。但闻砰然大震，壁间那幅山水画，吃他强猛的掌力，震得片片碎裂，飘落满地。
　　这时，群豪大都已亮出兵刃，目睹关三胜掌震壁画，也立时在四壁敲打，刹那间一片波波之声。
　　这班人大都是久走江湖的人物，见闻经历，无不博广，一阵敲打，遍及全厅，仍然找不到一点可疑之处。
　　群豪正觉束手无策之际，突听一人大声说道：“也许暗门装在地上，咱们再在地上找找吧！”
　　只听那波波之声，重又向起，群录挥动兵刃，又在地下敲打起来。
　　片刻之后，响起了一低沉的声音道：“在这里了。”
　　群豪立时停住敲打，围了上去。定神看去，只见一个四旬上下、左手执刀、右手握着虎头钩的大汉，站在大厅正中。
　　群豪之中倒是有大半认识他，乃江南绿林道上有名的高手，夜鹰子王乾。
　　此人素以刁钻凶残驰名江湖，满怀鬼谋，手辣心黑，一向独来独往，做案干净利落。江南道上各大镖行，都对他头疼无比。
　　关三胜低声说道：“想不到你也来了。”
　　王乾微微一笑道：“眼下咱们是同仇敌汽，不宜闹得翻脸动手，兄弟和贵帮中一些积怨，最好等过了这件事情再说。”
　　关三胜道：“好吧！不过此事完结之后，你最好不要借机遁走。”
　　王乾笑道：“兄弟一向主张弱肉强食，从不愿吃眼前亏。如果届时审度情势不对，自是走为上策。但关兄可以多派贵帮中高手，分头兜截，反正各有一半机会，谁也不会吃亏。”也不待关三胜答话，挥动手中的虎头钩，用力一挑，果然有一块三尺见方的地板，应手而起。
　　一条带有梯阶的甬道，直向地下通去。里面黑暗如漆，难见数尺以外的景物。
　　王乾探头向下一瞧，摇摇头道：“如果这下面有什么埋伏的话，在这数尺宽窄的甬道之中，那可是不好躲避。”
　　群豪轮番探头向下张望，但一看就走开去，竟无人敢当先带头而下。
　　铁木大师一看局势僵住，只好挺身而出，道：“诸位请在大厅上稍候，老衲先下去瞧瞧。”
　　几木大师和关三胜不约而同，抢在铁木大师前面，关三胜低声说道：“老禅师主持大局，岂可轻身涉险，不如让在下下去。”凡木大师却一语不发，身子一侧，由两人身旁闪过，直向下面奔去。
　　铁木大师担心师弟孤身涉险，沉声说道：“咱们一起下去吧！”
　　关三胜探头望去，凡木大师已是踪影不见，急急追去。
　　群豪一见三个一流高手，当先而入，鱼贯随行而下。
　　且说凡木大师一面急急奔行，一面运气护身，防备着这黝暗的甬道中，突然而来的袭击。
　　这甬道曲曲弯弯，走了不远，向右面折去，走了不及一丈，又向右面转去。而且愈走愈是宽敞，毫无霉臭之味，显然这雨道之中经常有人打扫。
　　又转了两个弯子，去路突然中断，凡木大师伸手一摸，触手冰冷，原来前面竟是一扇紧闭的铁门。
　　就在这一停的工夫，关三胜、铁木大师，已率领群豪赶到。
　　关三胜运足神力，双手猛力一推铁门，铁门微微一阵轻响过后，依然紧闭如故。
　　铁木大师突然叫道“快退！”群豪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行动，耳际问已响起一阵金铁震动。
　　只听一个粗厉的声音骂道：“鬼丫头当真是心地险恶，咱们全上她的当了。”
　　铁木大师排开众群豪，急急向来路奔去，但仍是迟了一步，那转角所在，竟涌出一道粗如人臂的铁栅，阻挡了去路。
　　前有紧闭的铁门拦路，后有粗如儿臂的铁栅横挡，中间只余下不足两丈的一段距离。 

　
 


   
  
 二九　重见天日

　
 
　　铁本大师修养有素，眼看事已至此，心中反而平静下来，暗中运集功力，抓住一根铁栅，用力一扭。
　　但那铁栅似都是百炼精钢制成，坚牢无比。以铁木大师那样深厚的功力，仍是无法扭动那铁栅分毫。
　　不知何人，晃燃了一个火捂子，甬道中登时一片明亮。
　　三十余人，挤在一条宽不过三尺、长不过两丈的地道中，显得到处是人，当真是每人难有一席之地。
　　关三胜轻轻地叹息一声，道：“咱们该在那大厅上留几个，一旦遇上险难，他们也好接应。唉！要是我们帮中酸秀才在这里，决不会上那鬼丫头的当了，可惜他没有和我同来。”
　　铁木大师微微一叹，高声说道：“咱们眼下已被困人绝地，里面的铁门，和外面铁栅，都是百炼金钢之物，已非人力所能破除，”
　　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不成？”
　　铁木大师道：“除了诸位之中，有身怀宝刀宝剑等利器，能够削铁如泥、斩断铁栅之外，一时之间，决难出此绝地。眼下首要之务，是要保持镇静，慢慢地想法子解脱困厄。”
　　关三胜道：“大师试过那铁栅的硬度了么？”
　　铁木道：“试过了，坚牢无比。”
　　关三胜道：“如若加上凡木大师和兄弟之力，能否把铁栅扭折？”
　　铁木道：“这个很难预料。”
　　关三胜道：“咱们不妨先试试吧！”大步走上前去，暗运真力，一把抓住铁栅，接道：“两位大师请抱住兄弟，咱们一齐用力。”
　　铁本大师虽明知希望不大，但却依言抱住关三胜的身体，凡木抱着铁木身体，关三胜大喝一声，三人一齐用力向后拉去。
　　这三人之力合集一起，算蛮劲也有五千斤以上气力，但那铁栅交叉甚密，似是那制造之人，事先早已想到了此处可能会困到武功绝强之人，是以造得特别坚牢。
　　突然间，响起几声惨叫，四五个人同时栽倒地上。
　　群豪心头大震，齐齐转眼望去，只见那摔倒之人都已气绝死去。
　　铁木大师急急走了过来，伸手在那倒地之人胸口一摸，叹道：“没有救了。”
　　关三胜道：“这是怎么死的？”
　　铁木道：“中了喂毒暗器。”
　　关三胜道：“什么暗器这等歹毒？”
　　铁木大师食中二指微一加力，在一具尸体左肩上，起出一枚长约寸余、粗如烧香、晶莹透明的东西，说道：“这种暗器大概叫夺魂透骨钉吧！”
　　几十道目光一齐投注到那暗器之上，心中暗自奇道：“一面铁栅。一面铁门，两侧又都是坚硬的石壁，这暗器不知从哪里打来？”
　　正忖思间，又是儿声惨叫，又有数人栽倒在地上。
　　这次那执火捂子的人，也被打中，火光一闪而熄，甬道中登时又黑暗下来。
　　紧接着又是几声惨叫，“扑通”“扑通”，又摔倒了七八个人。
　　这异常的变化，使在场的群豪，个个魂散魄落，大有人人自危之感。不知下一次是否轮到自己头上，黑夜中但闻一声急促的步履移动之声，纷纷隐起身子。显然这惨酷的屠杀，已震惊全场中人。
　　忽然问，飘传来一个冰冷柔细的声音，道：“诸位都已在‘记死簿’上留下了姓名，今日不死，十日内也将毒发身亡！”话至此处，倏然而断。但这短短两句话，已增加了不少恐怖之气。
　　沉寂了一阵，大约有一盏热茶工夫之久，关三胜首先打破沉寂，说道：“老禅师没有受伤吧！”
　　铁木道：“老衲还好。”
　　关三胜道：“不知暗器从何处打来，怎的个个身中暗器之人，一叫而亡！”
　　铁木大师接道：“他们这暗器之上，经过绝毒药物淬炼，见血封喉。只要打中身体，立时就死。”
　　关三胜叹息一声，道：“看来今日之局，在场中人，都难逃过此劫了。”
　　铁木大师道：“他们壁间开有暗门，趁咱们不留心时，打出暗器。只要咱们能够留神四壁，找出暗门所在，就不难防备了。”
　　一句话提醒了场中群豪，纷纷从怀中取出暗器，扣在手中，凝神四壁，蓄势待发。
　　铁木大师功力深厚，经过一阵静坐调息之后，可在黑夜之中见物。只见不少躲在壁角之人，手中抱着一具尸体，挡在自己身前。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轻轻叹息一声，暗暗忖道：“人世问真能视死如归的人，实在是难以找出几个。这般人都是江湖上甚有名气的人物，平日里豪气凌云，悍不畏死，可是一旦面临到真正的生死关头时，却又是一付畏首畏尾、贪生怕死的样子。”
　　感叹之间，又飘传来冷漠娇柔的声音，道：“诸位可以安心地休息一阵啦，一个时辰之内，决不会再有意外之灾。但一个时辰之后，我要用火把诸位活活烧死在甬道之内，以应诸位在‘记死簿’上留名之劫。”
　　关三胜高声答道：“这等暗施算计，岂是英雄行径，我等纵然身中暗算而死……”
　　铁木大师接口说道：“关兄不用回她之言。咱们这等和她作口舌之辩，反而跌人她谋算之中了。”
　　果然那声音重又传来，道：“诸位如感被火烧死，难以瞑目，那我就放水进去，把诸位活活淹死好了。火烧水淹，任诸位选择一样……”
　　那声音顿了一顿，笑道：“不过这都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眼下你们只管放心地享受一下这珍贵的时辰吧！”
　　关三胜低声对铁木大师道：“这声音似是由甬道顶上传来。”
　　铁木点头说道：“不错，这甭道之中，不但有暗门，而且顶端还有通气的地方。”
　　关三胜压低了声音说道：“如若他们真的用火攻、水攻，只怕今日咱们便无幸免之人。”这声音低沉得虽是对面而坐，也只是隐隐可闻。
　　铁木大师叹道：“不错，如他们真的用火攻水攻，眼下甬道之人，无一能够逃得此劫。”
　　关三胜道：“难道我们就这般坐以待毙不成？”
　　铁木默然不语，他虽然修为过人，临危不乱；但处此绝地，也无法想出脱身之策。
　　沉默延续了大约一盏热茶工夫之久，忽见一个身材短小、不足三尺、瘦骨鳞峋、其貌不扬的怪人，走了过来。
　　甬道中一片寂静，这人的步履声音，就显得特别的沉重。
　　铁木大师目光闪动，投注到矮瘦之人身上，瞧了一瞧，突然站了起来，合掌当胸，说道：“如果老衲双目不花，大驾该是黄山费公亮，费大侠。”
　　那枯瘦矮子，微微一笑，道：“好说，好说。”
　　全场中人，都为之心弦震荡。名驰天下的黄山一矮费公亮，和群豪相处了半夜之久，竟然没有人发觉于他。
　　此人三十年前，已名满大江南北，纵横江湖，罕逢敌手。十年前在黄山召集天下英雄，洗手封剑，退出江湖，久已不在武林道上露面。想不到这封剑退隐的一代大豪，居然也在此地出现。
　　费公亮的现露身份，似是给群豪带来了不少生机。但闻一阵步履之声，群豪齐齐围了上来。
　　铁木大师也为之愁颜一展，笑道：“费大侠智谋过人，想必有脱困之策，老衲为群豪庆幸。”
　　原来费公亮不但武功绝高，而且智计多端。昔年纵横江溯之时。不少武林中一流高手，常被他戏弄得啼笑皆非。不论正邪高手，都对他头痛无比，对他逊让三分。
　　费公亮目光缓缓扫视了群豪一眼，说道：“诸位暂请各归原位。老朽已想出一个脱困之法，不过还得与两位少林高僧商量一下。”
　　铁木大师道：“老衲师兄弟，洗耳恭听费大侠的吩咐。”
　　费公亮笑道：“这法儿还不知道是否行得通呢，大和尚先别捧我。”
　　凡木大师接道：“昔年群豪大会之上，曾把费大侠装在铁箱，沉入潭底，但都无法困得住大驾，欲解今日之危，还不是牛刀小试。”
　　费公亮摇摇头，低声说道：“这甬道两侧，不但开有暗门，恐怕还派有专人在监视着咱们的举动。因而兄弟这脱身之法，不宜先行告诉各位！”他这声音听来虽然甚低，但字字句句之中，似都暗含劲力。场中之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
　　铁木大师道：“不知道是否需老衲相助？”
　　费公亮突然提高声音，道：“不用了。”大步直向那铁栅之处走去，席地而坐，将手从怀中摸出一把尺许左右、光亮闽闪之物，在那铁栅上来回移动。
　　铁木大师暗暗道：“此人果是思虑周密，竟能先行有备，带着一把锯子来了。这铁条虽然粗逾儿臂，但以费公亮深厚的功力，再有此利器，不出一个时辰，定可破此铁栅而出。”
　　正暗自庆幸，突闻一个极细、但却又异常清晰的口音，传入耳际，道：“老和尚先别高兴，我手中这把锯子，乃是一把匕首，刚才由一位死去的同道身上取来。这铁栅都是百炼精钢制成，想凭这把匕首之力，把它斩断，有如白日作梦。我们以这样做作，无非是引起暗中监视咱们的兔崽子们注意。和尚请留心两壁，费矮子如若判断不错，他们定然启动暗门隙望。只要找出他们暗门所在，再设法破壁而出。眼下身陷绝地，此乃唯一求生之策，那鬼丫头说得到，做得到，一个时辰之后，不是火烧，定用水淹。默算时间，这些事，可在一个时辰之内准备妥当，那时不论什么人，也难以逃过此厄。”话至此处倏而中断。
　　这番话，乃是用武家上乘的传音入密之法说出，除了铁木大师之外，甬道中其他之人，均未听得。
　　铁木大师暗暗忖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但除此之外，短短一个时辰之内，确也难以想出脱身之法。”
　　暗中留神看去，果然发现左面夹壁之上，有一对闪闪生光的眼睛。
　　雨道中的群豪，都在留神着费公亮锯那铁栅的动作，盼他早些锯断，以便早脱此厄。
　　铁木大师暗提真气，施展上乘腾挪的身法，缓缓向那露出目光的地方，移动过去。
　　相距还有数尺左右时，那一对闪动的目光，突然消失不见。
　　铁木大师暗道：“难道他已发现了老衲不成？”
　　忖思之间，忽见很远处，一缕白烟，由壁间缓缓冒了出来。
　　铁木大师阅历丰富，一见那白烟，立时想到了可能是“迷魂香”等之类。当下闭住呼吸，迅快地移到那冒出白烟的所在。
　　凡木大师一直暗中留神着师兄的举动，隐隐亦发觉那边壁间冒着的白烟。
　　铁木大师看准那壁间冒烟所在，是一道四寸长短、一指宽窄的夹缝，一面提聚功力，一面暗自祈祷道：“我佛慈悲，恕弟子要开杀戒了。”
　　这一击事关群豪生死安危，老和尚提聚了十成功力，突然举掌向那冒出白烟的壁间拍去。
　　只听一声闷哼传来，夹壁应手裂开了七八寸见方一个大洞。
　　费公亮纵身一跃，直抢过来，微微一笑，道：“老禅师好雄浑的掌力……”忽觉一股异香入鼻，赶忙闭住真气。
　　铁木大师举起宽大的僧袍一拂，拂出一股劲风，高声说道：“诸位最好闭住呼吸。”
　　甬道中的群豪，都是久走江湖之人，仅此一言，已知含意。
　　费公亮一语不发，双手先从夹壁洞中伸了过去。似是想从不足一尺的洞中钻过去。
　　他身体虽甚矮小，但如想穿这墙壁方洞而过，却也是极不可能之事。但此举和群豪生死，都有极大关系，又无人不希望他真能穿过此洞。
　　但见费公亮的双肩，身体逐渐缩小，但却似加了甚多长度。不大工夫，竟然被他钻了过去。
　　铁木大师暗自赞叹道：“他缩骨法，练到这等惊人地步，实非容易。单是这一种成就，已足夸耀同辈、传诵江湖了。”
　　只听费公亮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道：“这暗施迷香之人，已被老禅师掌力震死过去。少林武学博大，绝学繁多，和尚用的可是大力金刚掌么？”
　　铁木大师暗中呼气一试，迷香似已散去，轻轻叹息一声，道：“老衲这雕虫小技，如比起费大侠缩骨法，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
　　费公亮笑道：“老和尚不用客气。大力金刚掌号称少林绝学之一，今天费矮子算开了一次眼界。”他微一停顿之后，又道：“墙壁甚是坚厚，一时之间要想把它打穿恐怕不容易，还要借你的大力金刚掌之力……”话到此处，倏然中断，耳际间掌风突起，似打了起来。
　　铁木大师探头望去，果见费公亮和那一副猴儿相的袁孝，展开了一场凶猛搏斗。
　　费公亮初动手时，似乎并未把袁孝放在心上，只用一只左手对敌。但打了数合之后，似是觉出不对，双手齐出，全力应战起来。
　　铁木大师暗暗一皱眉头，忖道：“这猴子般娃儿，好利害的武功！”运起大力金刚掌，一掌击在石壁之上。
　　他功力虽然深厚，但那墙又坚又厚，只有暗门之处，较为薄弱，早为他一掌震碎。这一掌打在壁上，夹壁不但毫无损伤，而且手臂也被震得一阵麻疼。
　　凡木大师抢前一步，低声说道：“师兄请休息一下，让小弟试他两掌。”
　　铁木道：“夹壁坚硬，师弟要小心一些，切勿用出十成劲力。”
　　凡木道：“谨领师兄法谕。”铁木大师退后了一步，凡木早已暗中运集了功力戒备，举手一掌击去。
　　这一掌他用了八成劲道，只觉一阵强劲的反震之力，弹了回来，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铁木轻轻叹一声，道：“两侧夹壁，都用山石砌成，除了留有暗门之处，都极坚厚。费大侠虽穿壁而过，但已遇上强敌动手。此等时间，决难拖延很久。只要那鬼丫头发觉了情势不对，立时将提前发动。眼下之策，只有尽人力而听天命，诸位之中如自信有缩骨之法。可以由这壁洞之中穿过，赶忙先走；带有兵刃之人，不妨亮出兵刃，轮番击打这石壁，如若咱们能在他们发动之前破壁而出，那就有了生望正说之间，突闻石壁间一时吱吱连响，片刻之后，石壁分裂成一个高约三尺、横宽两尺的门来。
　　群豪死中见生，立时一涌而上，穿过石门。
　　铁木大师让开了一条路，待群豪走完之后，最后走出。
　　凝目望去，只见费公亮、袁孝已然停手不战。在两人身侧，却多了一个中年汉子，正是关外神鞭杜天鹗。
　　费公亮指着杜天鹗道：“诸位都是这位杜大侠所救。”
　　杜天鹗急急接道：“此时此地，不是讲话的时候。闵姑娘已开始放水，准备把各位活活淹毙，兄弟抽暇冒险赶来。”
　　关三胜抱拳说道：“多承杜大侠相救，我等感激不尽！”群豪齐齐抱拳作礼。
　　杜天鹗急得双手乱摇说道：“闵家的事，背后牵缠甚大。兄弟也不了然全盘经过之情，但我可告诉诸位一件事：闵姑娘并非主持其事之人，幕后首脑，武功高不可测。诸位可能都已在不知不觉间中了毒，快请退出此地，先设法查明是否已经中毒，然后再图报复之策。”
　　铁木道：“杜大侠可见过那幕后主脑么？”
　　杜天鹗道：“匆匆一瞥，无法看清。此刻寸阴如金，诸位走吧，沿此甬道，直向正北而行，兄弟也不便在此久留。”拉着袁孝，纵身跃上七层石级，出了洞口，随手覆上铁盖。
　　费公亮回头瞧了铁木大师一眼，道：“那猴头猴脑的娃儿，不知出身何人门下，武功乃老朽生平所会有限高手之一。”
　　铁木大师低声说道：“老衲也觉着有些奇怪。看他奇奥的招术，似是遍及各大门派绝学，而且内力强猛，和他年龄上应有的成就也超出甚多。”
　　关三胜突然插嘴接道：“关外神鞭杜天鹗似是未为那少女药物所迷，不知他的话是否可靠？”
　　铁木大师已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意，当下接道：“咱们该早些走了。”
　　费公亮身子一转，当先而行。
　　他不但武功高强，而且目力超异常人，黑暗中视物有如白昼。
　　关外神鞭杜天鹗讲的话似是没错，这个甭道曲曲弯弯，十分深长。走约两三里后，开始有潮湿的霉气之味，显然已很少有人走过。
　　关三胜低声对铁木大师说道：“闵宅中室下地道，似是四通八达。如若被他们逼入地道之中，就够咱们找了。”
　　铁木道：“老衲倒是有些相信素衣少女的话了。闵老英雄善名远播，但实际上却是一个自私自利、无恶不作之人，江湖上各大门派中人，似是都被他善名愚弄了。”
　　关三胜道：“不论如何，他相救各正大门派高手，该是千真万确的事。”
　　铁木大师默然不语。他为人老成持重，在没有证实自己心中的疑问之前，不肯随便说话。
　　忽听费公亮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到了尽头啦！”
　　铁木大师突然放快脚步，走了过去。抬头看去，只见几层石级，向上升去，低声说道：“上面的门户，不知是否有开动的机关？”
　　费公亮笑道：“这个甬道的筑造，似是留作逃命之用。诸位请后退几步，让我试它一试。”
　　群豪知他之能，也无人出面拦住，当下缓缓向后退去。
　　铁木大师暗中运集功力，蓄势戒备，如遇上什么变故，立时出手相助。
　　只见费公亮矮小的身躯，迅快地登上石阶，双手向上一举，用力一托，登时有一片天光射人，费公亮身子一晃，人已跃出了甬道。
　　群豪鱼贯登上石阶，凝神看去，只见那封住出口巨石已被费公亮移到一侧。
　　这是一片荒野，紧靠在一座破落的大庙之后。但看庙后蛛网重重，就可知此庙荒凉已久，香火早绝。
　　远远地传来了江涛之声，震破了夜的沉寂。
　　费公亮仰脸望望满天星辰，说道：“在那地窖甬道之中，不知一共死亡了多少人？”
　　铁木大师道：“老衲没有数计，大概总有七八人之多。”
　　夜鹰子王乾接口说道：“前后一十四人，个个气绝而死。”
　　关三胜自离开甬道之后，一直暗中监视着他，生怕他借机遁走，此刻突然插口说道：“王乾，你还有什么未完的事么？”
　　夜鹰子道：“怎么？关兄就想动手么？”
　　关三胜道：“我们穷家帮中四个弟子之命，总不能让他白白死掉。”
　　王乾忽然放声大笑，道：“穷家帮四条人命，并非死在兄弟之手；在下只不过适逢其会，目睹惨剧而已！”
　　关三胜大声喝道：“此事乃我帮中弟子亲目所见，难道还会有错不成？”
　　王乾冷笑一声，道：“如若贵帮中弟子不是受人利用，就是当时正值他神迷志乱，才误把凶手看作在下。”他突然放声狂笑道：“杀害贵帮中四个弟子之人，就在你眼前站着，可惜你不知道而已。”
　　关三胜目光缓缓由群豪脸上扫过，但见一个个肃容而立，大部目光投注到夜鹰子王乾的身上。夜色沉沉，无法看清每人脸上的细微表情，如想从神色间判出谁是凶手，实非易事。
　　关三胜环扫了群豪一眼之后，冷冷地说道：“什么人？你干脆说出来吧！”
　　江湖上的事情，像一道奔腾的长江大河，一波接一波的风浪，永无休止。
　　只听夜鹰子王乾纵声长笑道：“兄弟这般指点给你，已经够了，难道还让兄弟帮助你们擒拿凶手不成？”
　　关三胜怒道：“哪个要你帮忙擒拿凶手了？只要指出凶手就够了！”
　　夜鹰子哈哈一笑道：“不论哪一行道，都有他的规矩。我们绿林道上素有见者有份的规矩，兄弟虽然没有杀人，但却分了贵帮中弟子的东西！”
　　关三胜厉声说道：“敝帮中弟子，带了什么东西，值得尔等下手抢劫，而且杀人灭口？”
　　夜鹰子王乾道：“二十四颗桃核大小的珍珠，颗颗价值连城。只此一桩，是否足以动人盗心？”
　　关三胜道：“他们哪里来的珍珠？”
　　王乾道：“兄弟查看那珍珠结果，似是深宫内苑之物。平常百姓人家，纵然是家财万贯，也难保得这等珍品。不论何等之人，都无能保有此物。”
　　关三胜怒道：“你满口胡说八道，本帮在武林的声誉一向清白，帮中弟子，岂会身怀此等之物！”
　　王乾探手入怀，摸出一粒桃核大小的珠子，说道：“这珠子就是从贵帮弟子手中取得。在下如有一句虚言，天诛地灭，关兄也未免大小觑在下了！”
　　关三胜看他立下如此重誓，不觉有些歉然，暗道：“江南绿林道上，夜鹰子算得一条好汉。我这般叱责于他，只怕要被在场武林同道们，笑我缺乏容人之量。”心念一转，声音也缓和了甚多，说道：“纵然此珠确在敝帮弟子身上取得，也不能证明就是本帮中弟子偷窃之物！”
　　夜鹰子王乾接道：“关兄多虑了，兄弟也没有硬指这珠子是贵帮中人偷入禁宫窃取；但此珠确由贵帮弟子身上取得，至于此珠取自何处，兄弟就不敢妄作判断了。”
　　铁木、凡木，及费公亮等，都不禁转脸向那珠子上望去。虽然在夜晚之间，但那珠子受微弱星光的映照，仍然宝光闪闪，确是价值连城之物。
　　只听王乾轻轻叹息一声，道：“这样珠子，共有二十四颗，颗颗大小相同，成色一般。此等珍品，自是使人动心！”
　　关三胜接口说道：“不管这宝珠来自何处，本帮中弟于是否有背弃帮规之嫌，但也不能轮到王兄执法。目下本帮中四个弟子已死，而且死得甚惨，这仇如若不报，穷家帮还有何颜立足于武林之中？”
　　王乾缓缓地把手中宝珠放入怀中，说道：“兄弟旨在把事情说明。我除了分得珠子之外，未动过贵帮弟子一发一毛；王兄如若不信，那也是无法之事。”
　　关三胜略一沉吟，道：“那就请阁下指出凶手是谁，敝帮就找他算帐。”
　　王乾冷冷说道：“兄弟已说明凶手就在现场，已然卖足交情：如再叫我指出凶手姓名，兄弟歉难照办。”
　　关三胜冷眼默查群豪，一个个神情镇静，心中大感为难。暗暗忖道：“听他之言，倒非说谎，但眼下武林同道，不下二三十人之多，哪里去辨认凶手？看来追查凶手的下落一事，还得从王乾身上着手。”当下说道：“王兄既非凶手，不妨请和在下一见敝帮帮主。”
　　夜鹰子王乾冷然一笑，道：“这个恕难应命。”
　　关三胜道：“我们穷家帮一向恩怨分明。你既然没有杀害敝帮之人，何以不敢去见我们帮主？”
　　王乾道：“我告诉了你在下没有杀害贵帮弟子，句句字字，千真万确，难道还不够么？在下既非贵帮中人，自是不必要晋见贵帮的帮主了。”
　　事情至此，已成了僵持之局。关三胜沉吟了片刻，冷冷说道：“王兄执意不肯去见敝帮帮主，说不得兄弟只好用强了。”
　　夜鹰子王乾冷笑一声，道：“关兄这般相强兄弟，难道就能强迫了兄弟不成？”
　　关三胜目光一扫群豪，拱手说道：“兄弟和这位王兄的事，必须早些解决，我要先行告辞一步了！”回过头去，望着王乾说道：“咱们走吧！”
　　夜鹰子王乾冷笑一声道：“好吧，难道在下当真就怕你不成？”紧随着走了出来。
　　两人相距约三四尺远，并排而行。
　　行约一刻工夫，到了一片杂林旁边。关三胜突然加快了脚步，走到林边，回过头来，拦住王乾去路，说道：“王兄当真不肯把正凶告诉兄弟么？”
　　王乾冷笑一声，道：“关兄把我引到此地，目的可就是问兄弟这句话么？”
　　关三胜道：“敝帮对四个弟子惨死之事，一直耿耿于怀，经常查问此事，所以迟迟不肯发动。现在那件事已经完成，近月之内，必将派出高手，追查此事经过。如果王兄肯把正凶姓名相告，不但敝帮中可减少甚多麻烦，而且也可替整个江南武林道上减少去许多麻烦，”
　　王乾纵声大笑道：“如若关兄能设身处地地替兄弟想上一想，也许就不致这等追问兄弟了。”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吃我绿林饭的朋友，不戒抢劫，不戒杀人放火，但却最忌出卖同道。何况在下已经分得那二十四颗珠子中的六颗，不论公情私谊，均不得泄露凶手姓名。”
　　他于咳了两声，又道：“兄弟肯把此事泄露，一则是对贵帮四个惨死弟子，十分同情；再者心中厌恨三个凶手，手段太过卑下毒辣。因此才不惜泄露一些口风，决非是兄弟心中害怕贵帮把这笔账算在兄弟头上。”
　　关三胜略一沉忖道：“如若王兄说得不错，敝帮首要追查之事，已不是凶手是谁，而是敝帮中弟子，如何会取到这二十四颗珍珠？”他轻轻叹息一声，道：“王兄在江南武林道上，盛誉甚著，虽然行事全以自己好恶之念而定，虽有时未免失之偏激，但武林道上对王兄的评论，还算不错，是以当兄弟初闻凶手是大驾时，颇有惊讶之感。”
　　王乾道：“关兄不用捧我，不论如何想要兄弟说出凶手姓名，决办不到。”
　　关三胜道：“就这么办吧！王兄能在兄弟手下走上一百招，兄弟不再追问此事就是了。” 

　
 


   
  
 三○　使者之剑

　
 
　　夜鹰子王乾冷冷道：“关兄执意相逼兄弟出手，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动手相搏，讲求克敌制胜，难免有所损伤！”
　　关三胜怒道：“你有什么本领只管施出来就是，今宵王兄只要能够胜得于我，在下拼受帮主一顿叱责，也要替你担起本帮中弟子蒙冤惨死一事。从今以后，穷家帮永远不再找你算这笔账。”
　　夜鹰子王乾道：“关兄一言九鼎，兄弟深信不疑！”翻手拔出背上兵刃，接道：“关兄请亮兵刃吧！”
　　关三胜口中虽说得强硬，但他心中却十分明白王乾乃江南绿林道上异常扎手之人，毫无轻视之心。暗中提聚功力，蓄势以待，道：“王兄尽管出手“新黑格尔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主张“恢复马克思主义的主 

　
 


   
  
 三一　文丞武相

　
 
　　但见那素衣少女缓步走了过去，探手入怀，摸出一把寒芒闪闪的短剑。
　　装作痴呆的杜天鹗，微一启动目光，已然看出素衣少女手中之剑正是指挥上官琦的那柄短剑。
　　素衣少女走到青城双剑身前，缓缓举起手中短剑，在两人面前划了一圈。
　　说也奇怪，青城双剑登时把目光，投注那短剑之上，眼光一直随着那短剑打转。
　　素衣少女忽然把手中转动的短剑，疾向那供台上面指去。
　　青城双剑目光随着那短剑瞧去，突然齐齐怒吼一声，双手一扬，齐齐向那供台上劈了过去。
　　两股强烈绝伦的力道，同时而出，撞在供台之上。
　　但闻一声轰然大震，碎石、尘土满室横飞。那架作供台的石板。生生被震飞起来，撞在后面的神像上。
　　藏在供台上神像下的关三胜和王乾，被那横飞的尘土，打得满头满身，但怕暴露行藏，动也不动弹一下。一面运气，闭住呼吸，一面闭上双目，防止尘土迷入眼睛。
　　只听那素衣少女娇声笑道：“这两人武功，实在不弱啊！”
　　那沙哑的声音应道：“青城双剑在江湖上的威名，四十余年来始终不衰，自非一般泛泛之辈可比。郡主有此两位高手相助，再加上郡主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不论遇上何等强敌，也不足畏了。”
　　那素衣少女微微一笑，回头指着上官琦道：“那人的武功也不坏；关外神鞭，纵横白山黑水，也是关外武林道上一流高手……”
　　她目光落在袁孝脸上，沉吟不语，似在回忆袁孝的武功，沉吟了良久，才接道：“这猴儿模样之人，虽未见过他出手对敌，但我已从他迅快的身法中，看出他的武功，只怕不在青城双剑之下。”
　　那声音沙哑之人，似是不相信那素衣少女之言，微微一笑，但却没有出言争论。
　　大殿中突然沉默下来。
　　良久之后，才听到素衣少女长叹一口气，道：“我潜伏闵宅之期，雷名远夫妇一直待我很好，如能留下他们两条性命，晚辈感激不尽。”
　　说完，深深一礼。
　　那声音沙哑、身着长衫、儒士装着之人，赶紧还了一礼．道：“郡主言重了，叫我如何能够担当得起。”
　　素衣少女娇声笑道：“王爷对军师言听计从，只要你肯美言一二，救两人易如反掌。”
　　那声音沙哑的人，似是被那素衣少女一阵高帽子，戴得有点飘飘然，呵呵大笑，道：“郡主吩咐，在下怎敢不尽力而为？如有适当之机，定当代郡主请命。”
　　那素衣少女笑道：“有劳之处，容当后报。”
　　那沙哑声音之人低沉他说道：“郡主保重，我要先告别了。”
　　关三胜、王乾，都被那倒塌的供台，遮去了视线，无法再见大殿中的举动。只听步履之声，彼起此落，似是又有甚多人走出了大殿。
　　直待步履声停了良久，又响起那素衣少女清脆的声音，道：“金总管，船只准备好了没有？”
　　金少和道：“早已齐备多时，但候郡主起驾。”
　　素衣少女道：“好，咱们走吧。”
　　但闻一阵衣袂拂风和步履交错之声，逐渐远去。
　　大殿又恢复一片死寂。
　　关三胜轻轻拨开掩遮视线的碎石浮土，向外看一看，只见烛光通明，但已人迹全渺，大殿中所有之人，已走得一个不剩。
　　王乾低声间道：“走光了么？”
　　关三胜挥拳推开堆积的碎石浮土，道：“走光了！”振袂而起，大步走了出来。
　　王乾紧随而出，目光环扫了大殿一周，说道：“关兄可见到那青衣人的面貌么？”
　　关三胜道：“说来惭愧得很，除了那位什么郡主的闵姑娘外．其他之人的面貌，一概未见。”
　　王乾笑道：“关兄不必自责，这个兄弟也未看到。”
　　关三胜凝目沉思了一阵，道：“王兄久走江湖，可知哪一门武林中人，有这些怪怪异异的称呼，什么王爷、郡主的，倒真像个都是金枝玉叶。”
　　王乾笑道：“江湖上的事，无奇不有。像关兄被人尊为武相，难道就是当今一品大员不成？”
　　关三胜道：“兄弟这武相之名，乃敝帮所赐，名虽称相，也不过是在穷家帮中称叫而已。”
　　王乾道：“这就是了。他们故意这般称王号主的，既可混淆耳目，叫人不明所以，也可过过王爷郡主之瘾，有何不可？”
　　关三胜道：“兄弟在江湖走了数十年，从未听人谈过有这一班人物。”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王乾看看天色，说道：“关兄，有一事，咱们该早些解决一下，兄弟也好早决行止。”
　　关三胜道：“什么事？”
　　关三胜也觉到事态严重，急急说道：“看将起来，咱们非得要早些找到他们不可了？”
　　王乾轻轻叹息一声，道：“关兄，兄弟想起一件事来。”
　　关三胜看他神色之间微现惊愕，心头微微一凛，道：“什么事？”王乾道：“咱们在那‘记死簿’上留名之事，只怕不是虚言恫吓。”关三胜道：“兄弟并无异样的感觉。”
　　王乾道：“这话不错。兄弟在留名之时，也曾暗中运功戒备，但如那素衣少女在笔纸之上，暗中藏下无色无味的毒药，咱们这群留名之人，只怕都已中毒。”
　　关三胜摇摇头笑道：“王兄大多虑了……”
　　王乾微微一笑接道：“本来兄弟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刚才在大殿之中见到那素衣少女手中之剑，忽然觉着此事异常严重了。”
　　关三胜似是被王乾这几句话启动了胸中疑虑，脸色也随着一变，道：“不错。短短一柄宝剑，不知何故能使纵横江湖数十年的青城双剑，俯首听命？”
　　王乾道：“兄弟之忧，也在此处了。青城双剑神志被人迷乱，不足为奇，奇在那柄短剑何以会有奴役人的力量。兄弟向不信邪，但自目睹那柄短剑的神奇力量之后……”
　　他突然停了下来，沉吟了一阵，抬头朝着关三胜，道：“关兄可相信世问上有邪法的传说？”
　　关三胜道：“兄弟虽然听过，但却从未目睹。不过，我倒不信真有其事。”
　　王乾道：“兄弟也不信世上有邪法之说。但除了魔法之外，唯一能够解释那短剑神奇力量的，只有一途了！”
　　关三胜忽然觉着这位绿林大盗，不但武功甚高，而且智计也确有过人之处，能以成名江湖，实非偶然。当下说道：“愿闻高论！”
　　王乾道：“那短剑之上，定然涂有一种极为难得的药物，而且和人服用的毒物有一种相克相辅、既冲突又调和的作用。服用的毒物控制了人的神智，那短剑上的药物，又控制了人服下药物的药性，因果相成，那短剑就产生了奴役人的神奇力量。”
　　关三胜叹道：“高论甚有见地，兄弟佩服得很。”
　　王乾道：“如果这判断不错，咱们中毒的成份就很大了。那用毒之人，如果真有此等之能，在那笔纸之上用毒，决无疑问。以此推想。
　　咱们中毒成份就很大了。”
　　关三胜想了一阵，道：“王兄高论，使兄弟茅塞顿开……”
　　王乾笑道：“关兄太谦虚。兄弟久闻贵帮中文丞唐璇，胸罗神算，满腹经纶，不知此言是否当真？”
　　关三胜笑道：“那酸秀才，确实有几下子。他能耐多大，兄弟没法子知道；但敝帮中事，大都由他策划。十数年来遣兵调将，从无一次失误。”
　　王乾笑道：“关兄此行可也是奉他之命而来么？”
　　关三胜道：“敝帮近日有一件大事，酸秀才亲自带着十二高手，赶往处理。兄弟来此之时，他还没有回去。”
　　王乾笑道：“据兄弟所知，贵帮中文丞唐璇，不但读了一肚子书，而且聪明绝世，旁通星卜，对用毒解毒，都有独到之处。关兄如能四日限期之前，赶回贵帮，纵然中毒，也不要紧，想唐璇定有解毒之策。”
　　关三胜道：“酸秀才会用毒、解毒，兄弟还未听人说过。”
　　王乾笑道：“决错不了。他为人深藏不露，没有用着之前，不愿先行张扬出去。”
　　关三胜道：“不知王兄对此事，何以知道如此之详呢？”
　　王乾笑道：“这个说来话长，关兄既是常常和他相见，最好还是问问他吧！”
　　关三胜不便追问，只好淡然笑道：“目下咱们是否要追铁木大师等一行人呢？”
　　王乾一跃而起道：“追！为什么不追呢？几十条武林一流高手之免岂是儿戏？”放腿疾向前面奔去。
　　关三胜一面放腿紧追，一面笑道：“看来王兄的心肠比兄弟还要仁善，称你为绿林大盗，实在是有些冤枉了。”
　　王乾笑道：“不论哪一门行业之中，都难免良旁不齐，有好有坏。关兄可记得‘盗亦有道’这句话么？”
　　关三胜叹道：“兄弟未见王兄之前，常听人言，王兄手段如何毒辣；直待今日，兄弟才了然传言纯属子虚。”
　　王乾笑道：“在下不像关兄，上有帮主约束，下有弟子瞻瞩，举动之间，一点马虎不得。兄弟不然一身，四海飘荡，不论什么事，想到就作，无拘无束，不计情理，不管王法，只要行心之所愿，心之所安……”
　　这几句话说得十分豪壮。关三胜暗中叹道：“他这行径，名虽称盗，其实他所作所为，除了稍有任性之外，无不有豪侠之情。看来这‘侠’、‘盗’二字，真是不易分别……”
　　正忖思间，忽见王乾伸手一扯自己的衣袖，低声说道：“关兄，咱们隐起身来。”纵身跃入一片草丛之中。
　　关三胜自持身份，不肯和王乾一般地藏入草中。
　　就在他正自徘徊瞻顾之间，耳际已响起一阵得得蹄声。
　　那声音来势奇快，眨眼之间，已到了关三胜数丈之外。
　　这时，一轮红日，己爬上东方天际，逐走了黑暗。
　　关三胜躲避不及，只好转头望去。只见一匹青色高大的马上，坐着一个身披长衫、头戴竹笠之人。
　　他那宽大的长衫，散垂在马背上，遮去了双腿、马鞍。
　　青马仰首而行，从关三胜身侧走过，马上人头也不转过一下，似是根本不知道路旁站的有人。
　　直待那青马走过之后，关三胜忽然觉着，自己看得甚是留神，但却没有看清楚马上人一点可资追索的记忆。
　　除了那仰首而过的青高大马之外，似是连那马上人什么形态都没有看清。
　　忽听王乾的轻微叹息之声，起自身侧道：“关兄，你可看清楚来人了么？”
　　关三胜摇摇头，道：“没有，但我确曾十分留心地看过他。”
　　王乾笑道：“是啊，兄弟也有同感。好像他经常变动坐马的姿势，叫人没法记忆他是如何坐的。”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好像那青色马背上，没有马鞍……”
　　关三胜忽觉脑际灵光一闪，道：“不错，也没有看到那垂下的双腿。”
　　王乾笑道：“嗯，他似是盘膝坐在马背上。”
　　两人你言我语，猜想了半天，但仔细追索下去，却又毫无记忆，只是一番猜测而已。
　　两人都没有看清马上人的一切，甚至连他坐在马背上的姿势，都无法追忆。但奇怪的是两人的脑际之中，却留下了一个清楚、但又模糊的印象，无法说清楚所见。但如能重见他时，立时可以辨认出来，好像那人的一切，都和世间所有之人不同。
　　远远地传来了江涛奔腾的声音。关三胜被那河涛声惊醒了沉思的神智，忽然想起大殿中那素衣少女所讲之言，就要乘船他往。
　　如果要寻找铁木大师等一行，最好在那素衣少女没有离开之前找到。
　　回头望去，只见夜鹰子王乾，也在望着那遥远的天际出神，似是也正沉浸在回忆之中。
　　关三胜大步走了过去，低声说道：“王兄，咱们要早些找到他们。”王乾抬头瞧望天际的碧空一眼，道：“那老人是盘膝坐在马上。”关三胜还未来得及答话，忽见两条人影，疾如流矢般急奔而来。
　　片刻工夫，两人已到丈余之外。
　　王乾抬头望去，只见来人一式装着，全都是灰色打补的长衫，足着多耳麻鞋，但身材魁梧，斜背着长长的黄布包裹。一瞥之间，立时可以看出是穷家帮中的人。
　　那两人遥遥对关三胜一抱拳，道：“关爷。”
　　关三胜道：“怎么？帮主大驾到了么？”
　　左面一个面如锅底，大腹大脑袋的大汉，道：“帮主和唐爷都到了。”
　　关三胜微微一笑，道：“酸秀才也来了，好极了！”
　　王乾低声问道：“敢问关兄，这两位可是贵帮中铁卫、神行二杰么？”
　　关三胜道：“王兄果是料事如神，实叫兄弟佩服……”
　　他微微一顿，似觉此言太过捧奖，急急接道：“王兄想早已见过他们了？”
　　王乾笑道：“没有。但铁卫、神行驰名江湖，兄弟虽未见过，但已久仰大名了。”
　　关三胜微微一笑，道：“兄弟替王兄引见引见吧！”指着大腹大脑袋、面容黝黑的大汉，道：“这位就是号称铁卫的周大志。”
　　王乾拱手笑道：“久仰，久仰！”
　　关三胜又指着右面一个面色紫红的大汉，道：“这位神行柏公保。”
　　王乾道：“江湖传言，柏兄有日行八百之能，兄弟仰慕己久，今日幸会。”
　　关三胜又指着王乾，道：“这位就是名满江南道上的夜鹰子王乾兄。”
　　周大志突然一挺大腹，接道：“可就是杀害咱们帮中四个弟子的王乾么？”
　　王乾看他一脸浑憨之气，心中暗道：“此人有点傻气，倒是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当下拱手一笑，道：“周兄不用多疑，兄弟已把经过之情，对关兄解说过了。”
　　周大志突然向前欺进一步，说道：“我们帮主己下令所属，追拿于你。委曲大驾，去见我们帮主一趟。”
　　夜鹰子王乾脸色一变，道：“周兄是请兄弟去呢，还是要强迫兄弟去呢？”
　　周大志道：“不论相请相迫，但大驾是非走上一趟不可。”
　　王乾脸色微变，道：“如若在下不去呢？”
　　周大志双目一瞪，大声喝道：“那就只好擒你去了。”
　　王乾回目望了关三胜一眼，道：“兄弟久闻贵帮铁卫之名，一夫当关，万夫难过……”
　　关三胜挥手接道：“王兄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有兄弟在，他决不敢在王兄面前放肆。”
　　微微一顿，目光转投到周大志脸上，喝道：“这位王兄已是我朋友，尔等如再无礼，当必以帮规论罪。”
　　周大志怔了一怔，抱拳对王乾说道：“弟兄不知大驾已和关爷交了朋友，开罪之处，还望海涵。”
　　王乾看他倏忽之间，大变两种神态，心中一面暗赞穷家帮的森严帮规，一面又觉甚是好笑。当下也抱拳还了一礼，道：“好说，好说，兄弟言语冒犯之处，还望周兄原有。”
　　关三胜道：“敝帮帮主驾到，兄弟必得赶往晋谒，顺便也好把近日见闻之事，禀报于帮主。王兄如若有事，尽管请便。”
　　王乾微微一笑，道：“不知兄弟可否相随关兄一起，去晋见贵帮帮主一趟？”
　　关三胜道：“王兄如若肯去，兄弟欢迎至极。”
　　周大志哈哈大笑，道：“你要早说愿去，在下也不致出言开罪了。”王乾道：“兄弟此去，和周兄相迫而去形势不同。兄弟此行，是以关兄朋友的身份，去晋谒贵帮帮主，解释昔年误会。”
　　关三胜怕两人言语之间，再引起冲突，赶忙接口说道：“帮主现在何处，快些带咱们去吧。”
　　周大志回头遥指一丛林中说道：“那座树林之内，有一座无人的茅屋，帮主大驾，就停在茅屋之内。”
　　关三胜道：“眼下正有一件紧要的事，咱们快些去见帮主，也好请他裁夺。”当下放开脚步，向那座密林内赶去。
　　王乾久闻神行之名，想看他如何个走法，暗中留神瞧去。
　　只见他步履从容地随在关三胜身后而行，行动之间，和常人无异，并不有何等奇怪之处。
　　王乾暗加脚力，速度大快，倏忽之间，超越到关三胜的前面。
　　关三胜目光一瞥，看王乾他疾奔如电，正待加快脚步，突然心中一动，暗道：“有道是宰相肚子行舟船，我关某人既然有武相之称，怎的就不能摆出一点容人之量？”
　　念头一转，登时心平气和，微微一笑，回目望了神行柏公保一眼。
　　其实不用他回目相望，柏公保早已加快了脚步。他有神行之称，竞走脚程，自是有十分特殊的成就。但见他举步一跨之间，就是四五尺远，而且身于前倾后仰，随着那迈动巨步移动，不停地晃动。
　　从他行动看去，并不很快，但因迈动的脚步很大，加上那前后倾仰的身子配合，使他原已够大的步子，在落着实地之前，仍然要向前冲上一段距离。
　　但见柏公保身子倾仰之势，愈来愈快，片刻之间，已和夜鹰子王乾追个首尾相接。
　　这时，已到林边，柏公保己抢先王乾半步。
　　王乾停下身子，抱拳一礼，笑道：“神行之名，果不虚传。兄弟佩服得很！”
　　柏公保道：“好说。”当先向林中走去，显然是要先行通报。
　　穷家帮帮主的威名，传遍天下，但上乾却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当下停在林边，未再跟迸。
　　不大工夫，关三胜和铁卫周大志，都已赶到。关三胜拱手一笑道：“王兄请啊！”
　　王乾道：“还是关兄先请。”
　　关三胜伸手握住王乾手腕，笑道：“咱们并肩走吧！”大步向前行去。
　　走约四五丈远，果见一座茅屋，矗立在林木之中。
　　茅屋中传来了一阵清越的哈哈大笑道：“贵宾远来，兄弟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望王兄海涵。”
　　话还未说完，茅屋外，忽然现身一个四十上下的面容清瘦、身着淡黄色打补长衫的中年汉子。
　　此人像貌甚是慈和，但目光转动之间，却有一种不可逼视的威严。
　　王乾急急上前一步，躬身一礼，道：“想来大驾定是领袖穷家帮、誉满江湖的欧阳帮主了？”
　　那清瘦中年大汉，笑道：“浪得虚名，怎敢承担！”
　　王乾道：“帮主儒雅风度，礼贤下士，见面尤胜闻名多矣！”
　　这时，关三胜也走了过来，一手握拳，曲时作礼，道：“拜见帮主。”那黄衣清瘦大汉也不还礼，只微微一笑，道：“你辛苦了。”
　　关三胜却恭恭敬敬地答道：“谢帮主垂顾。”
　　黄衣大汉突然对王乾一抱拳道：“王兄请入茅屋中坐坐吧！”
　　王乾看这扬名天下、威镇中原的一帮雄主，对自己这般客气，心中大受感动，躬身还了一礼，说道：“帮主礼贤下士，兄弟感激不尽。”
　　大步直向茅屋之中走去。
　　这是一座久无人居的荒凉茅舍，但已经人打扫得十分干净，四张竹椅，一字横排。当门处，站着身着蓝衫、头带儒中、手摇摺扇的中年儒生。
　　王乾步入茅舍，那儒生己欠身作礼，笑道：“王兄别来无恙，还记得兄弟吗？”
　　王乾急急奔了过去，一把抓住那儒生之手，说道：“唐兄弟好吧，咱们十几年没见过面了。”
　　这中年儒生，正是主谋穷家帮中大计的逍遥秀才唐璇。
　　关三胜也随后跟了进来，大声叫道：“酸秀才，久违，久违。”
　　唐璇自王乾移注到关三胜的脸上，道：“两位可觉着有什么不适之感么？”
　　关三胜吃了一惊，暗道：“这酸秀才一向慎言，如若没有绝对把握，决不肯随便说话。”当下说道：“怎么，你看出我中了毒么？”
　　唐璇缓缓点头，道：“不错，不但中了毒，而且还中毒不轻。”
　　关三胜轻轻地咳了一声，道：“你看能不能活过十日呢？”
　　唐璇忽然一张手中摺扇，笑道：“兄弟既不能预言凶吉，如何能妄论生死？但就两位脸上肤色看去，此毒三日之内，还不致发作。先叙完别后之情，咱们再谈中毒之事不迟。”
　　关三胜笑道：“酸秀才果有过人之能。人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看来传言并非子虚了！”
　　唐璇松开了王乾的手，说道：“王兄请坐。”
　　王乾依言落了座位，回目对那黄衣大汉道：“兄弟和贵帮中一点误会，不得不对帮主说明……”
　　黄衣大汉淡淡一笑，道：“兄弟已查明了事情经过，错在本帮弟子，和王兄毫无关连。”
　　关三胜道：“兄弟有辱帮主之命，愿受帮规制裁。”
　　唐璇挥动招扇，笑接道：“错在兄弟调度不当，如何能怪到关兄。”关三胜道：“这话怎么说？”
　　唐璇道：“我轻估了闵老英雄之死的严重，一念轻敌，满盘皆输。”关三胜垂下头去，默然不语。
　　唐璇似是看出了关三胜不愉之态，轻摇手中摺扇，接道：“兄弟言中之意，并非有意轻视关兄，实是指这次布署不密，没有预料到事情如此变化。但关兄走后不久，兄弟归见帮主之后，已知此事失策。关兄虽然武功高强，如若强敌不肯斗力，关兄事先无备，难免吃亏。因此，力促帮主大驾亲征，赶来此地，一则凭吊故人，二则把此事办个水落石出。哪知到了之后，才知道和我预想的，又不知严重了好多倍！”
　　他轻轻叹息一声，道：“这不是我唐璇一人遇到生平未见的劲敌，整个的江湖形态，就要被此事牵动。”
　　关三胜听他言语之间，似已知道了闵宅经过，当下说道：“怎么，你酸秀才已经派人查过了么？”
　　唐璇摇摇头笑道：“没有。一入禁地，我就感觉到情势不对。我和帮主亦曾亲身化妆，混到闵宅附近，一见那凄清景象中隐隐透现出一股肃杀之气，就知道事情有极大的变化……”
　　关三胜道：“这个你怎么能看得出来，难道你真有未卜先知之能不成？”
　　唐璇道：“这个，不但兄弟没有这份能耐，依我想人世上，只怕没有一个有此本领。所谓未卜先知，那不过是经精细分析后，所下的判断而已……”
　　他微微一顿，笑道：“不过世上确有很多偏旁的学问，预言天气变化、人生的吉凶福祸等等，听来都甚惊人，但这决非未卜先知，而是一种理则的推演。能够猜中多少，那要看预言人对这门学问的修养了。至于九宫八卦、五行奇术，乃至河图洛书，都不过是一种极深奥的学理。只要稍具智能，苦研穷求，都不难有所成就。”
　　关三胜道：“这么说来，秀才兄已经去过闵宅了！”
　　唐漩笑道：“帮主大驾也已亲临过闵宅。不过，兄弟只能观察大概、预测吉凶，至于详尽经过，还待关兄相告。”
　　关三胜叹息一声道：“秀才说得不错。兄弟这次栽了跟头，唯一可以自相慰藉的，不是咱们穷家帮一帮而已，包括了当今几大名派的高手，如少林的铁木、凡木大师，青城派的青城双剑，甚至出了名的黄山费公亮……”
　　唐璇道：“关兄请将所闻所见，详述一遍给兄弟听听如何？”
　　关三胜似在思措词，沉吟一阵，把闵宅中见闻经历之事，极详尽他说了一遍。 

　
 


   
  
 三二　无不中毒

　
 
　　逍遥秀才唐璇，并未立即作什么决定，听完武相关三胜的话后，急急挥摇两下摺扇。
　　他每当遇上重大难题时，总是兔不了这样的举动。茅屋中突然间沉默下来，似是都不愿打扰了唐璇的沉思。
　　蓦地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片刻后，茅屋门队同时出现了三个身着灰色打补短裤短褂的人。
　　三人同时曲肘作礼，恭立门外。
　　那黄衣中年大汉，目光一瞥三人，低声问道：“你们查到了什么？”
　　左首一人道：“弟子在江畔巡查，遇到一行可疑人物！”
　　黄衣大汉道：“都是些什么人？”
　　那人答道：“有男有女，一行不下七八个。弟子为了不启他们疑窦，未敢太过接近……”
　　唐璇突然插口问道：“这些人哪里去了？”
　　那人道：“登上一艘巨帆，停泊江畔。”
　　唐璇凝目沉思，默然不语。
　　那中间大汉接道：“禀帮主：弟子幸不辱命，寻得了铁木大师等一行。”
　　黄衣大汉道：“他们现在什么地方？”
　　那中间大仅答道：“距此十数里一座祠堂中。”
　　右面大汉接道：“船只、快马、骡车，俱已备齐，但听帮主，即可起程。”
　　那黄衣大汉回过头去，低声对唐璇道：“咱们走是不走？”
　　唐璇略一沉吟，道：“当世武林之中，从未听到过一个身着青袍的人，有如此神鬼不测之能，莫非那人就是传言中的滚龙王么？”
　　关三胜一翘大拇指，道：“不错，酸秀才这一提，我倒想起来了，那人自称什么王爷，八成就是龙王了！”
　　唐璇道：“滚龙王不过是他另一个代名而已，咱们要查的必需是他的真实姓名和落脚之地。”
　　夜鹰子王乾一直没有说话，此刻突然插口道：“兄弟愚见，不如会合铁木大师等一行，直接找上那假冒闵姑娘的什么郡主。此女年事不大，但却是一位极重要的人物。只要能把她擒到，什么事都可以从她口中逼出来。”
　　唐璇笑道：“滚龙王名头初噪之时，兄弟已觉着此人神秘，派遣帮中四大高手费时近月，才抓到他两个手下的人。但还不到一个时辰，两人齐齐死去，兄弟连一句话也未问出……”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他们不肯先对付武林中实力最强的两大门派，却选了我们穷家帮，恐怕怀恨此事，也是原因之一。”
　　那黄衣大汉微微一笑，道：“敌暗我明，形势上咱们已经先吃了亏。目下就最为重要的一件事，是咱们先要设法摸出他们底细，知己知彼，才能胜敌有望。滚龙王显是一个化名，无非是用来掩人耳目而已。此人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有数十个之多，使人眼花潦乱，难辨真假。”
　　唐璇道：“帮主高见，一语中的。我早已调了帮中两个极为精明的属下，混入了滚龙王的手下。奇怪是两人一去三年，竟是毫无讯息，这使我想到了事非寻常，不是被人发觉了行藏，被害蒙难，就是变节降敌。”
　　他缓缓把目光移注到关三胜和王乾的脸上，微微一笑，道：“但现在使我想到，除了这两个原因之外，还可能另有第三个可能了。”
　　那黄衣大汉目光一扫站在门口的三个短衣大汉，道：“你们退到林外等候吧！”
　　三人齐齐行了一福，转身而退。
　　那黄衣大双目睹三人去远，才回顾唐璇说道：“你想另有第三可能，不知指何而言？”
　　唐璇道：“他们可能被迫服下了什么毒药，以致神志晕迷，忘去了身世来历。”
　　黄衣大汉微一沉思，道：“眼下咱们是否应该先和铁木大师等一行，会合一起，再共商御敌之策；或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直逼江畔，擒了那位闵姑娘再说。”
　　唐璇道：“听关兄所言，那位真假难定的闵姑娘，身份似是不低。如若能够生擒到她，自是上策。问题是如咱们一击不成，不但打草惊蛇，且将暴露帮主行踪。”
　　那黄衣大汉笑道：“咱们帮中现有十余高手在此，如若全力而出，纵然不能把那位闵姑娘手到擒来，但决不至输于他们。”
　　王乾口齿启动，但却没有说出话来。
　　唐璇道：“铁木、凡木，乃至黄山费公亮，虽都是驰名天下的大侠，但他们究非一派掌门的身份。帮主如果亲往相访，有失尊严，不如由在下和关兄，代表帮主去见他们……”
　　他微微一停顿之后，又道：“兄弟劝他们来见帮主，共商大计。帮主一面派遣随行之人，设法延阻那位闵姑娘的行期。我预想此事在一个时辰之内，可以办好，只要能让他们晚走一个时辰，就可以了。”
　　那黄衣清瘦大汉，笑道：“文丞和武相，联袂而行，本帮主岂可坐而不动？咱们来分头办事：你们去见铁木大师，我当亲率十二高手，赶往河畔，阻拦那位姑娘的行期，咱们在江畔会齐。”
　　唐璇道：“帮主切不可单独出手，正面和强敌冲突。待属下赶到时，再从长计议。”
　　那黄衣大汉微微一笑，道：“不论是否见到铁木大师，甚望早到江畔。”
　　唐璇道：“帮主保重。”摺扇斜斜垂下，曲时一福，缓步出了茅屋。
　　室外，早已备好了骡车和一匹快马。关三胜纵身上马，唐璇却轻步登车。
　　他这骡车，乃自行设计的特制骡车，轮大车小，看去十分别致。全车之上，只可容坐两人，车前有一个可以合盖的车门，远远望去，如一只梭形小舟，构造灵巧，车身可以转动。
　　车前面已套好了两匹异常高大的健骡。一个斜带毡帽、灰布短裤褂的大汉，早已车前相候，唐璇登上车，那人立时纵身跃跨前面一头健骡背上。
　　站在门口的三个灰衣大汉，登时有一个走了过来，躬身道：“唐爷，可是要去找铁木大师等一行人么？”
　　唐璇微一点头，答道：“不错，你带路吧！”
　　那人应了一声，转头向前疾奔而去。
　　唐璇目注夜鹰子王乾，说道：“王兄是骑马呢，还是和兄弟坐车？”
　　王乾笑道：“兄弟想试试唐兄这骡车。”纵身而上，坐在唐璇身后一个位置上。
　　原来这骡车形状狭长，只能坐两人，还要前后分坐。
　　王乾登上车，看唐璇座位上，有很多铜环铁柄，心中甚是奇怪，忍不住问道：“唐兄，那些铜环、铁柄，不知有何作用？”
　　说话之间，骡车已急驰而行。
　　那拖车健骡，都是重金选购而得，脚程之快，并不输长程健马。再加上那赶车人，操纵灵活，骡车疾驰，竟然紧迫关三胜快马之后。
　　王乾暗暗叹息一声，忖道：“好快的骡车。”
　　那带路灰衣人，却放脚疾奔，走在关三胜马前带路。
　　唐璇忽然回过头来，低声对王乾说道：“兄弟未习武之事，王兄是知道了？”
　　王乾笑道：“一个人精力有限，你要一心一意习武，也难读这一肚子书了。”
　　唐璇笑道：“万一有人袭击兄弟骡车，又该如何办呢？”
　　王乾怔了一怔，若有所悟地道：“是了，唐兄这车中铜环、铁柄，可都是装设的御敌机关么？”
　　唐璇道：“王兄不亏见多识广之人，一语中的。”
　　王乾微微一笑，道：“但愿兄弟有缘一睹唐兄这御敌机关的妙用。”
　　逍遥秀才唐璇挥摇着手中的招扇，说道：“这个得要看咱们能否遇上惊险的事。不瞒王兄，兄弟这骡车中各项布设，都非一两天内，能够完成。但若发射起来，只不过一时三刻便完……”
　　话至此处，回头一笑，又道：“所以，王兄这‘有缘’二字，用得十分恰当。兄弟不会武功，遇上敌人来袭时，只有借这车子护身了。”
　　王乾不再说话，转头向外面望去。但见两边的树木闪电般向后倒去，车行的速度，十分迅快，大有超越关三胜快马之势。不禁心中一动，暗道：“行车速度，如此之快，怎的我竟毫无颠震之感？”
　　转目望去，只见唐璇摺扇压在手腕之上，凝目沉思，似是正是在思解着一件甚大的难题，赶忙把欲待出口之言，重又咽了回去，怕惊扰了他的思路。
　　耳际间缭绕着得得蹄声，和车轮的糖辎之声，不时传来一阵阵人的喘息。
　　忽见那带路的灰布裤褂的人，双手一拍，奔行之势，陡然停了下来，说道：“唐爷、关爷，咱们已到了村子外面，而那祠堂就在此村之中。”
　　关三胜一收马络，快马陡然停下来，道：“铁木、凡木、费公亮，都是当今武林中翘楚，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唐璇也举步下车，挥手对那赶骡车的大汉说道：“你们在村外等候。”
　　那人应了一声，带转骡车驰去。车经关三胜身旁之时，顺手接了关三胜手中马缰。
　　那灰色短裤褂的大汉，举手挥去头上汗水道：“弟子给唐爷、关爷带路。”大步向前走去。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村庄，大约有三四百户人家。那带路大汉，轻车熟路，带着三人转了两个弯，已到那词堂门外。
　　那大汉回头问道：“唐爷，要不要弟子先通报一声。”
　　唐璇道：“不用了，你在外面等候吧。”手摇招扇，缓步而入。
　　关三胜怕他会有闪失，大迈两步，和唐璇并肩而行，以便暗中保护。
　　唐璇回头一笑，低声说道：“铁木大师和费公亮等，恐正为查询内奸之事烦恼……”说话之间，人已到了正厅门外。
　　但见那厅门紧闭，听不到一点声息。
　　关三胜眉头一皱，低声说道：“我先进去瞧瞧，酸秀才请退后一点。”
　　书还未完，正厅门突然大开。黄山费公亮缓步而出，目光一扫唐璇、关三胜，道：“关兄才来么？这位想必是贵帮文丞唐璇兄了。”
　　唐璇微微一笑，道：“大驾定然是黄山费公亮了？”
　　这两人从不相识，但一见面，几乎能确定地叫出对方名字。
　　这证明两人都异常的细心，对平时听闻之事，都能熟记于胸中。
　　费公亮道：“唐兄、关兄，请！”
　　唐璇虽不言，心中却甚感奇怪，暗道：“这班人躲在这祠堂正厅之中，把门紧紧关闭起来，不知是何用心？”忖思之间，人已缓步而入。
　　抬头看去，只见几十个衣着不同、携有兵刃的大汉，一个个盘膝闭目而坐。正中比肩坐着两个身着灰白僧袍的和尚。
　　关三胜低声说道：“酸秀才，那两个就是铁木、凡木大师。”
　　唐璇目光缓缓一掠铁木、凡木大师，然后目光移动，从群豪脸上掠过。他看得十分仔细，似是对每一个人，都十分留心一般。
　　费公亮看他一语不发，只管留心打量室中诸人，忍不住笑道：“唐兄，可都识得这班人么？”
　　唐璇摇头说道：“兄弟很少在江湖上走动，识人不多。不过，却能就这班人中，找出那潜伏的奸细出来。”
　　费公亮怔了一怔，忖道：“这酸秀才胡说八道，非得当场要他出一次丑不可。”
　　心念一转，故作惊讶之状道：“此事费了兄弟和少林派两位大师甚多气力，始终查它不出，唐兄可能指出哪一个是奸细么？”
　　唐璇微微一笑，缓缓退后了两步，低声对关三胜和王乾说了几句，缓步退到费公亮的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关三胜暗中提聚了功力，缓步向铁木、凡木大师走去。
　　夜鹰子王乾和他相距三步多远，在身后随行。
　　这班人表面之上，都是在闭目调息；但事实上一大半都在虚应故事，听得关三胜步履之声，大都微启双目，望着关三胜的举动。
　　关三胜走近铁木、凡木大师后，抱拳说道：“想不到，两位……”突然回手一抓，迅快无比地向身旁一个身着深蓝劲装的大汉抓去。
　　那大汉身手矫健，关三胜虽然在出其不意中淬然下手，仍然被他闪避开去，飞起一脚，踢向关三胜小腹的“丹田”穴。
　　两人一动上手，王乾刚好赶上，探手一把，向那蓝衣人左腕上面抓去。
　　群豪睁眼望去，似乎都不认识那蓝衣大汉。但见他手腕一沉，避开了王乾的五指，反臂一掌，拍击前胸。
　　王乾迅速退了两步，让开了那人的一击。
　　关三胜冷哼一声，右手迅速地劈出一掌，左手却施出大擒拿手法，疾向那蓝衣大汉手腕之上抓去。但那蓝衣人武功不弱，身躯闪动，竟然避开了关三胜击来的右掌，和左手的擒拿。
　　关三胜怔了一怔，道：“好小子，武功不错。”“呼”的一掌推了出去。
　　他在穷家帮中有武相之称，在江湖之上，也有着甚高的声誉。在众目睽睽之下，连出数招，未能收拾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心中大生忿怒。这一掌用足了十成劲力，威势强猛绝伦。那蓝衣大汉挥掌一接，当堂被震得退后三步。
　　关三胜一击得手，立时欺身而上，右手挥舞之间，连攻三招。
　　这三招出手之快，迅过流电，那大汉立时被逼得手忙脚乱。
　　耳际问响起了关三胜冷笑之声，左手又连续拍出两掌，右手却疾出一招“惊鸿离苇”，当胸推去。
　　那蓝衣大汉早被逼得如走马灯一般团团乱转，眼看这一掌来势险恶，难再躲避，只有举手来封。
　　哪知关三胜的掌势，突然一转，易打为拿，立时五指一合，紧紧地扣住他右脉门。
　　那蓝衣大汉突然一扬左手，一把银针，从手中跌落下来。
　　太阳光由开启的厅门中照射进来，强烈的光中，可见那银针泛起了一片蓝光。显然这些细如牛毛的银针，都是经过了极毒的物淬炼过。
　　关三胜暗道了两声“侥幸”，如果不是自己及时加力，扣紧了他的脉门，使他无力再打出那把银针，这样的距离，决难逃得过这次劫难。
　　正自忖思之间，忽听逍遥秀才唐璇高声叫道：“快点他的晕穴！”
　　关三胜回头接道：“他已无反抗之能，不用了……”语音未落，那蓝衣大汉脸色突然大变，满脸汗水，有如滚珠一般，落了下来。
　　唐璇轻轻叹息一声道：“咱们白费一场心机了。”
　　关三胜若有所悟地疾向那蓝衣大汉穴道之上点去，可惜为时已晚，奇毒已经发作。当他手指触到他穴道之时，那蓝衣大汉脸色已变，气绝死去。
　　关三胜呆了一呆，道：“什么毒物，发作得这等迅快。”五指一松，那蓝衣大汉的尸体栽在地上。
　　费公亮缓步走了过来，凝目望了那尸体一阵，低声叹道：“此人毫无服下怀中药物的机会，不知他何以死去？”
　　逍遥秀才唐璇缓步走了过来，说道：“那药物预藏口中，服用时，只需咬破外壳，吞入腹中，毒性立时发作。”
　　费公亮微微一笑，道：“江湖上传言逍遥秀才之能，今日一见，果然使人心折。”
　　唐璇道：“一介文儒，何德何能，敢当费大侠夸奖？”
　　费公亮道：“兄弟有一事心中不明，不知唐兄何以得知此人是对方派来的奸细？”
　　唐璇道：“此事说来十分简易，不论何人，只要稍为留心一点，就不难看将出来。”
　　费公亮道：“愿闻高论。”
　　唐璇道：“事虽简单，不过首先要得有鉴貌辨色之能。兄弟进入这大厅之后，发觉了每人的眉宇间，都有着一种深深的忧郁；但那人的眉宇间，却是一股肃杀之气……”
　　他微微一顿之后，接道：“兄弟当时仍害怕冤枉了好人，又借重关兄之力，出手相试。如他不是奸细，决不致暗中运功戒备。关兄那出手一击何等迅快，如若事先无备，决难闪避得开，哪知他果然有了戒备……”
　　忽听铁木大师低宣了一声佛号道：“老衲等正为此事忧虑，如非唐施主妙计解困，这奸细只怕一时间还难查出。”
　　逍遥秀才唐璇拱手一礼，笑道：“兄弟奉了帮主之命，特来看望诸位。”
　　铁木大师笑道：“欧阳帮主大驾也来了么？那很好，不知他现在何处？”
　　唐璇暗暗忖道：“目下情景，还是人多嘴杂，无论如何，不能把关三胜、王乾所见之事，转述出口。”略一沉吟，道：“敝帮主本欲亲身赶来探望诸位，但临时传到消息，那位闵姑娘出现江畔，而且已登舟待发。敝帮主和闵老爷子交情极厚，何况近日内传言纷纷，说那闵姑娘可能就是弑父正凶，敝帮主怕她逃走，隐藏起来，无法寻找，故而急急赶去，准备拦阻她的行动，查问明白之后，再让她离去。”
　　费公亮道：“什么，那女娃儿已经离开闵宅了么？”
　　唐璇道：“兄弟之言，乃敝帮中弟子禀报之言，决然不敢说谎。”
　　费公亮突然回过头去，高声对铁木、凡木大师说道：“老和尚，事已至此，还讲的什么我佛慈悲？你们不愿杀害生灵，但也不能再从中阻扰了。哼！如以我费某之见，那闵姑娘早已被咱们生擒多时，哪还容她登舟待发。”
　　铁木大师缓缓站起身子，庄肃他说道：“有一件事，老衲必须相告诸位，老衲刚才运气调息之时，发觉了已然中毒……”
　　此言一出，全场之人，无不脸色大变，目光齐齐转投到他的身上。
　　只听铁木大师长长叹息一声，接道：“老衲刚才静坐行功之时，忽觉丹田之中，有些异样之感，似是中毒迹象。”
　　唐璇忽然一挥手中招扇笑道：“不错，不但老禅师中了奇毒；就是眼下之人，大都中了剧毒。”
　　铁木大师回目对费公亮道：“费兄，这么说将起来，那素衣少女说的倒是不错了？”
　　费公亮突然冷冷一笑道：“唐兄请看看兄弟是否也中了毒？”
　　唐璇微微一笑，道：“费兄内功精深，虽中奇毒，但发作之时，可能要晚上一些时间。”
　　费公亮哈哈大笑，道：“兄弟在那‘记死簿’上留名之时，早已服过了避毒药物。”
　　唐璇笑道：“不论如何，费大侠也中了毒，也许那药物无法克制毒物。”
　　费公亮道：“不知唐兄从哪里看出来兄弟中毒之事，但兄弟却是毫无异感。”
　　唐璇微微一笑，道：“兄弟索性说句狂妄之言，一个月内，费兄身中之毒，定当发作。”
　　费公亮听得半信半疑，又暗运气相试，仍然无中毒之感，心中甚是恼怒，暗道：“被他施用诈术，找出那奸细之后，这酸秀才的口气愈托大了。”当下冷笑一声，道：“如果兄弟在一月之内，毒性不会发作呢？”
　　唐璇笑道：“费兄可是要和兄弟打赌么？”
　　费公亮笑道：“兄弟一生做事，就是不信邪门。如果唐兄有意和兄弟打赌，兄弟自是极为乐意。”
　　唐璇笑道：“不知怎么一个赌法？”
　　费公亮道：“兄弟悉听尊便。”
　　唐璇笑道：“兄弟以项上人头作注如何？如果费兄在这一月之内，仍然不见毒性发作，只要到穷家帮，找帮主去取，兄弟当蓄头以待。”
　　费公亮倒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下了这样重的赌注，不禁呆了一呆。
　　关三胜突然大步走了过来，低声对唐璇说道：“此人武功十分高强，唐兄千万不可多和他在一起相处。”他原想说不可和这班人在一起有来往，最后终必吃亏。话到口中之中，又忽然改口。
　　费公亮道：“好吧！唐兄既然肯以人头作赌，兄弟只好舍命奉陪了”
　　铁木大师插嘴说道：“两位何苦为一两句言语之争，竟要以性命作赌。老衲和欧阳帮主已久未晤面，不如咱们早些赶往江畔，既可和老友相晤，亦可助他一臂之力，拦挡那妖女逃亡……”
　　他忽然停顿，目光缓缓由群豪脸上扫过，接道：“那妖女既然能在我们无法觉察之中下毒，想必有解毒之策。如能把她生擒活捉，不难迫她交出解毒之药。”
　　这眼下之人，大都是久走江湖的人，个个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在那“记死簿”留名之时，都已暗中运气戒备，是以对中毒一事，都感到甚为奇怪。
　　因为各人的武功造诣不同，中毒有了轻重之分，发作也有了快缓之别。其中大部份人已有了强烈的中毒反应，是以听得铁木大师提起去追那素衣少女，迫她交出解药，无不雀跃三尺，纷纷站起身子。
　　唐璇微微一笑，挥手对费公亮道：“铁木老禅师说得不错，咱们大可不必为一两句口舌之争，伤了和气。”
　　费公亮道：“无论如何，兄弟不信自己已中毒之事。”
　　唐璇目的原在造成不可开交的局面，使铁木大师等自动提出去见欧阳帮主，眼看目的已达成，也不再和费公亮争执，微微一笑，道：“费兄如若不信兄弟之言，那也是无法之事……”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如若咱们能生擒那素衣少女，或可问出费兄是否已经中毒……”
　　费公亮哈哈大笑道：“在下和欧阳统帮主，已近二十几年不见，心中对老友极是挂念，要去，就早些走啦。”当先迈步，出了正厅。
　　群豪鱼贯出厅，离开了饲堂。
　　七八个短衣裤褂的大汉，早已在词堂外面相候，一见唐璇、关三胜，立时以长揖拜见。
　　关三胜一挥手道：“帮主现在何处？”
　　其中一人道：“现在江畔，等候唐爷、关爷。”
　　唐璇眉头一皱，道：“可有什么紧要的事么？”
　　那人迟疑他说道：“奉命接迎唐爷、关爷早些赶往江畔，好像是……是……”此人似有难言苦衷，“是”了半天，仍然“是”不出个所以然来。
　　唐璇察言观色，已知出了重大之事，当下说道：“不用说啦，快些带路去吧。”举手一招，那辆特制的骡车，立时急急驰来。唐璇举步登车，关三胜亦弃马不坐，相陪群豪，步行赶路。
　　奔行迅速，片刻之后，已可见滚滚江流。
　　只见一艘高大的帆船，停泊江畔，岸上人影闪动，似是已动上了手。
　　铁木大师突然加快了脚步，向前奔去。
　　费公亮、关三胜、凡木大师、夜鹰子王乾，紧随放开脚程，疾如流矢。
　　随行群豪，也都加了劲力，片刻之间，已到了江畔。
　　抬头看去，只见一只双帆巨船，停泊在距岸四五丈处。在那大船与江岸之间，停着一只小舟。
　　小舟上站着一面色枯黄、猿臂蜂腰、双手如玉的少年，目光炯炯，注定岸上诸人。
　　侧顾岸上，并肩站了七八个人，每个人的衣服，都如水淋一般，完全湿透。
　　一个身着黄衣大汉，双目一直盯着那小舟上的少年，呆呆出神。
　　逍遥秀才唐璇轻步走了过去，低声说道：“帮主，旁侧之人可是那小舟之上的少年打伤的么？”
　　黄衣大汉道：“不错。八个人，没有一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
　　只听身侧一个脸色紫红的大汉，道：“帮主，我上去试试如何？”
　　唐璇接口说道：“不用啦……”
　　微微一顿，低声接道：“少林寺的铁木、凡木，以及黄山的费公亮，一行群豪，已到江畔，帮主可要过去和他们见个面么？”
　　那黄衣大汉，似已被阻路小舟上那面色枯黄的少年武功吸引了全部心神，目光一直盯在他身上瞧来瞧去，竟然不知道铁木大师等一行人到。听得唐璇的话后，才回头望了一眼，大步走了过去，一面哈哈大笑道：“两位老禅师，久违了！”
　　铁木合掌笑道：“欧阳帮主别来无恙。”
　　且说唐璇目睹帮主走了过去，低声对神行柏公保道：“那小舟之上的少年，武功当真高强得很么？”
　　柏公保道：“一点不错。咱们帮中八个护法，均被他逼落水中。”
　　唐璇微微点头道：“此人面色枯黄，但两只手却白如美玉一般，想必有特歹武功。”
　　他微一停顿之后，又道：“如果他不是练成特歹武功，定然用过了易容药物。”
　　铁卫周大志道：“唐爷，我想登舟去试他一试。”
　　唐璇微微一笑，道：“不用啦，帮主不肯下令让两位登舟，想必已看出那少年武功，不在两位之下，想他定己早有安排了。”
　　铁卫周大志冷笑一声，道：“咱们老周追随帮主，南征北闯，会过高手何止数千百人，难道连一个娃儿也对付不了么，只要唐爷肯下令于我，看老周打他个鸭子下水，给你瞧瞧！”
　　唐璇笑道：“此事需得帮主裁决，怨我不便作主。” 

　
 


   
  
 三三　独战群豪

　
 
　　铁卫周大志气得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唐璇也不理他，微微一笑，低声对神行柏公保道：“你看着周大志，切不可让他出手。”缓步直向铁木大师等走了过去。
　　这当儿，铁木、费公亮，和穷家帮主，并肩而立，正在指着那双桅巨船低声谈论。
　　只听铁木大师高宣了一声佛号，道：“那夜老衲在闵宅之中，曾经见过此人。以当时情形而论，似是不像闵宅中人，眼下他独挡去路本。 

　
 


   
  
 三四　魔剑箫声

　
 
　　上官琦望着那短剑一眼，怔了一怔，但却不肯出手。
　　那素衣少女目睹上官琦不再听短剑指挥，心中十分恼怒，短剑一阵乱挥，大声叫道：“快出手啊！”
　　上官琦望着那宝剑出了一阵子神，仍然静静地站立不动。
　　这时，那萧声愈来愈是响亮，所有的人都可以听到那动人的萧声。
　　所有的人，也都似为这萧声感动，一个个听得全神贯注。
　　这萧声非宫非商，简直像一个声音动人的娇媚少女，独坐在深闺之中，婉转地诉说她的心事，每个人的心神都逐渐地被萧声控制。
　　忽听袁孝大喝一声，纵身而起，跃入那滚滚河流之中，凌波而行，直向遥远的一只小舟上面奔去。
　　这三分像人七分像猴子的人，看去本不甚引人起眼，但他这凌波飞渡的轻身功夫，却使全场之人，为之震骇。
　　但见他疾如流矢一般，逐渐地消失在滚滚浊浪之中。
　　要知他长得就不甚高，人到了百丈之后，就被那起伏的浪水掩遮住了身形。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袁孝奔行的方向，目光中流露出惆惆惆怅和仰慕。
　　也许这些人，都认为那猿猴一样的人，终将葬身在滚滚的江流之中，对他表示出一份惋惜；也许是被那婉转的萧声所动，因为这时的萧声，变得更为凄婉低沉。每个人的脸色，也都变得十分凝重。
　　突然间，萧声中断，一缕余音，袅袅散入高空之中。
　　这时，所有人中，最痛苦的是关外神鞭杜天鹗。因为这群人中，只有他约略地知道袁孝身世。
　　上官琦虽比他清楚，但上官琦已经服用了迷魂的药物，已然迷失了人性。他已无法辨别善与恶、悲与苦，他只是呆呆地站着，满脸茫然。
　　铁木大师高宣了一声佛号，说道：“欧阳帮主、费大侠，咱们今日无论如何不能放她走。”
　　费公亮大声喝道：“不错！”双肩一晃，当先向那双桅巨帆大船上面抢去。
　　他身躯飞掠过上官琦时，突然伸手点了他两处穴道。
　　上官琦听得那萧声后，神智略复，剧战后的疲乏，使他觉到全身酸软无力，费公亮伸手点他穴道时，他竟不知闪避。
　　杜天鹗本想出手阻止，但转念一想，上官琦已战至筋疲力尽，不如让他穴道被人点住，也好让他好好地休息一下，是以——看到装作没看到，置之不理。
　　费公亮点了上官琦穴道之后，大声喝道：“两位老禅师不用再存慈悲心肠了。快些冲上船去，先把那女娃生擒之后再说了。”
　　说话之中，人已跃上双桅巨船。
　　欧阳统笑道：“费兄不用太急，谅他们也跑不了啦！”
　　铁木大师四下望去，只见十几只梭形快舟，由四面围了上来。每只梭形快舟之上，站着四个身着灰色打补短衫长裤的人。
　　每人身上都背着不同的兵刃，有刀，有判官笔，还有一个腰中高高隆起，似是围着软鞭一类的兵刃。
　　每只快舟上的人，都是一样的装扮，也同样的带着四种不同的兵刃。
　　除了那船头上四个佩带兵刃的人之外，还有两个大汉，一个撑舵，一个运桨。
　　共有一十二只梭形快舟，合共有四十八名佩带兵刃之人。
　　这些人的装着，一望之下，立时知道是穷家帮中的人。
　　就在他分心四顾之时，费公亮已然落身在大船之上。
　　那素衣少女星目流动，打量了四周一眼，已看出陷身重围。
　　但她仍然保持着冷漠和镇静，丝毫不为这紧张的情势有些微惊慌。
　　她回过头去，低声说道：“金少和，留心咱们的船。”
　　金少和应了一声，步回舱中。
　　那素衣少女缓缓转过头来，冷漠地扫视了费公亮，道：“你就是黄山费公亮么？”
　　费公亮道：“不错，费公亮正是老夫。”
　　素衣少女突然提高了声音，道：“杜天鹗，快些解开他的穴道。”同时一摇手中短剑。
　　杜天鹗应了一声，大步向上官琦走了过去。
　　一直呆呆站着的青城双剑，一看素衣少女摇动手中短剑，立时“呛”的一声，拔出背上宝剑，齐齐举步而上。
　　青城双剑在江湖盛名甚著，如若两人联剑出手，费公亮自是决难抵得，不由吃了一惊，拱手说道：“两位道兄，久违了。”
　　哪知青城双剑理也不理，缓步直逼过来。
　　铁木大师高声喝道：“费兄留神，两位青城道友，已经服了迷药……”
　　他喝声未歇，青城双剑已然同时出手攻了上来，寒光闪动，各攻一招。
　　两人以剑术驰名了江湖数十年，此刻又正神智迷乱之时，虽自各攻一招，但却是极为毒辣之学，寒芒流动，洒出了一片剑影。
　　费公亮不敢用赤手封架青城双剑联手的剑势，纵身一跃，倒退而回，重又落回到那小舟之上。
　　铁木大师低声说道：“费兄请亮兵刃吧！青城双剑已然失了本性，不可大意了。”
　　费公亮微一点头，探手入怀，左手摸出一把铁尺，右手摸出一个金圈，大喝一声，重又向那双桅巨帆船上跃去。
　　青城双剑联袂守在巨帆旁边，一看费公亮跃了上来，立刻双剑齐出，横扫过去。
　　费公亮这次有了准备，早已运功戒备，铁尺一挥，一阵金铁交鸣之声，竟把青城双剑攻来的剑势一齐挡开，抢落在船缘之上。
　　脚落实地，立时抢攻，金圈一挥，分别两人袭去。
　　这时，杜天鹗己缓步走到了上官琦身后，伸手解他穴道。
　　他虽然神志清醒，但却不能不听那素衣少女的吩咐，以免露了马脚。他缓步而行，无非是希望铁木大师等出手阻止。
　　果然凡木大师一皱眉头，纵身而上，左手一掌，斜劈过去。
　　杜天鹗闪身避开，还了一拳。
　　两人就在小舟上动起手来。
　　铁木大师目光环扫四周一眼，只见十几艘梭形小艇，已把那素衣少女的双桅巨船，四面围了起来，低声对欧阳统道：“这些人可都是帮主的辖下么？”
　　欧阳统微微一笑，道：“不错……”
　　铁木大师心中突然一动，接道：“这些人可是贵帮中驰誉江湖的四十八杰么？”
　　欧阳统道：“浪得虚名，大师见笑了。”
　　铁木大师轻声叹道：“老衲早已听到贵帮四十八杰，联手拒敌，能够连变七种阵形，而且每人都有一两种特殊成就的武功，威势不输我们罗汉阵，变化尤有过之……”
　　欧阳统道：“大师过奖了。”
　　铁木接道：“如非必要，最好不用他们出手，老衲去相助费大侠一阵。”
　　原来费公亮抢登上双桅巨船之后，被青城双剑联手的剑势挡住，难越雷池一步。
　　但见铁木大师宽大的袍袖一拂，身体凌空而起，直向那双桅巨船上抢去。
　　青城双剑突然把剑势一变，剑光突然扩大，寒芒流动，把铁木大师也包围在剑影之下。
　　十二只梭形快艇，疾快向那双桅巨船冲了过来。
　　那素衣少女冷笑一声，回手一招，船舱中人影闪动，一连窜出来十二个黑衣劲装大汉。那每人都背着一柄长剑，怀中抱着一个茶杯粗细、两尺长短色如墨漆之物，迅快地奔到大船边缘之上，每人对着一只梭形快舟。
　　欧阳统右手向下一按，十二只梭形快艇，一齐停了下来，相距那双桅巨船不过两丈多远。
　　只见逍遥秀才唐璇，探手入怀，摸出一面红旗，不停地摇动。
　　欧阳统知他有话要说，但眼下形势正值紧要关头，双方已经动上了手，但唐璇摇动旗号，又是最紧的旗号，势又不能置之不理，只好纵身飞下小舟。
　　就在他纵身而下的同时，那素衣少女也从双桅巨船上腾空而起，半空中打了两个筋斗，落在小舟之上，纤手一举，直向上官琦被点穴道之上拍去。
　　凡木大师左手一招“挥窿清谈”用了八成劲力，把杜天鹗迫退一步，同时向右侧横跨了一步，右手疾向那素衣少女身上弹去。
　　那素衣少女左手五指伸张，反向凡木大师手腕之上扣去，右手却疾快地拍中了上官琦被点穴道。
　　凡木大师慈眉一耸，飞起一脚“魁垦踢斗”，把杜天鹗的攻势挡住，右掌一沉，直推过去。
　　这一推用出十成功力，一股暗劲，直逼过去。
　　但就在这一缓工夫，那素衣少女已拍中了上官琦的被点穴道，柳腰一摆，右肩撞在上官琦背心之上，双掌合起，挡了凡木大师推来一掌。
　　她内力没有凡木大师深厚，接了一掌之后，人被震得退了两步。
　　上官琦穴道已被解开，吃她娇躯一撞，不自主向前走了一两步，全身血脉立时活开。
　　素衣少女一退即上，双手齐出，展开反击。她功力虽然不如凡木大师，但招术诡奇、身法灵活，弥补了她功力上的不足。两人拳来足往，打得激烈绝伦，杜天鹗反而成了观战之人。
　　上官琦血脉活动之后，立时觉出疲倦难支，赶忙运气调息。
　　杜天鹗默察形势，人数穷家帮中虽占优势，但势难全部登舟动手；上官琦、青城双剑，加上那素衣少女和自己，如若全力出手，这场大战鹿死谁手，尚在未可知之数。
　　同时，亦不知舟中是否另藏有高手，忖思之间，忽听欧阳统高声说道：“费兄，两位老禅师，暂请退下小舟，兄弟有事请教。”
　　他内力充沛，字字如金铁相击，群豪虽在动手之中，但仍然听得十分清晰。
　　铁木大师、费公亮虽战青城双剑，二十余合后，仍是半斤八两，难分胜负。铁木大师心中暗感焦急起来，忖道：“少林、青城两派，相处甚好，但如伤了青城双剑，势将引起两派的门户之争。如若不下辣手，两人剑招精奇，又难取胜。”正感为难之间，忽然听得了欧阳统大叫之声，心中一动，暗道：“欧阳统这般相唤，或已有了取敌之策。”当下低声说道：“费大侠，欧阳帮主叫咱们，定有重要之事，咱们下去看看吧！”
　　费公亮似已不耐再和青城双剑缠斗，铁尺、金环已然频施辣手，听得铁木大师之言，神志忽然一清，忖道：“青城双剑服了迷药，心神受制，才这般和我以命相拼，若我伤了两人，势将和青城派结下不解之仇了。”
　　心念一转，应声而退，当先跃下双桅巨船，在那小舟上一借力，飞落岸上。
　　铁木大师袍袖一拂，打出一股劲猛之力，把青城双剑迫得向后退了一步，一个倒翻，落在小舟之上。
　　正在和凡木大师动手的素衣少女，突然叫道：“截住他。”
　　上官琦转头一望铁木大师，“呼”的一拳击去。
　　铁木挥掌封开一拳，还了一招。
　　上官琦蛮劲十足，竟然硬接了铁木大师一掌。
　　两人掌势接实，震得那小舟一阵摇动。上官琦却惜机攻上，双手展开了诡辣无比的招术，着着击向铁木大师的要害大穴。
　　铁木大师和他相搏了四五个回合之后，已然觉出对手是生平未遇的劲敌，不禁暗暗叹道：“难怪费公亮、欧阳统那等身份、武功，都无法胜他，此人武功之奇，实是生平未见。”
　　就这一阵忖思，上官琦已连续攻了二十多拳。
　　那素衣少女留神上官琦和铁木大师动手情形，看他出手之快，攻势之毒，尤强过自己几分，心中大觉欢喜，暗暗想道：“这人武功如此之高，实是我一个极大的帮手，今后对他倒是应该爱惜一点才对。”
　　她只顾想着上官琦的事，精神一分，被凡木抢了先机，一连两掌迫得她手忙脚乱，退到了小舟边缘。
　　这当儿，突然响起了一声长啸，一条人影，从天而降，落到那小舟之上。
　　这啸声尖锐刺耳，惊心动魄，群豪都不禁为之一怔。
　　全场动手之人，都为这刺耳的啸声，停下手来。
　　凝神望去，只见袁孝手中挟着一支白光闪闪的银萧，站在小舟正中。
　　他来得无声无息，在场群豪，都未见到他如何跃落到小舟之上。
　　只见他举起手中银萧，叫道：“大哥！……”
　　上官琦茫然一笑，突然举手一拳，疾向凡木大师打去。
　　凡木大师脸色一变，纵身让开，回手拍出一掌。
　　袁孝左臂一挥，封架开凡木大师掌势，说道：“我大哥被迷药所迷，大师父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举起手中银萧，就唇边吹了起来。
　　一缕袅袅萧声，飘空而起。
　　萧声一起，上官琦立时停下了手。
　　铁木大师举手一招，说道：“咱们下船去吧。”当先纵下小舟。
　　凡木大师、费公亮，紧随着跃下小舟。
　　那素衣少女圆睁着星目，怔怔地投注在袁孝的脸上，眼光中满是惊愕和怨毒。
　　上官琦忽然叹息一声，席地坐了下去。
　　青城双剑，也似乎是被那萧声所动，缓缓把手中宝剑垂了下来。
　　杜天鹗目睹上官琦和青城双剑萎靡不振之态，也赶忙装出一付无精打采的样子，坐了下去。
　　那素衣少女目睹是情，心中大感惊慌，突然一挫柳腰，欺到袁孝身前，纤手一扬，疾向袁孝后背“命门”穴上拍去。
　　杜天鹗吃了一惊，但又不便出言警告，心中空自焦急。
　　但见袁孝身子一侧，横跨了两步，让开了那素衣少女一掌，头也未转，继续吹着他手中的银萧。
　　但闻萧声飘扬，那站在双桅巨船上的十二个黑衣劲装大汉，也逐渐被那萧声控制，缓缓向后退去。
　　那素衣少女一击未中，立时掌指齐出，纷纷袭向袁孝全身各大要穴。
　　袁孝一面纵身让避那素衣少女的袭击，一面继续吹着银萧。
　　那素衣少女一连劈击二十余掌未中，突然停下手来，尖声叫道：“你不要吹了！”
　　袁孝怔了怔，取下唇边银萧，道：“怎么了？”
　　他记得母亲发怒声，曾经有过这样尖锐又充满凄婉的大叫，所以当他听到这素衣少女尖叫后，不禁为之心神一震。
　　原来那素衣少女眼看着上官琦、青城双剑等人，都为那镣绕耳际的萧声控制，心中已大感惊慌。那知时间一久之后，连自己也开始心神受制，惶惶难安，不禁心头大急。
　　她平常虽能保持着过人的镇静和冷漠，但当她心神受制时，却迸发出她少女该有的本性，不自禁地大声尖叫起来。
　　萧声余音，散入高空，江面上又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蓦地里，一阵旋风卷过，掀起了一连串浪花，日光下闪闪生辉。
　　但那美丽的浪花，转眼间又混人滚滚的浊流中，滔滔江水，向东逝去，永无休止。但那层层波浪，却一个接一个翻起来，前浪未平，后浪又起。
　　那素衣少女扫掠了那起伏的浪花一眼，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轻轻地罩起了眉头。但她凝神思索了一阵，摇摇头，轻声一叹，变成了满脸茫然。
　　站在江岸上的逍遥秀才唐璇，一直注意着那素衣少女脸上神情的变化。
　　袁孝呆呆地站了一阵，说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吹萧呢？”
　　他天性纯朴，对敌友之念，甚是轻淡，问来是那样率直。
　　这时，那素衣少女己恢复了镇静，冷笑一声，道：“你吹得太难听啦，听得别人难过。”
　　袁孝摇摇头一笑道：“我刚刚学会吹萧，自是吹得不好听了，不过，慢慢地我总是会吹好的。”
　　那素衣少女星目转动，嫣然一笑，伸出了纤纤玉手，道：“把你手中银萧，给我瞧瞧好么？”
　　袁孝道：“不行，这银萧是我师父相赠之物，岂能轻易给别人乱瞧。”
　　素衣少女知他浑厚率真，说不行就是不行，勉强他也没有用，当下缩回伸出的右手，说道：“小气鬼，我瞧瞧也瞧不坏，怕什么？”
　　袁孝道：“我师父交待过我，这银萧不能给任何人瞧……”他目光一掠上官琦，又道：“自然，我大哥要瞧，那就得给他瞧了。”
　　素衣少女道：“你师父是什么人？”
　　袁孝道：“我师父就是我大哥的师父。”
　　那素衣少女道：“你大哥师父又是谁呢？”
　　袁孝道：“大哥师父，就是我的师父。”
　　那素衣少女哼一声，暗暗骂道：“看不出这猴头猴脑的人，竟然这般滑头！”冷笑一声道：“你大哥和你是一个师父了！”
　　袁孝喜道：“不错啊，你一猜就中了！”
　　那素衣少女虽然异常气忿，但表面上，却不得不保持镇静神态。她知道像袁孝这等浑浑噩噩的人，如若对他发脾气，只有把局势闹得更僵，当下强忍胸中之气，说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袁孝道：“你问的哪个？”
　　素衣少女道：“我问你的师父。”
　　袁孝道：“问我师父么，他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如何能转告你呢？”
　　素衣少女怒道：“难道他没名没姓么？”
　　袁孝道：“他用不到名字了，我们喊他师父，也是一样。”
　　素衣少女道：“如果别人相访，也喊他师父不成？”
　　袁孝道：“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别人找他。”
　　素衣少女气得脸色铁青，但却无可如何。
　　她刚才对袁孝攻袭，已看他身负绝世武功，动起手来，心中毫无制胜把握。何况他手中的银萧，又是她最为害怕之物，只要他举萧吹奏，不但她控制的属下难以禁受，就是她自己也有点无法忍受。
　　形势逼得她不得不强按下心中的忿怒，忍受着委屈，装出一副勉强的笑容，说道：“你贵姓啊？”
　　袁孝道：“我姓袁，我大哥姓上官。”
　　素衣少女道：“我没有问你大哥呀！”
　　袁孝正容说道：“大哥是我生平第三个崇敬之人，你如何能不问他？”
　　素衣少女道：“那么第一个崇敬之人是谁？”
　　袁孝沉思了一阵，道：“第一个是生我养我的妈妈。”
　　素衣少女脸色一变，但瞬息之间，立时又恢复了平静，道：“这第二个人呢？”
　　袁孝道：“第二个人么，是教我武功的师父。”
　　素衣少女一双星目，突然转投到上官琦身上，接道：“第三个人。就是你那面色枯黄的大哥了广袁孝轻轻叹息一声，道：“大哥本是很漂亮、很聪明的人，可是……”他缓缓把目光移到杜天鹗的脸上，突然住口不言。
　　素衣少女心中一动，举手一挥，对上官琦和杜天鹗道：“你们回到大船上去吧！”
　　上官琦应手纵身而起，飞落到大船之上。
　　杜天鹗紧随上官琦身后，也跃上大船。
　　那素衣少女扬起玉腕一挥，低声对袁孝说道：“怎么样，你可要和我们一起回到大船上么？”
　　袁孝望着跃上大船的上官琦，长长叹息一声，道：“我大哥哥在那里，我自然也要去了。”只纵身一跃，飞落到双桅巨船之上。
　　铁木大师目送那素衣少女带着上官琦等进入舱中，才挥手对欧阳统道：“帮主相召老衲等有何见教？”
　　欧阳统回目望了逍遥秀才唐璇一眼，正待开已唐璇已抢先说道：“两位大师、费大侠，昨夜迄今，恐尚未进饮食，兄弟已命属下备好了素斋酒饭，请各位先行进点饮食，兄弟还有要事请教。”
　　费公亮回头望着那双桅巨船，接道：“咱们去后，那素衣少女如趁机把巨船开走，咱们再想追她，只怕不易。”
　　欧阳统道：“这个费大侠尽管放心，兄弟已下令敝帮中人，严密监视那双桅巨船。只要一有行动，立时传警相报，一面出手拦劫，江面兄弟已备有数十只梭形快舟，无论如何，他们也难脱咱们监视。”
　　逍遥秀才唐璇一晃手中摺扇接道：“据兄弟的看法，几个时辰之内，这大船，决然不致有什么行动。”
　　费公亮道：“何以见得？”
　　唐璇道：“那素衣少女登舟甚久，如要他去，早就该起碇了。但她迟迟不肯扬帆，据此而论，兄弟想他们，可能呆在此地有所等待。”
　　费公亮道：“等待什么？”
　　唐璇道：“这个兄弟就不知道了，也许等人，也许等待援手。”
　　费公亮兀自沉思了一阵，伸出右手握着唐璇一只手，道：“久闻唐兄大名，今日一见，果是不同凡响，佩服至极。”
　　唐璇笑道：“费大侠过奖。”抱拳对铁木等一礼，道：“兄弟走前一步，替三位带路了。”说完，当先转身，向前行去。
　　铁木大师等相随身后，走约二三里路，到了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大树下早已摆好了丰盛的酒席，四个灰布裤褂的人，相候树下。
　　四人衣衫打补，一望即知是穷家帮中的人。
　　唐璇挥挥手，道：“你们在四面了望，一有动静，立时传报上来。”
　　四个大汉躬身领命而去。
　　铁卫周大志、神行柏公保，一直紧随在欧阳统身后而行。欧阳统肃客就坐，两人仍然并肩而立，一左一右站在欧阳统的身后。
　　费公亮望了两人一眼笑道：“帮主身后两人，可是盛名江湖的神行、铁卫么？”
　　欧阳统笑道：“江湖朋友们捧场，费大侠见笑了。”捧起酒杯，接道：“诸位请先尽此杯。”当先举杯一饮而尽。
　　铁木大师道：“佛门戒酒，贫僧等以茶相代，聊表敬意。”
　　费公亮饮完了两杯之后，说道：“帮主把我们召到此地，不知有何见教？”
　　唐璇微微一笑，接道：“诸位刚才出手，兄弟在一侧观战。看眼下情景，只宜智取，不宜力争。”
　　费公亮道：“唐兄说得不错，但不知有何妙策？”
　　唐璇笑道：“兄弟相请诸位来此，一来进点酒饭，二则共商谋敌之策。”
　　铁木大师道：“唐兄足智多谋，学富五车，想必已智珠在握，老衲等愿闻高论。”
　　唐璇微微一笑，道：“老禅师夸奖了。兄弟一介儒生，混迹江湖，多蒙欧阳帮主赏识，付以穷家帮中军师之位，愧无建树，以报知遇，说来惭愧得很。”
　　欧阳统道：“先生太客气了，数年来借重大才，使穷家帮得以有今日之局，在下对唐兄相助之情，迄今感激不尽。”
　　唐璇轻轻叹息一声，无限感慨他说道：“但咱们穷家帮目前己面临了前所未遇的劲敌。不过这强敌并非只对咱们穷家帮，对整个武林而言，也是极大的威胁。”
　　铁木大师道：“唐兄可是指那素衣少女而言么？”
　　唐璇笑道：“她不过是其中一个马前小卒而已，真正的幕后人物，不知要比她厉害千百万倍。”
　　铁木大师道：“那人不知是何等人物，唐兄想必已找出线索了？”
　　唐璇道：“他就是江湖上传说的滚龙王了，但他究竟是谁，眼下还无法弄得清楚。但那人武功高绝，智计过人，确非其他之人所能比拟！”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不但如此，而且他举动神秘，始终以人皮面具隐遮住真正面目，活跃于江湖之上，有如见首不见尾的神龙，使人难测。”
　　铁木大师道：“唐先生这些话，不知何所依据？”
　　唐璇道：“兄弟如没有确实证据，也不敢随便乱说。大师请问这位王兄，和敝帮中关兄，就知兄弟之言不虚了。”
　　关三胜站起身来，说道：“此事是兄弟和王兄亲目所见，决不有半点虚假。”当下把古庙见闻之事，极仔细他说了出来。 

　
 


   
  
 三五　药物妙论

　
 
　　这一番话，使铁木、凡木、费公亮等三个武林高手，也为之脸色一变。
　　费公亮沉吟了一阵，问道：“关兄等就没有看到那人的面目么？”
　　关三胜道：“当时情景，使人无法抬头观望，因为那神前供台挡住了视线。”
　　夜鹰子王乾接道：“如若不是那神前供台，咱们虽可看得更清楚一点，但形迹亦将被人发觉。”
　　铁木大师道：“老衲虽然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动，但也听过滚龙王之名。此人已在江湖上露脸甚久，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却似极少。”
　　逍遥秀才唐璇道：“何止极少，可以说绝无仅有，这倒使兄弟又想起一件重大的事情来了。”
　　铁木大师道：“愿闻高论。”
　　唐璇道：“明似归隐，暗中领袖江南武林的云九龙云庄主，似是很久没有消息了。其人和我们帮主私交甚笃，兄弟也和他见过两面。”
　　夜鹰子王乾道：“唐兄这一提，倒使兄弟也想起一件事了。”
　　群豪的目光，一齐转投到王乾的身上，似是对他的话，甚为关心。
　　王乾重重地咳了一声道：“云九龙每年一度，总要邀集几位知己，作洞庭之游，十年来如一日，从未间断。”
　　费公亮突然接口说道：“王兄可能确定云九龙是真正游湖么？”
　　夜鹰子忽然哈哈大笑，道：“当然不是，他每年邀请的人，大都是武功卓绝之士，而且一游三日。如说游湖，只怕他难有每年一度的兴趣，再说他们游湖的日期，也似有一定时间。”
　　铁木大师道：“什么时间？”
　　王乾道：“好像是八月仲秋之后、九月十五以前，总在这一段时间中。”
　　他举起杯来，干了面前一杯酒，目光转投到欧阳统身上道：“兄弟如果没有记错，欧阳帮主好像也是云九龙邀请的常客之一。”
　　欧阳统道：“不错。数年之前，兄弟确实常常受他邀请。但最近几年，帮中事务繁忙，无法分身，曾婉拒两次，以后就未再接到过他的请柬了。”
　　费公亮道：“欧阳帮主请恕兄弟饶舌，敢问云九龙云庄主，邀人游湖的目的何在？”
　　欧阳统道：“明里说是欣赏深秋白苇的湖上景色，但据兄弟观查，他可能在寻找一件什么东西，与游之人都已看出了此点，云九龙却一直没有提过。”
　　铁木大师接道：“老衲也常常听人说过云九龙领袖江南武林，但却无缘一晤其人……”
　　唐璇道：“云庄主为人很和善。”
　　铁木大师接道：“但老衲却听人说过甚多的闲话，讲他故作忠厚，实则奸诈；假装归隐，实在暗中发号施令，指挥江南绿林，坐地分赃。”
　　唐璇笑道：“大师听到之言，不能算不对，侠盗之分，本就微在一发之间。云九龙诚然作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但他也甚多仁侠行为，其人可算正邪之间，亦盗亦侠的人物。老禅师不论说他好坏，都该算对。”
　　铁木大师合掌宣了一声佛号，道：“老衲听人所谈，自是不足采信。”
　　唐璇道：“如若能有良师益友，常常劝戒得他不要任性，云九龙当不难成为当今武林中一代大侠。”
　　欧阳统无限感慨他说道：“云九龙其人如何，兄弟不作评论；但他一身武功，确为当代中出类拔革的人，兄弟自叹弗如。”
　　费公亮道：“可惜这样一个英雄人物，兄弟却无缘会见，日后还得借重欧阳帮主之力引见一下。”
　　欧阳统道：“兄弟当效微劳。”
　　唐璇一摇手中摺扇道：“但最近云九龙却似突然在江湖上消失一般，听不到他一点消息了。”
　　费公亮道：“唐兄可是怀疑滚龙王就是云九龙的化身么？”
　　唐璇道：“兄弟可以肯定他说一句话，滚龙王决非云九龙。”
　　费公亮道：“世上尽多出人意外之事，唐兄别把话说得太满。”
　　唐璇笑道：“兄弟索性说几句狂话，云九龙不但不是滚龙王，而且也可能已为滚龙王所害。”
　　费公亮道：“何以见得？”
　　唐璇道：“长江为界，势力明分。中穷南云，控制了半壁山河。长江两岸，中原一带，不论发生何等情事，均无法瞒得我们穷家帮。不过敝帮欧阳帮主，做事一向持重，不肯轻举妄动。未查明来人底细之前，不论其人在敝帮地面上作什么事，我们都不轻易干涉。”
　　费公亮道：“如果他采花伤命呢，贵帮也不管么？”
　　唐璇笑道：“这个，敝帮会派人暗中阻拦，不让他得逞。直到查明他底细之后，属于何门何派，敝帮就派人通知那一门派，自行派人拘回，以门规治罪。自然，如遇上他本门中不肯过问，或是江湖上独行大盗，敝帮当然自行对付他们。”
　　铁木大师点头说道：“老衲行经之处，民间无不把贵派视作护世生佛，中原数省，对贵帮可算感恩良深。”
　　唐璇接道：“但云九龙的作为，却和敝帮大不相同。”
　　费公亮轻轻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唐璇目光环扫，似在查看铁木、凡木、费公亮等反应，一掠群豪之后，接道：“江南武林道上，虽然不能说尽为云九龙所控制，但却以他的势力最强。像滚龙王这般人物，如未得云九龙的允准，他决不会让他们在江南一带如此放肆。”
　　铁木大师道：“但眼下情景，是滚龙王横行江南武林道，云九龙却不闻不问。”
　　唐璇道：“这就是叫人不解的地方了。不过滚龙王不是云九龙的化身，在下可以断言，因此兄弟担心到云九龙已经遇难了。”
　　铁木大师道：“云九龙的声望，不管有什么事故发生，江湖定将极哄动地传说，至低限度，江南黑白两道，早该传出此讯。”
　　唐璇道：“如果他遇难之处，地处荒僻，事后他家又隐讳不言，蒙骗几年，也非什么难事……”他微一沉吟之后，又道：“也可能给滚龙王暗下毒药，收归己用。”
　　全桌中人，似是都甚佩服他的分析，个个凝目而思，默不作声。
　　唐璇却潇洒地挥动了两下手中的摺扇，接道：“兄弟虽未见过滚龙王其人，但综合本帮搜集的资料，确是一位文武兼具的一代才人。不论武功、智谋，都非云九龙所能比拟，斗智斗力，云九龙都非敌手。”
　　费公亮插口接道：“欧阳帮主既和那云九龙交称莫逆，何妨修书一封，派人赶往云家庄中瞧瞧再说？”
　　欧阳统笑道：“费兄吩咐，兄弟一切遵命。”回头对柏公保道：“你去借支笔来。”
　　柏公保应命而去，不大工夫，捧着笔纸走来。
　　欧阳统即席挥毫，片刻间成了一封书信，回头对神行柏公保道：
　　“你带着这封信，立时起程，赶往云家庄去，面呈云庄主九龙。”
　　柏公保接过书信向前走了两步，说道：“如果云庄主不在家呢？”
　　欧阳统沉吟了良久道：“那你就请见云夫人吧，要她当时拆阅，修书或口头回话均可。”
　　柏公保应得一声：“记下了。”转身过去，急急奔去。
　　费公亮拱手说道：“久闻贵帮中神行箱公保之名，这往返一趟，不知要好长时间？”
　　欧阳统笑道：“徒具虚名而已，一天也不过六七百里脚程。”
　　唐璇接道：“以云家距此路程推论，如果见得云九龙本人，今夜二更左右，就可以回来了。但如见不得云九龙，那就难说了。”
　　夜鹰子王乾突然插口说道：“如若云九龙故不相见呢？”
　　唐璇笑道：“如以云九龙和敝帮帮主的交情而论，只要他在家，断无不见之理。不过能否找得云九龙，并非重要关键，只要能把那只舟上素衣少女擒住，就不难查出那真正幕后人物。”
　　他目光又缓缓扫掠了群豪一眼，只见群豪一个个静坐不言。
　　原来这些人自和那素衣少女等动手之后，已知强敌武功不弱，群豪都无信心能够单凭武功生擒强敌，是以无人接口。
　　唐璇轻轻一挥扇接道：“如果咱们凭藉武功，和那素衣少女等一行硬拼，纵然能够胜她，也必将有所伤亡，因此兄弟主张智取擒敌。”
　　费公亮道：“唐兄高论甚是，但不知用什么方法求胜？”
　　唐璇笑道：“以毒攻毒。他们擅用毒物，控制属下，咱们就用毒物对付他们。兄弟已传令敝帮中十二个精通水底工夫之人，把他们乘坐的巨舟，先行锁起，必要时可以把舟底打通，弄沉他们巨舟，然后在水中生擒他们。但转念又想到，他们既敢在水上停舟，或者也精熟水底工夫，兄弟才想改用‘迷药’。如能把他们迷倒过去，再生擒他们，当可兔去一场大战。”
　　他目光扫掠过铁木、凡木，接道：“也许两位老禅师对兄弟这等手段，有所不齿；但目下形势非常，强敌不但武功过人，而且其中大都是被他们用药物控制的无辜之人。这些人心神已非自己所能控制，剽悍绝伦，凶不畏死。兄弟刚才站在岸上观战，已看出一点端倪。青城双剑固然是正大门户中人，另”面色枯黄的少年，说不定也是正大门户中高手，手如白玉，脸色枯黄，可能是用了易容药物……”
　　他说到兴致高涨之处，忍不住微微一笑，挥动了两下摺扇，接道：“说不定那人洗去脸上易容之药，诸位都还和他相识呢。”
　　铁木大师道：“武林盛传穷家帮中文丞、武相之名，今日一聆高论，当真是见面尤胜闻名了。”
　　唐璇忽然一整脸色，说道：“两位老禅师、费大侠，兄弟还有两句不当之言，说出来希望诸位不要见怪才好。”
　　铁木怔了一怔，道：“老衲洗耳恭聆高论。”
　　费公亮道：“唐兄有话，尽管请说。”
　　唐璇笑道：“兄弟看几位脸上神情，都似中了剧毒。不过受毒甚轻，发作时间，可能拖延甚久，说不定十天半月，三月两月，不过如不早些疗救，终究是个麻烦。”
　　费公亮道：“这么说来，唐兄是有能疗治此毒的了？”
　　唐璇笑道：“这很难说了。兄弟虽然知道一点用毒、解毒的办法，但用毒一事十分庞杂。精于此道之人，常常会把多种绝毒之物，调和在一起，纵然是解毒圣手，也难一下子了然病情。”
　　铁木大师接道：“唐先生看看老衲师兄弟，是否也中了毒？”
　　唐璇点点头，道：“不错，两位老禅师中毒情况，要较费大侠严重得多。”
　　铁木道：“老衲运气自行相试，但却毫无中毒之感。”
　　唐璇道：“目下一般武林中的朋友，大都有一种错觉，认为凭仗自己精湛的武功，运气行功之中，就可以觉出自己是否已经中毒。这办法诚然不错，但用毒之人、用毒之法，也不断地改进，各种奇毒，混合使用，已是江湖上司空见惯的事了。可是数百年前已有人主张，把施用的毒物，改向人的神经侵入，不从肠胃经过，使人中毒之后，仍然不知不觉，直到毒性发作之后，受害人才有感觉，但为时已晚，纵然华忙重生，也无法疗治了。”
　　铁木大师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唐先生高论的是非凡。”
　　唐璇摇头微笑道：“秀才造反，纸上谈兵。兄弟不过从书本上面看到，是不是这么回事，还很难说，老禅师先别给在下捧场。”
　　费公亮接口道：“唐兄的高论，确使人茅塞顿开，如闻晨钟。”
　　唐璇道：“好说，好说！用毒药物，经过合成之后，产生了不少笑话。有很多主药相克、二毒齐解，辛辛苦苦调配的药物，反而没有了用。有很多药性原不如何强烈的药物，但经过其他药物调合之后，立时变得凶猛异常。用毒的方法，也不断随着进步，有借风向放毒，有借水、火、暗器等施毒：药物的颜色，也随着改变，直到现在的无色无味，而且力量奇大，少许一点，就足使很多人受到毒伤。”
　　他目光缓缓由群豪脸上扫过，接道：“像诸位所中的毒，那该是目下最为难防的毒物了。”
　　他轻轻叹息一声，接道：“兄弟听关兄所说经过之情，诸位似乎只有在那‘记死簿’上留名之时，是唯一中毒的机会。果真如此，那毒药不是藏在‘记死簿’中，就是藏在笔上了。诸位在签名之中，不知不觉的，人已中毒了。”
　　铁木大师接道：“唐先生高论，甚有见地。老衲也已觉出中毒，不过目下情势紧急，无暇疗治，只有待回到少林寺后，再作道理。”
　　唐璇道：“老禅师虽然忙碌，但也不能放任毒性尽情发作，最低限度，也该服用一点解毒性的药物，使它发作慢些。”
　　铁木笑道：“唐先生可有这些药物么？”
　　唐璇道：“兄弟闭门造车，从书上仿效前贤，练成一种解毒之药。但此物只适合用于一般毒药，对这等奇毒绝伦的药物，不知是否有效。”
　　一面说话，一面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白磁瓶子，倒出来几粒丹丸。分送到群豪手中，笑道：“兄弟这解毒药丸，虽然未能医得诸位毒伤，但服用没有坏处，却可保证。各位尽管大胆地服用下去。”
　　费公亮似是仍不放心，举起丹丸嗅了一阵，直待关三胜、王乾把药物吞了下去，他才投入口中。
　　铁木、凡木两人，倒很大方地把药物吞下。
　　唐璇道：“平常服下此药之后，应该走动一阵，使药力早些行开，但诸位都是身怀绝技之人，自是用不着走动了，只要运气调息一下，以助药力行开。”
　　铁木大师微微一笑，当先闭上双目，运气调息。
　　群豪个个依样施为，片刻之后，立时觉到一股热力在丹田开始滚动，缓缓向四肢百脉流行。
　　唐璇合上瓶塞，揣入怀中，目光缓缓由群豪脸上扫过，看他们眉宇间都泛起淡红之色，心知药物已经发生了效用，心中暗暗忖道：“这药物行开之后，身体有一阵炎热难过，如果不在事先说明，只怕要引起一场误会。”
　　忖思之间，铁木大师已经睁开了双目，两道奇异的神光，逼视在唐璇的脸上。
　　唐璇微微一笑，道：“老禅师可是觉得身上有点发烧么？”
　　铁木点点头，道：“不错。”
　　唐璇提高了声音道：“不要紧，那药力已和木师身上的奇毒接触在一起，药毒相冲，内腑中有了变化，大概不到一顿饭工夫，就可以转好了。”
　　就在他说话的当儿，费公亮和凡木大师都已睁开了眼睛。费公亮眼中充满了怨毒，凝注在唐璇身上，但在听唐璇解释之言后，怒意稍消，冷笑一声，问道：“唐先生的话，可是出自肺腑么？”唐璇点头笑道：“怪兄弟事先没有说明，自是难怪费大侠心中误会。”
　　费公亮嘿然两声冷笑，道：“如若这药物不是解毒药物……”
　　唐璇微微一皱眉头道：“费大侠这般的不信任我，在下纵有苏张之舌，也难以辩说得清楚，好在一阵功夫，诸位就可复元了。”
　　费公亮双眼一抬，望了欧阳统一眼，缓缓垂下头去，暗运功力，右脚突然一招，点在唐璇“三阴交”重穴之上。这是太阴脾经、手阳明大肠经、足厥阴肝经三经的汇合重穴，唐璇受此一击，登时如冰水兜头浇下，全身一颤，脸色也变成一片惨白之色。
　　欧阳统吃了一惊，道：“先生怎么了？”
　　幸得费公亮脚尖踢出之时，早已有了准备，只求震伤唐璇三经，用的是阴柔之力，暗劲虽大，但唐璇的身子，并未受到震动。如果不留心，很难看得出来，唐旋已中了暗算。
　　只见唐璇探手入怀，摸出一方绢帕，擦去头上冷汗，笑道：“不要紧，大概昨夜受了一点风寒，身体稍感不适，坐一会就可以好了。”
　　费公亮忽然回目对铁木大师等说道：“两位老禅师可好些了么？”
　　铁木道：“内腑微觉翻动，身上有些发热，不过并未加重。”
　　费公亮微微一笑道：“如果咱们今天不是服用的解毒药物……”
　　唐璇接口笑道：“要是费大侠被兄弟毒药毒死，大概兄弟也难以活得下去了。”
　　费公亮点头笑道：“如果唐兄心中无鬼，大可不必害怕。”
　　唐璇道：“江湖上久传费大侠难以对付，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了。”
　　费公亮道：“兄弟别无可取，唯一的长处是生平不愿吃亏。”
　　唐璇已觉出下半身开始麻木，右手也有着酸麻的感觉。但他仍然保持镇静神态，笑道：“费兄现在可以放心行功了吧！”
　　两人这种锋芒相对之言，只听得在座之人，一个个莫名其妙。十几道目光，一齐投注在两人身上。
　　欧阳统看唐璇面色逐渐好转，长长叹息一声，道：“先生身体素弱，又为帮中事劳心策划，体质越发的不如以前了。既感不适，不如早些离席去休息一下如何？好在两位大师、费大侠，都是气度恢宏之人，当不致责怪先生失礼。”
　　唐璇淡然一笑，道：“多谢帮主关心，属下虽然有些不适，但自觉还能支持得过。两位老禅师、费大侠，都是武林中身份崇高之人，岂可失了礼数？”
　　欧阳统听他如此答覆，倒不好意思再劝，微微一笑，道：“先生精通医理，素有药到病除之能，既然不愿避席而去，那就自行服一点药物如何？”
　　唐璇道：“不用啦，属下此时亦好转多了。”
　　其实因他右臂已感到麻木，取药极感不便，怕在取药时，欧阳统看出不对，故而用言词掩遮过去。
　　铁木大师已然感觉出情势不对，回头望了费公亮一眼，道：“费兄觉着怎么样了？”
　　费公亮道：“兄弟还有些发烧，不知老禅师怎么样了？”
　　铁木道：“唐先生说的不错，老衲现在已觉身上轻松甚多。”
　　费公亮尴尬一笑，道：“在下还未觉到。”说完，闭上双目，运气调息。
　　席间，突然问沉寂下来。
　　欧阳统亦似是看出一点蛛丝马迹，回头低声吩咐铁卫周大志几句，周大志不住的点头后，急奔而去。欧阳统却站了起来，缓步走到唐璇身旁，低声说道：“先生当真是有点不舒服么？”
　　唐璇缓缓转过脸来，以目示意欧阳统不要多管，然后大笑说道：“属下自知保重，帮主快请归坐。”
　　欧阳统对他素来信服，见他以目示意相阻，知他定有用意，只好步归原位落坐。
　　闭目调息的费公亮，突然睁开眼来，笑道：“唐兄之药，果然功效神奇，兄弟已觉药力在发动中。”
　　唐璇笑道：”幸甚，幸甚。但望费大侠服下的药物，别再碰上意外。”
　　费公亮突然挺身而起，说道：“唐兄如果能够信得过兄弟，咱们借一步说话如何？”
　　唐璇道：“不知费大侠有什么教示？”
　　费公亮道：“兄弟有点事，想请教唐兄……”
　　唐璇微微一笑，摇摇头，仍然静坐不动。
　　费公亮心中一动，暗道：“他身上伤势可能已经发作，只怕已无法行动了。”
　　心念一转，伸出手去，抓住唐璇左腕，暗用真力一托，把唐璇的身子托了起来。
　　唐璇借势移动脚步，两人一齐向江边走去。
　　欧阳统突然站起身子，似欲追去。铁木大师却横手一拦，低声说道：“帮主放心，费公亮再胆大，也不敢伤害唐先生，他们可能有事相商。”
　　欧阳统心中虽然怀疑，但见铁木大师劝阻，自是不好再强行出手。但两道目光，却一直盯在费公亮和唐璇身上。
　　只见两人走在一棵树下，对面坐了下来，费公亮双手挥动，似乎在和唐璇磋商一个什么问题。
　　大约有将近一顿饭工夫之时，两人已一齐起身走了回来。
　　凝目望去，只见唐璇已恢复了正常神情，脸色红润，笑容隐现。
　　铁木大师长舒一口气，放下了心中一块石头，笑道：“两位都擅智谋，这一番谈话定然已有对敌之策。”
　　唐璇笑道：“费大侠不但武功强过我，就是谋略运筹，也不在兄弟之下。”
　　费公亮大声说道：“好说，好说！在下如何能及得先生万一！”
　　铁木道：“两位不用客气了，请论正事要紧。不知咱们要如何对付那素衣少女？”
　　唐璇抬头望望天色，道：“在下已派人携带‘迷醉’的药物，混在他们大船之下，也许天色入暮之前，就有消息，最迟也不会超过今夜子时以前。”
　　铁木大师道：“唐先生之意，是在等待到回音之后，咱们再去找他们，是么？”
　　唐璇道：“如若迷药生效，咱们可节省不少力量。”
　　费公亮道：“如若被人事先防止，难以得手呢？”
　　唐璇道：“那咱们只有另想别法了……”
　　他微微一顿后，又道：“不过在下想来，这等攻其无备的计划，大概不致失败。可虑是他们的援手，在迷药尚未发作之前赶到，及时解救。”
　　铁木道：“不知先生何以知他们还有后援之人？”
　　唐璇道：“在下在这附近查看敌踪之时，曾经发现了几处暗记。那暗记指示的方向，正是此地江畔，兄弟派人四处查看，果然发现不少同样的暗记，殊途同归，那些暗记最终的目标，都是指向此地。经兄弟综合所得，仔细研究，觉出那暗记，正是指示后援之人的路标。因此，兄弟觉着他们停舟此处，必有用心。”
　　费公亮笑道：“这么吧，兄弟先扮作渔夫模样，混入那双桅巨舟上瞧瞧。”
　　唐璇笑道：“不用了，那巨船四周，都有我们穷家帮中的快艇围守，逃走决计不会。船上有了什么变化，也逃不过我们派守在四周的监视。”
　　铁木大师道：“咱们离开那江畔时间已久，不如返回瞧瞧去吧！”
　　他似是觉出自己此言，说得太过匆急，别人难以听懂话中含意，站了起来，接道：”老衲等此次南来，奉有掌门方丈之命，不论如何，非得查出闵老英雄的死亡经过。目下既难查明，看来只有把那素衣少女生擒之后，带回寺中覆命，敝寺中门规森严，掌门方丈既已传出令谕，决计不能空手而返。”
　　欧阳统道：“两位大师，可想凭藉武功，擒那素衣少女么？”
　　铁木道：“如若贵帮能够施用迷药迷倒，老衲等自是愿意省些气力。不过那素衣少女似乎是此一事件中的关键，只怕贵帮也需要她招供经过，这一点老衲想请欧阳帮主破例赐助。”
　　欧阳统笑道：“这个在下自是应该帮忙。不过如真能生擒了那素衣少女，敝帮亦必要从她身上晓得一点真实情形，找出那幕后人和敝帮作对的原因。”
　　铁木大师为难地笑了一笑，沉吟不语。
　　欧阳统顿了一顿，接道：“此事倒有一个变通的办法，不知大师是否同意？”
　　铁木道：“什么变通办法？”
　　欧阳统道：“擒住那少女之后，先由本帮追问出下落之后，再由大师带走如何？”
　　铁木道：“不知贵帮要在何处讯问于她，可是带她回到贵帮根据之地么？”
　　欧阳统道：“既有兄弟在此，倒不必带她返回敝帮中去，就在此地问问她也就是了。”
　　费公亮突然插嘴说道：“如若她不肯说呢？”
　　欧阳统道：“如非动手相搏，或是必须追问之事，兄弟一向不主张严刑逼供。但这素衣少女情形不同，无论如何，敝帮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夜鹰子王乾道：“帮主、大师，目下暂别谈此事，待咱们擒了那素衣少女之后，再谈不迟。”
　　铁木大师道：“事先如不谈好，事后争执，那就更叫人为难了，倒不如事先谈妥的好。”
　　欧阳统道：“大师所见极是，敝帮纵然先行查讯也决不致超过十二个时辰。”
　　铁木叹息道：“帮主一言九鼎，老衲相信得过。目下老衲想借毒药还未发作之前，早些动手，也好助帮主一臂之力，早把强敌制服。” 

　
 


   
  
 三六　智取力敌

　
 
　　追遥秀才唐璇抬头望望天色，接道：“诸位请再稍候片刻，如若仍无消息，咱们再计划出手不迟……”
　　他顿了一顿，正容接道：“诸位确实都已中毒，不是兄弟危言耸听，如不早日治愈，势非留下祸害不可。如果各位能够自疗，希望早日着手；万一不能自疗时，请到洞庭湖君山敝帮总寨，兄弟当设法替诸位疗治。限期不能超过一月，兄弟决定两个月内，一直在君山总寨，等候诸位。”
　　铁木合掌一礼说道：“先生的盛情，老衲感激不尽。我们少林寺中，也有疗毒的药品，但不知是否能够疗治此毒而已。如若无能疗治，自当在限期之内，赶往君山请教先生。”
　　费公亮欠身而起，神情恭谨他说道：“兄弟只怕也要借仗先生的大力了。”
　　唐璇抱拳还礼，笑道：“不敢，不敢。兄弟以得替几位疗治毒伤为荣。”
　　欧阳统突然长叹一声，端起桌上酒杯，说道：“诸位再请进杯水酒吧！”当先举杯，一饮而尽。
　　铁木眉头一皱，道：“帮主似有着重大心事，不知老衲等是否有幸一聆？”
　　欧阳统无限感慨他说道：“兄弟自接了穷家帮帮主之位，已然二十余年，不但抱负未展，而且连年经历大变，一点雄心，亦似江水东逝。如非十多年前巧得唐先生代为筹划敝帮大计，只怕‘穷家帮’三个字早已成为武林陈迹。难得几年来风平浪静，想不到闵老英雄之死，又牵出一番武林风波。”
　　费公亮突然大笑一阵，接道：“江湖上的风险，有如江水浪花，一波接一波，永无休止。兄弟封剑十年，绝迹江湖，但最后怎么样，仍然被牵缠进是非恩怨，逼得重人江湖……”
　　他也感慨地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江湖盛名，如藤缠树，一旦涉足，永难拔身。你不找人，人会找你；活在世上一日，恐永远无法置身事外。帮主的威德、盛名，在座者无出其右，盛名已成，累所难免。听兄弟相劝，欧阳帮主还是死了摆脱江湖是非之心。”
　　欧阳统抬头望天道：“今日可是七月十四了么？”
　　铁木道：“不错，正是七月十四日。”
　　欧阳统说道：“诸位如果想要唐先生疗治身受之毒，务望在九月十五之前，赶往君山。过了九月十五，唐先生就不在君山了。”
　　费公亮奇道：“不在君山了？”
　　欧阳统道：“不错，我和唐先生相约十年的限期已满。九月十五日，唐先生即将和敝帮告别，放下他十年来一手策建的基业，避世深山！”
　　关三胜听得跳了起来，道：“什么，他要走了？”
　　欧阳统道：“我请先生相助之时，已和他约好了要帮助我们十年。目下限期既到，自是不能对先生失信。”他目光流露出无限依恋之情，望了逍遥秀才唐璇一眼。
　　关三胜突然大声叫道：“唐兄，你当真要走么？”
　　唐璇轻轻挥摇一下手中摺扇，道：“还有两月时光，到时再谈不迟，眼下还是先谋对敌之策。”
　　穷家帮中内部之事，铁木、凡木、费公亮，都不好插嘴接口，但他们似是也觉得唐璇对穷家帮极为重要。他的走，对穷家帮而言，的确是一个无法弥补的损失。
　　一时间，酒席上完全沉默下来。
　　忽然间，一阵步履之声，冲了过来。两个身着灰衣的穷家帮中弟子，急急赶了过来。
　　从两人慌急的神色间，群豪都可看出他们非无因而来。沉默微带哀伤的空气，突然间变得紧张起来。
　　唐璇霍然站了起来，问道：“敌人来了援手，是么？”
　　那两个灰衣人，停了下来，齐齐抱拳一礼，由左面一人说道：“弟子等奉命巡查咱们埋在四面要道的明桩、暗卡，发觉了四五处桩子已经被人扫去。”
　　关三胜大声接道：“有这等事，咱们派的人呢？”
　　右面一个灰衣人道：“弟子等查了三明二暗五处桩卡，派守的人都已死去多时。”
　　欧阳统也似是为这惊人消息一震，接口说道：“他们怎么样一个死法？”
　　右面那灰衣人接道：“似是中了一种什么歹毒暗器，全身不见伤痕，但肤色却变成了铁青之色。”
　　铁木大师突然接口说道：“那尸体现在何处？”
　　两个灰衣人齐齐答道：“停放原处未动。不得帮主之命，我等不敢擅自移动尸体。”
　　唐璇道：“诸位请安心饮酒，由我和关兄先去查看一下，再作计较。”
　　费公亮道：“不行，这班人手段毒辣，无与伦比，由兄弟陪同唐兄、关兄一行，也好多一个帮手。”
　　欧阳统突然回头对铁卫周大志道：“你去召四十八杰，要他们留一半监视那双桅巨舟，分一半人赶来此地听候调遣。”
　　铁木大师本想出言相阻，但一想人家穷家帮中内部之事，自己出言干涉，未免不妥，当下把冲到口边之言，重又咽了回去。
　　夜鹰子王乾突然站了起来，道：“我也随唐兄去一趟吧！”
　　唐璇微微一笑，目光缓缓扫过席面，说道：“既有关兄随行，又有王兄相助，兄弟自是万元一失。诸位稍坐片刻，在下去去就来。”弹袖而起，吩咐那两个灰衣人道：“你们前面带路。”
　　两个灰衣人依言转过身去，缓步而行。
　　他们素知唐璇不会武功，故而不敢放腿疾奔。
　　关三胜、王乾相继起身，随在唐璇身后而行。
　　行约三十丈，道旁突然转出一辆骡车，车上人一身黑衣，头上戴了一个大草帽，掩遮住他的头脸。王乾几度侧目相视，但那人却似有意回避一般，巧妙地避过王乾的目光。
　　关三胜低声说道：“这一段行程，只怕不近，先生还是请上车赶路吧！”
　　唐璇微微一笑，举步登上骡车，说道：“兄弟登车赶路，时间上要快速甚多，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两个带路的灰衣人一见唐璇登上骡车，立时放开了脚步，向前疾奔。
　　只见那车前黑衣人，长鞭一扬，骡车立时疾向前面驰去，紧迫那两个灰衣人的身后。关三胜、王乾，一左一右地随在车后奔行，一面流目四顾，打量四外的景物，又可兼护唐璇的安全。
　　行约一盏热茶工夫，到了一个岔道交叉所在。那两个灰衣人停了下来，伸手指着道旁一丛深草，说道：“咱们派在此地的暗桩，已经被人除去，尸体就在那草丛之中。’’唐璇摺扇一挥，那驾车的黑衣人突然一带缓绳，轻灵迅快地驰近草丛。
　　凝目望去，果见一具尸体，倒卧在草丛之中。
　　这时，关三胜、王乾，都已赶了过来。关三胜探手一把抓住那具尸体，想把他翻转过来，看看是什么人。
　　要知穷家帮的势力遍及中原数省，人数众多，除了帮中一些武功高强、身份较高的弟子之外，大多数人关三胜并不认识。
　　忽听唐璇低声喝道：“关兄不可造次，别动尸体。”
　　关三胜手指已和那尸体相触，听到微微一怔，道：“怎么？”
　　唐璇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折一截树枝，把那尸体拨转过来，让我看看他的脸色。”
　　关三胜道：“酸秀才就是爱耍花样，我不信死了的人还会放出什么暗器不成。”他口中虽如此说，但行动却依照了唐璇的吩咐，折了一截树枝，把那尸体拨转过来。
　　唐璇凝目望去，只见那死者的尸体，满脸铁青之色，既似是中了什么绝毒的暗器而死，又像是被人施展斩脉手法，斩伤了经脉，聚血而死。
　　他回头望了两个灰衣人一眼，道：“你检查过他全身没有伤痕么？”
　　两个灰衣人双手垂膝，恭恭敬敬他说道：“属下等已仔细地查过了，尸体上确无伤痕。”
　　唐璇略一沉吟，笑对关三胜道：“兄弟不通武功，有劳关兄看看他，是毒药暗器所伤呢，还是被人斩伤经脉而死？”
　　关三胜呼细在那人身上瞧了一阵，道：“他身上确无伤痕，看来倒像是被人封穴斩脉手法所伤，行血积聚而死……”
　　他微微停顿一下，接道：“如果你不让我用手触摸那尸体，一时之间，我也无办法识出来。”
　　唐璇笑道：“你们在‘记死簿’上写下名字的短短一瞬工夫，就会中毒，何况你要极仔细地检查尸体。如果敌人在那尸体衣服上，放了烈性的毒药，中人立时晕倒，不知你如何防备？”
　　关三胜道：“这个……”
　　唐璇笑道：“不用这个那个了，我只问你，万一你中毒之后，怎么办呢？”
　　关三胜微微一笑，不再接口，用手中树枝拨转开那长垂的散发。极仔细地在那尸体头上也查了一遍，道：“我可以肯定他说他不是伤在暗器之下了，而且伤在背后，可能来人武功甚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伤了他的经脉。”
　　唐璇道：“这等武功，是不是算得很好？”
　　关三胜道：“不错，这应该算是属于上乘武功。一般而论，江湖上甚少人具此身手。”
　　唐璇突然一整脸色，接道：“可见咱们遇上了劲敌。看来他们早已有备，今日之局，鹿死谁手，倒是难以预料……”
　　他转过脸去，望了那灰衣人一服，道：“那些尸体，现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两个灰衣人领命带路，又走了两处地方。这些人似都是被一种暗器所伤，或是被人下手所伤，每个死去情态，也都大同小异。
　　唐璇迅快地看完了伤势情形，吩咐刀。两个灰衣人道：“你们设法把这些尸体集中一起，然后放起一把火来，把他们火化之后，装殓起来。”
　　两个灰衣人道：“唐爷放心。”
　　唐璇抬头望望天色，道：“咱们回去吧！”
　　关三胜知他一向心细如发，不论对什么事，非要查出个所以然来。但对此事却大而化之，不求深入，心中十分奇怪，怔了一怔，问道：“咱们就这样回去？”
　　唐璇正容说道：“不错，咱们得早些回去，重新布署一番。”低声吩咐那黑衣人道：“走啦！”
　　那黑衣人一抖缰绳，骡车突然飞奔而去。
　　关三胜、夜鹰子相互望了一眼，紧随在骡车之后，放腿而奔。
　　车行迅速，片刻间已回到筵席之处。欧阳统等正在等候，一见唐璇归来，立时齐齐起身相迎。
　　铁木大师一合掌道：“先生可有发现么？”唐璇缓步下车，一面拱手还礼，答道：“那素衣少女停舟江畔，仍似是早有预谋……”
　　欧阳统一皱眉头道：“难道她停舟不发，是有意相诱咱们不成？”
　　唐璇举步人席，正容答道：“就目前情势而论，颇有此象。但咱们追踪来此一事，事先毫无计划，临时决定；纵然帮中早有内奸，也无法及时把此讯告诉敌人……”话至此处，突然停了下来，目光环视了全场一眼，接道：“但目下情势，又使人不得不生疑念。但不论如何，不外两个原因。”
　　费公亮向以料事准确自负，听得唐璇之言立时凝神推索。
　　全场中立时沉寂下来，群豪似都在用心推索唐璇之言。
　　大约过了一盏热茶工夫，费公亮当先说道：“唐兄可是怀疑我们这班人中，有通敌之嫌吗？”说话之时，目光炯炯逼视在夜鹰子王乾的脸上。
　　夜鹰子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唐璇微微一笑，道：“这个兄弟怎敢多疑？诸位之中，果有通敌之人，也无法在这段时间中把此讯传给对方。兄弟所指两个原因，乃敝帮中事，如果对方派有内奸，那内奸极可能就在我们帮主身侧。”
　　关三胜正容说道：“就在帮主身侧，你别胡开玩笑了，追随帮主身侧之人，个个都有十年之上的光阴。”
　　唐璇轻轻地咳了一声，接道：“那第二原因，可能是对方别有所图，刚好被我们赶上。”
　　铁木大师道：“老衲觉着，这第二个原因可能较大。”
　　费公亮点点头说道：“兄弟也有同感。”
　　这时，突然传过来一声凄厉的大叫，一条人影，急急奔了过来。
　　群豪被那大叫所动，一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蓝衣的大汉，急急奔了过来。
　　他似是拼尽余力，向群豪这边赶来，但人却步履踉跄，显然不支。
　　欧阳统一皱眉头，低声对关三胜道：“你快去扶他过来。”
　　关三胜依言奔了过去，可惜已晚了一步。那蓝衣大汉已然力尽筋疲，摔倒在地上。
　　逍遥秀才唐璇高声道：“关兄快把他抱过来，看看还有救没救？”
　　关三胜伸手一把，抓起那大汉的衣服奔了过来，轻轻放在唐璇面前。
　　铁木大师低头看去，只见那大汉年约四旬上下，脸色铁青，仅余下一缕细若游丝的呼吸，目注欧阳统合掌叹道：“阿弥陀佛，这人可是贵帮中的弟子么？”
　　欧阳统摇头说道：“不是，要是本帮中的弟子，在下也不致这般惊讶了。”
　　费公亮奇道：“他既非贵帮中人，不知何以能混过贵帮弟子的监视？”
　　欧阳统道：“这就是兄弟的不解之处了。”他缓缓把目光移注在唐璇身上，接问道：“先生看他还有救么？”
　　唐璇仔细在那大汉身上查看了一遍，道：“此人受伤虽重，但他元气尚未完全消失，只要点他几处经脉，再服用一点药物，就可暂时清醒过来。”
　　欧阳统道：“既然能使他清醒过来，那是最好不过，先生就赶快动手吧！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他。”
　　唐璇探手入怀，摸么一个瓶子，低声对关三胜道：“关兄快些点他‘期门’穴。”
　　关三胜依言出手，点了那人的“期门”穴。
　　唐璇一伏身子，把那玉瓶中药物，倒出一粒，投入那蓝衣大汉的口中。
　　费公亮暗暗道：唐璇一口答允替我们疗治毒伤，还不知他的医道如何，当下凝神相望。
　　片刻之后，那仰卧在地上的蓝衣人突然长长吁一口气，挺身坐了起来。
　　欧阳统双目注在他的身上，问道：“朋友贵姓？”
　　那蓝衣人目光环扫了一周，答道：“我姓洪，哪一位是穷家帮的帮主？”
　　欧阳统道：“在下便是，朋友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那蓝衣大汉打量了欧阳统一阵，说道：“有一封信，请帮主过目……”他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递交到欧阳统的手中。
　　欧阳统伸手接过，正待拆阅，突然听逍遥秀才喝道：“帮主且慢。把信交给属下拆看如何？”
　　欧阳统微一沉吟，把手中书信交了过去。
　　唐璇伸手接过，放在摺扇之上，并不即时拆阅，目光却投注那蓝衣大汉的脸上问道：“这封信，不知是哪位交你送给敝帮帮主？”
　　那蓝衣大汉，凄凉一笑，道：“怎么，你心中怀疑我么？”
　　唐璇笑道：“哪里话，不过敝帮帮主一向拆阅来函，大部都是在下代行，这一次自也是不能例外。”
　　那蓝衣大汉吃力他说道：“好吧！不论你们哪个拆阅都是一样，我只要把这封信交到穷家帮的帮主手中，此行目的已达。你们哪个拆阅这封信都无关紧要，也与我不相干了。”突然挣扎着转过身子，缓步而去。
　　关三胜冷哼一声，道：“好啊！你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世间那有这般便宜的事，给我站住！”大步追了上去。
　　唐璇突然提高了声音，接道：“洪兄一路平安，请恕兄弟等不送了。”
　　一面摇手阻拦住关三胜，不让他追拦那人。
　　只见那姓洪大汉的背影，在宽阔的路上闪动了一阵，逐渐远去。
　　唐璇把手中的信，缓缓举了起来，说道：“咱们不可不存几分防人之心。”
　　欧阳统伸手接过，展读了一阵，脸色突然大变。
　　唐璇似是已料定了这封信中必有动人心魄的事情，是以当他目睹帮主容色大变时，无惊骇之情。
　　倒是铁木、凡木大师，看得似是心中有些不安。
　　铁木大师合掌当胸，低声问道：“帮主可有些不舒服么？”
　　欧阳统沉重、悲苦的脸色，经过了片刻的冷静后，似是改变了甚多，随手把那封函件，揣入怀中。
　　唐璇虽也想一阅那函件，以明究竟，但却不便向欧阳统提出，只好闷在心里，暗暗忖道：“过去，他不论什么重大之事，都须经我同意，不知道这一次何以不肯把那函件交给我阅读一番？”
　　铁木大师看他不理自己问话，心中甚觉奇怪，微微一皱眉头，提高声音道：“欧阳帮主可是有些不舒服么？”
　　欧阳统自阅读那封信后，立时变得有些神不守舍，听得铁木大师大声喝叫之言，如梦初醒，口中“啊”了一声，道：“兄弟身体很好，多谢大师关心了。”
　　唐璇微微一笑，拱手对铁木大师说道：“老禅师准备几时回少林寺去？”他已发觉铁木大师对欧阳统的神情，动了怀疑，赶忙用话岔开。
　　铁木大师道：“这个就很难说了。老衲等奉命下山，查询闵老英雄的死因，一日查不出内隐老衲等就无颜回山。”
　　唐璇道：“眼下闵老英雄，似已是江湖一个疑案。唯一追查的线索，就是向那素衣少女身上下手……”
　　铁木道：“眼下情势只有如此，不能查出内隐只有设法把她带回寺中去了。”
　　正谈话间，忽见铁卫周大志，带着二十几个身着灰色长裤短袄的人，急急奔来。
　　这些人背上都交插着两件兵刃，一个个精神饱满，步履矫健，一望即知，每人都有着特殊武功基础。
　　这些人相距群豪尚有四五丈，就一齐停了下来。
　　铁卫周大志急步奔了过来，躬身对欧阳统道：“已遵帮主之命，调来二十四杰，恭请帮主吩咐。”
　　欧阳统经这一阵冷静之后，神志已恢复甚多，挥手对周大志道：“先让他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周大志道：“敬领帮主令谕。”转身向前走去。
　　欧阳统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急道：“站住！”
　　周大志回身说道：“帮主还有什么吩咐？”
　　欧阳统道：“那双桅巨舟动静如何？”
　　周大志道：“和刚才一样。那通往巨船的小舟上，仍然有人防守，双桅巨舟仍然无起碇而行的迹象。”
　　欧阳统道：“咱们盯住那巨舟的梭形快艇，还守在四周么？”
　　周大志道：“帮主没有下令，自是不敢撤守。”
　　欧阳统一挥手，周大志转身而去。铁木回顾了唐璇一眼，道：“眼下情势，似是大风暴前的一段平静。强敌援手已到，贵帮中驰名江湖的四十八杰等精荤高手，也已准备集中此地，一旦动起手来，定然十分惨烈……”
　　他微微一顿之后，接道：“老衲之意，想在强敌还未现身前，咱们先行出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唐璇道：“老禅师如已胸有成竹，在下自是不便劝阻。”
　　铁木大师笑道：“老衲想先去江畔瞧瞧那双桅巨舟动静，再看机会出手。”
　　欧阳统目光一扫唐璇，说道：“先生……”
　　唐璇不容欧阳统再说下去，接道：“眼下强敌援手，已经赶到，再拖下去，局势未必对我有利。如若两位大师希望以武功制服那素衣少女，也不失为上策！”
　　欧阳统听得唐璇这么一说，自是不便再劝阻铁木大师，只好默然不语。
　　铁木大师拱手对唐璇一笑，道：“敝寺中掌门人令出如山，如若被那素衣少女兔脱，老衲等空手返寺，实在无法向掌门方丈交待。也许我等躁进，有碍先生的全盘计划；但情非得已，尚望先生海涵一二。”
　　说完，转身向江畔行去。
　　费公亮道：“在下和这两个老和尚相交数十年，理应去帮他们一阵。”
　　唐璇笑道：“费大侠尽管请便。”
　　费公亮微微一笑，转身一跃，疾向二僧追去。
　　欧阳统正待传谕帮中高手，赶往江畔相助，却为唐璇挥手阻止。
　　但见几条人影，疾奔而行，闪了几闪，消失不见。
　　唐璇目睹几人去远，才轻叹一声，说道：“两位少林高僧急于出手搏敌，无非是怕咱们抢了先着。那时，既不好相求咱们把那素衣少女交他们带回少林寺去，又不好硬逼咱们交出人去……”
　　他目光先停注在欧阳统脸上，沉吟了片刻，接道：“另一件事，乃帮主刚才阅读那蓝衣大汉送来的函件之后，神态失常，也使他们大感不安。以帮主在武林的身份地位，竟然阅读过一封来函后，一付神不守舍模样，那是自难怪别人多心，妄加推测。”
　　欧阳统轻轻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唐璇的目光何等锐利，察颜观色，已知欧阳统心中还有着无比的痛苦，当下岔开话题，道：“少林高僧抢先出手，志在捷足先得。帮主是否有意相助他们，还得早作裁夺。”
　　欧阳统精神一振，道：“纵然那素衣少女先为少林僧所擒，咱们也不能不予援手。”
　　庸璇笑道：“这个帮主尽管放心：两位少林高僧，纵然独力擒得那素衣少女，也将先送到咱们穷家帮来，请帮主审讯之后，才令带走……”
　　他一挥手中摺扇，摇头一阵轻叹道：“不过，他铩羽而归的成份，大过生擒那素衣少女很多。”
　　欧阳统道：“铁木、凡木，乃当今少林寺中第一流的高手，不但在少林寺中有甚高的声誉，就在整个武林之中，也是身列第一流的高手，费公亮更是誉满四海。刚才和那素衣少女属下相搏，好像都没有用出全力，如若三人全力以赴，只怕胜算要多于失败。”
　　唐璇微微一笑，道：“帮主看法，自有见地，但属下却持不同之见。那素衣少女手下之人武功如何，不去说它，单是青城双剑和那面色枯黄的少年以及那个似人似猿的怪人，就够铁木、凡木和费公亮对付了……”
　　说罢，微微一沉吟道：“铁木大师急于早擒那素衣少女回山覆命，又怕那素衣少女落在咱们手中，不便启齿讨回，故而想捷足先登。但他们这一搅，对咱们安排之事，并无大碍，说不定还有小助。但帮主如若决定出手相助他们，那就不妨调派帮中几个高手登舟相助，既可保全和少林门下的交情，也算参与了这场搏斗。万一铁木、凡木武功高出属下预料之外，能够排除障碍，擒得那素衣少女，咱们也好名正言顺地参与审讯。”
　　欧阳统道：“先生说得不错，咱们到江畔瞧瞧去吧。”当先向前走去。
　　唐璇、关三胜、王乾等鱼贯而行，周大志带着二十四杰紧随几人身后相护。
　　几人走到江畔时，双方已动上了手。
　　铁木、凡木已经冲过小舟，跃落到大船之上，正在和青城双剑相搏。
　　守那小舟的已不是那面色枯黄的少年，换成誉满关外的神鞭杜天鹗。
　　只见他软鞭飞舞，挟带着呼啸的破空金风，正和费公亮打得难解难分。
　　那半猿半人的怪人，以及那面色枯黄的少年，一直没有露面。
　　这两个人已在逍遥秀才唐璇心目中构成了神秘人物，也是他最注意的人物。
　　枚天鹗显然不是费公亮的敌手，手中软鞭的招术逐渐松了下来。费公亮却是愈战愈勇，攻势凌厉绝伦。
　　欧阳统一扫搏斗形势，低声对唐璇说道：“咱们可要派人助战么？”
　　唐璇笑道：“请关兄去一趟吧！”
　　关三胜微微一笑，道：“我要帮助哪个，青城双剑和铁木、凡木，正打得胜负难分，我出手帮忙，甚难出手。费公亮似已抢得先机，控制大局，百招之内，定可得手，我去助阵，岂不是有着和人抢功之嫌。”
　　唐璇笑道：“你尽管去吧，只一登舟，定会有强敌迎战。” 

　
 


   
  
 三七　左右二童

　
 
　　关三胜微微一笑，道：“是啦，咱们如不出战，不论哪方得胜，我们都有着无法插口之感。”
　　唐璇道：“这不过是原因之一……”
　　关三胜不容他再接下去，纵身一跃，飞上小舟。
　　果然，在他飞上小舟的同时，一条人影，疾快地由那双桅巨舟上飞落而下，来势劲急索绪尔（FerdinanddeSaussure，1857—1913）瑞士语言学 

　
 


   
  
 三八　大获全胜

　
 
　　关三胜微微一笑，道：“目下强敌大部被擒，只要迫使那素衣女就范之后，这班人神秘的来历，就不难弄个水落石出了。”
　　铁木点点头道：“关兄说得不错，老衲替下费大侠来！”心中却是暗自想道：“这舱中诸人，都已被逍遥秀才唐璇生擒了去，如果那素衣女再被穷家帮中的人或者其他之人擒去，开口向人讨取，那可是十分现眼的事……”
　　忖思之间，急奔出舱。
　　抬头看去，只见费公亮和那素衣少女各抓着一条的桅上用来挂帆的绳索，借那绳索游荡之力，相互冲击。
　　铁木大师一皱眉头，忖道：“他们这等打法，几时才能分出胜败？”当下暗运真气，待费公亮绳索飘游过来之时，高声说道：“费兄请停息一下，老衲有事请教。”
　　费公亮左手一松，飘落到铁木大师身侧，道：“老禅师有何见教？”
　　铁木道：“舱中隐伏的强敌，已为唐璇施谋生擒。目下这双桅巨舟上，只有素衣女一个敌人了！”
　　费公亮怔了一怔，道：“这话当真么？”
　　铁木大师道：“老衲亲目所见，自是千真万确，”
　　这时，那素衣女，也觉着情势不对，左手松了绳索，疾向舱中冲去。
　　铁木大师肥大的僧袍飘动，“呼”的劈出了一掌，道：“姑娘不用进去看了。”
　　那素衣女右腕疾翻，食中二指，反点铁木大师的脉门，说道：“为什么？”
　　铁木移动脚下方位，身子突然向左横移了三步，然后一步归回原位，让开了那素衣少女一击之后，人仍然挡住舱门口处。
　　那素衣女柳眉微微一耸，高声说，道：“你闪开，让我进到舱中瞧瞧，才肯信你的话。”
　　铁木大师道：“如若这舱中有人，听得你这等呼喊之声，早已出来救你了。”
　　那素衣女大眼睛眨了两眨，一扭柳腰，突然向左面一条高桅上面冲去。
　　铁木大师早已示意凡木和费公亮留心她的举动，一见翻身夺路，两人齐齐发动，各自发出一掌。
　　那素衣女目睹两人拍来的掌势强猛，不愿硬挡锐锋，前进之势一收，横向旁边跨开两步。
　　铁木大师右手袍袖一拂，打出一股强猛的潜力，一挡那袭来掌力，左手五指箕张，疾向那素衣女左肩抓去。
　　原来那素衣女闪让一侧，两人拍出的掌力，直向铁木大师撞去。
　　那素衣女突然向旁侧一闪，纤手疾拂，猛向铁木大师左腕脉门上面扫去。
　　这一招来势劲急，迫得铁木大师不得不收回抓去的掌势。
　　凡木突然向前欺进了一步，道：“女施主请恕老衲无礼了。”扬手一指，疾点肩后“风腑穴”。
　　素衣女双脚仍站在原地不动，上半身却突然向一侧倒去，闪开了凡木一指，双手齐齐击出，一指袭向铁木大师，一掌拍向凡木大师。
　　铁木已存了必擒此女之念，暗中提聚真气，蓄势以待。待那素衣少女纤指将要和肩头相触之际，突然一翻健腕，疾向那素衣女手腕上面抓去。
　　这一招乃少林派中七十二种绝技之一，招名“火中取粟”，形容这一招用出时的险恶，如若火候不到之人，大都不敢施用此招。
　　那手腕一翻之间，身子也同时向旁边一闪，刚好把素衣女点来一指让开。
　　五指迅快如电，搭在那素衣女玉腕之上。
　　这一招奇奥的擒拿手法，迅快无比，天下高手，能以避解此招，少之又少。那素衣女虽然机警绝伦，但仍然无法闪让得开，待她发觉有异时，已是晚了一步，只觉手腕一麻，全身劲力顿失。
　　铁木大师轻轻叹息一声，道：“女施主，请恕老衲无礼了。”伸手点了那素衣女的穴道。
　　关三胜抱拳一礼．笑道：“少林武学，果不虚传，我等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铁木大师道：“哪里，哪里，行险取巧，不足为训。”
　　费公亮道：“大师刚才一招败中取胜之学，变化实在出人意外。兄弟走了大半辈子江湖，今日也是初见。”言下之意，暗含求教之心。
　　但这等少林寺不传之秘，铁木气度再大，也不敢泄露出来。虽然听出了费公亮弦外之音，却是故作不懂得，微微一笑，道：“费大侠夸奖了。”一把提起那素衣女，纵身跃下大船。
　　群豪相随身后，跃登岸上。
　　欧阳统和逍遥秀才唐璇，早已在岸上相候，双双抱拳作礼。
　　这时，那倒卧在小舟上的杜天鹗和上官琦，早已不知去向。环围在四周的梭形快艇，也都行驶他去，一只不见。
　　铁木眼见穷家帮中之人，要来片刻而聚，要走刹那无踪，心中暗暗佩服。放下那素衣女，合掌对唐璇说道：“老衲实在佩服先生的妙算调度。”
　　逍遥秀才唐璇抱拳一笑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大师名满天下，唐某难及万一。”
　　铁木目光环视了一周，不见那些被擒之人，心中甚感奇怪。
　　就在他微一怔神之际，关三胜等都已跃登岸上。
　　唐璇抱拳一个罗揖，高声说道：“敝帮中派出的暗卡，传来快报，强敌援手已到。此地不宜久留了，咱们要早些走啦！”
　　费公亮忽然冷然一笑道：“不知贵帮中人，何以知道来的强敌援手，而不是其他武林同道？”
　　唐璇笑道：“敝帮中人从他预留暗记中查看出来……”
　　他微微一顿接道：“何况敝帮在中原一带，长居数十年，只要在中原武林道上，露过一两次面的朋友，大概我们都可以认识。但这般人，却是个个面目陌生。只此两点，兄弟就斗胆指他们是那素衣女的一伙人了。”
　　费公亮道：“就凭两点，决断来人定然是这素衣女的援手一伙，未免太过武断。”
　　唐璇微微一笑道：“诚然只凭那两点臆测妄决，可能招致来甚大的不幸。强不过，咱们只要不和他们动手，纵然不是敌人，也不致造成误会了。”
　　他言词十分谦和，已替费公亮留下了台阶。
　　费公亮略一沉吟，道：“贵帮中发现来人，不知有好长时间了？”
　　唐璇道：“大约有半个时辰了。”
　　费公亮笑道：“贵帮中人半个时辰之前，发现了敌人，追来此地，通报至此，但强敌迄未到来，那些人纵然真是敌人，也是一般酒囊饭袋，不足畏惧了。”
　　唐璇已听出费公亮弦外之音，有意和自己为难，不禁一怔，暗暗忖道：“这人两番三次和我刁难，不知用心何在？”当下淡淡一笑，道：“兄弟已暗中派人，把他们留下的暗记改过了。这般人依照那暗记所示的方向追寻过去，自然是找不到此地了。”
　　费公亮呆了一呆，默然不言。
　　唐璇突然对铁木大师一抱拳，道：“老禅师可否把擒得这位姑娘，交给敝帮问几句话？”
　　铁木道：“老衲准备明晨带着此女赶回少林寺去。由此时到明晨这段时光，贵帮如何讯问，老衲无不同意。”
　　欧阳统道：“当然可以，两位如若有兴，咱们此刻就去如何？”
　　铁木已知道穷家帮不但实力强大，而且中原数省之中，遍布耳目，说不定到处都有分舵，或秘密的行宫，当下合掌说道：“老衲等听凭帮主吩咐。”
　　欧阳统道：“兄弟走在前面一步，替诸位带路了！”转身向前走去。
　　铁木大师当先举步而行，紧随在欧阳统身后。
　　凡木、费公亮等依序而进，但逍遥秀才唐璇，却仍然站在原地不动。
　　欧阳统沿江而行，行约四五里路之后，突然一转，向正南方奔去。
　　这时，他奔行的速度突然加快，铁木大师等不得不放开脚步追赶。
　　行约三四里路之后，突然又向西折去。
　　又行约七八里路，到了一座村庄之中。
　　欧阳统放缓脚步，走人一家高大门楼中。
　　铁木略一犹豫，紧随而入。
　　凡木、费公亮等相随而进。
　　这是一座深广的宅院，进了那门楼之后，就是一座广大的花园。
　　花色夺目，香凤拂面。
　　一条白石小径，绕着丛花而入。欧阳统缓缓举步，当先而行，沿着那小径而进。
　　铁木低声对凡木道：“这地方不似平常所在，咱们不能坏了人家的规矩。”
　　凡木点点头道：“师兄放心。”
　　费公亮冷笑一声道：“哪里来这多臭规矩。”
　　原来欧阳统一直未行在那白石铺成的小径上，而且行速缓慢，若有所戒。
　　铁木轻轻一皱眉头，暗道：“欧阳统乃一帮之主的身份，对我这等谦和，已是十分难得了，费公亮这般出口伤他，只怕要激怒于他。”但自己又不能出言喝止费公亮，心中空自焦急。
　　忖思之间，到了一所花厅前面。
　　欧阳统举步登上四层石级，回头抱拳说道：“诸位请上来吧！”
　　铁木举步而上，一面留神打量四周的景物。这座花厅的四周种满了花树，孤零零地建筑在一所八九亩大小的花园正中。心中甚感奇怪，暗暗忖道：“这地方奇怪、神秘兼而有之，实叫人无法猜出是个什么所在。”
　　欧阳统指指花厅中的桌椅笑道：“诸位随便坐吧！”
　　花厅中的桌椅上，纤尘不染，似是经常有人打扫。
　　铁木大师欠身落坐，问道：“帮主就在这花厅中审讯此女么？”
　　欧阳统微微一笑，道：“此处岂是审讯人的地方，何况他们援手已到，久寻不着或会找到此处。”
　　费公亮一语不发，但目光却不停地四外投视，似是要把四周一草一木的位置，都深深地记在心中。
　　一向甚少说话的凡木大师，突然合掌问道：“此地气派非凡，单是这一座花园，就如此广大，想来定非普通所在了？”
　　欧阳统笑道：“大师料事如神，兄弟今天要替诸位引见一位在武林久负盛名的高人……”
　　话还未完，眼前人影闪动，花丛中急步走过来一位青衣小婢。
　　铁木、凡木、费公亮等的目光，一齐投注在那小婢身上。看她步履如风，倏忽间已登上花厅。
　　她似是和欧阳统十分熟悉，欠身一礼，笑道：“主人请诸位后面待茶。”
　　欧阳统笑道：“劳驾了。”当先站起身子。
　　那青衣小婢道：“恕我先走一步，替诸位带路了。”步出花厅，缓步向花木丛中走去。
　　这座广大的花园，虽然花木繁盛，但却幽静得使人有一种空虚的感觉。除了这座花厅之外，再也看不到一间房屋。
　　铁木大师等齐齐站起身于，鱼贯地相随在欧阳统身后而行。
　　这时，他们心中的好奇，尤胜过心中的恐惧。
　　只见那青衣小婢在花丛绕行一阵后，突然折转一片密茂的林中。
　　欧阳统当先而行，步入那密茂的花丛之中。
　　铁木大师等紧随步入。
　　这茂密的花林之中，竟然有一道宽窄仅容一人通行的小路。
　　那青衣小婢走约丈余左右，在一丛花前停了下来，探手进去一抓，丛花旁突然启了一个小圆门来。
　　铁木大师暗暗忖道：“原来他们住在地下，难怪不能看到房屋了。”
　　那青衣小婢也不谦让，当先一闪身，钻入洞中。
　　铁木大师一皱眉头，道：“欧阳帮主，咱们也要钻入这个洞中么？”
　　欧阳统道：“里面地势广大，决不致让老禅师有气闷之感。”身子一晃，紧随而入。
　　铁木大师略一犹豫，低头而入。
　　洞中是一道级梯，直向下面行去。
　　费公亮冷冷说道：“这和进地狱，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欧阳统连番受费公亮的讽讥，不觉之间，也动了怒意，回头过去，说道：“这地方并非我们穷家帮所管辖，费兄如果不愿进来，尽管请便。”
　　费公亮身子一侧，突然冲了过来，道：“既非你们穷家帮的地方，在下来去，用不着帮主费心。”
　　铁木大师左手还挟着那素衣少女，右手轻轻率费公亮背上拍了一掌，道：“费兄请忍耐一二如何？”
　　费公亮大概是怕树敌大多，对铁木相劝之言，倒是忍了下去。
　　几人走了一段时间，突然又觉着向上走去。铁木、凡木都不禁动了疑心．相互瞧了一眼，但却不好追问。
　　忽然觉着眼前一亮，耳际间响起那青衣小婢的声音道：“到了，诸位请上去吧！”
　　群豪出了特制的木门之后，不禁看得一呆。
　　原来眼前是一座三间大小的茅屋，四周古柏环绕，屋中布设简单至极，一个八仙桌外，就是几条大凳子。
　　由屋中向外看去，绿荫森森，也不知是个什么所在。
　　靠后壁有一扇支起的窗子，费公亮突然大步走了过去，正待探头向外看看，忽听砰然一声，那支起的窗子，竟然合了起来。
　　耳际间传过来一个柔细的声音，道：“君子自重，偷看人家院中的景物，岂是大丈夫的行径？”
　　费公亮转头望去，只见壁角处，坐着一个衣服楼褴的老妪，双目微闭，神色间十分肃然。
　　铁木大师忽然觉着情势有点不对，低声问欧阳统道：“欧阳帮主，这是怎么回事，咱们到了什么地方？”
　　欧阳统微微一笑，道：“大师不用惊慌，在下决无加害诸位之心。”
　　费公亮忿怒望了那老妪一眼，冷冷对欧阳统道：“兄弟这一生中。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欧阳帮主如想耍什么花枪，那可是白费心机。”
　　欧阳统笑道：“费大侠大多疑了。兄弟这次带诸位到此地，只不过想查明一件事情而已，借诸位一壮声势，但决无二心……”
　　铁木道：“既是如此，欧阳帮主大可不再保持神秘……”
　　欧阳统正容接道：“咱们既被接入此地，还怕人不肯接见咱们么？诸位请稍为按捺一下性子，不出一盏热茶工夫，定然有人出面……”
　　话还未完，忽闻佩环叮咯，茅屋大门呀然大开。
　　四个彩衣妇人，袅袅婢婢地走了进来。
　　费公亮目光一掠，只见四人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纪，不禁一皱眉头，暗暗忖道：“这些半老徐娘，一个个都打扮得这等花枝招展，不知是何用心？”
　　欧阳统脸色凝重，双目圆睁的望着那四个彩衣女人，戒备之情，如临大敌。
　　铁木大师重重地咳了一声，闭目而立。
　　原来那四个彩衣女人，八道眼神，一直盯注在他的身上，看得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起来，重重地咳了一声，闭上双目。
　　四个彩衣女人相互望了一眼，突然一整脸色，规规矩矩地站在一侧。
　　凡木大师用手肘轻轻一触欧阳统，低声说道：“这是什么地方，咱们见的是什么人？”
　　欧阳统还未来得及答话，室门外步履声响，香风拂动中，一个中年妇人款步而入。
　　费公亮转头望去，只见来人年约四十上下，但却有一种绰约动人的风韵。她也许不能算美，但妖烧、风媚，全身散飘着一股子使人着迷的诱惑。
　　她优美地举起右手，理理满头秀发，说道：“什么风吹来欧阳帮主？三年岁月，你居然还记得我，也算得有心人了。”
　　欧阳统拱拱手，说道：“屈指数岁月，三月前你已坐关期满，因此专程来访，登门求教，顺便替你引见几位武林高手。”
　　那中年妇人媚眼流转，打量了铁木、凡木、费公亮一眼，笑道：“寡居三十年，早该再嫁，但却舍不了这一片偌大家产，只怕有负帮主雅意了……”
　　铁木单掌当胸，道：“阿弥陀佛，和尚出家人，不惯言笑。”
　　欧阳统接道：“这两位高僧乃少林寺铁木，凡木大师。”
　　那妇人目光突然移注在铁木手提的素衣女身上，微笑道：“两位大师德高望重，小妇人闻名久矣！”
　　欧阳统回目望着费公亮道：“这位是黄山费大侠，纵横武林数十年，盛名不衰。”
　　那妇人突然咯咯一笑，道：“今日来人，个个身份尊高，算上你欧阳帮主，无一不和我们门当户对，这取舍之间，实叫人左右为难了。”
　　铁木大师长眉一皱，道：“女施主放尊重些，出家人非礼勿听那中年妇人，眼珠儿转了两转，笑接道：“先父留训：‘天下无难事，但怕有心人。’佛门中讲究慈航普渡，法施众生，你这位大师父，倒偏是铁石心肠啊！”说完，嫣然一笑，风情万种。
　　铁木大师庄肃的脸上，突然泛现两朵红晕，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那少妇目睹铁木大师的神情，忍不住咯咯大笑起来。
　　欧阳统一皱眉头，说道：“铁木、凡木大师乃有道高僧，素不和人言笑。你这等放荡形骸，自是难怪他们看你不惯。”
　　那中年妇人突然停止笑声，一整脸色，对身侧四个女人喝道：“客人站了许久，连个座也不知让么？”
　　四个彩衣妇人，急急地奔了过去，移了四张木凳放在几人身后。
　　欧阳统首先坐了下去，环视了四周一眼，指着铁木大师手中那素衣女便道：“这位姑娘，夫人可认识么？”
　　两个少林寺高僧和费公亮，听得欧阳统的话，才似突然了解他此来之意，不禁心中一畅，齐齐坐了下去。
　　那中年妇人，仔细地望了那素衣女一阵，摇摇头说道：“不认识。”
　　欧阳统肃然说道：“夫人请仔细辨识一下，如果相识就说相识，且莫一口否认……”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此女一身武功十分惊人，因此使在下联想起夫人。”
　　那中年妇人目光，又投注那素衣少女脸上一阵，笑道：“你不用转弯抹角了，来意为何？干脆明明白白他说出来，免得大家都要多费心思。”欧阳统微微一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相访，有两件事情请教。”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望了那素衣女一眼接道：“此女和敝帮冲突甚烈，死伤了几十个人，事非小可，敝帮自然是不甘心轻轻放她过去那妇人突然大声笑道：“但贵帮又不愿和我结仇，故而特来相问一声？”
　　欧阳统道：“不错。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请教。”
　　那中年妇人道：“什么事？”
　　欧阳统道：“夫人关期已满，不知今后行处如何？”
　　那中年妇人，目光一掠铁木大师等，笑道：“你可是有意请我进你们穷家帮么？”
　　欧阳统道：“如果夫人肯于屈就，敝帮欢迎至极。”
　　费公亮听他们话题一转，转到了人不入帮大题之上，不禁一皱眉头。
　　他这形态，自然是落到了欧阳统的眼中。那中年妇人也已看到，忽然离座而起，拱手对欧阳统等说道：“帮主大驾亲临，入帮事容我再想几日，如无其他事情，我也不再多留几位了。”
　　她这等直接下令逐客的举动，江湖上甚是少见。以铁木、凡木、费公亮等，在江湖上的身份，受人如此轻蔑，实是一件大失颜面的事，都不禁脸色一变。
　　欧阳统却微笑而起，道：“这位姑娘既和夫人无关，敝帮就自行办理了。”
　　那妇人忽然缓步对铁木大师走了过去，形势忽然间紧张起来。
　　铁木大师暗中运集了功力戒备，但表面之上，仍然保持镇静神情。
　　那妇人走近了铁木大师，嫣然一笑道：“大和尚可否解开这位姑娘的穴道，容我和她说几句话？”
　　铁木暗中忖道：我们有四人在此，纵然解开她的穴道，也不致被她逃走。
　　心念一转，举手一掌，拍活了那素衣女的穴道。
　　凡木、费公亮各自向前跨了一步，防备那素衣女借势逃走。
　　只有欧阳统静站在原地未动，他微微皱着眉头，似是正在用心想一件重大的事。
　　只见那素衣女睁开了一双星目，左顾右盼了一阵，缓缓坐起身子。
　　她有着无比的沉着，举手理一理鬓边的秀发，冷冷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口气之中，仍有气使颐指的味道。
　　铁木、凡木两人修养极好，微微一笑，不理会她。费公亮却冷哼一声，接道：“这不是闵家庄院，也不是双桅巨船，姑娘言语神情之间，最好要留心一点，免得自讨苦吃。”
　　那素衣女狠狠地瞪了费公亮一眼，慢慢地站了起来，目光由欧阳统、铁木大师身上扫过，投注到那中年妇人身上，身子一颤，像是突然间遇见了什么惊心之事，受了一骇。
　　那中年妇人轻轻叹息一声，道：“好狡猾的丫头，看起来，你比我还会做作！”
　　费公亮右手一伸，疾向那素衣女穴道上点去。
　　那素衣女娇躯一侧，横向旁边让开，费公亮借势一个大转身，挡住了门口。
　　那中年妇人四顾一眼，冷冷喝道：“各位自重，最好不要在寒舍中动手。”
　　欧阳统突然一耸双眉，目注那素衣女沉着说道：“姑娘也别存逃走的打算，此时此地，只不过徒讨苦吃。”
　　那素衣女眼珠儿转了两转，目光投注在中年妇人身上，说道：“你如肯助我脱出这一层危难，我以十颗价值连城的明珠相谢。”
　　那中年妇人笑道：“明珠虽贵，总是有价之物，恕难应命。”
　　素衣女道：“你心中想要什么，可能说得出么？”
　　那中年妇人道：“想是想要一件东西，只怕你不肯给我。”
　　素衣女道：“只要我有，决不吝惜。”
　　中年妇人笑道：“我有位不肖的儿子，尚未娶妻，只要你能允作我们何家媳妇，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帮助你了。”
　　那素衣少女微微一笑，道：“好吧，只不知你那儿子，有没有福气讨我？”
　　那中年妇人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要多想想再答应我不迟。”
　　费公亮突然哈哈大笑一阵，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人，想不到竟是何家大嫂子？”
　　铁木大师道：“何寡妇？”
　　那中年妇人冷笑一声，道：“不错，何寡妇。”
　　铁木大师双掌一合，说道：“老衲在少林寺时，已听得何夫人的大名了。”
　　何寡妇淡淡一笑，道：“好说，好说，大师父过奖了，一个妇道人家，能谈上什么大名？”
　　她缓缓把目光由群豪脸上扫过，道：“这位姑娘，已答应作何家儿媳，诸位就请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欧阳统道：“在下登门拜访，不是替你送媳妇来，穷家帮伤死数十条命，哪个偿还？”
　　费公亮高声接道：“昔年何大哥在世之时，和在下交非泛泛，我们曾在黄山较技一日夜，彼此心折，结作知交。那时已听何大哥谈过嫂夫人，可惜一直无缘拜见，想不到今日竟得会晤。”
　　那中年妇人冷冷道：“会晤了又怎么样？你如真和先夫交谊深厚，今日就该出面替他的未亡人讲几句话。”
　　费公亮原来先攀交谊，再要她撤手不管今日之事，想不到何寡妇先发制人，倒打一钉耙。不禁为之一呆，半晌讲不出话。
　　欧阳统正容说道：“何夫人，敝帮在你坐关三年，不但未有惊扰，而且还派有专人相护。你能安安稳稳渡过三年关期，敝帮对你帮助非浅……”
　　何寡妇轻声笑道：“这位姑娘答应委身以侍犬子，实出我意料之外。但话既然讲出了口，自是无法更改，还得请欧阳帮主海涵。”
　　欧阳统纵声大笑道：“如我不携此女拜访，令郎这生就不作娶妻的打算么？” 

　
 


   
  
 三九　黑林审讯

　
 
　　那中年妇人轻轻叹息一声，道：“事已如此，只有请诸位大量海涵了！”
　　铁木大师侧脸望了欧阳统一眼，道：“事已如箭在弦上，帮主也该早作裁决了！”
　　欧阳统目光转投到那中年妇人身上，肃容说道：“在下这次造访。一则相探，二来有心邀请，但却想不到造成这样一个使人为难的局面。”
　　何寡妇突然叹息一声，道：“大子的缺憾和痛苦，帮主早已知道。如若帮主执意不肯原谅，也未免太作践我个妇道人家了。”
　　那素衣女一直在静静地听着凡人谈话，听到那何寡妇说出儿子的缺憾和痛苦一句时，不禁心中一动，接道：“怎么，你的儿子是聋子，还是瞎子？”
　　何寡妇道：“犬子如果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我也不冒着和欧阳帮主冲突之险，施恩与你了。”
　　欧阳统高声说道：“夫人的苦衷，在下十分同情。但此女关系实在太大，何况心狠手辣，竟能对生父下手。能弑父，自然也可以谋夫了！”
　　何寡妇道：“有这等事？”
　　铁木大师道：“欧阳帮主之言，句句真实，而且那受害之人，还是武林中素孚众望的人物，距此不远的闵老英雄，想来女施主定也知道……”
　　欧阳统想阻止时，已来不及，铁木大师话已经说出了口。
　　何寡妇脸色一变，道：“敢情是那闵仲堂老匹夫么？”
　　铁木一怔道：“正是那昔年施恩江湖上五大门派高手闵老施主。”
　　何寡妇道：“哼，老匹夫！”回过脸去，望着那素衣女，高声喝道：“你可是闵仲堂的女儿么？”
　　那素衣女经过这一阵暗中调息，功力已经复元，望了何寡妇一眼．道：“是的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何寡妇脸上泛现出一股悲痛之情，道：“你那爹爹，外貌忠厚，内藏好险……”
　　铁木一合掌道：“阿弥陀佛，闵老英雄，誉满江湖；对我们武林，厥功至伟。女施主纵然和他有什么过节，那是你们两家私人之事，这般的出口伤人，未免过份了。”
　　何寡妇突然一扬右手，“呼”的一声脆响，打那素衣女一个耳光。
　　那素衣女纹风不动，只冷冷地望了何寡妇一眼。
　　但那一眼之中，却含着一种震慑人心的威凌，使人凛然生出寒意。
　　欧阳统突然向前跨大一步，肃容说道：“夫人既知此女来历，想必已打消讨作儿媳之心了？”
　　何寡妇轻轻叹息一声，道：“此女既是谋害先父仇人的丫头，我也不能袖手不问地轻轻放过她去。”
　　欧阳统道：“此女究竟是否真是闵老英雄的女儿，眼下还难确定。夫人如有兴致，不妨参与我们审讯此女之事。”
　　铁木大师心中一动，暗道：“欧阳统带我们来到此处，原来别具用心。”
　　只听何寡妇咯咯一笑道：“我这里虽非铜墙铁壁，但如无人引进，决难有人寻到。诸位只管放心问吧！”
　　那素衣女突然冷冷接道：“只怕未必见得。”
　　何寡妇怒道：“不信你就试试看吧！”
　　那素衣女目光流转，看室外林木阴森，这座茅室，似是盖在一片森林之中。
　　欧阳统突然一伸右手，说道：“姑娘先请把怀中短剑取出……”
　　素衣女倔强无比，而且神色镇静，充满着自信，接道：“来路之上，我已留下暗记，二个时辰之内，定可有人寻来。”
　　何寡妇冷笑一声，接道：“我这黑林之中，道路繁杂，纵然是来过之人，我如不派人接引，也不敢擅自轻入。”
　　那素衣女突然放声大笑道：“你们不信我的话，那就试试滚龙王的利害吧！”
　　欧阳统道：“姑娘在援手还未到达之前暂且不必高兴，如想少吃苦头，最好少逞血气之勇……”
　　他微微一顿道：“姑娘自信抵得了我们四人？”
　　那素衣女道：“如你们联手齐上，我自知非敌。但如一个个来，我可不致落败。”
　　费公亮冷哼一声，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儿，好大的口气！”
　　欧阳统却似胸有成竹他说道：“此时此地，我等不是和姑娘较技论武。姑娘也该放眼瞧瞧，目下已有对姑娘施刑之人。”
　　那素衣女缓缓探手入怀，摸出一柄短剑，笑道：“给哪一位？”
　　欧阳统道：“就给我吧！”
　　素衣女道：“你要接好了。”慢慢把手中短剑送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那短剑和欧阳统右手之上，因为没有人信，这素衣女会乖乖地把短剑交出。
　　眼看那短剑将要和欧阳统右手相触之时，素衣女忽然一翻玉腕，登时化起了一片剑花。
　　欧阳统早已有备，在那素衣女手腕抖动之际，他也同时飘身向后退去。
　　双方动作，均极快速，剑光闪动，欧阳统人已退到三尺开外。
　　那素衣女一击未中，立时一侧娇躯，直向何寡妇身侧欺去。
　　何寡妇冷哼一声，骂道：“好啊，鬼丫头，你看老娘是省油灯么？”喝骂之间，双掌已齐齐劈下。
　　那素衣女还没有欺近到何寡妇的身侧，已觉出一股强猛的潜力。直撞了过来，不禁心头一凛，暗道：“这老妖妇武功不弱。”娇躯一晃，侧向左面卧去。
　　一前一后两股强劲的掌力，掠着她衣服而过，直向铁木大师冲去。
　　一则室中甚小，站了这样多人，已经行动不开；再者要自恃身份，不能随便让避，只好僧袖一拂，准备硬接何寡妇的一击。
　　那知何寡妇的功力，已到了收发随心之境，一见那素衣女避开自己掌力，立时一收真气，把那击出的强猛潜力，收了回来。
　　就这一刹之间，那素衣女已挺身而起，手中短剑一挥，直刺过去。
　　何寡妇柳腰扭动，左脚斜斜向后退了一步，忽然一个大转身避开了一剑。
　　在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当儿，那素衣女哪里还容她避开剑势？玉腕一抖，如影随形，一连攻出了四五剑。
　　房中地势狭小，纵跃不开，那素衣女的武功极为诡辣、灵巧，何寡妇吃她剑势罩住了几处大穴，一直无法摆脱得开。
　　素衣女诡奇的武功，不但使何寡妇为之惊奇不止，就是一侧观战的铁木、凡木、欧阳统和费公亮，也看得为之心惊，暗暗忖道：“如果她用这般灵动的身法，如影随形般，举剑罩住我的大穴，只怕我也摆脱不开。”
　　何寡妇空有一身功力，但因失去先机，几处致命处一直被那素衣女剑芒罩住，无法反击，只有凭借那轻灵的闪避身法，在室中翻来转去。
　　铁木大师看那素衣女身法愈转愈见灵活，再有一阵工夫，何寡妇不屈服在对方威迫之下，定然要受伤，不禁一皱眉头。
　　欧阳统也看得有些惊心，暗暗忖道：“此女武功确实不错。如果真的和她动起手来，只怕不是一两百招内能够分出胜败。”
　　那素衣女一面加速攻袭的剑势，一面低声对何寡妇说道：“你如不想伤死在我的剑下，我自会替你留下颜面。再过百招，我就让你夺去短剑，任你生擒于我，但你必需答应我，咱们这百招相搏，必须要支持一个时辰。在这段时间，你阻止他们出手助你。”
　　她施展传音入密的工夫，除了何寡妇外，其他之人，都无法听到她说的什么。
　　这一段话，对何寡妇，确实起了很大的作用。当着欧阳统和铁木大师众人之面，如果败在这素衣女的手中，受伤事小，丢脸事大，但目下情势显明，那素衣女诡奇的剑法，如影随形，如蛆附骨，始终罩住自己几处大穴。这数十招相搏之中，竟然无能摆脱，是以信心大减；略一忖思，也施展传音入密的功夫答道：“百招相搏，只不过顿饭工夫左右，为什么要等一个时辰之久？”
　　素衣女道：“我估计一个时辰之内，援救我的人，可能已找上门来，故而提出一个时辰之约。”
　　何寡妇道：“如若他不来呢？”
　　素衣女道：“自然照样履行承诺之言。”
　　何寡妇道：“眼下的高手，都是当今武林中第一流的顶尖人物，难道他们就瞧不出来么？”
　　素衣女道：“只要咱们搏斗时，小心一些，各出全力，决不致被看出来！”
　　何寡妇道：“百招相搏，决然打不到一个时辰。”
　　素衣女道：“咱们尽量拖延，至少也要有大半个时辰才行。”
　　何寡妇道：“好吧！我答应你。”
　　那素衣女道：“还有一件事情，如蒙答允，我可减少百招之约一半。”
　　何寡妇道：“什么事？”
　　素衣女道：”如果你能阻我受讯一个时辰，我可以减少五十招。”
　　何寡妇道：“好吧，我答应你。”
　　那素衣女剑势突然一紧，刷刷刷连攻三剑。
　　何寡妇看她攻来剑势凌厉，被迫得左闪右避，才把三剑避开。
　　那素衣女剑势一缓，低声说道：“你反击过来吧！”
　　何寡妇心中一动，暗道：“眼下之势，因她运剑罩住我几处要穴，使人有力施不出，无能反击，她既要反击，不如趁势扳回优势。”
　　心念一动，掌指齐出，眨眼工夫劈出了三掌，点出了四指。
　　这一连七招的反击，顿时扳回劣势，素衣女被迫得一阵手忙脚乱，剑势失准，被何寡妇脱出那剑芒笼罩之势。
　　素衣女极力振作，短剑连挥，希望再把何寡妇罩在剑芒之下。
　　何寡妇已经吃过苦头，哪里还容她得手？一面运掌运指反击，一面游走闪避。
　　那素衣女连击数剑，始终无法再把何寡妇罩在剑芒之下，心中又急又怒，冷然说道：“哼！你这人一点也不守信约。”
　　她们两人刚才一番谈话，都是施展传音入密的工夫，此刻素衣少女一急，脱口而出。
　　欧阳统听得怔了一怔，低声对铁木大师，道：“此时此地，此情此景，老禅师不必格守江湖规矩，必要之时，咱们一齐出手。”
　　只听何寡妇高声说道：“只要你能再支撑百招，我就甘心认输。”话语之间，险险暗示出恢复百招相搏之约。
　　那素衣女短剑疾挥，连续抢攻了十几剑，均为何寡妇闪避开去。
　　她忽然发觉了何寡妇的武功，不在费公亮之下，刚才是自己一出手间，就以剑芒罩住她几处大穴，使她无能反击。此刻她已有了准备，不再上当，这等真功实学硬拼下去，自己决非敌手。
　　念转慧生，手中攻势忽然一缓。
　　何寡妇知她在拖延时间，暗暗一笑，攻势突紧，迫得那素衣女非得还手不可。
　　这时，两人打得甚是奇怪，何寡妇攻势迅快无比，那素衣女还击之势，却是尽量缓延时间。这期间何寡妇实有足够的时间，伤及对方，但她为了百招之约，不好下手。
　　铁木大师和欧阳统似是都看出了情势，两人相互望了一眼，齐步向前走去。
　　何寡妇恐两人出手相助，急急说道：“两位请站开些。”
　　欧阳统、铁木大师微微一怔，同时停了脚步。
　　何寡妇攻势愈来愈快，每一掌指，都是袭指素衣女的大穴要害，迫她必救。
　　好不容易打过百招，已耗去大半时辰左右。
　　那素衣女倒是很守信诺，百招已过，突然一收短剑，藏入怀中，举起双手，说道：“我打你不过，甘愿束手就缚。”
　　这一变化，大大地出人意外，欧阳统、铁木、凡木、费公亮等都不禁为之一呆。
　　只见何寡妇缓步走了过去，举手点了那素衣女的穴道。
　　那素衣女口齿启动，似要说话，但她话还未出口，人已被点了穴道。
　　欧阳统拱手对何寡妇道：“此女心地阴险，狡计多端，问她的事愈早问愈好，借夫人此室一用如何？”
　　何寡妇突地放声一阵咯咯大笑道：“到此刻为止，我才了然了诸位此来的真正用心。无非是想借我这黑林形势之密，用作刑讯此女之地。”
　　欧阳统笑道：“一来探望，二来借夫人地方一用，三则还得请夫人暂拨两位属下，作此女施刑之用。”
　　何寡妇回目一望那坐在屋隅、衣着褴褛的老抠，说道：“由她一人，足供调用了。”
　　那老枢忽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她一直微闭着双目，突然一睁，神光如电般，投注到何寡妇脸上说道：“夫人请恕我多口……”
　　何寡妇对这老枢，似是异常尊重，微微一笑，神态十分恭谨他说道：“余婆有什么话？尽管请说。”
　　那老抠目光一扫那素农女道：“这女娃儿和咱们黑林无怨无仇，咱们实在犯不着为着穷家帮和人结仇。”
　　何寡妇道：“欧阳帮主对咱们黑林中人，一向友好，难道连借个地方用用，也不肯借么？”
　　那被称余婆的老沤，轻轻叹息一声，道：“老身看这女娃儿，和夫人动手时施展出剑芒罩穴的武功，使我忽然间想起了昔年一桩往事。”
　　何寡妇道：“什么事？”
　　余婆似是对昔年一段往事，仍存着恐怖的余悸，仰首望着屋顶，双目眨动了一阵，道：“那实在是一场可怕的屠杀，二十四个武林高手，生生被火烧死……”
　　铁木大师双目闪动，道：”这件事，可已有三十余年了么？”
　　那老枢缓缓点头道：“那二十四人之中，有两个穿着僧衣，想来是你少林寺中弟子了？”
　　铁木大师道：“三十年前，本寺之中，有两位武功十分高强的弟子，在江湖上失踪。经本寺派遣高手，苦寻数月，但却毫无讯息。”
　　余婆婆道：“那人的手段虽然惨酷一些，但他在动手之时，并未施用什么诡计……”
　　她缓缓把目光移注到何寡妇的身上，道：“因此，刚才老身见这女娃儿用出的武功时，立时回忆到昔年的这段往事。那人所用剑芒罩穴的手法，和这女娃儿所用的一般模样。如果咱们今日帮助穷家帮刑讯此女，只怕黑林从今之后，永无宁日了！”
　　欧阳统目注何寡妇微微一笑，道：“如若夫人心有畏惧，在下自是也不便多扰。”
　　何寡妇沉吟了一阵，道：“欧阳帮主在我坐关期间，对我们黑林诸多照顾，在黑林刑讯此女，虽可能招来无边的祸患，但那也是义不容辞之事。”
　　她这番话似是对余婆婆说，也似是对欧阳统说，但却无疑应允了欧阳统，在此地刑讯这素衣女郎。
　　费公亮突然向前一步，伸手把那素衣女抓了起来，道：“时光已然不早，要问也该早问了，免得夜长梦多，何况两位大师还要把她带往少林寺中交差呢。”
　　欧阳统道：“费兄说得不错……”
　　他回头望了何寡妇一眼，道：“请夫人拍活她的穴道，取出她身上短剑。”
　　何寡妇回头望了余婆婆一眼，低声说道：“此女既非咱们生擒，纵然牵连咱们黑林，她亦将先找穷家帮、少林寺，然后才能找上咱们，你不用多担心事了。”
　　余婆婆长叹一声，缓缓转过身躯，走回原位坐下。
　　何寡妇疾行两步，走到那素衣女的身侧，探手从她手中摸出短剑，举手一掌，拍活了她的晕穴。
　　那素衣女突然长长叹一口气，睁开了双目，正待开口说话，费公亮却疾伸右手，点了她右臂的“风府穴”。
　　原来他害怕那素衣女不甘就范，再度出手抗拒，又得大费一场手脚。
　　那素衣女穴道虽然受制，但仍可开口说话，冷峻地望了费公亮一眼，道：“日后你如犯到我的手里，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费公亮纵声长笑，道：“以后的事甚难预料，到时候姑娘再发狠不迟。但眼下你最好识相一些，免得皮肉受苦。”
　　素衣女虽然穴脉受制，但倔强之态依然，冷笑一声，说道：“眼下这密室四周，可能已被重重包围。哼！看你们还能神气几时？”
　　欧阳统一拱手说道：“在下要提醒姑娘一件事，那就是在援救你的人手未到之前，我们可以施用各种惨酷的手段惩治于你……”
　　他微微一顿，接道：”不过，除非事不得已，我们不愿以苦刑加诸姑娘身上。”
　　素衣女仍然冷冰冰他说道：“只要我脱了此危，第一件事，就是消灭穷家帮的实力，虽然是三尺之童，只要加入穷家帮，那就别想活命。”
　　欧阳统脸色一整，微带温意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姑娘一味刁蛮，可别怪在下给你些苦头吃了！”
　　那素衣女略一沉忖道：“你们问什么？尽管问吧。”
　　欧阳统微微一笑，道：“姑娘倒不失须眉气概……”微微一顿，接道：“滚龙王究竟是何许人物？”
　　那素衣女道：“滚龙王就是滚龙王，他是谁，这话不是问得太奇怪么？”
　　欧阳统一皱眉头，道：“我相劝姑娘，切不可任性放刁。在下极不愿以惨酷之刑，加诸姑娘身上。”
　　那素衣女道：“我知道的就是知道，不知道的你们杀了我也是问不出所以然来。”
　　欧阳统道：“姑娘自称郡主，缘何而起？”
　　素衣女道：“我是滚龙王四位义女之一，自然被称郡主了。”
　　她答得简简单单，干脆利落，叫人听不出一点内容，却又无懈可击，不似谎言。
　　欧阳统目光一掠铁木、凡木、费公亮等，又道：“你混入闵宅之中，假冒闵老英雄之女，是何用心？”
　　素衣女道：“一为追查三宝下落，二报杀父之仇。”
　　欧阳统道：“你混入闵宅几年，那闵老英雄可知你的来历么？还有你的真实姓名？”
　　素衣女道：“我混入闵宅五年了，因我长得和他女儿一模一样，那老头子又生性冷漠，父子父女之间，亦不常相见。我开始收罗下人，孤立于他，而迫他交出三宝。”
　　费公亮急道：“三宝现在何处？”
　　素衣女道：“如果早追出三宝下落，我也不会在闵宅一留数年了。”
　　她目光一掠欧阳统，接道：“闵老头在我进闵宅一年之后，才发觉我不是他的女儿。但此时，我已凭仗义父滚龙王所赐的药物，制服了闵宅几个主要人物，总管金少和以及闵老头子的独子闵正廉等……”
　　铁木大师插口说道：“不知闵老英雄那亲生女儿．哪里去了？”
　　紊衣女怒道：“你们这般人人插口地乱问，要我先答哪个？”
　　铁木合掌说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说得不错，我们请欧阳帮主一人间吧”
　　欧阳统接道：“姑娘请继续说下去吧！”
　　那素衣女接道：“我收罗了闵宅中几个重要人物之后，就开始惩治那闵老头子。我先用义父相授的独门点穴手法，点了他几处要穴。使他无能寻死。然后每日逼问他三宝下落，初时我还疑他坚不肯说，以后我才知道，他真不知三宝下落。”
　　欧阳统轻轻叹息一声，道：“想那闵老英雄在你的苦苦追逼之下。定然是身历千般苦刑，受尽折磨了？”
　　那素衣女道：“他掠人之美，以极卑劣的手段，巧取盛名，纵然受些皮肉之苦，那也是应得的惩罚。”
　　欧阳统道：“那位真正闵姑娘，可该是无罪之人，不知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素衣女道：“她还不是好好活着么？”
　　欧阳统道：“不知现在何处？”
　　素衣女道：“她原本被囚禁在闵宅之中，但现在却被我义父带往铁盆谷去了。”
　　欧阳统道：“姑娘快人快语，在下等决不作难。只要再问上几件事情，立刻就可交由两位大师带往嵩山少林本院。少林寺一向彼武林中视作泰山北斗，决不会有刑讯姑娘的事。”
　　索衣女咯咯大笑了一阵，道：“不用安慰我了，生死之事，我早已置之度外……”
　　她微微一顿，正容说道：“不过我己是祸患之源，不论到哪里，都将为那地方带去灾难和不幸。”
　　欧阳统淡淡一笑，道：“那且不去说它，姑娘的真实姓名和出身。还未说出。”
　　素衣女沉吟了片刻道：“我生父连三保，我叫连雪娇。我的身世，只有过些可以奉告；你多问，也无可奉答。”
　　欧阳统道：“够啦，连姑娘既不愿多谈身世，在下决不再多问，咱们就改个题目谈吧！”
　　费公亮忽然皱起眉头，道：“连三保，连三保，好熟的名字……”
　　连雪娇道：“家父的尸骨已化，用不到你多费心想他了。”
　　费公亮这次倒是一笑置之，未再出言反击。
　　欧阳统道：“连姑娘既被滚龙王收作义女，贵为郡主之尊，想必知道那滚龙王的身世了……”
　　连雪娇急急接道：“我义父有如见首不见尾的神龙，我哪里能知道他的身世？”
　　欧阳统叹道：“姑娘也许真的不知，也许知不愿言，在下也不愿强行追问了……”
　　话到此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沉如雷鸣的大震。
　　连雪娇嫣然一笑，道：“找我的援手赶来了。人已到附近，想他们在一个时辰之内，定可找来此地。”
　　何寡妇突然一挥素手，低声对随来四个使女说道：“你们传谕出去，要他们紧守各处要隘，切勿出去迎敌。”
　　四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女人，齐齐应了一声，急奔而去。
　　铁木大师望了凡木一眼．道：“师弟算算归山之期，还有几天？”
　　凡木道：“连同今日，还有七天之数。”
　　连雪娇突然接口说道：“不用算啦，几个时辰之内，救我的援手，就要赶到。你们还在打算七日以后之事，岂不是痴人说梦？”
　　欧阳统微微一笑，道：“别说这黑林四周道路纷杂、布设精巧，救你之人未必能闯得进来。纵然闯得进来，我们也未必就一定抵敌不住，连姑娘最好是先别高兴。”
　　连雪娇微微一笑，道：“你尽管请放心就是，只要我在此地，不论何等险密之处，他们都会找到。”
　　她说得神态轻松，毫无故作神情。以欧阳统和毒公亮的江湖经验，一听之下，立时可以辨出她说的不是谎言。
　　欧阳统微微一怔，道：“姑娘说的也许不错，但不知其中原因何在？”
　　连雪娇道：“这个恕我不能泄露了，好在你们即可看到……”
　　忽见一个头梳双辫、身着青衣的女童，仓惶奔人，说道：“夫人！不好了，来人从花园暗道中攻进来啦！”
　　何寡妇脸色一变，目光一掠欧阳统道：“诸位由花园暗道进来之时，可曾留下了什么痕迹么？”
　　欧阳统道：“这个夫人尽管放心，在下自信没有留下痕迹。”
　　何寡妇道：“这就奇了！那花园暗道，乃我们黑林中一条密径，如果没有留下痕迹，竟然被人寻到，个中原因，实是教人费解。”
　　连雪娇微微一笑道：“有什么费解之处呢，难道我不会留下暗记么？”
　　费公亮冷冷说道：“你当时穴道受制，动也难动一下，如何还能留下暗记，满口胡说八道。”
　　连雪娇咯咯大笑道：“我义父滚龙王神通广大，他的神机妙算，岂是你们预料得到？”
　　欧阳统凝目沉思了一阵叹道：“如果敝帮中唐先生也在此地，他定可解得个中之密。”
　　何寡妇回首望了那坐在壁角的老妪一眼，道：“眼下时机已甚迫急，强敌从毫无布设的花园暗道攻入。余婆快去抵挡一阵，别让他攻入此地！”
　　铁木大师回目望了凡木一眼，道：“师弟请随这位女施主去一趟，相助一臂之力。”
　　那老妪缓缓地站了起来，自言自语他说道：“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步履踉跄，颤巍巍地向外走去。
　　凡木也缓缀移动脚步，随在那老妪身后而行。
　　连雪娇目睹两人离室而去，放声大笑起来。 

　
 


   
  
 四○　雪羽红咏

　
 
　　费公亮双目一瞪，怒道：“你笑什么？纵然当真是找你的援手赶来，也未必一定能救得了你。”
　　连雪娇道：“几位如果自信能够挡得救我之人，最好能把他们一气歼绝，留下一个，都是后患无穷。”
　　欧阳统微微一怔，暗道：“此话虽然不错，但却不该由她口中说出。”
　　低头看去，只见她已闭上双目，侧身卧在地上，好像睡熟过去一般。
　　欧阳统一皱眉头，低声对铁木大师说道：“咱们在没有击退救援她的来人之前，只怕她不肯再答覆咱们问话了。”
　　铁木道：“不错！”
　　欧阳统道：“因此，兄弟主张再把此女哑穴点了，藏了起来。咱们一起出去瞧瞧，来人是什么样的高手？”
　　费公亮右手一挥，点了连雪娇的哑穴，道：“我总觉此女狡猾无比，甚难对付。不如借此机会，把她一身武功废去，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连雪娇虽又被点了哑穴，但她听得费公亮的话后，也不禁突然睁开双目。
　　欧阳统点头说道：“费兄办法高明至极，兄弟甚为赞成。”
　　连雪娇转头望着铁木大师，目光中流现出乞求之色。
　　因为铁木大师只要同意，费公亮可能要立时废去她身上的武功。
　　铁木大师慈眉耸动，长叹一声道：“一个学武之人，最怕的就是一身武功被人废去。但此女心地既狠，手段又辣，两位如若有废去她武功之意，老衲也不反对。”
　　话到此处，又是两声大震传了过来。
　　何寡妇神色一变，娇躯晃动，人已闪身而出。
　　铁木大师低声说道：“咱们把这女娃儿，带到此地，替人家招来很多麻烦，咱们岂能袖手不问？两位留在室中，老衲出去瞧瞧。”大袖一拂，疾闪出室。
　　费公亮放下怀中的素衣女，笑道：“欧阳帮主请照顾下这位连姑娘，在下也出去瞧瞧。”说完，纵身一跃出室。
　　室中只余下了欧阳统和那连雪娇两人，欧阳统举手一掌，拍活连雪娇的哑穴，正容说道：“姑娘要慎重地想想了，眼下救你的援手，只怕滚龙王不会亲自赶来。”
　　连雪娇冷冷接道：“如若我义父亲自赶来，只怕你们都别想活了！”
　　欧阳统道：“既非滚龙王亲身临敌，来人比姑娘武功如何？”
　　连雪娇略一沉吟道：“单凭武功，来人也许不是你们的敌手，但他们却有惜重之物克敌。”
　　两人谈话之间，忽听外面传进来几声厉喝。
　　欧阳统微微一怔，暗道：“来得好快！难道铁木、凡木、费公亮、何寡妇等几人合手之力，还抵挡来人不住么？”他目光一掠连雪娇，低声说道：“要委曲姑娘一下了。”伸手点了她晕、哑二穴，随手移放在门后，缓步向室外走去。
　　刚到门口，还未来得及四外张望，突觉头上一股疾风，急扑而下。
　　欧阳统吃了一惊，暗道：“来得好快！”挥手一掌，向上拍去。
　　但闻“嗖”的一声，那急扑而下的疾风，突然向上升去。
　　欧阳统心中大疑，奇道：“什么人如此迅快的身法？”
　　抬头看去，只见一只雪羽红嘴的鸟儿，高飞在头顶两丈之上，盘旋飞舞，似欲择时下击。心中暗自一笑，道：“原来是一只扁毛畜牲！”
　　那鸟儿似雕非雕，似鹤非鹤，全身羽白如雪，红嘴足足有三寸多长。欧阳统虽然久在江湖之上行走，也未见过这等可爱的鸟儿，不禁凝目注视良久。
　　但见那鸟儿，愈转愈快，片刻工夫，化成一团白影，不停地在他头上盘旋。
　　这当儿．正西方向，忽然传过一声大喝。
　　欧阳统为那喝声所惊，转目一望，瞥见何寡妇、铁木大师，正在和几个大汉动手，不禁暗自一叹，忖道：“逍遥秀才唐璇，果是料事如神。如若我不把这素衣女和青城双剑等分成两路，只怕强敌要追到我穷家帮长江暗舵了……
　　忖思之间，又是一阵疾风，迎面扑落而下。
　　欧阳统心知是那鸟儿，右手一招，横击而出。
　　他心中觉着那鸟儿十分好看，毫无凶恶之像，对它未免有点惜爱，这一掌拍出之势，只不过用出了二成力量。
　　耳际只听“嚓”的一声，紧接着一阵剧疼，不禁大吃一惊，左手疾快地拍击过去。
　　那雪羽怪鸟似是知道这一掌来势厉害，秃然一声，振翼而起。
　　欧阳统凝目看时，只见右臂上的衣袖，被那怪鸟抓碎了一片，破损之处，肌肤也裂伤了黄豆大小一块，鲜血洞泅而出，心中大为惊异，暗道：“我已运气护身，平常之人，要想伤我也是不易。此鸟嘴爪一利至此，实是不可轻视。”
　　心念一转，暗中提聚了功力，举手一掌劈了过去。
　　一股强猛绝伦的暗劲，直撞过去，想一举之下，把此鸟震毙在掌下。
　　哪知怪鸟机灵无比，双翼一敛，斜斜向下闪开，轻轻地避开了欧阳统全力一击。
　　欧阳统微微一皱眉头，暗暗忖道：“此鸟机灵如此，如若下有强敌迫攻，上有此鸟借机施袭，纵然是武功极高之人，也是防不胜防。如不早些想个法子，把此鸟除去，恐怕有很多人要伤在此鸟长嘴利爪之下。”
　　他立意要除去此鸟，立时神意集中，目光微抬，暗中看着那怪鸟的一举一动。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暗中提聚功力，蓄势以待。
　　那雪羽红嘴怪鸟，虽然灵巧，但它究竟非人，欧阳统不动声色，诱它下扑施袭，准备一击而中，装作全不留心它的样子。它虽然灵巧，也难解得这等心机。
　　果然它在欧阳统头顶之上盘旋了两周之后，突然雪翼一振而下，将要扑近欧阳统时，突然又振翼而起。
　　欧阳统暗暗赞道：“好狡猾的鸟儿，如果稍失沉着，就难免被它看出破绽了。”
　　那怪鸟俯冲一击，不见欧阳统有何动静，立时盘空打了一个盘转，第二次疾扑而下。
　　相距欧阳统还有八九尺远时突然雪羽奋张，利口钢爪，一齐扑施而下。
　　欧阳统虽然早已戒备，但看到它下扑施袭的威势，亦不禁暗自惊心，当下大喝一声，举手一掌迎击过去。
　　这一击，用出了欧阳统七成真力，威势之强，非同小可。
　　那怪鸟虽然机警灵巧，但在全然无备之下，要想闪避开欧阳统这蓄势的一击，哪里可能，只听“叭”的一声长鸣，向下疾扑的身躯，被欧阳统掌力震得直向上面因升过去。
　　两根白色羽毛，飘飘地飞落下来。
　　那怪鸟直被欧阳统掌力，震飞到两丈开外之后，才向地下落去。“蓬”的一声轻响，落在土地上。
　　欧阳统伸手捡起了地上一根羽毛，还未来得及看，突然听得“汪汪”两声犬叫。
　　转头望去，只见两头巨英，疾奔而来。
　　目光一掠间，但见人影闪动，围攻铁木大师和何寡妇的敌人，似又增加了甚多。
　　那两头巨英来势奇快，倏忽之间，已冲到欧阳统的身前。
　　欧阳统怒喝一声，一拳“力劈华山”，直向左面一只巨獒打去；飞起一脚“魁星踢斗”，踢向右面一葵，心中暗暗忖道：“他们带了这样难见的怪鸟巨獒，不知是何用心，难道真要凭藉这等巨獒、飞鸟，和人动手不成？”
　　那两头巨葵虽然凶猛如虎，但如何能挡得欧阳统的神力？只听“汪”的一声大叫，一只被拳势击中的巨獒，摔出了三四尺外，跌倒在地上；另一头巨英，也被他一脚踢中，打了两三个翻身。
　　只听连声暴喝，镣绕耳际，来人身手，似都不弱。铁木大师、何寡妇两人联手拒敌，似是无法挡得对方群攻之势。两个大汉，疾冲而过，直向欧阳统防守的茅屋中奔扑过来。
　　这时，那跌摔在地上的雪羽怪鸟，忽然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振翼而起，直上青云，片刻间踪影全无。
　　欧阳统心头一震，暗道：“我那掌力，何等威猛，但此鸟竟然未被震毙！”
　　忖思之间，那两个大汉，已然扑到身前。那左面一人举手一拳，直向欧阳统前胸击去，右面一人却一侧身子，直向室中冲去。
　　欧阳统衡度情势，强敌来人不少，如不早下辣手，只怕难以对付。右手一翻，五指反向那大汉脉门之上扣去，左手却反臂拍出一掌，横向那左面大汉击去。
　　右面大汉斜跨一步，挫腕收回了拳势，避开一击；那左面大汉却右掌平推而出，硬接了欧阳统一击。
　　双掌接实，激起了一声砰然轻震。欧阳统不自主地横退了一步，那大汉却被震得后退了四五尺远。
　　欧阳统吃了一惊，暗道：“此人掌力不弱，实是不可轻敌。”运足功力，遥发一掌击出。
　　他已看出这两个大汉，要施展声东击西的方式闯入室中救人。如不下毒手，先把一人震毙，倒是不易对付。
　　欧阳统运足功力一掌，非同小可，一阵强劲的潜力，直撞过去。
　　左面大汉接实欧阳统一掌之后，已知对方内力强过自己甚多，但见他遥发一掌击来，仍然不肯闪避，竟然大喝一声，双掌齐齐推出。
　　这一掌硬接，优劣立判，欧阳统只觉右腕一麻，全身一颤；那大汉却双肩晃动，连吐三口鲜血，倒在地上。
　　那右面大汉，目睹同伴重伤当场，但战志仍然不减，大喝一声挥拳击出。
　　欧阳统杀机已动，身子微微一侧，右手疾快绝伦横施擒拿手法，斜里一抄，抓住那大汉右臂。五指用力，“格登”一声，那大汉右小臂。立时应手而断，疼得满头大汗，滚滚而下。
　　此人极是骠悍，虽然疼得满身大汗，但连哼也未哼一声。
　　欧阳统正容说道：“你很英雄。”左手一掌拍在那大汉左肩关节要穴之处，生生把那大汉一条左肩卸下。
　　要知欧阳统为人气度宏大，很少这般施下毒手。但他因眼下强敌来人渐增，这场祸事全由自己身上惹起，心中除了不安之外，而且怒火甚大。但他为人沉稳，心中虽甚气怒，但外形之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只听铁木大师高宣一声佛号，道：“诸位仗凭人多，一涌而上，大背武林中的规矩，可别怪老衲失礼了。”掌势忽然一变，片刻工夫，连点了四人穴道。
　　余下之人，眼看铁木大发神威，心中微生怯敌之心，立时停手不攻。
　　何寡妇目光一转，冷冷喝道：“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其中一个大汉答道：“已经把你们这座密林团团围住。”
　　何寡妇星目电闪，冷笑说道：“眼下你们还有六个好人，不知是要死要活？”
　　那答言大汉，好像是这班人中的首领，又插口说道：“要死怎样。要活怎样？”
　　何寡妇道：“要死最是容易不过，只要我把你们杀死就算了。如若想活，各位就暂时委曲一下，别作困兽之斗……”说到最后一句，忽地嫣然一笑。
　　攻入黑林一十二个大汉，两个伤在欧阳统的手中，四个被铁木大师点了穴道，余下六人虽未受伤，但那一股猛锐之气，已经丧失，心知打下去，也是伤亡在对方手中一途。雪雕已经传讯出去，大队后援高手，在一个时辰之内，定可赶到。眼下能和对方拖延一分时间，就对自己增加胜算。六人相互望了一眼，仍由那大汉说道：“夫人的意思，可是要我们束手就缚么？”
　　何寡妇眉头一皱道：“你们不用妄费心机，想藉此拖延时间，可是白日作梦。事情很明显，答应就束手就缚，不答应我就立时出手。”
　　那大汉还未来及答话，突然响起了一阵阵紧急的鼓声。
　　何寡妇脸色一变，低声对铁木大师道：“老禅师但请施展毒手，不必再慈悲心肠。”说完，转身一跃，疾奔而去。
　　铁木大师看她匆急而去的行色，心知这黑林之中，必已有了惊人的大变。那频频不绝的鼓声，可能就是这黑林中紧急的传警讯号。
　　他回目扫掠了那六个并立在一起的大汉，心中泛起了一阵偶然的感觉。何寡妇临去相嘱，无疑说明了要他把这六个人一并诛绝。以他身负武功而论，施下毒手，诛绝六人并非什么为难的事，但他乃修养有素的高僧，威名虽然震荡武林，但心地却是慈善异常。要他一口气连杀六人，实是一件大感为难的事。但黑林这场大祸，却由自己等人召来，虽非祸首，但却难推咎责，何况又要保护那素衣女不为强敌所乘……
　　一时心念回转，竟是难作决定。
　　就在铁木大师沉思未决的当儿，突然几声尖锐的哨声，传入耳际。
　　这哨声似是有着一定的音律，彼起此落，有如交谈一般。铁木大师虽然无法听懂那交鸣的哨声说些什么，但却隐隐辨出是一种交换所见的讯号。
　　那六个大汉似是也听到了那时断时续的哨声，登时面泛喜色。其中一人突然大声说道：“我等大队援手已到，识时务的快些柬手就缚……”
　　那人话还未完，忽听一声长啸划空传来，一条人影疾如流星般从天而降，直落那六个大汉的停身之处，挥手一掌，直击过去。那说话大汉首挡锐锋，话还未完，掌力已中前胸，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铁木目光一瞥，已然看清来人是黄山费公亮。
　　费公亮力毙一敌，意犹未足，大喝一声，双掌齐齐推出。
　　他似是有着无比的忿怒，一出手就发出惊人的内家真力。
　　余下的五个大汉，似是被费公亮一击威势所慑，不禁一呆。
　　费公亮出手何等迅捷，就在五人一怔之间，又有两人中掌栽倒。
　　铁木大师目睹中掌之人，个个口喷鲜血而死，心中甚是不忍，急道：“这班人如何能挡得费大侠绝世功力，快请住手，有话好说……”
　　费公亮冷哼一声，道：“老和尚就是爱假仁假义。”“呼，，的一招“浪撞礁岩”，击中右面一人，只听那人闷哼一声，手捧小腹，蹲在地上。
　　他现身出手，挥掌击敌，每一招都似运足了十成功力，凡是受中一击，无不立时栽倒，眨眼问连创四人。
　　铁木大师慈眉耸动，似欲发作，但他终于又忍了下来。
　　余下两个大汉眼看费公亮出手的威势，心中大为惊骇，齐齐向后退去。
　　费公亮杀机已动，哪还能容两人逃命掌下？右手运足劈空掌力，大喝一声，直击过去。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右面一人吃那强猛的掌力震得离地而起，升高了三四尺，才摔了下去，七窍出血，当场气绝。左面一人微微一怔，费公亮人已紧随掌力而到，探手一把，如鹰攫鸡，提了起来，扬手一拳，击在那大汉后心，一个身躯直飞出八九尺远，跌落地上，动也未动一下。此人死得无声无息，连一声轻哼呻吟也未出口。
　　费公亮连毙了六人之后，回头望了铁木大师一眼，缓步走了过来。
　　铁木大师道：“久闻费大侠的威名，今天才算开了眼。这么看来在那小舟上，费大侠和那女娃儿一场相搏中，并未全力出手？”
　　费公亮道：“老禅师所见，一则因那素衣女拳路诡异难测，再者兄弟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尽出全身之力，和她一争胜负。”
　　铁木大师道：“费大侠的武功，实叫老衲佩服，只不过手段太辣一点了！”
　　费公亮冷冷说道：“老禅师的慈悲用心，实叫在下感动。不过不明敌我形势的愚蠢，实叫在下好笑。”
　　铁木大师脸色一变，道：“老衲虽然不会把费大侠屈辱之耻，放在心上，但少林寺的威名，却是不容受损。费大侠口齿之间，实该留点德了……”
　　费公亮道：“我如不把六人击毙，只怕咱们讲不完这几句话，强敌已经找到此处。”
　　铁木大师凝神听去，果然觉着那哨音忽远忽近，似是迷失了方向，在一片地方兜来转去地绕圈子。
　　费公亮干咳了一声，接道：“大师的盛名，少林寺的威望，在下胆子再大一点，也不敢出言相犯。只因当时形势，不容解说而已。强敌已然由四面八方攻入黑林，迟迟难在此地会师的原因，无非是被黑林中曲折盘转的道路，迷失了方向而已。如若不早把几人击毙，让他取出身藏铜哨，指示停身之处，强敌此刻已经攻人此地了。”
　　铁木听得微微一怔，道：“费大侠见闻广博，阅历丰富，老衲十分敬服。”
　　费公亮道：“黑林今日之祸，全由我等而起。不论如何，咱们得全力以赴。”
　　铁木大师道：“高论不错，但不知眼下的敌情如何？”
　　费公亮道：“黑林已传出紧急的应变鼓声，强敌似是由四面八方攻未。何寡妇显然已有些慌了手脚。黑林中所有的人，大概都已经出手迎敌了。”
　　铁木大师慈眉一扬，道：“局势当真有这等严重吗？”
　　费公亮还未及答话，突听“叭”的一声，一只雪羽红嘴的怪鸟，由两人头顶之上，急掠而过。
　　紧随着那雪羽红嘴的鸟儿飞过之后，那连续不绝的哨音，重又传了过来。
　　费公亮冷哼一声道：“这些人被两只巨獒带了进来，那雪羽红嘴的乌儿，只怕也是敌人所有之物。”
　　遥遥地传过来欧阳统的声音，道：“老禅师、费大侠，那雪羽怪鸟乃强敌用作带路的耳目，两位再见那鸟儿之时，最好把它一掌击毙。”
　　铁木大师仰首望去，但见一片蓝天，那雪羽红嘴的鸟儿，早已飞得不知去向，不禁愕然一叹，道：“强敌如若用鸟儿带路，那可是防不胜防。”
　　费公亮笑道：“老禅师既知强敌不善，最好别再存慈悲心肠了……”
　　他微微一顿之后，接道：“须知出手对敌，强存弱亡。老禅师不肯对人施下毒手，但人家却不会替你留三分生机。刚才我全力出手，虽然一口气力毙六人，但内腹间已隐隐觉出不对，‘记死’留名受毒一事，看来是不会假了。”
　　他感慨万千他说了几句话后，突然纵身而去，留下了铁木大师一人。
　　这时，那彼起此落的哨声，忽然沉寂下来。四周听不到一点声息，反而给人一种沉默的紧张。
　　所谓黑林，倒是名符其实，四周长满了一片黑黝黝的林木。不过这林木并非巨大的树林，而是满生着荆藤的杂林。由于荆密藤绕，缠绕在林木，四面一片翠绿，密不通风。除了那三间茅室和十丈见方的一片草坪之外，再无其他之物，不禁心中大感奇怪，暗暗忖道：“除了那三间茅室之外，再未见可供居住之处。那彩衣女人和何寡妇等，不知住在何处？”
　　正在思忖之间，突然一个极为清脆的女子口音说道：“老禅师——”
　　铁木霍然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红衣女孩，站在身后丈余左右之处。
　　此女面目娟秀，头梳双辫，星日张动之间，有一种尚未完全成熟的娇媚情态，不禁为之一怔。
　　那红衣女童忽然一耸柳眉，高声问道：“我姊姊呢？”
　　铁木大师道：“谁是你姊妹？”
　　那红衣女童道：“我姊姊最爱穿白色的衣服……”
　　铁木忽觉心神一震，暗道：她问的定然是那素衣女连雪娇了，不知她怎能竟然闯到黑林心脏要区？而且来得无声无息。心中虽然震动，但表面之上，仍然保持着镇静神情，微笑道：“女施主，那位姊姊可是姓连么？”
　　红衣女童道：“是啊，不知她现在何处？”
　　铁木暗暗忖道：“此女一片天真，如若稍用心机，或可问出滚龙王一点身世来。”当下说道：“女施主可也是滚龙王的义女么？”
　　那红衣女童盈盈一笑，道：“你知道得不少啊！可是我连姊姊告诉你了？”
　　铁木大师淡然一笑，答非所问地道：“你那位连姊姊已被老衲等生擒了！”
　　红衣女童道：“这个我早就知道啦，我问她人现在什么地方？”
　　铁木大师反问道：“不知你那义父，滚龙王来了没有？”
　　那红衣女童娇笑一声，道：“我义父如若亲身到此，早已把这座黑林放火烧去啦！”
　　铁木大师一生之中，甚少有和女孩子家说话的机会，答问了两句，觉着已无话可说，转身缓步而去。
　　只听那红衣女童娇声喝道：“站住，你要到哪里去？”
　　铁木停下脚步，慢慢地回过头来，说道：“女施主还有什么吩咐么？”
　　那红衣女童急步而上，低声说道：“我姊姊藏在哪里，快告诉我，等一下他找到此地之后，事情就麻烦啦！”
　　铁木淡然一笑道：“老衲等既然敢生擒令姊，自然是不怕麻烦了。”
　　红衣女童忽然一瞪星目，怒声嗔道：“你这老和尚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人家好心好意求你，你倒摆起架子来，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铁木被她骂得双眉耸动，摇头叹气，道：“女施主不可出口伤人。”
　　红衣女童笑道：“你不告诉我姊姊现在何处，我就要骂你！”
　　铁木乃有道高憎，处处要自恃身份，既不能出口还骂，也不能漫天乱扯，怕那女童真的破口大骂起来，那可是终生难洗之辱，当下正容说道：“老衲乃出家之人，清规森严，不苟言笑。”
　　红衣女童突然探手入怀，摸出一只铜哨，放在口中，吹了起来。
　　哨声尖锐震耳，回荡在密林之中。
　　铁木大师一皱眉头，说道：“女施主快请停下！”
　　那红衣女童哨声突然一变，连响三声凄厉暂短的哨音。
　　铁木大师处处自恃身份，不愿出手对付一个女孩子，只待喝止无效，才被迫动手，口中大声叫道：“女施主再不停止，别怪老衲出手刀”右手一伸，疾向那红衣女左臂之上抓去。
　　那红衣女口中铜哨，突然“啸”的一声锐啸，娇躯横移，避开三尺。
　　铁木大师误认使那女童受了惊吓，大叫一声，不禁微微一怔，停下了手。
　　凝目望去，只见她口衔铜哨，脸带笑容，哪里有一点受到惊吓的样子？再想她刚才闪避身法的迅快，暗里一叹，忖道：“费公亮说我的一点不错，似我这般心地，实不宜在江湖之上走动。此女小小年纪。孩童模样，但她的狡桧心机，已非我能及了。”
　　付思间，耳际已响起四外的回音，一片群起的哨声，分由四面八方传来。
　　那红衣女童缓缓取下口中铜哨，微微一笑，道：“你不肯讲我姊姊藏身之处，我只好请些人来帮我找她了！”
　　铁木大师脸色庄肃他说道：“老衲不愿伤你一个女孩子家，才容你有得传出哨音的机会。如若换了他人，只怕你已横尸眼下了。”
　　那红衣女童微微一笑，道：“老和尚不用吹牛，你认为我是好惹的么？”
　　铁木仔细看去，只觉这女娃儿面目娟秀，气质清华，虽然有着刁猾之气，但仍然不失为端庄的淑女的风范，实不忍伤害于她。当下举手一挥，低声说道：“你快些走吧……”
　　红衣女童道：“要我到哪里去？”
　　铁木大师道：“快些离开此地，等过一些时候再来……”
　　红衣女童娇声说道：“为什么？”
　　铁木道：“老衲虽无伤你之心，但我两位知友，却都是心狠手辣的人。你留在此地，如被他们看到，决难逃得活命。”
　　那红衣女娃儿脸色突然一变，收敛了嘻皮笑脸之容，凝目寻思了片刻，突然幽幽一叹道：“唉！你这老和尚，当真是一个大大的好人！人家都说出家之人，心地慈悲，看来一点也不假了！” 

　
   
  
 四一　兵不厌诈

　
 
　　这当儿，那四周群起的啸声，更是响亮刺耳，想是来人已逐渐接近心脏之区。
　　奇怪的是何寡妇一去之后，再未现身。黑林之中的人物，也未见一个。
　　费公亮、欧阳统，也未再见。这数十丈之地，除了那位红衣女童外，只有横躺在地下的尸体。
　　那红衣女童突然转过身子，缓步向那茅屋之中走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四周那凄厉的哨声，划破了这片死林的寂寞，形成一种潜在的紧张。以铁木大师那等修养有素的人，也被这晦暗不明的情势困扰了心神，有一种惶惶不安之感。
　　他轻轻叹息一声，自言自语他说道：“这等情势，给人的忧闷，倒不如强敌现身出来，好好拼上一阵……”
　　突听“呱”的一声，一只雪羽红嘴的怪乌急掠而过，将要进那茅屋之时，突又折了回来，又向来路飞了回去。
　　铁木大师目光一转，瞥见那红衣女童已到那茅屋门口之处，立时大声喝道：“站住！”纵身一跃，直追过去。
　　那位红衣女童突然向旁侧一闪，让了开去，回手拍出一掌。
　　铁木大师僧袖一拂，身子突然一个大转身，绕到那红衣女童前面，挡在门口说道：“女施主未得到黑林主人同意之前，最好不要擅人此室。”
　　那红衣女童轻轻叹息一声，道：“你们已经完全在我们包围下了。只要等我传出令谕，片刻间这座黑林，四面八方，都将浓烟大起。”
　　铁木大师微微一怔，道：“女施主就是攻打黑林的主脑吗？”
　　那红衣女童淡淡一笑，道：“怎么，你看我不起？”
　　铁木大师低头沉忖了一阵，道：“女施主既然能主持一方大局，想来武功机智都有过人之处了！”
　　这红衣女童脸色一整，道：“你不用再转圈子给我说话，要出手就尽管出手。你可是觉得我年龄大小，又是个女孩子家，不配和你动手，是吗？”
　　铁木见她一眼之下，竟然看出自己心中之事，不禁暗自警惕，忖道：“此女不但言词犀利，而且观察人微，倒是不可轻敌。”
　　心念一转，合掌说道：“老衲失敬了。”僧袖一拂，一股劲力，横击过去。
　　铁木大师对那女童自称为攻打黑林首脑，心中有些不信，一袖拂击中，只用了三成功力。
　　那红衣女童两只大眼睛转了一转，突然一侧身子，直向那茅屋之中冲去。
　　她既不纵身让避，也不挥掌迎敌，竟然甘冒被那击来劲力拂中之险，硬向室中冲去。
　　铁木虽无伤她之心，但力道扫出之后，却亦无法及时收回，急道：“快退回去……”
　　话刚出口，忽觉那拂击之力，有如击在光滑的石板之上，力道忽向一侧滑了过去，不禁心中一惊，暗道：“这是什么武功？”
　　心中惊愕之间，那红衣女童已疾快无比地闪入了茅室之中。
　　铁木大师急急一个翻身，探手一把抓了过去。
　　这一次他用出五成功力，而且去势急快，心想万无不中之理。
　　哪知手指触及那红衣女童之时，有如抓到了一条泥鳅一般，手指一滑，又被她脱开而去。
　　那红衣女童却似若无其事一般，目光疾快扫了全室一周，头也未回望一眼，似是浑然不觉身后有铁木大师一般。
　　铁木大师两击未中，才觉出这小女娃儿，确然身负有绝世武功，轻敌之念，顿时消失，暗中提聚真气戒备。
　　目光转动，只见茅室中空无一人，欧阳统和那素衣女都已不知去向。
　　那红衣女童缓缓转过脸来，冷然说道：“这一座空无什物的茅室，可就是你们黑林发号施令的心脏枢纽么？”言下之意，大有责怪铁木大师相欺自己之心。
　　铁木大师心中亦自感到奇怪，暗道：“欧阳统、费公亮等不知去向也还罢了，但黑林中一人不见，实是叫人有些猜测不透。难道这黑林中另有隐秘之处，几人藏了起来不成？还是一齐由密道之中遁走他只管自忖心事，忘记了答覆那红衣女童之言。
　　只听那红衣女童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道：“我在对你说话，听到没有？”
　　铁木不明内情，不便随口乱说，当下也正容说道：“老衲既非黑林中人，对此林中情景所知无多。”
　　那红衣女童突然放声大笑：“你回过头去看看吧！”
　　铁木心中一动，霍然回过头去，只见两个身着灰布长衫的五旬老者，满脸冷漠神色，怔怔地站在茅室门口。
　　只听那红衣女童冷冷接道：“老和尚，你认识这两个人么？”
　　铁木大师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眼，只觉两人全身上下，透出来一股冰冷之气，大异常人。好像这两人来自北极冰山地底，终年不见日光，肤色白中透青，不见一点血色。
　　这两人特异的气质，似曾听人说过，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听哪个说过。
　　那两个灰衣老者，四道冰冷的眼神，一直盯在铁木大师的脸上。连眨动也不眨动一下。
　　铁木暗提一口真气，说道：“两位的神态，老衲似是听人谈过，但一时却是想不起来……”
　　左面一个老者，口齿启动，冷冷说道：“天下武林，听过我们兄弟之名的人，不知凡几，用不到你来恭维了。”
　　左面老者突然一提右脚，直向室中跨去。
　　铁木一举右手，迎面拍出，口中沉声说道：“未得黑林中主人允许，两位岂能随便进入别人的房中？”
　　右面老人冷笑一声，道：“天下人有几个敢阻挡老夫行动？”右掌一抬，硬接了铁木大师一掌。
　　双方掌力接实，陡然间卷起了一阵旋风，吹得地上尘土横飞。
　　铁木大师暗暗忖道：“我这一掌用出了七成真力，此人竟能轻轻松松地接了下来，看来今日之战，险恶万分！”
　　忖思之间，那左面老者，也举步跨进室中。
　　铁木已觉出凭藉功力，硬阻两人进入室中，已不可能，目光一瞥，疾快地向后退了四步，选择一处屋角，站好身子。
　　显然，他己准备和冲入室中的强敌，全力一搏，才选择一处有利的形势，以减后顾之忧。
　　那红衣女童已藉铁木大师和那两个灰衣老者谈话的工夫，迅快地在茅室搜查了一遍。铁木大师目光转动，冷冷对三人说道：“三位如若再不退出此室，可别怪老衲失礼了！”
　　那红衣女童找不出白衣女的下落，心中似甚焦急，大声喝道：“你这不知好歹的老和尚，不但黑林已在我们包围之下，这座茅屋也在我们围困之中了。你一个人武功再强，也难抵得我们多人；何况你们的人，都已经弃你而去，你大可不必为他们拼命。”
　　铁木大师淡然一笑，道：“老衲是何等人，岂肯听口舌上的是非？”
　　那红衣女童突然圆睁着双目，大声说道：“不知何故，我的心中从小就对你们出家人有着一种奇怪的好感，才和你说了这样多的话。你如果不听我的劝告，可别怪我们倚仗人多对付你了。”
　　铁木大师目光一掠那两个老者，肃然说道：“老衲这一生之中，还未出过全力和人相搏。姑娘如若有兴，尽管下令群殴，老衲自信还对付得了。”
　　那红衣女童略一沉吟，突然举手一掌，当胸拍去。
　　她出手一掌，势道迅快无比，大大地出了铁木大师意料之外，不禁心头一凛，暗道：“这小女娃儿，身手这般矫健，倒是不可轻敌。”右掌一挥，斜斜推出，硬接那女童掌势。
　　那红衣女童身体滑溜至极，娇躯一闪，人如流星划空一般，横让三尺，避开铁木大师斜斜推出的掌势，低声对那两个老人道：“挡住他，别让他冲出此室。”红影闪动，人已出了茅室。
　　铁木看她不战而退，倒是大出了意外，袍袖一拂，沉声喝道：“女施主哪里去？”双肩一晃，人也向室外抢去。
　　左面老者冷冷说了一声：“回去！”举手一掌，迎面拍来。
　　铁木自恃功力深厚，又练成少林寺大力金刚掌的武功，一和人动上手，就不自禁地要硬接别人掌势；左掌一横，道：“老衲还不信你能把我挡退回去！”
　　双方掌力接实，同时发出内劲。
　　铁木大师前进的身躯，竟然被左面老人一掌挡住；但那老人却被铁木大师强猛的内家震弹之力，震得向后退了两步。
　　右面一个老者高声喝道：“少林寺和尚之名，果不虚传。”飞起一脚“魁星踢斗”，猛踢向铁木大师小腹处丹田要穴。
　　铁木身躯仍然稳站不动，右手食、中二指疾沉而下，点向敌人右脚“关元穴”。
　　那老人左脚一旋，右脚突然偏开，一拳迎面击到。
　　那当先动手的左面老人，也同时挥掌急攻过来。
　　铁木大师独拒两人攻势，十四五合后，虽无落败之象，但却甚感吃力。
　　原来这两个老人，不但都有着深厚的功力，能和铁木大师硬拼内力，而且拳路也十分怪异，攻拒之间，配合得尤为密切。
　　铁木大师又支撑了几合之后，突然室外传过来大喝怒骂之声，心中暗暗焦急起来，忖道：“这般打下去，不知要打到何时，看来不出绝学，是很难求胜了。”
　　这时，室外的呼喝之声，更是杂乱，隐隐之间，可闻拳风。
　　显然，室外也正展开剧烈的打斗。
　　铁木大师慈眉耸动，高声喝道：“阿弥陀佛，我佛恕弟子今日要开杀戒了。”掌势忽然一变，一招“飞钹撞钟”，直向左面一人击去。
　　强猛的掌力，带起了一阵呼啸之声。
　　这一招用出了十成劲力，威势极为骇人。
　　左面老人似是为铁木这一掌威势所慑，不敢再硬接他的掌势，身躯闪动，避开一击。
　　铁木大师神威凛凛地厉声喝道：“挡我者死，谁敢再接一掌？”“呼”的一招“金刚开山”，掌势如惊霆迅雷般直劈过去，威势之猛，有如排山倒海一般。
　　这位平时慈和的老僧，一旦大发神威，神情脸色，也都随之大变。脸色肃穆，气度庄严，使人一瞧之下，心头就生出一种凛然之感。
　　两个灰衣老者，不知是为铁木掌势神威所慑呢，还是心中另有鬼谋，突然缩身跃出室外。
　　铁木僧袖一拂，大步而出。
　　抬头看去，只见室外广大的草坪之上，站了不下二十余人。除了那红衣女童之外．全都是身着黑色劲装，背插鬼头刀的大汉。
　　这些人早已摆好了一座合围的阵势，似是静待铁木大师出来。
　　那两个老者，迅快地退到那红衣女童两侧。铁木目光迅快地扫瞥了全场一周，不见有人打斗，那呼喝之声，也随之不闻，心中甚感奇怪，暗道：“我听到打斗呼喝之声，立时冲了出来，难道他们能在这一瞬之间，完全消灭去抗拒之力不成？”
　　只听那红衣女童冷笑一声，说道：“你望来望去，想瞧什么？”
　　铁木被她问得微微一怔，答不出话，暗道：“我如说将出来，难免要受她一场讥笑，但我明明听到室外有人打斗呼喝，难道还会听错了不成？”
　　只见那红衣女童举起纤巧的玉手一挥，说道：“你可是想瞧你们的人么？”
　　只见四周并肩站在那红衣女童身后的黑衣人，霍然散开。
　　铁木大师凝目望去，只见两个身着彩衣的中年妇人，被两个黑衣大汉分别挟持着，她们似是已被人点了穴道，垂首不言。
　　那红衣女童回目一顾那两个彩衣妇人，冷漠一笑，道：“现在你总该明白了，眼下这座黑林之中，除了这两个被我们擒住的妇人之外，只有你一个人了。”
　　铁木大师外形之间，虽然神色镇静，但心中却为这红衣女童几句话说得心中怦然而动，暗道：“奇怪啊，如说欧阳统、费公亮等背我而去，事情决不可能；但几人突然失踪不见，实使人有些大惑不解。以几人武功而论，当不致完全陷落在对方手中；最使人不解的，还是黑林之中的人，除了这两个被人擒住的彩衣女人之外，怎的一个人也看不见？”
　　那红衣女童目睹铁木大师一直沉吟不语，忍不住又高声说道：“我给你一盏热茶的工夫，想想是要打呢，还是束手就缚？”
　　铁木目光扫掠了四周一眼，冷笑说道：“老衲纵然有就缚之心，但却不能使少林寺的声誉受损。”
　　红衣女童道：“那你是决心打了？”
　　铁木道：“拳掌无眼，女施主还请三思。如若形势逼迫老衲无法抉择，只怕今日是一个十分凄惨的局面。”
　　那红衣女童回头望了身后的黑衣人一眼，脸上泛现一片杀机，低声说道：“先把这两个人给杀了吧！”
　　只见两个黑衣人同时伸手从怀中摸出两把解腕尖刀，随手拍了两个彩衣妇人被点的穴道。
　　铁木大师冷哼一声，道：“一个年轻轻的女娃儿家，心地竟然是这般残忍！”将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弹，两粒檀木念珠，应手而出。
　　只听两声闷哼，那两个手执解腕尖刀的大汉，突然丢了手中尖刀，向后倒去。
　　那红衣女童脸色忽然一变，冷冷喝道：“好啊！你这老和尚，当真是不知好歹。”纵身直扑过来。
　　铁木心中一动，暗道：“擒贼擒王，这女娃儿年纪虽小，但却真是这班人中的首脑人物，先设法把她擒下，再探询欧阳统等下落。”
　　心念转动，挥手击出，左手施出十八罗汉掌，右手却施展擒拿手法，不容那红衣女童出手，立时抢先攻出。
　　但那红衣女童，身法诡异，滑溜无比。铁木大师虽然抢了先机，但连攻了十几招，均被轻轻地闪避开去，不禁心中微震，知道遇上了劲敌。
　　那红衣女童还击的时候不多，铁木大师攻出三招，她才还击一招，似是她有意在卖弄自己灵巧的闪避身法，打了十几个回合，仍然是一个不胜不败之局。
　　铁木逐渐地不耐起来，掌势突然一变，施出少林寺的大力金刚掌，连续拍出两掌。
　　这两掌，潜蕴了刚猛绝伦的内劲，掌掌可以碎石裂碑。
　　那红衣女童似是被他强猛的掌势所吓，纵身而退，跃飞到七八尺外，偏着脑袋，微笑而立。
　　铁木大师劈出了两掌之后，忽然觉着眼睛一黑，头晕欲倒，不禁心中大骇，暗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凝目望去，忽然觉着对面站着的红衣女童，脸上变出四只眼睛，天地都似在慢慢地旋转、他毕竟是见识广博的人，觉出不对，立时想到自己中人暗算，被什么迷药所迷，赶快闭上双目，敛收心神，暗中运气调息，想以佛门中上乘内视调息之法，恢复神智的镇静。
　　佛门上乘内功，果然有着无比的神效。铁木凝神内视，行功片刻，头晕脑胀的感觉，立时消失。
　　可是站在对面的强敌，如何能使他运气调息？只见那红衣女童举手一挥，立时有两个手执兵刃的黑衣大汉，奔了过去。
　　两人各自选择了一个方向，举起手中兵刃。
　　红衣女童娇声一笑，道：“老和尚，你睁开眼睛瞧瞧吧！”
　　铁木虽知此刻多调息片刻时光，就可以恢复一分实力，但对方既然指名相叫，势不能不睁开眼睛看看。
　　双目启动，首先看到两柄寒光闪闪的雁翔刀，分举在身旁两侧。
　　目光转动，突然心头一颤，双目射出忿怒的光芒，沉声喝道：“女施主小小年纪，手段却是这般狠辣，滚龙王手下的人，果是一个狠似一个，日后老衲再能遇上，拳杖之下，决不留好生之德了。”
　　原来那两个身着彩衣的中年妇人，前胸的衣服已扯去，袒胸而立，双乳全现。在两人心窝之上，各插着一把解腕尖刀。
　　刀深没及柄，却不见一点鲜血流出。两个妇人穴道被制，无能挣动，也无法说话，神情却流现出无比的痛苦。那两把解腕尖刀，如不拔出，两人还有一阵好活。
　　这是一个异常残忍的局面，只看得铁木大师心神为之震动，但他却不知如何处理才好。
　　那红衣女童仰起脸来，一阵娇脆的长笑，道：“在一顿饭工夫之氏这黑林的四周，就要同时燃烧熊熊的烈火。但目下能够代表黑林和我谈话的，只有你了。你虽然不是这里的主人，但此时却掌握着黑林毁灭或存在的决定……”
　　铁木大师道：“老衲不解姑娘言中之意。”心中却在暗暗忖道：“黑林的女主人和费公亮等不知哪里去了，怎的这久不见出现，难道他们真如这红衣女童所说，弃我而去了不成？”
　　忽的心念一转，想起那进入此林的暗道来。也许费公亮和欧阳统，都已从那暗道中先离此地，预想自己知那暗道，故而没有通知自己……
　　在此情此景中，唯有这样的推断，才能解除他心中疑虑。
　　只见那红衣女童脸色一整，说道：“眼下你已经没有很多的时间考虑了。”
　　铁木大师被那红衣女童一逼，事不由主他说道：“女施主有什么话，尽管请说吧。”
　　红衣女童道：“你答应了，就要一言为定。”
　　铁木大师正容说道：“有关老衲之事，我如答应了，自然是义无反顾；但黑林中事，却非老衲所能作主的。”
　　那红衣女童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你就不用管了。”
　　铁木大师突然眼睛一花，身不由己地向前打了一个前栽。
　　他乃见识广博之人，内功又极精湛，略一忖思，已知道中了那红衣女童的鬼计，一面暗中提聚真气，一面缓步对那红衣女童走了过去。
　　他双目暴射忿怒的光芒，神威凛凛。
　　这位一向慈善的老和尚，已发觉自己将在极短的时间，失去抗拒敌人的能力。那红衣女童故意不着边际和他闲扯，无非是吸引他的注意，以待毒性发作。
　　数十年精修佛门中上乘内功，使他有着过人的耐毒之力。通畅于全身的真气，迫使已经发作的毒性，重又被压制下去。
　　他脸上泛现出一片忿怒和杀机，缓缓地举起了右掌，肃然说道：“女施主年纪这等幼小，但心地却是老衲生平中所遇到最为阴险的人。不过，我在毒发身死之前，你们这行人必将付出巨大的代价！”
　　那红衣女童淡然一笑，道：“兵不厌诈，愈诈愈好……”她仰起脸，一阵悠长的轻笑，接道：“你已成强弩之未，在不到一刻工夫之内，你就要毒发而死。”
　　铁木右掌一挥，一股强猛的掌风，应手而出。
　　只听一声惨叫，一个黑衣人应手而倒，口中鲜血狂喷，气绝而死。
　　他身负着绝世武功，内功精深，掌力雄厚，心中大怒之下，全力劈出一掌，登时有一个人吃他掌力震毙。
　　那红衣女童似是想不到他功力如此之深，脸色微微一变，回顾左右一眼，道：“这老和尚中毒之后仍敢这般放肆，过去把他一身武功废了吧！”
　　四个黑衣人应声而出，分由四个方向，疾向铁木大师冲去。
　　铁木大师合掌说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恕弟子要开一次杀戒了。”合并的双掌一挥而出。
　　那当面攻来的一个黑衣人，登时感到一股强大的劲力，直撞过来，挥掌一接，登时被震得向后退了四步，一跤跌在地上。
　　铁木神威大发，双掌连环劈击，强猛的掌风，带起一片呼啸之声。
　　他一连劈出二十余掌，又被他震伤了两人。但他这等耗消内力的打法，却促使了毒性提前发作，只觉眼睛一花，头重脚轻地打了一前栽。
　　一个黑衣人，趁势而上，一把抓住了铁木的右腕脉穴。
　　这时，铁木的神志，已有些不大清楚，满腹杀机，觉着右腕被人抓住，立时大喝一声，反手一招擒拿手法，反扣住那黑衣人的右腕，一掌击在那人前胸。
　　一声闷哼，那黑衣人的尸体登时被震得飞了起来，平平地摔在地上，震得沙土横飞。
　　那两个灰衣老者，眼看八九个黑衣人，围住铁木大师动手，仍然无法伤得对方，反被对方连伤了四人，相互看了一眼，齐声说道：“你们给我退开！”
　　围攻铁木的黑衣人，立时依言而退。
　　铁木眼看相搏之人，突然撤走，赶忙借机长长吸一口气。
　　他此时毒性早已发作，全凭精湛的内功压制，长长吸一口气后。还未来及和腹内真气相接，运转于经脉之间，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打了两三个转身，终于支持不住，跌倒在地上。
　　两个灰衣考者还未出手，铁木大师已失去了抗拒之能。四个黑衣人疾奔而上，先点了他两处穴道，才抬起他的身躯，疾奔而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铁木突然由晕迷中清醒过来。
　　只觉身子接触之处，一片冰冷，本能地挺身而起。
　　只听一个娇脆但却冷漠的声音，起自身侧，道：“不要动。”
　　铁木缓缓睁开双目，立时心头一震。只见十二把锋利的尖刀，对准自己全身要害，四肢项颈，不论何处，只一移动，立时将伤在尖刀之下。
　　这些尖刀，并非是由人分执，而是有一座特制的铁盒，形体如人一般大小，上下两片，自己就仰卧在盒底之上。这像是一个铁笼，只是构造的形式不同，和多了上面那些尖刀。
　　锐利的刀锋，闪动着寒光，几乎和肌肤相接。
　　那娇脆冰冷的声音，重又在耳际响起，道：“只要我扭动控制盒盖的旋钮，立时将有数千斤以上的压力，迫使那十二把尖刀，分别刺人你要害之中，每一把尖刀，都足以要你的命！”
　　她轻声长笑了一阵，道：“我可以在这刀盒之下，架起木柴，烧起熊熊的火焰，活活把你烧死。”
　　铁木微微侧脸望去，看那说话之人，正是黑林中所遇的红衣女童，当下说道：“老衲相信你确能做得出来。”
　　那红衣女童笑道：“你相信那就好了。”
　　铁木淡然一笑，道：“你们本可以早把我杀了，但这般迟迟不肯动手，想必还有需用老衲之处了？”
　　红衣女童道：“你猜得不错。但我也早已知道你不会把生死的事，放在心上，可是那求死不能的活罪，就非人所能忍受了。”
　　铁木听得暗暗惊心，忖道：“她如把我摆弄得不死不活，再设法羞辱于我，那可当真是非人所能忍受。”
　　他修为精深，定力过人，心中虽然有些惶急，但表面之上，仍然保持着镇静神情，接道：“女施主未问之前，老衲却想先问女施主几件事情如何？”
　　那红衣女童似是想不到他会有此一问，怔了怔，道：“你问吧。”
　　铁木道：“黑林现况如何？”
　　红衣女童道：“一片焦土。”
　　铁木道：“你放火烧了？”
　　红衣女童笑道：“烧啦，而且烧得它寸草不留！”
　　铁木黯然一叹，道：“黑林之中的人呢？逃走了，还是被你烧死？” 

　
 


   
  
 四二　红衣女童

　
 
　　那红衣女童神色镇静，盈盈一笑，道：“只要那黑林之中有人，自然是一个也逃不掉。那一把大火，烧尽方圆五里内林木房舍，三日夜火势未熄。如若那里面还有活着的人，那才算是奇迹了！”
　　铁木大师轻轻叹息一声，道：“女施主的年纪虽然幼小，但手段却当得‘毒辣’二字，那一把火或将把你那位姐姐烧死。”
　　红衣女童淡淡一笑，道：“烧死了只能怪她短命，我不能为了她，不烧黑林啊。”
　　铁木大师听得微微一怔，道：“好狠毒的心肠，难道你们姊妹之间，就没有一点情义么？”
　　红衣女童脸色突然一整，冷冰冰他说道：“你问的事情太多了。”
　　铁木大师突然觉着心情动荡，一种从未有的惶惑感觉，泛上心头。这是皈依佛门之后，从未有过的感觉，长叹一声，闭上双目说道：“老衲愿我所知，答覆你的问话，但佛门中人，戒律一向森严，因此老衲答覆之言，定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红衣女童冷冷一笑，道：“我不是求你说的呀！只要你能够忍受皮肉之苦，那就不说也罢！”
　　铁木微微一笑，道：“一心向善，万劫何憾。”
　　红衣女童冷笑道：“我不是听你讲道，也用不着慈航渡我。”
　　铁木道：“阿弥陀佛！善恶系一念，佛存自心知……”
　　红衣女童怒道：“谁爱听你这么噜噜苏苏，我问你参与黑林一战的都是些什么人物，错答一个人我就斩断你一根手指。”
　　只听一阵朗朗大笑，道：“女娃儿口气不小。”
　　铁木大师霍然睁开双目，侧脸望去，只见穷家帮主欧阳统，卓立在两丈开外。他身后紧随着铁卫周大志，三尺外排列着八个灰衣弟子，每人腰中，横围一条五寸宽窄的皮带，带上各挂着一十二只形如偏蝎的奇形暗器。
　　那红衣女童似是被欧阳统这突然的出现，惊得微微一怔，半晌之后，才冷冷喝道：“你是什么人？”
　　欧阳统纵身大笑道：“女娃儿可是滚龙王门下的四大郡主之一么？”
　　那红衣女童怒道：“我在问你的话，谁要你问我了？”
　　欧阳统道：“在下不似铁木大师那等慈悲，你那口舌之间，最好能小心一点。你纵然没见过我，也该听说过我们这身衣服吧？”
　　那红衣女童大眼转了两转，道：“是啦，你们可是穷家帮的人么？”
　　欧阳统道：“姑娘火焚黑林，除了白白烧去那一片森林之外，连一人也未伤着……”
　　他目光一瞥铁木大师，接道：“姑娘虽有独挡一面之才，但在在下眼中，还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女童。不是本帮主自恃身份，非属必需，还不愿和你动手，只要你能释放了铁木大师……”
　　那红衣女童冷笑一声，接道：“我只要一转这刀盒上的旋钮，盒盖上的尖刀立时可洞穿他全身一十二处要害大穴……”
　　欧阳统庄容说道：“诚然，但姑娘一转那刀盒的旋钮，也就别想生离此地。”
　　他纵声敞笑一阵，道：“穷家帮在江湖上，向无容人之量。姑娘如不听在下忠告之言，今日势难免一场杀劫！”
　　那红衣女童仔细地打量了欧阳统一阵，只觉他有着一种慑人的气度，略一沉忖，道：“听你的口气，倒像穷家帮的帮主身份？”
　　欧阳统道：“不错，在下正是欧阳统。”
　　他长长吁一口气，道：“姑娘如见着滚龙王时，就说欧阳统心慕盛名已久，三月之内，在君山总寨候驾。”
　　红衣女童冷冷说道：“滚龙王所到之处，一向是血染草木尸铺地。不知你们穷家帮君山总寨，有多少受死之人？”
　　欧阳统看她说得神色庄重，异常认真，忽觉心头微微一震。
　　他久经大敌，名镇中原，像这等闻敌之名，心神波动，从所未有。不知何故，听那红衣女童几句话后，竟然心波一荡。
　　那红衣女童冷哼一声，又道：“你们那君山总寨，滚龙王一定要去。只不过时间不能由你们决定。”
　　欧阳统微微一笑，道：“也许我们穷家帮先去找他。你既作不得主，此事暂时不谈……”
　　他微微一顿接道：“但目下之局，你决非老夫敌手。不如放了铁木大师，可兔去今日一战。”
　　那红衣女童沉思片刻，说道：“听你口气，黑林之中，没有一人被火烧死，我那姊姊是也活着了？”
　　欧阳统道：“你先放了铁木大师，我可带你去和她相见。”
　　那红衣女童突然伸手旋动那刀盒的机钮，盒盖缓缓地张开。
　　铁木大师一挺而起，合掌对欧阳统道：“多谢帮主援手。”
　　欧阳统道：“在下救援来迟，致使禅师受到折磨，内心甚是不安。”
　　铁木大师目光一掠他身后排立的八个弟子，问道：“不知费大侠和黑林中人，是否都已脱险？”
　　欧阳统道：“除了稍有损失，大部都安全离开，致老禅师……”他忽然觉着说溜了嘴，赶忙住口不言。
　　铁木叹息一声，道：“老衲学艺不精，致遭生擒，怨不得别人了！”
　　那红衣女童突然冷冷接民道：“我已放了老和尚，你也该践履你的话了，带我去见我姊姊。”
　　欧阳统目光一扫她身后之人，笑道：“带你去见你姊姊不难，但不知姑娘是否有足够的胆气？”
　　红衣女童道：“什么胆气？”
　　欧阳统道：“我只能带你一人前去，所有的随行之人，一律不准同行。”
　　红衣女童略一沉吟，道：“好吧！就是我一个人去。”举起纤巧雪白的小手一挥：“你们都留在此地等我。”大步直向欧阳统走了过去。
　　铁木已吃过这红衣女童的苦头，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一见她直向欧阳统身前去，急急说道：“欧阳帮主，这女娃儿擅用迷药，帮主要小心一些了！”
　　站在欧阳统身后的铁卫周大志，突然横跨一步，挡在欧阳统前面，大腹一挺，拦住红衣女童的去路，道：“站住！”
　　红衣女童秀眉一耸，道：“你要干什么？”
　　周大志道：“我帮主身份何等尊高，岂是你个女娃儿随便可以近身！”
　　红衣女童冷哼一声，停下脚步，咬牙切齿他说道：“有一天你犯到我的手下，我非得把你的肚子劈开瞧瞧……”
　　周大志哈哈大笑道：“老周这肚子，岂是轻易劈得开，不信你先打上一掌试试！”
　　铁木大师吃了一惊，急道：“此女武功不弱，下手更是阴毒绝伦，使不得！”
　　欧阳统却是若无其事一般，顾左右而言他，不接铁木大师之言。
　　那红衣女童缓缓地举起右掌，冷冷地说道：“我这一掌，要是震断了你的肠子，那可不能怪我。”
　　周大志笑道：“花拳绣腿，老周自信能够挡得，你只管动手打吧！”
　　那红衣女童虽然举掌，两道眼神却逼视在欧阳统的脸上，似是要等他一句话，才肯下手。
　　欧阳统微微一笑，道：“属下无知，敢这般对待郡主；郡主就教训他一次，也好让他吃点苦头，以戒下次。”
　　铁木听欧阳统这样说法，心中暗自焦急，但却又不好出言阻止，只急得这位心地慈善的老和尚暗中低宣佛号。
　　那红衣女童，秀眉微耸，脸上泛现出一片杀机，目光迅速在周大志的便便大腹扫掠一眼，只见他腹圆如鼓，竟是无法看准他腹上穴道。
　　欧阳统看那红衣女童脸上阴晴不定，立时冷冷说道：“你如果不愿试验，我等决不勉强。如想妄动心机，那可是自找……”
　　他话还未完，那红衣女突然迅速绝伦地劈下了一掌。
　　只听“蓬”的一声，如击在败革之上，周大志哈哈一阵大笑，果是完好无恙。
　　铁木大师一皱眉头，暗道：“这女娃儿的武功不弱，这一掌的力量，甚是强猛，奇怪的是他竟完好无恙。”
　　周大志收住狂笑之声，说道：“你打了老周一掌，咱老周该不该还上一拳？”
　　红衣女童听得怔了一怔，竟不知如何回答。
　　欧阳统微微一笑，喝道：“郡主乃金枝玉叶，岂容轻犯，快让开路。”
　　周大志横跨两步，让开去路，抱拳说道：“郡主请。”
　　欧阳统转过身子，笑道：“在下走前一步，替郡主带路了。”转过身子，和铁木并肩而行。
　　那红衣女胆气甚豪，举步相随而行。
　　周大志挺着便便大腹，走在红衣女童身后。
　　那八个灰衣大汉却突然散布开去，一排横立。每人从腰系皮带上，取下一只奇形偏幅镖，怒目凝注那红衣女随行之人。只要他们一有闯关的举动，立时将先发制人。
　　直待欧阳统和那红衣女等失去了踪迹之后，八个灰衣人才突然各发一声长啸，一起转过身子，疾奔而去。
　　且说欧阳统带着那红衣女童走约四五里路，到了一个竹篱环绕的茅舍之前。
　　篱门启动，一个风骚的中年妇人含笑迎了出来。
　　铁木看得一怔，拱手说道：“何夫人。”
　　何寡妇轻佻之态，似已收敛了不少，微微一笑，道：”老禅师，未亡人已归依了穷家帮，承帮主的恩宠，派为刑堂堂主。”
　　欧阳统道：“唐兄求去决心，临行之前，念念不忘他策划的文丞、武相、三阁一堂，三阁阁主，均都是他推荐，刑堂堂主，也是他一力主张……”话到此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黯然，接道：“阁堂四主已全，只怕他行期更近。”
　　这位雄踞中原武林、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言词中有着无比的感伤，神情间有着无限的凄凉，极为明显地流露出穷家帮对唐璇相倚之重。
　　铁木大师轻轻叹息一声，道：“老衲在少林寺中之时，亦听到过逍遥秀才唐璇之才。他既肯加盟贵帮达十年之久，自非无情。如若帮主能够挚诚地挽留于他，或可使他回心转意，重留于贵帮之中。”
　　欧阳统微微一笑，道：“穷家帮能有今日成就，大半是唐璇之力。他如坚决而去，对我们穷家帮，损失太大了。”
　　何寡妇突然接口说道：“酸秀才袖里妙算，害得先夫苦心经营的黑林，被人家一把火，烧得寸草不留，把我这个未亡人拖出江湖，出掌本帮刑堂之职。他自己却又要退出武林，见他之后，我非得问他个明白不可。”
　　说话之间，突然向旁侧一侧，让开了去路。
　　欧阳统一欠身道：“大师请。”
　　铁木大师正待举步人门，那红衣女童突然一侧娇躯，抢在铁木大师前面，冲了过去。
　　竹篱环绕着一座幽静的小院，满植山花，三开问修筑得十分整齐的茅室，矗立在山花之中。
　　屋中人影幢幢，但却鸦雀无声。
　　那红衣女童突然加快了速度，直向茅屋之中抢去。
　　何寡妇冷笑一声，道：“小姑娘家，不懂一点规矩。”右手一探，疾向那红衣女童右腕之上抓去。
　　那红衣女童滑溜无比地轻轻一让，闪避开去。
　　但经此一挣，她奔行速度减缓了甚多。
　　铁木大师大步直入茅屋之中。
　　何寡妇横移两步，挡在红衣女重前面，让开正路，低声说道：“帮主请。”
　　欧阳统紧随铁木大师，进了茅屋。
　　何寡妇轻轻闪开，道：“你现在可以进去了。”
　　那红衣女童冷冷地望了望何寡妇，道：“你记得今日之事，以后有得你的苦头好吃。”
　　何寡妇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现在最好是小心一点，免得自付苦吃吧。”
　　那红衣女童虽然诡诈，但却十分乖觉，果然一语不发，缓步进了茅屋。
　　目光转动，只见满屋都是人，靠近西屋角处，一张松木椅上，端坐着一个长发散乱的白衣女。
　　那红衣女急急奔了过去，叫道：“姊姊！”
　　这白衣女，正是冒充闵老英雄之女的连雪娇。只见她缓缓睁开双目，淡淡笑道：“你也来了！”
　　红衣女童并未立时接口，两道目光在连雪娇身上打量了一阵，说道：“他们没有折磨你么？”
　　连雪娇道：“还好，他们除了点制我几处穴道之外，还未对我施用什么刑罚。”
　　红衣女童脸色一整，道：“他们可曾问过你什么事情？”
　　连雪娇道：“那自然要问。”
　　红衣女童道：“你都据实说了？”
　　连雪娇突然圆睁星目，两道神光，怔怔地凝注在那红衣女童脸上，冷冷说道：“你这样问我，不知是何用心？”
　　红衣女童不答连雪娇的问话，突然转脸望欧阳统：“你讲过的话，是不是一定算数？”
　　欧阳统道：“大丈夫一言如山，哪里有不算之理？”
　　红衣女童微微一笑：“那就好了。我单人匹马，赤手空拳，随着你们而来，我亦可自自由由地任意而去，对么？”
　　欧阳统道：“这一点在下好像未作承诺。但姑娘既然提了出来，我如不肯答应，未免有失气度……”
　　那红衣女童道：“那你是答应了？”
　　欧阳统道：“好吧，就算我答应了。”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不过，只限这一次。姑娘如果离开这茅屋之后，和你属下会合，那就不再算数了。”
　　红衣女童道：“那是自然。”突然转脸望着连雪娇道：”姊姊如果泄露义父之密，小妹纵然把你救出此地，只怕也难逃义父的森严律法！”
　　连雪娇尖声叫道：“谁说我泄露了？”
　　那红衣女童神色如常，毫无半点悯怜之情，不慌不忙地笑道：“你既然没有泄露，那是最好不过……”探手入怀，摸出一粒丹丸，接道：“快把这粒丸药服下吧！那你就永无泄露机密之虑了。”
　　连雪娇神色大变，全身微微一颤，道：“迷心丸？”
　　那红衣女童面色肃然地点点头，道：“不错。但姊姊该明白，我完全是为了你好，你服下这药丸之后，义父就不会再疑心你泄露机密，不论他们用什么惨酷的手段对你，你也不用担心了。”
　　连雪娇额角间，缓缓流下了几滴汗水，显然她心中正有着无比的惊惧。
　　只听那红衣女童柔声说道：“我自知凭藉自己的武功，决无法救得了你，事情拖下去，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想想看，服下这药丸，是否会比熬受那苦刑好些？”
　　这等之言，出自一个十几岁的女童之口，竟然是平平静静，毫无一点激动之情。
　　漠视生死、冷做异常的连雪娇，目光怔怔地盯注在那红衣女童手中的药丸，神情十分激动。
　　欧阳统、铁木大师等，都把目光凝注在两人的身上，十分注意连雪娇的神色变化。
　　只见她激动的神色，逐渐地平复下来，目光一掠欧阳统等，轻声一叹，道：“好吧，你把药丸放到我的口中！”
　　红衣女童严肃的脸色上，绽开了柔和的笑容，说道：“姊姊服下这药丸之后，只管安心地在这里养息，我将尽早把此事转告义父，要他老人家派遣高手，早些拯救你离开这里。”缓缓把手中的药丸，向连雪娇口中送去。
　　欧阳统身躯一晃，疾快绝伦地冲了过去，右手一伸，把那药九抢了过来。
　　他这次出手之奇、行动之快，只看得铁木大师微微一怔，暗道：“此人武功果是高强，这等奇快的身法，生平仅见。”
　　那红衣女童虽然早已暗中戒备，但因欧阳统身法太快，使她无法防备。连雪娇又似不愿吃下那粒药丸，缓缓地启动樱口，嘴巴张开时，那药九已被欧阳统抢到手中。
　　欧阳统目光一瞥手中药丹，随手交给了铁卫周大志，道：“好好地保存起来。”目光一转，投注在那红衣女童身上，冷笑道：“在下只答允带你和姊姊相见，但却未允你可以随便让她服用药物。”
　　那红衣女童年纪虽然幼小，但却甚富心机，颇能衡度敌我形势，星波闪动，横扫了全场一眼，微微一笑道：“这是我们姊妹之间的事情……”
　　欧阳统冷笑一声，道：“姑娘别忘了令姊现在已为我等所擒，你如没有什么紧要之事，最好早些走吧！”
　　那红衣女童道：“如果我不肯走呢？”
　　欧阳统道：“那就恕在下不再维护姑娘的安全了！”
　　红衣女童似是自知不是对方敌手，竟然忍了下去，无可奈何他说道：“好吧！那我就此告别。”
　　欧阳统回头一瞥铁卫周大志，道：“送她出去。”
　　红衣女童转身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望着连雪娇道：“姊姊，你要好好想想了，俗语说，活罪难受——”
　　连雪娇点头应道：“妹妹只管放心，请尽早告诉义父，要他派人救我。”
　　那红衣女童正容说道：“我一定尽早设法把此讯转报义父，一面调集咱们散布在江南、中原一带人手，尽早救你。”
　　连雪娇道：“有劳妹妹了。”
　　红衣女童道：“不过，义父行踪不定，咱们散布在中原、江南的人手，又大过散乱，一时之间，只怕不易找到。如若姊姊觉着活不下去的时候，那就不如早点设法自绝的好，反正你死了，我们也会替你报仇的。”说来十分自然，毫无激动情色。
　　欧阳统、铁木大师等，都听得心头微微一震，暗道：“这女娃儿好狠的心肠。”
　　只听连雪娇幽幽一叹，道：“妹妹用心，姊姊已经明白了。当我自觉熬不下，自然会依照妹妹之言，设法自绝一死。”
　　红衣女童道：“姊姊能够如此，也不在义父一番培养之心了。”
　　铁卫周大志早已听得不耐，大声接道：“哪来这多罗罗苏苏，快些走啦！”
　　红衣女童回目白了周大志一眼，道：“走就走啦，你凶什么？”
　　周大志怒道：“如非帮主之命，谁愿意送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红衣女童不再接口，转身直向室外走去。
　　八个腰束皮带，挂着奇形蝙蝠镖的大汉，一见那红衣女童步出茅室，立时迅快地移动身子，一排并立，拦住去路。
　　铁卫周大志抢行两步，拱手对八个灰衣人道：“帮主有命放她，要老周送她出险。借光一步，让开一条路啦！”
　　八个灰衣大汉虽然向旁侧让开了两步，闪开一条去路；但每人脸上一片严肃，似是异常勉强。
　　那红衣女童一瞥八个灰衣人，心中忽然一动，暗道：“这八个人决非穷家帮一般弟子。”
　　原来这八个灰衣大汉，不但衣着一样，装束相同，而且年龄相仿，身材也几乎是一般高大，举动神情，无不相似，显然，是经过一番极严格的选拔，在同一种环境之下，训练而成。
　　周大志抢先带路，把那红衣女童送出十丈之后，突然停了下来，说道：“老周不送你了。”也不待那红衣女童答话，回头就走。
　　且说欧阳统目睹那红衣女童走后，回顾了连雪娇一眼，道：“这女娃儿可是你的师妹么？”
　　连雪娇道：“我们同是滚龙王膝下义女，自是以姊妹相称。”
　　欧阳统冷笑一声，道：“你们姊妹之间的情意，看起来好像复杂得很。”
　　连雪娇默然不语，沉吟了良久，才缓缓说道：“她要我服用药物，那也是一片好心，免得被你们苦刑逼出口供。”
　　欧阳统目光是何锐利，早已看出连雪娇对那药物的畏惧之心，回头望着刚送那红衣女童归来的周大志说道：“把那药丸给我。”
　　周大志缓缓伸手，从怀中摸出药丸，交到欧阳统的手中。
　　连雪娇一见那药丸之后，脸色忽然大变。但她外形之间，却又想保持着镇静，装作满不在乎的神情，内心的惊恐，使她无法保持神色平和，变成了一副十分尴尬的神态。
　　欧阳统举步而行，直对连雪娇走了过去，脸色肃然他说道：“滚龙王的神秘，无非是借仗药物之力，控制了他的属下。这粒药丸，想来毒性很重……”说话之间，人已走到了连雪娇的身前，食、中二指，挟着药丸，直向连雪娇口中送去。
　　面临了真实的考验，连雪娇脸上的神情，更加难看，一滴滴冷汗，由她粉颊上滚了下来。
　　铁木大师突然低宣一声佛号，道：“欧阳帮主。”
　　欧阳统回头说道：“老禅师有何吩咐，尽管请说。”
　　铁木大师道：“帮主手下留情，老衲还得把这位女施主带返少林寺中覆命。”
　　欧阳统微微一笑道：“既是老禅师讲情，在下怎敢不允。”
　　他忽然敛去脸上的笑容，接道：“如若唐璇在此，就不难查出这粒丸药所含的毒性。”
　　连雪娇接口说道：“服下这粒丸药，将使人丧失一切记忆，变作痴呆。”
　　欧阳统道：“是以姑娘才对这粒药丸，有着无比的恐惧。”
　　忽见一个灰衣人，急奔而入，遥遥对欧阳统一礼，说道：“唐爷驾到。”
　　欧阳统精神一振，笑道：“快请他进来。”说话之间，人已向茅室外面迎去。
　　何寡妇、铁木大师紧随欧阳统身后，迎了出去。
　　只见一辆骡车，飞驰而来，车后紧随着五匹快马。
　　车到竹篱外，霍然而停，缓步走下来儒中蓝衫的逍遥秀才唐璇。
　　五匹快马紧随骡车而到，五匹马上分坐着关三胜、凡木大师、费公亮、杜天鹗、上官琦。
　　唐璇抢前一步，撩起长衫，准备以帮中大礼拜见帮主。欧阳统急急伸手一拦，说道：“先生兔礼。”
　　唐璇一收摺扇，欠身一礼，说道：“属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目光环扫了一周，笑道：“黑林之战，不知伤亡如何？”
　　欧阳统道：“烦先生神机妙算，只损伤何堂主几名随身侍婢。”
　　唐璇转目凝注何寡妇，抱拳说道：“唐某布设不周，损折了何堂主随身侍婢，我这里谢罪了。”
　　何寡妇轻轻叹息一声，道：“你这酸秀才，处心积虑，把我这未亡人牵扯进江湖是非之中，不知是何用心？百年之后，你何以见先夫在天之灵？”她口中虽然隐含责备之意，但人却躬身还礼。
　　唐璇笑道：“帮主爱才，求贤若渴，堂主雄才大略，不输须眉，出掌刑堂，定能使穷家帮帮规号令森严，为武林树一模范。黑林虽好，但终非夫人久居之地……”
　　何寡妇微微一笑，接道：“你不用给我再戴高帽子啦，现在我已是家无片瓦，既然答应了帮主效命刑堂，自当尽我之能，决不会心存异志。”
　　这时，关三胜、凡木大师等，都已跳下马来，纷纷和欧阳统、铁木大师等见面，只有上官琦仍然呆呆地坐在马背之上，神情木然。
　　欧阳统目光转动，望了上官琦一眼，问道：“还有几人，哪里去了？”
　　唐璇还未及答话，关三胜已抢先说道：“青城双剑，被青城派中掌门人太虚道长讨了回去。那猴头猴脑娃儿，行至中途，野性突发，挣断牛筋逃走……”
　　欧阳统道：“你们就没有追么？”
　　费公亮突然插口接道：“那猴娃儿身法奇快，世所罕见。在下和关兄、凡木大师一齐出手，都没有截得住他。”
　　凡木轻轻一叹，道：“费大侠说得不错。那娃儿身法之快，乃老衲生平所见高手中仅有之人。”
　　欧阳统讶然一笑，道：“有这等事？”
　　唐璇笑道：“帮主但请放心，如若属下所料不差，天黑之前，自会赶来此地。”
　　欧阳统不再追问，侧身说道：“诸位赶路辛苦，请入茅舍中略息风尘，咱们再谈不迟。”说完，长揖肃客。唐璇回顾了八个灰衣大汉一眼，缓步走了过去。
　　八个灰衣人似是对唐璇尊重无比，见他缓步而来，一齐拜伏地上。
　　唐璇微微一笑，道：“你们起来吧！”
　　八人依言而起，齐齐口称师叔。
　　唐璇笑道：“穷家帮四十八杰，已然名驰江湖；但愿你们八英之名，急起直追，不辜负帮主和我一番苦心。” 

　
 


   
  
 四三　得而复失

　
 
　　八个灰衣人，齐齐应道：“师叔八年教诲，我等均已深深领悟，但愿近日内，能有一现身手之机……”
　　唐璇眉头一皱，低声说道：“由来骄兵必败。尔等初出茅庐，竟敢存这等轻敌之念。须知江湖上能人辈出，一功未建，岂可这等狂妄！”
　　八个灰衣人垂首应道：“弟子等敬领教言。”
　　唐璇微微一笑，缓步进入茅舍。
　　群豪都已落座，虚位以待。唐璇移步就位，低声问欧阳统道：“帮主可问出滚龙王的来历么？”
　　欧阳统摇头说道：“没有，她闭口不言，实叫人没有法子。”
　　费公亮冷冷说道：“我就不信她是铁打之人，且让我试试看，她是说也不说。”霍然离位，大步直对连雪娇走了过去。
　　铁木大师突然伸手一拦，道：“老衲等就要带此女动身，赶回嵩山覆命。费大侠如用重手法伤了她，只怕路上甚多不便。”
　　这时，突听一阵沉重的步履之声，传入耳际。
　　群豪转头望去，只见上官琦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落足迟缓有力，被牛筋紧捆的双手，平举胸前，圆睁双目，盯在连雪娇的脸上，神态严肃，旁若无人。
　　杜天鹗当门而立，怔怔地望着上官琦的背影。
　　只见上官琦那枯黄的脸色上，泛现出一股愤怒之气，缓步走近连雪娇的身前。
　　但闻一声嘎然大喝，那捆在上官琦双腕的牛筋，吃他强力一震。竟然寸断而落。
　　这惊人的神力，使全场中人，无不为之凉奇讶然，目光又一齐转投到他的身上。
　　上官琦挣断了手上牛筋之后，目光缓缓扫射了一眼，立掌如刃，疾向束缚连雪娇身上的绳索之上劈去。
　　他出手奇快，别人虽然想救，时间已来不及。
　　连雪娇身上绳索虽断，但她身上仍有着几个穴道被点，无法行动，只好举手向上官琦一招，低声说道：“我身上有几处穴道被点，无法行动，你最好能背我出去。”
　　上官琦仰头想了一阵，点点头，伸手一帆把连雪娇拖了过来，往背上一放，转身直向室外走去。
　　群豪眼看他要把连雪娇背走，心头大急。铁木大师当先一横身子，拦住去路，道：“施主要到哪里去？”
　　上官琦怔怔地望了铁木大师一眼，突然举手一拳，打了过去。
　　铁木大师高大的身躯，突然向旁侧闪，右手横里一抄，疾向上官琦右腕脉穴之上拿去。
　　上官琦神情虽然痴痴呆呆，但武功却丝毫也未失去，右腕一沉，避开铁木大师的擒拿之势，飞起一脚，还踢过去，左拳随着飞踢的右脚，同时击出。
　　铁木大师被他这拳脚齐施的连环猛攻，迫得向后退了两步。
　　上官琦一着抢得先机，双拳疾发如雨，铁木大师被一阵急攻，迫到一侧。
　　费公亮看上官琦即将冲出茅舍而去，心中暗暗忖道：“如被他带着这素衣女冲了过去，再想生擒两人，只怕势必比登天还难。此时如不出手拦阻，终将后悔莫及。”
　　心念一转，挺身而出，一语不发，举手就向上官琦劈出一掌。
　　上官琦挥手逼开了费公亮一掌，疾快地还了两拳。
　　三个人展开了一场猛烈绝伦的恶战，双掌两拳，封拆了十五招之后，双方仍是个不胜不败之局。
　　激斗中上官琦突然一变拳势，打出二招奇奥无比的怪拳，铁木吃他迅快一拳，擦着耳边打过，吓得横向左退了两步。
　　费公亮右肩之上中了一拳，被打得向后退了四步。如非凡木大师及时伸手，抵在他后背之上，只怕还难停得下来。
　　上官琦借两人后退之势，突然一挫腰，疾冲而出，快如离弦流矢一般。
　　站在大门口的杜天鹗身子一侧，让开了一条去路，放过上官琦，转身一跃，紧随上官琦身后，向前奔去。
　　欧阳统眼见大厅中济济群豪，竟然无法拦得上官琦向外冲奔之势，不禁一皱眉头，当先向外追去。
　　费公亮长长吸一口气，紧随在欧阳统身后跃出。
　　逍遥秀才唐璇急急奔到门口之处，高举手中摺扇摇了两摇。
　　这时，上官琦和杜天鹗已被那八个灰衣人拦住，动起手来。八人勇猛绝伦，武功虽然不是上官琦的敌手，但连番分头冲击，竟把两人挡住，难越雷池一步。
　　欧阳统、费公亮急急追到，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那伏在上官琦背上的素衣女，忽然在他耳际说道：“前有强敌拦路，后面追兵又到，快些设法解开我的穴道，我好帮同你拒敌。”
　　说话之间，欧阳统已经追到，冷笑一声，扬手拍出一掌。
　　上官琦忽然转过身子，右掌一翻，硬接了欧阳统一掌。
　　但闻砰然一声，两人各自震得向后退了一步。
　　杜天鹗急急奔了过来，双手平向上官琦面前一伸。
　　伏在上官琦身上的连雪娇，急蔫说道：“快劈断他身上捆的牛筋，让他拒挡追兵，你再设法解开我被制的穴道。”
　　上官琦右手疾推，打出一股凌厉的暗劲，攻向欧阳统，左手却回腕一掌，劈断了杜天鹗手腕捆绑的牛筋。
　　杜天鹗双手恢复自由，立时大喝一声，探手从腰中摸出一条软鞭，振腕一招“横扫千军”，激起一阵强劲的啸风之声，横扫过去。
　　欧阳统接过上官琦一记劈空掌，身子又被震得向后退了一步，心中暗道：“此人武功果是高强，留着终是祸患，不如借今日一战，把他除去，以绝来日之患。”
　　心念转动，杀机忽生。他才冠一帮，申：一般武林高手能够比拟，随时随地都留心洞查敌我形势，谋虑深远，决心果断。
　　杜天鹗鞭影纵横，挟带着一片啸风之声，暂时把追来的群豪挡住。
　　那八个灰衣人本已各自取出了一枚奇形蝙蝠镖，准备出手，但见唐璇一挥手中摺扇之后，立时停手不攻。
　　上官琦迅快地放下了背上的连雪娇，拍活她几处被制的穴道。
　　连雪娇长长吸一口气，纳入丹田，挺身一跃而起。这时铁木、凡木都己冲出茅室。
　　费公亮看两人站在旁边，似无出手之意，冷笑一声，说道：“两位老禅师是否还要将那位连姑娘带回山去？”
　　铁木道：“老衲等为她下山而来，如不带她回山，如何能够覆命？”
　　费公亮道：“这就是了。那位连姑娘就请两位老禅师对付她吧！”纵身一跃，直向上官琦扑了过去。
　　欧阳统己腾出手来，专以对付杜天鹗。但杜天鹗被人誉为关外神鞭，手中软鞭的变化，极是难测。欧阳统几次想下手硬夺他手中软鞭，但却找不出下手破绽。
　　连雪娇站起身子之后，微闭双目，运气调息，舒展经脉，准备应付这高手云集的艰苦一战。
　　费公亮跃身疾扑上官琦，两人展开了一场抢制先机的快攻。他已知对方武功高强，这次尽出所学。
　　但见两人掌指伸缩，变化无方，倏忽之间，已对拆三四十个照面，仍然互有攻守，谁也无法抢去先机。
　　连雪娇经过一阵调息之后，突然睁开双目，低声喝道：“快闯出去！”
　　上官琦大喝一声，拳势忽变，呼呼连续劈出三拳。
　　这三拳不但变化精奇，攻人必救，而且拳拳如铁锤击岩、巨斧开山一般，费公亮登时被迫得连连向后退去。
　　连雪娇、杜天鹗紧随他身后，向外闯去。
　　铁木、凡木大师眼看要被三人闯出重围，心头大急。铁木身躯横移，挡住了上官琦的去路，疾发两掌。
　　上官琦横蛮异常，竟然硬接铁木两记掌风。
　　两招硬打之后，彼此都被震得向后退了两步，铁木运气调息，上官琦欺身再攻，一指点去。
　　铁木似是未想到两掌硬打之后，上官琦竟还有再战之力，出手略慢，被上官琦指尖扫中右臂，发觉半身一麻。
　　凡木己和连雪娇动上了手，一个存心生擒强敌，回山覆命；一个志在脱围保命。一交上手，都用出了辛辣凌厉的招数，想在三两招中击伤强敌。
　　上官琦一指击伤铁木大师之后，回手拍出一掌，劈在凡木左肩之上。
　　他发掌之时，事先毫无预兆，以凡木大师的武功在他掌势近身之后，才有警觉。但连雪娇攻势正猛，一时之间，无法腾出手来拒挡，只好运气左肩，硬接一击。
　　这一掌打得凡木身不由己地向前打了一个踉跄，拦截三人去路的门户大开。
　　连雪娇当先疾冲而过，向前奔去。杜天鹗居中相随，上官琦回过身子，全力发出一记劈空掌力，以挡欧阳统，断后奔行。
　　欧阳统等万没想到，以铁木、凡木之力，竟然未能把三人挡住。待铁木、凡木各中指掌，赶来援救时，已是迟了一步，被三人疾冲而过。
　　上官琦临行之际，全力发出的一掌，又使欧阳统、费公亮赶来救援之势，缓了一缓。连雪娇、杜天鹗、上官琦已然借机奔出了数丈之遥。以三人的轻功去势，再想追赶，己是十分不易了。
　　欧阳统望着三人背影，呆了一呆，突然想起了八个灰衣弟子，何以袖手旁观，不肯出手？如若八人散布在铁木大师身后，稍一挡拦三人去势，也不致让三人这般逃去。
　　心念转动，回眸向八人望去，只见他们一个个挺胸而立，英姿焕发，隐隐流出一股猛锐之气。
　　那八个灰衣人，似已瞧出欧阳统心中之意，相互瞧了一眼，缓缓垂下头去。
　　逍遥秀才，急步走了过来，说道：“帮主不用焦虑。这三人虽已逃走，但谅也去不很远。咱们派出人手，不难找出三人行踪，再设法围捕不迟。”
　　欧阳统才思何等敏捷，心中暗道：“唐璇向不轻言，这几句话，定然大有深意”，当下打消了追询八英不肯出手之意，拱手对铁木大师一抱拳道：“欧阳统惭愧未能使大师如愿把这素衣女带回嵩山，这里先行谢罪了。”
　　铁木大师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如何能够怪得帮主……”
　　他微微一叹，接道：“想不到那面色枯黄的少年，一身功力，竟能生崩牛筋。”
　　费公亮接道：“他立掌断索，有如摧枯拉朽。这份能耐，实叫在下佩服。”
　　欧阳统道：“不错，他武功高强，的确出于咱们意料之外，才被他们三人兔脱而去，但兄弟轻敌误事，引咎最深。”
　　费公亮突然长叹一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十年封剑，武林中已形势大变……”他举手摸摸鬓前的几许白发，接道：“老迈了。”
　　三个字一句话，道尽了英雄气短、老大伤悲的凄凉晚景。
　　铁木大师似是受了费公亮幽伤感染，低宣了一声佛号，道：“老衲该早返少林寺，面壁十年。”
　　这一班江湖间卓越不群、盛名大噪的高手，似都因上官琦惊人的武功，为之气短，连欧阳统也有些黯然神伤之情。
　　逍遥秀才微微一笑，朗声说道：“诸位不用老迈悲伤，在下虽然不通武技，但也了然武功一道，必需循序渐进。那面色枯黄之人，虽然应列名高手，但如能各出全力以生死作注，只怕未必是在场诸位的敌手。”
　　费公亮苦笑道：“我们都是六十上下的人了，至少也在五旬以上。但那人看去，只不过二十左右，就算他一出娘胎，就开始习武，也不过二十年的时光吧？但在场出手之人，最少也有三十年以上的火候。”
　　唐璇笑道：“武功一道，最重天赋、师承。无名匠雕磨，虽噗玉难成大器；无米下锅，虽巧妇亦难为炊。那人既然具此身手，定有来历可查。如果出身是数十年前名满武林的箫仙门下，这身武功该是不该？”
　　费公亮道：“不错，如若他出身箫仙门下，以弱冠之年能和我们匹敌，那就不足为奇了。”
　　唐璇微微一笑接道：“兄弟这句话，只不过是一种猜测之言。他脸上涂有易容药物，隐遮去本来面目，也许他的年龄不在诸位之下呢。”
　　铁木大师道：“老衲挤受掌门方丈一顿责罪，也要把这件事查个明白。”言下之意，已改变了早返嵩山之意。
　　欧阳统道：“周围两百里内，都有我们穷家帮的眼线。不出一天，定有三人的消息报来。”
　　唐璇道：“杜天鹗和那面色枯黄的少年，都已一日以上未进饮食，刚才一番力战，想他们饥渴得感受，定然十分强烈。以在下推想，他们必然在三十里之内，停下来寻找食用之物。”
　　费公亮道：“既是如此，咱们沿着他们逃走的方向，一路搜查下去如何？”
　　唐璇挥摇了一下手中摺扇，道：“据在下的看法，那素衣女已非什么重要人物，生擒她倒不如放她作为眼线……”
　　费公亮一拍大腿，竖起了大拇指，道：“喝，酸秀才果然见识高人一等！”
　　欧阳统心中忽然大悟，暗道：“八英袖手旁观，原是另有意图。”
　　只听唐璇轻轻一叹，接道：“兄弟近日中连接各处快报，有数起从未在中原道上露过面的武林人物，纷纷赶来此地。这些人行动十分古怪，有时匆匆赶路，有时一住一天，寸步不行。”
　　铁木大师接道：“这等行径，大异寻常，倒是不可不加防范！”
　　唐璇笑道：“以兄弟推想，这般人定然暗中受命行动。行止举动，完全遵命行事。目下紧要之事，需得先行查出那暗中发令之人……”
　　他微微一顿，接道：“因此，兄弟想到如其把那素衣女扣押在此，或是由两位老禅师把她解回嵩山，那就不如放了她，暗中派人侦查她的举动。她在滚龙王手下身价不低，能和她接触之人，自非泛泛之辈了。”
　　费公亮道：“她武功高强，又有那关外神鞭杜天鹗，和不知姓名的黄脸少年相助，我等几个人尚且无能拦挡住她，何况其他之人……”他本想说贵帮中的弟子，忽然觉着此言太过刺耳，赶忙改口。
　　唐璇微微一笑，道：“本帮为此事，已然尽出精锐。左右二童虽已返回总寨，但八英和四十八杰，已然全部出动，此外……”他忽然微微一笑，改口说道：“再有诸位相助，纵然和强敌相遇，也不致敌他不过。”
　　铁木大师道：“适才听到关兄之言，青城派掌门人太虚道长，亲下青城，不知是否遇到？”
　　唐璇道：“不错，太虚以一派掌门身份，亲身下山，自然事非小可。看来近日中原，要有一场盛会了。”
　　铁木大师回头望了凡木一眼，道：“师弟肩上掌伤如何？”
　　凡木道：“不妨事。”
　　铁木沉吟了一阵，道：“师弟立时起程，赶回嵩山少林本院覆命，把咱们经过之情，详细地告诉掌门方丈，代小兄请罚。”
　　凡木合掌应道：“小弟这就立刻动身。”转身对欧阳统等合掌见礼，大步而去。
　　欧阳统望着凡木大师的背影逐渐远去，轻轻叹息一声，道：“令师弟的武功十分高强，他这一走，咱们又少了一个助拳之人。”
　　铁木合掌说道：“老衲在此候命之期，自当尽我之能，协助帮主。”
　　欧阳统抱拳一礼，道：“多谢老禅师相助之义。”
　　唐璇朗声一笑，道：“这室外究非谈话之处，咱们回到室中坐吧。”
　　群豪缓步人室，依序就坐。
　　唐璇轻轻挥摇一下摺扇道：“近据各方快马传报，中原武林道上，已隐隐涌起一股暗潮。看情形，这些人都是冲着我们穷家帮而来。”
　　欧阳统道：“这些人的行踪，可都在我们监视之下么？”
　　唐璇笑道：“属下已分头派人在暗中查看他们的举动，随时都有快报传来……”
　　欧阳统微一沉吟道：“如若他们目的在君山总寨……”
　　唐璇接道：“帮主尽管放心，属下已派人通知了君山总寨，要他们早作准备。”
　　欧阳统笑道：“这就好了。”
　　且说上官琦和杜大鹗同那素衣女，一阵急奔，跑出了十几里路，才放缓下脚步。
　　连雪娇回头望去，不见有追赶之人，停了下来，冷冷地说道：“中原数省，到处都有穷家帮的眼线，咱们再走数十里，也无法逃出他们的监视。”
　　上官琦茫茫糊糊，看那素衣女停下脚步，他就也停了下来。
　　杜天鹗正待接口，忽然发现上官琦的神情，赶忙把欲待出口之言，重又咽了回去。
　　连雪娇目光缓缓由两人脸上扫过，正想发作，忽然想起两人都已服用过迷魂之药，立时按捺下心中气忿，冷笑一声，又转头向前走去。
　　她又恢复了气指颐使的气度。
　　上官琦回眸望了杜天鹗一眼，一副似曾相识地淡淡一笑，转身随在那素衣女身后而行。
　　杜天鹗紧随在上官琦的身后，心中暗暗奇道：“为什么上官琦在神智迷失之中，还能听从这素衣女的指使呢？”
　　忖思之间，到了一处高大的宅院之前。
　　连雪娇突然停下了脚步，仔细地打量了那宅院一阵，自言自语说道：“这地方倒是可以作为暂时的藏身之处，穷家帮中的人决然想不到我们会隐身在这处富农之家。”
　　这是一座孤立的高大宅院，正东方数十丈，有一座百户人家的村庄。
　　连雪娇举手挥乱了满头青丝，叩动了两扇黑漆大门上的铜环。
　　一阵叮咯铜环响后，两扇黑漆大门，呀然大开。
　　一个年约二十上下的小伙子，当门而立。
　　他似震惊于连雪娇的美艳，两扇大门开了之后，他的目光，就一直的盯在连雪娇的脸上。
　　冷若冰霜的连雪娇，突然微微一笑，说道：“我们是过路之人，昨夜遇上了强盗打劫，马匹行李，尽为夺走，想在你们这里借住两日，不知是方不方便？”
　　那开门少年点点头，道：“我们人口不多，空房甚多，三位尽管留住。”
　　连雪娇笑道：“好极啦！”
　　那少年听得微微一怔，还未及开口，连雪娇又抢先说道：“听你谈吐文雅，倒像是一位读书之人。”
　　那少年道：“先父早年倒是读书……”
　　连雪娇接道：“怎么，你爹爹死啦？”
　　那少年道：“去世多年。”
　　连雪娇道：“这么说，这所高大的宅院中，只有你和令堂两人了？”
　　那少年道：“家母晚年礼佛，终年不出经堂。田园家产，尽皆交我掌管……”
　　连雪娇盈盈一笑，道：“不知哪家的姑娘有福气，能嫁到你们这等人家。”
　　微微一顿，接道：“想你已娶过媳妇了？”
　　那少年摇头笑道：“说来惭愧得很，年过弱冠，尚未娶妻，家母亦常为此事责骂我不孝。”
　　连雪娇道：“嗯，想是眼光大高了。”
　　那少年突然回过脸来，目光凝注在连雪娇脸上，笑道：“如能有姑娘这等容色……”他大概感觉到身后还有着杜天鹗、上官琦等两人，言词不便太过放肆，倏而住口不言。
　　杜天鹗暗暗骂道：“色迷心窍！好家伙，也不仔细看看，我们像不像真被强盗打劫的样子……”
　　只听连雪娇银铃般的笑声，响荡在耳际，道：“这宅院之中除了你们母子之外，还有人住么？”
　　那少年道：“有两个长工，住在牛房旁边，下田未归。后宅之内。只有我们母子两人。”
　　连雪娇眉宇间闪掠一抹杀机道：“你能带我去见令堂吗？”
　　那少年略一沉吟，回头望了望杜天鹗和上官琦，道：“后宅内院，这两位随行同去，只怕不大方便。”
　　连雪娇目光一掠两人，道：“你们留在这里吧。”转过身去，和那少年井肩向后院走去。
　　杜天鹗望着两人背影，隐人二门之中不见，心中暗暗骂道：哼，这小子自找杀身之祸！
　　他本对那少年尚有几分同情之心，正在忖思解救之法，见他这等行径，心中大生厌恶之感，不愿再多管闲事。
　　连雪娇进去了片刻工夫，笑吟吟地走了出来，说道：“你们可以进来啦！”
　　上官琦茫然一笑，大步走了进去。杜天鹗随在上官琦身后，借他身子掩遮，暗中留神四外情景。
　　这是一座深宅大院，房瓦砖墙，一片崭新，似是刚刚建筑起不久的新舍。
　　杜天鹗愈看愈怀疑，心中暗暗忖道：“乡村之中，有这等宏大的建筑，实是少见。”
　　忖思之间，到了一座大厅前面。
　　两扇庭门，紧紧地关闭着，也不见有一个迎接之人。
　　杜天鹗心头震动，暗道：“完啦，只怕这母子两人，已为这丫头杀掉了。”
　　只见连雪娇素手一扬，“嚎”的一声，推开了两扇厅门。
　　大厅中排列了十几个劲装大汉，一见那素衣女进来之后，齐齐抱拳一揖。
　　那开门的少年，站在最右的为首之处，看情形似是这班人中的首领。
　　杜天鹗目睹其情，不禁微微一怔，忖道：“滚龙王果然利害，竟然在穷家帮势力中心之内，建筑了这样一座发号施令的枢纽。”
　　但闻连雪娇冷然说道：“兔礼了。”缓步由人群之中穿过，直向大厅正中一座铺着锦缎的太师椅上坐下。冷峻的目光，缓缓由排列的大汉脸上掠过，问道：“四郡主的行踪，现在何处？”
　　那冒充乡农的开门少年说道：“刚刚接到四郡主飞鸽传谕：他们一行人都在穷家帮中的眼线监视之下；在未摆脱对方眼线之前，不便返回……”
　　连雪娇冷笑一声，道：“有这等事！为什么不早把对方暗中监视之人除了呢？”
　　那少年道：“四郡主已在传谕之中约好，今夜天黑时分下手，要一举把穷家帮的眼线斩绝，在下已经派出人手赶往相助。”
　　连雪娇冷哼一声，道：“穷家帮的耳目，何等灵敏！你如泄露了此地之密，那可是得不偿失。”
　　那少年正容答道：“属下派出人手之时，都已教他们扮作农人，三三两两地零星而去，决不致引起穷家帮的眼线注意。”
　　那素衣女冷然一笑，道：“穷家帮中有一个逍遥秀才唐璇，其人不但智谋百出，机诈过人，而且料事如神，只怕你们这种布设，难以瞒得过他的耳目……”
　　她微微一顿之后，又道：“第一件大错，不该盖起这等高大的宅院，鹤立鸡群，引人注目。第二件大错，不该选择大道之侧，启人疑窦……”
　　她摆起冷峻的郡主面孔，先把那排列在厅中的大汉们骂了一顿，又道：“我们腹中都已饥饿，快准备食用之物。”
　　她目光转投到那开门少年身上，接道：“你是属哪一位侯爷的辖下，怎么称呼？”
　　那少年道：“属下单章，职属东平侯爷辖下。”
　　连雪娇道：“东平侯在几位侯爷中，素以勇猛能战著名，你能得他倚重，独主一面大局，想来在武功上，定有独到之处？”
　　单章恭恭敬敬地答道：“郡主过奖，属下虽得侯爷赏识，但却惭愧无能以报侯爷提拔之恩。”
　　连雪娇微微一笑，道：“此地可有雅静之室，我们要好好休息一下。”
　　单章道：“不用郡主吩咐，属下早已收拾了三座雅室，只是荒凉村野，一时间准备不及………
　　连雪娇不容他说完，起身接道：“如无紧要之事，不要打扰我们。”说话之间，人已起身向外走去。
　　单章抢前一步说道：“属下为郡主带路。”
　　走过一重庭院，到了一所幽静跨院之中，一所宽敞的大厅，分连着两间复室。
　　连雪娇星目四顾，见室中甚为雅洁，不禁微微一笑：“这所在可是你住的么？”
　　单章道：“属下怎敢，此室乃专为侯爷所设。”
　　连雪娇笑道：“东平侯可曾住过么？”
　　单章道：“侯爷事务繁忙，只匆匆在这雅室中休息片刻而去……”说话之间，已有人送上食用之物。
　　连雪娇、壮天鹗等，早已觉着腹中饥饿难耐，看到精肴美酒，更是馋涎欲滴，立时分坐食用起来。
　　单章一直规规矩矩地站在一侧相陪。
　　连雪娇既不让他坐下，也不让他退去。直待三人吃得酒足饭饱，才挥手让单章命下人收拾了碗筷一同离去。 

　
 


   
  
 四四　权刑金锁

　
 
　　幽静的雅室中，只剩下连雪娇、上官琦、杜天鹗三个人。
　　连雪娇突然走到上官琦身侧，举起雪白的手腕，轻轻拍了拍上官琦的肩头，低声说道：“你的武功很好。不是你，只怕咱们三人还在穷家帮的掌握之中。”
　　上官琦先是茫然一怔，继而淡淡一笑。
　　杜天鹗看得暗里一声长叹，忖道：“想不到他服下的迷乱神智药物，竟然如此厉害。看来如不及早设法使他回醒，长久下去，只怕他的身体初编为二十篇。1923年四存学会在此基础上出版《颜李丛 

　
 


   
  
 四五　王爷驾到

　
 
　　那黑衣人冷然一笑，道：“金锁已经加身，所有武功，即难再施展，想郡主早已知道了？”
　　连雪娇道：“不错，这个我也听说过。但侯爷如若不能先除了我随身护卫，只怕难以如你杀我灭口之愿……”
　　那黑衣人还未来及答话，适才退出厅外的单章，又匆匆地跑了进来，说道：“侯爷……”
　　黑衣人回头望了单章一眼，冷冷接道：“什么事？”
　　单章道：“属下有急情禀报。”
　　黑衣人看他神情惶急，头上微现汗水，不禁心头一动，缓缓说道：“说吧。”
　　单章道：“刚接四郡主神鹰传谕，他们一行人，已被穷家帮高手围困，看样子，难免一场搏斗……”
　　黑衣人眉头一皱，接道：“你传我令谕，尽起此处高手，本座亲自率领，赶往接应四郡主。”
　　单章道：“接到四郡主神鹰传谕之后，又接到庄外暗桩报告，发现有强敌窥视本庄。”
　　黑衣人道：“可看清是哪一路人物么？”
　　单章道：“据暗桩传报，来人品流混杂，看不出是哪一道上人物。”
　　黑衣人手一摆，道：“知道了。”
　　单章垂手而立，等那黑衣人的示下。哪知过了良久时光，仍然不闻一点声息，抬头看去，只见那黑衣人凝目而立，似是正在考虑一件重大难题。单章不敢打扰，悄然退出室外。
　　那挡守门口的杜天鹗，表面上虽然声色未动，浑如不闻两人之言，但心中却在千回百转，暗自盘算道，“大概是穷家帮中眼线，发觉了此处可疑，派人查看来了。或是欧阳统、铁木大师等一班人追踪至此。不论两者是何，不久之后，此地即将掀起一场风波。上官琦的神态，似是愈来愈不对，如不及早解去他服的迷药，久而难免成为不治之症。那素衣女身加金锁，有力难施，我只要出其不意地点中她的穴道，取出她身怀解药，先解了上官琦的迷药之毒再说……”
　　心念一决，回眸向那素衣女瞄了一眼。
　　只见她微闭双目，倚在靠窗之处，脸上神色忽喜忽怒，不知在想的什么心事。
　　忽见站在四尺外的上官琦举手一挥，一掌向黑衣人劈了过去。
　　杜天鹗迅快地转过头来，只见那黑衣人疾闪开去。如非上官琦及时劈出了一掌，只怕自己早已伤在那黑衣人的手下。
　　上官琦一击未中，人影一闪而出，追出复室，直向那黑衣人迫攻过去。
　　连雪娇目光一掠杜天鹗，低声说道：“过来！”
　　杜天鹗怔了一怔，暗道：“她一向对我说话，都是命令口气；这当儿，怎的会突然客气起来？”
　　心中在想，人却依言走了过去。
　　走近连雪娇三尺左右时，突然停下了脚步，说道：“郡主有何吩咐？”
　　连雪娇冷然一笑，道：“你的神志，十分清醒，我义父那举世无双的舍命神丸，竟然迷你不住？”
　　杜天鹗双目中神光一闪，道：“郡主神目如电，明察秋毫……”
　　连雪娇道：“我早就对你动了疑心啦！”
　　杜天鹗听室外拳风呼呼，搏斗正烈，胆子一壮，又向前逼进两步，道：“我现在只一伸手，就可遍及你全身各大要穴。”
　　连雪娇道：“那黄脸少年，虽然是你的同伴，但他的心神已完全受我控制，决不会出手助你……”
　　她回头望着窗外，冷然接道：“只要一句话，立时可让他们停下来，全力对付你一个。”
　　杜天鹗肃然说道：“不错，但这一句话，也可能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连雪娇道：“只怕未必吧，你回过头去看看吧！”
　　杜天鹗果然回头向后望去。
　　只觉一阵疾风，掠身而过，连雪娇忽地一跃，到了复室门口之处。
　　杜天鹗暗骂一声“狡黠的丫头”．纵身一跃，追到连雪娇的身后。
　　只听连雪娇高声喝道：“不要打啦。”
　　她娇若银铃的喝声，似是对上官琦有着强烈的诱惑作用，果然当先收掌，倒跃而退。
　　那黑衣人目光转动，冷冷地望了上官琦和素衣女一眼，说道：“四郡主已陷身危境，亟待援手赶往助拳。”
　　连雪娇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那黑衣人又道：”此地亦为穷家帮中眼线发现，说不定片刻之后。即有强敌找上门来。”
　　连雪娇回眸望了杜天鹗一眼，遁：“知道啦！”
　　那黑衣人冷哼一声，道：“因此本座决定，先除去你身上权锁，对付强敌。事过之后，再依规法裁制。”
　　杜天鹗暗中运气戒备，准备连雪娇一旦揭穿真相，立时迅雷不及掩耳杀手施袭。
　　只听连雪娇咯咯大笑，道：“加我权刑金锁，出自侯爷心意；去我权刑金锁，也是你的主意……”
　　黑衣人冷冷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本座自有衡度，用不着郡主费心！”
　　连雪娇笑道：“加刑容易除刑难，你想暂时替我解除刑具，用我之力，抗拒强敌，强敌去后，再替我加上金锁刑具，这办法不错啊！”
　　黑衣人冷然说道：“本座此次巡行，为求行踪隐秘，未带随行之人。”
　　连雪娇接口笑道：“可惜本郡主未能拨归侯爷属下。”
　　黑衣人道：“本座乃独当一方的大员，郡主虽是王爷千金，但如讲到身份地位，郡主还该让本座三分。”
　　连雪娇沉吟了片刻，道：“好吧．你先替我打开金锁刑具。”
　　黑衣人探手入怀，摸出一把金色的铁匙，缓步向连雪娇走了过去。
　　他的目光，不时投瞥到上官琦的身上，生怕他突然出手，行动之间，一派谨慎。显然，上官琦迅辣的拳路、诡异的招术，已使他生出了极高的警惕之心。
　　连雪娇盈盈一笑，道：“东平侯只管放心，无我之命，他决不会对你出手，大胆地走过来吧！”
　　黑衣人冷哼一声，突然加快脚步，直行过来。
　　他虽然不愿示弱，但举动之间，仍是极不自然，处处显示出戒备之心。
　　连雪娇双臂一伸，等待着那黑衣人替她打开刑具。
　　站在她身后的杜天鹗，表面上虽然若无其事一般，但心中却是千回百转，起伏不定。他的伪装行踪，已然泄露在连雪娇的眼中，她身上的金锁刑具，一被打开，又是一番形势。那时她身无束缚，对自己再不存顾忌之心，是否当面揭穿真象，或是出手对付自己，均难预料。而且此女武功高强，智谋过人，算得上一个劲敌。
　　他此刻相距连雪娇只不过三尺远，如若出其不意，陡下毒手，一举可击中她的要害大穴。
　　他考虑了甚久，几度想举手施袭，但却不知被一种什么力量阻止了。
　　犹豫之间，那素衣女身上的金锁，已被那黑衣人打开开。
　　连雪娇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一瞥杜天鹗，淡淡一笑道：“还好！”
　　杜天鹗听见装作没听见，面不改色地静站着不动。
　　黑衣人迅快地收好了金锁刑具，淡然一笑，道：“本座常闻诸位侯爷谈起，四位郡主之中，以大郡主武功最好，也最得王爷宠爱……”
　　连雪娇微微一笑，道：“侯爷过奖了。我那三个妹妹，个个都有成就，四位郡主也是一般地受王爷宠爱。”
　　那黑衣人微微一怔，道：“郡主说得不错。”
　　连雪娇道：“我们该分头办事了，你带人去援救四郡主，我留在此地，对付找上的敌人。”
　　那黑衣人沉吟了一阵，道：“这一处分舵如若当真被穷家帮的人查了出来，保留此宅已无必要。在下之意，想尽起此地之人，连同郡主，一并赶援四郡主。然后放起一把火，把此地烧个片瓦无存，或是留下一座空屋，给他们个莫测高深。”
　　连雪娇道：“侯爷的办法虽然不错，但眼下尚未把真相查清，如若贸然地把这一处辛辛苦苦建立的分舵，一火烧去，岂不可惜……”
　　她微微一顿之后，又道：“义父常常告诫于我，什么事都不得轻举妄动……。”
　　话至此处，突然听得室外传进来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一条人影急窜而入。
　　那人来势奇快，直待身子停下之后，才看出是一个眉目清秀的蓝衣小童。
　　这小童只不过十二四岁，但看上去，却有一种老气横秋的模样。
　　他站在大厅正中，目光缓缓由黑衣人和连雪娇脸上扫过，说道：“大郡主好。”欠身一揖，又对那黑衣人道：“侯爷好。”
　　连雪娇和那黑衣人，对这童子的突然而来，都感到十分意外，神态微微一楞，齐齐还了一礼。
　　黑衣人道：“王爷大驾也到了么？”
　　那童子点头微笑道：“王爷原不能分身来此，但他因惦念郡主安危，百忙抽暇到此。”
　　黑衣人道：“不知王爷现在何处？”
　　那童子道：“王驾随后就到。”
　　黑衣人道：“我等快去迎驾吧。”
　　那童子摇头笑道：“王爷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三个从人。沿途都未惊动各分舵中人，不用接驾了。”
　　连雪娇突然回头望了杜天鹗一眼，对那童子说道：“这位是王爷新收的护身侍卫之一。”
　　那童子打量了杜天鹗一眼，道：“不知他的武功如何？”
　　连雪娇道：“二三流的身手，不足以独当大任。”
　　蓝衣童子缓步直对杜天鹗走了过来，伸手向他左腕之上抓去。
　　杜天鹗突然一个转身，闪避开去。
　　那蓝衣童子冷笑一声，一指急向前胸点去。
　　杜天鹗听到对方点来一指中，划带起一缕指风劲气，下手极重，一面横闪避开，一面暗自忖道：“这班人个个心狠手辣，这般对我，不知是何用心？难道连雪娇已暗示这蓝衣童子，借机下手除我不成？”
　　心念一转，忽生抗拒之心，立时一错双掌，一招“日月并辉”，先后推击出去。
　　那蓝衣童子低喝一声：“来得好！”横跨三步，闪避开去，但紧随着欺攻而上，双掌连环击出。
　　两人就在大厅与复室之间，展开了一场抢制先机的快打。掌击指点，倏忽之间，对拆了三十余招。
　　那蓝衣童子忽然飘身而退，笑对连雪娇道：“这人武功不错，想来当非无名之人了？”
　　连雪娇淡淡一笑，道：“说起来也许东平侯知道，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关外神鞭杜天鹗。”
　　蓝衣童子看去虽然不大，但知道的事情，确实不少，当下微微一笑，道：“无怪他有这般矫健的身手，原来是他。”
　　杜天鹗听他口气，好像对自己十分熟识一般，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那黑衣人直待片刻，才似有了机会说话，拱手对蓝衣童子一礼，笑道：“四郡主已陷重围，处境甚险，此地亦被穷家帮的眼线发现，不知王爷几时驾到？”
　　那蓝衣童子道：“有这等事？救人如救火，咱们不用再等王爷驾到，最好能立刻驰援四郡主。”
　　连雪娇道：“我那四妹妹，人极机智，决不会和强敌硬打力拼，一时之间，还不致有什么凶险，诸位尽可放心。既然我义父要到，不如等他老人家，亲自调派人手……”
　　那黑衣人似是对四郡主极为关心，不待连雪娇话完，立时接口说道：“大郡主，在下不敢苟同。四郡主既用神鹰传书求援，想来境遇定然十分凶险了。”
　　连雪娇略一思沉说道：“这么办吧！此地由我留守拒敌，两位赶援四郡主，不知意下如何？”
　　蓝衣童子目光一扫杜天鹗道：“在下想带此人同去，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连雪娇道：“好吧！此人乃我义父新收侍卫，暂时拨在我的属下听用。两位带着他去，望能善为照顾。他有了什么损伤，只怕不好对我义父交待。”
　　蓝衣童子笑道：“郡主放心，王爷怪下罪来，自有在下担待……”回头对那黑衣人道：“侯爷可知道四郡主被困之处么？”
　　那黑衣人点点头道：“单章已尽出此舵高手，整装候命……”
　　蓝衣童子不容那黑衣人再说下去，插口接道：“两个时辰之内，王爷大驾可到。大郡主请把我等行踪，禀告王爷。”
　　连雪娇道：“两位尽管放心。”
　　蓝衣童子目注杜天鹗道：“我们走吧！”
　　杜天鹗回目望了连雪娇一眼，凝立不动。
　　连雪娇素手一挥：“你去吧！”
　　她的声音无比的柔和，脸上也泛现出从未见过的笑意，似是她突然问恢复了女孩子的温柔。
　　杜天鹗的目光，缓缓移注到上官琦的脸上，暗暗地忖道：“我去了之后，不知他是凶是吉？”
　　他似是感觉到自己对上官琦有着一种沉重的责任，只觉他的安危，自己应该担负着大部关系。
　　但眼下的情势，无暇使他有多余的时间考虑，带着激动的心情，缓步向前走去。
　　只听连雪娇柔声说道：“你放心地去吧！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那黑衣人和蓝衣童子，早已在门口等候，一见杜天鹗走了过来，立时举步出室，急奔而去。
　　静室中只余下连雪娇和上官琦两个，气氛突然间沉静下来。
　　连雪娇望着三人联袂而去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缓缓回过头来，慢慢走到上官琦的身侧，柔声说道：“你过来！”
　　上官琦茫然一笑，依言走了过去。
　　连雪娇轻轻一拍床沿，低声说道：“你坐下来。”
　　上官琦已完全失去了主宰自己的能力，处处依照连雪娇的吩咐。
　　她缓缓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了两粒药丸，但并不立时给上官琦服用下去，托在掌心中，凝立不语，似是在考虑着一件极重大的难题。
　　上官琦两道目光，痴痴地望着她掌心的药九。
　　连雪娇突然轻轻叹息一声，说道：“我义父就要来了，我不能给你服用解药，你再等等吧！”
　　上官琦不知是否听懂了她的话，只是茫然地点头不语。
　　连雪娇缓缓把手中白色药丸，重又放入了那玉瓶之中，缓步走近窗民望着窗外天际的悠悠白云，默然不语。
　　她那终日如冰霜覆盖的脸上，忽然泛现出焦虑不安，显然，她心中正为了件绝大的难题困扰。
　　上官琦茫然地坐在木榻上，望着那素衣女的背影出神。
　　惊人的迷药，使这位天资过人的少年英雄，完全丧失了记忆和本性，对是非敌友，已毫无判断之能，成了连雪娇的一个化身，受着她的控制。
　　突然间，一个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孩子，你在想什么心事？”
　　这等亲切的言词，从他的口中说出来，但却毫无亲切之感，反使人有着一种阴森森的感受。
　　连雪娇迅快地转过头来，只见一个身着青袍、面目森冷的人，怔怔地站在复室门口。
　　他一张脸，并不难看，只是冷冰冰地毫无一点表情，看去有如棺材里拖出来的死人。
　　连雪娇不自主打个寒颤，急急地奔了过去，叫道：“义父，我……”
　　那青袍人微微一裂嘴巴，整个的脸皮，也随着他裂开的嘴巴颤动了一下，接道：“你受了很多苦，还遗失那一柄使者之剑。”
　　连雪娇盈盈跪拜下去，说道：“女儿未能完满地完成父王之命，罪该万死。”
　　青袍人突然由长长的袍袖中伸出一只手来，扶起了连雪娇拜倒在地上的娇躯，两道寒森森的目光，却投注在上官琦的身上，由头到脚，极仔细地打量了一阵，道：“这人是谁？”
　　连雪娇道：“是女儿在闵府之时收的属下，有什么不对？”
　　青袍人缓缓松开了连雪娇：“他用过易容药物？”
　　连雪娇道：“父王神目如电，这人确用过易容药物。但女儿发觉之后，遍搜他全身，却找不出复容之药……”
　　她微微一顿之后，又道：“女儿和此人均曾陷落穷家帮之手，想那复容药物，已为穷家帮的人取去。”
　　青袍人沉吟了半晌道：“你且把被擒、脱身的经过，详细他说一遍给我听听。”
　　连雪娇道：“女儿领命。”当下言不绝口地把江边交手、黑林受制以及脱险经过，极仔细他说了一遍。
　　她深知那青袍人判事之能，不敢说一句谎言，字字句句，尽都是经过实情。
　　青袍人听完之后，忽然微微一笑，道：“很好，很好！说得一句不错。”
　　连雪娇心知险境已过，暗暗捏了一把冷汗道：“女儿大胆也不敢对父王有一句相欺之言。”
　　青袍人道：“因你的失手被擒，几乎破了我的全盘计划。如能在那闵老头儿身上，追出三宝下落，倒可将功抵罪。”
　　连雪娇只听得心头一寒，暗暗忖道：“我受了数年之苦，冒险犯难，伪扮那闵老头子的女儿，不知受了多少屈辱，担待了多少风险，纵然没有追出三宝下落，但这等苦劳，也该受到一番奖励。”
　　只听那青袍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道：“你心中可是不服气么？”
　　连雪娇只觉如受人重重一击，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急急说道：“女儿身受父王养育教导之恩，怎敢不服父王的裁决。”
　　那青袍人轻轻地咳了一声，道：“你心里明白，就好了……”
　　他微微一顿，又道：“我待人素以严厉自恃，但对你们四个姊妹，已然稍嫌放纵。如果你们一个个能够自我惕励，忠心不变，我自然会对你们另眼看待。但如稍生异志，这处罚自然也要较别人为重了。”
　　连雪娇道：“父王言出法随，女儿早已警惕于心，从不敢稍有逾越，以身试法……”
　　她轻轻叹了口气，接道：“适才东平侯以父王恩赐的刑锁，加诸女儿之身。女儿见锁如见父，不敢稍存件逆的举动。”
　　青袍人淡然一笑，道：“如你不遗失那使者之剑，东平侯纵有我相赐的金锁刑具，也不敢擅自加诸在你的身上。”
　　连雪娇突然抬起头来，泪光盈盈他说道：“那使者之剑既然如此重要，女儿愿和新收属下，重入穷家帮中，不论明抢暗夺，总要设法取回此剑。”
　　那青袍人微微摇头，也不答话，目光重又转投到上官琦的身上。
　　只觉这少年似曾相识，似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间却又想它不起，看了一阵，反而生出了陌生感。
　　上官琦心神受迷药控制，人已变得浑浑噩噩。他没有了欢笑，也没有了惊惧。
　　那青袍人瞪着他，他也瞪着眼睛看那青袍人。
　　连雪娇暗中留神，察看义父的神情变化，只见他双目连连眨动。
　　他的脸上虽然如死一般，看不出有何奇异，但他那不断眨动的双目中，看出他心中还有着极大的波动。不由心中大感奇怪，暗暗想道：“义父一向遇事镇静，不论什么突发大事，他都能从容应付；至低限度，从不形露于色。此番情形大异往常，难道这人还和他有着关连不成？”
　　忖思之间，忽听那青袍人“啊”了一声，直向上官琦走去。
　　连雪娇忽觉心头一凉，不自觉地把目光投注到那青袍人的身上。
　　她心中很明白，这青袍人甚可能一举手间，结果了上官琦的性命。他杀人就像踏死一个蚂蚁一般，事先毫无警兆。
　　没有人能从他神情间，看出他是否已动了杀机。他那张死板的面孔，忿怒和欢乐，都是一般样子。
　　上官琦神智虽已为那迷药控制，但他五官并未失去作用，两道目光，也盯注在那青袍人的身上。
　　连雪娇心中开始了剧烈的冲突。她既不敢反抗青袍人的神威，但又不愿上官琦白白地送命在青袍人的手下。
　　她忽然发觉了一件事，那面色枯黄、猿臂蜂腰的少年，已在她心目中，占了极重要的地位，平时并不觉得，但当面临着凶险死亡时，忽然给了她极深的痛苦。
　　她只要一举手，立时可使上官琦挺身而起，和那青袍人展开一场搏斗。
　　她生平之中，从未真正关切过别人，想不到关切竟然给本身带来了极大的痛苦。
　　只见那青袍人缓缓举起了右手，缓缓地放在上官琦背脊之上，冷冷地说道：“你可识得我么？”
　　这时，只要他一一吐掌心中含蓄的内力，立时可把上官琦震毙在掌下。
　　上官琦摇摇头，茫然一笑。
　　青袍人霍然回过头来，望了连雪娇一眼，问道：“他服用的迷神药物很重么？”
　　连雪娇急急收敛起脸上焦虑之情，说道：“此人武功极高，驾驭不易。女儿不敢掉以轻心，是以让他服下了极重的药物。”
　　青袍人微微一裂嘴巴，道：“你让他出手和我试上几招，看看他武功如何？”
　　连雪娇何等机警，一听那青袍人言，立时了然了他用意，心中暗暗地忖道：“义父自见此人之后，心中即生疑虑。他面上涂有易容药物，一时间却又无法认得出来，他要借动手的机会，从他武功路子中，证明他的猜想。以义父目光的锐利，这人定然和义父见过了。”
　　她已回忆起在闵府发丧那日吊客中，有一个人猿模样的人物，以及关外神鞭杜天鹗，这一点记忆，启发了她的回忆：有一个英俊的少年，和他们坐在一起。
　　她只顾回想心中之事，忘记了答覆那青袍人的间话。
　　只听那青袍人冷冷说道：“你可是怕我伤了他么？”
　　连雪娇打了一个冷颤，道：“女儿怎敢让属下和父王过招？”
　　青袍人道：“不妨事，我要试试他的武功。也好从武功路数之中，证明一个猜想。”
　　连雪娇心中暗暗叫苦，她明知义父武功过人，出手毒辣，凡是和他动过手的人，非死即伤，从无全身而退。上官琦的武功，虽极高强，但决难是义父敌手。
　　心中明知下令要上官琦和那青袍人动手，无疑送羊入虎口，但又不敢违背那青袍人的令谕，故作镇静，微微一笑，道：“此人武功，在女儿属下之中，最是高强，实是个可用之材，尚望父王手下留情。”
　　青袍人道：“我知道，你让他快出手吧！”
　　连雪娇双目注定在上官琦的脸上，右手忽然一抬。
　　上官琦应手而起，一跃下榻，踊身直向那青袍人扑了过去，举手一掌“金豹露爪”，当胸劈去。
　　这一招甚是平凡，但出手劲道十足，威势极猛。
　　青袍人双肩微一晃动，人已由复室门口退入大厅。
　　上官琦一击未中，招数随变，双手护胸，疾追而出。
　　青袍人低声赞道：“轻功不错。”不待上官琦身子站稳，兜头一掌，直劈过去。
　　一股强猛绝伦的暗劲，随着他挥动的掌势，直撞过来。
　　连雪娇目睹青袍人劈出了如此强大的掌力，心中暗生寒意，忖道：“只怕他难以接下这一记掌力。”
　　哪知事情变化，完全出了她意料之外．上官琦竟然双掌齐翻“迎云捧日”，硬接下那青袍人凌厉的一击。
　　两股劈空掌力，悬空一接，敞厅中激荡起一阵急漩的气流。
　　青袍人冷冷说道：“好掌力。”身子忽然一旋，横向左侧移开五步。
　　上官琦如影随形般，疾追而上，双拳连环击出，拳如随风飞絮一般，倏忽之间，连续击出八拳。
　　这八拳一气呵成，浑似一体，毫无可乘之隙。那青袍人竟然被迫得无法还手，但他功力深厚，胸罗博广，虽然无能破解，但却一一封架过去。
　　连雪娇目睹上官琦的神勇，心中大为担忧。上官琦武功愈高，那青袍人杀机愈深，看样子上官琦决难逃过义父的毒手。
　　她忽然感觉到上官琦在她的生活中，是这般的重要；但她无法分辨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佩服他的豪勇，还是为了需要他常随身侧保护自己？ 

　
 


   
  
 四六　文杰武袅

　
 
　　这时，那青衣人和上官琦已停止硬拼内力的打法。两个人站在距数尺远近之处，彼此发掌，各以奇奥的变化，争取先机。
　　那青衣人一副毫无表情的脸色，看不出一点喜怒。上官琦也为迷药控制了心神，一脸冷冰冰的神情。两个人动手相搏，但神色间却是毫无敌意。
　　两人穷极变化的掌势，看得连雪娇十分神往。
　　忽听那青衣人冷漠地喝道：“让他停下手吧！”
　　连雪娇素手一挥，低声喝道：“住手！”
　　上宫琦的神智，已然完全被连雪娇所控制，果然应声而退。
　　青袍人缓缓收了掌势，冷冷地说道：“这人姓什么？”
　　连雪娇道：“女儿还不知道他的姓名。”
　　青袍人道：“他的武功很奇怪，留着终是祸害……”
　　连雪娇心头一震，道：“现在可要杀了他？”
　　青袍人沉吟了一阵，道：“现在正值用人之际，他的武功，足可独挡一面，暂时留下他的性命。但十日之内，必须杀了他以绝后患。”
　　连雪娇应了一声，接道：“女儿虽为穷家帮中之人所擒，但幸而尚未受到伤害，父王但请派遣职司。”
　　青袍人裂嘴一笑，道：“我已经调派了数路人手，深入中原，希望能混乱穷家帮的耳目，让他们尽出帮中高手，使君山总寨空虚下来，暗中聚集高手，一举而毁他们基业，把他们君山总寨烧个片瓦不留。此举虽然不能使实力强大、遍布中原数省的穷家帮一撅不振，但对他们在江湖上的声誉，却有着甚大的打击。”
　　连雪娇道：“父王神机妙算，世人难测。”
　　青袍人道：“眼下‘滚龙王’三个字，在武林道上，虽已人尽皆知，但真正知道我们底细的人却是少之又少。这固然是凭仗迷神药物之力，使属下不敢生背叛之心，但一觉有异，立时处决的方法，也是原因之一。东、南、西、北四侯，虽然权位甚重，但真正的机密，他们并未参与，只不过听我的令谕行事而已……”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接道：“你在闵府数年，倍极辛苦。”
　　连雪娇道：“这是女儿份内之事。父王对我教育培养，女儿万死难报。”
　　青袍人道：“你能心有此想，那是最好不过。但我向有宁负天下人，不愿天下人负我之想。虽然亲如夫妻父女，也是一样！”
　　连雪娇突觉由心底泛起来一股寒意，由背脊直冒到顶门之上，手心之中，冷汗涔涔而出。
　　她尽力地控制着激动的情绪，使自己的声音平静，装出一丝笑容，柔和他说道：“父王有何吩咐，女儿万死不辞。”
　　青袍人道：“我要你吃点东西。”
　　连雪娇道：“纵然是断肠毒药，女儿也一饮而尽。”
　　青袍人道：“那很好。”突然伸手由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了两粒色彩不同的药物，接道：“我手中这两粒药丸，色彩不同，你自己碰运气吧！”
　　连雪娇望了那两粒药丸，伸手一齐取过。
　　青衣人冷然一笑，道：“放下。”
　　连雪娇赶忙又把两粒药丸，放回青袍人的掌中，道：“父王还有何指示？”
　　青袍人道：“这两粒丸药，都是我亲手调制之物。一粒毒性缓慢，服用之后，慢慢浸腐内脏，大概要一年吧，才毒发而死。另一种却是一种增助功力，延年益寿的丹丸，服下之后，对身体大有帮助。我现在把两粒药物，一齐放在八仙桌上，由你自行选服一粒。”
　　连雪娇道：“女儿领命。”
　　青袍人果然把手中药丸放在八仙桌上，大步退到一角，说道：“你不要看我，自己用心选吧。”
　　连雪娇口中应道：“谢父王！”两道目光，却盯注在两粒丹丸之上。
　　只见两粒丹丸，一粒碧绿，一粒银白，同时闪耀着光亮。
　　她迅速把脑海中所得义父练成丹药的颜色，想了一遍，但又觉着都不相同。
　　她脑际千回百转，也就不过是眨眼间事，素手伸出，取过了那色彩碧绿的药丸。
　　青袍人突然冷冷说道：“孩子，你为什么不取那白色的药丸呢？”
　　连雪娇神情激动，热泪盈眶，缓缓地答道：“这绿色药丸，可是有毒的一种么？”
　　青袍人突然哈哈一笑，道：“你该从两种颜色上分辨出来。”
　　连雪娇举起衣袖拂拭一下泪水，陡然转过身子，说道：“父王恩养女儿一场，女儿不能报答了？”
　　青袍人轻轻“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连雪娇又道：“女儿已不必再服这粒药丸，父王既然对我生了疑心，我只有以死表明心迹……”
　　她微微一顿之后，接道：“女儿在未死之前，有几句话，想对父王诉说……”
　　青袍人道：“好吧，你说！”
　　连雪娇道：“父王对我们四个姊妹，虽然各极宠爱，但悠悠之口，都说我最讨父王欢心……”
　　青袍人道：“嗯，不错，我也听人这么说过！”
　　连雪娇道：“因此，引起了三位妹妹们对我的妒恨，时时以谋我为快。”
　　青袍人冷冷地望了连雪娇一眼道：“你可是对我的裁判不服么？”
　　连雪娇道：“女儿天胆，也不敢不服父王的裁决。但我那三位妹妹，未免太过毒辣了，只不过为了争讨父王欢心，竟然不惜视我如深仇大恨，必欲杀我而甘心……”
　　她微微一顿之后，又道：“我奉父王之命，隐身闵府，数年之久，虽无大功大劳，但也无什么大错。穷家帮势力浩大，高手甚多，女儿数年来，暗中主持闵府事务，应付变化，均能一一应命，想不到最后一合，败在了穷家帮的手中……”
　　那青袍人似已听得不耐，举手一摇，冷峻地接道：“不要再说下去了！”
　　连雪娇凄凉一笑，目注手中的绿色药丸，轻启樱唇，缓缓向口中放去。
　　上官琦茫然地站在连雪娇的身侧，呆呆望着她匀红的脸儿。
　　连雪娇手中丸药，将要放口之际，忽听那青袍人大声喝道：“住手。”
　　连雪娇对生命，仍有着深刻的留恋，听得那喝声之后，突然停了下来。
　　青袍人缓缓伸出手去，说道：“给我。”右手一挥，抢过药九，接道：“你选的不错，这绿色的丹丸，看去虽似毒物，但事实上，这却是一种固元保命的灵丹。你如毫不犹豫地把它一口吞下，对你帮助甚大。”
　　说话之间，举起手来，一口吞下。
　　连雪娇暗暗忖道：“果然不出我的所料，这颜色惨淡的药丸，乃无毒之丹。”
　　心中在想，但表面之上，却装出一副愕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她从小生存在充满杀机、变幻莫测的环境，养成了做作的习惯，能够忽哭忽笑，装作得天衣无缝。
　　青袍人收起桌上的白色药九，说道：“我没有了解全盘真相之前，很难判断你的功过，这事暂时压下，等我查明真相之后再说。”
　　他目光一瞥上官琦道：“他的武功，确可独挡一面，但可惜咱们不能留他太久。眼下正值用人之际，待事过之后，再杀他不迟，你现在立时带他赶往一处……”突然放低了声音。
　　连雪娇素知义父性格，多疑、冷酷，赶忙凝神静听。
　　果然，那青袍人改用一种传音入密的工夫，说道：“我已调集很多高手，云集中原，诱使穷家帮几个首要人物，步入迷途。”
　　只听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急奔入厅。一个个手执单刀的大汉，愣愣地站在门口，目光一瞥那青袍人，急急对连雪娇道：“禀告郡主，自称穷家帮唐璇，特来相访。”
　　他虽是滚龙王的属下，但并未见过统率他的首领，竟然不识那青袍人。
　　连雪娇望了那青袍人一眼，问道：“他们一行几人？”
　　那执刀大汉答道：“连那赶车之人，一行四个。”
　　连雪娇道：“好吧！请他们进来吧。”
　　那大汉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青袍人低声说道：“久闻穷家帮中逍遥秀才唐璇足智多谋，来见你必有作用。”
　　连雪娇道：“父王可要和他相见？”
　　青袍人道：“不用啦，我隐身在复室之中，听他和你谈些什么。”
　　连雪娇道：“据女儿所知，那唐璇从未习过武功，随行相护之人，定然是穷家帮中的高手。”
　　青袍人皮笑肉不笑一裂嘴巴，道：“你先见他，看他说些什么。”说完之后，立时隐入复室。
　　连雪娇暗暗叹一口气，缓缓走到大厅门已抬头望着天际一朵飘浮的白云，只觉心中一片紊乱……
　　一阵杂乱的步履声，传了过来。
　　抬头望去，只见儒中蓝衫的逍遥秀才，当先而行。他身后紧随着两个身佩宝剑、面目娟秀的少年，亦步亦趋。
　　唐璇遥遥一礼，朗声说道：“不速造访，有扰郡主清兴。”
　　连雪娇冷冷说道：“你的胆子很大！”
　　唐璇微微一笑，道：“两国交战，不伤来使。在下来访，并无半点恶意。”
　　连雪娇身躯一侧，道：“好一个不伤来使，请入厅中坐吧。”
　　唐璇缓步入厅，自动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两个佩剑的少年，站在坐椅两侧。
　　连雪娇目光一扫两个佩剑少年，冷笑一声，道：“凭这两人之力，你就敢擅闯龙潭虎穴，你的胆子够大。”
　　唐璇淡淡一笑，道：“在下并非寻事而来。”
　　连雪娇圆圆的大眼睛，眨动了几下，笑道：“那你是善意的相访了？”
　　唐璇目光一掠上官琦，答非所问他说道：“他中毒很深？”
　　连雪娇素手一挥，低声对上官琦道：“守住大门。”
　　上官琦纵身一跃，飞落大厅门口，回头一站，拦住了去路。
　　唐璇身侧的两个佩剑少年，四道目光一齐转动，望了上官琦一眼，但却静站未动。
　　唐璇缓由项后，取下摺扇，笑道：“连姑娘可信在下会冒险深入龙潭虎穴么？”
　　连雪娇道：“任凭你舌翻金莲，今日要想生离此地，怕难以办到！”
　　唐璇淡然一笑，道：“穷家帮四十八杰，已团团包围了这所宅院。只要在下一声令下，立时由四面八方，攻入此地。”
　　连雪娇心中微微一震，但表面之上，仍然保持着平静的神情，说道：“只怕你己难有下令的机会……”
　　她微微一顿，接道：“你先说清楚相访来意，咱们再试试鹿死谁手。”
　　唐璇摇挥着摺扇笑道：“在下想来和姑娘打听一人。”
　　连雪娇道：“什么人？”
　　唐璇道：“滚龙王。”
　　连雪娇秀眉一耸，道：“你要见他？”
　　唐璇道：“不错，我要见他，我要证实一件事。”
　　连雪娇道：“什么事？”
　　唐璇道：“不知是不是我想象中的一位才气纵横的人物。”
　　连雪娇放声大笑道：“你可知要见滚龙王的规矩？”
　　唐璇道：“还望姑娘指教。”
　　连雪娇道：“凡是见过滚龙王的人，只有两条路走。”
　　唐璇道：“不知是哪两条路？”
　　连雪娇道：“第一条路是投奔门下，效忠一生。”
　　唐璇道：“这第二条路呢？”
　　连雪娇道：“第二条路更简单，一个字：‘死’！”
　　唐璇微微一笑，道：“这个只怕姑娘难作主意，两条路均非唐璇所愿。”
　　连雪娇道：”你既然心中不愿，那还是不见的好。”
　　唐璇道：“我一定要见呢？”
　　连雪娇怔了一怔，怒道：“滚龙王是何等人物，岂是任何人随便可见的么？”
　　唐璇冷然一笑，道：“姑娘稍安勿躁，如若我唐某人料事不错，滚龙王就在那复室之中……”
　　连雪娇头也不转一下，若无其事地淡淡一笑，道：“江湖上盛传你足智多谋，并未闻得你武功过人。”
　　唐璇笑道：“文才武学，各极其用。天下事，未必定需武功才能解决。”
　　连雪娇素手一挥，道：“过去，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上官琦随着连雪娇挥动的玉手，缓步走了过来。
　　分守在唐璇身侧的两个眉目清秀少年，突然向前疾进两步，挡在唐璇身前，寒光一闪，双剑一齐出鞘。
　　只听一个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道：“住手。”
　　连雪娇不用回头，已听出那声音是谁，举手一招，高声叫道：“回来。”
　　上官琦回头望了连雪娇一眼，又缓缓退了回去。
　　唐璇转脸望去，只见复室门口，站着一个青袍人，面目冷漠，毫无表情。
　　此人的装着平凡，五官亦很端正，只是那张毫无活人气息的脸，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唐璇缓缓站起，低声对两个仗剑少年说道：“你们退到大厅外等我。”
　　两个仗剑少年略一犹豫，收剑退出大厅。
　　那面色冷冰的青袍人，目注连雪娇，一挥手道：“你们也退出去。”
　　连雪娇低声应道：“女儿遵命。”带着上官琦退出大厅。
　　眨眼之间，敞厅中只余了逍遥秀才和青袍人。
　　唐璇缓缓合起摺扇，探手入怀，摸出一柄短剑，躬身说道：“师兄别来无恙，小弟还剑来了。”
　　青袍人目光一瞥那短剑，慢步走近一张太师椅，缓缓落座道：“哪一个是你师兄？”
　　唐璇笑道：“滚龙王。”
　　他微微一顿，接道：“除了师兄之外，小弟再也想不出当今之世，能有人建立起这等神秘的权威。”
　　青袍人无声无息地裂嘴一笑，道：“我也久闻穷家帮中的唐璇之名，今日幸会。”
　　唐璇道：“师兄虽然能用精巧的人皮面具，掩遮去本来面目，但却无法改变小弟幼年时听惯的声音。”
　　青袍人一阵默然，拒不作答。
　　唐璇淡淡一笑，道：“师兄先请收下使者之剑，小弟再以大礼参拜。”
　　青袍人忽然一瞪双目，杀机闪动，冷冷接道：“我杀死你，只不过举手之劳。”
　　唐璇神色从容地笑道：“师兄如一掌把我击毙，用毒、智谋，再无匹敌；武林霸业，指日可成。但你将悔恨对手难寻，求敌无处，埋没了你绝世才华。”
　　青袍人阴恻恻地一笑，道：“怪不得穷家帮近年中在江湖声威大振，原来是你在中间作祟。”
　　唐璇笑道：“小弟究竟是棋差一着，不似师兄的豪名如雷……”
　　青袍人冷冷道：“你不用想启动我故旧之情。任凭你巧舌如簧，也难说动我铁石心肠。”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当今之世，只有你能和我一较智谋。杀你之后，指日间可成武林霸业。”说话之间，人已经步向唐璇逼了过来。
　　逍遥秀才神色从容，挥了挥摺扇，笑道：“师兄暂请息怒，听小弟说完了几句话，你再杀我不迟。”
　　青袍人缓缓举起了右掌，道：“你说吧！”
　　唐璇目光一扫那青袍人举起右掌，笑道：“咱们同出一师，师兄当知小弟无缚鸡之力，你要杀我，易如翻掌折枝……”
　　青袍人冷哼一声，道：“你自愿送上门来受死，如何能怪我心狠手辣！”
　　唐璇道：“师兄素知小弟性格，生平之中，从不作冒险之事。我既然敢来相会师兄，早已想到了你可能杀我……”
　　青袍人道：“你纵然尽出了穷家帮中精锐，又岂能奈我何？”
　　唐璇突一整脸色，喝道：“师兄请后退两步，小弟有一件护身之物，拿给师兄瞧瞧……”
　　青袍人看他说得庄严，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唐璇冷然说道：“师兄请再退两步……”他微一停顿，又道：“如果小弟和师兄同归于尽，十年之内，江湖上不致再有人妄图武林霸业。”
　　青袍人依言退了两步，但那举起的右掌并未放下，接道：“我的劈空掌力，十步内可以碎石裂碑，谅你那血肉之躯，决然挡受不起。眼下我这举起的右掌，已经运足了十二成的劲力，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唐璇微笑接道：“师父临终之际，曾经告诫小弟道，今后二十年形势，是咱们师兄弟同门操戈之局。唉，想不到竟然被师父言中！”
　　青袍人道：“他如当真有未卜先知之能，就不该收我这个徒弟。”
　　唐璇道：“师父学究天人，旁通奇数，他告诫小弟之言，一一灵验……”
　　青袍人一裂嘴巴，说道：“胡说八道！”
　　唐璇淡淡一笑，接道：“他说师兄心胸狭窄，头有反骨，一生善变，手辣心狠，必将成一位绝代凶人。只要你基业稍稳，第一个要杀之人，必然是我……”
　　青袍人冷然一笑，道：“师父猜得不错。”
　　他微一停顿，接道：“你的才智，早已为我妒忌，杀你之心，并非起自今日。可惜你隐身穷家帮中，我一直无法找到杀你的机会，难得你今日自动送上门来。”
　　唐璇道：“小弟虽无伤害师兄之意，但却早存了提防之心。如我没有安排，决不会亲自赶来和你相见。”
　　青袍人道：“当今武林之世，你可算我开创霸业中最大的障碍，不杀你寝难安枕，食难甘味。不论你在这宅院之外，布下了什么的天罗地网，也难吓阻我杀你之心。念咱们同门一场，我破例给你一点优待，允准你提出一个未完的心愿，和选择死的方法。”
　　他伸手解下腰间一条青色丝带，迅快搭在梁上，结了一个活结，移过一把太师椅，放在那绳结之下。又探手入怀，摸出一把金光灿目的短剑，随手放在桌上，说道：“上吊、用剑，任你选择。这宝剑上已经淬过毒药，见血封喉，破皮即死。如你能情我劝告，用剑自绝，当可灭去甚多肌肤痛苦。”
　　他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接道：“我等你一盏热茶工夫。过了这段时刻，你如仍然不自动手，而别怪我要出手了。”
　　逍遥秀才唐璇一皱眉头，望了那绳结和金剑一眼，说道：“师兄可否把你的人皮面具取下，让小弟最后一见你的真面目？”
　　青袍人沉吟了良久，道：“好吧。”举手在脸上一抹，那张毫无活人气息的怪脸，突然隐失不见，一张面色紫红、双颊间各有一个疤的丑脸，出现眼前。
　　唐璇突然跪拜下去，黯然说道：“小弟和师兄同门十年，连这次才不过两睹师兄真面目。”
　　只听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接道：“这也是你最后的一次。”
　　唐璇抬头望去，那张紫红的丑脸己突然消失不见。青袍人又戴上那制作灵巧的人皮面具，恢复了那等冰冷的神色。
　　唐璇缓缓站起身子，目光一扫青袍人，回手取过那金色的短剑。
　　青袍人笑道：“拔出剑来。”
　　唐璇一按机簧，沙沙一连轻响，一个蓝芒夺目的利剑，应手出鞘，说道：“师兄这剑上淬毒好重。”
　　青袍人道：“不但淬毒奇重，而且锋利异常。你只用剑尖轻轻在肌肤之上一点，立时可毫无痛苦地中毒而死。”
　　唐璇笑道：“据小弟所知，见血封喉剧毒，无不使人体痛苦难耐。”
　　青袍人似是已等得不耐，厉声接道：“你究竟是要不要死？”
　　唐璇左手握金柄毒剑，右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玉盒道：“师兄可识得此物么？”
　　那青袍人目光一瞥那玉盒道：“盒中所藏，可是师父遗物《天简续篇》？”
　　唐璇笑道：“师兄一语中的，猜得不错。”
　　青袍人道：“放下玉盒，后退三步。”
　　唐璇依言放下玉盒，说道：“师父临终之际，曾把这玉盒交付小弟，并且告诫于我，一旦咱们师兄弟正面为敌，就让我开这玉盒，《天简续篇》上，尽都记载着对付师兄的办法……”
　　青袍人冷冷接道：“你可曾启开过这玉盒么？”
　　唐璇摇头说道：“师兄虽然无情，小弟不能无义，因此一直未开……”
　　他微一停顿之后，又道：“再说小弟也不屑开这玉盒。”
　　青袍人道：“你可是自负才华，想凭藉本身所学，和我一较长短？”
　　唐璇道：“同门阋墙，兄弟操戈，大势既成水火，兄弟不得不挺身而出。”
　　青袍人道：“好一个挺身而出。”右手一挥，隔空点去。
　　唐璇闷哼一声，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左手摺扇，应声落地，一条左臂，也软软地垂了下来，头上冷汗如珠，滚滚而下，强忍着痛苦，说道：“师兄的功力，愈来愈深厚了，这虚空一指，就卸了我的左臂。”
　　青袍人一裂嘴巴，无声无息地一笑，道：“我要你双臂齐折，两腿并断。”
　　唐璇的身体，似已支持不住，缓缓向旁移动了两步，坐在一张木椅之上。
　　青袍人似生了不忍之情，举起的右手，又缓缓放了下来。
　　唐璇重重地咳了两声，举起右袖，拂拭一下头边的汗水，说道：“那玉盒之中，是否当真是《天简续篇》，小弟不很清楚。我因一直没有启看过，也不忍启开一读。”
　　青袍人双目之中，杀机重现，冷笑一声道：“不论你说什么，也无法触动我仁爱之心。”右手一挥，又是一指点出。
　　唐璇本能地双足用力一蹬，连人带椅子一齐翻了过去。
　　青袍人一指点空，立时纵身而上，右脚一抬，踏在唐璇前胸之上。冷冷说道：“咱们虽然有十年同门之谊，但目下形势不同，今日如不置你死地，势必将留下无边的祸患……”
　　唐璇微微一笑，接道：“师兄如若再虚空发掌，小弟或只有坐以待毙。但师兄这般欺身攻上，实是大为不智之举。”
　　青袍人道：“我有什么不对？”
　　唐璇道：“在欺近我身侧之时，我已下手施了暗算。”
　　青袍人道：“你胡说八道。”
　　唐璇道：“小弟向不轻言，师兄当知我性格。”
　　青袍人道：“你有什么证明我中了你的暗算？”
　　唐璇道：“师兄请挽起左臂上衣袖瞧瞧。”
　　青袍人微一沉忖，果然举起了左手，拉开衣袖，仔细瞧了半晌，毫无异状，不禁心中大怒，正待发作，忽然觉着踏在唐璇前胸的右脚一麻。
　　只听唐璇大声笑道：“小弟不会武功之事，师兄想必知道的。”
　　青袍人道：“咱们己几十年不见了，谁知道你是否已经学过。”
　　唐璇道：“就算我学过，也难及师兄万一。”
　　青袍人道：“你还有自知之明。”
　　唐璇道：“但心机智谋方面，那就和下棋一般，师兄总是输我一筹。”
　　青袍人冷哼一声，默不作答。
　　唐璇勉强忍受着痛苦，接道：“师兄如若不肯听小弟之言，卷起左臂衣袖，小弟决无能算计你的右腿。”
　　青袍人缓缓提起踏在唐璇前胸的右脚，道：“你用什么暗算我？”
　　唐璇答非所问道：“我不会武功，不知运气疗伤之事，师兄先请把我的左膀肩骨给接上，好么？”
　　青袍人冷哼一声，拿过唐璇左膀，用力一拍。
　　只听唐璇闷哼一声，出了一身大汗。
　　青袍人道：“你现在该说了吧！”
　　唐璇摇了摇摺扇，道：“咱们师兄弟多年不见，今日能得会晤，也算得人生一大快事，岂可白白错过？”
　　青袍人道：“你要怎么？”
　　唐璇道：“小弟想奉陪师兄喝几杯酒。”
　　青袍人道：“你不怕我在酒中下毒？”
　　唐璇道：“小弟不忍独自偷活人世，极愿奉陪师兄一死。”
　　两人言词尖锐，锋芒相对。由于彼此之间同出师门，往事在两人的心目中都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昔年印象，更增加两人之间猜忌，信任和斗智上的炫奇。
　　青袍人冷静地沉思了一阵，道：“师父也许传了你未传过我的隐秘……”
　　唐璇微笑接道：“师兄带艺投师，师父爱才授技，你已尽得他老人家的武功，举世之间，很难找出堪与你匹敌之人。”
　　青袍人道：“用毒、行略，只怕你已尽得了师父不传之秘。”
　　唐璇神秘地一笑，说道：“十年前滚龙王盛名初传，小弟就怀疑那人是你，十年后的今天证实了我的判断不错。”
　　青袍人道：“你如能在早十年出道江湖，天下大势，也许是二分霸业之局。可惜你已经晚了十年，当今江湖上几个武功高强之辈，已相继死在我暗箭明枪之下。纵目武林，已无人能是我的敌手了！”
　　唐璇道：“穷家帮聋、哑二老，武功卓绝，足以和师兄颌顽。何况我已为穷家帮选出了八英四十八杰，师兄虽然已基业稳固，但你天生猜忌，难收人心．只不过凭藉着惨酷的屠杀和药物，造成了庞大的权势。如他们服用的药物被解，这些人决不会再替你卖命。”
　　青袍人道：“放眼天下，能解我药物之人，只不过你一个人而已。但你已在我掌握之中，今日决难生离此地。”
　　唐璇挥摇了一下摺扇，道：“不错，师兄今日如想杀我，只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但杀我之后，十二个时辰之内，师兄亦将陪我泉下。”
　　青袍人道：“我不信你已在我身上用了手脚，何况我已运气闭了右腿穴道，大不了我只断一条右腿而已。”
　　唐璇笑道：“小弟如无制服师兄的办法，决不敢单身来此……”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眼下只有两个办法，可以解决了咱们师兄弟之间争端。”
　　青袍人道：“什么办法？”
　　唐璇道：“小弟应穷家帮主欧阳统邀聘之日，言明只助他们十年。现距十年之期，只不过一月时光……”
　　青袍人道：“你如肯放手江湖中事，明哲保身，退隐林泉，不但可保咱们师兄弟之间的和气，小兄愿尽我之力，为你建筑一座冠绝天下的寝宫……”
　　唐璇接道：“如若师兄愿和小弟一同归隐，放手武林中事，竹篱茅舍，于愿已足……”
　　青袍人忽然冷笑一声，打断了唐璇之言，接道：“看来咱们两人之中，必要有一个死去……”
　　唐璇道：“只怕是一个同归于尽之局。死亡虽有先后，小弟自将先你而去，但我尸骨未寒之时，师兄亦将尝试死亡滋味……”
　　他长长叹息一声，接道：“小弟并非存心和师兄作对。”
　　青袍人道：“你既未存心和我作对，那是留恋你目下的权威了。只要你肯倒戈穷家帮，我将付以重责。咱们二个人，如能同心合力，底定武林霸业，易如翻掌折枝。”
　　唐璇道：“古往今来，才人辈出，但从未一人能独霸武林，令行天下，极一人权威之盛，多少人家破人亡。师父临终之际，含泪遗嘱小弟，决不能袖手旁观，看师兄在江湖上造成惨酷的屠杀……”
　　青袍人厉声喝道：“你既口中称我师兄，该知长幼有序，武林中最重辈份，你竟敢这般目无尊上地教训起我来了！”
　　唐璇抱拳说道：“小弟怎敢以下犯上，实是师父遗命难违。”
　　青袍人道：“舌软口扁，随你胡说，但叫我如何能信？”
　　唐璇道：“如若小弟身怀恩师遗诏，师兄是否肯遵诏行事？”
　　青袍人沉吟了片刻，道：“我不信有这等事！”
　　唐璇淡淡一笑，探手入怀，摸出一副密封的白绢，递了过去。
　　青袍人缓缓打开，白绢上果然是师父手笔，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大字。唐璇道：“师父手笔，劲透绢背，当非小弟可以伪造。”
　　青袍人略一过目，随手揣入怀中，冷冷说道：“单凭此诏决难使我相信，想来师父定然还有其他信物了？”
　　唐璇道：“信物虽有，可惜小弟并未带在身边。师兄纵然把我立毙掌下，也是难以取出。”
　　青袍人双目中杀机一闪，道：“你敢独身涉险见我，想是早已有备，你相信我决然不会杀你了？”
　　唐璇道：“小弟抱必死之心而来。”
　　青袍人道：“那很好，我定要使你如愿。”
　　唐璇忽然长叹一声，流下两行泪水，道：“小弟来此之时，明知难以劝醒师兄，但十余年同门之谊，小弟实不忍坐视不管……”
　　青袍人放声大笑道：“大丈夫泪贵如金，岂肯轻易洒落？如自知逃生无望，那就早些自作了断。我拼断一条右腿，今日非得杀你不可。”
　　唐璇脸色一变，拂拭去脸上泪痕，说道：“师兄苦苦相逼，小弟不得不执行恩师遗嘱了。”
　　青袍人道：“纵然穷家帮中高手，齐集这敞厅之外，又能奈我何？”
　　唐璇道：“师兄且莫夸口，你是会武之人，先运气体查一下，身体是否已有了变化？”
　　青袍人道：“不用查看，我已知右腿中了你的暗算。但你疏忽了我的警觉机智，当我觉出右腿受伤，已运气闭了穴道。”
　　他纵声一阵大笑，道：“你可是想让我运功试毒，把右腿剧毒，带人心脏之中？你也不想想，我是何等人物，岂肯上你的当！”
　　唐璇道：“师兄老谋深算，小弟佩服得很。”
　　青袍人目光一掠那放在地上的玉盒，道：“那玉盒里果真是《天简续篇》么？”
　　唐璇道：“师兄开盒一看，当知小弟所言非虚了。”
　　青袍人道：“人算不如天算。师父他老人家传你制服我的东西，竟由你亲手送交给我？”
　　他突然停口不语，沉吟了一阵，接道：“不过目下我还无暇开盒，你只管安心地死吧！不论那盒中藏的什么，我都无法按捺下好奇之心．势必将打开一看不可。纵然那盒中之物，能立时把我置于死地，我也将开盒一试。”
　　唐璇道：“师兄且勿自作聪明，损坏了那玉盒，你将怀憾一生了。”
　　青袍人道：“你该知道我作事从不后悔。”
　　唐璇道：“师父授我制你之法，藏在那玉盒。师兄存毁，悉听尊便，小弟就不信没有了师父相授之法，师兄当真能纵横天下，所向无敌。”
　　青袍人道：“好啊，你是存心要和我别别苗头了？”
　　唐璇道：“师兄无情，自不能责怪小弟无义！”
　　青袍人道：“可惜你没有机会离开此地了。”
　　唐璇道：“只怕未必。”
　　青袍人道：“除非你习过地遁之术。”
　　唐璇一举手中摺扇，突然有股浓烟，从摺扇疾冒而出，眨眼之间，散布了七八尺方圆，掩去了唐璇的身子。
　　青袍人冷哼一声，道：“雕虫小技，也敢卖弄！”举手一掌，劈了过去。
　　一股强猛的掌风，应手而出，有如巨浪裂波，把那一片浓烟，居中裂成两半。
　　但唐璇似已借浓烟遁走一般，既难睹人踪，又不闻一点声息。
　　青袍人口虽未言，心中却是大为吃惊，暗暗忖道：“如被此人逃去，对今后武林大局，影响非浅！”
　　忖思之间，忽听唐璇叫道：“师兄赶快闭住呼吸，浓烟中剧毒伤人。”
　　青袍人早已运气闭住了呼吸，运足目力在浓烟中搜查唐璇的下落，右掌早已运足功力戒备，只要一发现唐璇的踪迹，立时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举动，一举把唐璇击毙。
　　他和唐璇同门学艺十余年，知这位先他而入师门的师弟，除了武功之外，已尽得师父各门奇学。他的才智和胆略，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做事谨慎，决不涉险。眼下只怕是唯一杀他的机会了，错过此机，今生今世，只怕再也没有机会杀他了。
　　敞厅中突然沉静下来。但那漫散的浓烟，却是毫无稀薄之势，而且愈扩愈大。不大工夫，大半个敞厅，尽为浓烟弥漫。
　　青袍人虽然有着异于常人的目力，也无法搜出唐璇隐身何处，一面穷尽目力，搜寻唐璇，一面疾发两记劈空掌力。
　　他功力深厚，落掌威力惊人，强猛的掌力，划起了强大的啸风之声。
　　只听一阵轰轰巨震，敞厅中的桌椅，都被那青袍人的掌力，震得满室横飞。段段碎残腿断面，飞舞在浓烟之中，再加轰轰不绝于耳的憧击之声，乌烟瘴气，一片混乱。
　　奇怪的是那浓烟虽被青袍人掌力冲得波分浪裂，但分而复合，浓度不减。
　　浓烟弥漫中，传过来连雪娇清脆的声音，道：“义父放心，我己守住厅门，他跑不了啦。”
　　青袍人横掌一拍，一股掌风，把扑近身边的浓烟，迫得退了回去，高声喝道：“你快点燃起两个火把投入厅中。”
　　连雪娇应了一声，片刻之后，果然有两个火把，投入了厅中。
　　火把在浓烟中，火焰十分微弱，只不过照亮两三尺方圆大小。
　　这微弱的火光，在一般人也许无甚作用，但那青袍人却能借这微弱的光焰，看清了丈余方圆的景物。
　　目光触处，只见残断的桌椅横散一地，唐璇早已不知去向。
　　他心头微微地震动了一下，暗道：“难道他已借这浓烟遁走了不成？”
　　忖思之间，又是两个火把投入了大厅之中。
　　四个火把的光焰，登时使厅中的光亮，增强了甚多。青袍人穷目搜寻，已可看清了厅中大部地方，哪里还有唐璇的踪迹？
　　大厅中的浓烟，逐渐由浓转淡，慢慢散去，厅中的景物，已清晰可见。
　　但见残破的桌腿椅面，散落了一地，哪里还有唐璇的影子呢！
　　全身素衣的连雪娇，缓缓由厅门中走了进来，低声叫道：“父王。”
　　青袍人目光闪动着杀机，冷哼一声，道：“那书生逃走了么？”
　　连雪娇道：“女儿一直监视着厅门，未见有人出厅。”
　　青袍人略一忖思，单用左腿一跃，飞入复室。抬头看去，只见复室窗子大开，气得冷哼一声，道：“我竟然未顾及此，果然被他由此处逃走了。”
　　连雪娇道：“都怪女儿思虑不周，致被他借复室窗门逸走，量他去也不远，追赶还来得及。”
　　青袍人微微摇头，缓缓就坐木榻之上，说道：“我右腿已中他的暗算。”
　　连雪娇急急地蹲下娇躯，伸出雪白的玉手，卷起他的裤管。
　　只见右小腿上，钉着一枚带着盖子的金针。
　　连雪娇抬头望了青袍人一眼，道：“父王，这金针可要拔出来么？”
　　青袍人道：“我已运气闭了右腿，针上纵有剧毒，也不妨事，拔出来吧！”
　　连雪娇右手轻捏金盖，微一用力，拔出了金针。
　　这根金针长约两寸，怪的是针尾之处，带着一个小小的金盖。如非那金盖阻挡，这枚金针恐早已尽陷入肌肉之中，不致这般容容易易地取出来了。
　　连雪娇翠眉微微一耸，似是对这金针上加盖之事，甚觉奇怪，只是不敢说出口来而已。
　　青袍人接过金针，仔细看了一下，只见金光灿灿，分量甚多，分明是足金作成，而且又不像淬毒之物。
　　忽听连雪娇“嗯”了一声，伸手就窗下捡起一张白笺。
　　青袍人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特制金针一枚，备作脱身之用。弟料师兄必疑金针上淬有剧毒……”
　　青袍人冷哼一声，骂道：“我如突然出手，一掌把他击毙，也不致被他逃走了。”
　　继续看去，接着写道：
　　“其实那带盖金针，并未淬毒。十余年同门之谊，小弟怎忍骤下辣手？当今江湖各大门派，都已留心了师兄的举动，如若各大门派，联合穷家帮，合力对付师兄，师兄危矣！尚请三思。”
　　青袍人看完之后，随手把它撕得片片粉碎，投在地上，仰望着屋顶，想了一阵，说道：“他不会武功，要想穿窗而出，并非那么容易之事。”
　　连雪娇道：“借那浓烟弥漫之际，有人借机入厅，带他由这复室窗口逸去。”
　　青袍人冷冷地望了连雪娇一眼，道：“你立时追赶下去，他既然乘车而来，自然要乘车而去。”
　　连雪娇应了一声，两臂一振，穿窗而出。
　　青袍人随手关上窗子，缓缓坐在木榻之上，拉起了右腿裤管。
　　凝目望去，只是伤口之处，毫无青紫之色，心知唐璇说这金针之上无毒一事，并非虚言，不禁轻轻一叹，暗暗想道：“如若是我，决不会用这无毒之针。”
　　他运气打通自闭的右腿的穴道，暗中运气一试，果然无毒。
　　此人老谋深算，不愿连雪娇看出自己心畏中毒之事，故而先把连雪娇遣派离开。
　　且说连雪娇飞跃出窗之后，并未一直追出窗外，回身一跃，翻落到大厅前面，叫过上官琦，一同追了出去。
　　她似是忽然觉出了上官琦对自己的重要。
　　两人跃出了宅院之后，果然发现了一辆马车，疾向正西方向驰去。
　　连雪娇一指那奔驰的马车，当先放腿，向前追去。
　　上官琦的一举一动，都在受着连雪娇的影响，看她放腿而奔，立时也放腿紧追而去。
　　两人身法，均极迅快，放腿而奔，疾如离弦流矢一般。
　　那马车奔驰的速度虽快，但如何能及得两人全力追赶，不大工夫，已被两人追上。
　　连雪娇正待出口喝令那马车停下时，忽觉一股疾风掠过。
　　耳际只听到一声冷笑、马嘶，那急奔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凝目望去，只见那青袍人左手抓着车辕，那匹拖车的健马，已然倒卧在地上。
　　原来这一瞬工夫之间，他已掌毙快马，运集了神力，硬把那飞驰的马车挡住。
　　连雪骄急步而上，伸手去抓那车前垂帘。
　　青袍人急急说道：“住手。”
　　连雪娇去势快，退势更快。听得那青袍人喝叫之声，立时悬空一个倒翻，退了回去。
　　青袍人缓缓放下手中车辕，向后退了五步，冷冷喝道：“你已经逃不掉了，快出来！”说话之间，已运集了劈空掌力，缓缓举起右掌。
　　那马车受到了甚大的震动，车篷垂帘，仍然摇动着，但却听不到一点回应之声。
　　青袍人的掌力已到蓄势待发之境，心中忽然一动，冷冷喝道：“念你金针上没有淬毒，我决定饶你一次不死，快给我出来。”
　　那马车中仍然无声无息，丝毫不闻反应。
　　连雪娇低声说道：“咱们可能中了他金蝉脱壳之计。父王请戒备相护女儿，我打开车帘瞧瞧。”
　　青袍人似是也觉出有异，略一沉忖，道：“好吧……你打开瞧瞧！”
　　连雪娇娇躯一晃，人已欺到车前，探手一把，揭开了车帘。
　　她早已有了戒备，车帘一开，人立时跃向一侧。
　　青袍人凝目望去，只见车中并肩坐着两人，一个是身着灰衣的清瘦中年，另一个是年近古稀、身着白僧袍的和尚。
　　只听一声“阿弥陀佛”，那和尚当先走出篷车。
　　那清瘦中年动作极快，紧随那老僧之后，一跃而出。四道眼神。一直怔怔地盯在那青袍人的身上。
　　六目相互打量了片刻，那和尚先开口道：“阁下可是为当代武林视作神秘人物的滚龙王么？”
　　青袍人双目微一眨动，脸上毫无表情，默然不答。
　　老和尚一合双掌，道：“老衲铁木，剃度嵩山少林本院。”
　　青袍人冷冷答道：“久闻大名。”
　　灰衣清瘦中年一拱手，道：“兄弟欧阳统……”
　　青袍人接道：“鼎鼎大名的穷家帮的帮主。”
　　欧阳统道：“承蒙谬奖。”
　　铁木大师接道：“阁下名动江湖，却如雾中神龙，今日有幸一晤。”
　　青袍人冷然一笑，道：“少林寺扬名江湖数百年，穷家帮目下正值极盛时代，如若能联合起来，倒是江湖上一大美谈。”
　　欧阳统微微一笑，道：“阁下的神秘权势，已经伸延人大江南北，在下今日能得一见，实是……”
　　他目光缓缓在那青袍人脸上扫过，道：“可惜阁下带了人皮面具，使人无法一睹庐山真面。”
　　青袍人微微一撅嘴巴道：“两位可认得我是谁么？”
　　欧阳统道：“滚龙王。”
　　青袍人道：“滚龙王化身千百，只怕两位见得后，也难以识他。”
　　欧阳统淡然一笑道：“可惜你千算一失，自暴行藏。今日既能一见，说不得要看看真面目了！”
　　青袍人仰天一阵大笑道：“两位心目之中，对今日之局，可觉己稳操胜算了么？”
　　铁木大师不善言词，对对方这等犀利的反击之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双掌合什，高宣了一声佛号。
　　欧阳统却淡淡一笑道：“战阵相搏，生死之数，谁也难以预料。”
　　他微微一顿之后，接道：“中原数省之中，遍布穷家帮的人手。只要我一发信号，不出一盏茶工夫，立时将有三十名以上的援手赶到。”
　　青袍人冷冷说道：“有唐璇为你效命，这倒非危言耸听……”
　　只见他双目连连眨动几下，突然大声笑道：“我一时不察，又中了他一次瞒天过海之计。哼！但他却忽略我预伏了四个高手，在那大厅四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量他再难逃过我预布人手的追杀。也许这当儿，他已经横尸大厅中了。”
　　欧阳统脸色一变，但瞬息之间，重又恢复了镇静，笑道：“大驾虽然料事如神，但可惜棋差一步，阁下的预伏人手，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了。”
　　铁木大师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高声叫道：“滚龙王！”声音如金铁相击，怪骼震耳，似是三个字费了他甚大的气力。
　　青袍人、欧阳统，都不自觉地把目光投注到铁木大师脸上。但见他神情肃然，双目中神光闪动，心中似是异常激动。
　　素来冷漠的青袍人，亦似是被铁木大师的神情，闹得有些讶然，沉吟了良久，才冷冷说道：“什么事？”
　　铁木大师庄严他说道：“老衲想起了一件事，请教阁下。”
　　青袍人道：“说吧！”
　　铁木道：“十年以来，武林道上甚多高手，无声无息地失去行踪，可都是你杀害的么？”
　　青袍人道：“这干你什么事？”
　　铁木道：“老衲想打听几个人的下落。”
　　青袍人道：“说说看，也许我能告诉你。”
　　铁木大师道：“中原五义？”
　　青袍人接道：“死了。”
　　铁木突然提高了声音道：“少林寺青木大师可也是你害死的么？”
　　青袍人道：“是又怎样？”
　　铁木大师厉声喝道：“孽徒！”“呼”的一掌劈了过去。 

　
 


   
  
 四七　龙争虎斗

　
 
　　青袍人冷哼一声，静站原地不动，右手一挥，一股强大潜力应手而出。
　　两股强猛的破空暗劲，悬空一撞，旋起了一阵急大的狂风，吹起地面上沙石横飞。
　　欧阳统怔了一怔，回目望着铁木说道：“大师且慢动手。”
　　铁木大师掌力已和那青袍人掌力相触，立时觉出了对方掌力强大无比，心头微生惊骇。听得欧阳统相询之言，立时纵身跃到一侧，说道：“帮主有何吩咐？”
　　青袍人突然冷笑一声，抢先接道：“一个少林高僧，一个穷家帮的帮主，两位如能联手击敌，不论胜败如何，亦可替江湖留下一段佳话。”左手一掌，遥遥拍向铁木大师，右手却疾出一指，点向欧阳统。
　　欧阳统大声喝道：“且慢动手。”斜里拍出一掌，人却疾向一侧跃开。
　　青袍人冷冷说道：“两位可是害怕？”
　　欧阳统道：“容在下问铁木大师几句话后，咱们再动手不迟。”
　　青袍人略一沉吟，道：“你们既然认定了我的身份，我倒不得不大方一些了，快些问吧。”
　　欧阳统转眼望去，只见铁木大师脸如寒冰，白中透青，身躯微微有些颤抖，似是他心中还有无比的激动。
　　青袍人仰脸望天，神情极为悠闲，好像根本未注意到铁木大师的神态。
　　欧阳统低声问道：“老禅师暂请息怒，强敌当前，必需要保持镇静。”
　　铁木大师究竟是修为深厚之人，略闻警语，立时镇慑心神，运气调息。片刻之后，已恢复镇静神情，回顾欧阳统一眼，道：“帮主请站在一侧，替老衲掠阵，老衲今日要和这叛徒决一死战。”
　　欧阳统横臂一拦，道：“大师且慢出手。”
　　铁木道：“帮主还有何教言？”
　　欧阳统道：“听大师之言，似是已知道他的出身了么？”
　　铁木大师长长叹息一声道：“他是我们少林门下的叛徒。”
　　欧阳统道：“什么？他是你少林门下的叛徒？”
　　铁木道：“不错……”
　　他微微一顿之后，斩钉截铁他说道：“帮主请阻挡他们相随之人，这件逆不道的叛徒，由老衲一人对付，我要把他生擒回少林寺去……”
　　青袍人突然纵声大笑，道：“只怕你难是我手下之敌，竟然敢这等大言不惭。”
　　铁木冷冷说道：“我看你究竟得了几分少林武学，竟如此目无尊长。”
　　青袍人似默认自己出身于少林门下，对那铁木大师的此一喝叱之言，始终不作答覆，两道冷峻的目光，扫了铁木大师和欧阳统一眼，道：“不论你们哪个先上，都是一样，但最好还是联手出敌……”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三十年以来，我从未和人动手过十合之上。十合之内，必有人溅血在我手下。”他说得庄庄严严，似是极为郑重其事。
　　欧阳统两道眼神一直盯注在他的双目之上，因为这是脸上唯一能看出他内心情绪的地方。
　　铁木大师早已运足了真力，缓步向那青袍人逼了过去。
　　欧阳统知他在少林寺中的身份极是崇高，也不再出言劝阻，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场即将展开的龙争虎斗。
　　青袍人神色从容，似是对铁木大师的迫逼近身之事，浑似未睹一般。
　　忽听一个娇柔细细的声音，传入了耳际，道：“父王，请把这一阵让给女儿如何？”
　　青袍人微微一裂嘴巴，说道：“这老和尚，乃少林寺中高手之一，武功十分高强，不可轻敌。”
　　连雪娇突然一跃，挡在青袍人身前。
　　铁本大师已经运足了十成功力，准备全力出手一击，却不料横里跃出个连雪娇来，不禁微微一耸慈眉，说道：“老衲要对付少林门下叛徒，不愿和你这个女娃儿动手，快给我让开去吧！”
　　连雪娇冷冷说道：“先把我打败再说。”
　　欧阳统插口说道：“女英雄如果实在想打，在下奉陪几招如何？”
　　连雪娇头也不转地冷冷说道：“不论你们谁出手，都是一样。”回目一掠上官琦，接道：“挡住那和尚。”
　　上官琦应声而上，举手一拳，直向铁木大师前胸劈去。
　　连雪娇紧随上官琦发动，纤手一扬，玉指点向欧阳统的前胸。
　　铁木大师冷哼一声，铁臂横扫，疾向上官琦臂上击去。
　　这位向不轻出辣手的老和尚，心中似是憋下了一腔怒火，一出手，就是硬拼实力的招术。
　　哪知上官琦出手虽嫌莽撞，但应变却极迅快，右臂一挫，硬把击出的掌势，收了回来，左手紧随着点了出去，一收一击之间，迅快无比。
　　铁木平胸左手也随着推出去，疾扣脉穴。
　　两人虽是交手两招，但都用的是以快制快、以巧制巧的手法，掌指一伸一缩间，极尽变化之能。
　　上官琦迅快地一沉腕势，避开了铁木大师的一击，无声无息地飞起一脚，直向铁木小腹踢了过去。
　　这踢出的一脚，看似平淡，但却使人有着大出意外之感，好像这一脚，在这个时机中，怎么也不应该踢出一般。
　　铁木大师眉头一皱，疾快地向后退了三步，大喝一声，遥发一掌。
　　这一击力道极是强猛，一股强凌的掌风，直撞过去。
　　上官琦自服迷药之后，变得剽悍异常，不论对方是什么人，他都不畏惧；也不论对方的掌力、内劲如何强猛，也从不逃避。一见铁木大师一掌劈来，立时举手硬接一击。
　　两股强猛的掌力，接触在一起之后，突然旋起了一阵急风，吹得人衣袂飘飞。
　　铁木大师功力较深一筹，两掌一接之下，震得上官琦的身子，摇了几摇。
　　但勇猛的上官琦，略一稳摇动的身子后，突然又欺攻而上，举手一掌，直击前胸。
　　铁木挥臂横扫，架开一击，两人展开了一场抢制先机的快攻。
　　场中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注在两人的身上。只见掌指交错，变化无方，各方指袭对方的部位，都是人家身上要害大穴，稍一疏忽，立时将有人被重伤在掌指之下。
　　那青袍人，对上官琦武功路数，似是特别留心，两道眼神，一直盯在上官琦的手脚之上。
　　他脸上戴着人皮面具，无法看得出他的神色表情。但从他两道目光凝注在上官琦身上的注意情景，证明了他对上官琦奇奥的武功，流现出急切的关心。
　　激战之中，忽听铁木大师低宣了一声佛号，一指疾点而出。
　　这一击乃少林寺七十二种绝技之一的金刚指，铁木大师功力深厚，对此技已有了三十年以上的火候，指风之强，直可以贯穿金石。
　　连雪娇不自禁地一擎秀眉，樱口启动，欲言又止。
　　她忽然对上官琦担起心来，几乎要失声叫出。
　　但她从小就在复杂险恶的环境之中长大，养成了控制能力，话将出口之时，竟然及时自止。
　　上官琦迅快地向旁侧横跨一步，身子横转半周，巧妙地让开了铁木大师点来的二指。
　　这身法看似简单，但却是极上乘一种武功，看似容易，作去极难。
　　连雪娇暗暗地替上官琦捏一把汗，心中却不自禁地赞道：“好身法！”
　　青袍人脸色微微颤动了一下，显然对上官琦的武功感到极深的惊异。
　　铁木一击不中，立时借势欺进，向前跨了一步，不容上官琦缓气还手，连环劈出了两掌。
　　上官琦被那强厉一“指，迫得失去了先机，陷入了被动之局，双掌挥舞，招架铁木大师一招紧过一招的快攻。
　　这位心地一向仁慈的大和尚，似是已真动了杀机，掌指之间，不再留情，全力施击。
　　欧阳统久闻铁木、凡木乃当代少林寺中几位杰出的高手之一，少林的武学，一向被武林中视作泰山北斗，是以对铁木大师的武功，看得极为留心。
　　转眼之间，两人已相搏四五十合之多。铁木的强厉攻势，固然使欧阳统暗自叹服，可是上官琦诡异的武功，和那奇巧的闪避身法，更使人有着目不暇接之妙。
　　这是一场武林中甚难见到的搏斗，拳招、身法，各擅绝学。
　　铁木抢得先机的一轮急攻后，既未能迫使上官琦屈服手下，亦未能伤到上官琦，久战之后，反被他逐渐争回了那失去的主动。
　　那青袍人似是已看得不耐，冷冷地喝道：“住手，你们两个不用打啦！”
　　铁木大师首先停手，一跃而退。
　　上官琦待要追赶，却被连雪娇暗中传话阻止，井要他退回到自己的身侧。
　　她似是已看出了情势的危险，那青袍人似已存下了必杀上官琦的用心，两道眼神，一直在上官琦身上转动。
　　她久随滚龙王的身侧，对他的性格，知道得十分清楚。他的双目，也是唯一能够看出他杀机的地方。
　　青袍人目光一瞥上官琦，看他垂目站在连雪娇的身后，一时之间，真还无法下手伤他，不禁一皱眉头，缓缓把目光转投到铁木大师的脸上。
　　铁木冷笑一声，道：“件逆孽徒，可是想和老衲动手么？”
　　青袍人冷肃地答道：“你决非我的敌手，不信你上来攻我几招试试。”
　　铁木怒道：“有这等事？”纵身而上，双掌一前一后，齐齐拍击过去。
　　这一击，十分奇怪，既非两招合一攻出，又似一招并出。
　　青袍人冷哼一声，身子忽然一侧，左掌立胸，右掌从下面向上托去。
　　铁木大师前击左掌，将近青袍人时，突然一挫手腕，掌势顿然一住，含蕴的内劲，随着那一顿之势，疾冲而出。一股潜力，直向青袍人前胸撞去。右手鱼龙变化，由慢转快，斜里一翻，变成擒拿招数，紧随左掌的暗劲而出，横向青袍人腕脉之上扣去。
　　青袍人立胸左掌，“忽”地一转，迎着铁木大师的左掌一送，硬接了铁木蕴劲的一击，右手五指箕张，也施出擒拿手法，搏拿对方时间“曲池穴”。
　　这两人相搏一招，当真是巧、力并拼，各极其奇变能事。
　　似乎是两人都存了硬拼一招之心，铁木大师左掌送出了暗劲之后，又突然向前推出。
　　先是两股潜力撞在一起，铁木马步微浮，身子摇了两摇。
　　青袍人双肩也随着一阵晃动。
　　但双方都还能站在原地未动。
　　说来缓慢，其实快极。双方推出的暗劲一撞之后，秋色平分，两掌略一停顿，终于相撞在一起。
　　只听铁木大师低宣了一声佛号，和那青袍人一声冷笑，两人停身之处，双脚各自向下深陷一寸多深。
　　两只左掌抵在一起，使两人相对的身躯，自然相锗成一种倾斜的角度。
　　各施擒拿手法的右掌，一错而过，两人左掌相抵之后，似是影响了右掌的变化，彼此都未能擒拿到对方的脉穴。
　　这又是一场精彩罕见的扑斗。双方左手相抵，互拼内力；右手却仍然极尽变化相扑，忽然握拳击出，忽而化掌拍出。
　　两方距离过近，掌指伸缩之间，即可遍及对方的大穴要害，更增加这场搏斗的凶险。
　　欧阳统、连雪娇，都把目光集中在两人的身上，对这场搏斗的注意、紧张，尽都形露于神色之间。
　　双方各用一只右手，攻袭对方，卧决渐次转缓，似是几招过后，两人都有些后力不继之感，但神色间，却更显得凝重起来。
　　只听喘息之声传了过来，而且愈来愈重，铁木大师的光头上，也开始出现汗水。
　　欧阳统冷眼旁观，看那青袍人虽然不住喘息，却不见汗水。
　　显然，这一场互拼内功的搏斗，铁木大师已经落了下风。
　　但见铁木大师头上的汗水，急如涌泉，滚滚而下，脸色也变成了一片苍白。
　　欧阳统目睹情势，愈来愈是不对，不禁暗暗发起急来，忖道：“铁木大师乃少林一代高僧，盛名卓著一时，我如出手替换于他，只怕他不肯接受；但眼下之局十分明显，如不替他下来，看情势他已再难支撑下去了。”
　　一时间心回念转，竟然拿不定主意。
　　只见那青袍人身子突然向前一倾，和铁木大师相触的左掌，也同时向前推进了半尺。
　　铁木大师的身躯颤动了一下，身躯却被对方迫进的掌势，逼得向后倾斜了两尺。
　　局势愈来愈明显，铁木大师的败局已成。如不能及时替换他下来，随时有内力用尽、被震毙掌下的可能。
　　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关头，欧阳统已无法再为铁木大师的盛名着想，重重地咳了一声，大步走近铁木大师。
　　那青袍人凝注在铁木大师的脸上，突然转投到欧阳统的脸上，冷哼一声，左掌突向前一送。
　　铁木大师已然到筋疲力尽之境，如何还能承受得他的全力一击？闷哼一声，喷出来一口鲜血，马步浮动，向后倒去。
　　幸好欧阳统及时而到，右掌一伸，轻巧地按在铁木大师的脊背之上，一股热流，循掌而出，直冲铁木后背的命门穴中。
　　铁木大师数十年坐禅修为，内功本极深厚，一得欧阳统内力相助，立时把向后倒去的身子稳住。
　　那青袍人眼看铁木大师已将伤在自己内劲强凌的撞击之下，却被欧阳统适时出手相助，不禁心头大怒，冷笑一声，道：“早要你两个联手出战，想不到你们两个却故恃身份，此刻不觉着晚了些么？”
　　欧阳统也不答话，轻轻一掌，拍在铁木的“命门穴”上，低声说道：“老禅师保重身子要紧，切勿受激动气。”身子一侧，横跨两步，挡在铁木大师身前。
　　青袍人右手忽然一伸，食中二指疾向欧阳统前胸点了过去。
　　欧阳统目睹铁木落败之情，哪里还敢大意，左手一挥“腕底翻云”，横斩那青袍人的脉门。
　　青袍人冷笑一声，左掌一收。当胸拍去。
　　高手相搏，争的掌指变化间那份迅快。青袍人收掌击敌，攻守合一而出，迫得欧阳统不得不让敌一招先机，纵身向后疾退三步。
　　青袍人打法忽变，左掌右拳，展开凌厉绝伦的攻势，掌击拳袭，倏忽之间，连攻七拳八掌。
　　这一轮急攻，衔接得严谨无比。欧阳统竟然无法从他绵密的拳掌中寻出破绽，被迫得只有招架之功。
　　铁木大师适时得欧阳统相助之下，一面运气调息，一面暗暗忖道：“这孽徒出手的武功，全无少林手法；但招招变化，又极奇奥，不知他从哪里学得，难道我认错了人不成？”
　　抬头看去，青袍人和欧阳统已打入了紧要关头，双方攻拒的变化，无一不是一击间即可置人死地的辣手。
　　原来欧阳统天赋极高，一代雄主之才，自非常人可比，加上他常历战阵，久经大敌，对衡度敌我形势、默察胜负之机，更有独到之处。眼看那青袍人力胜铁木大师之能，心中登时有了警惕，心知如若一出手即用全力和这青袍人硬行一拼，固可沾他久战力疲之光，但却非上善之策。倒不如抑技待敌，能得一窥他武功全豹，再从武功的路数上，看他的来历，追本求源，以便查出他的出身。
　　他想得虽然是很好，但他低估了对手的能力。青袍人一出手后，连绵的拳、掌招数，庞杂异常，忽而少林的罗汉掌，忽而辰州言门的鸡心拳，忽而武当的小天星内家重手，忽而昆仑绝学六阳掌……
　　这等庞杂的武功，各不相关的奇学怪招，经那青袍人一招一式地用出之后，居然能连绵相接，毫不牵强。
　　显然，他对这博杂的武功，都早已熟记于胸。
　　欧阳统原想抑技试敌的心愿，却被那青袍人辛辣奇杂的攻势，迫得有些章法自乱，不得不施出全力拒抗。
　　两人激斗了三四十合，表面之上仍然是个不胜不败之局，但骨子里欧阳统却被迫落下风，他不但未能看出对方的武功来路，而且已被那青袍人层出不穷的博杂怪招，困扰得有些应接不暇。
　　欧阳统一生之中，会过了无数高手，却从未遇上过今日这等尴尬的局面。只觉对方攻来的一招一拳，都要耗去自己极大的心神，筹思破解之法，有时被形势所迫，逼得用硬打的挤法，以解困窘。
　　可是那青袍人似有意地羞辱于他，一见他硬行封架，立时自动地撤回招数，左手收回，右手随攻，始终不让欧阳统有缓气忖思的机会。
　　两人又相搏了五十余招，欧阳统自觉遇上了生平未遇的强敌，也明白再打下去，永不会有胜敌的机会。
　　原来那青袍人愈打招数愈奇，动手百招，他似是未用过一种相同的武功。
　　欧阳统为强敌胸藏渊博而震惊，战志在不知不觉中消去了甚多。
　　但他为人机智，不似铁木大师一样仁厚，发觉强敌不可以力伏时，立刻改采守势，紧封门户，只守不攻。
　　连雪娇虽然早知道义父武功高强，但始终未见他和人动手相搏。今日一见，果是非同不可，看情形只要打下去，不出百招，欧阳统定然落败。
　　青袍人虽然胸罗博杂，招招攻敌必救，已成稳操左券之势，但欧阳统内功深厚，久经大敌，虽然遭上了生平未遇的强敌，但他的拳路掌法，始终不乱，改攻为守后，门户封闭得十分紧严。
　　只听那青袍人冷冷喝道：“困兽之斗，强弩之未，再不束手就缚。立时将伤在我手下。”
　　欧阳统淡淡一笑，置若罔闻。
　　青袍人冷哼一声，高声对连雪娇说道：“趁那老和尚体力尚未恢复，你带着他合力攻他，不论施用什么方法，伤人为主，快些给我出手。”
　　连雪娇应了一声，素手一挥，向前冲去。
　　上官琦动作虽较那素衣女晚了一步，但他的拳势却是后发先至，一招“挟山超海”，拳势直向铁木大师前胸击去。
　　连雪娇玉掌侧攻，直击右肋。
　　铁木大师正在运气调息，但是两人攻势奇猛，不得不停下调息，出手招架。
　　上官琦仍是剽悍异常的打法，拳势起落，有如铁锤击岩一般，硬打硬接。
　　这两人合力的攻势，猛锐不在那青袍人之下。铁木大师功力尚未复元，交手十招，已感到吃力异常。 

　
 


   
  
 四八　四十八杰

　
 
　　这当儿，突闻一阵箫声，袅袅飘传过来。
　　猛攻正烈的上官琦，听得那箫声之后，突然微微一怔，攻势顿然一停。
　　连雪娇目睹铁木大师落败在即，上官琦却突然停下了手，立时低声喝道：“快些攻他。”
　　上官琦木呆的眼珠儿转了两转，盯注在连雪娇的脸上，望了一阵，摇了摇头，突然转过身子西南部）。邹鲁之地保存了丰富的西周文物典籍，为儒学的发 

　
 


   
  
 四九　大战无功

　
 
　　欧阳统接下青袍人一击之后，飘然跃退了一丈开外，生恐有碍奇门九宫阵的变化。
　　青袍人素来冷漠的声音，忽然间转变得十分慈和，叫道：“娇儿,你试试还能不能控制住那人的心神？”
　　连雪娇道：“女儿已经准备，万一无法控制于他时，只有用父王的限命五日散来对付他了。”
　　青袍人似是对连雪娇之言，甚感满意，微微一笑，道：“那很好，你几位妹妹摩诃提婆·戈文德·罗纳德（MahādevGovindRanade， 

　
 


   
  
 五○　逍遥草庐

　
 
　　铁木大师突然长叹一声，叫道：“孽徒！”
　　欧阳统回顾了唐璇一眼，低声问道：“咱们当真就这般放他走么？”
　　唐璇苦笑一下，道：“奇门九宫阵已经困他不住，再打下去，必然会被他找出破绽，不如放他一马，让他心中始终疑惑不定。”
　　欧阳统轻声叹道：“此人武功的博杂，似是遍兼天下之长，可算我生平所遇中第一高人。”
　　铁木突然似想起一件重要之事，道：“老衲该早些返回嵩山本院，就此告别二位。”
　　唐璇轻轻一挥摺扇，道：“老禅师慢行一步，在下有事请教。”
　　铁木大师道：“武林间盛传先生之能，以书生介身江湖，纵横驰骋，才气飞扬，今日目睹一战，方知传言尚未尽道先生的才华。”
　　唐璇感慨万端地叹息一声，道：“老禅师过奖了，一介书生，只合埋首寒窗，读书自娱，怎敢有逐鹿武林之心。”
　　他回顾了欧阳统一眼，接道：“一则因欧阳帮主的盛情难却，不能见拒，二则为我这位师兄造孽大多，恩师遗命难违，不能袖手旁观，只好以手无缚鸡之力寒儒，介身于江湖的恩怨之中了。”
　　欧阳统黯然叹息一声，仰首望天，说道：“十年之约，已将届满。欧阳统言出己口，实难反悔。先生归隐在即，仍不能安心养息几天。仆仆风尘，奔波于江湖之间，想来自觉惭愧……”口气凄凉，言词一片无可奈何之情。
　　唐璇纵目原野，默然不语。
　　铁木原想追问唐璇有什么事情，但见此等之情，不便出口相询，合掌当胸，低宣一声佛号道：“唐先生。”
　　唐璇抱拳一礼，道：“老禅师。”
　　铁木道：“老衲有几句不当之言，说将出来，先生不要见怪。”
　　唐璇道：“老禅师尽管请说。”
　　铁木大师道：“方今武林正值多事之际，滚龙王武兼诸家之长，才谋阴险，更使人防不胜防。非先生之才，不足以制其凶焰，如若先生怀才归隐，放手武林中事，未免太……”他本是不善言词之人，说到此处，不知该如何再接下去，重重地叹息一声，倏然而住。
　　欧阳统低声接道：“先生……”短短两字中，充满着无比的沉痛。
　　唐璇欠身说道：“帮主有何吩咐？”
　　欧阳统道：“今日和滚龙王这一战，证实了穷家帮的命运，已难和先生分割。目下情景，乱象已萌，先生如若坚持归隐之心，不但穷家帮一败涂地，就是整个武林，亦将难免一场浩劫……”他抬起头，望着无际蓝天，接道：“欧阳统三生有幸，得遇先生。天下苍生何罪，先生在杀劫漫起之际，竟然相弃而去。”
　　铁木大师道：“老衲不善慰人劝人之词。穷家帮崛起江湖，时间虽然不久，但所立善功，实非任何武林宗派能及百一。欧阳帮主，早已成中原数省家户生佛。先生在此紧要之际，却要袖手而退，虽是早有前约，但形势移转……”
　　只听几声长啸，遥遥传了过来，打断了铁木大师未完之言。
　　欧阳统回头向那长啸声处，望了一眼，道：“滚龙王的援手赶来了。”
　　唐璇摇头一笑，道：“虚张声势而已。如若他真有援手赶来，决不会掉头而去。”
　　欧阳统对他料事之言，一向信服，立时搬转话题，说道：“先生和那滚龙王，相识甚久了么？”
　　唐璇沉重地叹息一声，道：“何止相识，我们还有一段时间的同门之谊……”
　　他仰脸望天，沉吟了良久，说道：“这件事已经存放在我的心中很久了，今天我对两位一吐为快。”
　　欧阳统回目望了铁木大师一眼，道：“老禅师如若能把事情压后一步，何妨一听滚龙王的出身。”
　　铁木大师道：“老衲适才见那滚龙王，忽然想到了数十年前少林寺发生的一件惨事，急于赶回少林寺去，一查滚龙王身世之秘。如若唐先生能说出滚龙王部分身世，自可和老衲心中想到之事，求一印证，不难找出他的真面目了！”
　　唐璇摺扇轻挥，席地坐下，点头笑道：“当今之世，除了我之外，只怕很少有人了然他出身来历了……”
　　他突然停下口来，凝目沉吟，似是思索从哪里说起。
　　欧阳统和铁木大师，也借机坐了下去。
　　只听唐璇说道：“说起我们这一段同门之谊，也是件十分奇怪的事。我比他先人师门数年，但他却后来居上，当了我的师兄……”
　　铁木道：“武林中的规矩，大都是以入门的先后排行，很少以年岁决定长幼之序。”
　　唐璇道：“一方面固是他长我年岁较多，但最重要的是他一切都比我强。他是个天才横溢的人，不论文事武功上，都有着甚高的成就。我已逝恩师虽然明知他内藏好险，必为一代枭雄，但因我的先天体质，不适练武，纵然以毕生精力以赴，也难到炉火纯青之境，不忍使他一身绝技失传，才抱了人定胜天之心，把他收归门下，授以武功。”
　　铁木突然插口说道：“令师既能训教出来像你这般的人才，难道就不识人于传技之后么？”
　　唐璇微微一笑，道：“问得好。起初两年，我那授业恩师，基于良材难求之心，抱了人定胜天之念，把他收到门下。但等到发觉他心术难改、枭毒天生之时，已经为时过晚了。为形势所迫，不得不继续传授他文略武学；只有文略旁术之上，隐精藏锐，使他无法尽得奥秘。”
　　铁木大师脸色忽然一变，道：“他可是暗施诡谋，强迫令师授他绝艺么？”
　　唐璇道：“大师猜得不错。他用什么方法逼我授业恩师传授武功一事，迄今为止，在下一直不曾追查出真相。但蛛丝马迹，就情论判，家师确为情势所迫，不得不尽授本身武学……”
　　他黯然叹息一声，接道：“当时情势，回想起来实是惊险异常。他所以不肯伤害于我，无非因为我不通武学。在他想像之中，一介寒儒，手无缚鸡之力，决难和他争雄于武林之中。二则家师传授于他的奇门遁数、谋略算计之时，暗藏玄机，使他自觉似通非通，替晚辈留下生机。他为了要和我研讨那奇门谋略，必须留下我的性命……”
　　欧阳统道：“轻师侮弟，逼学武功，这人的心术，可算得毒辣无比。”
　　唐璇摇挥一下摺扇，接道：“有一天他突然不告而别，不知行踪何处。家师趁机把我召到身前，告诉我他死期将至，并把他老人家预先写成的遗嘱，交与在下。嘱我即时离开此地，养晦于黄山逍遥草庐，并要我把那遗嘱藏在一处隐秘所在，不得随便拆阅。直到我离开那逍遥草庐，自觉安全无虞之时，再行拆阅。”
　　铁木大师问道：“你和令师那次一别．就没有再见过面么？”
　　唐璇道：“我素对恩师崇敬，虽觉他言中含意极深，但却不愿追问。当时就收好遗嘱，拜别恩师，赶往逍遥草庐。那地方本是家师昔年读书别墅，其中藏书甚丰。我在那里倒是自自在在读了一年的书，但心中一直念念难忘家师的安危。”
　　铁木大师道：“令师兄也没有追踪找去过么？”
　　唐璇道：“初读于逍遥草庐，还不觉得什么，但过了半年之后，思念恩师之情，与日俱增。一年之后，有如渴骥奔泉，难以遏止。正想赶回恩师养心之处，一探究竟，我那不告而别的师兄突然赶到逍遥草庐。他只匆匆告诉恩师已死，临死之前，告诉他我在逍遥草庐整理他的存书，特地赶来探望于我……”
　　他微微一顿，叹道：“虽然我已早得知恩师预嘱死期将至，但听得此讯之后，仍然难以按捺悲伤之情，不禁放声而哭。”
　　铁木道：“才人至性，师恩如父，老衲虽是三界以外之人，也是难免”
　　唐璇似是说到了伤心之处，目中泪光濡濡欲滴。他挥手拭去目中泪水，接道：“我虽为恩师死讯震动，但心神尚未全乱，暗察师兄神情，却毫无悲戚之容。”
　　欧阳统道：“那时他如动了杀你之心，今日武林，将又是一番形势。”
　　唐璇道：“我默察他不但毫无悲凄之色，而且眉宇间隐泛杀机，心中疑念大动，念转慧生，停住了哭声。他见悲苦不深，神色渐渐和缓，约略地告诉我恩师逝世之情后，就提出了一些行略神算之术，考问于我……”
　　他仰首望天，缓缓接道：“当时情景，我已知道他心中不怀好意，三五句答覆之言，极可能决定我生死命运。我如装出愚无所知，可能启动他的疑心，陡然施出毒手；但如太露锋芒，亦可能招致他忌妒之心，杀我于逍遥草庐之中。略经忖思，故作愁苦沉思之状，费时一个时辰之久，才把那考问之题，解说清楚。一愚之得，使他消去了胸中杀机，既觉我有以助他，又觉我才具平庸，不足以当大任。当下给我下一条禁约，限制我的活动，不得超过逍遥草庐百步之外，一出百步，可能招致凶死惨祸。”
　　铁木大师道：“杀师囚弟，果然是巢雄之心。”
　　唐璇道：“我心中虽知他已在逍遥草庐之外，埋下暗桩，但对他限制活动一事，却据理力争。起初之时，他只是微笑不答；但争执一阵之后，却激起了他的忿怒之气，只简短地告诉我，出了逍遥草庐百步，立时将有性命之忧，说完两句话，拂袖而去。”
　　铁木大师道：“此后，你就被他软囚在逍遥草庐之中了么？”
　　唐璇道：“不错。他每隔一月两月不等，总要赶来逍遥草庐一趟，提出了甚多疑难之事，和我研讨。我虽不通武功，但胸中熟记甚多武学要诀。他和我谈论的问题，也十分博杂，包罗武功行略，以及用毒、炼丹等等。每论一事，我都为他拟思了三种策略，在我的心目之中，暗把那拟思策略，分作了上中下三策，大部都以中略相告。我默察他的反应，凡是提出中策，他只不过微微一笑，但偶一提出上策时，他不是击案赞赏，就是面泛杀机，把目光凝注到我的脸上……”
　　铁木大师叹道：“不知先生在这等凶险的岁月中，度过了几许时光了？”
　　唐璇道：“一年有余，两年不足。在这段时间中，他几次动了杀我之心，但因为我的镇静使他杀机自消。不过我心中很明白，这情形决难延续三年之上。所以，我也开始准备死后之事。逍遥草庐地处黄山深处，人迹罕至，根本无法向外求援，也不知向哪个求援。我开始在那草庐之中，研布一个奇形阵图，同时把他屡次和我研讨之事，摘存藏书之中，并且批注破解之法，以备日后有机缘遇合之人，用于对付于他……”
　　只听一阵响彻云霄的号角之声，传了过来，打断了唐璇未完之言。
　　铁木大师回头望了欧阳统一眼，道：“欧阳帮主，这号角声可是贵帮中弟子所发？”
　　欧阳统摇摇头道：“不是。”
　　铁木道：“那是滚龙王的援手来了？”
　　唐璇道：“大师尽管放心，我对他知道甚深，如若他真有援手赶来，决不会先响起号角之声。”
　　铁木大师忽然叹息一声，道：“老衲有几句不当之言，想问先生一声。”
　　唐璇道：“什么事？”
　　铁木大师道：“令师兄的真正面目，先生可曾见过么？”
　　唐璇点点头道：“见过。”
　　铁木道：“他的右颊之上，可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痕迹么？”
　　唐璇道：“不错，大师怎的知道？”
　　铁木激动地叫道：“孽障！果然就是他了……”
　　这年高望重、跳出三界外的老僧，突然泛现起一阵激动之情，黯然地叹息一声，道：“三数十年前，我们少林寺也发生了一件孽徒杀师的事。那在逃的孽徒，为了要学一种少林寺的绝技，逼死老衲的师兄青木大师。就情论断，那孽徒几乎已可确定是你那逼死令师的师兄了！”
　　唐璇道：“他确是一个心地阴毒、手段毒辣的人，如非欧阳帮主，及时地赶到黄山逍遥草庐，只怕我也为他的辣手所害了……”
　　他凝目沉思了片刻，似在整理一下思绪，接道：“当时情景，我几乎生机全绝，除了在那草庐中读书自娱，聊以排遣愁怀之外，几乎是无法可想。但我从他神色言词间观查所得，知他心中尚未决定杀我。大概是感到我这个人，还有可用之处，杀了未免有些可惜。原因是他对我的才能，一直无法捉摸清楚，有时觉着我才负甚高，有时感到见解又是十分平庸。”
　　他凄凉地一笑，接道：“由古至今，师兄弟同门阋墙，大都是激于一时的气忿，或是极大的利害攸关。但我们师兄弟却是毫无原因，他存杀我之心，只不过不愿当今之世上，有一个比他才能稍高之人。这艰苦的岁月，度过了半年之久，他突然而来，飘然而去，每天却不和我讲过两个时辰，我每日都可能送命在他的掌力之下。”
　　铁木大师道：“他既要问你很多谋略、奇数，为什么每日只和你研谈两个时辰呢？”
　　唐璇道：“两个时辰之内，他还不致被那复杂的神算之学，闹昏头脑，他一直要对我保持着清醒的神情。半年时光，被他这点滴迫逼，学去胸中谋略十之七八。”
　　欧阳统道：“如若在下早日赶往逍遥草庐，也不致让先生担待这些惊险了。”
　　唐璇淡然一笑，继续说道：“情势愈来愈不对了，只要再过一段时日，以他的才智，定可把我胸中所知，完全逼学过去。那时，他原本比我多会武功，如再把我胸中所记的谋略奇数，尽皆学去，今后江湖之上，再难有制服他的对手。我回悟到恩师遣我到逍遥草庐而来，别具的用心，也考虑了自己的生死之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寒儒，除了逃走一途之外，还有什么法子抗拒？但他防范周密，想逃走亦非容易之事，但我又坚信算无遗策的恩师，既然要我到逍遥草庐，定然已为我安排了脱险之路。但眼下的情势，又迫得我不得不另作谋算，几经思虑，决心和他同归于尽……”
　　铁木大师道：“你一个全然不会武功之人，如何能和一个当今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同归于尽，实叫老衲为你担心。”
　　唐璇笑道：“不错，这实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那逍遥草庐之中，除了藏书之外，再无其他之物，我又不能擅离那草庐一步，纵是同归于尽的方法，也是不易做到。我曾经苦思了一日一夜，终于被我想出一个办法！”
　　铁木大师道：“这等难事纵然给老衲一年以上的思索时间，我也难以想得出来办法。”
　　唐璇朗朗一笑，道：“荒山草庐，藏书万册，除了火焚一途之外，只怕别无良策了！”
　　铁木大师道：“以他的身手而论，纵然被困于大火之中，也不难脱身而出，除非堆柴十里，一把火烧尽黄山……”
　　唐璇道：“在下早已虑及此点。如若不把他困在逍遥草庐之中，纵用火攻，也难收效……”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草庐虽有藏书可用，但以他为人狡猾，发觉情势有疑时，决然不肯擅自闯入室中………
　　欧阳统道：“先生可是准备借那藏书，布成一座奇阵，先把他引入阵中，再设法纵火焚去那逍遥草庐么？”
　　唐璇道：“不错。但我那师兄为人，不但疑心甚重，而且行事极为小心。我只把那藏书先行在草庐之中，布成阵图，他决然不肯上当，故而只好借和他研讨谋略之机时，借机移动藏书，只要一把他困住，我立时引火而焚，和他同死于逍遥草庐之中……”
　　欧阳统轻轻叹息一声，默然不语。
　　唐璇仰天吁一口气，道：“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之中，似是早已有了安排。就在我决定火焚逍遥草庐时，我那师兄却突然不再来逍遥草庐。一连三月，讯息全无。”
　　铁木大师合掌当胸，道：“阿弥陀佛，老衲为先生庆，为欧阳帮主庆。”
　　唐璇轻声一笑，接道：“就在第四个月的月初时光，帮主赶到逍遥草庐，接我离开黄山。临行之际，我在那逍遥草庐中预布一座奇阵，而且装置了引火之物，只要有人闯入那奇阵之中，触及引火机关，势必活活焚死逍遥草庐之中。”
　　铁木大师忽然把目光转投到欧阳统的脸上道：“老衲有一事甚感不解，请教欧阳帮主。”
　　欧阳统微微一笑，道：“大师心中之疑，可是奇怪在下怎会突然赶到逍遥草庐，是吗？”
　　铁木大师道：“不错，唐先生被困于逍遥草庐一事，江湖上无人知得。他本身既未求援，帮主怎会得知？”
　　欧阳统道：“这就要归因于十余年前了。那时兄弟当接掌穷家帮十易寒暑，但帮中品流复杂、良旁不齐，兄弟虽然明查暗访，严厉裁制，但积习已深，兄弟一人，耳目甚难遍及数省，那时穷家帮在江湖上的声誉……”
　　铁木大师笑道：“毁誉参半。”
　　欧阳统道：“大师客气了……”
　　他微微一顿，接道：“兄弟经过数年之久，仍然未能尽除帮中的害群之马，开始怀疑自身才能，一良相可治天下万民，区区一个穷家帮，我欧阳统都没有办法把它治理得井然有条……”
　　铁木大师赞道：“有帮主这等的胸怀，才能容纳下唐先生这等人才，才能使穷家帮扬名于武林道上，于九大门派之外，别树一帜，而且声誉日隆，大有超越九大门派之势。”
　　欧阳统微微一笑，接道：“我为了查访帮中弟子作为，甚少留在总寨，经常单人巡行中原数省之中。行经皖北时，常闻一首童谣，起初之时，并未放在心上，而且童音吐字不清，也一直未能听得清楚，但曲调却是极为豪壮，人人之耳，就使人有着凌风欲去之感……”
　　唐璇道：“先师不但学博古今，而且极精音律之学。”
　　欧阳统道：“唉！我一时大意，几乎错过了和先生相晤之缘。若非令师的才华，能把一首童谣，谱成了数种不同曲调，欧阳统这一生实将抱憾而终……”
　　他望了铁木大师一眼接道：“当我离开皖北时，沿途之上，常见童子骑牛而歌。只觉那歌词，甚是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过，但一时之间，却又想它不起。因为谱曲不同，听起来给人另一种不同的感受……”
　　铁木大师道：“怎么个不同法泥？”
　　欧阳统道：“那歌曲使人一闻之下，登时有一种怀才不遇、英雄落魄的感受……”
　　铁木大师道：“帮主可还记得那词中之意么？”
　　欧阳统微一沉忖，道：“这已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现尚可记下大意。但原词已然记不清，那歌曲第一句是：茫茫神州，乱象已萌……”
　　铁木大师道：“这数十年来，可算是武林中最平静一段时日，十年之前，正是一片升平景象。此人能在十年前预见今日江湖情势，实在是一位了不起的高人。难道神数之学，当真能算出过去未来不成？”
　　唐璇叹息一声，接道：“在下虽已尽半生心智，但因天资所限，这一生一世，也难达恩师境界。就晚辈现下所知而言，神算奇数，八卦河洛，只能适用于行兵布阵，兵机战法，只不过多几分运筹帷幄胜算；倒是那相貌、骨格中，可预见一人的善恶吉凶。”
　　铁木大师点头道：“承教了。”回目望欧阳统一眼，问道：“那下面歌词，帮主可想起来了么？”
　　欧阳统道：“下面几句我已记不清，最后几句是：逍遥一草庐，黄山深云中，谁作刘玄德，顾庐请先生……”他微微一顿，接道：“这一首童谣，流行数百里，但那曲调却大不相同。我当时听得心中一动，决定到黄山去碰碰运气。”
　　铁木大师道：“如非帮主这般英明之人，唐先生满腹玄机，无尽才华，恐将埋没逍遥草庐中了！”
　　欧阳统讪讪一笑，道：“黄山深处，峰岭连绵，那逍遥草庐，又怎知在哪峰哪山之下？我在那荒山野岭，奔行了旬日之久，仍然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只好知难而退。回到君山之后，我愈想愈觉不对，略息风尘，立又重奔黄山。不过此行之中，我带了两个随行弟子，准备了充分的干粮饮水，准备踏遍黄山所有的峰岭深壑，也要找到逍遥草庐……”
　　他回目望了唐璇一眼，接道：“皇天不负苦心人，竟然被我找到了先生……” 

　
 


   
  
 五一　还我自由

　
 
　　目光转处，只见一人疾逾奔马一般，飞驰而来。
　　唐璇一皱眉头，道：“这来人可是柏公保么？”
　　欧阳统道：“不错。他已从江南赶了回来，不知带回了什么消息。”
　　说话之间，来人已奔行到几人身侧，正是神行柏公保。
　　只见他满身尘土，一脸风霜，足登薄底快靴，已经跑得破烂不堪。
　　相距欧阳统还有六七步，立时停了下来，抱拳当胸，高声说道：“见过帮主。”
　　欧阳统一挥手，道：“辛苦了。”
　　柏公保转身对唐璇欠身一礼，道：“见过先生。”
　　唐璇摺扇斜挥，道：“不用多礼，快请休息一下。”
　　神行柏公保抱拳说道：“敢劳先生下顾，属下毫无倦意。”
　　欧阳统道：”你可见到云庄主？”
　　柏公保道：“云九龙没有见到，但却见到了云夫人。”
　　欧阳统一皱眉头，道：“云夫人从来不见外人，以我和云九龙的交情，都未能见到她，你如何能够见到？”
　　柏公保道：“属下也是甚觉奇……”
　　他似是突然觉到自己这等说法，大过没有章法，纵然说上一两个时辰，也是无法说得清楚，当下重重咳了一声，道：“属下奉了帮主之命，赶去江南，投人帮主名柬，求见云庄主。”
　　欧阳统道：“云庄主不见，由夫人代为接见于你？”
　　柏公保道：“那门上管事之人，把我带到一座精舍之中休息，只告诉我柬帖已经递了进去，但几时见面，却是没有一定，让我在精舍之中等待。”
　　欧阳统缓缓点头，默然不语。
　　柏公保目睹帮主听得甚是留心，接道：“我原想云庄主架子再大，但我以帮主赐柬求见，决然不再端架子。等人之事，也就不过是个把时辰。哪知一等就是两三个时辰之久，由晨至午，毫无讯息。两个小丫头，给我送上午饭，看样子，还有好一阵时间好等。想他敢这般藐视帮主的威名，心头怒火大起，满满一桌菜看，被我一手翻去……”
　　他转脸向欧阳统望去，只见他脸色之上，毫无温怒之容，才理直气壮地接道：“我这一阵大闹，又惊动了那管事之人。他说云庄主事情太忙，无暇接见于我，如若我不能耐心等待，可以先行请便……”
　　铁木大师道：“阿弥陀佛，这位云施主，架子当真是大。”
　　欧阳统心知云九龙和少林寺有过过节，当下微微一笑，接道：“云九龙才气纵横，这一代武林中人，他要算得上一个杰出之士了。”
　　唐璇低声接道：“以后的事呢？”
　　柏公保一看唐璇也在很用心听自己的话，不禁精神大振，接道：“我一听云九龙这等藐视我们穷家帮，心头更是恼火，当场大大闹起来。那精舍中所有名画花瓶，都给我摔个片片碎裂。那管事之人，本想出手阻拦于我，但却不知何故，竟然忍了下去。他要我再等上半个时辰，我一听大闹的目的既达，当时就停了下来。那小子这一次倒守了信用，半个时辰之后，果然带我向内院走去……”
　　唐璇道：“他在沿途之上，嘱咐你什么话么？”
　　神行柏公保似在回想那人之言，沉吟了片刻，道：“他说云夫人从未代庄主接见过客人，我见她之后，说话时应该小声一些，不许惊骇了她。”
　　唐璇点点头，道：“你见过云夫人么？”
　　柏公保接道：“他带我穿过了几重庭院之后，到了内宅，把我让人一座布设精巧的客室之中，那人就很快地退了出去。”
　　唐璇微微一笑，道：“等了一阵，有一个青衣小婢，捧着一个茶盘出来，送一杯香茗给你？”
　　柏公保呆了一呆，道：“先生怎么知道？”
　　唐璇道：“这杯茶你没有喝下？”
　　柏公保大声说道：“一点不错……”
　　唐璇道：“你如服用了那杯香茗，只怕已经难再回来了！”
　　柏公保道：“那茶中可有迷药？”
　　唐璇道：“我只是这么猜想……”他言未尽意，但却倏然而住。
　　欧阳统忽然轻轻叹息一声，道：“以后的事，怎么样了？”
　　柏公保道：“正如先生之言，那人退出不久，果然有一个青衣小婢，走了过来，手中托着一个玉盘，盘中放着两杯香茗。放下香茗之后，一语不发，重又退入内室。”
　　他望了唐璇一眼，接道：“当时我心中虽然焦急，但因对方是个小毛丫头，不便发作，瞪着眼睛看她退入内室，只好再耐心地等下去。哪知这一等，足足等了有大半个时辰之久，仍然毫无动静，惹得我恼了火，大声喝叫起来。我这一闹，闹出了名堂，喝声未住，垂帘启动，由内室走出两个绿衣小婢，一个全身素衣夫人……”
　　欧阳统急急接道：“那夫人何等模样？”
　　柏公保怔了一怔，道：“这个，这个……，她脸上似是蒙着一层白纱，无法看得清楚！”
　　唐璇吃了一惊，道：“你再想想看，她脸上可是蒙的白纱么？”
　　柏公保坚决他说道：“一点不错，戴着一层白纱。”
　　唐璇忽然闭上双目，默然不语，显然，他正思索一件疑难之事。
　　欧阳统道：“以后呢？”
　　柏公保道：“她从衣袖之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给那身侧青衣小婢，又把书信转交给我。她告诉我，帮主的简束，她已经看过，一切事情，她都写在那封信中，叫我将这信亲交帮主，而且再三嘱咐于我，要珍收这封书信，不能遗失。”
　　欧阳统缓缓伸出手去，道：“信呢？”
　　柏公保探手人怀，摸出一封密封的函件，双手平伸，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欧阳统目光一瞥那白色封套，道：“好啦，你可休息一下了。”
　　柏公保欲言又止，抱拳一礼，转过身子，大步而去。
　　铁木大师故意别过头，望着天际一片浮云，恍似未看到欧阳统手中之信。
　　唐璇突然一挥摺扇，道：“帮主。”
　　欧阳统正待拆函而阅，听得唐璇一叫，只好停下手来，说道：“什么事？”
　　唐璇道：“属下有个不情之求，不知帮主是否能予见允？”
　　欧阳统道：“先生有事，尽管请说。”
　　唐旋道：“帮主手中之函，可否先给属下过目一下？”
　　此一请求，大大出了欧阳统的意料之外，不禁呆了一呆，道：“这个，这个——”他为难地“这个”了半晌，道：“先生既然一定要看，自无不可，欧阳统对先生，当无可保之密。”缓缓把手中书信递了过去。
　　唐璇接过书信，映着日光一照，说道：“帮主可识得云夫人的笔迹么？”
　　欧阳统点点头，默然不语。
　　唐璇突然放低了声音，道：“如若帮主愿听属下之言，这封信，还是不拆的好。”
　　欧阳统道：“为什么——”
　　他忽有所悟地“啊”了一声，道：“先生可是思虑到这信中有毒么？”
　　唐璇正容说道：“一时之间，属下还难断论。但此信对帮主有害无益，属下却敢断言……”突然提高了声音，叫道：“柏公保。”
　　柏公保不愧有神行之名，他迢迢奔了千里行程，精神竟仍然甚好，并未退下休息，只站在侧．闭目运气调息。一听唐璇呼唤，大步走了过来，欠身说道：“先生有何吩咐？”
　　唐璇缓缓把手中书简递了过去，说道：“好好保管着这封书简，无我之命，任何人不得取阅。”
　　柏公保怔了一怔，接过书简，道：“如若帮主要看呢？”
　　唐璇突然躬身抱拳一礼，道：“敬请帮主示下！”
　　欧阳统轻轻叹息一声，道：“把我也算在内吧！”
　　柏公保应了一声，重又把那书简揣入怀中。
　　铁木大师站在一侧看得莫名其妙，心中暗暗忖道：“才人多怪僻，也不让欧阳统拆阅书简，不知如何用心？”
　　欧阳统神色凄伤，沉吟了片刻之后，突然仰脸长长吐一口气。
　　这一口气，似是吐尽他窝藏在胸中的情怀、忧郁、颓丧的神情，忽然为之一振，回头对唐璇说道：“先生，滚龙王的身世，已从先生口中听出大部。此人留着终是祸害，但他狡猾狠毒，前无古人，今天如错过了围歼他的时机，只怕今后难再有这等机会了。”
　　唐璇微微叹息一声道：“刚才动手，我已默察形势，他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似是逐渐体会到奇门九宫阵的变化之机。如若再打一阵工夫，不难被他识破个中奇奥……”
　　他微微顿了一顿，道：“我忘了一件事啦，逍遥草庐中年余相处，他已经学去我胸中十之七八。出奇制胜，一举而降服于他，并非大难之事，但如给他一段时间体会，恐怕就无法难得住他了。”
　　欧阳统道：“除大奸，杀巨恶，自是不必太注重小节。如若我和铁木大师联袂出击，可否能够迫使他就范呢？”
　　唐璇道：“就我所知，他身上暗藏着几种绝毒的暗器。奇门九宫阵的连环迫攻，使他无法施展出手；如若被他瞧出破绽，或是把他迫急，让他施展出那绝毒的暗器，只怕今日之局，要闹个两败俱伤。”
　　欧阳统道：“就这般放他而去，未免大可惜了。何况先生归隐在即，今后料敌斗智之上，穷家帮已经输人一筹了。”
　　唐璇沉吟了一阵，道：“帮主但请放心，滚龙王一日不除，在下就一日不离穷家帮。”
　　欧阳统转弯抹角，无非就是想引出唐璇这一句话。当下喜极忘形，抱拳一个长揖，道：“欧阳统代我穷家帮上下三代，向先生致谢。”
　　唐璇扑身拜倒，道：“帮主如此垂爱，叫我如何敢当！”
　　欧阳统伸手挽起唐璇，双目中泪光濡濡欲滴他说道：“穷家帮能有今日，完全是先生所赐，十年相处，欧阳统早已视先生如我双目双臂，如若先生一走，欧阳统就手目具失了……”
　　唐璇道：“帮主言重了。”
　　只听一阵噗噗通通之声，四十八杰尽都对唐璇跪了下去，齐声说道：“先生允留穷家帮，实是我等之福！”
　　欧阳统握着唐璇一只手，摇撼着说道：“滚龙王除了之后，欧阳统定当和先生一同归隐，过几年清静的生活。”
　　唐璇一挥摺扇，低声喝道：“你们快些起来吧。”
　　铁木大师突然合掌当胸，说道：“老衲为我武林同道请命，极感谢先生应允留在穷家帮。”
　　唐璇急急欠身还了一礼，道：“一介寒儒，怎敢当老禅师这等颂奖。”
　　四十八杰随着唐璇挥出的摺扇，一齐站起了身子。
　　唐璇仰脸望望天色，道：“从现在开始，滚龙王已把咱们穷家帮看成了眼中之钉，中原武林道上，即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恶战。十日之内，滚龙王必将调集他属下的高手，和咱们穷家帮决一死战。”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不知是否有意给铁木大师听。
　　欧阳统忽然一皱眉头，道：“那滚龙王，是一位气度很小的人么？”
　　唐璇点头说道：“他是个气量狭窄、心地阴沉的人。在目前他决不肯忍受任何挫折，略受小挫，必将全力报复。但如他自知不能抵抗对方之时，却又将蛰伏不动，等待机会。眼下还是他全盛的时期，‘滚龙王’三个字，已在江湖上建立起神秘的权威。今日受挫事小，揭穿他来历事大、同时他也将发现目下和他正面为敌的，并非九大门派中人，而是咱们穷家帮……”
　　铁木大师接道：“滚龙王志在谋图我武林同道，拒抗强敌，并非贵帮一帮之责。老衲原来要赶回少林寺请命掌门方丈，但此刻主意又变，决心留此，受命先生的遣调，以拒强敌。”
　　唐璇笑道：“滚龙王武功诡奇，身兼各家之长，除了老禅师和敝帮主这等武功，尚可抵拒一时之外，只怕难有几人能够和他颔顽。老禅师志愿留此，在下感激不尽，但若有误贵寺中事，那就大可不必了……”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在下倒有一个两全其美之法：大师在武林中的身份、享誉，都极崇高，留此除了抗拒强敌之外，且可调和各大门派中的高手的冲突。据在下接收的各处讯报，似是各大门派，都派高手，赶来中原，这一点倒是叫在下想它不透！”
　　铁木大师道：“他们可是为追查那滚龙王的形踪而来么？”
　　唐璇笑道：“滚龙王形迹诡秘，化身多种，他的形踪，决非一般人可以察觉……”
　　“他忽然轻轻叹息一声，道：“这些人不约而同地赶来中原，已使人百思不解；更奇怪的是这些人似乎都想把自己神秘起来，尽量不让人发觉行踪。每人的举动，都是鬼鬼祟祟，叫人无法测透他们在耍的什么花枪。”
　　铁木大师道：“有这等事？”
　　唐璇淡然一笑，道：“除了各大门派之外．尚有很多平常难得在江湖上露脸的人，也纷纷赶来中原。因此，目下中原道上，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铁木大师陷入了沉思之中，沉忖了良久，似是仍然想不出原因来，只好抬头问道：“先生的论断呢？”
　　唐璇道：“这般人来得太过突然，一时之间，谁也不能预测出原因何在。但蛛丝马迹，亦非毫无迹象可寻。以在下的论测，当是那滚龙王预作的安排。”
　　铁木大师奇道：“滚龙王预作的安排？”
　　唐璇道：“不错，滚龙王只需放出一种传言，或是指令他派潜各大门派中人，设作一套说词，就不难掀成这一片混乱之局。”忽然仰天大笑了一阵，接道：“他唯一失策之处，就是未料到我在穷家帮中，准备了十年岁月。”
　　铁木摇头说道：“老衲还是想不到，设作何样一套说词，才能使各大门派，都遣人赶来此地？”
　　唐璇道：“在下举一个事例出来，大师就不难明白了。”
　　铁木大师道：“愿闻高见。”
　　唐璇道：“如若你们少林中一位弟子，告诉你他发现了传诵于江湖的三宝的下落，不知老禅师如何处理？”
　　铁木大师若有所悟地“啊”了一声，道：“如以老衲在少林寺中的身份而论，一面派人请命于掌门方丈，一面轻骑下山，追查那三宝下落。”
　　唐璇微微一笑，道：“滚龙王的计谋，决非如此单纯，他必将设法安排一场使各大门派自相火拼之局。”
　　铁木合掌欠身宣了一声佛号，道：“先生的才思议论，字字的知卓见，句句叫人心折。”
　　唐璇道：“因此，在下劝请老禅师留在此地，以大师在武林的身份，调和各大门派中人的冲突。”
　　铁木大师目光一掠欧阳统道：“欧阳帮主的声誉，隆过于老衲何止十倍……”
　　唐璇接口笑道：“想那滚龙王安排下这场混乱的大局，其主要用心，还在对付我们穷家帮了。”
　　铁木大师道：“老衲从命就是。”
　　唐璇仰脸望望天色道：“咱们也该走了。”
　　欧阳统道：“哪里未呢？”
　　唐璇笑道：“我已预定了他会分之处，三路对敌之兵，不知哪一路有些收获？”
　　铁木大师道：“咱们这一路是胜是败呢？四五十人，还困不住人家三个。”
　　唐璇轻轻叹息一声，道：“武功相搏上平分秋色，智谋料敌上略胜一筹。但这一战未能生缚滚龙王，错在唐某一人身上。”
　　铁木大师道：“先生还这般引咎，老衲更觉惭愧了。”黯然一笑，垂下了头去。
　　唐璇淡淡一笑，道：“老禅师请恕我直言，武功相搏上只怕老禅师和敝帮的帮主，都难以是他的敌手，是以在下并未预计在大师和敝帮帮主在武功之上胜他。寄望于制敌的机会，还是奇门九宫阵，倒是那脸色枯黄少年的武功大大出了料想之外……”
　　铁木大师点头说道：“他的功力，虽不似滚龙王那等深厚，但在灵变之上，实在不输于滚龙王。”
　　唐璇道：“如不是那面色枯黄的少年武功过强，滚龙王决不致有时间默查奇门九宫阵的变化，当他尚未看出奥妙之时，已为阵势的威力所制……”
　　他长长吁一口气，自谴自责地接道：“我早该知道那少年的武功，异常高强的，但仍然掉以轻心，致落下今日之败……”
　　欧阳统慰道：“先生不用自责，今日一战中，咱们并未落败，至低限度，揭开了滚龙王神秘的一角，也挫了他的凶焰。”
　　唐璇道：“但也提高了他的警觉，造成武林中一次浩劫。”
　　铁木大师道：“天数使然，非人力可能挽回。先生允留江湖，已经是我武林同道之福了。”
　　唐璇抬头望望天色，道：“咱们不宜在此地停留了。”
　　他突然放低了声音，除了欧阳统和铁木大师之外，再也无人听到他说的什么了。
　　且说那青袍人冲开了奇门九宫阵，带着连雪娇、上官琦，一直向正南行去。
　　连雪娇看他奔行的方向，异常荒凉，又非来路，心中甚感怀疑，但又不敢多问。
　　她经年长随滚龙王，对他性格已有些了然，心中暗代上官琦担起忧来。
　　她开始忖思，今日险局，如若滚龙王不愿把今小挫之事，传扬出去，极可能杀自己和上官琦，以灭传言之口。
　　忖思之间，青袍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连雪娇抬头望去，原来停身在一座十分荒凉、阴森的乱坟中。
　　青袍人冷肃的目光，一瞥连雪娇，道：“孩子，我待你如何？”
　　连雪娇道：“亲情如海。”
　　青袍人裂嘴一笑，道：“很好，你就动手挖个坑吧。”
　　连雪娇呆了一呆，道：“女儿手中寸铁皆无，如何动手呢？”
　　青袍人道：“你如运集真气，力贯两臂，用双手挖掘，岂不一样？？”
　　连雪娇道：“女儿遵命。”缓缓伸出一只纤巧嫩白的玉手，月光映照之下，只见白中透红，十指尖尖，当真是极尽纤巧玲瑰之胜。
　　她自借自怜地叹口气，缓缓提聚了真气，贯注在双臂之上。
　　那嫩白纤巧的十指，登时变成一片血红，较平常粗胀了一倍。
　　青袍人赞道：“你的武功，似是又较前长进了甚多，想是在闵府之中，仍未间断练习。”
　　连雪娇凄凉一笑，道：“义父说的是。只是这几年中，未能常在义父身侧，少学了甚多绝技。”
　　青袍人道：“你已经学得很多了……”微微一顿，接道：“快些挖吧！”
　　连雪娇双手挥动，依言在地上挖掘起来。
　　这是一片砂石混合的土地，虽不怎么坚硬，但那尖棱的砂石，有如刀锋一般的锐利。连雪娇虽已运集真气，但仍被那尖棱的石子划破了几处血口，鲜血淋漓，但伤口却被砂土所弥。
　　她希望由双手的破伤，能得到义父一些同情、怜惜，缓缓抬起头来，道：“女儿的双手被石子划破了！”
　　青袍人“唔”了一声，道：“还好，如若伤到经脉，只怕你已因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连雪娇道：“义父说的是。”这一句话似是用了她全身的气力，才说了出来。每一个字中，都充满着无比的辛酸和伤痛。
　　她迅快地垂下头去，双手交替挥动，显然，她希望借急快的工作效率，掩饰她内心的伤痛和神色间的愤感。
　　她开始暗自分析当前的处境的形势，充满着凶险和死亡……
　　她后悔为什么不早把解药交给上官琦服用下去。如若上官琦服过了解药，此时此地合两人之力，还可以作一次最后的反抗。虽然未必能逃过义父的毒手，但如搏斗能惊动穷家帮的人，那就可得到生机。
　　她素知义父的阴险多疑，是以一直不敢抬一下头和停一下工作的双手。
　　不大工夫，已然挖掘成一个三尺深浅、四尺长短、二尺宽窄的土坑。
　　原来那一眉砂石之下的都是松浮的黄土，是以愈到后来，她工作的速度和成效愈大。
　　只听那青袍人阴沉他说道：“好啦，你可以停下来，休息休息。”
　　连雪娇停下手来，缓缓站起了身子，退后了两步，站在上官琦的身侧。
　　青袍人仰脸望着天际，说道：“孩子，你要那人躺在这土坑之中，填上砂石，把他活埋了吧！”
　　连雪娇似是早已预料到青袍人要这般说，是以毫无惊愕之感。回头望了上官琦一眼，低声问道：“他的神志虽然受制，但如让他自动倒卧坑中，不知他会不会听？”
　　青袍人冷然一笑，道：“你要他走近我的身边来。”
　　连雪娇疾快地向后退了两步，低声喝道：“过去。”
　　上官琦茫然一笑，慢步走了过去。
　　青袍人暗中运集了真力，缓缓地举起了右掌。
　　只要上官琦一走近那土坑边缘，他即将一掌劈去。
　　连雪娇忽然生出一种唇亡齿寒之感，上官琦如被那青袍人一掌震毙后，死亡立刻就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
　　一种潜在求生的欲望，激发了她反抗的意志，突然大声地喝道：“义父！”
　　那青袍人似未料到，她敢这般疾言厉色的对自己说话，不禁微微一怔，道：“你可是发了疯么？”
　　连雪娇已料定了今日难逃死亡之运，反抗的意志极为坚强，当下反唇相讥道：“女儿不发疯，只怕也活不过今日了。”
　　青袍人缓缓放下右手，道：“单凭你这一句话，就该立时处死。”
　　连雪娇道：“如若义父不念咱们一场父女情意，女儿也不愿甘心受戮。”
　　青袍人冷冷笑一声，道：“我不信你敢反抗。”
　　连雪娇道：“义父步步相逼，女儿已退无可退……”
　　她突然长长叹一口气，满脸泛现出乞求之色，接道：“如若义父愿放我一条生路，女儿愿隐名埋姓，遁迹深山，亦不再在江湖之上出现。”
　　青袍人道：“好啊，你竟敢和我讨价还价起来了！”
　　连雪娇突然纤手一招，尖声叫道：“回来。”
　　上官琦返身一跃，落到了连雪娇的身侧。
　　她早已有了准备，迅快地从怀中摸出一粒丹药，投入上官琦的口中。
　　青袍人一生之中，从未想到过自己的属下，竟然敢反叛于他，一时之间，竟然呆在当地，良久之后，才纵声而笑道：“你几位妹妹说的不错，我该早杀了伽……”
　　连雪娇道：“穷家帮中之人，离此不远，我如大声呼叫．很可能招来他们出手相援……”她目光一掠上官琦，接道：“他已服用下解药，在片刻工夫之内，他即将恢复神智。”
　　青袍人双目中充满着杀机，道：“我现在再给你一盏热茶的时间考虑，是束手就死呢，还是决心件逆于我？”
　　连雪娇只觉他每一个字，都如铁锤一般地敲打在自己心上，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青袍人两道冷峻的目光，缓缓由上官琦、连雪娇的脸上掠过，接道：“你仔细地想一想，有几个背叛我的人，不是身受惨刑而死？念我们一场父女之情，我已经对你格外施恩了……”
　　他突然抬头来望着天际，道：“你不是很喜欢他么？论他的武功，也确实值得生同罗帐，死同穴。一个人，不论男女，能和他的心爱之人，同葬一穴，那该是一件何等欢乐之事……”
　　他的声音，充满慈和，一声声死亡的召唤，是那样动人心弦。
　　连雪娇似是被他说得有些动心，不自觉地把目光投注到那土坑之中。
　　只听那青袍人低沉的声音，重又传了过来，道：“此刻你只要在他背后‘命门穴’上，重重地拍上一掌，立时可以使他安静地躺在这土坑之中。你再以身相殉，和他并肩而卧，我将为你们埋覆上砂土。”
　　连雪娇突然抬起头，滚下来两行清泪，接道：“义父说得不错。”
　　青袍人道：“咱们总算父女一场，岂能毫无情意？我实在不忍出手杀你……”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但此刻的形势，已成了势难两全之局。”
　　连雪娇脸色一变，道：“好吧，反正我也难以逃得过你的毒手；与其被你杀掉，倒不如我自绝的好。”
　　目光一转，投注到上官琦的脸上，凄凉一笑道：“咱们一起死吧！”缓缓举起右掌。
　　这当儿，突然响起了一声长啸，一条人影，疾如流矢般划空而来。倏忽之间，已到两人的身前。
　　只听那人影大声喝道：“不要动我大哥！”
　　连雪娇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似人似猿之人，横挡上官琦的身前。
　　青袍人似是为这人奇快的来势，心头一震，微微一怔，才道：“你是什么人？”
　　来人正是袁孝。他虽已可听懂甚多人言，但口齿尚未能运用自如；心中虽是明白，但却讲不清楚，当下重重地咳了一声，道：“他是我的大哥，我是他的兄弟……”
　　他自认这几句话，讲得已十分清楚，但别人听来，却仍是有些不大明白。
　　青袍人冷哼一声，道：“你的大哥怎么样？”
　　袁孝道：“我的大哥，不许任何人动他一下。”翻腕从背上取出一管竹萧，放在口中吹了起来。
　　青袍人一听之下，立时辨出这声音极是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过。
　　只见他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凝注在上官琦的脸上，口中吹起的萧声，愈发紧急。
　　青袍人突然施展千里传音的工夫，对连雪娇道：“娇儿，你运集起所有的功力，点中他身后‘命门穴’，可免你一死。”
　　因为和袁孝相距在五尺以上，而且又是对面而立，如若他有行动，势必要被袁孝发觉，连雪娇就在他的身后不远之处，只要一伸右臂，立时可遍及他全身各大要穴。
　　连雪娇听到那萧声之后，有些迷乱的神志，突然地清醒过来。
　　她年龄虽然不大，但饱经忧患，心机甚深，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义父可是要杀死他么？”
　　那闭目而立的上官琦突然睁开了双目，两道炯炯的神光，掠过袁孝，投注在连雪娇的脸上，双眉不停地耸动，似是在逐渐恢复神志记忆袁孝突然收了竹萧，喜道：“大哥。”
　　只听连雪娇急急叫：“快闪开去。”
　　袁孝一听那呼叫之声，突然一把抱住了上官琦，横向旁侧让开三尺。
　　一股凌厉的指风，疾由他身侧冲过，如非连雪娇呼叫及时，两人势非为那指风扫中不可。
　　青袍人冷哼一声，道：“好啊，你当真敢背叛我了！”
　　连雪娇凄然一笑，道：“不论我是否背叛义父，但我已难得义父见容……”
　　她一瞥上官琦，接道：“义父常常相授默察敌我形势、机微。当前之情，甚是明显，只有我们三人合力联手，或可有一分生存之望。”
　　上官琦似是已恢复了所有记忆，低声喝：“兄弟，快放开我！”
　　袁孝依言松开手臂。
　　上官琦两道眼神凝注在那青袍人的脸上，道：“咱们见过面么？”
　　青袍人也似被他这一句相问之言，触及起什么回忆，缓缓点头，答道：“不错，我们好像见过……”
　　他微一停顿之后，又道：“凡是和我面善之人，大都作过我掌下游魂！”
　　上官琦忽然一跳而起，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把我打入千丈绝壑的青衣人了……”
　　青袍人突然冷哼一声，一晃身直欺过来。
　　只听袁孝大声喝道：“不要碰我大哥。”右臂一挥，直扫过来。
　　青袍人冷笑一声，攻向上官琦的右手不变，左臂暗运真力，横里一推，迎向袁孝的右臂。他行气似珠，运劲若钢，原想在这一击之下，震断袁孝的手臂，哪知一触，但觉对方手臂，坚逾精钢，竟是发毫无伤，心头大生惊骇，暗暗忖道：“看不出这似猿似人之物，竟然有着这般深厚的内力。”
　　青袍人被迫退三四尺后，才稳住疾退之势，运功反击，倏然之间，连续拍出五掌。
　　这一阵急快的反击，不但把袁孝交迫得攻势挡住，且由劣势，变为优势。
　　只听袁孝长啸一声，双手齐出，连环攻击过来。
　　青袍人一失神，已被袁孝抢去先机，一轮急攻，竟把青袍人迫退了两三步远。
　　连雪娇已暗中提聚真气，准备随时出手相救袁孝。因为在她的生命过程，从未见到过有人能和滚龙王单打独斗个半斤八两，不分胜负。
　　袁孝打得性起，清啸一声，纵身而起，悬空打了一个转，头下脚上地迫向那青袍人扑了过去。
　　青袍人右掌突然一抬击出，掌心硬和袁孝毛茸茸的右手相触。
　　这一掌他存心把袁孝毁伤在强猛的内力之下，蓄集在掌心的内劲，突地一并推出。
　　袁孝悬空的身子，被这股强猛的内劲一震，人如断线风筝一般，直向空中飞去。
　　上官琦吃了一惊，身子一横，拦住了青袍人，一语不发，挥掌击去。
　　青袍人一掌震飞了袁孝，心中似是异常高兴，右手骄指一点，迫得上官琦自行收回了招数，左手忽然横里击出，遥发一股掌力，击向连雪娇。
　　连雪娇自见袁孝被青袍人震飞之后，早已想出手帮助上官琦，免得上官琦受伤之后，余下她一个人，更是无法拒敌。此刻一见青袍人掌力劈来，立时双掌平胸，一齐推出。
　　上官琦突然全力发出一拳，攻袭侧背，迫得那青袍人不得不挥掌硬接，右掌平伸，接下一拳。
　　由于上官琦及时出手，迫得那青袍人分出一半实力拒敌，原本推向连雪娇的内力，减少甚多。
　　只听两声蓬蓬轻震，上官琦、连雪娇同时后退一步。
　　这青袍人的功力，深厚无比，虽然分拒左右强敌的夹击，仍然占尽上风。上官琦、连雪娇都被他强劲的内力，震得有些半身麻木，腕骨如折，如若对方不是把内力分拒两面强敌，集中全力击向一人，势非被当场击毙不可。
　　两人虽未受伤，但在未经运气调息之前，已无再战之能。
　　这时，只要那青袍人及时再发一掌，两人都将要伤在那青袍人的掌下。幸得袁孝及时而到，挥手一拳，当胸击去。
　　青袍人双目中神光闪动，满是杀机，冷笑一声，道：“当世武林高手，能接得我这一掌的人，我必要杀他而后甘心。你既能接得我这一掌，今日就别想生离此地了。”说话之间，拳脚并出，刹那间掌影飘飘，攻袭之处，尽都是足以置人死命的要害大穴。
　　袁孝凭仗天赋的强健体魄和精妙的招术，硬架巧封，竟然支持二十余合之多。
　　但二十合后却被那青袍人绵连的奇攻，迫得有些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忽听那青袍人冷哼一声，突然暴退五尺。
　　袁孝却呆呆地静站原地不动。
　　上官琦看出情形不对，纵身一跃，直飞过去，急急叫道：“袁兄弟。”
　　袁孝凝呆的双目，缓缓移注到上官琦的脸上，茫然一笑，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倒跌在地上。
　　上官琦吃了一惊，伸手向袁孝抓去。
　　手指将要触到袁孝的衣服之时，心中突然一动，右手又疾快地缩了回来。
　　转脸望去，只见那青袍人微闭双目而立。
　　连雪娇急步走了过来，低声对上官琦道：“你兄弟受伤很重。”
　　上官琦点点头，高声对那青袍人道：“你可也是受了伤么？”
　　青袍人双目突然一睁，冷笑一声，说道：“你是自绝呢，还是要我动手……”
　　话声初起，掌势已迎胸拍到。
　　上官琦知他内力深厚，远非自己能敌，不敢硬接对方的掌势，食、中二指一骄“画龙点睛”，直向青袍人脉穴之上戳去。
　　青袍人右腕一挫，收回掌势，左手“分花拂柳”，平胸扫来。
　　上官琦双拳齐出，争取主动，倏忽之间，连攻五拳四脚。
　　那青袍人突然间，却变得不肯还手，只一味封解上官琦攻来的拳招。
　　连雪娇站在一侧观战，粉脸上神情屡变，似是正在思索难题。
　　青袍人一面闪避着上官琦的攻袭之势，一面却留心地查看着上官琦的拳路，似是要从他的拳脚招数中，寻找出一点失去的记忆。
　　连雪娇经过了一番深思之后，突然转过身子，急急走到袁孝的身侧，一把抱了起来。
　　她手中早已握着一颗丹药，迅快地投入袁孝的口中，然后放开了袁孝，疾快地转回到适才停身之地。
　　青袍人的全副精神，仍然贯注在上官琦拳脚之上，眼中疑光闪闪，似是从他的拳脚招数中，怀念起一位故人。
　　连雪娇暗暗松一口气，回目相望着两人动手的情形。
　　忽见那青袍人身子一侧，疾快地向后退开三尺，道：“住手。”
　　上官琦依言停下了手，道：“什么事？”
　　青袍人目光移注到连雪娇的脸上，道：“娇儿，他可已神智尽复么广连雪娇道：“完全恢复了。”
　　青袍人两道冷峻目光，一瞥躺在地上的袁孝，迅快地投注到上官琦的脸上，道：“你的武功，和那半人半猿之人手法，甚多相同之处，可是同为一师相授么？”
　　上官琦道：“是又怎么？”
　　青袍人突然把目光投注遥远的天际，道：“你如能告诉我，那传授你武功之人现在何处，今日之战，我将放你们一条生路。”
　　上官琦神智恢复之后，立时感到身体的亏损甚大，四肢疲乏，内力虚薄，动手几招，拳掌上酥软无力。自知这一战凶多吉少，除非已存下必死之心，必须智取，一面暗中运气调息，心中暗思拒敌之策，口中却答道：“你可认识他么？”
　　青袍人道：“天下武林中有名之人，我大都叫得出来，但他们认得我的人，那却是绝无仅有了。你只要能讲出他的形状，我就能指出他的姓名。”
　　上官琦暗暗忖道：“我如一言说出恩师形貌，说不定他会有对恩师不利的举动，倒不如骗他一骗，给他个难测高深，我也好借这段时间，尽量调息体力。”心念一转，故作冷笑，道：“我那授艺之师，绝少在人世之间露面，只怕告诉了你，你也不会认识。”
　　青袍人道：“有这等事，你且说出来听听吧。”
　　上官琦随口胡扯，哪知对方竟然当真地句句钉问，暗道：“糟糕，我生平之中甚少扯谎，只怕说得牛头不对马嘴，被人家当面揭穿。”心中一急，忽然想起在那云雾镣绕的山谷密洞中，见过的那两具尸体来。 

　
 


   
  
 五二　萧声悠悠

　
 
　　那神秘的地方，恐怖的经历，一直在上官琦潜意识中，留下了深刻印象。是以在那青袍人紧迫的钉问之下，脑际中清晰地泛现出那段经过。
　　他仰起脸来，望着蓝天上飘浮的几片白云，缓缓他说道：“授我艺业之人……”他素来不善谎言，话至此处，忽然觉着一阵不安，倏然住口。
　　青袍人两道目光，一直紧紧盯住在上官琦的脸上。他阅历丰富，一直在默查上官琦的神情变化，怕为对方故弄狡计所骗。上官琦不安之色，误认他为泄露师门行踪而不安，心中疑念大消，当下接道：“我虽然杀人无数，以毒辣威慑武林，但生平之中，从未毁过承诺之言。你只要说出你师父形貌，今日决不伤害你们。”
　　上宫琦回目望去，只见连雪娇双目中无限渴望之色，说道：“你快些说吧，我义父承诺之事，向来是言出必践。”
　　青袍人冷哼一声，道：“你也妄想在我放生之内么？”
　　上官琦心中一动，正容说道：“你如不答应放她与我们同行，在下纵然战死当场，也不愿说出师父形貌。”
　　青袍人沉思了片刻，目光一掠连雪娇道：“便宜了你这个丫头……”目光转注到上官琦脸上，接道：“你说吧！”
　　上官琦道：“在下还有一个条件，你答应后，我才肯说。”
　　青袍人道：“什么条件？”
　　上官琦道：“我只能说出形貌，但你不能问他的藏身之处。”
　　青袍人冷笑一声，欲待发作，但却略一忖思之后，道：“我答应你。”
　　上官琦道：“授我武功之人，并非一人。”
　　青袍人目光棱芒一闪，道：“不是一人，难道是两个不成？”
　　上官琦道：“一男一女。”
　　青袍人道：“他们可是夫妇？”
　　上官琦暗暗忖道：看那洞中两具尸体陈放之情形，有些不像夫妇，立时摇头答道：“不是。”
　　青袍人道：“那是兄妹之情了？”
　　上官琦暗道：“不管他们是不是兄妹，称他们作兄妹，也不算大错。”一面忖思，一面点头作答。
　　青袍人道：“那男女二人的长相呢？”
　　上官琦道：“他们对我虽有师徒之情、授艺之恩，但却无师徒的名份……”
　　青袍人道：“可是他们不能收授弟子么？”
　　上官琦正感无法圆谎，一听青袍人代他说了出来，赶忙点头说道：“不错。”
　　青袍人道：“那男的看去四十上下，女的不过三十许人，对么？”
　　上官琦点点头，默然不语。
　　那日他在山洞匆匆一见，对两具尸体的衣着、形态，虽然留下了甚深的印象，但对两人的年龄，却是记忆不清。是以那青袍人如数家珍般侃侃而谈，上官琦也就索性不住地点头承认。
　　青袍人突然提高了声音，问道：“这两人可都是在白马山中么？”
　　上官琦道：“咱们事先已经说好，我不告诉你他们居留之地。”
　　青袍人冷笑一声，道：“他们穿的什么衣服呢？”
　　此言一出，立时触起了上官琦的回忆，想到两人死亡的惨状，不禁长长一叹。
　　只听一声低啸，那倒卧在地上的袁孝，突然站了起来。
　　青袍人目光一瞥袁孝，骂道：“好长的命啊！”
　　上官琦回顾了袁孝一眼，答道：“两位授业长辈，衣着和常人一般。”
　　青袍人冷笑一声，道：“如非两人救你，我把你打下悬崖，早已跌得粉身碎骨了。”
　　上官琦正待答话，忽然心中一动，暗道：“我如果承认是那两人所救，无异告诉了他两人的停尸之地。”当下重重地咳了一“声，道：“咱们要谈的事，都己说完了，我们也要走了。”
　　青袍人突然把目光凝注到连雪娇的脸上，道：“娇儿，你过来！”
　　连雪娇呆了一呆，缓步走了过去。
　　青袍人施展千里传音之术，说道：“你当真要背叛于我么？”
　　连雪娇道：“女儿，女儿……”她心中惶急，“女儿”了半天，也“女儿”不出个所以然来。
　　青袍人道：“现在，你有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了……”
　　他微微一顿，接道：“你该很明白，我如决心要杀害你们，你们无法活过今夜子时。”
　　连雪娇道：“女儿感谢义父手下留情之恩。”
　　青袍人道：“你现在可以和他两人走在一起，但每到一处，必须留下路标暗记，明白么？”
　　连雪娇道：“女儿记下了。”
　　青袍人道：“记下了就好，你走吧！”
　　连雪娇缓缓转过身子，正待举步而行，忽觉右臂一麻，立时花容变色。
　　回头望去，只见那青袍人已然掉头而去，不禁高声叫道：“父王请留片刻，女儿有事请命。”
　　遥遥地传过青袍人的声音，道：“你放心去吧，只要听我的话去做，自会有人按时给你送上解药……”他去势迅快，话未完，人踪已失。
　　上官琦回头望了连雪娇一眼，也不知对她是气是恨，摇摇头，叹息一声，走到袁孝身侧，蹲了下去，说道：“袁兄弟，你伤得很重么？”
　　袁孝缓缓抬起头来，道：“那青袍人走了么？”
　　上官琦道：“走啦！”
　　袁孝慢慢地坐起了身子，指着连雪娇道：“那女人给了我一粒药吃。”他心地纯厚，对人施恩之事，一直念念在心。
　　上官琦回顾了连雪娇一眼，道：“真不知该把她当敌当友？”
　　连雪娇突然转过身子，慢步走了过来，道：“敌友之分，由你决定。如若你们不愿和我同行，我就立时告别。”
　　上官琦道：“你要到哪里去？”
　　连雪娇道：“不用你管，我从小就一个人孤独而生，长大也是孤独地活着，我什么都不怕……”
　　上官琦道：“只是怕那青袍人？”
　　连雪娇挺了一挺，道：“他对我有教养之恩、义父之情，自然是要怕他。”
　　上官琦微一沉吟，道：“想到你对我施用迷药之事，心中就忿恨难平。”
　　连雪娇道：“早知你一点也不感激我，决不会给你解药吃了。”
　　袁孝见两人要吵了起来，赶忙接口说道：“这女人很好，很好……”他原想说连雪娇对他的救命之恩，但口齿不灵，词不达意。
　　上官琦和他相处日久，最是了解他的心意，当下点头说道：“我知道，你快些闭目调息一阵，咱们要快些走了。”
　　袁孝闪动了两下圆圆的金睛，依言运气调息。
　　上官琦回头望去，只见连雪娇也正瞪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向他望来。四目相对，彼此都为之呆了一呆，彼此又都欲言又止。
　　连雪娇忽然转过身去，说道：“你那兄弟调息好后，赶快离此。”
　　上官琦道：“你不跟我们走么？”
　　连雪娇道：“不行，我如跟着你们，你们永远摆脱不了我义父的追踪、监视。何况我已身中了绝毒的暗器，十二时辰之内，就要发作了。”
　　她背对上官琦而立，是以只听声音，却是难见她脸上的神情。
　　上官琦道：“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早些想法子疗治呢？”
　　连雪娇道：“除了我义父之外，当今之世，不知哪一个人还有疗治此伤之能？”
　　上官琦道：“你受的什么伤？”
　　连雪娇道：“附骨毒针！”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只听这暗器的名字，就使人感觉到它的邪毒凶恶。”
　　连雪娇道：“凡是我义父倚重之臣，大都身上中有附骨毒针，只是有些人不知道罢了。”
　　上官琦亦觉着自己无能相救，不再追问毒针之事，扶着袁孝说道：“我们走了，姑娘保重。”
　　他忽然觉着和此女同行，只怕无法摆脱滚龙王的眼线，故不愿和她结伴同行。
　　连雪娇笑道：“你很聪明，不同我结伴而行，或可隐秘行踪。”
　　上官琦一拱手，道：“我被你迷药乱神，浑浑噩噩地过了很多时光。”
　　连雪娇道：“解铃系铃，不是我冒万死给你服用下解毒药物，至今你仍然是浑无所知。”
　　上官琦道：“大丈夫记恩不记怨，我不再追究被你施用迷药毒迷于我之事。”
　　连雪娇道：“江湖上恩怨纠结，有时间，实无法辨清敌友，但一个人……”话到此处，倏然改口，道：“有人来了，咱们快躲起来。”
　　上官琦道：“朗朗乾坤之下，自是难免途有行人，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连雪娇道：“此时情形不同，何况这是条荒僻的小径……”说话之间，当先隐入草丛之中。
　　上宫琦虽然口中反对，但心中却也预感到此时此地，来人决非一般行路之人，拉着袁孝，隐入草丛之中。
　　三人刚刚藏好身子，四匹快马，风驰电掣而到。
　　当先一人年约五旬，黑髯垂胸，目闪棱芒。一望之下，即知是身负上乘武功的内家高手，另外三人一色的蓝色劲装，薄底快靴，背上分背着各种不同的兵刃。
　　上官琦偷眼望去，只见连雪娇双目神凝，似是极注意那胸垂黑髯之人。
　　长髯人纵目四顾良久，突然放声大笑道：“好地方，好地方。”
　　三个蓝衣大汉，却是凛然而立，不敢妄发一言。只听那长髯人道：“给我纸笔。”
　　立时有一个蓝衣大汉，从马鞍袋中，取出纸笔，递了过去。
　　长髯人脸上的笑容，忽然敛失，似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惊异之事，目光一直游转于东、南两方，默然不语。
　　那蓝衣人手中捧着纸笔，但又不敢出言相催，只好拉着架子，呆站不动。
　　足足有一顿饭工夫，那黑髯人，脸上笑容复现，一挥手，道：“摆起画案。”
　　另两个蓝衣大汉一齐开始行动，从马背之上，取下几根木条，和一个折叠起的桌面，迅快地合对一起，立刻搭成了一张长形的桌子。
　　那捧着纸笔的大汉，迅快把纸笔墨砚放好，又从马鞍后，取下一个可以合折的木椅，放在那黑髯人的身后。
　　上官琦看得大是奇怪，暗暗忖道：“这地方既无挺拔的山峰，又无小桥流水、烟村人家，触目一片荒凉，这人不知要画些什么？”
　　偷眼望去，只见连雪娇凝目相视，全神贯注，似是看得十分用心。
　　袁孝却仰卧在草丛中，仰脸望天，若有所思，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情。
　　只见那黑髯人随手挥毫，极快地画了一阵之后，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仰脸思索了一阵再画，足足有一顿饭工夫之久，才算画好。
　　上官琦虽然急欲一看他画些什么，又怕惊动了对方，是以始终不敢探头张望。
　　三个蓝衣大汉，极快地收好画案笔墨，小心翼翼地把那图画收好，纵身上马，护着那长髯人风驰而去。
　　上官琦眼看几人去后，长长吁一口气，站起身来，说道：“袁兄弟，咱们走啦！”
　　他连唤数声，不闻袁孝相应，只道袁孝受伤甚重，晕了过去，心头大生震骇。回头望去，只见袁孝双目圆睁，望着天空，脸上笑容绽开，似是他心中正有着无比的欢愉。
　　他自和袁孝相识以来，从未见过他有过像今日这般的欢乐的神情，一时之间，倒是不忍叫他。
　　耳际草声悉索，连雪娇缓缓地走近身侧。
　　上官琦暗提真气戒备，表面之上，却仍然保持镇静的神情，凝目相视，默不作声。
　　连雪娇冷然一笑，道：“你紧张什么？”
　　上官琦道：“一次被蛇咬，三年怕井绳，我怕你再用迷药迷了我。”
　　连雪娇道：“我如想暗算你们，你纵然全神戒备，也是难以防到。”
　　上官琦道：“我如和袁兄弟合力对付你，不出百招，定让你血溅五步。”
　　连雪娇咯咯一阵娇笑道：“可惜当今之世，我只怕两个人。除了那两人之外．纵是刀剑架在肩头上，我也有信心履险如夷。”
　　上官琦道：“一个是你那义父滚龙王了？”
　　连雪娇道：“不错，还有一个你可知道是谁么？”
　　上官琦道：“反正不是我们兄弟了。”
　　连雪娇道：“虽然不是你们兄弟，但却就在你们兄弟左近。”
　　上官琦吃了一惊，不自禁地四外望去。只觉右腕一紧，腕穴已被人扣住。
　　耳际响起了连雪娇咯咯的笑声，道：“你的江湖经验太差了。”
　　上官琦冷冷接道：“狡谋暗算，岂是英雄行径！”
　　连雪娇淡淡一笑，道：“算你大英雄，大豪杰吧……但如我要一剑把你杀死，你就变成鬼英雄了。”
　　她微微一顿，正容说道：“江湖上像我这等喜用诡谋狡计之人，可算得俯拾皆是。战阵之间，生死一发，一个失神，不死就伤，哼！像你这等大而化之的人，简直是拿性命在开玩笑……”
　　上官琦怒声喝道：“你老气横秋地教训哪个？”
　　连雪娇道：“教训你呀！受次教训学次乖，有了我这次讥笑，你或能多活几年。”
　　上官琦道：“在下的生死，用不着你来关心。”
　　连雪娇笑道：“一个人一生中只能死上一次……”她突然松开了上官琦的脉穴，笑道：“可惜我们都已经活不久了！”缓缓转过身子，慢步而去。
　　原野的风，吹飘起她的衣袂。只见她缓缓地迈动着细碎的脚步。像一只被逐离群的孤雁，背影中流露出无限的凄凉。
　　上官琦忽然觉着她是个异常凄凉和寂寞的人，一缕同情油然而生，心中暗暗地忖道：“她用迷药迷去了我的神志，但她却留下了我的性命。”只觉一股豪壮之气冲了上来，触动了英雄肝胆，大声喝道：“站住！”
　　连雪娇倏然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身：“干什么？”
　　上官琦道：“你可是被滚龙王逐出门下了么？”
　　连雪娇道：“是又怎么样呢？”
　　上官琦道：“你一个人到哪里去？”
　　连雪娇道：“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安身立命。”
　　上官琦道：“你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不如暂时和我们走一起吧！”
　　连雪娇道：“你可要保护我么……”
　　她放声一阵咯咯娇笑，道：“我瞧你还是留心一下自己吧！”
　　上官琦怒道：“哼！不识好歹。”
　　连雪娇黛眉微微一蜜，道：“你可是觉着自己满英雄么？”
　　上官琦道：“和我们兄弟走在一起，你至少可多增几分安全。”
　　连雪娇道：“再加上三个人，也无法防止我义父的暗杀手段……”她缓缓逼行过来，接道：“单是我身中附骨毒针……你就无能解救。”
　　上官琦呆了一呆，默不作声。
　　连雪娇微微一叹，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这十里方圆之内，很快将有一场惨酷的屠杀，你们最好别再到此地来了。”
　　上官琦道：“何以见得？”
　　连雪娇道：“你可知道那长髯人画的什么？”
　　上宫琦冷笑一声，道：“难道一幅图画，也会有什么作用不成？”
　　连雪娇笑道：“你这般粗心大意之人，也配在江湖之上闯荡，就是你有上百条的性命，也是不难送掉。”
　　上官琦心中虽然对那画图的黑髯人，极为怀疑，但口中却是不肯服输，反唇相讥道：“世人如都像你这般善感多疑，岂不早已天下大乱？”
　　连雪娇双眉一绥，叹息一声，接道：“我问你这四周的风物如何？”
　　上官琦心中一动，暗想道：“她这般相问于我，想是已知那人画中之意。何不借机装傻，探它个水落石出？”当下四顾一阵，道：“穷荒僻野，一片平川。”
　　连雪娇道：“这等所在，有什么好画之物？”
　　上官琦道：“白云蓝天，一望无际。虽然无际，虽然无风物之盛，但却有辽阔的平原……”
　　连雪娇接道：“狡辩得好，这几句话，虽是强词夺理，但总算无中生有，看来你倒是还可受教……”
　　她仰脸望天思索了一阵，突然说道：“反正我已难再久于人世，索性告诉你吧：我义父肯留下你们两个活口，而且也未暗施附骨毒针伤害你们，无非想从你的身上，追查出一个人下落。我虽不知那人是谁，但却知道那人的生死，对他关系至大。他要用遍及天下的眼线，监视你们的行踪。”
　　上官琦道：“你很聪明，论才智在下不得不逊三分。但在下不解的是，你既然笑那滚龙王阴狠恶辣，何以却不肯自解束缚？”
　　连雪娇道：“你可想我背叛义父？”
　　上官琦道：“大义灭亲，他如是大恶不赦之人，难道你也要助纣为虐？”
　　连雪娇笑道：“别说我是他的义女，就是他亲生的女儿，他也不完全信任。凡是入他掌握之中的人，都已被他设计控制，说来话长，一言难尽。但我却是个不甘受人钳制的人，虽然明知无望，却也要挣扎一番，但这是我的事，不要别人帮助，别人也无能帮助……”
　　她微微一顿之后，道：“在这一片辽阔的荒原上，即将要展开一场空前恶战屠杀，不知要有好多个武林高手，溅血荒凉的原野中。你如有救世的仁慈，不妨尽快地把这消息，转告给穷家帮的帮主，要他派遣弟子，分别劝阻云集而来的武林高手，别人这十里平原，或可兔这一次浩劫。”
　　上官琦道：“这等无头无尾的说法，姑娘就不觉使人有着危言耸听之感么？”
　　连雪娇怒道：“那你就不要说好了。”转身欲去。
　　上官琦道：“在下虽然相信姑娘，但只怕他人难信在下转告之言……”他似是觉出了事态的严重，叹息一声，接道：“姑娘如若存心救人，何妨尽吐个中隐秘，让在下转达此言之时，也可说个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连雪娇大眼睛眨了几眨，道：“这话倒也是有些道理。”
　　她举手理一下鬓边散发，接道：“我义父手下网罗的高手奇人，虽是难以数计，但最为突出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擅长用毒、配毒，武功绝世的残缺老人；一个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黑髯绘画之人了。那残缺老人，连我也没有见过，对那人我一直存着怀疑。但那黑髯人，却是千真万确的胸罗奇能之士，他很少在江湖上出现。我们那王宫侯府，都是他一手设计所建，他不但擅长土木之学，而且最擅用火，他突然出现中原道上，决然非寻常之事。”
　　上官琦道：“难道他能把这数十里平川荒原，布置成一座火海？”
　　连雪娇道：“他有没有骤然间变荒原为火海之能，我不敢妄作论断；但他刚才置案绘图，确然是别具用心。他测量了这片荒原之后，欢然而去，自然已胸有成竹。”
　　上官琦道：“仅此数言，岂能使穷家帮帮主相信？”
　　连雪娇道：“信与不信，非我能管。你只要能把此言传到，那就算尽了心意。”
　　她仰脸望望天色，道：“我还有一日时光好活，也该去准备一下后事了。”转过身子，举步而去。
　　上官琦高声说道：“姑娘留步。”
　　连雪娇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嗜嗦呢？”
　　上官琦道：“姑娘可要人相助么？”
　　连雪娇头也未回，高声应道：“不用啦！”突然加快了脚步，片刻间隐入丛林之中不见。
　　上官琦暗暗叹息一声，回头叫道：“袁兄弟。”目光到处，只见袁孝双手高举，互相搏击，而且正练得神会意聚，对那呼叫之声，充耳不闻。
　　他缓步走了过去，提高了声音，道：“袁兄弟！”
　　这一声呼叫声音甚大，袁孝停下了双手，一挺而起，道：“大哥，可是叫我么？”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我叫你好几声了，你在想什么心事？”
　　袁孝道：“唉！我今天想的事情可是多啦，我想到了师父传的武功，还有那……那个……”两道炯炯的眼神，停留在上官琦脸上，忽然住口不言。
　　上官琦仔细看他的神情，十分奇怪，畏惧中，混合着一种羞怩，分明是知而不言，当下一皱眉头，道：“说吧！那个什么，说错了也不要紧。”
　　袁孝道：“那个穿白衣的女人……”下面之言，似已无法措词，张口结舌，却说不出话来。
　　上官琦心头一震，道：“那白衣女人怎么样？”
　　袁孝道：“她很好，很好……”
　　上官琦吃了一惊，暗暗忖道：“他突对我说出此等之言，不知是何用心，难道他会突然对连雪娇生出爱慕之心不成？”想到那老猿能够掳掠良家妇女一事，这推测并非全不可能。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慰藉于他，只好含含糊糊地应道：“她是很好，很好。”
　　袁孝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一跃而起，探手入怀，摸出一把短萧道：“这个铜萧……”伸手递了过来。
　　上官琦接过铜萧，道：“这铜萧可是师父给你的么？”
　　袁孝道：“师父给我的，不错啦！”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那你就好好留着吧！”
　　袁孝摇摇头，道：“师父要我给你……”
　　上官琦急道：“师父现在何处？”
　　袁孝道：“我不知道，他走了……”缓缓伸手摸出一张白简，递了过去，道：“大哥看这个啦。”
　　上官琦接过白简，取出一张蓝笺，只见上面写道：“吾一生所学，尽融此曲之中，无以为称，暂号‘无名’。能通此中玄妙，则已尽得吾传，珍之珍之。”寥寥数言之后，尽都是宫、商音符。
　　他本略通音律之学，瞧了一阵渐有所悟，随手举起铜萧，吹了起来。
　　一缕萧声，袅袅而起，飘散在空旷的原野中。
　　但觉那笺上记载的音符，变化太过急促，转折不易，吹出的萧声，难听无比。
　　袁孝听了一阵，突伸手将上官琦手中的萧抢了过来，放在自己口中，吹奏了起来。
　　同是一管萧，一入袁孝之民音律立时大变，悠扬顿挫，吹出了极动人的声音。
　　上官琦仔细听了良久，发觉他吹出的萧声，极少变化，似是只在两三个音符之中打转，但却如暮鼓晨钟，发人猛省……
　　又听了一阵，似是被萧声触发了意识中潜藏的灵感，居然一跃而起，纵声大笑，手舞足蹈地狂叫大喊道：“我明白了，明白了……”
　　袁孝突然停下萧声，道：“大哥，大哥……”
　　但见上官琦跳跃如；已手足挥扫之间，四周的断草横飞。
　　袁孝从未见到过上官琦这般模样，一时被吓得呆在当地，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上官琦呼叫的声音愈来愈大，蹈舞之势，也是越来越是强猛。
　　袁孝虽然口齿笨拙，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意，但他在资质上，依然是甚为聪慧之人。适才上官琦和连雪娇二人所说之言，他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不少，心中暗暗琢磨一番，已能体会出二人言中之意。心知上官琦曾被人施用药物迷昏过去，这时他忽见上官琦这般手舞跳跃的神情，以为他又被药物迷乱，是以心中大觉惊骇。
　　他宅心至为纯厚，心中除了母亲之外，上官琦乃是他最为关怀之人。这时见自己连叫了两声，他却恍如不闻一般，只急得在一旁抓耳搔腮，连连跳脚，不知如何是好。 

　
 


   
  
 五三　十里莽原

　
 
　　上官琦挥拳踢脚的动作，越来越是快迅、姻熟。
　　袁孝翻着一双火红的金睛，心中愈想愈觉不对，再也无法按捺得下去，心里想道，我用力把你抱住，看你还能不能乱舞乱跳？
　　他是想到便作的人，想到此处，跨步欺身，斜里向前急冲而上，双手疾伸，就向上官琦拦腰抱去。
　　只见眼前人影一闪，拳如奔电，一拳正打在他右肩之上。这一拳力道奇猛，只打得袁孝踉跄倒退出四五步远，才稳住身子。
　　上官琦乃是他最敬爱之人，竟然出手打了自己一拳，实使他心中大感迷惑，睁着一对金睛，心中忖道：“大哥怎么要打我呢？”他在焦急、迷惆之中，又茫然地大叫了一声：“大哥……”
　　上官琦依然全神贯注地在挥拳踢腿，对袁孝的喝叫之声，竟似未曾听到一般。
　　袁孝仰脸望了望天际浮云，突然拔身而起，凌空向上官琦飞去，到了上官琦的头顶上空，一个挫腰，疾坠而下，正好落在他身后。
　　就在他挫腰坠落的同时，双手也一齐行动，拦腰一把，已将上官琦紧紧抱住。
　　袁孝天生神力，力能毙虎，这一抱又是蓄势而发，一把抱牢，立时往上一提。上官琦身已悬空，待想挣扎，耳际已响起袁孝焦急的呼唤之声。
　　上官琦身子悬在半空，急得叫道：“兄弟，快放手……”
　　袁孝拼命抱得紧紧地，说道：“我不放。”
　　上官琦急道：“快放下，我好跟你说话……”
　　袁孝对上官琦的一言一行，都是极为听从，听他一喝，立时松开了手，睁大眼睛问道：“大哥，你怎么啦？”
　　上官琦欢然说道：“兄弟，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顿了一顿。又笑道：“我好高兴啊！”
　　袁孝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两道目光怔怔地盯注在他脸上。
　　上官琦是因为由箫声之中，慢慢地领悟到另一种高深的武学，所以练得十分出神。这时一再回味那武学的精到之处，心中大是快慰，所以不自觉他说出心中之话。一看袁孝神情茫然地呆呆望着自己，知他不会了解自己的心情，本想告诉于他，又怕这些事，无法说得使他明白，想了一想，只得说道：“师父嘱告之事，我都明白了。”
　　袁孝把头点了几下，道：“难怪……”
　　他“难怪……”了半天，才吃力他说道：“难怪大哥要这样高兴。”他这句话，说得虽然甚感生硬、吃力，将脸胀得通红，但他觉得说了一句甚为得体之言，心中极是高兴，裂着嘴，对上官琦一阵憨笑。
　　上官琦又将所领会的武学，闪电般地在脑际默思了一遍，心中却依然记着连雪娇临行叮嘱之言，心中暗暗忖道：“看她说话时的神情，不像有欺骗于我之意；况且此事关系整个武林关系至大。目前我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妨就将她相托之言，相机转达于穷家帮。”
　　他经过一阵思虑，主意已定，伸手牵起袁孝的手，笑道：“兄弟，咱们走吧！”
　　袁孝眨了眨眼睛，道：“大哥，我们到哪里去？”
　　上官琦心中一怔，暗道：“是呀，到哪里去找穷家帮帮主呢？”
　　他被问得微微一愣，举目棘草丛丛，苍莽原野，一望无际，一时间，真有不知何去何从之感。
　　袁孝忽然一拖上官琦衣袖，道：“大哥，有人来啦！”
　　上官琦知他耳目敏锐，一拖袁孝，隐入草石丛中。
　　不大工夫，南边走过来两个人影。
　　二人在草丛向外偷眼一看，只见两人并肩而行。左边一人身躯细细长长，瘦骨鳞峋，头上挽了拳大的发窖，穿着一件古铜长袍，腰束一条大红布带，右手拿了一根蛇头杖，一张病色沉重的长脸上，嵌着一对深陷的鹰目，一身阴森鬼气。
　　右边一人，年约六十开外，光头无须，矮矮胖胖，面色红润，穿了一件大红长袍，背上斜背着一对日月双轮。
　　袁孝一看二人这副怪相，瞄牙一笑，道：“这两个人很好玩……”
　　上官琦要想阻止，已是来不及。幸好这两个人，似是全力赶路，步履快迅，眨眼间，已疾向北面走去。
　　二人在草中等候了片刻，正想出来，只听东南方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之声。抬眼一看，只见八个身着素白僧衣的和尚，前三后五，拱护着一个身躯高大、身披红色袈裟、肩负禅杖的老和尚，也向北方行去。
　　在这一片平漠荒野之上，突然之间出现了两个相貌奇特之人，与八个和尚，同时向北而去，事情自非寻常，只看得上官琦大为疑惑。
　　过了一盏茶工夫，二人才走出草丛。
　　上官琦不禁油生好奇之心，拉着袁孝，也缓缓向北方紧跟而去。
　　走了还不到三里路，突然一阵碎乱的疾奔的马蹄之声，由西边动地而来。
　　二人机警地翻身向草石丛中一滚，隐起身形，伏在地上朝外一望。
　　但见尘土滚滚，一匹黄马已扬尘奔到。马上那中年黑色劲装大汉，满头汗珠，手中马鞭，不停地鞭策着马臀，一脸惊恐焦急之色。
　　那匹黄马，似是跑了大多的路程，口中白沫往下直淌，身上汗水已尽湿毫毛。
　　袁孝久居野山，对禽兽习性，懂得甚多，他一看这马，立时悄声对上官琦道：“大哥，这马要死啦！”
　　说话之间，那马已奔驰过去五七丈开外。他话还未完，但听一声哀嘶，接着一声仆地大震。
　　袁孝一皱眉，黯然说道：“死啦！”
　　一言未毕，草飞尘扬，四匹快马，马上一律是黑色劲装大汉，已如飞驰过。
　　二人在草隙之中，运足目力向前望去。
　　果见那匹黄马，已翻仰地上，力尽而死。那马上黑衣大汉，正待向草丛中逃逸，一见后面四骑追至，反而仰天一声壮啸，翻腕拔出长剑，卓然而立，蓄势待敌。
　　那大汉方立定身形，后面四骑已到。只听当先马上的大汉冷笑一声，喝道：“还不放下兵刃，跟咱们回去，难道还要咱们动手么？”
　　那大汉横剑说道：“四位不要逼人太甚……”
　　另一个马上大汉冷笑道：“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当先马上的大汉喝道：“你如再不放下兵刃，束手就缚，可别怨我们不念旧日的交情了。”
　　那横剑大汉，似是知道多说无用，一抡剑，跃身向当先的大汉刺去。
　　那大汉一声呼啸，长鞭一翻，正击中那人长剑。
　　呼啸声中，四马交纵，互穿而过，各向那大汉击出一股凌厉的掌风。但听一声惨叫，那大汉口喷鲜血，倒在地上。
　　袁孝看得大感不忍，脸上泛现出一股不平之色，一摸铜萧，就要上去。
　　忽听那马上大汉冷漠他说道：“哼，你胆敢背叛王爷！”
　　上官琦听得一震，反手拉住了袁孝，双目却注视着那四个马上的黑衣大汉。
　　那四个大汉，跃身下马，当先那大汉道：“咱们四人奉命而来，以我之见，每人都将他身上的零件带一样回去，好向王爷交旨。”
　　他话至此处也不理会其他三人，顺手拔出匕首，但见寒光一闪，已将那人的右耳割下，那人又是一声动人心魄的惨号。
　　另一个也抽出匕首，正待动手。
　　这种惨绝人衰之事，性情至厚的袁孝，哪里看得过去？身子一挣，就想挣脱上官琦冲出去。
　　就在他心念一动之际，只听一声：“善哉，善哉……”五个道袍飘风的道人，已环立那几个黑衣大汉面前。
　　一个身穿黄色道袍、胸垂黑髯、目光如电的道人，冷冷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想不到四位壮士，竟却有这等狠毒之心……”
　　那手执长鞭大汉，一翻怪眼，道：“道爷快请赶路，我等之事，你还是少管的好……”
　　那道人呵呵冷笑，道：“乾坤朗朗，化日光天，这杀人越货的勾当，任何人也能管得，何况出家人慈悲为怀。”
　　四个劲装大汉，相互望了一眼，迅快地散布开去，布成一个拒敌的方阵。
　　这五个道人，眼看对方摆出了动手的姿态，也立时散布开去，齐齐翻动右腕，拔出背上的长剑，日光闪耀之下，闪动起一片寒芒。
　　双方已成了剑拔弯张之势。
　　四个大汉低语了一阵，西南方位上大汉开口问道：“看诸位布成的剑阵，想是武当门下的高手了？”
　　五个道人之中，除了一个身着黄袍之外，余下的全着青色道袍，年岁也较黄袍道人为轻。显然这黄袍道人，乃这五位道人中的领队。
　　只见他一挥手中长剑，笑道：“诸位的眼光不错啊，贫道等正是武当门下。”
　　四个大汉突然齐齐向后退去，同时一带马缰，放辔疾驰而去。
　　这五个道长，显然极缺乏江湖上的阅历，眼看对方摆出了动手方阵，原想势非要打上一场不可，却不料对方以进为退，摆出了一番动手的姿态之后，突然拨转马头而逃。
　　四匹马去势绝快，就在这五个道长一怔神间，已奔驰出七八丈外。
　　那黄袍道人望着四人纵马而去的背影，自言自语他说道：“不用追啦，追也是迫不上了。”
　　四个青袍道人，一齐收了长剑，还入鞘中。
　　黄袍道人回头望着那受伤大汉，低声问道：“你伤得很重么？”
　　那大汉吃力他说道：“我内腑受震，伤势剧重，只怕己难久于人世了……”突然挣扎着坐了起来。
　　但他伤势似是已到了体力难再支撑之境，身子还未坐稳，又仰身倒摔下去。
　　他伸出左手，用尽了气力说道：“道长，请扶我一把，让我坐起身子。”
　　黄袍道人虽有逐盗救人的豪勇、慈悲，但却缺乏对这重伤大汉的怜悯心肠，再不然就是他心中有着什么顾虑，沉吟了良久，才缓缓伸出手去，宽袖一拂，卷住那大汉伸出的左腕，用力一带，把那大汉拉了起来，迅快地一挫右腕，收回衣袖。
　　那大汉似有什么话说，但见那黄袍道人对自己厌恶的举动，突然变了主意，一拱手说道：“多承诸位道长相救，在下感激不尽。只是我伤势惨重，难久人世，只怕无法报答诸位的救命之恩了。”
　　那黄袍道人道：“贫道等相救施主，并无求报之心。”受伤大汉道：“诸位既无求报之心，可以快些赶路了，在下伤重，不能恭送几位了。”
　　那黄袍道人皱皱眉头，转身当先而去。
　　四个青袍道人看那黄袍道人掉头不顾而去，立即放开脚步，紧追而去。
　　那受伤大汉一手撑地，望着五个道人的背影，仰天长笑一声，自言自语他说道：“十里莽原，一片血河……”忽然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上官琦眼看着又一幕江湖惨剧，展现在这荒凉的草原上，心头泛升一缕凄凉之感，暗暗地忖道：“一个人的死亡，竟然是这般的容易。江湖上的残酷屠杀，实叫人看了寒心。”
　　忽听袁孝长长叹口气，道：“大哥，这人死了没有？咱们救救他吧！”
　　上官琦被袁孝一语提醒，跃落那大汉身侧，说道：“兄台伤很重么？”
　　他一连说了数声，仍不闻大汉相应，右手一伸，抓住那大汉肩头，左掌挥动，拍了他前胸三处大穴，迫使他散去的一口元气，回聚丹田，已然静止的心脏，重又开始了跳动。
　　上官琦伸出右腿，支垫在他的后背上，使他的呼吸，较为舒畅一此只听那受伤大汉，长长吁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民凝注在上官琦的脸上，伸出右手，说道：“十里莽原，一片血河……”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上官琦急急扶正他的身子，问道：“你说的什么？”
　　那受伤大汉吃力他说道：“这一片荒漠的草原中，即将变成了一片惨酷的杀人屠场……”
　　上官琦道：“为什么？”
　　那受伤大汉道：“因为，因为滚龙……王……”忽然筋脉一阵抽搐，闭目逝去。
　　上官琦急急一掌，拍在那受伤大汉的前胸之上，但因那大汉受伤过重，全身元气，已然散得点滴不剩，上官琦虽然尽了心力，也无法使他回生。
　　他望着那大汉的尸体，黯然地叹息一声，缓缓放下他的尸体，口中默诵道：“十里莽原，一片血河，这是什么意思呢？”
　　只听袁孝叫道：“大哥，这个人可是己死了么？”
　　上官琦道：“没有救了，我已经尽了心力，但他受伤大重，元气尽散，什么人也无能为力了。”
　　袁孝道：“那咱们把他埋起来吧？”
　　上官琦道：“就依兄弟之意。”
　　袁孝微微一笑，运指若钢，双手在那坚硬的砂石上挖动起来。
　　片刻之间，挖了一个土坑。
　　上官琦看他挖掘砂石的手法，似是武功又有了甚多进步。他那尖锐掌指，直似钢铁一般坚硬，简直有如兵刃一般，心中忽然一动，抬头望天。
　　袁孝抱起那具尸体，放人坑中，缓缓地填上砂土。
　　荒凉的草原上，又恢复原有的寂静。清风拂动的荒草，扬起了新墓上一片微尘。
　　袁孝拍拍手上的砂土，回头对上官琦道：“大哥，我心中想到了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讲？”
　　上官琦回目一笑，道：“什么事，尽管说吧！”
　　袁孝道：“我在那深谷中时，常常看到虎豹相斗，拼得你死我活；蛇蟒相搏，激得山石横飞。但妈妈却永远在家里，我只道人和人不会打架了，哪知打起来，竟是这般厉害。”
　　上官琦道：“鸟为食争，兽为食斗，只不过为求一饱。可是人和人之间，除了财帛权势之争，还要加上名位之斗。善恶之间，也形成了水火不相并容。唉！因为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袁孝似懂非懂地点头，仰脸望着天际出神，似是正在用心思索上官琦言中之意。
　　上官琦轻轻叹息一声，道：“袁兄弟不用想了，这些事复杂得很，你一时之间，只怕难以想得明白，以后我再慢慢他说给你听就是，咱们要赶路啦！”当先举步而行。
　　袁孝紧随身后，走了一阵，叫道：“我又想起一件事了，想问问你。”
　　上官琦暗暗地忖道：“看来他的思想，倒是愈来愈复杂了。”口中却微笑答道：“你问吧，咱们一面赶路，一面谈吧！”
　　袁孝似在构思措词，沉吟了良久，说道：“大哥，那白衣女和咱们是朋友，还是敌人？”
　　上官琦倒是未料到他会突然提出此事，怔了一怔，道：“现在她不是咱们的敌人，但也不能算是朋友。”
　　袁孝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呢？”
　　上官琦只觉他问的事情，越来越是难以答覆，沉吟一阵，道：“这：个很难说了。如果她能够不死，咱们就可以再见到她。”
　　袁孝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上官琦怕他再提出难题，自己无法答覆，突然加快了脚步，向前奔去。
　　两人轻功超群，一阵放腿赶路，不大工夫已走出十几里路。
　　抬头看落日夕照，晚霞中炊烟缕缕，已然出了那一片荒凉的草原，到了一处村庄所在。
　　上官琦放慢了脚步，回头问道：“袁兄弟，你肚子饿么？”
　　袁孝道：“饿了很久啦。唉！这地方也没有桃子。”
　　上官琦道：“你在这村外等我，我去购买一些食用之物，去去就来。”
　　袁孝扬手指着一棵高大的白杨树道：“我在大树上睡觉等你。”
　　上官琦听他仍不脱猴子习性，微微一笑，道：“好吧，不要离开太远。”放步走入村中。
　　这是个很小的村落，总共不过十几户人家，而且竹篱茅舍，筑修得十分简陋。
　　上官琦选择了一座较好的房子，轻轻地扣动了门环。
　　只听一阵连续的咳嗽之声，两扇大门呀然大开，当门站一个五十左右的老妪。
　　上官琦欠身一礼道：“老妈妈，在下路过此地，因为错过了食饭之处，腹中甚感饥饿，想买一点食用之物，以作充饥之用。”
　　那老枢微一摇头，道：“我们家中的东西；早卖完了，客人请到别人家去问问吧！”
　　说完之后，砰然一声，关上了大门。
　　上官琦怔了一怔，心中暗自奇道：“这一个村妇，怎的这般无礼？”
　　心中忖思之间，又举步走向别家，扣动门上铜环。
　　两扇木门，应声而开，当门而立，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的衣着很旧，梳着一条长长的大辫子，但眉目间却流露出一片忧苦之色。
　　上官琦轻轻咳了一声，抱拳说道：“打扰姑娘，在下想购些食用之物……”
　　那小姑娘摇头道：”我们这里不是饭庄、酒店，哪里会有东西卖？”也不待上官琦回话，“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上官琦摇摇头，暗自叹道：“怎生这村中之人，都似脾气甚坏的人忖思之间，人已走到了另一家的门前，举手拍响门环。
　　双门应声而开，迎面站一个三十上下的妇人。
　　上官琦急急欠身说道：“在下想购些食用之物，以疗饥饿。”
　　那妇人愁眉苦脸他说道：“我们家中菜、米全无，哪有余物出售？”说话之间，举手椎上木门。
　　上官琦左膝微微向木门上面一顶，那妇人登时被震得向后退出了三步，摇摇摆摆很久才站稳了身子。
　　上官琦冷冷说道：“在下购物付钱，何以你们都不肯卖呢？”
　　那妇人道：“我们自己也无以为炊，哪有酒饭卖人？”
　　上官琦道：“鸡子总该有吧，在下买它两只。”
　　那妇人摇摇头道：“没有。”
　　上官琦怒道：“我不信有此等之事，我要进去瞧瞧。”
　　那妇人突然举起双手，拦住了上官琦道：“不行，我们家中有病人。”
　　上官琦脚步微顿，微一沉吟，缓缓道：“那么……我就要去瞧瞧你的病人。”伸出右掌，向木门上轻轻一推。
　　那妇人面色一沉，大声道：“你凭着什么，竟要擅自闯入别人的私宅。”手掌一落，掌缘有意无意间划向上官琦腕脉。
　　这一手看来平平淡淡，仿佛无心而发，其实却无殊武功中的绝妙高招，掌缘斜斜，正是划向上官琦必救之处。
　　上官琦撤掌退步，滑开三尺，心中又惊又疑，脱口道：“你居然也是个练家子？”他本就不善言词，这句话更是说得毫无学问。
　　那妇人面寒如水，冷冷道：“什么练家子，莫名其妙！”
　　上官琦道：“你当真不懂我的话么？”
　　那妇人“哼”了一声，道：“无论我懂不懂，你总不该如此无礼。我若是善良人家，你怎能强取我的食物；我若不是善良人家，在食物中下些毒药，再拿给你，你知道么？”“蓬”地一声，掩上双门。
　　上官琦怔了一怔，木然立在当地，心中正是惊疑交集，暗暗忖道：“这一个小小的村落，难道也有什么隐秘之处么？看来江湖之中，令人难以解释之事，的确大多了些。”
　　思忖之间，突听身后一人轻咳一声，道：“客人可是有些饿了么？”
　　上官琦霍然转身，只见对面一家暗紫色的大门前，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叟，含笑望着自己，当下应道：“不错，在下实在已饿了。”
　　白发老叟微微一笑，道：“客人如不嫌荒村之中，食物菲薄，只管请进来喝两晚稀粥。”
　　上官琦大喜道：“如此多谢老丈了！”大步走了过去，突见那白发老叟目光之中，似乎带着些诡异之色，不禁心中一动，忖道：“这村落如此奇怪，我岂可毫无防范之心？若是这老人在食物中下些毒药，我又怎会知道？”
　　一念至此，脚步立又顿住，白发老叟道：“人是铁，饭是钢，纵是铁打的仅子，却也禁不得饿的。客人你只管不要客气，出门人又有哪个是随身带着饭锅饭碗的？”
　　上官琦转念忖道：“人家与我素不相识，凭什么要下毒害我？”不禁歉然一笑，举步走入了那扇暗紫色的大门。目光一扫，只见迎门放着一张八仙桌子，西边几张木椅，边壁上贴着一张刘关张桃源三结义的白描图画，正是乡村人家通常的布置，没有丝毫异常之处。心下不觉更是坦然，笑道：“老丈如此慷慨，在下实是感激得很。”
　　那白发老叟微笑道：“这算得什么，待我去为客人取些食物来。”转身走入了厅后，脚步之间，竟是十分轻捷。
　　上官琦枯坐厅上，游目四望，突听身后轻轻一声冷笑，道：“你来了么？”
　　上官琦只觉那声音，似曾相识，但一时之间，却又无法分辨出是谁。
　　回头望去，只见一道紧紧关闭着的木门，那声音，似是就由那木门之内发出。
　　他本可一跃起身，打开木门，冲入室中瞧瞧。但增长的江湖阅历，却使他克制了心中的冲动，一面暗中运气戒备，一面装出个充耳不闻之态，心中却是在暗暗地推想那说话的声音。
　　不大工夫，那转入厅后的白发老叟，突然转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粗瓷的大碗，碗中装满稀粥，说道：“老儿不善炊事，家中尚有稀粥一碗，客人胡乱食用一些，聊以充饥就是。”
　　上官琦心中早已有备，微笑着接过稀粥，道：“多谢老丈了。”举碗就唇，启口欲吃时，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大事，急急说道：“老丈，这座房屋之中，只有老丈一人么？”说话之间，把手中那碗稀粥放置在八仙桌上。
　　那老人眼珠儿转了两转，轻轻叹息一声，道：“这房屋之中，只有老儿一人独居……”
　　上官琦微微一笑，正待开口，那老叟又抢先接道：“不过，适才来了一位女客人……”
　　上官琦道：“女客人？”
　　白发老叟道：“女客人，而且还是身染重病的女客人，老儿看她可怜得很，故而收留了她。”
　　他持一下胸前的花白胡须，微微一笑，接道：“这座村落之中，除了老儿，其他人家，大都不愿自找烦恼，留住客人。”
　　上官琦“啊”了一声，道：“老丈可肯见告其中的原因么？”
　　那老人沉吟了一阵，为难他说道：“这个中的原因说来复杂得很。但总括一句话，那就是老儿已到了风烛残年，对生死之事，已不放在心上，因此为人之所不敢为。”
　　上官琦望了桌案之上放置的稀粥一眼，更觉腹中饥肠轭辆，暗中一提真气，强自按下饥饿，说道：“在下曾经习过医道，对些小之疾，自信还能疗治，请老丈带在下一见那位姑娘，在下或可为她一尽心力。”
　　白发老叟持须思索了一阵，道：“那姑娘么，就在你身后房中，你自己进去瞧瞧吧！”
　　上官琦缓缓移动脚步，走到了那所紧闭的木门之前，举手在木门上轻轻扣了两下，道：“姑娘的病势很重么？”暗中潜运内力，向门上推去。
　　但觉整个的墙屋摇了一摇，那扇木门，仍然紧紧地关闭未开。
　　上官琦暗暗忖道：“好坚牢的两扇木门。”暗加了两成功力，猛地一掌，拍在木门之上。
　　这一击势道虽然强猛，但劲力却是集中于一点，震断了门栓，两扇木门应手而开。
　　上官琦一掌震开了木门，忽然又觉着自己这举动太过莽撞，举起的脚步，突然又停了下来，重重地咳了一声，说道：“姑娘请恕在下冒昧之罪。”大迈一步，进到内室。
　　抬头看去，只见连雪娇闭目盘膝，坐在一张木榻之上。 

　
 


   
  
 五四　请君画眉

　
 
　　她有着无比的沉着，虽然明知有人走了进来，仍然静坐不动，连眼皮也未睁动一下。
　　上官琦轻轻叹息一声，道：“原来是你？”
　　连雪娇道：“冤家路窄。”
　　上官琦接道：“在下这就告辞。”举步欲行。
　　只听连雪娇冷冷地喝道：“站住！”
　　上官琦霍然转过身子，道：“你受重伤，决然打不过我，在下无意和你动手。”
　　连雪娇缓缓睁开了紧闭的星目，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你既知道我身受重伤，打你不过，你还怕什么呢？”
　　上官琦道：“这座小村落中，古怪大多，人人冷若冰霜，弥漫着一片死亡的恐怖，如入鬼域，毫无生人气息……”
　　连雪娇道：“你害怕么？”
　　上官琦道：“在下从师习武之时，安居在一座古刹之中，那地方人迹罕至，触目荒凉，每一间禅室之中，都有着一具或数具血肉化尽的骷髅。在下整日和那些骷髅为伍，一住数年，从未怕过。这座小小村落，虽然充满着恐怖的气氛，但如说心存畏惧，只怕未必。”
　　连雪娇冷笑一声，接道：“血肉化尽的骷髅，有什么可怕的地方？纵然有鬼，也不过是个死鬼。可怕的还是活鬼，这座小小的村落之中，到处都是活鬼，岂可和你学艺的古刹同日而语？”
　　上官琦怔了一怔，凝目沉思，既觉她言词之中，若有所指，但又觉着空泛无物，语不切实，玄机渺渺，若隐若现。
　　但他究竟是聪明异常之人，几经忖思，恍然大悟，抱拳一礼，道：“多谢姑娘指点……”缓步走近榻前，低声接道：“你虽然施用迷药，迷失了我的本性，但我心中并无恨你之意。”
　　连雪娇嫣然一笑，道：“你恨我又能怎样？哼！多此一举。”
　　上官琦只觉脸上一热，满脸红霞，直红到耳根后面，沉吟了良久，才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虽然出身魔窟，为虎作怅……”
　　连雪娇接道：“骂得好啊！哼，快些走啦！”
　　上官琦道：“在下极愿为姑娘效劳，但请吩咐一事。”
　　连雪娇举手整了整头上玉眷，笑道：“满村鬼气，一室春色。你如果一定要替我做一件事，那就替我画画眉吧！”
　　上官琦摇摇头，道：“姑娘说笑了。”
　　连雪娇道：“谁给你说笑了？字字出自肺腑，信不信由你了！”上官琦回头望去，那老叟已然不知去向，立时行近两步，说道：“姑娘正面临生死之关，但仍然这般洒脱不群，难道当今之世，就无人能解得你服用过的剧毒么？”
　　连雪娇淡淡一笑，道：“你好像很关心我的生死，是么？”
　　上官琦道：“我隐隐感觉到你的生死，似是对整个武林的形势，都有着极大的影响……”
　　连雪娇道：“过奖，过奖，我的生死当真能有这等的重要么？”上官琦道：“就眼下情势而论，能够知道滚龙王底细的，只有姑娘一人。”
　　连雪娇道：“这倒未必见得。”
　　上官琦道：“姑娘最好别再中途打岔，容我把话说完好么？”
　　连雪娇道：“你知道此刻的光阴，对我是何等的宝贵。我想听的是赏心欢乐之事，不愿再听任何有关武林恩怨的烦恼之事了。因为我很快就要从这个世界上解脱，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在我最后生存的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不再有忧虑、烦恼。”
　　上官琦暗暗地忖道：“这人倒是看得很开啊！”口中却不自禁地问道：“怎样才能使你感觉到欢乐呢？”
　　连雪娇沉吟了一阵，道：“世上的忧苦，已几乎让我吃尽，我这一段生命中，享受的快乐的确太少了。因此，我想在我快要死的时候，应该好好地快乐几个时辰。这个想法，不过份吧？”
　　上官琦道：“不算过份，不知你心中想的何等快乐？”
　　连雪娇嫣然一笑，道：“俗语云：大登科金榜提名，小登科洞房花烛。我想找班吹鼓手来，试作一次新娘子。”
　　上官琦呆了一呆，道：“啊，你这想法，倒是大出人意料之外！”连雪娇笑道：“不论什么事，只要能使我快乐，我都可以去干。”上官琦道：“可惜这暮气沉沉的小村里，只怕难以找出一班吹鼓手来。”
　　连雪娇笑道：“那就免了婚礼，行一点闺房之乐吧？”
　　上官琦吃一惊，道：“什么？”
　　连雪娇笑道：“画眉妆台，闺房一乐。我这一生之中，从无人为我执过眉笔，你可愿一试手笔么？”
　　上官琦道：“这等事在下也是没有经验。”
　　连雪娇端坐的身躯，突然一阵摇动，一滴滴汗水，开始从脸上滚了下来。显然，她正在勉力忍受着身体上的痛苦。
　　她有着无比的坚强，只微微一罩翠眉，举起衣袖拂拭一下脸上汗水，说道：“走近一点。”
　　上官琦依言走前了两步，道：“姑娘可要在下运气助你抗拒伤势么？”
　　连雪娇道：“不用！我身上有瓶药物，你自己取出来吧！”左手轻轻一拍右肋，接道：“就在我衣袋之中。”
　　上官琦想到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心中为难，犹豫了半晌，说道：“这个只怕不太好吧！”
　　连雪娇怒道：“你这人提不起，放不下，算得什么大丈夫！快一点啦！”
　　上官琦暗暗地忖道：“是啊！她一个大姑娘家，做事就毫无顾虑；我一个堂堂男子，怎的倒这般拖拖拉拉。”当下一伸右手，探入连雪娇衣襟之中，掏出一个绿色瓷瓶道：“是这个么？”
　　连雪娇道：“不错，你带着吧。凡是遇上在闵府‘记死簿’上留名之人，你就给他一粒药丸吞下，可解他们身中之毒。”
　　那时，上官琦已然为迷药所迷，对此事茫无所知，但见她说话神情，似是极为痛苦，不愿再多打扰于她，只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连雪娇似是极不愿在上官琦的面前，流现出痛苦的神情，强力忍耐下痛苦，一挥手道：“你可以走了。”
　　上官琦暗暗想道：“此女生性倔强，宁愿受尽痛苦折磨而死，也不愿接受别人的帮助。但由她赠药的举动而看，显然已存了向善之心。对此等之人，不能以常情对她，要救她非得动强不可。”
　　他究竟是年轻之人，心中既想到救人，什么俗凡礼法，尽被弃诸脑后，突然举手一指，点中连雪娇“肩井穴”。
　　连雪娇一颤，道：“你要干什么？”
　　上官琦道：“我要救你的命。”
　　连雪娇大声叫道：“快解开我的穴道，你救不了我。”
　　上官琦道：“救不了也得试试，”左手一伸，拦腰把连雪娇抱了起来，大步向外面行去。
　　连雪娇伤势正在发作，全身酸痛无力，右肩穴道又被点中，毫无抗拒之能。上官琦用力又大，抱得她动弹不得，只好破口大骂起来。
　　上官琦拿定了主意，也不管她骂得如何难听，加快脚步，飞跃出村，一口气跑到那白杨树下，仰脸喊道：“兄弟，兄弟，快些下来。”
　　袁孝正值好梦方酣，听得上官琦呼叫之声，揉揉眼睛一跃而下。一眼看到了连雪娇，连腹中饥饿也似忘去，伸出双臂说道：“大哥，让我背着她吧？”
　　上宫琦微一沉吟，终于把连雪娇交给了袁孝，说道：“她的伤势很重，你要小心一些。”
　　袁孝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毛臂，说道：“大哥放心，我会很用心地照顾于她。”接过连雪娇的身躯，果然十分谨慎地抱入了怀中，神情之间，无限惜爱。
　　上官琦目睹其情，心头大为震动一下，暗暗地想道：“难道我这兄弟，很喜欢她不成？”
　　转眼望去，只见连雪娇半启着一双星目，凝注在袁孝的脸上，翠眉轻掣。她的神志，显然十分清醒，对袁孝亦无大多的厌恶之色。
　　上官琦轻轻地咳了一声，道：“兄弟，这小村之中，鬼气森森，虽有食用之物，小兄也不敢取食，看情形咱们得挨饿赶路了。”
　　袁孝自接过连雪娇的身躯之后，似是获得了世上最大的满足，饥饿二字，早已抛掷脑后，说道：“大哥说什么，自然是不会错了。”
　　上官琦转过身子，接道：“咱们要紧赶一程。”放腿向前奔去。
　　袁孝端端正正地抱着连雪娇，上身挺直不动，虽是如此，并不妨碍他的奔行速度，紧随在上官琦的身后。
　　这两人放腿疾奔，快如飘风，不大工夫，己跑出去十几里路。
　　奔行之间，忽听袁孝大叫道：“大哥，不要跑啦！”
　　上官琦停下脚步，道：“什么事？”
　　袁孝道：“她发了病啦！”
　　上官琦凝目望去，只见连雪娇口角之间，泊泊流着鲜血，双目紧闭，软软地躺在袁孝的肩上，轻轻叹息一声，道：“她的伤势发作了，快把她放在地上。”
　　袁孝依言把连雪娇放好，上官琦先把她被点制的“肩井穴”拍开，然后轻轻一掌，拍在那“玄机穴”上，正待运气催活血脉，心中忽然一动，说道：“兄弟，你运气先助她行血流通，咱们再想救她的办法。”
　　袁孝应了一声，举手按在连雪娇的“玄机穴”上。
　　黯淡的星光之下，上官琦忽然发觉袁孝的双目中，流落下两颗泪珠。
　　这是个可怕的讯号，显然，这个生性纯直、不解人间险恶的袁孝，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跌入了情网之中。
　　这是多么不调和、不相称的一对啊！女的貌如春花，心似蛇蝎；男的憨直纯厚，形不像人，这中间有着无比的距离……上官琦默默地祈祷着皇天，不能让憨直的袁孝陷入于情海的狂涛中，那将使他沉沦难拔。
　　星光闪烁，乍暗乍明，照着荒凉的郊野，漆着这一幅不调和画面。夜风吹飘起连雪娇的秀发，吹飘着上官琦的衣袂。
　　袁孝功力深厚，一阵推拿过后，终于使奄奄一息的连雪娇复苏过来。
　　他长长呼一口气，徐徐吐向夜空，双手合十，目注星河，喃喃自语。他的口齿本就不太清楚，此刻低语呢喃，谁也听不清楚他说的什么。
　　连雪娇缓缓睁开双目，看两人一样望着夜空出神。上官琦抱膝而坐，仰首望天，若有所思；袁孝却跪在自己的身前，合掌低语。
　　这该是一个动人的画面，对一个刚从死亡边缘回生的人，更有着强烈的感动。
　　她移动一下身躯，抹去嘴角的血迹，笑道：“你们两兄弟，想的什么心事啊？”
　　上官琦、袁孝，齐齐为她声音惊动，一齐转过脸来，四道目光盯注在她的脸上。
　　袁孝见她能启口而言，心中大感欢愉，但他愈是快乐，愈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嘻嘻一笑，道：“你的伤势，可是好了么？”
　　连雪娇右手撑地，坐正了身子，说道：“我的伤势，是永远好不了啦。”
　　袁孝满脸欢愉之色，陡然消失不见，回头望着上官琦，道：“大哥，她这话当真么？”
　　上官琦缓缓点头，黯然一叹，道：“她中了滚龙王的附骨毒针！”袁孝急急说道：“这世界上，就没有救她的人么？”
　　上官琦道：“这就不知道了。”
　　袁孝急得双手不住抓耳，道：“师父呢？”
　　上官琦道：“师父胸罗万有，技艺人化，但他能否解得滚龙王的附骨毒针，我也不敢断言。”
　　袁孝突然一跃而起，道：“大哥好好地看顾着她，就像我妈看顾你时一样，我去找师父来替她疗伤。”
　　上官琦道：“师父行踪不定，你到哪里找他？”
　　但闻袁孝遥遥传来之声，道：“大哥好好地看顾着她……”声音如划空流矢，倏忽之间，人声俱杏，他的去势，是那等迅快。
　　黯淡的星光下，凄凉的荒野中，又只剩下了上官琦和连雪娇两个人。
　　连雪娇道：“你这位兄弟，倒是个热心肠的人啊！”
　　上官琦道：“他天性纯厚，看你伤中之苦，有如身受一般。”
　　连雪娇道：“唉！可惜他的热心白费啦。除了我义父之外，当今之世，再无第二人能够疗好我的伤势。”
　　上官琦道：“他这一去，不知要几时才能回来。我吹只曲子，替你解解闷吧！”
　　连雪娇笑道：“想不到你还通达音律啊！”
　　上官琦道：“见笑了。”伸手取出胸藏短箫，接道：“吹得不好，姑娘多多包涵。”
　　连雪娇目光转了两转，说道：“且慢，你先扶我坐在那丛深草之处，再吹不迟。”
　　上官琦道：“为什么？”
　　连雪娇道：“我作法自残，使我义父在我身上下的毒针，提前发作。眼下情形，我随时有死亡之虞，也许你一曲吹完，也许在箫声半酣之时，我要想死在那深草丛中。”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当真有这等严重么？”
　　连雪娇道：“唉，这些事我还骗你么？”
　　上官琦依言走了过去，抱起连雪娇的身体，放到那处深草丛中，低声说道：“我也遇过生死，罕见人踪，全凭我坚强的求生意志，度过难关……”
　　他微微一顿，接道：“你必须要活下去，至低限度等我兄弟回来。”连雪娇道：“就是你那位似人似猿的兄弟么？他是个很好的人。”
　　上官琦道：“我发觉了一件事，说出来姑娘不要见怪。”
　　连雪娇道：“你说吧！”
　　上官琦道：“我那兄弟很喜欢你……”
　　连雪娇笑道：“可惜我就要死了。”
　　上官琦道：“他心地纯厚，满腔真情，如不能见你最后一面，必视作终身大恨。一生之中，都将为此事不乐。”
　　连雪娇凄凉一笑，道：“我也想问你一件事情。”
　　上官琦道：“什么事？”
　　连雪娇道：“你喜不喜欢我呢？”
　　上官琦想不到她竟会这等单刀直人地问了出来，呆了一呆，道：“你是个很美的姑娘，男人们都该很喜欢你，不止是我了……不过……”
　　连雪娇道：“不过，你不太喜欢，可是么？”
　　上官琦道：“在下之意，是说姑娘的杀气太重，野性不驯，如你再变得娴静一些，那就十全十美了。”
　　连雪娇道：“夸奖，夸奖。”
　　上官琦举起手中短笛，说道：“我吹箫给你听吧！”就唇扬指，一缕箫声，袅袅而起。
　　低沉的箫声，渐渐高昂，有如春回大地，花草复苏，充满着无限生机。
　　连雪娇似是被箫声引动了求生的意志，不自觉地运气抗拒伤势。
　　上官琦的中气尚未能一气呵成，吹了一阵，不得不停下换气。
　　连雪娇长长吁了一口气，道：“你吹的什么曲名？”
　　上官琦道：“没有名字。”
　　连雪娇奇道：“你这箫声，甚是动人，岂是随口吹成的么？”
　　上官琦笑道：“如是早谱成曲，那就不会这样动人了。”
　　连雪娇忽然长长叹息一声，道：“我求你一件事好么？”
　　上官琦道：“只要我力所能及，决不拒却，你说吧！”
　　连雪娇道：“不要再吹箫了。因为你的箫声之中，充满着生机，吹得我心神燎乱，使我对人世重生了极深的眷恋。但我自知生机已绝，纵有求生之志，亦不过徒增痛苦，还是让我安静地活一段时间吧！”
　　上官琦怔了一怔，缓缓收起短箫，说道：“你久年追随滚龙王的身侧，难道就没有解毒之法么？”
　　连雪娇道：“在那荒村之中，我那义父，已派人送过解药，但已为我拒绝了。”
　　上官琦道：“为什么？你既有向善之心，何以这等轻贱自己的生命呢？”
　　连雪娇笑道：“是了，你可是想让我骗服下他的解药……”她仰脸望天，咯咯一阵娇笑道：“滚龙王如是这般的容易受骗，他也不会造成霸权，统率成千的绿林巨盗了。”
　　上官琦本想再说几句慰藉之言，但面对着一个毫无生机的必死之人，任何慰藉之言，都似是有些多余。他轻轻咳了一声，说道：“照你这般说法，你是死定了。”
　　连雪娇道：“面临着死亡之时，任何人都有一份畏惧，但我此刻的心情，却是平静得很，毫无死亡的痛苦。”
　　上官琦道：“生死之事，只是时间迟早而已，看穿了，也就不足畏惧了。”
　　连雪娇道：“自从我记事之后，无时无刻不是生活在惊风骇浪之中，朝不保夕，随时随地都可能被置死地。唉！我年纪虽然不大，但这段生命的旅程中，可算得饱经忧患了。”
　　上官琦突然站了起来，说道：“你安静养息一下吧！我希望你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延续死亡的时限，等我兄弟归来，见他最后一面……”
　　连雪娇笑道：“我相信你那兄弟，在我死去之后，定然会替我营造一座很好的坟墓。”
　　上官琦道：“我担心他会把自己一生的欢乐，伴着你一起埋葬在地下。”
　　连雪娇道：“像你兄弟那等纯厚之人，用情只怕很真，唉！可惜我已无福领受了。”
　　上官琦道：“但愿他早些归来，能再和你说几句话。”缓缓举步而行，走到丈余外处，又道：“你安心养息吧，我替你晾望守夜。”
　　连雪娇不再答话，闭上双目，倒在草丛之中睡去。
　　上官琦坐了良久，仍然不见袁孝归来，心中暗暗忖道：“我这位兄弟，心地纯厚，只怕说得出就要做得到。天涯茫茫，师父行踪不定，一时之间，哪里去找？他如想它不开，非要找到师父不可，别说连雪娇重伤垂危，等他不及，就是我也难以等得好久……”
　　忖思之间，忽听一阵步履之声，传了过来，随着那步履之声，飘传过来两个高昂的声音。
　　上官琦暗暗地忖道：“这样深的夜了，这两人却跑到这等荒野之区，决非是什么好人。”心思一转，仰身躺了下去，隐入草中。
　　只听一个粗壮的声音，说道：“这次如若能竟全功，武林高手，只怕要被一网打尽。”
　　另一个声音轻轻叹息一声，道：“我不信天下高人，都会被引人那片荒原之中。”
　　只听那粗豪的声音，道：“这次不但尽出了东、南、西、北四位侯爷，而且王府很多高手，亦将参与这场大战。如若王爷没有绝对的把握，决不会这等劳师动众。王爷为人一向谨慎，从未见到他作过什么失败之事。”
　　上官琦脑子一直在想着那熟悉声音是谁，想了一阵，终于被他想出来，那声音正是自己在闵府中结识的杜天鹗。
　　但闻步履声由远而近，两条人影，并肩行了过来，已近身侧。
　　上官琦微启双目望去，只见两人尽都穿着黑衣，右面一人，正是杜天鹗。左面一人，却是身躯高大的壮汉。
　　就在上官琦偷看两人同时，两人似是发现了上官琦，齐齐停了脚步。
　　左面大汉沉声喝道：“什么人？”纵身一跃，直飞过来。
　　上官琦一提真气，闭住了呼吸。
　　他对善于用毒的滚龙王，己存了极大的戒心。
　　杜天鹗紧随那人身后，一跃而至，目光到处，发觉是上官琦，不觉失声出口。
　　那大汉己然抽出了身后的厚背鬼头刀，准备出手，听得杜天鹗一叫，回头问道：“怎么，你认识这人？”
　　杜天鹗道：“这人很像我一位同宗的兄弟。”
　　他不知上官琦毒药已解，只道他还是过去的浑浑噩噩，失落此处。
　　那大汉一皱眉道：“不论是谁，咱们不能留下活口……”微一停顿后，接道：“这么办吧，你出手点了他的哑穴，废了他的双手，要他口不能言，手不能画，饶了他一条命就是。”
　　杜天鹗道：“废去他双臂，点了他哑穴，那就不如杀了他的痛快。”那黑衣大汉愕然回顾了杜天鹗一眼，问道：“你加入王府的黑衣卫队，有好长时间了？”
　　杜天鹗道：“兄弟加入不久。”
　　那黑衣大汉道：“像你这等私情废公的用心，如被王爷知道，定然要受重刑惩罚。”
　　杜天鹗冷笑一声，道：“我可以杀你灭口。”
　　那黑衣大汉怔了一怔，道：“你可是发了疯么？”
　　杜天鹗笑道：“你这一生中杀过了多少人？”
　　那黑衣大汉奇道：“你可是没有按时服解药么？”
　　他听杜天鹗言词忽东忽西，莫可捉摸，只道他忘记了服用解药，以致潜毒发作。
　　杜天鹗仰脸望一下满天星斗，笑道：“听你的口气，只怕已杀过了不少的人。”举手一掌，当胸拍出。
　　那黑衣大汉想不到他说打就打，当真出手，骤不及防，几乎被杜天鹗一掌击中，赶忙一吸气，向后退开了三步。
　　杜天鹗似是自知这一掌，难以伤得对方，右掌拍出的同时，左手已松开了腰中的扣把，抖出腰间的紫金飞龙软鞭，“呼”的一招“浪击礁岩”，斜斜扫击过去。
　　那黑衣大汉手中厚背鬼头刀一式“横断云山”，横里一挑软鞭，说道：“住手！”
　　杜天鹗冷笑一声，说道：“不用多费口舌了。”手中软鞭一紧，舞起漫天鞭影，直攻过去。
　　形势迫得那黑衣大汉无暇再分神说话，只好挥刀封架。
　　杜天鹗杀机已动，手中紫金飞龙软鞭一招紧过一招，尽都指袭向那黑衣大汉的要害大穴。
　　转瞬之间，双方已缠斗了二三十个照面。杜天鹗鞭影纵横，虽然占尽优势，但那黑衣大汉的武功不弱，急切之间，想伤害对方，亦非容易之事。
　　上官琦躺在地上，看两人刀来鞭往，斗得十分激烈，虽然尚未分出胜败，但杜天鹗节节迫攻，已成稳操左券之局，也懒得出手相助，索性动也不动地看两人打斗。
　　激斗之间，忽听两声厉叱，两条人影，疾快地飞跃而至。
　　杜天鹗目光一转，一瞥来人，当先收住紫金飞龙软鞭。
　　那黑衣大汉早已杀得头昏脑胀，来人是谁，看也未看，杜天鹗鞭势一收，立时疾攻而上，迎面一刀，直向杜天鹗劈了下去。
　　只听“哇”的一声大叫，一只亮银棍横里伸出，迎刀击来。但闻“当”的一声，那黑衣大汉手中厚背鬼头刀，登时被震得脱手飞出。
　　那黑衣大汉手中兵刃被震飞之后，昏乱的神志，才陡然一清。
　　凝目望去，只见一个身躯高大的壮汉，手横亮银棍，站在身前，满脸怒容。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四个佩刀的劲装大汉，环护一个身着灰衣矮瘦的老叟。
　　只听那身躯高大、手执亮银棍的大汉，冷冷说道：“自己人意气之争，也要动兵刃拼命的么？”
　　黑衣大汉急急说道：“他先亮兵刃，迫我动手，如何能怪得我？”
　　那手执亮银棍的大汉回顾了杜天鹗一眼，道：“你们虽是王府中黑衣卫队，见了侯爷，也不能目中无人。”
　　杜天鹗虽然不识这班人，但却早已听得滚龙王手下分由四位侯爵分别统领，除了王府中人之外，属下人物尽拨归四位侯爵统率，当下微一欠身，说道：“在下初入黑衣卫队不久，虽闻四位侯座之名，尚未有缘拜见。”
　　那手执亮银棍的大汉冷冷地扫了那黑衣大汉一眼说道：“无怪你欺侮他，原来他是新进之人。”
　　那黑衣大汉急急说道：“不要听他胡说……”
　　只听那矮瘦老叟重重咳了一声，道：“在本座面前，说话仍然如此横蛮，欺侮新进，不问可知了。先把他拿下，送请王爷发落。”
　　那手执亮银棍的大汉，应了一声，回顾那黑衣大汉一眼．道：“你是自行就缚呢，还是要我动手？”
　　那黑衣大汉心知在那老儿先人为主的盛怒之下，出言辩驳，于事无补，双目凝注在那手执亮银棍大汉脸上，缓缓说道：“顾侯爷虽然权重一时，但在下直属王府……”
　　那手执亮银棍大汉冷笑一声，说道：“侯爷敢下令拿你，自是有话向王爷交代，用不到你费心了。再不束手就缚，可别怪我动手了。”
　　这黑衣大汉识得那手执亮银棍之人，乃北成侯属第一位勇士，三年前东、南、西、北四侯相聚王府，各就所属推出一位勇士较技比武。
　　此人连胜一十二阵，获得滚龙王封赐第一大力士盛誉，并赐发兔死金牌一面。手中亮银棍一击之下，重逾千斤，自知决非敌手，当下缓缓举起双手，说道：“你今天如若加刑于我，只怕激怒王府中全体黑衣卫队，那时候，你就吃不消兜着走了。”
　　那手执亮银棍的大汉，仰天一阵大笑，道：“我金元霸生平之中，只肯听两人之命，一是王爷，二是北成侯爷。除此两人之外，纵然是天下英雄尽皆和我作对，也不会放在我金某人的心上。”
　　杜天鹗听得微微一怔，暗道：“此人好大的口气。”
　　只听那矮瘦老叟，又重重地咳了一声，道：“快给我拿下，我偏要给他点苦头尝尝，本座不信王府中黑衣卫队，还能把本座怎样？”
　　金元霸突然举起了手中的亮银棍，怒声喝道：“你如再不束手就缚，就捡起兵刃来吧！”
　　那黑衣大汉想了想，缓缓伸出双手，向矮瘦老叟走了过去。
　　四个环护着那老者的佩剑大汉，登时有两个走了过来，就腰间取出一条彩带，把那黑衣大汉双手紧紧捆了起来。
　　杜天鹗心知如摔手一走，必将引起那老者的疑心，索性冷静地站在一侧，忖思应付之策。
　　他乃江湖阅历异常丰富之人，心知那黑衣大汉决然不肯甘心，如若被他揭穿，势必将引起那矮瘦老人的怀疑。
　　心念转动，灵智忽生，突然放步走近那矮瘦老人身前，一拱手道：“恕在下进人王府不久，不识侯爷封号……”
　　那矮瘦老人持髯答道：“老夫北成侯顾八奇。”
　　杜天鹗道：“顾侯爷，在下和这位童兄虽因点意气，闹得翻脸动手，但都是王府中人，彼此情同手足，尚望侯爷释放了他，免得彼此之间，因小争结下恩怨。”
　　顾八奇一皱眉头，道：“你的气量不小啊！”
　　杜天鹗道：“同属王府中人，在下极不愿闹出手足相残之局。”
　　顾八奇点点头，道：“你加入黑衣卫队，有多少时间了？”
　　杜天鹗道：“不足三月！”
　　那黑衣大汉正待说出和杜天鹗争执之因，但听到杜天鹗为他求情之言，立时闭口不语。
　　顾八奇回顾了那黑衣大汉一眼，道：“黑衣卫队，虽然直属王府，但本座不信你们在王爷尊前，重过本座。哼！本要把你解缴王爷，面请发落，姑念你初次冒犯本座，又有人为你求情，从宽不究……”
　　话至此处，微微一顿，又道：“解开他的索缚。”
　　登时有两个大汉，奔了过来，解开他手上的彩带。
　　杜天鹗伏身捡起地上的鬼头刀，大步迎了上来，说道：“童兄，请恕兄弟冒犯之罪。”
　　那黑衣大汉道：“罢了，罢了！”接过兵刃，放腿大步而行。
　　杜天鹗目光一转，早已不见了上官琦的行踪，心中忽然一喜，暗想道：“如若迷药未解，决然不知逃避强敌。”心中在想，人却对顾八奇一揖道：“多谢侯爷赏脸。”急急向那黑衣大汉追了过去。
　　倏忽之间，两人已走出半里之遥，那黑衣大汉突然收住脚，说道：“你那同宗兄弟呢？”
　　杜天鹗道：“不知哪里去了。”
　　黑衣大汉道：“他可会武功么？”
　　杜天鹗道：“家传拳脚，略通皮毛。”
　　黑衣大汉道：“少时遇到我们王府中人，千万别提此事。”
　　杜天鹗故作惊愕之状，奇道：“提起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有位同宗兄弟，犯了戒法不成？”
　　黑衣大汉叹道：“黑衣卫队，一向只知王爷之命，执法如山，六亲不认。你擅动兄弟之情，已然和咱们黑衣卫队俗守的规戒相背。如若传扬开去，事为领队所闻，必将身罹惨刑。”
　　杜天鹗抱拳一揖，道：“多承童兄指点，在下感激不尽。适才激于义忿，对童兄大为不敬，开罪之处，尚望大度包容！”
　　那黑衣大汉道：“我如和你计较，也不会告诉你这样多事情了……”
　　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来，微一停顿之后，急道：“你那兄弟哪里去了？”
　　杜天鹗道：“想是见在下和童兄动手，心中害怕，借机逃走。”
　　黑衣大汉道：“你该告诉他早些离开这一块是非之地才对……”
　　仰脸望天，长长吁一口气，道：“这方圆二十里内，即将展开一场空前的残杀。北成侯顾八奇既已赶到，想那东、南、西三大侯爵，都已率手下高手赶来了。”
　　杜天鹗轻轻叹息一声，道：“在下虽已加入王府中黑衣卫队，但始终拨归在大郡主手下听差，王府中事，所知有限，还望童兄不吝赐教。”
　　那姓童的黑衣大汉微笑说道：“这就难怪了，你加入黑衣卫队不久，又拨在大郡主座前听差，对王府中事，自是知亦有限。”
　　说话之间，突听一阵强厉的哨声，传了过来。
　　哨声急长忽短，似是有着一定的节拍。
　　只听那姓童的黑衣大汉低声说道：“你可见过咱们黑衣卫队中的正副首领么？”
　　杜天鹗道：“容或见过，只是已记不清楚了。”
　　黑衣大汉道：“他们已经来了……”探手入怀，摸出一个铁哨，吹起了尖锐的响声，和那哨音，遥相呼应。
　　片刻工夫，突然蹄声得得，三匹健马，直驰过来。
　　当先一人，白马黑衣，但却披了一个红色披风。他身后两人，一身黑衣劲装，一望即知是黑衣卫队中人。
　　只听那白马披风大汉，低沉地问道：“什么人？”
　　黑衣大汉立时一抱拳，道：“府外侍卫童磊。”
　　披风大汉目光一转，道：“你是府外府内？”
　　杜天鹗道：“在下初入黑衣卫队——”
　　披风大汉怒道：“答本座之言，哪来的这样噜苏？”
　　童磊急道：“副座息怒，此人入队不久，又拨在大郡主手下听差，故不知队中规矩。”
　　那身着红色披风的大汉，冷冷地“嗯”了一声，目光凝注在杜天鹗的脸上，说道：“你可知大郡主的行踪么？”
　　杜天鹗道：“在下奉命赶援四郡主，途中遇得穷家帮中伏兵，一场激战之后，赶援之人，伤死甚重，在下幸突重围而出，遇得童兄……”
　　那披风大汉似是不耐再听下去，挥手接道：“大郡主已经背叛王命，王爷已传下令谕，严命捉拿。”
　　杜天鹗道：“属下不知此事。”
　　那披风大汉略一沉忖，道：“王爷大驾已然亲临此地，召集东、南、西、北四侯爵，商议大事。大郡主既已背叛，你就暂听童磊之命，待见首座之时，再行请命分配你的新职。”
　　杜天鹗对王府中诸般情形，丝毫不知，只好唯唯诺诺地答道：“属下遵命。”
　　那披风大汉仰脸望望天色，说道：“现下天色不到二更，你们立时赶向正北，大约十里左右，有一处密林，到时自有人招呼你们。本座还有要事待办，你们即刻登程。”说完，一带马头，放辔而去。
　　那两个随来的大汉，紧随那披风大汉身后，急急而去。
　　杜天鹗眼看童磊抱拳躬身相送，也依样葫芦，躬身作礼。
　　三人去势奇快，倏忽之间，走得无影无踪。
　　童磊目睹三人去远，回头对杜天鹗道：“王府中黑衣卫队正副首领，内外侍卫，都以武功而定身份。杜兄的武功，高过兄弟甚多，假以时日，定可升倚重任。虽然未必能够列为王爷十二侍卫之数，但府内侍卫，当可无疑。”
　　杜天鹗道：“兄弟入队不久，一切尚望童兄多多照顾。日后但有寸进，定当补报今日相顾之情。”
　　童磊微微一笑，道：“王府侍卫，彼此之间虽然日夕相处，但却毫无情义可言……”
　　杜天鹗接道：“兄弟为人，一向重义，受人点滴，必然涌泉以报。”童磊轻轻叹息一声，道：“咱们这番情意，只望能深藏内心之中，不要流露形外，被人看出迹痕。”
　　杜天鹗道：“兄弟一切遵命。”
　　童磊道：“杜兄既然和兄弟推心置腹，兄弟自是应有以报……”
　　杜天鹗道：“但望童兄照顾兄弟一二，使能不违戒法，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童磊道：“咱们边走边谈……”放步向正北行去。
　　杜天鹗举步相随，紧随身后。
　　童磊轻轻咳了一声，说道：“王府中黑衣卫队，大体上分为三级，除王爷随身十二侍卫外．又分府内、府外两级……”
　　杜天鹗奇道：“同是黑衣卫队，何以会分成府内府外？”
　　童磊道：“府内侍卫，可以自由出入王府；府外侍卫就不行了，只能燎守在王府之外。”
　　杜天鹗道：“不知这府内、府外侍卫，是如何一个选法？”
　　童磊道：“说来简单得很，每隔两年，黑衣卫队之中，就要举行一次比武之会，自信武功过人，可以报名参加。比武之时，伤死不论，武功好的人，人选为王爷随身十二侍卫，其次入选为府内侍卫，再次一等，就是府外侍卫了。”
　　杜天鹗“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童磊微微一笑，道：“除了两年一度的比武大会之外，还有不定期的比武大会。王爷身侧十二侍卫，遇有缺额，立时就府内侍卫中比武挑选；府内侍卫一遇空缺，就由府外侍卫中比武选拔。” 

　
 


   
  
 五五　四侯高会

　
 
　　杜天鹗道：“府外侍卫有了空缺，又从哪里选拔呢？”
　　童磊道：“府外侍卫，人数不受限制，凡被王爷收归门下之人，一律编作府外侍卫。”
　　杜天鹗心中一动，暗暗地忖道：“听此人口气，对王府中人，知道得甚多，倒是不可失过一探虚实的机会。”当下问道：“府外侍卫漫无限制，人数多寡不等，想那府内侍卫，人数的多少，也不一定了？”
　　童磊摇头答道：“府内侍卫，共有二十四人，一有死伤，立时从府外侍卫中选拔递补。”
　　杜天鹗怕激起他的疑心，不再多问，微笑说道：“多承指教。”童磊似是已说完胸中所知，生怕杜天鹗再问下去，无言可答，陡然加快脚步向前奔去。
　　两人行约十几里路，果然到了一处密林所在。
　　只听林中传出了一声轻喝道：“什么人？”
　　童磊停止脚步答道：“东方甲乙木。”
　　林木中缓缓走出两个黑衣人，只听那当先一人，低声说道：“是童兄，快请隐入林中。”
　　童磊低声说道：“这位杜兄加入咱们黑衣卫队不久，拨在大郡主手下听差……”
　　那当先之人摇手阻止童磊再说下去，道：“大郡主已然背叛王爷，少提为妙。”
　　童磊点头不再答话，紧随那黑衣人向林中走去。
　　杜天鹗和两个黑衣人点头作礼，哪知两个黑衣人连理也不理，似是没有看到他一样，心中暗暗忖道：“童磊之言，一点不错，黑衣卫队之间，彼此毫无情意。”
　　忖思之间，人已走入密林。
　　右面一个黑衣人一指七八尺外两棵大树道：“你们两个，就守在那树后面吧！”
　　童磊也不多问话，一拉杜天鹗走了过去。
　　杜天鹗心中暗暗忖道：“怎么这黑衣卫队之间，竟然这等冷淡。”童磊拉着杜天鹗隐入了一株大树之后，低声说道：“这林中戒备甚严，只怕王爷要到……”
　　他似是觉着言未尽意，微微一顿之后，又道：“王爷的行动，经常是神鬼难测，他常常单独行动，数月间不回王府一次，从不带任何一个随行之人，有时间却是戒备严密，十二侍卫尽皆相随。”
　　杜天鹗道：“王爷的举动，自然非咱们能够了解了。”他心知这班人，都服下了迷神毒物，生死已被控制，对那滚龙王极是忠实。何况这密林之中，滚龙王爪牙密布，言词之间，如若不慎，只怕要引起他的疑心。
　　童磊轻轻咳了一声，道：“杜兄请守在这大树之后，兄弟到左面去。”
　　杜大鹗点点头道：“童兄请便。”
　　童磊道：“一有事情，我自然会招呼你。”举步向旁侧走了过去。杜天鹗隐在树后，闭上双目，运气调息。
　　忽然间，一阵得得蹄声，传了过来。
　　杜天鹗启开双目望去，只见两匹快马，急急驰了过来。
　　只听密林中一声轻喝道：“什么人？”
　　紧接着人影闪动，十几条人影疾跃而出。
　　两匹奔行的快马，突然停了下来，翻身跃下马背。大概来人的身份不低，十几个跃出去的大汉，全都围了上去。两个人接过马匹，牵人林中，余下之人，环拥着两人沿着左侧一条小径，绕入深林。
　　杜天鹗暗暗忖道：“这两人不知是何等身份，可惜在夜暗之间，无法看清楚两人的形貌。”
　　片刻之间，又有人来到林边，一批接一批，络绎不绝。
　　这些人的身份，似都不低，从林中跃出之人，对来人执礼甚恭。杜天鹗默数来人，已然不下十个之多，心中大力奇怪，暗道：“滚龙王，东、南、西、北四爵，不过五七人而已，何以会有这样多受人尊崇的人物？”
　　心中疑念已动，暗自打定主意，再有人来之时，自己赶出去瞧瞧来的什么人物。
　　心念未息，忽见一个白影，疾驰过来，林中的黑衣卫队，一涌迎出。
　　杜天鹗放快脚步，紧随人群，出了密林。
　　那白影驰近林边之后，停了下来，原来是一顶银白的小轿，由四个健壮妇人抬着。
　　杜天鹗一皱眉头，暗道：“这人也不知什么身份，夜暗之中，乘着白色轿子，岂不引人注意？”
　　但见那迎出树林的大汉，齐齐对那银色的小轿躬身下拜，杜天鹗也随着别人拜了下去。
　　那小轿垂帘不起，生似轿中之人，根本不知道有人在迎接于他。杜天鹗暗暗忖道：“这人好大的架子，不知是一个什么样身份的人物？”不自觉抬头望去。忽觉身后衣衫，被人重重地拉了一下。
　　他本是机智过人之人，又有着丰富的阅历经验，不用回头瞧看。已知是童磊所为，赶忙垂下头去。
　　直待那银色的小轿过去之后，拜伏在地的黑衣卫队才纷纷站起身子。
　　杜天鹗尚未站好身子，耳际间已响起了童磊低微的声音，道：“杜兄，请跟在兄弟后面。”说完，立时转身向前走去。
　　杜天鹗也不语，紧紧随在他的身后，向前走去。
　　童磊直向林中走去，深入了五六丈远，才停在一株大树之下，低声说道：“幸好兄弟在你身后，如若换了他人，只怕杜兄早已横尸林外了！”
　　杜天鹗心中虽然明白，但却故作茫然他说道：“为什么呢？”
　　童磊道：“你知那银色小轿之中，坐的什么人么？”
　　杜天鹗道：“兄弟不知。”
　　童磊道：“那银色小轿之中，乃王爷的夫人。”
　　杜天鹗道：“王爷的夫人？”
　　童磊道：“不错，王爷的夫人。王府之中，禁规极是森严，尤以夫人，更不是常人能见。虽是内府侍卫，也未必见过夫人之面。”
　　杜天鹗道：“原来如此，又承童兄指教。”
　　童磊道：“因此夫人特地制了这一顶银色的小轿，不论何人只要见了这顶银色小轿，一律得低下头去，不准擅自抬头瞧看。”
　　杜天鹗道：“这些规矩，兄弟哪里知道？不是童兄指教，兄弟也死得糊里糊涂，岂不冤枉！”
　　童磊道：“兄弟自任王府侍卫，已经两年之久，但却从未见过夫人离开过王府一步，不知何以会来此地，看来……”
　　他忽然住口不言，想是忽然觉着不该再说下去，挥手对杜天鹗道：“杜兄就留在此地，不要离开，兄弟去去就来。”也不待杜天鹗答话，急急走了过去。
　　杜天鹗茫然站在当地，心中暗暗忖道：“王府中侍卫之间，似是被一种神秘的恐怖感觉所笼罩，彼此之间，都存着极大的戒心。”
　　心念转动之间，忽然间一阵低沉的哨声，传了过来。紧接着脚步杂乱，甚多黑衣卫队，大步向林中冲了进去。杜天鹗迷迷糊糊地也随着向林中走去。行约二十余丈，到了一处红墙环绕的庙门前面。
　　林木密茂，星光更觉暗淡，两扇黑漆剥落的大门，半掩半闭，不见一点灯光，也不闻一点人声。
　　涌近庙宇的黑衣卫队，迅快地分布在庙宇外面。
　　他们动作熟练，略一相度那庙宇的形势，立时各自选择了位置，隐人暗影之中。十几个人，眨眼间各自隐伏，一个不见。
　　杜天鹗凭着丰富的江湖阅历，意识到了自己这一举动又出了差错，从这群黑衣人的行动的熟练矫健，判断到这群人可能就是童磊口中的府内侍卫。
　　他知道如果自己仍站在原地不动，立时将召致那群黑衣人的疑心，一面忖思，一面疾快地奔行到庙门旁侧，隐入暗影之中。
　　他机智过人，见那群黑衣人散布之时，奔方位，只有这大门旁侧没有人把守，立时选择了这处地方。
　　大约过了一盏热茶工夫之久，忽听庙内传出来一阵低沉的喝问道：“布置妥当了么？”
　　只听丈余外处一人应道：“布置妥当了。”
　　大门内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杜天鹗不自禁地探头向里面望去，只见一个黑衣人手中举着一个火摺子，燃起一盏轻纱垂苏的气死风灯。
　　此灯一亮，紧接着火光乱闪，灯光辉煌，片刻间一片通明。
　　杜天鹗目光一转，只见大门内一个两丈见方的院子里，站满了人。那顶银色小轿，端放在大殿前面。
　　但见院中之人齐齐拜伏地上，垂下头去。
　　杜天鹗略一犹豫，借院中诸人拜伏地上之时，悄然溜进大门，随着拜伏在地上。
　　灯光耀照下，大殿中人影幢幢。
　　一个沉重的声音，起自大殿门口，拖着长长的声音叫道：“夫人起驾，一体回避……”
　　他事先打量好了院中的形势，选择了一个视界极好的角度，举袖掩面，偷眼向那小轿望去。 

　
 


   
  
 五六　王爷夫人

　
 
　　只见垂帘起处，一个珠光宝气的绿衣女人，缓步走出小轿，直入大殿。
　　虽然灯火通明，但因那绿衣女人，始终未回过头，无法看得她的面相如何。
　　直待那绿衣人身影消失在大殿之后，群豪才缓缓站起身子。
　　杜天鹗默察情势，院中之人，彼此之间，似是十分冷漠，形如素不相识学”、“美学”中的“李贽”。 

　
 


   
  
 第五十七章　一身是胆

　
 
　　柏公保笑道：“既然如此，你把他留在这里吧！”
　　那灰衣人把手中紫金飞龙鞭，递了过去，说道：“这条软鞭，一并交给柏兄。”
　　柏公保接过软鞭，那灰衣大汉立时转身自去。
　　杜天鹗衡量情势，再说也是无用，索性沉默不语，暗中运聚功力，准备应变。
　　柏公保望着那灰衣人去远，冷然一笑，道：“你双手上缚的索绳，乃牛筋合以发丝所制，如想运气震断线索，那可是自我苦吃。”
　　杜天鹗肃然说道：“就是在下索缚不解，你也未必能伤害到我。”
　　柏公保笑道：“好大的口气，我不信有这等事？”
　　杜天鹗道：“你素有神行之名，大概不虞在下逃走，至于你能否伤害到我，不妨一试。不过在咱们未动手前，在下想请教两件事情。”
　　柏公保道：“你说吧！”
　　杜天鹗道：“欧阳帮主名震天下，武功过人，耳目怎的这等不灵，我那敞笑之声，在这静夜之中，当可听数里之外，何以他竟然不闻？”
　　柏公保笑道：“你想得倒是如意得很，可惜你来迟了一步。”
　　杜天鹗一惊，道：“怎么，欧阳帮主……”
　　柏公保冷冷接道：“他睡得很好。”
　　杜天鹗突然仰天一叹，道：“人称逍遥秀才唐璇的才华绝世，看来是虚有其名了……”
　　柏公保道：“何以见得？”
　　杜天鹗道：“逍遥秀才唐璇如若果有传言之能，他该早发觉你的阴谋刁恶了。”
　　柏公保冷笑说道：“可惜你以后永无见唐璇的机会了。”右腕一抖，手中紫金飞龙鞭“呼”的一声，疾向杜天鹗横扫过去。
　　杜天鹗突然一提真气，跃飞起三四尺高，让开了柏公保横扫一鞭，借势飞起一脚，踢了过去。
　　柏公保似是未料他在双手紧缚之中仍然能出脚反击，几乎被他一脚踢中，迫得向后一跃数尺。
　　哪知杜天鹗凌空出脚的施袭，乃生平深藏不露的绝技，非至性命攸关，轻易不肯施出。这一脚踢出之后，第二脚连续踢出。
　　柏公保被迫得又向后退了两步，才把一脚避过。
　　杜天鹗双脚连环踢出，瞬息之间，踢出了六脚，迫得柏公保手忙脚乱地应接不暇。
　　但杜天鹗第六脚踢出之后，人也自空中跌落了下来。
　　柏公保弃了兵刃，借势反击，掌拍指点，着着攻袭向杜天鹗的要害大穴，口中却冷冷说道：“我如用兵刃胜你，只怕你心口难服。”
　　社天鹗一面闪避着柏公保攻势，一面默查还手的机会。
　　他心中很明白，在此时此情之中，必须要一击而中，拖延时间，对自己大是不利。但对方武功；似不在自己之下，身手的矫健，掌指灵活，就算除了双手索缚，一时之间，也无法分出胜败，何况双手还被捆着，如不早些设法，冒险求胜，势必要伤在对方手中不可。
　　心念一转，故露败象，似是久战力疲，行动已缓慢了甚多。
　　柏公保冷笑一声，道：“要不要我解去你手上的索缚？”说话之间，一招“直捣黄龙”，迎面击去。
　　杜天鹗向旁侧一让，柏公保己疾随而上，左掌斜里拍来，击在杜天鹗的肩头之上。
　　柏公保掌势刚刚和杜天鹗肩头相触，杜天鹗已侧倒摔在地上。
　　似是他身体早已不支，稍受压力，立时倒了下去。
　　柏公保怔了一怔，伸手向杜天鹗左肩井穴上点去。
　　只听杜天鹗冷笑一声，突然一跃而起，右脚急出如电，踢向柏公保的右臂时间“曲池穴”。
　　柏公保被他这连环的脚法，迫得连连后退，一个失神，被杜天鹗一脚踢中“左肩井穴”，仰面一跤，跌倒在地上。
　　杜天鹗冷笑一声，走到柏公保身侧，说道：“怎么样，我只要再加一脚，立时可把你内脏踢裂。”
　　柏公保冷笑一声，接道：“你不过侥幸胜我罢了。”
　　杜天鹗道：“我此刻立时可把你置于死地……”
　　柏公保道：“周围密布了穷家帮中高手，杀了我，你也难逃过他们的兜抄。”
　　杜天鹗忽然长长叹息一声，道：“在下心中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下。”
　　柏公保道：“什么事？尽管请说！”
　　杜天鹗道：“欧阳帮主待你不薄，想不到你竟会背叛于他。”
　　柏公保冷冷地答道：“各人看法不同，际遇各异，有何奇怪之处？”
　　杜天鹗听他说话口齿清白，毫无异常之处，不禁心中动了怀疑，问道：“你可服下过滚龙王给你的药物么？”
　　柏公保似是突然感受到极大的痛苦，双眉一皱，说道：“不要再问我了，每人的际遇不同，我背叛欧阳帮主，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杜天鹗沉吟了一阵，道：“好，你现在带我去看看欧阳帮主，我就立时解开你的穴道。”
　　柏公保道：“不用见了，见他也是无用……”
　　杜天鹗道：“可是你已经杀害了他。”
　　柏公保突然闭上双目，道：“从现在起，我决不再答你一句话。”
　　杜天鹗沉吟了片刻，说道：“这一座茅屋能有多大，你纵然不带我去，我自己也是找得到他。”飞起一脚，把柏公保踢到门内暗影之处，接道：“你既然不愿讲话，我就踢闭你的哑穴。”
　　柏公保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杜天鹗轻轻一脚，踢闭了柏公保的哑穴，自行向内室找去。
　　这是一座四合院子的茅舍，静悄悄地听不到一点声息。
　　各房木门，尽皆虚掩，杜天鹗略一打量，直向正北的上房奔去，用肩膀轻轻推开房门，探首望去。
　　借星月微弱的光芒，隐隐可见一座木榻上，躺着一人，面里而卧。
　　杜天鹗轻轻地咳了一声，叫道：“房中可是欧阳帮主么？”
　　他一连问了数声，不闻那人回答之声。
　　一阵夜风吹过，飘传来一阵花香。
　　杜天鹗犹豫了片刻，终于举步踏进门去，一面稍稍提高了声音叫道：“欧阳帮主，请恕在下擅闯之罪。”
　　但那木榻上侧卧之人，生似沉睡未醒，仍然不闻回答。
　　这情景使久历江湖的杜天鹗，亦生出一种不幸的预感，暗暗地忖道：“不论这人是否欧阳帮主，但是穷家帮的人物，当可断言；一个身负武功之人，虽在沉睡之中，耳目决不致失灵至此。”
　　忖思之间，人已走近木榻。只见那侧卧之人，大半个脸，贴在枕上，一时之间，仍然无法看得出他是否欧阳帮主。
　　杜天鹗缓缓地伸出索缚的双手，轻轻一拨那人身躯，把他转了过来。
　　凝目望去，赫然是欧阳帮主，但全身却不见一处伤痕，气息微弱，紧闭双目。
　　杜天鹗伸手按在欧阳统前胸之处，只觉他心脏仍然有着轻微的跳动。
　　他双手被缚，无法查看欧阳统是被人点了穴道，还是被人用药物迷昏过去。
　　正感为难之时，忽听衣袂飘风之声，传入耳际，回头望去，只见两个灰衣人当门而立。
　　只听一人沉声喝道：“什么人？”“喀”的一声，亮起一个火摺子。
　　杜天鹗轻轻咳了一声，道：“两位来得正好，贵帮主受了内好暗算，陷入了晕迷之中……”
　　这两人全都身着灰衣，一望之下，立可分辨出是穷家帮中之人。
　　两人骤然听到欧阳统受人暗算之事，胸前如受重击，手中的火摺子，突然跌落在地上，火光一闪而熄。
　　杜天鹗轻轻叹息一声，道：“两位不用担心，贵帮主虽然已被暗算，但幸尚未气绝。在下已仔细看过，全身没有伤痕，不是被迷药迷倒，就是被人点了穴道。”
　　只听右面一人说道：“阁下贵姓，深夜之中，何以跑到敝帮主的宿住之处？”
　　杜天鹗道：“两位可看到在下双手已被索缚了么？”
　　左面一个灰衣人答道：“如若不见你双手被缚，我们早已出手了。”
　　杜天鹗微微一笑，道：“两位请过来瞧瞧吧，贵帮主大概尚可有救。”
　　左面灰衣人道：“阁下先请出来。”
　　杜天鹗心中坦然，大步向外走去。
　　两个灰衣人齐齐向后一闪，让开了一条去路。
　　杜天鹗一举双手，举步向门外跨去，就在他举出脚步的刹那，忽然发觉了情形不对，陡然收回跨出的右脚。
　　但那两个灰衣人，也同时伸手向杜天鹗抓去。
　　杜天鹗警觉虽快，但两个灰衣人，武功都非泛泛之流，出手既快又准，只听“嚓”的一声，杜天鹗两只衣袖，全被扯破。
　　两个灰衣人对这陡然联手一击，未能抓住对方一事，甚感讶然，互相望了一眼，一齐向房中扑去。
　　杜天鹗心知此时此情，已非口所能解释，穷家帮人手众多，又都知道柏公保是帮主的贴身侍卫，不论何等情势，自己决然没有柏公保在穷家帮中说话分量重。为今之计，只有先行设法把穷家帮众怒压下，然后才有说话的机会。但在这等情势之下，除了以欧阳统的生命，威胁他们之外，实是别无良策。
　　他心中早有算计，是以惊觉到情势不对，立时反向木榻上的欧阳统扑了过去。
　　两个灰衣人追到他的身侧时，他已高举双手，压在欧阳统前胸的“玄机”要穴之上，冷冷说道：“如果你们不愿欧阳帮主伤在我的掌下，快请退避开去。”
　　两个灰衣人都被他的大言吓住，后退了三步，并肩而立，望着杜天鹗发楞。
　　只听杜天鹗高声说道：“你们哪位身上带有刀子，请借给在下用用。”
　　左面灰衣人道：“你可是想借用刀子，斩断手上的索缚么？”
　　杜天鹗道：“不错。”
　　右面那灰衣人冷冷说道：“你手中的索，乃我们穷家帮中特制之物，用发丝合以银线、牛筋制成，普通的兵器，如何能够斩断，纵然有刀子也是无用。”
　　杜天鹗略一沉吟道：“难道你们穷家帮这索绳捆上人后，就永远没法子解开了么？”
　　两个灰衣人相互望了一眼，彼此都默然不语。
　　杜天鹗心知如不以欧阳统性命相迫，这双手上的索缚，只怕难以解去，当下抬起右脚，对准了欧阳统的太阳穴说道：“你们穷家帮人手众多，在下的武功再高，也难是你们的敌手，何况双手又被索绳捆住……”
　　他顿了一顿，又道：“但在下决不愿明知在众寡不敌之下，白白送了性命，只有让贵帮帮主，陪在下一起死了。”
　　两个灰衣人，心头大为震动，但在表面之上，仍然保持着镇静的神色，齐声说道：“你只要敢伤我们帮主，你将会身受最惨酷的毒刑……”
　　杜天鹗笑道：“以在下的身份，能和名满天下的欧阳帮主同生共死，是何等荣耀之事，有何不可？”
　　两个灰衣人愣了一愣，四目相对，低声互语了一阵，左面一人说道：“要我们解你手上索缚不难，但你若以此为例，对我们滥加要挟，如何是好？”
　　杜天鹗面色肃然他说道：“在下只有两桩愿求，诸位如肯答应，在下决不会再以欧阳帮主的性命，要挟诸位屈从。”
　　两个灰衣人齐声说道：“哪两桩心愿，你且说来听听。”
　　杜天鹗道：“第一件是解开在下手上的索缚，第二件是请见贵帮中文丞唐璇。只要一见唐璇，容在下说上几句话，那时杀剐随凭诸位，在下决不还手就是。”
　　左面一个灰衣人道：“我们如何能信得过你？”
　　杜天鹗道：“大丈夫一言如山，难道你们要我发誓不成？”
　　只听大门外面，传过来一声冷笑，道：“一个人命都不要了，还怕背誓不成？”
　　杜天鹗只觉那声音异常熟悉，但一时之间，却是想不起那人是谁。
　　凝目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躯，直向室中走来，赫然是柏公保。
　　在他身后，紧随着大腹大脑袋的铁卫周大志，想是周大志由外面归来，看到了柏公保，解了他的穴道。
　　杜天鹗暗道一声“完了”，此人的隐秘，大都已为我所知，势必要想法子杀死我而后甘心。
　　忖思之间，柏公保已大步走了进来。
　　要知神行柏公保和铁卫周大志，都是欧阳统最信任的贴身侍卫，两人日常相伴在欧阳统的身侧，穷家帮中各大分舵，只要一见两人。就知帮主驾到。是以两个灰衣人一见柏公保和周大志携手走了进来，立时向两侧退开，让开一条路。
　　柏公保扬手指了指杜天鹗道：“就是这小子了。”
　　铁卫周大志一挺大腹，高声对杜天鹗道：“你下来和咱老周先拼上两百合！”
　　杜天鹗哈哈大笑，道：“我已对贵帮中人，说出了我心中两桩愿求。两人正在思考之中，只怕他们甚难作得了主。”
　　周大志怒声喝道：“你要再不自动过来，老周可要把你揪过来了。”
　　杜天鹗听他言语，心知此人不善心机，说话行动，但是直来直往。必须要点醒他不敢冒险出手才对，当下冷冷喝道：“可惜贵帮主的生死，还握在我的手中。你要是一动手脚，我就先把贵帮主杀死。”
　　铁卫周大志果然不敢再向前迫进，但他久年追随欧阳统，对帮主极是忠心．沉吟了一阵，道：“你究竟要怎么样？”
　　杜天鹗道：“先解开手上索缚，送还我兵刃。”
　　周大志挂虑欧阳统的安危心切，顺手取过柏公保手中的紫金飞龙鞭，道：“大丈夫一言为定，奉还你兵刃，解开你手上索缚之后，在下还当亲自送你离开此地。但望你遵守自己许下的诺言，不得伤害我们帮主。”
　　杜天鹗笑道：“在下还有一件请求，有劳大驾带在下去见帮中文丞唐璇。”
　　周大志略一沉吟，道：“好吧！咱们就此一言为定。”大步走了过去，解开了杜天鹗手中索缚，放下紫金飞龙鞭，向后退了五步，道：“你现在可以出来了吧？”
　　杜天鹗凝目望着欧阳统黯然一叹，道：“帮主一世英名，竟然伤在属下暗算之手。”这几句话，说得词意恳切，决非做作得出。周大志和两个灰衣人，都听得怔了一怔，茫然说道：“你说什么？”
　　杜天鹗盘好软鞭，肃然说道：“说给你们听，你们也无法分辨得清楚。”伏身一探双臂，抱起了晕迷中的欧阳统接道：“有劳诸位带我去见帮中文丞唐璇去吧！”
　　周大志道：“你放开我们帮主，由在下陪你去也是一样。”
　　但听人声嘈杂，茅室外面，已布满了穷家帮中之人。
　　杜天鹗道：“非是在下不肯信任周兄，实因贵帮中人多手杂，我如一放欧阳帮主，只怕立时将四面受敌。在下的生死虽不足惜，但贵帮中损伤，却是巨大无比，还得请周兄原谅一二。”
　　柏公保冷冷接道：“一个人言而无信，还有何颜立足人世？”突然疾冲而上，一掌劈去。
　　杜天鹗飞起了一脚，逼退了柏公保，冷冷喝道：“吃里扒外，卖主求荣，不知咱们哪一个才是无颜立足人世？”
　　柏公保已知他连环飞腿的利害，何况他手中又抱着欧阳帮主作质，如若强行出手，势将为周大志等所阻，只好收掌而退。
　　杜天鹗纵声大笑了一阵，道：“柏公保，你可敢和在下一起去见贵帮中的文丞唐璇么？”
　　周大志听得莫名所以，回头望了柏公保一眼，道：“柏兄，这是怎么回事？”
　　柏公保道：“这人疯疯癫癫，谁知道他说的什么？”
　　周大志道：“不错，凡是在滚龙王手下之人，都服过迷神药物，这人既是滚龙王的手下，自然不是例外了。”
　　杜天鹗担心周大志等受了柏公保的愚弄，贸然出手，那时形势定然十分尴尬。自己既不能当真的伤害欧阳统，势必被穷家帮中之人逼近身来不可，对方人多手杂，抵敌不易。自己死伤事小，滚龙王那十里血河大阵，不知要埋葬多少武林高手。不禁心头大急，抱起了欧阳统高声说道：“贵帮主身受内好暗算，人已晕迷多时，如若不能早见贵帮文丞只怕要返魂无术了。”
　　周大志讶然问道：“什么内奸？”
　　杜天鹗目光一扫柏公保，道：“就在诸位之中，有一个暗受滚龙王指使的内奸，暗算贵帮帮主。”
　　周大志道：“是谁？”
　　杜天鹗道：“此时此情，在下纵然说出他的姓名，诸位也是不信。最好侍见了贵帮中文丞唐璇之后，再说不迟。”
　　周大志侧目打量了两个灰衣人一眼，回头对柏公保道：“此人如是滚龙王派来刺杀帮主的奸细，既已得手，又何以迟迟不下毒手，想必另有原因，不如带他去见唐爷吧！”
　　柏公保道：“帮主究竟是生是死，咱们还未弄清，此人口口声声要见唐爷，只怕别具用心。”
　　周大志不擅心机，听得柏公保一番话后，接口说道：“不错，不是柏兄提醒兄弟，咱老周几乎上了他的大当。”
　　杜天鹗冷笑一声，接道：“贵帮主尚余下一息未绝，不信，诸位派个人来瞧瞧。”
　　柏公保低声对周大志道：“兄弟过去看看吧。如若帮主当真还有气息，咱们就带他去见唐爷。”大步向前走了过去。
　　杜天鹗冷冷喝道：“站住，屋中之人，不论哪位过来均可，单你一人不行。”
　　周大志一挺大腹，冲了上来，喝道：“此地何地，还有你挑的选的不成？”
　　社天鹗飞起一脚，迫退了欺近身侧的柏公保，接道：“贵帮主如经柏公保掌指所触，不死也要死了。”
　　周大志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口中说话，人却大步向杜天鹗身侧欺去。
　　杜天鹗微一侧身道：“请探摸一下他的前胸鼻息，是否还有一息未绝？”两道眼神，却一直盯住在柏公保的身上，监视着他的举动。
　　周大志伸手按在欧阳统前胸之上，果然觉着他心脏尚在微微地跳动，一皱眉头，道：“你用的什么药物，毒伤了我们的帮主？”
　　杜天鹗笑道：“贵帮主武功，何等高深，耳目是何等灵敏，在下纵有害他之心，也是难以近身，除了冷不防施展毒手之外，有何法可相”
　　周大志道：“这话也对，我带你去见唐璇。”
　　杜天鹗左臂抱起欧阳统，右手倒提紫金飞龙鞭，说道：“诸位最好和在下保持着三尺以上距离，免得突施暗算，在下防备不及……”目光一扫柏公保，又道：“你最好别打坏主意。”
　　周大志一皱眉头，道：“柏兄，这人似是专和你作对。”
　　柏公保道：“帮主在他手中，兄弟虽然恨他牙痒痒的，但却无可奈何。”
　　这两人终日追随帮主身侧，形影不离，交情极是深厚。但周大志为人浑厚，柏公保却较富心机。
　　杜天鹗随在几人身后，出了室门，只见院中站满了穷家帮中之人，个个对他怒目相视，手握兵刃，蓄势待发。
　　杜天鹗虽然久经大敌，常走江湖，但见到了那等阵势，也不禁有些微生寒意。
　　只见周大志举起双手，相互击了两掌，说道：“诸位千万不可随便出手，免得伤了帮主。”
　　院中群豪听完之后，果然齐齐收了兵刃，退到一侧。
　　周大志举步而行，出了茅舍，北行十余丈，到了一座简陋的草棚外面。
　　只见一个长衫人手中握着一柄摺扇，端坐在一张竹椅之上，在他身侧．站着两个灰衣人。
　　那人仰脸望着天上的星象，看得甚是入神，对几人走近身旁一事，浑如不觉。
　　周大志遥遥抱拳一揖，道：“参见唐爷。”
　　那长衫人缓缓回头过来，打量了几人一眼，道：“什么事？”
　　周大志道：“这位要见唐爷……”
　　杜天鹗大行两步，接道：“在下杜天鹗。”
　　唐璇目光一扫杜天鹗怀抱中的欧阳统，道：“久仰，久仰。”
　　杜天鹗道：“贵帮帮主受伤甚重，先请先生查看一下贵帮帮主的伤势。”
　　唐璇突然双目凝注在杜天鹗的身上，望了一阵，挥手对周大志等说道：“你们都暂时退去。”
　　柏公保道：“此人以帮主的性命要挟，迫使我等就范，先生不可不防他一着。”
　　唐璇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们去吧！”
　　周大志虽知唐璇不会武功，但却对他的料事才智佩服无比，回头对柏公保等说道：“唐爷之言，从无不中，咱们走吧！”一转身向后退去。
　　他这一走，所有之人，无不随行退去，眨眼消失在夜色之中。荒凉的郊野中，简陋的茅棚前，只余下了杜天鹗和唐璇，以及那晕迷未醒的欧阳统。
　　杜天鹗仰望了一下星辰，笑道：“诸葛一生唯谨唯慎，先生素有诸葛之名，但未免稍嫌大意。” 

　
 


   
  
 第五十八章　风暴前夕

　
 
　　唐璇微微一笑，道：“鼎鼎大名的关外神鞭，岂是暗施算计之人？”
　　杜天鹗怔了一怔，道：“先生何以认识在下？”
　　唐璇淡然一笑，默不作声。
　　杜天鹗缓缓放下了怀抱中的欧阳统，道：“贵帮主受人暗算，伤势不轻，请先生查看一下，是否还有救？”
　　唐璇低头望了欧阳统一眼，笑道：“不要紧，他不过是被人用药物迷了过去，药物一解，人就立可清醒过来。”
　　杜天鹗听到他言词之间，毫无关心之意，心中大感奇怪，呆了一呆，道：“看先生的神色情态，似是对贵帮主的生死毫不关心了！”
　　唐璇脸色一整，说道：“你身着滚龙王手下黑衣卫队的衣服，冒险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杜天鹗忽觉一股忿怒之气，直冲上来，冷冷喝道：“欧阳帮主是何等的英雄人物，想不到他的属下，竟然都是外貌忠厚、心藏奸诈之人！”
　　唐璇微微一笑，道：“骂得好！你冒着生命之险，闯来此地，就只为骂我们几句吗？”
　　杜天鹗一抖手中紫金飞龙鞭道：“在下虽和欧阳帮主谈不上交情，但却深深为他抱屈……”
　　唐璇挥了挥手中的摺扇，接道：“杜兄身着黑衣卫队衣服，但言词之间，却是毫无中毒迹象……”
　　杜天鹗厉喝道：“如若在下服用过滚龙王控制属下的毒药，只怕也不会到此地来了。”
　　唐璇笑道：“那你也不会活着见我了。”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杜兄一片好心，却是弄巧成拙，破坏了我们满盘计划。唉！这一来，只怕白耗费在下一番心血了。”
　　杜天鹗奇道：“先生之言，实叫在下费解得很。”
　　唐璇叹道：“正如杜兄所言，欧阳帮主是何等的英雄人物，平常之人，岂能够暗算于他？”
　　杜天鹗茫然说道：“先生之言，在下是愈听愈糊涂了。”
　　唐璇缓缓把目光投注到欧阳统的身上，说道：“杜兄可认识欧阳帮主吗？”
　　杜天鹗心中一动，道：“是了，这人可是假冒欧阳帮主的吗？先生妙计，当真是神鬼难测，这办法果然是好，不如此，何以能查出内奸……”
　　唐璇摇头接道：“假扮欧阳帮主，或可瞒过杜兄，但却无法瞒得了终日相随他身侧的柏公保。”
　　杜天鹗道：“不错，这在下就猜测不着了。”
　　唐璇道：“这人不但是千真万确的欧阳帮主，而且他还确然中了柏公保施放的毒药。”
　　壮大鹗双眉耸动，摇头说道：“先生这办法虽好，但未免太冒险了。如若柏公保借机施下毒手，欧阳帮主岂不要殒命当场？这办法，智者不取。”
　　唐璇笑道：“在下的预料之中，柏公保决不致施下毒手。须知他要留下帮主的性命，以维护他的安全。唉！我已暗遣帮中高手，暗中监视他的行动，准备借彼之矛，攻彼之盾，想不到——”
　　杜天鹗道：“想不到被在下破坏。”
　　唐璇道：“不知者不罪，何况在下相信杜兄……”轻挥摺扇一笑而住。
　　杜天鹗道：“相信我什么？”
　　唐璇道：“相信不再用敝帮帮主涉险了。”
　　杜天鹗沉吟了片刻，说道：“在下涉险而来，确有要事求见贵帮帮主，想不到破环了先生的计划……”他微一停顿之后，又道：“先生先把贵帮帮主救醒后，咱们再谈不迟。”
　　唐璇仰脸看了天上星河，笑道：“再过片刻时光，帮主自会醒来，用不到施药相救了。”
　　杜天鹗奇道：“当真有这等事么？”
　　唐璇道：“不敢相欺，在下早已让帮主服下了解毒之药，算好了时间，到了时刻，不用别人解救，自会醒来。在我的估计之中，那时柏公保至多把帮主带出数里——”
　　杜天鹗道：“非先生这等千古绝才，胸罗万有，如何能想出此等安排？如若是不解药理之人，纵然想出这等办法，也是无法应用。”
　　唐璇道：“杜兄过奖了。”
　　杜天鹗道：“滚龙王召集了手下四大侯爵，聚会十里外一处密林之中……”
　　唐璇笑道：“这我已经知道了，但不知他们说些什么？”
　　杜天鹗道：“滚龙王尽出属下高手，排成了一座血河大阵，想一举尽歼贵帮中人。”
　　唐璇怔了一怔，道：“血河大阵？”
　　杜天鹗道：“不错，在下被滚龙王发觉了身份，被囚于他们议事大殿之中，听得甚是清楚，决错不了。”
　　唐璇道：“不知杜兄怎生脱险归来？”
　　杜天鹗道：“说起来叫在下也是不敢相信，但经历如绘，分毫不差……”
　　他似在筹思措词，微微沉吟了一阵，接道：“说出只怕先生也是难以相信，释放我脱险之人，竟然是滚龙王的夫人。”
　　唐璇突然急行两步，走在欧阳统的身前，抱拳一揖，说道：“文丞唐璇，向帮主请安。”
　　只见欧阳统缓缓睁开双目．望了唐璇一眼，挺身坐了起来，道：“这是什么所在，叛徒哪里去了？”
　　唐璇笑道：“人算不如天算，有劳帮主白涉一场惊险。”
　　欧阳统看看天上的星辰，笑道：“先生计算的时刻，当真是分毫不差。”缓缓站起身子，拍去身上尘土。
　　唐璇道：“属下坐观星辰，心急如焚，总算幸无失误。”
　　欧阳统笑道：“先生神算，由来不差毫厘……”目光一转，投注在杜天鹗的身上，拱手一笑，道：“杜大侠。”
　　杜天鹗欠身说道：“不敢，不敢，帮主一世英雄，几乎受属下暗算。”
　　欧阳统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追随我十数年之久的柏公保，竟然也是滚龙王的手下。”
　　唐璇一挥摺扇，道：“我料那柏公保必难安心坐候，必将返来暗中偷窥，咱们进入这茅棚中谈吧！”
　　欧阳统点头微笑，径先进入茅棚，壮大鹗、唐璇鱼贯随人。
　　茅室中放置着一张木桌，但却早已摆好香茗，三人围桌就坐在竹椅之上。
　　唐璇笑道：“为了避免叛徒偷窥得室中情形，咱们就这样摸黑坐着吧。”微微一顿之后又道：“眼下敝帮帮主己醒，杜兄可否将滚龙王阴谋详情，告诉在下呢？”
　　杜天鹗略一沉吟道：“在下之意，深望帮主先行下令，擒住叛徒，免得被他借机逸走。”
　　唐璇道：“不妨事，在下料他未得帮主生死确讯之前，不致逃走。”
　　杜天鹗不再多说，只把自己遇险被掳等经过之情，详细他说了一遍。
　　欧阳统奇道：“听杜兄所言，那珠光宝气的绿衣人，当是滚龙王夫人无疑了。但她的举动，又确似有意释放杜兄，这一点实叫兄弟百思不解。”
　　唐璇道：“个中情形，确然是不太寻常，容属下多想想再说。”
　　欧阳统知他每逢上疑难之事，必然要闭目沉思，当下不再言语。
　　茅棚中突然沉默下来。
　　杜天鹗虽然是当事之人，但他对那绿衣人释放自己之事，亦是莫测高深，心中暗暗忖道：“以身份、情理测度，滚龙王的夫人，决然不会是奸细。但她又明明释放了我，这情势实是叫人迷惑难解。久闻唐璇之才，这次倒是得一聆他的高论了。”
　　大约有一盏热茶工夫之久，唐璇突然开口说道：“就杜大侠口诉身历而言，那绿衣女人是滚龙王的夫人，当是不错……”
　　欧阳统道：“难道她也是内奸不成？”
　　唐璇道：“她和柏公保相处情势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属下断论她决非内奸，但她确有着使滚龙王敬畏之处，才敢随心所欲，无所惮己”
　　欧阳统道：“她明知杜兄，是混入黑衣卫队中敌对之人，但却故意纵虎归山，就算滚龙王对她敬畏，也不致这般胡作乱为。”
　　唐璇道：“属下也想到这一点了……”
　　他沉吟了一阵，接道：“因此属下怀疑到她和滚龙王之间，或有着什么不欢之事。女人见识，常常不顾大体；而且天性慈弱，所谓妇人之仁。她要气气滚龙王，就故意释放了杜兄，未始不可。总之，此事只可视作偶然奇遇，不可以常情推论。”
　　欧阳统摇摇头，道：“先生的宏论，本座一向敬服，惟对此事，却不敢苟同先生之见。”
　　唐璇笑道：“属下亦知帮主难以同意属下的论断，但此事决不能视作常情，可一不可再。如若误认那是滚龙王一个脆弱之点，难免一误百误了。”
　　欧阳统默然不语，显然对唐璇的宏论，仍然未尽同意。
　　杜天鹗突然插口说道：“以滚龙王为人的毒辣阴险，一旦发觉了在下逃走，势必要追查原因不可，只怕那绿衣人……”
　　唐璇接道：“这个杜兄尽管放心，如若那绿衣人没有把握，决不敢释放于你。”
　　欧阳统微微一笑，道：“此等人性上的变幻，当非我们预可测知。本座虽不同意先生的论断，但一时之间，确也想不出原因何在。此事暂时不谈也罢……”目光转投到杜天鹗的身上，又道：“杜兄可否把详细经过之情，尽所记忆，细述一遍，也好让我等早些有个准备，筹谋对敌之策？”
　　唐璇轻轻摇挥了两下摺扇，欲言又止。
　　杜天鹗略一沉吟，又仔细地把经过之情，说了一遍。
　　欧阳统沉默了片刻，回顾了唐璇一眼，道：“先生，滚龙王尽招属下高手，布成‘血河大阵’，分明是想和咱们一拼实力了。”
　　唐璇道：“不错。”他一向宏论滔滔，此刻却突然不肯多言。
　　欧阳统道：“先生之意，咱们可要尽出帮中精锐，和他们决一死战么？”
　　唐璇道：“事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但属下却不主张尽出精锐，决一死战。”
　　欧阳统道：“这么说来，先生已早有成竹在胸了广唐璇道：“运筹行略，我和滚龙王同出一门，当是在伯仲之间，但他却强过我一身武功。”
　　欧阳统道：“先生却强过他三分才智。”
　　唐璇道：“只能说比他多读过几年诗书而已。”说完，缓缓起身，来回在室中走动，显然他在筹思对敌之策。
　　欧阳统知他正在运用全力，也不再打扰于他。
　　忽见唐璇停下脚步，道：“杜兄……”
　　杜天鹗道：“有何吩咐？”
　　唐璇道：“不知你是否还有胆量混人黑衣卫队中去？”
　　杜天鹗沉吟了一阵，道：“重混入黑衣卫队，虽然有些凶险，但如确有需要，在下万死不辞。”
　　唐璇道：“凶险虽有，但杜兄如肯照兄弟之言去作，险算当不致超过一半。”
　　杜天鹗道：“愿闻高论。”
　　唐璇道：“法不传六耳，杜兄请附耳上来。”
　　杜天鹗一面点头，一面赞道：“先生的妙算神机，当真是鬼神难测，在下就此告别。”抱拳一揖，出了草棚，急急而去。
　　欧阳统低声说道：“你和他说些什么？”
　　唐璇道：“我告诉他应付危急之法。”
　　欧阳统知他性格，如是不肯说出之事，再追问也是无用，立时不再多问，起身说道：“先生近来一直多未得休息，该好好歇歇了。”
　　唐璇摇头说道：“帮主且慢，属下还有下情禀告。”
　　欧阳统重又坐了下来，道：“什么事？”
　　唐璇道：“滚龙王借数十里外一片莽原，布下了‘血河大阵’，要一网打尽咱们穷家帮中之人。”
　　欧阳统道：“在下相信先生之能，早已有破阵之策了。”
　　唐璇道：“‘血河大阵’这名字取得奇怪，属下如不到现场去勘查一番，只怕临时措手不及。”
　　欧阳统吃了一惊，道：“先生一个人去么？”
　　唐璇道：“属下之意，请帮主招来铁木大师以及黄山大侠费公亮。带同周大志、柏公保一齐前往。”
　　欧阳统道：“柏公保叛行已露，带他同去，岂不增多凶险？”
　　唐璇笑道：“正因如此，才要带他同行，帮主佯作不知，由属下暗中查看他的举动。”
　　欧阳统道：“深夜之间，请来铁木、费公亮等，岂不有扰佳宾，何不就帮内选带几位高手同行？”
　　唐璇道：“逍遥厅中存书之内，分录了属下所学，滚龙王是否已尽读存书，目下甚难测知。看他的举动，似是胸罗已非昔年可比。属下能否和他一较智力，眼下还难预料，何况文才武学，相辅而用，属下不解武功，先吃了大亏……”
　　他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接道：“当今之世，有两人才智尤过属下。如若那两人也被滚龙王网罗手下，这一次江湖浩劫，只怕就难以免去了。”
　　欧阳统奇道：“当今武林之中，难道还有高过先生之人么？”
　　唐璇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属下虽得先师垂爱，尽授胸中韬略，但先师曾经对属下提过，在他习艺师门之时，还有一位同门师弟，因触犯戒规，被逐出门墙。忽忽十年，家师祖身罹一种绝症，谢世三日之前，突接一封来信。家师为人拘谨，不敢擅自拆阅，原函送呈病榻，家师祖拆阅之后，一语未说，就火焚去，一角残笺，飘落床角。当时家师亦未注意，直待师祖逝世之后，家师整理师祖遗物时，才发觉那一角残笺，仔细一看，署名竟然是被逐门墙的师弟来书。”
　　欧阳统道：“不知那函件之上，写些什么？”
　　唐璇道：“那残笺之上，除了署名之外，已无其他字迹，又无地址，家师虽有寻访师弟之心，但天涯茫茫，欲觅无处，只好作罢。此后数十年，一直未通音讯。此事乃家师无意中和属下谈话之时谈及，听他那哀伤的口气，似是一直未能忘怀那位师弟……”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适才杜大侠提起了‘血河大阵’，使属下突然触发灵机，联想到那位师叔。”
　　欧阳统笑道：“数十年前往事，也许你那位被逐出门墙的师叔，早已不在人世了。世间哪有这般巧合之事，你们师兄弟正邪分明，阅墙江湖，已是巧合，难道还要你们上下两代师叔、师侄，斗智武林不成？先生多虑了。”
　　唐璇微微一笑，道：“只怕滚龙王亦听过家师怀念之言，遁迹相寻，把他拖入江湖是非之中亦未可知。”
　　欧阳统道：“此等情事，甚难发生，先生不用多费心了……”站了起来接道：“先生请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唐璇欠身说道：“帮主请便。”
　　欧阳统大步走了出去。片刻之后，带着铁木大师、费公亮等，重回茅棚。
　　唐璇遥遥对铁木大师和费公亮抱拳一礼，道：“深夜之中，惊扰好梦，在下心中不安得很。”
　　铁木大师道：“好说，好说。帮主为武林张正义，人间除祸害，老衲自该尽心相助，听从调度。”
　　唐璇抬头看看天色。道：“咱们该快些走了。”
　　欧阳统道：“我已要他们速备车马，想已快齐备了。”
　　说话之间，只听蹄声得得，传了过来。周大志当先急奔而到。一见欧阳统，立时躬身说道：“人手、车、马具已齐备，恭候帮主、唐爷吩咐。”
　　欧阳统道：“把车马带过来吧，我们即刻上路。”
　　周大志举起双手，互击三掌，不远暗影处，立时疾涌出十几匹快马和一辆马车，疾奔而来，来势急快，眨眼间已到茅棚外面。当先一人步行领队，正是柏公保。
　　柏公保神情十分镇静，略一打量四周的景物，垂手站在欧阳统的身侧。
　　逍遥秀才唐璇暗自惊奇地忖道：“此人这般神态从容，倒是出人意料之外。”
　　一面忖思，一面举步走向他那满设机关埋伏的马车。
　　欧阳统接过周大志递过来的马绥，一跃而上，低声对铁木大师和费公亮说道：“两位请上马吧。”
　　铁木大师摇头说道：“老衲生平之中，从未骑过牲口，有负帮主雅意了。”
　　费公亮却是跃上马鞍，笑道：“大师乃有道高僧，帮主也不用劝他了。”
　　欧阳统微微一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了。”一抖马缀，向前疾奔而去。
　　只见柏公保迈开大步，不紧不慢地追随在欧阳统身后而行，神情轻松，毫无吃力之感。
　　铁木大师僧袍飘飘，紧随唐璇车后。
　　在欧阳统身后丈余左右，紧随着九匹健马。大腹便便的周大志，带领着穷家帮中八英随行。
　　月暗星明，夜色沉沉，车马迅快奔行之声，划破了沉寂的夜色。
　　唐璇高居车上，纵目四观，相度着四外的形势，沉重心情，使这位笑口常开、才智绝世的逍遥秀才，泛现一脸肃然之色。
　　迅快的车马，足足奔驰了一个时辰之久，景物忽然大变。
　　夜色中但见荆棘丛生，一片乌黑，唐璇高声说道：“就是这地方了。”当先停下马车。
　　欧阳统勒住马疆，低声问道：“先生，可要下马步行么？”
　　唐璇道：“不必了，咱们这等浩浩荡荡的阵容，决然无法瞒得过滚龙王的耳目。”
　　欧阳统道：“难道先生是有意让他们知道么？”
　　唐璇点头说道：“不错，我要让滚龙王知道咱们也深入过十里莽原。”
　　欧阳统知他之能，如此做来，定有用意，也不再多问，缓缓纵马而行。
　　唐璇低声吩咐那赶车之人，道：“穿行在丛草荆棘之间。”
　　他这马车乃特制之物，不但满置机关，而轴轮结合灵活，可以爬行斜坡，行驰崎岖的山路之上。
　　每行上十几丈远，唐璇必要下车停留片刻，然后再登车而行。
　　这等行走之法，自是极为缓慢，所有之人，都有些不耐等待之苦。但又都知他胸罗奇才，这等行动，定有用心．也不便催促于他，只好随着他走走停停，穿行丛草、荆棘的莽原之中。
　　文弱的唐璇，似是乐此不疲，这般下车上车，闹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之久，直到天色大亮，他还是不肯停下。
　　欧阳统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耐不住地问道：“先生，已经天色大亮了。”
　　唐璇抬头看看天色，道：“天亮了，不知这片莽原，还有多长？”
　　欧阳统茫然一笑，道：“先生的身体，素来文弱，有什么事情，吩咐他们代劳也就是了。”
　　唐璇默然不语，却爬到车顶之上，纵目四顾了一阵，突然微微一笑，道：“在那里了，咱们过去瞧瞧吧！”率先驰车而行。
　　群豪放马紧随车后，行约三四里后，唐璇陡然停下马车说道：“到了。”当先跳下车来。
　　欧阳统目光环扫，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势，只见一丛丛野草、荆棘、矮树、乱石杂生其间，和别处并无任何不同之处，心下甚感奇怪，缓缓下马，问道：“先生可是问的此地么？”
　　唐璇点点头，道：“正是此处了。”
　　欧阳统又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势，道：“此地和别处，有何不同？”
　　唐璇道：“帮主有所不知，属下一路默查形势，以五行奇数，分算这一片莽原，到此地，已到了中心之区。滚龙王如若真在这一片莽原之中，布设下血河大阵，这地方势必为全阵的中心枢纽。滚龙王如若亲主此阵，亦必在这地方发号施令。”
　　欧阳统道：“咱们一路行来，不见任何特异之处，‘血河大阵’之言，只怕未可采信。”
　　唐璇道：“以属下之见，此事当非齐东野语。滚龙王尽出属下高手，深入中原，自是有为而来，但却处处让避咱们追踪铁骑，不肯一战，如非别有图谋，决计不会如此……”
　　欧阳统点头说道：“这一点确然可疑。”
　　唐璇接道：“何况多延长一分时光，就对滚龙王多加上一分不利。滚龙王和我同门习艺甚久，对他的性格为人，我知之甚深：狂而不骄，如无别具用心．决不会尽率高手，冒险深入中原。”
　　欧阳统道：“先生之意，又该如何呢？”
　　唐璇道：“为今之计，咱们宁可徒劳无功，亦不可掉以轻心。”
　　欧阳统笑道：“任由先生安排，在下无不同意。”
　　唐璇就车上取下笔纸，随手挥毫，顷刻间，成了一幅图画。
　　柏公保垂手静站在欧阳统的身侧，双目不时投注向唐璇手中图画。 

　
 


   
  
 第五十九章　慈悲心肠

　
 
　　周大志一直暗中留神着柏公保的举动，常常耸动双眉。这位粗豪的勇士，似亦对十数年来寸步不离的同伴，生出了怀疑之心。
　　但柏公保却是冷静异常，神色自若，毫无异样之感。欧阳统暗暗地叹息道：“他的冷静和沉着，当真非常人能及……”
　　忖思之间，忽听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传了过来。
　　费公亮一皱眉头，大声喝道：“什么人？”
　　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应底“我。”丛草荆棘中走出一个道家装扮的中年人来。
　　他停在相距群豪丈余之处，低声问道：“哪一个叫唐璇？”
　　周大志怒道：“当今江湖之上，哪一个不称一声唐爷？这‘唐璇’二字，也是你叫的么？”
　　唐璇微微一笑，低声对周大志道：“不要多管闲事。”抱拳对那道人一礼，接道：“在下便是唐璇，有何见教？”
　　那道装中年似是余怒未息，冷冷地望了周大志两眼，才缓缓转过头来，说道：“在下奉命，来请先生……”
　　唐璇听得心头一震，道：“你奉何人之命而来，找我又有什么事？”那道人道：“在下受命来此，不便奉告差遣之人的姓名。”
　　唐璇笑道：“既是不肯说出姓名，相请在下谅也没有什么大事了。”
　　那中年道人微微一笑，道：“你可是害怕么？”
　　欧阳统冷哼一声，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快走开去。”
　　那中年道人打量了欧阳统两眼，说道：“看你的装着和说话的口气，想来定然是穷家帮中欧阳帮主了。”
　　欧阳统心中大感不耐，举手一挥，说道：“道长究是哪一门派中人？尚望据实相告，免得我欧阳统失礼开罪朋友。”
　　费公亮冷笑一声，道：“对付此等人，不用多费唇舌。”大步走了过去，迎胸拍去一掌。
　　那中年道人疾快地向后退了两步，避开一击，手腕一翻，拔出背上长剑，冷冷地问道：“看你衣着，分明不是穷家帮中之人……”
　　费公亮接道：“你连老夫也不认识么？”说话之间，双手连环击出，倏然之间，已攻出了五掌三拳。
　　那中年道人武功似是不弱，手中长剑挥动，连封带躲，竟把费公亮八招疾快地攻势挡过。
　　铁木大师看那中年道人，出手挥剑，似是武当派招数，不禁心中一动，高声叫道：“两位快请住手，老衲有话要说。”
　　费公亮当先收了双掌，退到一侧。
　　铁木大师目睹那中年道人笑道：“道兄可是武当门下么？”
　　那中年道人微微一愕，但随即恢复镇静之容，说道：“不错，贫道正是出身武当门下。老禅师可是少林高僧铁木大师么？”
　　这一次轮到铁木讶然，仔细打量对方，生平从未晤面，不知对方何以竟能出口叫出了自己的名号？这时，随着欧阳统、唐璇同来的穷家帮中八英，已然散布在那中年道人的周围，暗自布成合围之势。
　　唐璇忽然举手一挥，说道：“帮主、大师，请在此稍候片刻．在下和这位道长去去就来。”
　　欧阳统吃了一惊，道：“先生，这未免太冒险了……”
　　唐璇笑道：“帮主放心，在下预料这位道长决然不会伤我。”
　　欧阳统仍然满脸怀疑，但唐璇已大步而行，走近那中年道人身侧，低声说道：“咱们走吧！”
　　那中年道人微微一笑，道：“唐先生的英名，果不虚传。”并肩向前行去。
　　环布在四周的八英，眼看唐璇相伴那中年道人同行，只好退到一侧，让开了一条去路。
　　铁木大师目睹两人去路，低声问欧阳统道：“帮主可识得这位道长么？”
　　欧阳统摇头说道：“素昧生平。”
　　铁木大师道：“难道唐施主真人不露，身怀奇技？”
　　欧阳统道：“据我所知，他确然不会武功，纵然是会，亦是仅知招数变化，缺少功力，难以用来克敌。”
　　铁木大师道：“你这般依他而去，岂不是害了他么？”
　　欧阳统笑道：“不妨事。他虽然不会武功，但却胸罗玄机，如无制敌把握，决不会轻举妄动。”
　　他口中虽然言笑如常，保持着外形的镇静，但内心却是焦虑如焚。
　　铁木大师眼看欧阳统毫无焦急之容，不便再多说话，只好默然不言。
　　欧阳统仰脸望望天色，道：“咱们就在原地，等他一会，想他就要回来了。”当先席地而坐。
　　费公亮突然冷笑一声，道：“老和尚，坐着也是闲坐着，咱们赌他一下如何？”
　　铁木大师道：“老衲从不解赌法，何从赌起？”
　　费公亮道：“这赌法与众不同，咱们各凭才智、阅历，猜猜那唐璇是否还能回来？”
　　铁木大师道：“这个，欧阳帮主启然是比咱们清楚的了？”
　　费公亮道：“那很好，你就和欧阳帮主合占一方。在下猜他决难无恙归来；那中年道人，自然是滚龙王遣派而来的了。”他生怕铁木大师占了先机，急急说出。
　　欧阳统微微一笑道：“费大侠，咱们赌什么？”
　　费公亮道：“随欧阳帮主之便。”
　　欧阳统略一沉吟，道：“兄弟相信以唐璇之能，决计不会受人暗算。十余年来，兄弟一直未见他做过一件冒险之事……”
　　费公亮道：“但这一次不同了，你可是亲眼看到他随人而去？”
　　欧阳统道：“兄弟确信他不用咱们援救，仍能无恙归来。”
　　费公亮道：“那咱们就赌上一赌如何？”
　　欧阳统道：“赌注任凭费兄决定！”
　　费公亮略一沉吟，道：“如若兄弟输掉，愿以生命作注！”
　　欧阳统微微一笑，道：“不用吧！一个人的性命，只有一条，如若作成赌注，孤注一掷，未免有些可惜。兄弟之意，咱们改个赌注如何？”
　　费公亮道：“怎么个改呢？”
　　欧阳统道：“如若兄弟输去，立时退出江湖，相随费兄，终身为奴。”
　　费公亮道：“这个叫兄弟如何敢当……”
　　他微一停顿，又道：“如若兄弟输去呢？”
　　欧阳统道：“如若费兄输去，那就请加入我们穷家帮中十年；十年之后，还费兄自由之身。”
　　费公亮道：“好吧！咱们就此一言为定。如若在下输去，听帮主之命十年，这十年之内，不论要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铁木大师听得两人赌注如此之重，不禁长长叹息一声，暗道：“看来武林中人，对‘名气’二字，是无法摆脱的了。”
　　穷家帮中人，都听了欧阳统和费公亮打赌之事，个个提心吊胆，生恐欧阳统会输去。
　　荒凉的莽原上，突然沉寂下来，不再闻一点声息，场中所有之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唐璇消失的去向，期待着他的归来。
　　只有费公亮闭着双目，盘膝而坐。
　　突然间听得几声厉叱，传了过来，来处正是唐璇消失的去向。
　　穷家帮之中，立时泛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周大志突然向欧阳统道：“帮主，咱们过去瞧瞧吧！”
　　欧阳统心中虽是焦急，但他仍能维持着镇静，笑道：“不用了。以先生之才，纵是遇上什么凶险，亦可逢凶化吉。”
　　费公亮忽地睁开双目道：“在下宁可认输，听命欧阳帮主十年，也愿他无恙归来。”
　　忽听周大志失声叫道：“哪来的剑光？”
　　群豪凝神望去，只见数丈外一道白虹，斜斜飞起，疾逾电光，一闪而没。
　　费公亮忽地一跃而起，但却极快地重又坐下去。
　　穷家帮规令森严，欧阳统未传令谕，所有的穷家帮中之人，都静站不动。
　　那升起的剑气，闪没之后，即不再见，有如投海沙石，不再闻一点声息。
　　铁木大师心念唐璇的安危，忍不住低声对欧阳统道：“欧阳帮主，咱们过去瞧瞧如何？老衲感觉到在咱们四周之中，似是有着很多的武林人物。”
　　欧阳统道：“老禅师尽管放心，在下坚信唐先生履险如夷，定能平安归来。”
　　铁木大师道：“刚才那道飞起的剑气，分明是上乘剑道中身剑合一之术。当今武林施剑高手，能达身剑合一之人，实是不多。”
　　欧阳统道：“就大师所知，能有几人？”
　　铁木略一沉吟，道：“三五人而已。”
　　欧阳统道：“能够身剑合一，轻功定属上乘，这一阵工夫，他已走得远了。”
　　铁木道：“老衲挂虑唐先生……”
　　欧阳统接道：“如若他受人谋害，早已死去多时；如他能自度危机，就该回来了。”
　　铁木大师仰脸望着天上一片浮动的白云，道：“老衲对两位打赌之事，深深不以为然。”
　　欧阳统道：“费大侠何等才智，如非大难大惑，岂能胜得了他的赌注。”
　　费公亮道：“我看未必。在下仍深信手操左券……”
　　忽听周大志大声叫道：“啊！唐爷回来了。”
　　欧阳统、费公亮，都不自禁站了起来，定神望去。
　　只见唐璇手握摺扇，缓步走了回来。
　　这时，欧阳统突然汗出如雨，尽湿衣衫。
　　唐璇行来甚慢，每一举步落足，都似踏在了欧阳统的心上一般，好不容易，才等唐璇走了近来。
　　欧阳统低声叫道：“先生好么？”
　　唐璇抱拳一礼，道：“有劳帮主挂念……”忽然惊叫道：“帮主怎么了？”
　　欧阳统伸出手去，笑道：“我很好。先生从今以后，不能再作这冒险之事了。”
　　唐璇真情激荡，热泪盈眶他说道：“属下遵命。”
　　欧阳统道：“很好，很好，穷家帮又添了一员才智、武功双绝的高人……”语未说完，忽地一跤，跌倒在地上。
　　周大志吃了一惊，大叫一声：“帮主！”双手疾出，把欧阳统抱了起来。”
　　唐璇急急叫道：“不要动他，快些把他放在地上。”
　　周大志呆了一呆，但却依言把欧阳统平放在地上。
　　铁木大师满脸黯然神色，问道：“先生，他不要紧吧？”
　　唐璇道：“大师放心，他不过一时气血涌塞，稍作养息，即可复元了……”他微一停顿，又道：“大师可否把你们约赌的经过，告诉在下？”
　　铁木回顾了费公亮一眼，道：“他们赌注甚重，先生如果不会回来，欧阳帮主即将从此退出江湖，终其一生，为费大侠之奴。但先生无恙归来，费大侠要听受贵帮主之命十年，这十年间赴汤蹈火，亦不能辞。”
　　唐璇轻轻叹息一声，道：“帮主忧虑在下的生死，用心过切，但他表面之上，又要保持着镇静，待见在下无恙归来，心情突然开朗。这些忧苦、喜悦的变化，各其极端，才使一时气血涌塞，晕了过去……”
　　一面说话，一面伸手在欧阳统前胸处推拿起来。
　　他虽能认经识穴，但因臂指无力，是以必须用出甚大的气力在欧阳统穴道之上推拿，片刻工夫，已累得满头大汗，滚滚而下。
　　这时，穷家帮中之人，团团把欧阳统守在中间，一个个脸色肃穆，凝神相注。
　　只听欧阳统长长吐出一口闷气，缓缓睁开了双卧挺身而起，望着唐璇问道：“先生，那中年道人可是滚龙王手下之人么？”
　　唐璇摇头笑道：“不是，是武当派中之人。”
　　欧阳统道：“那他何以要请先生呢？”
　　唐璇笑道：“他们要问我一种药物之用。”
　　欧阳统道：“这就是了。你可见到武当派中掌门之人么？”
　　唐璇道：“没有，那里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欧阳统不再多问，回过头，抱拳对费公亮道：“皇天相助，得大侠归助穷家帮中，欧阳统欢欣莫名。”
　　费公亮道：“从此刻起，在下算是帮主的属下，穷家帮中一位护法。帮主有差，但请所命，在下无不全力以赴。”他说得神色严肃，显然内心之中还有着极深的感慨。
　　唐璇轻轻一挥摺扇，笑道：“诸位可觉到腹中有些饥饿么？”
　　群豪听他突然扯到饥饿之事，都不禁为之一怔。
　　周大志躬身一礼，道：“唐爷，小的早就有些饿了。”
　　唐璇道：“那很好，我那马车之上带有现成的食物，你去取来，大家分食。”
　　欧阳统奇道：“先生，咱们在此地还要守候很久么？”
　　唐璇道：“属下之意，咱们最好能守在这里等候——”
　　欧阳统道：“等什么？”
　　唐璇迹“等滚龙王。眼下这一片停身之地，是这片莽原的中心之区，滚龙王如不占领这一块中心之区，他那血河大阵就难以摆成。”
　　欧阳统笑道：“先生可是要在此地和他决一死战么？”
　　唐璇摇摇头道：“不用啦。我要在此地，先行布成一个小阵，有如一把利刃，插入他那‘血河大阵’的心脏之中。”
　　欧阳统道：“那是否再要调集一些人手过来？”
　　唐璇道：“单是八英已经够了。”
　　欧阳统回顾了身后的八英一眼，默然不语，心中却暗暗忖道：“单单留此八人，如何能和滚龙王手下无数高手抗拒？”
　　唐璇似看透了欧阳统的心事，微微一笑，说道：“帮主尽管放心，属下布成这座阵式，乃隐形之阵，每人都有一定的活动范围，借这丛草、荆棘隐身，或可避过滚龙王的耳目，纵然被他们发现，也不要紧。”
　　这时，周大志已经由那马车之上取下食用之物。
　　唐璇目注八英，低声说道：“你们好好地饱餐一顿。一日夜之内，只怕难再有果腹之食。”
　　群豪匆匆餐毕，唐璇带着八英匆匆而去。铁木大师望着欧阳统笑道：“欧阳帮主，唐先生好像别有安排么？”
　　欧阳统道：“任何事情，他没有完成之前，从来不愿吐露。”转眼向柏公保望去，只见他神色自若，若无其事，不禁心头火起，当下冷笑一声，道：“柏公保，你过来。”
　　柏公保应了一声，大步走了过来，欠身说道：“帮主有什么吩咐？”欧阳统道：“我待你如何？”
　　柏公保道：“恩、情并重。”
　　欧阳统道：“穷家帮在江湖上的声名如何？”
　　柏公保道：“声誉清高，万家生佛。”
　　欧阳统笑道：“这话可是心口如一么？”
　　柏公保道：“句句出自肺腑。”
　　欧阳统道：“你好强的嘴巴！”
　　柏公保道：“属下不敢。”
　　欧阳统脸色一变，道：“如若我要你去死，不知你去是不去？”
　　柏公保道：“万死不辞。”
　　欧阳统道：“好！你现在横剑自绝。”
　　柏公保微微一怔，道：“不知属下犯了何等大错，惹帮主这等震怒。”
　　欧阳统脸色一变，冷冷问道：“好强的嘴，难道当真要我数明你的罪状，你才肯俯首认罪不成？”
　　柏公保目光一掠周大志，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刀，脱去刀鞘。
　　这时，太阳已然升起甚高，那短刀脱鞘之后，立时日光下闪起一片蓝芒。
　　铁木大师望了那短刀一眼，道：“这短刀淬毒好重。”
　　只听一人遥遥喝道：“住手！”
　　柏公保转头望去，只见唐璇手提摺扇，慢步行来。
　　欧阳统突然一伸右手，道：“柏公保，把你手中的刀给我。”
　　柏公保道：“这个……这个。”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周大志突然一伸右手，扣住了柏公保的左腕，道：“柏兄，你可听到了帮主的令谕么？”左手一伸，硬把柏公保的短刀夺了过来，恭恭敬敬交给了欧阳统。
　　欧阳统接过短刀，仔细地瞧了两眼，笑道：“好一把毒刀！把刀鞘也给我吧。”
　　柏公保回顾了周大志一眼，伸手把刀鞘递了过去。
　　欧阳统接过刀鞘，随手把毒刀收了起来，目注唐璇，说道：“先生，咱们还要在这里等候下去么？”
　　唐璇道：“只怕咱们已然走不脱了。”
　　欧阳统奇道：“为什么？”
　　唐璇道：“咱们已被滚龙王手下围困在此地了。”
　　欧阳统奇道：“此话当真？”
　　唐璇笑道：“自然是不错了。”
　　唐璇道：“不过被围之人，并非咱们几个……”
　　说话之间，突然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传了过来。只见两个中年道人相扶而来，满身血污，湿透了全身道袍。
　　欧阳统一皱眉头，大步迎了上去，说道：“两位道兄。”
　　两个道人似已支持不住，四道失神的目光一掠欧阳统，突然齐齐倒卧下去。
　　铁木大师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了两人的伤势，道：“他们伤得很重。”
　　唐璇叹道：“咱们总算抢先了一步，如若晚来上一步，只怕他们已入了这中心之地……”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滚龙王已开始清除这十里莽原中潜伏的武林高手。如若属下的料断不错，这一阵工夫之中，还有甚多伤亡之人赶来此地。”
　　欧阳统道：“那咱们就这样坐以待敌不成？”
　　唐璇微微一笑，道：“属下早已接得快骑飞报，滚龙王设计惑众，已把甚多武林高手引人这十里莽原之中。他这次尽出全力，想将这十里莽原之内潜伏的武林高手一网打尽，然后再排成‘血河大阵’，和咱们穷家帮一决……”
　　他仰脸望着天上一片飘浮的白云，沉吟片刻，又道：“目下咱们停身之处，乃这十里莽原中心之区，滚龙王已由四面八方搜剿合围，凡是受伤之人，都将极自然地奔入这中心地带。行前我已代帮主传下令谕，着武相关三胜在今朝黄昏时分，尽起咱们穷家中高手赶来相援。除了一、二两阁阁主留居总寨之外，第三阁和刑堂堂主，及四十八杰，都将赶来参与这场大战。属下想用八卦九宫奇阵，先行占领滚龙王‘血河大阵’的心脏，使他奇阵变化受阻。如若咱们此刻撤离此地，不但将假滚龙王以从容布阵之机，且将使这十里莽原中潜伏的甚多武林高手陷身于苦战无援之境；他们个个行动，彼此互不相关，势将为滚龙王尽歼于这莽原之中。”
　　欧阳统听得不住点头，一面低声赞道：“先生神机妙算，当真是叫人五体投地。”
　　唐璇道：“帮主且莫夸奖属下。滚龙王如若当真请得了属下的师叔出山，或将另有奇异安排，万一变出属下意料，尽弃前功……”
　　只听一阵得得蹄声急驰而来，打断了唐璇未完之言。转头看去，只见两匹健马，急急奔驰而来，马上端坐着两个疾服劲装的大汉，但却是伏在鞍上，动也不动。
　　日光耀照之下，只见两个伏在鞍上的大汉，满身鲜血。
　　欧阳统低声喝道：“快把他们扶下马来。”
　　周大志、柏公保应声出手，齐齐奔了上去，一人抓住一匹马缰，抱下鞍上之人。
　　但见两人紧闭双目，已然气绝多时；身上几处血色仍鲜，显然是刚死不久。
　　铁木大师合掌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唐璇低声接道：“大师，锄恶行善，以杀止杀，是其时矣！”
　　铁木双目中突然暴出冷电一般的神光，道：“先生金玉之言，使老衲茅塞顿开。”
　　唐璇叹道：“老禅师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目睹惨状，当知身在武林中，都难置身是非之外。”
　　铁木道：“老衲如能重回少林，当尽我之能，求禀掌门方丈，尽出少林高手，挽此浩劫。”
　　唐璇道：“如若少林寺能够尽出高手，滚龙王何足为惧。”
　　费公亮长长地叹息一声，道：“又有人来了。”
　　只听沉重的步履之声传了过来，一个高大的身躯缓缓由一丛荆棘中绕了出来。
　　此人似是喝醉了酒一般，步履歪斜，双手捧腹，一步一摇地走了过来。
　　唐璇回顾了周大志一眼，道：“快把他扶来，看看还有没有救？”周大志急走了过去，迎着来人探手一把抓去。
　　那人的举动，虽似有若盲人骑在瞎马之上，走得虽摇摇摆摆，但似是还保持一分对敌的清醒，忽然伸手一拳，击了过来。
　　这一拳打得大出意外，周大志骤不及防，被他一拳击在大腹之上。
　　他号称铁卫，在穷家帮中数得上是一流高手，除了轻身功夫逊人一筹之外，拳脚内力无不精绝，当下一挺大腹，硬接了那人一拳，右手顺横里扣去抓住那人的右腕。
　　那大汉击出的一拳，似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拳势击中周大志，人却自行向后倒去。
　　周大志右手用力一带，把他抱了起来，大步走到唐璇跟前，缓缓放到草地上。
　　唐璇凝目望去，只见其人脸色铁青，耳鼻之间汩汩流着鲜血，沉重的内伤似是已到了无救之境，不禁摇头一叹道：“这人没有救了。
　　他被人施展重手法击伤心脉，仅余一息，支持到此。”
　　只听步履零乱，两个手提宝剑、满身血污的道人跑了过来。
　　费公亮、柏公保急急冲上，每人扶着一个。
　　唐璇目光一掠两道人身上的伤势，说道：“快扶他们躺下，这两人伤势虽重，但还有救。”探手入怀，摸出两粒丹药，分给两人服下。
　　欧阳统低沉他说道：“先生，咱们人手不多，收容这多负伤者，岂是善策？唉！万一滚龙王带着属下四面八方地攻到，咱们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照顾他们呢？”
　　唐璇微微一笑，道：“属下坚持留此，其一固为阻他血河大阵，其二就为救这些人。滚龙王杀人，帮主救人，这一正一反之间，是何等的显眼，何等的善行！中原数省，家家户户，视帮主如慈悲生佛。但得度过此劫，整个武林道，都将传诵着帮主的德威；天下的纷争，都将为帮主一言而解。”
　　欧阳统低沉地叹道：“英雄肝胆，慈悲心肠，如先生者，世有儿人？欧阳统何幸如之，得遇先生。”
　　唐璇笑道：“士为知己者死。帮主不必放在心上。”
　　只听周大志大声嚷道：“又有人来了。”
　　唐璇转脸望去，果然见一个着天蓝长衫的老人，正对着几人停身之处走来。
　　在他的怀抱之中，仰着一个长发披散的绿衣女人。
　　周大志大步迎了上去，道：“朋友，不能再往前走了。”
　　那天蓝长衫老人神态十分威严，冷冷然地看了周大志一眼，突然长叹一声，道：“老夫这女儿受伤甚重，急需找一处安静所在疗治她的伤势。”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婉转，但神色之间洋溢着激动之情。显然，这个冷做的老人只是因情势所迫，不得不强忍着屈辱。
　　唐璇急步迎了上去，拱手说道：“老前辈、令媛的伤势很重么？”那老人缓缓点头应道：“她已陷入晕迷之境，急需早施治疗。”
　　唐璇道：“晚辈略通医道，不知可否代为效劳？”
　　那青衫老人摇头答道：“不用啦，老夫自己会为她疗伤，但必须找一处安静所在。”
　　唐璇道：“这片莽原之中，充满了杀机，只怕难找出一片安静之境……”
　　他回目望了那些横陈的伤躯、尸体一眼，接道：“这地方虽然嘈杂一些，但却是这片莽原中仅有一块安全之区。老前辈如若不嫌嘈杂，请在此地为令媛疗治一下伤势如何？”
　　那青衣老人打量了四周的环境一眼，低头望着怀抱中的绿衣女，叹道：“此皆老父无能，不能保护你的安全，让你身受此苦。”
　　只听几声尖厉的怒喝之声，遥遥地传了过来。 

　
 


   
  
 第六十章　大战序幕

　
 
　　青衣老人脸色大变，双目中闪动忿怒的火焰，身躯抖动，似是已尽了极大的定力，在克制着心中的忿怒。
　　唐璇低声说道：“老前辈暂请忍耐一下，替令媛疗伤要紧。我们已在这数丈外布下了阻敌人手，强敌一时间决难突破。此刻时光，寸阴如金，就事而论则非出一人之手，大抵完成于战国至汉初之际。强调万物之 

　
 


   
  
 第六十一章　八卦阵中

　
 
　　那白衣女的身上，溅满了鲜血。
　　怀抱中人遮去了他的面目，一时间无人看清楚他的年龄。他奔来之势，快如离弦流矢，倏忽之间，已到了两三丈外。
　　只听两声厉喝，两条人影，有如天马行空，斜迎过来，拦住那执剑人的去路。
　　那执剑人抢先出手，长剑疾推，横里扫去。
　　两个拦路的黑衣大汉，一个手施大环刀，一个分握两支铁笔。
　　那执剑人剑势扫出，两人的兵刃也同时举起攻去。刀剑相触，一声金铁大震，但两支判官笔却乘隙而入，迫得执剑人向后退了两步。
　　交手一招之间，已然形成炽烈的火拼之势。那用刀、使笔人的武功，显然是两个杰出的高手。
　　那执剑人虽然连番冲击、恶战，但却似毫无困乏之感，长剑挥动，攻势锐利至极，刹那幻成一团剑气、白光，疾向前面猛冲。
　　可惜的是两个拦路人武功太强，刀、笔交织，幻生出一片光幕，硬把那一团滚滚的剑气拦住。
　　这是一场惨烈绝伦的恶战，不但双方攻拒的招数各擅奇妙，就是内力也似在伯仲之间，力斗数十合，仍是个不胜不败之局。
　　欧阳统冷眼旁观，看得暗暗惊心，忖道：“这两人在滚龙王手下不知是何身份，武功这般高强……”
　　忖思之间，突听一阵尖厉的哨音传来，草丛中突然涌出十几条人影，团团把那执剑人围了起来。
　　铁木大师长叹一声道：“以众凌寡，以多胜少，何况那人的怀抱之中尚抱着个女子，看来咱们是不能不出手了。”
　　只见白虹暴涨，剑光突盛，七八尺内尽都是森冷的剑气。
　　一声惨叫，由那弥漫的剑气中传了出来，一颗人头疾飞而出。
　　凝神看去，只见那施用大环刀的人，已然伤在执剑人的手下。
　　但见那执剑人飞起一脚，一具无头的尸体，带着喷射的血雨疾飞而起，撞向那围在四周的黑衣人。
　　那围在四周的黑衣人，不自禁向旁一让。
　　只听那执剑人一声怒喝：“挡我者死！”长剑暴洒出朵朵剑花，逼开双笔，连人带剑，疾冲而出。
　　凌厉的剑风，迅快的行动，使那围在四周的黑衣人来不及出手拦阻，其实纵然出手，也无法拦得住他那身剑合一的冲击之势。
　　费公亮不禁喝一声彩，道：“好剑法！”
　　余音未绝，那疾冲而来的人剑已到了八卦阵式前面。
　　欧阳统高声喝道：“快让开放他进来。”其实他这声喝叫，已无必要，八英早分让开一条缺口。
　　那执剑人纵身一跃，冲入了八卦阵中。
　　欧阳统一拱手，道：“壮士快请休息片刻……”
　　那人缓缓放下手中长剑，然后又慢慢放下怀抱中的白衣女，拱手一礼。欧阳统凝目望去，只见来人不过二十上下，丰神俊朗，剑眉星目，虽经连番恶战，只不过轻微喘息，心中大为敬佩，微微一笑，道：“阁下的剑术，乃欧阳统生平所见的几位有数高手之一。”
　　那人欠身说道：“看先生衣着气度，定然是名重武林的欧阳帮主了。”他虽已和欧阳统有过数面之缘——但那时服有迷药，神志不清，脸上又涂有变容药物，是以彼此之间都无法记忆起来。
　　欧阳统道：“在下正是欧阳统，大驾尊姓？”
　　那少年抱拳道：“区区上官琦——”
　　忽听费公亮失声叫道：“这女娃儿不是那冒充闵老英雄女儿的大郡主么？”
　　上官琦道：“不错。不过，她现在已经是滚龙王手下的叛徒了……”欧阳统道：“可是她遇上了凶险，为上官兄所救么？”
　　上官琦长叹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但如若在下不说清楚，只怕要引起诸位的多疑之心……”当下把混入闵府经过，服药、变容的情势，删繁从简他说了一遍。
　　铁木大师道：“有一位生相似猿之人，不知现在何处？”
　　上官琦道：“那是在下的师弟，他名叫袁孝。”
　　铁木大师道：“他的轻功，是老衲生平所见绝佳高手之一。”
　　上官琦道：“大师过奖。未学后进，还望诸位老前辈多多指教……”目光转动，四下打量。
　　周大志看不过眼，大声叫道：“你这人东张西望地瞧什么？”
　　上官琦道：“贵帮中唐先生没有来么？”
　　欧阳统道：“有何见教，和我说也是一样。”
　　上官琦道：“这位姑娘伤势甚重，在下久闻唐先生的医道独步武林，让他看看这位姑娘，是否还有救？”
　　欧阳统目光一掠那马车说道：“此时此情之下，只怕不大方便吧！”
　　一语甫落，哨声突起。
　　转头看去，只见十几个劲装大汉直向八卦阵中冲来。
　　当先一人，身躯修伟，手执亮银棍，神威凛凛地大步而来。
　　周大志探手由唐璇坐车之下，捡起了一根铁棍，低声对欧阳统道：“此人手中兵刃沉重，宵力定甚惊人，俺老周去挡他一阵如何？”
　　欧阳统点头说道：“切不可逞强斗狠，妨碍到八英阵法变化。”周大志应了一声，手提铁棍，迎了上去。
　　上官琦望着那双目紧闭的白衣女，长长叹息一声，道：“姑娘保重……”左手抱起娇躯，右手横举长剑接道：“咱们要走了。”
　　欧阳统吃了一惊，道：“上官兄留步。”
　　上官琦回头说道：“什么事？”
　　欧阳统道：“上官兄的剑术，乃兄弟生平所见有数高手之一。”上官琦道：“帮主所赐教言，在下已洗耳恭听。伤人虚弱，奄奄一息，在下实难久待。”
　　欧阳统道：“大驾的手法、剑法，虽已人不凡之境，但如说要久战滚龙王属下的高手，只怕要大感吃力，何况你怀抱之中，还有伤重待毙的女孩子。”
　　上官琦道：“在下不忍不尽我最大心力，尽量延续她的生命，等待我那兄弟，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
　　欧阳统道：“不知她受的什么伤，可否让在下瞧瞧，也许在下可能相助一二。”
　　上官琦道：“她中了附骨毒针。”
　　欧阳统道：“好毒辣的名字，定然是滚龙王下的手了？”
　　上官琦道：“不错。她本可继续效忠于她的义父，那既能见谅于她的义父，又可免附骨毒针的发作之苦，但她却甘心忍受那人人不易忍受之苦，不肯求功折罪。”
　　欧阳统仔细在那白衣女子身上瞧了一遍，找不出一点伤痕，心气一馁，说道：“看来是非得请唐先生瞧瞧她的伤势了。”
　　忽听身旁草丛之中，传出来一个沉重的声音，道：“什么伤势？给我瞧瞧。”
　　上官琦转头望去，只见那草丛之中探出了一个白发白髯的脑袋。
　　那人貌相威严，虽只探出一个脑袋，亦有着一股慑人之威。
　　上官琦心知连雪娇已到油尽将熄之境，自己纵有求医之心、突围之勇，但伤重的连雪娇已经是无能再等待了。
　　在这等情势之下，上官琦一听那老人喝叫之声，立时抱起连雪娇走了过去。
　　青衣老人一伸双臂，接过连雪娇，重又缩回那草丛之中。
　　只听一连三声金铁大震，传入耳际。
　　凝目望去，只见周大志已和那身躯修伟、手横亮银棍的金元霸动上了手。两人都使用浑重的兵刃，而且又都有着极深的曹力，彼此交手相搏，各自抡棍相击，声如雷鸣，震耳欲聋。
　　金元霸勇不可挡，三招硬拼曹力之后，攻得更是锐利，举棍扫击，啸风盈耳，气势猛恶，动人心魄。
　　这时，太阳已升中天，光芒普照下，只见一队队手横兵刃之人四面八方地围拢上来。
　　欧阳统目光环扫了四周一眼，略一估算，摇头叹道：“武林中有史以来，这大规模的混战，只怕这要算得第一次了。这一波攻阵强敌，只怕要在百名以上。”
　　只听那木板掩遮的马车之中，传出来逍遥秀才唐璇的声音，道：“强敌人数众多，必将不计伤亡地连番硬冲。八英排成的阵式虽有妙用，只怕也难挡得这番猛冲之势，还得凭仗大师和费大侠之力，及时救援……”
　　那声音微微顿了一顿，又道：“无论如何不能让八英有所伤亡。伤亡一人，全阵即将为之动摇。”
　　欧阳统高声应道：“本座等自会尽全力支援八英，但搏斗之间，兵刃无目，如说完全不会有所伤亡，只怕未必可能。未雨绸缪，先生最好还是早筹善后之策。”
　　唐璇道：“帮主和诸位尽管尽力支援八英，由属下指挥阵势的变化……”
　　他长长叹一口气，道：“滚龙王似是已看出了八卦阵式的变化，故而分布的攻势队形正好克制咱们八卦阵图布署，生克之妙，暗含玄机，一着失利，全盘将输。幸得我早已预料到，但凭八卦循环之理，难以瞒得过滚龙王的双目，早已在阵中暗藏了甚多变化，除非八英之中有两个以上的伤亡，使全阵难再生连锁拒敌之效，滚龙王人手再多，也是无法破阵而入。”
　　声音甫停，立时响起一阵清脆的钟声。
　　但见八英摆成阵图，忽然开始向后收缩起来，片刻间，只余下方圆不及两丈的空间。
　　在这两丈的空间中，放置了一座马车和堆积了甚多的死亡尸体。
　　但闻叮叮当当之声，混入那紧张的气氛之中。
　　唐璇高声说道：“帮主快请传谕出去，凡是咱们穷家帮之中，一律不许冒着破阵之险，擅自出手对敌。”
　　欧阳统大声喝道：“周大志快退回来。”
　　周大志硬接了金元霸一棍，道：“帮主正在招唤在下，不知有何吩咐？咱们等一会再比不迟。”
　　金元霸道：“很好，很好，我也想和你打个胜败出来。”
　　周大志倒提铁棍，大步向欧阳统走了过去。
　　他一退下，八英立时开始转动身子，转动八卦阵，封堵上缺口。金元霸手横亮银棍，望着缓缓转动的八英，希望能找出一个空隙冲人阵中。哪知看了良久，只见那缓缓转动的阵式，封闭却严谨异常，不见一点空隙。原来八卦阵缩小之后，阵式更觉严谨，无懈可击。
　　这时，在八英排成的阵式四周，已经布满了蓄势的强敌，四面八方，重重包围，一眼望去，不下百人之多。奇怪的是这些人并不立时出手，似是在等着什么。
　　这是大风暴前的一段暂时平静，一场空前的惨烈相搏行将展开在这广阔的莽原上。
　　欧阳统表面之上虽然保持镇静，但见强敌的优势，心中不觉暗自叹息，忖道：“这一场惨烈的恶战一旦展开，敌我双方恐都将造成巨大的损失！”
　　只听周大志高声说道：“帮主召俺退下，有何吩咐？”
　　欧阳统淡然一笑，道：“此时此地，敌众我寡，咱们不宜和强敌力挤，那人的武功路数和你一样，也是刚猛路子，力战下去，必有一人伤亡……”
　　说话之间，忽听蹄声得得，几匹健马飞奔而来。当先一人身着青色长袍，面色一片青黄，除了两只眼睛在转动之外，脸上毫无一点表情。
　　但闻那木板掩护的马车中传出来唐璇的声音，道：“滚龙王来了。”
　　欧阳统凝神望去，只见那青袍人身后，相随人手大约有七八个之多，那适才奉命而来的顾八奇也在其中。
　　费公亮低声对欧阳统道：“帮主，这些人可能都是滚龙王手下的首脑人物了，只怕那传言中的四大侯爵都在其中。”
　　欧阳统道：“不错。他们亲身临敌，查看形势，分明已下决心和咱们全力一搏了。”
　　费公亮的为人虽然豪气干云，但眼看敌众我寡悬殊太大，心中亦不禁生出孤臣孽子之心，黯然一笑，道：“滚龙王亲率属下几个重要人物临敌，那是最好不过，如若双方尽出首要人物，一搏生死，倒可免去一番杀劫……”话至此处微微一顿，回头对铁木大师道：“老和尚，在下要向滚龙王属下首脑挑战，你可敢出手一试？”
　　铁木大师目光环扫，打量了四周一眼，肃然说道：“老衲行年八十，岂还贪恋生命不成……”他手中本已握着一柄戒刀，伏身又捡了一柄长剑，道：“世人均谓少林不擅用剑，老衲今日破例一试。”大步直向阵外冲去。
　　欧阳统急急说道：“老禅师暂请止步。”
　　铁木大师回头说道：“帮主有何见示？”
　　欧阳统道：“敌众我寡，势力悬殊，如若咱们硬和对方力拼，实力上先已吃了大亏……”
　　费公亮接口说道：“正因彼此之间的实力相差悬殊，属下才有意挑战他们的首脑人物。有道是，打蛇打头，斩凤斩翅，只要伤了他们几个首脑人物，亦可收杀一警百之效，由属下和铁木大师挑战滚龙王，不论胜负如何，都可以暂缓强敌的攻势。”
　　欧阳统道：“这个，这个……先容本座和先生商量一下，再作决定。”
　　显然，他已为费公亮之言所动。
　　只听那木板掩遮的马车之中传出来唐璇的声音，道：“这办法虽是不错，但究非上上之策。不是我长他人的志气，二位虽然勇冠三军，但却无绝对制胜的把握，何况滚龙王也未必会亲身出战，那就不如留下实力备以支援八英的重要。只要这一座八卦阵不为强敌所破，咱们所有之人都可暂保无恙……”声音微微一顿，又道：“但诸位如能多和滚龙王拖延一些时刻，倒是对大局极为有利。”
　　欧阳统目光缓缓由费公亮和铁木大师的脸上扫去，道：“先生料敌论事，向无差错，他既然反对咱们行险挑战滚龙王，想必另有见地。”
　　铁木大师道：“老衲对唐先生的智谋向极敬服，他说不宜出手，想是不致有错。”
　　只见绕阵奔走的几匹健马突然停了下来，那青袍人突然高举右手，高声说道：“欧阳统，你要那唐璇出来……”
　　欧阳统接道：“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
　　滚龙王冷冷说道：“告诉你，你也不知厉害，岂不同对牛弹琴一般？”
　　欧阳统怒道：“滚龙王，你这般藐视本座，就不觉太过托大么？”他乃一帮之主的身份，虽然心中气忿，但口中却是无法说出恶言。
　　那青袍人正是滚龙王，只见他微微裂口一笑，道：“不是藐视你欧阳帮主，我要告诉唐璇，这八卦阵式的变化玄机，已然尽为我知，而且已有克制之法，要他早些收了此阵，知难而退，免得落下全军尽没之局。”
　　欧阳统纵声笑道：“在下可以答覆于你，尽管出手攻阵……”
　　滚龙王冷冷接道：“本座明知和你是多费唇舌，果然不错。”一带马缰，转身而去。
　　几声尖厉的哨声紧随而起，划破了莽原的沉寂。环围在四周的强敌，突然震动手中兵刃，准备出手。刹那间刀光闪动，剑芒映日。
　　费公亮侧目对欧阳统道：“帮主恕罪，属下仍觉着挑战滚龙王不失上策。”
　　他一生之中甚少受人约束，独来独往，自由自在，好恶之心，是非之念，都凭自己喜怒而决，也不待欧阳统答话，立时高声叫道：“滚龙王，给我站住！”
　　滚龙王本已带马奔行了数丈距离，听得费公亮呼叫之言，陡然又带马转过身来，冷冷喝道：“什么人？”
　　费公亮狂笑喝道：“滚龙王，你只会倚多为胜么？”
　　滚龙王冷漠脸色上看不出一点喜怒的表情，但声音却充满着忿怒地答道：“你可敢和本座动手么？”
　　费公亮道：“动手相搏，大不了一个战死，有何不敢？”
　　滚龙王冷冷说道：“你倒是想得很开。”
　　费公亮道：“鹿死谁手，尚难预料，且莫咄咄逼人。”
　　滚龙王仰天大笑，道：“费公亮，不是本座小觑于你，你决非本座之敌。哈！哈！你如不信，本座就属下选派一人出手，都足以对付你了。”
　　费公亮回顾了欧阳统一眼，抱拳说道：“属下请战，但望帮主令下。”
　　欧阳统一皱眉头，道：“胜败不足论英雄。费兄要小心对敌，不可轻身争一时荣辱。”
　　费公亮道：“属下遵命。”随手取过一柄单刀，大步向阵外行去。铁木大师道：“老衲替费大侠押阵。”左手握刀，右手提剑，紧随费公亮身后而行。
　　欧阳统望着二人背影，长叹一声，回顾那马车说道：“先生，事已迫到头上，不得不放手一战了。”
　　马车内传出了唐璇的声音，道：“属下极知帮主的心情。但此情此景之下，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欧阳统接道：“费大侠新归帮中不久，孤做之气尚未戒除；铁木大师乃少林高僧。如若本座不亲身接应他们，势将在武林道上留下话柄。”
　　唐璇道：“势已至此，帮主势非出战不可了。不过，最好能设法拖延时间，以待援手。”
　　欧阳统道：“偏劳先生统率全局。”带着周大志急急追出了八卦阵。
　　这时，费公亮和铁木大师已然与滚龙王派出迎战之人对峙而立。
　　滚龙王的本身似是无意参与这场搏斗，负手而立，望着那缓缓转动的八卦阵式。显然，他已看出这八卦阵除了依照八卦方位变化之外，似是另外含蕴着一种诡奇的变化，只不过一时之间看不出罢了。
　　只听一个森冷的声音说道：“两位是一齐上呢？还是一对一地出手？”
　　费公亮冷笑一声，道：“徒托空言，于事无补。真假存亡，立时可见真章。”
　　那森冷的声音接道：“老夫就先请你相搏三百合。”
　　群豪转目望去，只见那说话之人，正是刚才劝说欧阳帮主的顾八奇。
　　费公亮冷笑一声，道：“当得奉陪。”
　　这两人年纪相若，而且个子也差不多，都属于矮瘦之型。
　　顾八奇望了费公亮一眼，突然扬手一掌。劈了过去。
　　费公亮纵身横让了四五尺外，喝道：“你亮兵刃来，咱们再动手不迟。”
　　顾八奇道：“老夫看用不到吧？”呼地一拳，迅推而出。
　　费公亮只觉那撞击过来的一股暗劲强猛异常，不禁心中一动，暗道：“此人内力这等深厚，实是不可轻敌。”
　　心中电转之间，人已运集了功力，右手一挥，硬接顾八奇一拳。
　　两人同时感应到心头一震，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顾八奇似是未料到费公亮竟然能接下了自己的拳势，而且功力悉敌，毫不见弱，目光凝注在费公亮身上，道：“怎么样，可敢再接我几拳试试？”
　　费公亮道：“试试就试试，有何不敢！”
　　顾八奇随手在地上划了一个圆圈，道：“咱们各自划地为界，彼此发拳互击。哪一个先被逼出那圈子，哪一个就算输了。”
　　费公亮手中单刀一转，划了一个圆圈，右手微一加力，单刀深入地中半尺，蓄掌前胸。
　　顾八奇大喝一声，两拳连环击出。但闻拳风啸空不绝，这一阵猛击连续推出了八拳之多。
　　费公亮隐隐间似是感觉对方击来拳劲，似是一拳重过一拳，心中大为震动，忖道：“此人无怪如此狂妄，当真是有一些门道，看来这一战胜机大小了。”
　　忖思之间，忽听顾八奇冷森地喝道：“怎么样，可还敢和我动用兵刃么？”
　　费公亮脸色一变，暗中提聚真气，缓缓举起右掌，日光下只见他掌指都变成殷红之色。
　　只听滚龙王冷冷喝道：“当心他朱砂掌力！”
　　顾八奇沉声应道：“王爷放心。”
　　费公亮冷笑一声道：“你可敢接我一记朱砂掌力？”右掌一挥，猛力劈去。
　　顾八奇大声喝道：“有何不敢！”右掌一挥，果然硬向费公亮朱砂掌、上迎去。
　　两股掌力击撞在一起，激起一股旋风，吹飘起四周围观人的衣袂。
　　费公亮陡然向前欺进了一步，右手一挥，又拍出了一掌。
　　顾八奇一皱眉头，又挥掌硬接一击。
　　这次双方手掌几乎相接一起，顾八奇立时觉出不对，只感费公亮强猛的掌力之中含蕴一股极强的热流，直逼过来。
　　只听费公亮大声喝道：“你可敢再接我一掌？”右手起处，迎胸拍去。
　　他只用一只右掌攻敌，虽然三招连续出手，但变化速度之上，竟是较为缓慢。以顾八奇的功力，自然能有从容应付的时间，但他在费公亮连番言词相激之下，甚难自找台阶，明知对方朱砂掌是一种特殊的外门奇功，而且掌力一击重过一击，仍然不自主地又挥手硬接了一掌。
　　但觉一股强大的潜力中挟带着的肌的热流，直逼过来，再想闪避，已自不及，双掌己相触在一起。
　　只听顾八奇冷哼一声，疾快地向后退了三步。
　　滚龙王身子一侧，疾冲而上，伸手一指，点中顾八奇右臂的“曲池穴”，低声喝道：“快些运气调息。” 

　
 


   
  
 第六十二章　箫声角音

　
 
　　费公亮纵声长笑，道：“滚龙王，你可敢接我一掌试试么？”滚龙王冷笑一声，道：“你如若自己想死，那就不妨试试。”费公亮怒道：“在下倒是有些不信。”扬手劈出一掌。
　　滚龙王冷哼一声，右掌轻挥，疾向费公亮鲜血般手掌之上迎去。双掌相触，响起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只听费公亮闷哼一声，陡然向后退去，双肩晃动，身子摇摇欲倒。
　　欧阳统一侧身子，扶住了费公亮的右肩，探手入怀，摸出一粒丹丸，低声说道：“快把这粒丹丸服下。”
　　费公亮脸色铁青，脸上汗水滚滚而下，张口吞下欧阳统手中丹丸。
　　滚龙王冷笑一声，道：“欧阳统，你可有意和我决一胜负么？”欧阳统还未来得及答话，铁木大师已然抢先说道：“老衲想领教几招。”左手戒刀，右手长剑，交叉而出，平胸推了过来。
　　滚龙王突然跃向旁侧，右手骈指如风，点向铁木大师“云台穴”，左手却施展大擒拿手法，横里向铁木大师手腕之上扣去。
　　铁木大师被滚龙王这两招反击，迫得向后退了两步，只觉他这出手一击，刚好封住自己刀剑变化的路子，手中空有兵刃，但却有着施展不开之感，不禁心头大震，暗道：“这滚龙王的武功，当真是名不虚传。”
　　欧阳统回顾了周大志一眼，道：“快把费大侠扶人阵中，让他养息一下。”
　　周大志应了一声，抱起费公亮直向八卦阵中退去。
　　就这一瞬工夫，滚龙王已施展开凌厉的攻势，掌指齐出，迫得铁木连连后退。
　　他手法诡异、迅辣，而且招招抢去先机，先行把铁木大师刀剑变化封住，使他施展不开。
　　欧阳统看情势愈来愈是不对，铁木已被迫得无能反击，再打下去，可能要吃大亏。此刻敌众我寡，无论如何不能让己方再有伤亡。
　　心念一转，暗中提聚真气，准备出手接替铁木大师。
　　这时，滚龙王随行之人都亮出了兵刃，大有出手之意。
　　那列队在四周的劲装大汉，也都布成了冲击的阵形。看样子，只要滚龙王一声令下，或是滚龙王激战得手，对方立即将乘胜追击。
　　忽然间，飘传来一缕袅袅箫声，混入了激战之中。
　　滚龙玉听得那箫声后，心神陡然一震，指掌的攻势也随着为之一缓。
　　铁木借势反击，刀剑并出，连攻三招，抢回先机。
　　箫声逐渐高拔，声音清晰可闻。
　　欧阳统回头望去，只见那吹箫之人，正是上官琦。
　　他吹的曲调甚是凄凉，但在那凄伤的曲调之中，却隐含着一种杀气，似是一个含恨忍辱的人要起而复仇。
　　铁木刀剑交叉，幻起了一片光影，排山倒海一般直撞过去。
　　他手法正大，刀剑一经施开后，威力大盛，滚龙王登时被迫得连连后退。
　　要知这等绝代高手相搏，抢制先机最为重要，先发一掌一拳，都可以影响到胜负之分。
　　那哀伤的曲调忽然间转为慷慨激昂，有如一个人拔剑而起。
　　一种箫声，却给人的感受不同。铁木大师精神大振，随着那箫声，愈战愈勇；滚龙王的战志，却深深地受着那箫声的影响，掌指攻势，逐渐减弱。
　　欧阳统早已运气相待，只要铁木大师一现败象，立时出手抢救。但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地出了欧阳统意料之外。铁木大师似被那箫声激发出生命的潜力，不但败势渐稳，而且反守为攻。滚龙王刚好相反，激昂的战志反被萧声压制了下去，似是那袅袅箫声，对他的心理上有着深大的影响。
　　忽然间，听得滚龙王一声大叫，疾劈两掌，倒跃而退。
　　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英挺蓝衫少年，突然一跃而出，手中握着一柄摺扇，迎住了铁木大师。
　　只见滚龙王高举右手一挥，一个全身黑衣的劲装大汉，突然探手人怀摸出一只金色的哨子，放人口中，吹了起来。
　　尖锐的哨声，混入了那袅袅的箫声之中。
　　哨音一起，四面八方环伺的强敌，立时挥动兵刃，排成阵势，摆出了冲击阵势。
　　欧阳统低声对铁木大师说道：“大师，强敌可能就要开始攻阵。咱们如两面拒敌，实力上要大打折扣，而且还将妨碍阵势变化，不如早些退回阵中吧！”
　　铁木大师已和那蓝衣人动上了手。
　　这看去年事甚轻的蓝衣人，手中摺扇的招数却是老辣无比，招招袭攻，无不是指袭向人身的要害大穴。
　　几合搏击，不但把铁木大师的凌厉攻势挡住，且大有反守为攻之意。
　　铁木大师暗暗地忖道：“滚龙王的属下，似是个个都是绝顶高手，这年轻人武功竟然这般高强，不知他在滚龙王手下是何等身份。”心念一转，立时疾攻了两招，把那少年迫退了两步，退到欧阳统的身侧，应道：“帮主说得不错，敌众我寡，咱们不能两面拒敌。”
　　那蓝衣人停手不追，只把一双冷电般的眼神投注在铁木大师的脸上。
　　身后传过来周大志粗豪的声音，道：“唐爷请帮主和大师快些退入阵中，合力拒敌。”
　　欧阳统一招铁木大师，匆匆向阵中退去。
　　八卦阵微微一停，横向两侧一分，放过了欧阳统和铁木大师，这时又开始了疾快的旋转。
　　这时，那环围在四周的劲装大汉，已然排成四队长阵，分由四个方向冲了过来。
　　那英挺少年，摺扇一挥，紧追铁木大师而上，却被滚龙王出手拦阻。
　　那英挺少年道：“王爷常谈，眼下在江湖之上，论实力只有穷家帮可以和咱们分庭抗礼。眼下咱们已把穷家帮几个策划大局的首脑困在此地，为什么不肯尽出高手，一举而歼灭穷家帮几个首脑……”
　　滚龙王道：“唐璇生平不肯作没有把握的事，因此我对他这番布置存疑甚深。唉！如若咱们全力攻阵之时，突然遇上了什么变化，岂不措手不及……”
　　他微微一顿，又道：“他布这阵式，虽叫八卦阵，但它变化方位，却又不全合八卦之理……”目光突然凝注到那马车之上，接道：“唐璇这人不但机诈百出，叫人无法预测，而且他还擅自筑造各种机关，利用那强力机簧的弹震作用，安装甚多歹毒细小的暗器，实叫人防不胜防。他那马车之上，可能早已机关重重。设如不信，不妨派人一试。”
　　那英挺少年洪涛道：“王爷既如此说，那自然是错不了。”
　　滚龙王道：“因此，咱们全力抢攻，倒不如暂时坐以观变。‘血河大阵’的形态早已布成，纵有强敌来犯，亦可阻挡一阵，何况我已命人收集干柴，必要时放起一把火，烧光这数十丈方圆的一草一木。”
　　洪涛不再言语，默然退到了滚龙王的身后。
　　这时，那四队劲装大汉，己然和八卦阵势相触，四个方向，一齐猛攻。
　　八英突然迅快地转动了阵式，以阵势变化和侧面攻击的方法，连伤了各队前面的两人，才算把阵角稳了下来。
　　原来，滚龙王属下结成的攻阵之队，极是奇怪，每队二三十人，长矛大刀，集中前面拒敌，两侧布以刀、剑之类的兵刃相护，长矛大刀，交织成一个枪林，硬向上面冲击。
　　幸得唐璇早已料到了滚龙王可能要驱使属下结队硬闯，这打法伤亡甚大，但却不失一个破坏各种奇奥阵势变化之法，以优势的人力和毫不吝惜的伤亡，排成大队，硬行包围上来，生生要把奇阵的变化堵死，不论何等奇变，也是无法施展了。但此等攻势，只能用于正面对敌，凭藉兵刃和强大的人力，结连在一起，硬行向前冲击，可是八英的侧袭变化，使滚龙王这连环方阵攻势效用全失，几番硬冲之下，连伤了数十余人。
　　欧阳统、铁木大师、周大志等都移到了八英身后，准备随时出手相助。
　　袅袅的箫声忽然高拔，响彻在莽原上。
　　凶残的滚龙王，似是被那箫音扰闹得心神不定，忽然转过身子慢步而去，隐失草丛之中。
　　那结成方阵的大汉似乎是亦受了强烈的感染，个个人的脸上泛现出一片茫然之色，停手不攻，凝神听箫。
　　马车中传出来唐璇的声音，道：“滚龙王这些属下大都是被药物控制着心神，此刻心神不定，分明那控制他们神智的药物效用忽失。
　　如能及时使他们清醒过来，这些人的力量或可收为我用……”
　　他这番话，说得声音甚高，似是有意让场中的群豪全都听到。
　　只见那环围在八卦阵外四周的大汉，一个个地垂下手中兵刃，缓缓坐下了身子。
　　一人如此，群起效仿。不大工夫，四面八方敌人，全都坐了下去。
　　欧阳统急急退到那马车旁侧，说道：“先生可有使这班人恢复神智的办法么？”
　　唐璇道：“纵有药物可能使他们神智尽复，但也无法让他们服用下去。”
　　所有攻势全都停了下来，莽原上恢复了暂时的平静。只有那袅袅的箫声，划破了四周的沉寂。
　　突然间，传过来一阵号角，混人那袅袅的箫声之中。
　　箫声吹出了无限平和，号角却带来一片杀机。
　　那些排坐在八卦阵外的劲装大汉，听到那凄厉的号角声之后，有不少缓缓地挣扎起来。
　　显然，上官琦的箫声使他们丧失了战志，那凄厉的号角声却又激起了他们的拼命之心。
　　在两种声音冲突之下，那八卦阵外的百名劲装大汉，神情也随着变化：忽为箫音感染，垂下了手中兵刃，毫无战志；忽为那号角所激，现出一片杀机。
　　上官琦忽然挺身而起，来回行走不停。
　　在这两种声音的冲突之下，很多人都在随着这声音转变。箫音、号角声，也由互争长短的较量中进入搏击之局。
　　只见上官琦的脚步由轻快渐变重沉，头上也出现了涔涔的汗水。
　　那遥遥传来的号角之声也逐渐由缓而急，杀机更浓。
　　又过了片刻工夫，上官琦头顶之上已开始滚下黄豆般大小的汗珠。
　　这时，那些身受箫声感染、战志消失的劲装大汉们，突然又精神大震起来，挥抡兵刃，向阵中猛冲。
　　上官琦吹出的箫声更为低沉，汗水透衣衫而出，行动迟缓，举步维艰，看样子已难再支持下去。
　　欧阳统和铁木大师虽都是武林中一时之选的高手，但对这等各藉乐器吹出的声音相搏之事，大感无法插手，虽有相助之心，却无相助之能，眼看上官琦人已不支，但却无法插手相助。
　　忖思之间，忽见上官琦身子摇了几摇，一屁股坐在地上。
　　欧阳统突然大迈一步，走到了上官琦的身后，伸出右掌，顶在上官琦的背心之上，暗运内力，逼出一股热流，直攻上官琦的“命门穴”
　　中，口中却低声对铁木大师道：“有劳禅师，协力共度这一段险恶时光，助八英一臂之力。”
　　原来那些劲装大汉，再度开始猛冲之后，势道较前更力强猛。虽然被八英藉阵势变化，施展侧击之术连伤数十人，无奈这些人一个个悍不畏死，生似已忘了自己是血肉之躯。八英在强敌连番猛冲之下，已渐呈不支之态。
　　铁木大师应了一声，左手握刀，右手仗剑，大步而上，守住了正南方位。
　　这是强敌冲击最猛的一处所在。铁木随着八英阵势的转动，乘隙出手，连伤数人，又把将为强敌冲裂的阵势稳了下来。
　　上官琦那低沉微弱的箫声，突然又响亮起来。一缕箫音，直拔而起，混入那充满着杀机的号角声中。
　　这时，欧阳统已经静下心来，仔细听去，只觉那高拔的箫声搅混在号角声中，常常把那号角声的音节搅乱。
　　只要那音节一乱，那号角吹出的杀机，立时大为减色。但那号角不时吹出尖厉的声音，掩遮了箫声。每一遇此，那箫声就像突然沉没于大海波涛中，载浮载沉，必须要甚久时光，才能脱颖而出，混入那号角声中。
　　经过一段静听之后，欧阳统逐渐感觉到，这号角和箫声相搏的激烈，实不低于双方真刀真枪的恶战；而且用心听去，直似有过而无不及。
　　双方又相搏了一阵，上官琦似更不支，虽得欧阳统内力相助，亦有些难再支撑下去。
　　幸好，那嚎亮的号角声突然隐失不闻。
　　上官琦也及时停下了箫声，长长吁一口气，缓缓倒卧下去。
　　原来，他早已累得筋疲力尽，虽得欧阳统内力支援，亦不过勉强支持，吹出来的箫声早已被那号角声所压制。但这等各以上乘内功，藉号角、箫声相搏，不到筋疲力尽，分出胜败，甚难休止。上官琦用尽了全身的潜力和那号角之声相搏，直待那号角声消失之后，上官琦才觉到压力一减，精神一懈，倒了下去。
　　欧阳统自从用心听那号角和箫声相搏之后，似是自己也把内力投入那相搏的号角、洞箫声中，待那箫声和号角声停下之后，亦觉着有些困倦。
　　凝目望去，只见上官琦面色惨白，嘴唇铁青，气息十分微弱，生似已睡熟过去。
　　欧阳统长长叹息一声，探手入怀，摸出一粒丹丸，低声说：“上官兄，请服下这粒保神丹。”
　　上官琦缓缓睁开了一双失神的眼睛，淡淡一笑，重又闭上了双目，口齿启动，欲言又止，好像说几句话要费了他很大的气力。
　　四周环围的劲装大汉攻势更加猛烈，一阵阵兵刃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忽听周大志高声叫道：“帮主，强敌愈来愈多，咱们死守这弹丸之地，岂不是坐以待毙？”
　　欧阳统抬头看去，只见十余丈外的草丛之中，一群劲装疾服、手执长枪大刀的壮汉，排队涌来，不下百人之多，不禁一皱眉头。但他终究是一帮之主，大将气度，当下冷哼一声，道：“咱们穷家帮中的戒规，你可记得么？”
　　周大志呆了一呆，道：“属下记得。”
　　欧阳统不再理他，伸手挟起了上官琦，把手中的丹丸送入上官琦的口中。
　　上官琦微启双目，点头一笑，表示谢意。
　　只听一声闷哼，传了过来，接着听得周大志一声虎吼，道：“小子们，俺老周今天和你们拼了！”
　　欧阳统抬头看去，只见八英中人已有两个受伤。一个伤势较轻，撕下一片衣服，裹伤重战；一个却伤势险重，倒地不起，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浸湿。
　　八卦阵因两人受伤，变化似是已受到了甚大影响，大有应接不暇之势。
　　阵外那环伺的劲装大汉，攻来之势更加猛恶。八卦阵势变化虽然奥妙，但也无法受到这等强大的压力，何况八英中只余下六个好人，那受伤较轻的人虽可勉强参战，但兵刃变化终不灵活。
　　只听一声大叫．八英之中又有一人受伤倒了下去。
　　四面八方的强敌，攻来之势，越发猛恶，刀光翻滚，潮水般冲了上来。
　　铁木大师和周大志虽已全力出战，但只能暂保一方面的局势，无法稳住全盘局势的变化。
　　欧阳统忽然叹一口气，低声对上官琦道：“阁下请自行运气调息。”纵身而起，直向前面冲去。
　　重重木板掩护下，传出来唐璇的声音，道：“快变两仪四象阵法，让开一个缺口。”
　　这时，八英中五个未伤之人已然疲累不堪，听得唐璇的喝叫之声，立时移动阵位。
　　只听唐璇继续说道：“帮主、大师，快把两个受伤之人抢救回来。”欧阳统、铁木大师听得唐璇之言，立时全力出手。欧阳统疾发两掌，劈出两股强凌的掌风，迫退当面之敌；铁木大师却横抡戒刀，扫出两刀之后，陡然大喝一声，长剑突然投掷出手。
　　只听剑风如啸，破空飞出，应声响起了两声惨叫；长剑如矛，直穿两人。
　　轶木大师一剑投掷出手，腾出一臂，探手抱起了一个受伤之人，疾快地向后退去。
　　欧阳统却默运全力，连发掌风，掩护八英阵势变化。
　　他内功深厚，掌力雄浑，全力发掌，非同小可。只听掌力啸风之声不绝于耳，七个相距较近的劲装大汉，已伤在了他的掌下。
　　八英得欧阳统、铁木、周大志全力出手，一挫敌势，极快地由八卦阵变化成两仪四象阵法。
　　马车上传过来唐璇的声音，道：“帮主不可全力出手，还望保存实力。如若这班人再力攻一阵之后，仍然无法制胜全局，滚龙王势将亲率高手出战不可。帮主主持大局，如非必要，切莫全力出手，以养实力……”语声微微一顿之后，又道：“帮主快退开一步，让属下对付他们。”
　　欧阳统暗暗忖道：“你坐在重重木板掩护的马车之中，如何能够拒敌？”心中虽然怀疑，但知他向不轻言，话既出口，必有奇策。立时探手抱起八英中另一个受伤之人，向旁侧跃开。
　　这两仪四象阵法，虽然在拒敌运用上大为灵活，但却不似八卦阵那般的严谨。欧阳统退到一侧后，立时空出了一段空隙。
　　两个人虽然明明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把那空隙封堵住，但却静静地站着不动。
　　就这一缓的工夫，那四周环攻的大汉已然乘隙而入，两个手执阔背大砍刀的大汉结成的排阵疾向里面冲来。
　　右首一个执矛人，探臂一招，直向遥在七八尺外的铁木大师挑去。
　　周大志横里一棍，击了过来，金铁大鸣，那刺向铁木大师的长矛，直向一侧荡去。
　　左首一支长矛，却及时而到，封住周大志手中的铁棍。
　　两把阔背大砍刀交相飞舞，幻化起一片刀光，封住了两侧攻来的兵刃。
　　只听唐璇低声喝道：“周大志，快些闪开。”
　　原来周大志一棍封开刺来长矛后，立时横身拦在唐璇的车前相护。他生平中最为敬服欧阳统和唐璇两人，是以听得唐璇喝叫，不敢不听，横向一侧退去。
　　只听唐璇那马车之中，突然冒射出一股香水，雨滴般喷洒而出。
　　这喷射出的水势急劲，广及数尺方圆，四个冲入阵中的大汉，每人身上都中了甚多。
　　四个大汉但觉脸上一凉，香气直沁心腹，不禁微微一怔，突然齐齐大喝一声，返身向回奔去。
　　四人冲出阵中之后，立时有数十人随后冲上。这四人回身返奔。
　　正和几人迎撞在一起。
　　自相冲撞下，形势大乱。十几条长矛，一齐刺到，四个大汉封架不及，一齐伤在那长矛之下。
　　铁木大师眼看他们自相残杀之情，不禁暗诵佛号。
　　马车突然响起了一阵轧轧之声，一排毒箭，疾快地射了出来。箭如飞蝗，密集异常，复冲而上的十几个劲装大汉，大半中了毒箭，哼也未哼一声地倒了下去。
　　欧阳统目睹唐璇那马车中暗藏着这样拒敌利器，不禁暗道一声：“惭愧，我和他相处了十年之久，竟不知他这乘车上还有这多奇怪的机关。”
　　那潮水冲击而上的大汉，眨眼间伤亡了十五六个，凌厉的攻势，立时为之顿挫，金哨长鸣声中，缓缓向后退了三丈左右。
　　一阵狂急的风暴暂时消灭退下去，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欧阳统仰脸看看天色，暗暗地忖道：“三个时辰早已过去，何以还不见关三胜带人赶来？”一转念，想到这周围都被滚龙王的手下重重包围起来，高手云集，实力强大，关三胜纵然带有四十八杰和穷家帮中的其他高手，亦难冲人这重重的围困之中，通达中心之区。
　　心念转动之下，大步向那马车走了过去，低声说道：“先生马车之中藏了这样多的暗器，实出在下意料之外。”
　　唐璇道：“今日的形势，敌众我寡，不论实力或人数，均强过我们甚多。属下车中所藏暗器，原本是留作防身之用，但眼看今日情势，只好用作拒抗敌人的攻势了。”
　　欧阳统道：“目下咱们身受滚龙王属下包围，关三胜纵然带领帮中高手赶援而来，只怕也无法冲过滚龙王重重的部署。”
　　唐璇道：“帮主顾虑甚是。单凭四十八杰和关三胜之力，决然难以冲破滚龙王的部署。”
　　欧阳统道：“这么说将起来，咱们这番苦守待援之战，是已无援手可待了？”
　　唐璇道：“那也不是。如若关兄率领四十八杰由东向西攻入，少林寺中人由西向东，滚龙王这手下虽众，也难同时拒挡两面攻入的援手。”
　　欧阳统默然不语，心中暗暗忖道：“他一向料事如神，算无遗策，只怕今番难以如愿了。如若滚龙王再发动一番猛攻，八英势必还要伤亡，铁木大师、周大志等亦将累得筋疲力尽，那时援手仍不赶至，个个都已无突围之力，势非坐以待毙不可了。”
　　他心中所想之事，并未说出口来，但唐璇却似听到他心中默忖之言一般，轻轻叹息一声，说道：“如若咱们此刻撤离此地，滚龙王乘机占下这一片中心之地，不出一个时辰，即可布成‘血河大阵’。只要滚龙王大阵布成，所有的高手，在灵活运转之下，轮番袭敌，而且他们同时可放各种迷魂的药物迷倒强敌，火攻、箭雨、毒针、奇袭，各种变化。
　　得心应手。那时，咱们不但将失去还手之机，而且纵然想找几个对手硬拼一场，也是难以办到……”
　　他微微一顿，接道：“只要咱们穷家帮实力被歼，少林、武当诸大门派的高手，亦将在这血河大阵中为敌所乘。”
　　欧阳统道：“这方圆不过数丈的一片荒草之地，竟然有这等重要么？”
　　唐璇道：“重要得很。武林中正邪消长，今后数百年江湖，都将取决于这数丈方圆的荒草之地的得失。”
　　欧阳统怔了一怔，道：“先生既然说得这般重要，那是非得死守这数丈之地不可了？”
　　唐璇叹道：“属下自信料断不错。滚龙王摆这座血河大阵，虽然是为了咱们穷家帮，但咱们穷家帮并不是首当其冲的对象……”
　　欧阳统道：“这就奇了。既然滚龙王把咱们穷家帮视作劲对之敌，为什么咱们又不是首当其冲的对象呢？”
　　唐璇道：“他要借这血河大阵，先行试歼一部分武林高手，然后再用来对付咱们穷家帮。”
　　欧阳统接道：“莽莽荒原，既非必争之地，又无什么可争之物，滚龙王纵有试歼武林高手之心，但那些人未必就会来。”
　　唐璇道：“他可以设法引人一些人深入这片莽原……”微微一顿，又道：“适才伤亡之人，帮主已亲眼所见，无论师长、兄友，都是滚龙王试阵诱歼的对象……” 

　
 

   
  
 第六十三章　以杀止杀

　
 
　　甚多死亡之人留下了长矛大刀。
　　只听唐璇高声说道：“诸位快请退开，留得实力，准备和滚龙王及四大侯爵等决战。和这班人动手相搏，浪费气力，未免太可惜了。”
　　欧阳统知他胸中早已筹好了对敌之策，立时高声接道：“诸位暂退人那马车之后……”当先向后退去。
　　铁木大师、费公亮齐齐向后退去。
　　就这一缓的工夫，四面排攻而来的强敌，已潮水一般涌了过来。只听唐璇高声吟道：“胸怀韬略做王侯，十里血河哭白骨。老禅师，请恕寒生要一开杀戒了……”
　　余音未落，强敌已蜂涌冲到。
　　只听那木车之中，传出来一阵铜锣之声，木车周围余下的五英，突然一齐伏卧地上。
　　只听一阵轧轧之声，木车突然开始了缓慢的转动，一缕缕细如牛毛的寒芒，由那木车中激射而出。
　　但闻噗通噗通之声不绝于耳，四面八方冲过来的劲装大汉排山般向后倒去。
　　倏忽之间，那冲上来的劲装大汉，已然伤亡过半，攻势顿然受挫。
　　那旋转的木车突然停了下来，激射而出的缕缕白芒也突然停了下来。
　　欧阳统目光环扫了一周，估计中毒伤亡之人不下七八十个，不禁长叹一声，道：“在下出道江湖十年，身经百战，从未有过今日这惨重的伤亡！”
　　木车中传出来唐璇的声音，道：“滚龙王原准备先以药物控制的二三流高手全力猛攻，待诸位精疲力尽之时，再出一流高手，合力群攻，一举尽歼咱们眼下之人……”
　　他微微一顿，长笑说道：“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万没想到，我唐璇设计出这一辆满藏绝毒的万能车，使他的如意算盘尽皆落空……”
　　突然金哨刺耳，一队黑衣人，疾奔而来。
　　欧阳统凝目望去，估计那黑衣人大约有三十余个。
　　这些黑衣人的手中，除了右手的兵器之外．左手拿着一个两尺见方的盾牌。
　　费公亮冷笑一声，道：“他们准备得倒是齐全得很。”伏下身去，把那些劲装大汉留下的长矛一一地捡了起来，放在身侧。
　　铁木大师心中一动，说道：“这兵刃件件都可克敌，留下未免太可惜了。”当下伏身捡收。
　　欧阳统、上官琦、周大志一齐动手，片刻之间，把那些劲装大汉们遗留的兵刃，尽皆捡了起来，存积在木车周围。
　　这时，穷家帮的八卦阵因八英伤了三人，改为两仪四象法拒敌。
　　使防守的范围收缩了甚多，而以唐璇的马车为中心．群豪捡来的长矛大刀，排积于马车四面。
　　费公亮望着那弃散满地的尸体，忍不住黯然一叹，道：“江湖上盛传唐璇之能，在下还有些不信，今日一见，果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横卧荒原的尸体，哪一个生前不是耗费了十数年以上的时光，受尽了千辛万苦，练成了一身本领，虽然成就不同，但总有开弓之力，挥刀之能。不论武功何等高强之人，想要在片刻工夫内杀敌如是，实非易事。唉！唐璇以手无缚鸡之能的书生，能凭仗一辆车的机关变化，片刻间使强敌伤亡近百，宁不使我等习武之人五体投地？”
　　铁木大师接道：“阿弥陀佛，但愿滚龙王稍发善心，不再驱逐属下送命……”
　　欧阳统突然抓起了一支长矛笑道：“大师悲天悯人，但可惜滚龙王天性嗜杀，就眼下情势而论，咱们只有以杀止杀。”右腕一挥，手中长矛脱手飞出，直向那缓缓围上的黑衣人刺去。
　　当先一个黑衣人，眼看长矛飞来，竟不让避，手中盾牌一挥，硬向那长矛之上迎去。那盾牌不知是何物作成，坚牢异常，以欧阳统的腕力和那长矛的尖锐，竟然未能把那盾牌洞穿。但那黑衣人，却被欧阳统长矛掷出的撞击之力，震得连连向后倒退。
　　上官琦突然回过头对欧阳统道：“欧阳帮主，这些黑衣人都是滚龙王手下的黑衣卫队，如能生擒他们一个两个，当可获知滚龙王不少隐秘之事。”
　　铁木大师道：“滚龙王的属下个个服过药物，如何能够查得出来？”
　　上官琦道：“黑衣卫队中人个个要卫守王府，必须要保持些清醒之气，纵然服药，也不会大多。”
　　费公亮道：“这话不错。咱们倒是真得生擒他一两个活人回来，问些口供，也好增加几分知彼之情。”
　　上官琦道：“待在下去生擒他一人回来。”反手把长剑还入鞘中，随手捡起一根长矛，直向外冲去。
　　费公亮回顾了欧阳统一眼，道：“此人虽然身怀上乘武功，但独力总有甚多不便，让属下去助他一臂之力。”
　　欧阳统道：“两位要小心了。”
　　费公亮随手拿起一把大砍刀，紧随在上官琦的身后向前行去。
　　那些手执盾牌的黑衣人，眼看两人缓步迎来，立时停下了脚步。
　　只听一阵细乐，传了过来。在这剑拔弩张、杀机重重的当儿，突然传过弦管合奏出的细乐，登时使人心神一松。
　　抬头看去，只见一顶银白的小轿，缓缓行来，四个佩剑的婢女，分护前后。一队弦管乐手，紧随在那白轿之后。
　　手执盾牌的黑衣人，突然向旁侧闪开，让开一条去路。那顶银白小轿，穿过了黑衣卫队，直向前面逼来。
　　上官琦一挥手中长矛，厉声说道：“快停下来！”
　　四个佩剑相护的婢女，唰的一声，齐齐抽出长剑。
　　上官琦回顾了欧阳统一眼，道：“怎么办？”四婢拔剑护轿，向前硬闯，已然到上官琦长矛所及距离之内，如不出手，只得向后撤退了。
　　但见护轿四婢一个个容色俊秀，手中宝剑也似较常人用的短了甚多，一副娇弱不胜的样子，怕一矛刺出，伤了她们，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费公亮冷笑一声，喝道：“滚龙王诡计多端，别要受他骗了。”长矛一伸，一招“拨云见日”，直向右侧一婢刺了过去。
　　那美婢右手宝剑一挥，斜斜向那长矛上面推去。
　　费公亮暗暗忖道：“你这不是自找苦头么？我这长矛重量力道均极强猛，岂是你的宝剑能够封架得开？”
　　忖思之间，宝剑已和长矛相触在一起。
　　事情竟然大出了费公亮意料之外，只觉手中长矛一与对方宝剑相触时，立时有一股巧劲，把自己长矛滑在一侧，不禁吃了一惊。
　　上官琦长剑一挥，高声喝道：“快请站住，再往前冲，可别怪在下无礼了。”
　　原来那右侧一婢封开费公亮手中长矛之后，突然又向前猛冲了四五步。上官琦距敌较近，手中长矛已嫌过长。
　　银白小轿，陡然地停了下来，和群豪相距只不过数步之差。
　　两个抬轿的壮妇放下了银轿之后，立时向后退去，并肩站在那小轿后面。
　　这几个大胆的姑娘；似是根本未把欧阳统等绝顶高手放在眼中，我行我素，既无束缚之感，也无戒备之心。
　　只见守护轿前的两个青衣婢女齐齐伸出手去，打开轿帘。
　　一个全身黑衣、垂有面纱的妇人，缓步走了出来。她空着双手未带兵刃，而且长裙拖地，掩去双足，除了可见她纤巧、嫩白的双手之外，全身上下，都裹在一团黑缎之中。
　　欧阳统凝神看去，只见她神态从容无比，生似所有的人都不敢碰她一下。
　　上官琦年少气盛，看那黑衣女人缓缓向前行来，心头大为震怒，长剑猛力向前一推，寒芒紧掠她身侧而过，道：“站住！”
　　黑衣女人好像是为上官琦剑光所迫，停下了身躯，冷冷地说道：“这四周无数的尸体，可都是你们杀害的么？”
　　上官琦道：“是又怎么样？”
　　黑衣女冷峻地答道：“杀人偿命……”纵声一阵咯咯大笑答道：“滚龙王够狠毒了，但他也没有一次杀死过这么多人！”
　　上官琦道：“战阵之上，难免伤亡。滚龙王如真有慈善之心，就不该逐使这样服过药物之人前来送死……”
　　黑衣女截断了上官琦未完之言，道：“你们能一口气杀了这样多的人，那是足够残忍了。”举步而行，直向前面冲来。
　　上官琦大声喝道：“快些站住！”他不愿伤害一个女流之辈，眼下她向前冲来，手中的宝剑，就是无法推出，只好一面横剑阻路，一面大声喝叫。
　　但那黑衣女人恍如未闻一般，仍然缓步而行。
　　上官琦已被她逼近的身子迫得一连向后退了数步，心中大为震怒，右手忽然一推，寒芒闪动，直向前胸刺去。
　　那黑衣妇人自从下轿之后，步履行动之间，一直是从从容容，文文雅雅，一副娇弱不胜的样子。上官琦一剑之后，心中又大为懊悔，心想这一剑万一伤到了她，那可是一件大为不该之事。心中正忖思间，突觉手腕之上一麻，几个滑嫩的手指，已然扣上了握剑右腕。
　　上官琦万没想到这黑衣女人的手法，竟然是如此的奇快，不禁吃了一惊，一面暗中运气，准备突然夺剑；一面松开了手中长矛，准备施展左手攻敌。
　　只觉手腕之上紧扣的五指愈来愈紧，行血反向内腑攻去，五指麻软，难再握剑。
　　黑衣女人冷笑一声，道：“再不放开你手中长剑，当心脉穴要受重伤。”左手一伸，夺过长剑。
　　上官琦忽然大喝一声，左手一招“起凤腾蛟”猛向她前胸迫去。
　　那黑衣女人，也似未曾料到上官琦右腕穴道被扣之下，仍有着这等强猛之力，几乎吃上官琦拳势击中，疾侧娇躯，斜上半步，堪堪让过一拳。
　　上官琦一击未中，突觉脉穴处一紧，全身的力道顿失。
　　原来那黑衣女人看他发出拳势猛烈，右手疾加劲力，扣紧了上官琦的脉穴。
　　费公亮大喝一声，长矛一摇，挽起了一个斗大的枪花，挑向黑衣女人的前心。
　　斜地里撞出来两个举剑小婢，双剑齐举，疾向那长矛之上削去。
　　费公亮已吃过了一次苦头，被人举剑一拨，滑开了长矛，这次哪里还敢大意，暗运内劲，贯注矛尖，长矛上压力大加，心想这一击，虽然未必能把二女伤在长矛之下，但至低限度，可以把二女手中的双剑震飞。
　　哪知事情又大出了费公亮的意料之外，满注内力的长矛，一和两支长剑相触，突然又向一侧滑了过去。
　　二女的剑上，似是有着一种极巧的内劲，费公亮手中长矛一和两剑相触，突然感觉矛上内力没法用出，轻轻巧巧地被人滑了开去。
　　两女滑开了费公亮手中长矛，立时直欺而上，双剑齐挥，分袭前胸和双腿。
　　这时，二女已然欺近了费公亮的身侧。费公亮手中的长矛过长，施用已然大为不便，只好一仰身向后退了四步。
　　二女如影随形，跟踪而上。
　　铁木大师高喧一声佛号，大刀一挥，横里斩了过去。
　　二女眼看斩来的刀势虎虎生风，不敢举剑封架，一齐向后退去。
　　费公亮借势缓过一口气来，长矛摇挥，洒出一片寒芒，疾向二女攻出。他已知二女武功高强，非同小可，长矛之下，再不留情，全力施为，一味抢攻。
　　费公亮手中长矛施开，威力逐渐强大起来，只见一片矛光闪闪，两个婢女被阻挡在丈余之外，难越雷池一步。
　　这时，那手执盾牌的黑衣人却是越聚越多，不下六七十人。
　　但五英却也借这一段时光，运气调息，伤者也借机会包扎一下伤势。
　　这暂短一刻的时光，对久战力疲、一直未能获得休息的五英，实有着莫大的稗益。五人经过一段时间调息之后，取出怀中的牛肉、麦饼，食用一些，立时精神大振。
　　欧阳统却悄悄无息地移动着身躯，向上官琦逼近过去。
　　他一直留心着上官琦和那黑衣女人的动手情形，眼看上官琦穴道受制，己无抗拒之能，必须相救不可，立时暗中运集功力，缓缓移了过去。
　　那黑衣女人制服了上官琦后，亦不再向前欺进，借他护身，四下张望，似在找寻什么人一般。
　　欧阳统缓缓扬起了掌势，暗中罩准那黑衣女人身上几处要穴，说道：“夫人！快请放手。”
　　黑衣女人似是根本未听到欧阳统的话一般，连头也没有转动过一下。
　　欧阳统道：“咱们相距不过两三尺远，我己运集了功力指罩在你全身各处大穴之上，发如迅雷，你虽武功高强，也是难以让避得开。”
　　那黑衣妇人缓缓转动着脸上重厚的面纱，缓缓举起手来，手指举近前胸之前，突然一指向欧阳统点了过去。
　　一缕疾劲的指风，直击过去，势道凌厉异常。
　　欧阳统万没料到她会突施辣手，而且一指点来，竟然这般凌厉，形势所迫，不得不挥掌封去。
　　两人过手一招，欧阳统暗运功力，准备猝然施袭的准备，也因封架敌人这一指，尽弃前功。
　　那黑衣妇人点出一指后，突然说道：“当今的世上，我还只道只有一个滚龙王生具残忍的性格，想不到举世滔滔，尽都是这一等人。好吧……你们自己去残杀吧！”放下了上官琦的右腕，缓缓转身行去。
　　那四个正和费公亮、铁木大师等动手相搏之人，眼看那黑衣妇人停下了手，立时各自一收长剑，齐齐向后退去。
　　重重木板掩遮的马车中，传出来唐璇的声音，道：“夫人止步。”那黑衣妇人微微一怔之下，但却依言停下了脚步。
　　只听唐璇高声说道：“我等被围于此，立足全命之地，方圆不过数丈。滚龙王令出如山，大军潮涌而上，除非我等甘心束手就戮，非得杀人不可。”
　　那黑衣妇人慢慢地回过脸来说道：“这话倒也不错。唉！可是这四周尸体如山，不下二百具，而且大部身体紫肿，不似兵刃所伤！”
　　唐璇道：“那是淬毒的银针。”
　　忽听一个女子声音高声叫道：“母后！”一个白衣少女，疾快地奔了出来。
　　上官琦目光一转，见奔出之人正是奄奄一息的连雪娇。
　　想不到那青衣人当真有着手回春之能，不大工夫，竟能使她重伤痊愈。
　　那黑衣妇人头未转动，但凭听觉辨识，似是已听出了连雪娇的声音，道：“你可是雪娇么？”
　　连雪娇己奔近到那黑衣妇人身前，说道：“正是儿臣，母后万安。”盈盈拜了下去。
　　那黑衣妇人缓缓伸出手来，扶起了连雪娇，道：“听说你已经背叛了你的义父，可有此事么？”
　　连雪娇道：“义父在儿臣身上下了附骨毒针。”
　　黑衣妇人忽然长长叹息一声，道：“看横尸遍野，血流成渠，真叫我难明白武林中的是非恩怨，何正何邪？”
　　铁木大师合掌说道：“阿弥陀佛。顽恶难度，老衲等也只有以杀止杀了。”
　　黑衣女人异常柔和地低声对连雪娇道：“孩子，你可以跟我回家么？”
　　连雪娇犹豫了一阵，道：“儿臣不愿再回去了。”
　　黑衣女人放开了连雪娇，道：“人各有志，我也不再勉强你了……”
　　她黯然叹息一声，道：“看这遍地死尸，我也不愿再劝止你义父了。唉！他为人诚然不好，双手血腥，造成无数的杀孽，但这些人能一口气杀了这样多的人，也都不是好人了。”
　　连雪娇道：“这班人都是当今江湖上名重一时的大侠，个个正人君子，杀了这样多人，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目光一扫那手执盾牌、包围在四周的黑衣人，道：“母后请看，你只要一离此地，那些手执盾牌的黑衣人立时将分四面八方地冲了上来。这些人为了自保，自然是非要出手不可了。”
　　黑衣女人沉吟了良久，道：“这话也是不错。”
　　连雪娇道：“当今之世，只有你一人可以劝阻义父的胡作非为，也只有母后之言，他才不敢不听。如若母后能够劝请义父撤下人手，这一场杀劫当可兔去了。”
　　正说话之中，忽听蹄声得得，几骑健马直冲而来。当先一人，面色冷漠得毫无表情，正是滚龙王。在他身后，紧随着一个黑髯垂胸，年约五旬的黑衣大汉。
　　连雪娇一见滚龙王，心里不自觉地就泛起一股寒气，低声对那黑衣女人道：“母后万安，儿臣要告退了。”急步向后退去。
　　滚龙王两道冷峻的目光，怔怔地盯注在连雪娇的身上，那毫无表情的肌肉，也缓缓抽动了两下，高声说道：“唐璇，你看看什么人来了？”
　　只听唐璇高声说道：“三师叔别来无恙？小侄唐璇这厢有礼了。”那黑衣人冷冷说道：“你怎么不现身出来见我呢？”
　　唐璇道：“小侄不会武功一事，三师叔想是知道的了。我如站在这掩身的车外，单是我那师兄就未必会放过我了。”
　　那黑衣人似是被唐璇几句反问之言激起了怒火，道：“见了尊长，仍不见下车迎接，那是目无师伦……”
　　唐璇道：“师叔言重了，叫小侄如何敢当？”
　　那黑衣人怒吼道：“你既无礼，那就不能怪我无情！”探手入怀，摸出一粒红色的弹子，抖手向唐璇的木车上面击去。
　　欧阳统本待出手阻止，但因听得唐璇口称师叔，不禁心中犹豫起来，眼看那红色的弹丸，挟着锐啸之风，飞了过去，也未出手阻挡。
　　只听砰的一声，那红色的弹丸突然爆炸开来，化成一团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这火焰顽强无比，燃烧范围扩展得十分迅快，片刻之间，那红色的火焰已扩展成数尺方圆。
　　欧阳统吃了一惊，暗道：“这暗器如此霸道，如若击中人身，岂不也要熊熊不息地燃烧起来，怎生想个法儿克制住它才好……”
　　忖思之间，那黑衣人又从怀中摸出一粒红色的弹丸扣在手中。
　　欧阳统眼看唐璇存身的木车之上，火光熊熊而燃，半个车面尽力火焰笼罩，如若再被他击上一粒，那还得了！随手抓过来一柄长矛，潜运内力，大喝一声，欺身而上，矛光闪闪地直向那黑衣人当心挑去。
　　他动作奇快，那黑衣人手扣弹丸尚未打出，欧阳统的长矛已到。
　　只听滚龙王冷哼一声，右手横里一抄，巧快绝伦地抓住了欧阳统刺出的长矛。
　　这一招惊险万状，震动全场，欧阳统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滚龙王腕势一挫，喝道：“撒手！”
　　欧阳统道：“未必见得。”潜运内力，一稳长矛。
　　滚龙王一带未动，突然向前一送，人也随势而进，踢出一腿。
　　这一拉一推之力，无不各尽猛力。欧阳统被他一推，长矛夫势，身子向后一挫，不由得退了两步。说时迟，那时快，双足还未站稳，滚龙王的右脚已到。
　　匆忙之间，欧阳统左掌一挥，斜斜切了下去。
　　滚龙王急将右脚一收，左脚紧随踢出，此名为鸳鸯连环腿，倏忽之间，已连续踢出五腿，直迫得欧阳统连退三步。
　　这当儿，五英早已取下随身携带的水壶，向那火焰弥漫的木车上面浇去。
　　哪知水到火熄，水去重燃，只要尚有余一点火星，那火势就一直无法熄去。
　　费公亮随手抄起一把大砍刀，疾冲而上，一招“横断云山”，疾向那黑衣人拦腰斩去。
　　只听一声冷笑，黑衣人身后突然迅速地闪出一个身着蓝衣的英挺少年，左手摺扇一点大砍刀，右手一扬，突然由袖口之中，飞出一道寒芒，矫若游龙，盘旋而出，疾向费公亮飞击过去。
　　费公亮吃那飞绕的寒芒，迫得疾快向后跃退，避开一击。那蓝衣英挺少年，右腕一挫，飞绕的寒芒，突然又缩退入袖口之中。
　　这一伸一缩，变化万端，当真如出云神龙，无可捉摸。
　　忽听上官琦长啸一声，右臂高高举起了长剑。
　　这等不在天下武功之中的招式，只看得场中群豪个个茫然不解，只有滚龙王似是受到一阵强烈的震动，踢出腿势一缓。
　　欧阳统借势抢得先机，反击一掌，踢出一脚，又把滚龙王迫得向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各用右手抓住长矛一端，只用左手双腿踢打。手脚击踢之声，遍及对方全身各大要穴，凶险之处，惊心动魄。
　　滚龙王闪动的目光，一直不停在上官琦身上打转，分心旁顾，连失机先，反被欧阳统占了优势。
　　那蓝衣英挺少年，迫退了费公亮后，立时追踪而上，摺扇一张，斜斜划去。
　　费公亮反挥大刀，一招“迎风断草”，反向蓝衣人臂上削去。
　　只见上官琦左腿缓缓抬起，形如展翼苍鹰，准备要破空飞去。
　　那蓝衣英挺少年突然一合摺扇，疾快向后退去，口中却冷漠地喝道：“费公亮留心我飞龙匕首。”左手一扬，那缩入袖中的寒芒，突然又疾飞而出，倏急而至。
　　费公亮只觉那盘旋飞来寒光，有如长虹经天，匹练舞空，丈余方圆之内，都被笼罩在那寒芒之下，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忽然一道剑光，直冲而来，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震飞了那盘旋的寒芒，白光一道，迅如电射，飞向那黑衣人。
　　滚龙王大喝一声，迎空拍出一掌，击向那飞射而来的剑气，凌厉的掌风，划空生啸。
　　欧阳统抵隙攻来一拳，滚龙王封架不及，只好松开长矛，倒跃而退。
　　那黑衣人目注射来飞芒，不避不闪，双掌合什当胸，肃然而立。
　　那飞来剑气吃滚龙王强猛的掌力一挡，去势顿然一缓。
　　黑衣人陡然吐气出声，呀的一声大叫，双掌齐齐推出，击向那飞来剑气之上。
　　白光顿散，现出了上官琦的身形，有如断线风筝一般，悬空连翻了几个筋斗，向后摔去。 

　
 


   
  
 第六十四章　自杀火攻

　
 
　　连雪娇顿足飞起，捷如海燕掠波，起落之间，已把上官琦接入怀中。
　　欧阳统大喝一声，全力掷出长矛，疾向那黑衣人飞击过去。
　　那黑衣人双掌推出的一击，似是用尽了全身气力，闪避之势略慢，长矛掠身而过，划破了一片左臂衣袖。
　　矛飞三丈外，余力不衰，惨叫声中，洞穿了一个手执盾牌的劲装大汉。
　　但听铁木大师高宣佛号，两支长矛并列疾射而出，射向那黑衣人。
　　欧阳统投掷手中长矛后，随手一抓，捡起了一柄大砍刀，大喝一声，疾冲而上。
　　滚龙王低啸一声，挥手接着一支长矛，那黑衣人也把另一支长矛接住。
　　就这一瞬工夫，欧阳统已冲了上来，手中大刀，横斩直劈，虎虎生风。
　　滚龙王接过长矛，怒声喝道：“欧阳统，你可敢和我放手单打，决一死战？”
　　以欧阳统在江湖上身份，如何能受得住滚龙王这等挑战之激？当下冷笑一声，正待答话，突然一声清厉的长啸之声，传了过来。
　　这时，五英已各自脱下上衣，用水湿了，然后用水衣扑息马车上的火势。
　　那清啸之声，似是甚近，而且正对滚龙王的背后，不禁回头望去。
　　欧阳统借势欺进，一刀斩去。
　　忽听柔音细细地喝道：“住手！”
　　欧阳统头也未回，但已似从那声音中听出来是谁，收刀而退。
　　滚龙王高举右掌，划了一个圆圈，向前一挥，那手执盾牌的大汉，立时向前移动过来。
　　显然，那起自身后的清厉啸声，大大地影响了滚龙王的战志。
　　那缓步逼上的黑衣人，都已举起了手中的盾牌，结成了一道铜墙铁壁。
　　只听唐璇的声音传了出来，道：“咱们援手已到，诸位只要能防守一顿饭工夫的时光，就行了。”
　　只听一人长啸而来，倏忽之间，已到了手执盾牌大汉的身后。
　　但闻啊呀一声大叫，7个手执盾牌的黑衣人，竞被来人生生地抓了起来，投掷出去。
　　欧阳统凝目望去，只见来人两臂挥分，勇不可挡，正是那追随上官琦身侧，三分像人、七分像猴的袁孝。
　　但见他长臂翻飞，随手又抓起一个黑衣大汉，双臂一振，呀然一声大叫，一个黑衣人被他当作兵刃一般，投掷向滚龙王。
　　滚龙王咬牙出声，冷然说道：“这人天生臂力过人，拳掌路数怪异，借眼下之机，先把他除了最好。不论什么手段，一律重赏得手之人。”说话间，左手一旋，接住了一个黑衣大汉。
　　袁孝勇不可挡，长臂扫挥之处，必有人被他的拳掌所伤。
　　他身法转动迅快，世所罕见，那些拦路的黑衣人虽然全力出手拦阻放他，仍然无法挡得住他的去路。只见他闪穿在刀光剑影之中，动作迅速绝伦，片刻之间，已被他连抛带伤了十余人。
　　但滚龙王谕令森严，黑衣人虽然连连有人受伤，但仍然重重叠叠地围了过来。
　　袁孝看着刀光剑影愈来愈密，心中大为焦急，暗暗地忖道：“如若这等冲打下去，不知几时才能冲得过去。”当下长啸一声，拔身而起，一跃两丈多高，凌空翻身，打了两个跟头，横越那重重拦路的黑衣人而过。
　　滚龙王的目光一直投注在袁孝的身上。欧阳统、铁木大师等名重一时的高人，他并未放在心上，但对袁孝和上官琦却似有些畏惧之心，恨不得早把两人杀死。眼看袁孝由自己头顶之上翻过，立时扬手劈出一掌。
　　一股强厉的暗劲，应手疾涌而出，猛向袁孝撞击过去。
　　袁孝看去猴头猴脑，其实灵活得很，身悬空中，仍能兼顾到八面四方，目睹滚龙王扬掌劈来，立时挥掌下击。
　　两股强力一撞，人却借势再起，落入穷家帮的阵式之中。
　　嗖嗖嗖几支长箭划空而过，射向袁孝，但袁孝已借滚龙王掌势反弹之力，去势速快，长箭射到时，他人已落入阵中。
　　袁孝脚落实地，金睛闪动，望了两人一眼，立时疾向上官琦奔了过去。
　　这时，上官琦已被连雪娇平放在一丛荒草之中，运气在他身上推拿。
　　袁孝蹲下身子，急急问道：“连姑娘，我大哥伤得……很重，很重么……”
　　他口齿本就不大清楚，在情急之下，更是语音不清，叫人难以听懂。
　　连雪娇听声判意地答道：“不要紧，休息一会就好了。他连和高手相搏，硬拼掌力，内腑中气血受了震动。”
　　袁孝说话口齿虽然不清，但别人说的话，他却全能听懂，一面点头，一面伸手向上官琦前胸推去。
　　连雪娇情急救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也顾不得男女之嫌，接住上官琦，在他身上开始推拿起来。眼看袁孝到来，上官琦已可交他照应，当时缓缓站了起来，向后退去。
　　袁孝抬头望了连雪娇一眼，道：“连姑娘，你等一等。”
　　连雪娇微微一愕，停下了脚步不动。袁孝又低下头去在上官琦前胸推拿起来。
　　这时，那环绕在四周的黑衣人突然开始向后退去。这班人来得像潮水一般，蜂涌而至；退走时也去得像飘风一般，眨眼间走得无影无踪。
　　荒野上又恢复了它原有的寂静，鲜血在日光下闪闪生光，堆积的尸体有如一座座突起的坟墓。
　　欧阳统长长叹息一声，道：“好一场残忍的屠杀！”
　　只听木车之中传出了唐璇的声音，道：“请问诸位，如若滚龙王再率人手攻来，可有再战之力么？”
　　欧阳统微微一怔，道：“先生，此言何意？”
　　唐璇道：“有一件事，出了在下的意料之外。一着之失，可能满盘皆输了。”
　　欧阳统道：“什么事？”
　　唐璇道：“那黑衣女人……”
　　费公亮道：“怎么？难道她的武功还能强得过滚龙王么？”
　　只听一阵轧轧之声，那重重掩遮的木板，突然自动裂现出一座门来，缓步走出手握摺扇的逍遥秀才。他脸上一片困倦，似是耗去了极大的精神。
　　欧阳统缓缓迎了上去，低声问道：“先生识得那黑衣女人么？”唐璇面容严肃他说道：“我虽然没有看到过她的真正面目，我推想定然是她。”
　　欧阳统道：“谁？”
　　唐璇仰脸望天，沉吟不语，似是考虑着一件异常庄严的事。
　　只听上官琦长长吁一口气，坐了起来，伸展一下双臂，说道：“兄弟，你几时回来了？”
　　袁孝裂嘴一笑，道：“回来不久啦……”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颗丹丸，道：“连姑娘的药丸。”大步向连雪娇走了过去，伸手递过丹丸。
　　连雪娇略一犹豫，伸手接过，说道：“我身中附骨毒针，已蒙那位老前辈代为取出，这药丸已经用不着了……”
　　忽听一声沉重的叹息由一片草丛中传了出来，一个青衣老人，抱着长发散垂的少女慢步走了出来。
　　群豪转头望去，只见那老人面色忧伤，两行老泪垂下双腮。
　　欧阳统急急拱手一礼，道：“兄台，这位姑娘伤势好了一些么？”那青衣老叟目中神光如电，缓缓扫掠了几人一眼，突然仰天大叫道：“我救了无数世人，可是谁能救活我的女儿，谁能救活我的女儿……”字字句句，都似脱弦之箭，射向高空，响彻云霄。
　　唐璇身子一颤，从沉思中醒了过来，高声接道：“令媛的伤势，可否容在下查看查看？”
　　那青衣老叟停下大喝之声，缓缓把目光投注唐璇的身上，冷冷地说道：“当今之世，医道一门，能够精过老夫之人，绝无仅有。”
　　唐璇淡然一笑，接道：“令媛之症，阁下亦自觉无能相救，让在下瞧瞧她的伤，有何不可？”
　　那青衣老叟沉吟了片刻，终于把怀抱中女儿平放在草地上。
　　一阵清风吹来，吹飘起了她的衣袂，也送过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
　　唐璇挥动了两下摺扇，勉强振作了一下精神，把目光移到那姑娘的脸上。
　　只见她微微地闭上双目，似是熟睡过去一般。虽然她脸色一片苍白，但却无损放她的美丽。那秀丽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弯弯的柳眉，无不配合得恰到好处。
　　唐璇放下手中摺扇，左手拖过来那姑娘一只玉腕，右手却把在那姑娘腕脉之上。
　　那青衣老人两道炯炯的目光，一直盯注在唐璇的身上，似是在监视着他的举动。看样子，只要唐璇一有什么轻薄的行动，或是动了什么邪念，立时将出手对付唐璇。
　　只见唐璇缓缓闭上双目，不住地摇头晃脑，似是借摇头来帮助他运用智慧。
　　大约过了有一盏热茶工夫之久，突然睁开了眼睛，目注那青衣老人，说道：“令媛的脉象，已人了虚脱之境，非出奇药，难以疗治。”
　　青衣老人道：“奇药易出，但只怕她体弱难胜。”
　　唐璇沉吟了良久，道：“在下有一句不当之言，不知该不该说？”青衣老人道：“你说吧！”
　　唐璇道：“看情形，令媛不只是身受内伤，而且她未受伤前，己然身罹重病。”
　　青衣老人点点头，道：“不错，她身体娇弱，但又偏喜名山胜水。我为了不愿使她终日落落寡欢，才带她遍游天下的名山胜水，却不料她难受旅途劳累之苦，不服水土，罹得重病。”
　　唐璇目光环扫了四周一眼，欲言又止，抬头望天沉思了一阵，道：“如若老前辈能够信得过在下，唐某人愿以金针过穴之法，使她垂危之命，多延几日。”
　　青衣老人沉忖不言，脸上的神情十分激动，显然，他内心正有着剧烈的冲突。
　　唐璇挥了挥摺扇，道：“唉！在下的看法，令媛至多还能支撑两天，这还得凭仗老前辈深厚的功力帮助活血行气，带动心脉。如无老前辈的相助，只怕连四个时辰也难以支撑了。”
　　青衣老人缓缓抬起头来，双目中神光炯炯注定在唐璇的脸上，说道：“你那金针过穴之法，可能担保小女能多活几日？”
　　唐璇沉吟了一阵，道：“这个就很难说了。三日五日，当无妨碍。如若一着走对，也许能撑个十天八天。”
　　那青衣老人肃冷他说道：“好吧！你如自信有能延续小女三日以上的生命，那就尽管动手。如若金针过穴之术害了小女之命，你就以命相偿。”
　　欧阳统听得一皱眉头，暗暗忖道：“疗病救伤，哪有偿命之事？”他对唐璇的医道虽极信任，但见那青衣老人的冷森之情，似说得出口就做得到的人，万一唐璇失手出错，岂不要又惹出一场纷争？正待出言相阻，唐璇已点头应道：“好吧！咱们就这样一言为定。在下自信，金针过穴之术，可延续令媛三日的性命。”伸手入怀，摸出一个长形玉盒，打开盒盖，取出三支二寸五分长短的金针。
　　那青衣老叟冷冷说道：“你要当心了。”抬头望着天上一朵飘动的白云。
　　唐璇知他心怜爱女，不忍多看，当下暗暗忖道：“这老人看去肃冷无情，但对待女儿却是怜爱无比。”默查了那少女身上的穴道，扬手一针，刺了下去。
　　只见他右手扬动了两下，三枚金针，尽扎在那少女身上。
　　那青衣老叟轻轻地咳了一声，道：“还没好么？”
　　唐璇道：“金针已然入穴了。”
　　青衣老叟低下头，目光一和爱女身上三枚金针相触，身子忽然一震，慌忙抬起头来，说道：“那金针不取下来么？”
　　唐璇道：“待她呼息转重，再取金针不迟。”微微一顿，又道：“老前辈看看在下认穴对是不对？”
　　青衣老叟目光缓缓一掠那少女的穴位金针，又赶忙别过头去，道：“穴位倒是不错，但金针久占穴位，只怕会阻滞她的气血，还是早些把金针取出的好。”
　　唐璇道：“老前辈别忘了咱们相互之约，令媛如若死亡在在下的金针之上，我还要替她偿命。”
　　那青衣老叟怔了一怔，默不作声。
　　唐璇拔出了一枚金针，但又迅快地刺向别一处穴。
　　片刻工夫，连走了十二大穴。
　　那青衣老人一直不敢再看，但他的眉宇之间，却又流露出无比关切之情。
　　唐璇缓缓取下金针，收入玉盒，说道：“老前装在下行针已完。”
　　青衣人道：“好了么……”缓缓把目光转注到爱女身上，愁苦的神情之中，泛起了一丝笑容，探手抱起爱女。
　　唐璇的金针过穴之术，似是已收到了预期的功效。青衣老叟抱起那姑娘之后，忽见她睁开了一双微闭的星目。但她目光中毫无神彩，眉宇间倦容隐隐，双目略一睁动，又缓缓闭了起来。
　　青衣老人对唐璇微微点头，表示谢意，然后抱起那青衣女急步而去。
　　欧阳统突然一抱拳，道：“老前辈请留步片刻，欧阳统有话奉告。”青衣老叟停下身来，回头说道：“老夫虽不问江湖间纷争之事，但也久闻欧阳统帮主的大名了，不知帮主有何……”
　　欧阳统急急接道：“不敢，不敢。欧阳统浪得虚名，何足挂齿……”微微一顿，又道：“滚龙王未败而退，显然是别具用心。老前辈单人一骑，又得兼顾到重疾的爱女安危，万一滚龙王沿途伏截，老前辈纵然不惧，但令媛却不宜冒此凶险了。”
　　青衣老叟微微一怔，道：“欧阳帮主的话虽不错，但小女大病垂危，必须早觅救她的药物，在这里延误下去，只怕会耽搁了她性命……自然，如不是唐先生的金针过穴之法多延了小女几日寿元，纵然世有良药，也是远水不解近渴，难以用作救命之需。”言下之意，似是早已胸有成竹，觅药有地。
　　欧阳统略一沉吟，道：“老前辈稍候片刻，容在下和先生商量一下，看看是否可以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出来。”回头对唐璇走了过去，低声说道：“先生，咱们食水、用粮都已无多，如若和滚龙王对峙下去，不知要对峙多久……”
　　唐璇笑道：“帮主之意呢？”
　　欧阳统道：“四十八杰迟迟未到，或已另有变故。各大门派中人，亦不见有被困入阵中的情形。本座之意，不如护送那青衣老人杀出重围，重整旗鼓，再和滚龙王决一死战。”
　　唐璇摇头叹道：“属下不敢苟同帮主之意见。这一阵平静，只不过是大风暴前一段暂时的沉寂。今夜子午之前，这十里莽原中定有惊人之变。咱们如若此刻撤离这莽原中心之区，那无疑将使滚龙王血河大阵功行圆满。去时容易回来难，纵然倾尽咱们穷家帮的全力。
　　再想夺回这一片中心之区，只怕已非容易之事了。”
　　欧阳统似是有些不信，目光环扫了四周一眼道：“这区区数丈方圆的草丛之地，当真有这等重要么？”
　　唐璇举步走近前去，拱手对青衣老叟一揖，说道：“老前辈最好留此多候一些时光。据在下的估计，能撑过今夜之后，滚龙王的全盘计划都将为之破灭。今夜一宵，对整个武林劫运而言，实有着无比的重要。”
　　那青衣老叟沉吟了一阵，道：“但小女命危旦夕，急须奇药相救，老夫纵有留此相助之心，但形势却万万不能。”
　　欧阳统一皱眉头，道：“兄台不要误会，在下……”
　　唐璇知他下面之言，甚难入耳，赶忙接口说道：“敝帮主奉劝老前辈暂留此处，也是为令媛着想。”
　　那青衣老叟之言，似是大大地伤害到欧阳统的尊严，一脸肃穆地接道：“如若大驾一定要走，欧阳统可以派人相送一程。”
　　唐璇生恐两人冲突起来，赶忙又打圆场，道：“老前辈纵然勇冠三军，身怀绝技，但令媛大伤未复，纤纤娇弱之躯，受不得一点伤害。老前辈以在下之言如何？”
　　那青衣老叟本已为欧阳统言词激出怒火，但又被唐璇几句话平息下去，略一沉吟，道：“先生的金针过穴之法，当真能延续小女生命三日以上么？”
　　唐璇道：“老前辈放心，在下自信三日只多不少。”
　　青衣老叟仰首望天，自言自语说道：“如若我明天天亮动身，后天日落之前当可赶到。老夫就留此一宵吧！”
　　唐璇道：“今夜之变，事关重大，在下策谋失错，可能将形成硬拼之局……”目光环视了四周群豪一眼，又道：“眼下寸阴如金，深望诸位能藉这一阵时光，运气调息，以备应付夜来大战。”
　　群豪似是都已对唐璇生出敬服之心，果然依言盘坐，运气调息。
　　太阳向西山沉去，落日余辉幻起了满天绚烂的晚霞。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片刻工夫，晚霞消失，夜幕低垂。几颗耀目的星星，出现在灰白的天际。
　　唐璇倚车睡了一阵，精神大见好转，睁眼看群豪，一个个都正在运气调息，缓缓站了起来，仰观星辰。
　　忽然间，由正东方升起了一道红光，冲入高空，砰然暴裂，幻化出一点银星后，又复消失。
　　欧阳统低声问道：“先生，可已有了动静么？”
　　唐璇道：“火炮流星，自非无因，但属下判断，这道流星火炮，当非滚龙王属下施放。”
　　欧阳统缓步走了过来，和唐璇并肩而行，走出了四五尺外，才低声说道：“咱们干粮、食水，都已用尽。一夜不食尚可，但如无生水食用，只怕将大大影响到群豪战力。”
　　唐璇笑道：“不要紧，我那木车之中，蓄有食水，只是存量不多，非到急迫需要，还是暂别说出的好。”
　　欧阳统道：“先生的策谋，无微不至……”微微一顿，又道：“那黑衣蒙面女人，究系何人？听先生之言，她似是足可左右大局的一位高人。”
　　唐璇轻轻叹息一声，道：“她虽然用重重黑纱掩遮去庐山真面，但在我预料中，八成是她……”他似是有着一种难言的苦衷，话至此处，突然住口不言。
　　欧阳统奇道：“她是谁呢？”
　　唐璇道：“属下尚未完全证实之前，不愿说出真相，还请帮主海涵。”
　　连雪娇突然走了过来，接道：“先生谈的可是我那位师母么？”
　　唐璇道：“不错，姑娘可曾见过她的真面目么？”
　　连雪娇道：“没有，但我却知道她是唯一能阻止滚龙王行恶之人。王府中人上上下下，都对她有一点敬爱之心。她是个很仁慈的妇人。每当滚龙王要杀人时，她就必然出面拦阻，是以王府中人都对她有着很好的印象。”
　　唐璇微微一笑，道：“她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
　　突然响起了一阵号角，传入耳际。
　　欧阳统环顾了四周一眼：“号角声响，想必是滚龙王遇上了什么强敌。”
　　唐璇道：“如若在下的料想不错，此刻，只怕已有甚多人陷入了滚龙王的血河大阵中了。”
　　欧阳统低声说道：“目下咱们的人手众多纷杂，拒敌之时，能有个调配才好。”
　　唐璇道：“目下咱们这一群力量，滚龙王虽然不敢轻侮，但却如插入他心脏中一柄利剑，必欲除之而后快。天一入夜，必将全力攻向咱们。那时，他可能已不择手段，只求能把咱们毁灭就行。”
　　谈话之间，忽见一条人影疾快地奔了过来。
　　那人来势迅快，眨眼之间已到了几人身前两三丈处。
　　唐璇脸色已变，急急喝道：“快些把他杀死！”
　　欧阳统微微一怔，道：“为什么？他只是单独一人，就是武功再好一些，咱们也不用怕他……”
　　只见连雪娇伏身捡起一只长矛，用足腕力，投掷出去。
　　那人来势虽快，但却是直向而奔，眼看连雪娇掷出的长矛飞来。
　　也不知纵身闪避。
　　矛尖寒芒一闪，正击中来人前胸。只见那人身躯摇了几摇，倒摔在地上。
　　铁木大师回顾连雪娇一眼，暗道：“滚龙王手下的人，当真个个心狠手辣。这女娃儿看上去容色如花，何等娇丽，但却是一副蛇蝎般的心肠……”心念未息，突然砰的一声暴震，火光闪耀，笼罩了一丈方圆。
　　唐璇长长叹一口气，道：“在一个活人身上装满了火药，这法子实在够残忍了。唉！也亏他能够想得出来。”
　　铁木似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接口说道：“先生，你是说滚龙王在那奔来之人身上装了火药？”
　　唐璇道：“不错，这是很残酷但也很好的办法。咱们如若不能及时阻止那人，等他奔到咱们身侧，实难预料有几人要伤在他身怀火药上了。”
　　烟火消散，景物又清晰可见，只见那奔来之人，早已炸得片片碎裂，尸骨不存。
　　铁木大师摇摇头，黯然一叹道：“当真是惨无人道，阿弥陀佛。”
　　欧阳统道：“先生何以会看出那人身怀火药？”
　　唐璇道：“滚龙王想出了这等害人办法，大概是有些太过自鸣得意，是以忽略了小节。如若他再多费一分心机，掩去那人奔走时身后轻微烟气，目下咱们这班人中，只怕已有一半之上要伤在他的手中了”
　　目光一转，投注在连雪娇的身上，接道：“主要的还得感谢这位姑娘，如非她眼明手快，一矛正中那人前胸，只怕也不及阻挡来人了。”
　　铁木大师道：“老衲决然不会轻易出手……”
　　唐璇微微一笑：“主要的是时间过少，在下已无法、也没有时间说清楚了。只要再晚上两句话的工夫，那人已冲进咱们身边了。”
　　欧阳统对连雪娇一拱手，道：“多谢姑娘及时出手，使我等得免于难。”
　　连雪娇道：“难女感谢相护之情，理应舍命以报，区区微劳，何足挂齿……”微微一顿，目注唐璇，又道：“据难女所知，滚龙王生平之中，从没有一件不达目的之事。一次不成，再次、三次……直到成功为止。他有着过人的才智，过人的胆识，但最狠的还是他只欲事成、不择手段的残忍和阴毒，那决非常人能及……”她仰起脸来，沉思了片刻，又道：“这一计不成，接踵而来的，必将是一着比一着毒辣的方法。”
　　欧阳统道：“多谢姑娘指点，我等小心一些就是。”
　　连雪娇欲言又止，缓缓退了下去，盘膝坐在一旁。
　　唐璇打开车门，低声对那青衣老叟说道：“令媛伤病之躯，不宜冒矢石之险，请把她放入木车之中。”
　　青衣老叟凝目望着车内地方，足可容一人仰卧，略一犹豫，把爱女放入了车中。
　　唐璇随手推上车门，斜斜倚在车上，坐了下去。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荒原上更显得静寂。
　　忽然间响起了一阵沙沙之声，四面八方地传了过来。
　　一股腥臭之气传了过来。
　　欧阳统一跃而起，道：“长虫。”
　　这一声大喝，震惊了群豪，齐齐手握兵刃而起。凝目望去，只见四面草丛中蠕蠕而动，不知多少毒蛇蜂涌而上。
　　欧阳统手中大刀一挥，劈断了近身几条毒蛇，急急说道：“这等毒蛇不用留情，诸位快请动手。如若让它冲近身来，那就不好对付了。”
　　群豪各挥兵刃，分向那毒蛇打去。
　　只有连雪娇却静静地站着不动。
　　虽是群豪人手众多，个个眼明手快，但见刀光闪动，长矛挥击，毒蛇死伤累累，但毒蛇大多，虽有群豪兵刃的严密封斩，仍然被冲进四五条来。
　　连雪娇回顾了唐璇一眼，道：“先生，怕蛇么？”挥手一刀，把游近唐璇的两条毒蛇斩死。
　　唐璇道：“滚龙王放这多毒蛇，旨在扰乱咱们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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