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魇岛之囚 
lanr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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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魇之岛，梦魇升起之地。”　
　　　
　　　　艾瑞娜临死之前，曾经同我说起过魇岛名称的来由，而这些，是军神勃朗希德亲口告诉她的。　
　　　
　　　　几十年前勒穆利亚人就开始传说，那些如梦魇般出现的黑马骑兵，来自一个神秘的岛屿，他们就把这个传闻中的岛屿称为“魇之岛”，可是几十年来，魇岛的方位竟然一直没有被发现到。　
　　　
　　　　现在圣王的封印即将全部揭开，异界之门才连同这迷一般的岛屿在海上升起！　
　　　
　　　　军神的部队登陆魇岛，现在我们的营盘，就在那青色的山峰脚下。被近卫军押解进营寨的一路上，我再没有见到象史洽克那样的黑骑兵的任何动静。我还没有机会深入探究这个岛屿的地形，但那青色的山峰背后，应该有更多的秘密……　
　　　
　　　　是的，就是现在，透过牢门的木栅，我仍然能望见那山峰背后依稀浮动着一片绿莹莹的磷光……　
　　　
　　　　“兰若将军，你还是不要妄动的好。”栅门外的一个军士立即警觉到我的动作。“艾瑞娜的死，已经令军神大人十分激动！若你想多活一段时间，就安静待着罢……”　
　　　
　　　　“是这样么？”我哼了一声，背靠着牢房的土墙让自己慢慢坐倒。　
　　　
　　　　被倒捆着的双手已经有些发麻，这整整一日夜的骑行更让我身心俱疲，其实我现在只想一睡不醒，但我知道，现在才更加是需要我保持清醒的时候。　
　　　
　　　　牢门外的看守语气并不严厉，我想现在近卫军当中很多人都该知道眼下的时局，知道怀斯滕、勃朗希德和穆西亚人之间这场纠纷的前因后果。就算军神真地已经麻木不仁，他手底下的将士也还没有完全受那些黑魔法师蛊惑吧……　
　　　
　　　　“跟我一起来的战士们现在怎样？”我问那个军士道，“伟大的军神，不会把他们交给史洽克吧？”　
　　　
　　　　“他们很好……他们都在营中。”看守迟疑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接我的提问，但他还是说了。尽管这个答案不出我的预计，但我的心里毕竟放下了一块石头。　
　　　
　　　　那些死灵敌人控制他人身体的伎俩确实恶毒，但有限的几个黑魔法师，不可能用这把戏操纵整支近卫军的。　
　　　
　　　　只要这些人还有灵魂，他们仍然随时可以反戈一击，做我们的盟友的啊……　
　　　
　　　　“既然如此，那些死灵对他们不可能完全放心……”想到这里，我的心里猛然一紧！　
　　　
　　　　“什么人！？”此时牢门外忽然传来异动，然后我听见几个军士的呼喝，然后是抽拨兵刃的几声轻响，然后是悄无声息。　
　　　
　　　　“谁！”我挣挫着重新站起，但被反绑着的我却无从着力。周身的酸楚和倦怠限制的不仅是我的手脚，也让我无法用魔法防身了啊……　
　　　
　　　　“你们！”我看见的只是他们黑色的斗篷，还有手中淌着殷红血珠的长刀。但他们身上的气味，我本该早就察觉得到……　
　　　
　　　　“我们不是来杀你！”一个喑哑的声音飘进了牢门，“只要你老实噤声，同我们去见史洽克大人。”　
　　　
　　　　※※※　
　　　
　　　　我退后了一步，两柄长刀已经绞破门锁。　
　　　
　　　　“怎办？”我着急想喊，但分明有一股阴森森的气息迎面而来，这气息竟仿佛连声音也能凝住。　
　　　
　　　　那两个家伙甩开斗篷，墨一般的甲胄上闪动着星星点点的磷火。　
　　　
　　　　果然是黑骑兵！尽管此刻他俩下了坐骑，可面目还是一样的凶恶狰狞。　
　　　
　　　　我再退一步，但这里本无路可退。　
　　　
　　　　“干吗不杀了我？我不会跟你们走！”我吐了口气说。　
　　　
　　　　“你们敢！”一记吼声陡然从两个黑骑士身后掩至，那两柄要命的长刀立即收转，几下金铁交鸣震得整个牢房嗡嗡作响。　
　　　
　　　　一个黑骑士闷哼了一声，一条人影立即从他身侧掠过，拦在了我的身前。　
　　　
　　　　是他，竟然是他！　
　　　
　　　　“阮达尔，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有些不能自已，“快离开，你留在这里危险！”　
　　　
　　　　“什么！”此刻蜥蜴人阮达尔是一身近卫军的服色，他出乎意料地现身，杀得两个黑骑士招架不及。“这两个家伙要对你不利，杀了他们我救你一起离开！”　
　　　
　　　　但我们的敌人顽强得令人意外。他们当中有一个已经负伤，竟然力战不退。阮达尔的身手看来比他们中任一个都胜一筹，但这狭窄的牢房里剑术施展不开，两个狡猾的黑骑兵分进合击，双方就斗成了僵局。　
　　　
　　　　他们是黑骑兵，而且，他们不是一般的黑骑兵，他们一定是哈德的战士，曾经横扫整个恩洛斯大陆的可怕战士……阮达尔虽然英勇，却也拿不下这两个对手！　
　　　
　　　　现在牢门外是怎样情况？我在这一片刀光剑影中尽量侧耳倾听，我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但却听不真切……这里是近卫军的兵营重地啊，赫赫有名的军神，怎能任凭我们这几个人乒乒乓乓地厮杀？　
　　　
　　　　再斗两回合，局面更加对阮达尔不利！他总要顾念背后的我，更着急想杀退敌人夺门而出，剑在手中却不知不觉乱了架势。“不好！”被缚着的我不能助他一臂，我只有强闭起双眼，努力想收摄心神，这个时候，能给他一个简单的“祝福术”也好……　
　　　
　　　　然而我来不及念出咒语，那一束阴森森的刀光已逼到我面门上。阮达尔怒叱了一声把刀搪开，我却感到嘴唇边沾到了一丝腥甜。有人受伤了？激斗之中我看不清谁在流血，但我们的敌人，死灵骑士身上不会有这样芬芳的热血的——　
　　　
　　　　“阮达尔，你快走！”我急得有些想要流泪，但这种情形，我没办法向他解释将会有什么状况发生……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来了。　
　　　
　　　　不，他们“早就”来了的！　
　　　
　　　　一道银光电一般射入牢门，啪地一声就把阮达尔连人带剑撞到墙角！那两个黑骑士也被这一击震慑，竟然不敢再欺近我，而是头也不回地向门外冲去。　
　　　
　　　　“给我留下！”我的身前响起军神的怒喝，那道银光在地面上一顿，已经冲近牢门的黑骑兵竟然被震得跌倒。　
　　　
　　　　然后银光四散，我才定下神把勃朗希德看得真切。那枝无敌的银戟只是一个照面，就把阮达尔和黑骑兵两方都打得匍匐不起。　
　　　
　　　　周围传来近卫军轰然地喝彩，我料得没错，军神早在拘押我的同时在附近有所布置。　
　　　
　　　　“阮达尔？”几个军士拥进牢中，把阮达尔和两个黑骑兵全架了出去，他一定被重重地击伤了，不然他一定会回应我的呼声。　
　　　
　　　　“兰若将军，我有话问你。”勃朗希德这才回转头对我说道。　
　　　
　　　　※※※　
　　 　　※※※　
　　　
　　　　“兰若将军，原本我很难打消对你的怀疑。”勃朗希德说，“在危机面前，你的表现过于从容了！……我想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难道，你早清楚我的全部打算？”军神面色严峻地问道，“你，又是怎样知道的？”　
　　　
　　　　“其实我知道的不多，”我摇头道，“我只是确信，在你这里我是安全的。”　
　　　
　　　　“你不觉得你过于自信了吗？”军神冷笑道，“就在刚才，你差点就死在黑骑士的刀下了。”　
　　　
　　　　“沼泽军神是何等人物，会让几个杂兵在自己营盘里畅通无阻？”我蹙眉道，“……我只是没料到，阮达尔会来……”　
　　　
　　　　“穆西亚人从来不是我朋友，”勃朗希德板着面孔说，“但那些黑骑兵更不会是！”　
　　　
　　　　“而那些人竟然会这样认为，认为军神会为一己私怨而出卖勒穆利亚。”勃朗希德的目光中隐隐流露出一种黯淡。“‘她’如果也这样看我，未免也把我看得太小了吧……”　
　　　
　　　　“其实我一直宁愿这样想……”我按捺着胸中的激动说，“我想军神在国人面前、在那些黑骑兵面前所做的诸多姿态，一定是为了某个计划。这个计划事关重大，但我们却一直没有法子同你取得沟通……”　
　　　
　　　　幸好艾瑞娜的及时出现，为我们带来了宝贵的线索，值此情形，我不得不选择冒险追踪。虽然途中遭逢变故，虽然艾瑞娜不幸罹难……但看来我们已经接近目标了。　
　　　
　　　　“是的，因为艾瑞娜……我们接近目标了。”勃朗希德的口气是意味深长的、且带着深深的伤感，“我希望你们确实值得信任，但在我的计划实施以前，我们要先解决眼前这个意外。”　
　　　
　　　　“你是说，阮达尔？”我问。　
　　　
　　　　“是！虽然我尚且不知兰若将军身上有什么秘密，但那个史洽克显然把你看得很重。”军神说，“这个家伙自负莽撞，我料定他一定会趁我刚回营驻扎不稳就做小动作——但我确实没料到那个穆西亚人会冒出来！”　
　　　
　　　　“现在我的近卫军同那些黑骑兵关系微妙，但我们同穆西亚人之间的关系可能更加微妙，”勃朗希德顿了一下说，“而我，不想现在就表现出我的真实意图……”　
　　　
　　　　“……但那个史洽克恐怕不会放过我和阮达尔的，”我苦笑道，“而勃朗希德大人的计划要顺利进行，是不是首先要取得他的信任？”　
　　　
　　　　“信任是不可能的，但我至少要稳住他。”军神若有所思地说，“史洽克一定正殷切关注着我对你兰若将军、还有那些穆西亚人的态度。”　
　　　
　　　　※※※　
　　　
　　　　魇岛的夜气格外的刺冷，地面又硬又滑，仿佛已结了层薄冰。勒穆利亚的季节时令，同我的故乡不一样吧？——气候变化太快，快得让我心惊，海风吹在身上，竟有些象刀刃刮过。此时此刻，我已经迈不开脚步，两个军士左右架住我，向前方一片淡黄色的火光移去。　
　　　
　　　　淡黄的火光里晃动着无数旗影，这灯火通明的所在俨然是营盘中的一处重地。几重茅刺围着一座阔大的军帐斜斜排开，茅刺前方正有一队衣甲鲜明的蜥蜴卫士如长龙般游过。明亮的火光已照在我的脚面，我略略低头，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心不由一顿。　
　　　
　　　　血！那是一块块新鲜的血泊！　
　　　
　　　　鲜红的血正在凝结成霜，琥珀一般铺满了那军帐前的空地。眼前巡逻的近卫军，正迈着正步从这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间践踏而过。　
　　　
　　　　是什么人流的血？　
　　　
　　　　我猛省起艾瑞娜在河港边看到过流血的河水——那个本能所预示的凶兆，现在正在应验？！　
　　　
　　　　不容我犹疑，那些手持利刃的近卫军把我拥进了帐中，我最先看到的，却是阮达尔。　
　　　
　　　　这个蜥蜴人身被重镣，血迹般般地伏倒在营帐中央。我惊得跪到他的跟前，我看清楚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地抽搐。我的手臂仍被反捆着，没有办法把阮达尔的身子和脸侧转过来，但他还有呼吸，幸好还有呼吸……　
　　　
　　　　“见鬼，快放开我！”我气急地喊，“再不用治疗术，他会死的！”　
　　　
　　　　再抬起头，我才注意到面无表情的军神，还有他对面而坐的几个黑甲骑士。　
　　　
　　　　“史洽克？！”我登时明白。　
　　　
　　　　“兰若将军，我已经告诉过你的，”勃朗希德话里有话地说，“穆西亚人从来不是我的朋友，他们别指望从我这里得到仁慈。”　
　　　
　　　　“刚才你在帐外杀的，是穆西亚人？”我心中一痛。　
　　　
　　　　这回我带来的部下，其中有很多都是来自溿岚泽的战士，军神若有心核查，不难知道。　
　　　
　　　　但堂堂军神，怎可以出此下策来取悦敌人！？　
　　　
　　　　“我杀的不是那些俘虏，而是间谍。”勃朗希德冷笑道，“这个阮达尔能够深入重地，一个人是做不到的……我的军队，永远不会允许有怀二心的人！”　
　　　
　　　　“你严刑逼供阮达尔，让他自己把这些人招出来的？”阮达尔先前就是怀斯滕的副官，若这些穆西亚人是他那时候预先布置，军神是不可能轻易拔出来的。　
　　　
　　　　手上的绑缚终于被松开，可现在心情纷乱的我怎可能凝聚魔法？我皱了皱眉头，只有悄悄弄破自己的手腕，把那枚“生命之环”凑了上去……　
　　　
　　　　“这个阮达尔倒是倔强得很啊……”史洽克在一边旁若无人地怪笑起来，“这个用尽刑罚也一字不吐的人，没想到军神大人一番话便能让他开口！”　
　　　
　　　　“你对阮达尔说什么了？”我忍不住问。　
　　　
　　　　“兰若，别惹那混帐军神啊……”刚刚恢复知觉的阮达尔抓住了我的手指有气无力地说，“勃朗希德要杀你！别惹他，等我们的人赶来呀……”　
　　　
　　　　“你用我来威胁他，让他出卖穆西亚人的！”我狠狠地望着军神，看样子他并没有让阮达尔事先知情——无论如何，就算是为了蒙蔽黑骑兵，也不能这样不择手段啊！　
　　　
　　　　史洽克又发出了无礼的笑声：“军神大人果然名不虚传！——今天我派来送信的两个随从在你营中不幸遇害，好在看见大人你处事坚决，惩处凶徒，这样还差不多……”　
　　　
　　　　“史洽克将军说他们是来送信，却不知要把怎样的信送给我呢？”　
　　　
　　　　看到勃朗希德神色不善，那个史洽克不禁收住了笑声。“我只是想知会军神大人一声，黑爵士殿下后日就要到了，也请大人您早做准备呀。”　
　　　
　　　　“你们的统帅至今不到，希望这次不会再是空话。”勃朗希德冷冷地说，“只怕将军深夜过来，还有其他事情吧？”　
　　　
　　　　“没错。”史洽克有些不耐烦地说，“既然穆西亚人的内应已经铲除，我想这对男女，军神没必要再审了吧……”　
　　　
　　　　史洽克把他那透着寒光的两眼转投到我身上说：“这个女人，我要求现在就把她带走。”　
　　　
　　　　※※※　
　　　
　　　　勃朗希德陡然拍案而起！史洽克身子一晃，大约也想拔出武器，但一道闪亮的银光已锁住他的咽喉。　
　　　
　　　　“军神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史洽克居然没有显出慌乱，但他的气焰已经大减。　
　　　
　　　　“你忘记了件事情，史洽克。”勃朗希德沉声道，“同我订约的，是黑爵士哈德，不是阁下。”　
　　　
　　　　“想要这个女人的话……”勃朗希德瞟了我一眼说，“让哈德自己来！”　
　　　
　　　　“这两个人，我随时可以让她们死！”军神抽回银戟往地面一掷，沉重的戟身砸在我跟前，营帐内外的灯火被震得如海浪般波动不停。勃朗希德这才转还口气说，“但我可以等哈德来——除非你们信守承诺还我一个健康正常的艾瑞娜，除非你们确实象说的那样有本事！……”　
　　　
　　　　“不然，”勃朗希德翻了脸色说，“你们就连兰若将军的尸体也见不到。”　
　　　
　　　　勃朗希德……虽然我知道他这样虚言恫吓的用意，但我的心底实在不平。为了取信敌人，他残杀了自己的同胞，还果真把女儿的尸身再次交给死灵，让艾瑞娜死后的尊严遭受亵渎？　
　　　
　　　　“我们会让艾瑞娜成为最好的黑魔法师，”史洽克果然这样说道，“她会象过去一样美丽，她还会记得自己是伟大军神的女儿……”　
　　　
　　　　其实，这家伙的说法是狡猾的，他并没有承诺艾瑞娜可以“复活”，他只是说艾瑞娜可以作为一个死灵存在。我不知道一个死灵能否“象过去一样美丽”，但如果她确实能保持住生前的所有回忆，那何尝不是一种诱惑……那个本能，不就一直这样在诱惑我么？　
　　　
　　　　忽然很想有机会再问一问雷：如果我真地不再坚守，如果我彻底“堕落”，如果我象他一样选择，纯粹做一个“拥有回忆的死灵”，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那种据说失去了灵魂的存在状态，究竟是怎样的？如果雷真地还记得过去的一切，为什么他会把那一切抹煞得如此干净……　
　　　
　　　　若史洽克他们真地能“治好”艾瑞娜，军神会不会真地妥协呢？其实我也不敢十分肯定。　
　　　
　　　　“够了，眼见为实！”勃朗希德打断道，“我姑且等你们几日，但我忍耐是有限度的。”　
　　　
　　　　“若你们缺乏合作的诚意，近卫军不是没能力背水一战！”　
　　　
　　　　看着史洽克悻悻而退，我轻轻叹了口气。　
　　　
　　　　说好说歹，军神毕竟做足了“姿态”。他用血腥的方式显示自己同穆西亚人的誓不两立，他用我，用已死的艾瑞娜做出同死灵们讲价钱的架势……现在史洽克定然对他充满戒惧，却也不会猜疑到军神“另外的计划”了吧？　
　　　
　　　　“兰若将军，你一定不以为然。”勃朗希德屏退左右说，“我没把这做法事先同你说破，因为我听说过你的做事风格。”　
　　　
　　　　阮达尔在挣扎着翻身，我赶忙扶稳他，现在他一定十分迷惑，但这事情我该怎样同他解释？　
　　　
　　　　我深吸了口气对勃朗希德说：“我只是不明白，军神大人为何这样厚此薄彼？——”　
　　　
　　　　“——我也是穆西亚人，所有被你的苦肉计牺牲的人，都同我一样。”　
　　　
　　　　“不，这些人已不可靠。”军神铁青着脸说，“自从阮达尔反出王都，怀斯滕就开始清算他自己的部下了，现在这批‘穆西亚人’只怕成分复杂！阮达尔居然能借着他们的帮助找到这里，看来我这支军队的情报，已不能对外保密……”　
　　　
　　　　军神暗示过我，那个计划……那个计划，决不能有任何一个走漏消息的人。而他逼阮达尔吐出的名单，就算不能把内奸一网打尽，总归是一种极其残酷的震慑。　
　　　
　　　　我理解军神的苦衷，但我很难接受他的“理由”。无论如何，这一场杀戮中，无辜者的牺牲，是在多数。换了是我，是否能够下这样的决心面对诡谲多诈的局面？　
　　　
　　　　“我知道恶有恶偿，而我勃朗希德也不是第一次杀伤无辜了。”军神说道，“但我首先会把我要做的一切做完！到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军神说到这里陷入了凝神长思，他的话语不觉间戛然而止。　
　　　
　　　　随从军士此刻早已尽数回避，军神和我的密谈一停，空荡荡的大帐里只剩烛火摇动，这种沉默气氛让人不免抑郁。　
　　　
　　　　我原以为我已经了解军神的为人，可这个人身上，分明还有一些谁都不曾了解的东西。　
　　　
　　　　※※※　
　　　
　　　　“我饶不了他！”阮达尔咬牙切齿地说，“他是什么军神，真见鬼，我们怎么会一直当他是军神？！”　
　　　
　　　　破晓的天光射进牢房，被冻了大半夜的我精神才稍稍振作。阮达尔现在虽然伤口未愈，但接受了生命之环魔力后，他的精力看来还比我好些。他轻轻拉起我的手臂，借着阳光仔细检查着我手腕上的血口，还有被绳索勒出的淤痕。从勃朗希德的营帐里重新被“押”回来之后，我已经尽量向这蜥蜴人解释了眼前的形势。但了解真相之后的阮达尔，对勃朗希德的恶意并没有削减多少。　
　　　
　　　　“我不管他有什么计划，但这个人已经变了。”阮达尔的恼怒中带着一股羞愧和屈辱，“兰若，你当时不在场，你没亲见这个勃朗希德的手段有多么卑鄙和惨毒……”　
　　　
　　　　一时间我真不知该如何安慰阮达尔，此刻的他一定正自责到无地自容。不论勃朗希德用了什么手段，阮达尔一定会觉得，是自己断送了那些伙伴。　
　　　
　　　　“兰若……我会坚持，坚持到看你脱险。”一通发作之后，阮达尔的目光忽然黯淡下来。“……然后，我只有一死谢罪……”　
　　　
　　　　“别这样说！”我惊得发抖，我连忙反握住阮达尔握紧的拳头。“要说谢罪，是该我来死。我早已是一个死人，我早该死一万次！” 　
　　　
　　　　几番出生入死，我知道阮达尔是一个宁死不辱的汉子，让他松口的，决不是那严刑逼供、刀斧加身。　
　　　
　　　　那些穆西亚人，其实是因我而死……是我的缘故，引起了史洽克对军神的“关注”，是我的缘故让阮达尔暴露，也是因为军神用我胁迫的缘故，阮达尔才不得不屈服。　
　　　
　　　　此刻握住这个蜥蜴人正激动得发颤的手臂，我有些不能自已。阮达尔，你已经为我做过太多的牺牲，可我却没有什么可以报偿你啊……　
　　　
　　　　“不，那是勃朗希德！他知道我的过去，他看出我的弱点……”阮达尔欲言又止，但他的眼神里，分明有一万分的痛苦。　
　　　
　　　　阮达尔的过去？真地，我还没有机会仔细了解他的过去。我们在患难中知交，我了解的阮达尔几乎完全在血腥的战场之上。他的过去，我只知道他过去曾经一直是怀斯滕的亲随副官，我知道在他那个位置上需要怎样的忍辱负重，需要怎样坚强的神经。　
　　　
　　　　可是，在刚刚过去的那个长夜里，阮达尔钢铁的意志却被军神瓦解了，我知道对于一个男子汉而言，这是一种怎样的打击。　
　　　
　　　　我惟有抱住阮达尔，紧紧地抱住他。我们眼前的危机尚未过去，如果我们不再相信自己的意志、操守而自求其死，我们只会死得倍加地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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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日的休整之后，我再次步入了军神的营帐。而此刻的勃朗希德，正同三五名将佐围着一丛篝火密切地谈论着。凛冽的晚风荡过军帐厚实的帷幕，那淡黄色的火光登时摇曳不定。　
　　　　勃朗希德把我迎到火边，那几个浑身甲胄的将领则后退一步，垂手肃立。我知道，经过几次密议，现在已到了要采取行动的时候。　
　　　
　　　　“兰若将军，我已听说你曾经同黑骑兵数次交锋，”军神点着头说，“在决战之前，我想你同我的这几位副将再讲讲敌人的情况。”　
　　　
　　　　于是我尽量详细地重述了埃拉西亚军与德加黑骑兵的历次大战，以及我与高炎在尼根禁区中遭遇黑爵士哈德的一幕。事实上，这些我在昨夜军神讯问我的时候业已“招供”，而军神在听说哈德的状况时，神情更是不同寻常地慎重。　
　　　
　　　　“黑骑兵无疑是死灵族的王牌军，事实上，他们是比那些黑魔法师厉害得多的敌人。”军神等我说完，才开始申饬他的部下。“这些家伙能攻善守，行动迅速，他们的躯壳用黑魔法的力量所凝聚，他们可以承受数十倍于常人的致命打击……”　
　　　
　　　　是的，这些家伙自从被黑暗势力所培养出来，就一直是整个恩洛斯大陆的恶梦。在旧大陆正在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战争中，只有我的祖国埃拉西亚，可以凭借光明牧师的知识，凭借有圣魔法祝福的武器，更凭借我们全军将士视死如归的勇气——靠着那一切可以团结起来的力量，我们才能与黑骑兵敌人正面抗衡。　
　　　
　　　　“但我们勒穆利亚近卫军没有这种力量。”军神的话让他的部下一片沉默。　
　　　
　　　　阮达尔他们早告诉过我，勒穆利亚是靠勃朗希德的飞龙军团才击败黑骑兵侵略者的，可现在军神视若生命的飞龙军团，那些可以给敌人毁灭性伤害的强大生物，却在同怀斯滕的内战中消耗殆尽。元老院手中握有的少数飞龙侦察兵，已经没有决定战略的意义，况且此刻也鞭长莫及。　
　　　
　　　　“或许，米兰达……”我想起了那位兼通光暗魔法的伟大巫女，有她和她的弟子助阵，近卫军至少可以获得“祝福”的力量啊……再加上高炎，加上高炎的光之射手团！虽然那些孩子们久战疲惫尚需恢复，但光魔法毕竟是死灵怪物的克星，高炎现在也该收到我们传回的讯息了……　
　　　
　　　　“不。”听到米兰达这个名字，军神已经面沉如水。“兰若将军，如果正面交锋，就算照你说的这样做……就算我们让那些女人和孩子都上战场，就算我们所有力量加在一处，这一仗胜算仍然不大。”　
　　　
　　　　“这些黑骑兵，不再是几十年前的那些黑骑兵了。”勃朗希德强调。　
　　　
　　　　这些黑骑兵，是黑爵士哈德的精锐！便在昨夜，我们已见识过他们的力量——剑术精湛的阮达尔以一敌二，便抵挡不住两个普通的黑骑士，而那两个黑骑士还只是在马下步战，这决不是他们擅长的方式……　
　　　
　　　　而且，这还不是他们真正的实力！艾瑞娜说过，这些黑骑兵刚刚走出异界，他们还没有完全摆脱圣王结界的禁咒。但是很显然，他们的力量在一点点恢复，我们越晚决战，实力的差距就会越悬殊的。　
　　　
　　　　“这段时日以来，我们忍受着屈辱和误解，正是为了等待那个时机的成熟啊。”军神凝望着不断晃动的篝火说道。“兰若将军，你的到来坚定了我的决心。但愿在即将到来的这一战后，勒穆利亚会得到一个持久的和平吧。”　
　　　
　　　　※※※　
　　　
　　　　“为了瞒过那些无孔不入的黑魔法师，我不得不一直制造假相。”军神望着他的部下说，“所以就连你们，都尚未完全理解我的用意——现在，当着兰若将军，我必须把此事的来龙去脉，与诸君做个说明了。”　
　　　
　　　　勃朗希德是在怀斯滕事变之后察觉到黑骑兵入侵的。异界之门所造成的特殊天象，军神在数十年前已曾亲眼见过。“不，这一次我感到全然不同，”军神皱起了眉头，“数十年前的战争只是前奏，而这一次才是真正要地裂天崩。”　
　　　
　　　　我看得出勃朗希德有一股莫名的抑郁，或许，在遭受怀斯滕的屈辱之后，在妻女遇害，苦心经营的飞龙军团也灰飞烟灭之后，极度痛苦的军神只想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挽回自己的错失，捍卫自己的荣誉？……然而，他却没有足够的力量了。　
　　　
　　　　“为此，霍因伍德在元老院提出请沃荑公主主政，联合穆西亚人。但我没有同意。”勃朗希德硬声说道，“公主回朝或许是一件好事，但我不信任穆西亚人！近卫军与穆西亚人交恶多年，如果我们同在王都，只怕非但不会有协同战斗的好处，稍有不慎还会再起风波……”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搜查到怀斯滕与黑爵士哈德之间秘密联络的证据！”　
　　　
　　　　勃朗希德所说的黑爵士哈德，看来的确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哈德啊……原来在异度深渊的那场厮斗之后，哈德同我和高炎一样也坠入到勒穆利亚，而且，他很可能已经潜藏了相当一段时间……我们还不能确信上一次黑骑兵入侵同哈德本人有多大的关联，但可以确信的是，哈德一直在等待机会——现在异界之门再度打开，哈德同他的老部下，已经重新取得了联系。　
　　　
　　　　“让我意外的是，这个黑爵士居然主动来接触我。”勃朗希德说，“……他同我提到艾瑞娜……他答应解除黑魔法师对我女儿的诅咒，他宣称要同我联军横扫穆西亚人和光之射手，同我平分王国……”　
　　　
　　　　以哈德那不可一世的习气，他怎可能开出这样大的条件？我实在有些无法相信，即使仅仅是虚言委蛇，哈德的价码也开的实在太高。　
　　　
　　　　“那是因为魇之岛，”勃朗希德说，“那是因为他的部下急于摆脱魇岛。”　
　　　
　　　　魇岛是异界之门的出口，但这个出口却被浩瀚的海洋围困。几十年来，勃朗希德主持勒穆利亚海防，没有水战能力的黑骑兵若没有军神帮助，大规模渡海即成难题。　
　　　
　　　　“哈德原本谋求的合作者是怀斯滕。”勃朗希德冷笑道，“在异界之门打开以前，没有黑骑兵力量的哈德同野心勃勃的怀斯滕倒是达成了平衡——他们暗中相互利用，但溿岚泽一战打乱了他们的步骤。”　
　　　
　　　　这一战中哈德在勒穆利亚苦心扶植的内应和同盟毁于一旦。不仅仅是怀斯滕，就连黑魔法师的精英也损失殆尽。幽灵龙和白骨飞龙被光之射手团消灭之后，敌人看来已没有力量迅速克服大海的阻挠。　
　　　
　　　　“事实上，这只是暂时的困难……”勃朗希德继续分析道，“哈德既然早已在勒穆利亚本土潜伏，只要花一些时间，他协同那些黑魔法师的残余，甚至包括一些为虎作伥的怀斯滕余党……以他们的力量组织起一只运输船队并非没有可能……从战略上看，那些黑骑兵也没有着急渡海的理由，他们的力量还在从禁咒中慢慢恢复，本来，拖到晚些时候再采取行动，对他们只会更加有利。”　
　　　
　　　　“但是哈德的迫切却不象是伪装的……似乎有什么原因催促着他，让他宁愿妥协也不得不立即采取行动，”勃朗希德说，“他或许不会信任我，但他急于同我合作——兰若将军，既然他知道我的立场同你们穆西亚人不同，而我的女儿又被那些黑魔法师控制，哈德大概认为我至少是可以利用的吧。”　
　　　
　　　　※※※　
　　　
　　　　于是黑爵士哈德与军神订下密约，军神也由此知道了魇之岛的确切方位。随后勃朗希德做出同元老院不合作的姿态，尽拔近卫军主力离开都门。军神挥师过海，用凌波微步迅速登上魇岛——这样，一旦近卫军与敌人动手，即使万一失利，也不会有渡海的船舰落在黑骑兵手中。虽然军神嘴里不说，但我想他这次行动确实是真正意义的背水一战、破釜“沉舟”。　
　　　
　　　　“我原想借近卫军突如其来的兵势，攻黑爵士哈德一个措手不及，”勃朗希德说，“但哈德竟然爽约没来魇岛……”　
　　　
　　　　哈德将勃朗希德邀至魇岛，自己却至今没有露面。而史洽克的黑骑兵营盘稳固，军神担心敌方另有诡计，只有选择暂时按兵不动，静待哈德的动向。　
　　　
　　　　“而我们随即打探到的动静，却并非来自黑爵士哈德，而是兰若将军你和艾瑞娜……”一个将领这时接口道。“现在我才算明白军神大人当时的用意——这么说，我们近卫军将要同兰若将军联合战斗，军神大人其实早已决心站在沃荑公主一边了啊……”　
　　　
　　　　勃朗希德的这几名得力干将这时面上都露出喜色，看来他们一直就不甘心与黑骑兵同为一伍，当得知军神真实的立场之后，这些勒穆利亚的军人是会为祖国效死力战的。　
　　　
　　　　“你们也算跟随我服役多年，但你们几个都没经历过上一次黑骑兵战争。”勃朗希德微微一笑道，“兰若将军虽然年纪更轻，但她经历特殊，有同死灵敌人战斗的丰富经验——你们协助她指挥近卫军，这样我们下一步行动就有了更多把握……”　
　　　
　　　　“军神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感到有些诧异。难道他这一次把我召来，便是要把近卫军的指挥任务特意分派给我们？……但军神本人呢？听他的口吻，难道要放弃对自己军队的指挥？　
　　　
　　　　“下一步行动……我们近卫军将怎样做？”将领们纷纷请示。　
　　　
　　　　“我们的下一步行动，正是得自兰若将军和艾瑞娜的提示……”军神这时从怀里抽出一件外壳呈银灰色的物事，郑重地把它放在自己的双膝之上。　
　　　
　　　　“卷轴，凌波微步的卷轴？”我感到一阵疑惑，这个时候，军神为什么会提出这个破损的卷轴呢？　
　　　
　　　　“不，‘凌波微步’并非这个卷轴的真正秘密……”说话之间，勃朗希德把卷轴徐徐展开，卷轴上原有的青色咒文早已褪尽，可现在焦黄的页面上却隐隐焕发出一线暗红色的光芒！　
　　　
　　　　勃朗希德的手掌随即在卷轴上轻轻拭过，那成行的红色字符登时跃然纸上，整个军帐里宛若缭绕着一层血红色的晚霞。　
　　　
　　　　“这是什么？”这下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这，才是这个卷轴真正的奥妙啊……”勃朗希德叹了口气。　
　　　
　　　　多年以前，勃朗希德遇到了“那个人”，军神向我们证实，留下卷轴的，竟然就是那个传授他“反魔法镜”的导师，也就是那个多次帮助过高炎、米兰达和海莉的神秘人物……　
　　　
　　　　“那个人知道我从少年时就开始的梦，那个人说有朝一日这卷轴会为我揭开‘外面世界’的秘密……”勃朗希德的眼光此刻竟充满了遐想的热情。　
　　　
　　　　“但是，愚钝的我却一直未能发现这个秘密，”勃朗希德说，“而这个秘密就藏在凌波微步的咒文底下，直到这卷轴的魔力耗去一部分之后，用圣王的语言记载的秘密，才显现出来……”　
　　　
　　　　圣王的语言，这焕发着暗红色异光的符文，又是圣王的语言？——先前霍因伍德曾经在溿岚泽颂读过怀斯滕的文书，这种据说只用于神圣场合的勒穆利亚密语，我是一个字词也辨认不出的……　
　　　
　　　　圣王时代的贤者，又是把一个怎样的秘密安放在了这卷轴之中？他把这个卷轴做了这样别具匠心的伪装，是担心这个秘密过早泄露？——阴错阳差，凌波微步的能量到我和艾瑞娜手里消耗殆尽，军神在收回残卷之后终于让那一纸圣王的暗语重见天日——这些暗语究竟说了些什么，会对军神产生“提示”，从而决定了我们下一步的行动？　
　　　
　　　　※※※　
　　　
　　　　“这纸暗语，记载的是毁掉魇岛的办法！”勃朗希德无比庄重地说，“圣王早已料到封印将有解除的一日，而他便预留下这道卷轴，等待异界之门重现的一天……”　
　　　
　　　　当异界之门在海上重现，会引起大地强烈的震荡，于是海床抬升，形成魇岛。而一直被异界空间阻隔的那些妖魔鬼怪，就会通过异界之门，降临岛上。　
　　　
　　　　“要毁掉梦魇，只有靠这个卷轴！”军神小心地把这古老的纸卷收起，轻轻托入怀中。“只要我们把它带到异界门边，只要我们在异界门下烧毁这些暗红色的咒语，圣王留下的魔力，便会让天空和海洋再次颤抖——”　
　　　
　　　　咒语冲击异界之门，魇岛也将被动摇！抬起的陆架会再度下降，四面的海潮会在片刻间把魇岛大部吞没……　
　　　
　　　　“眼下魇岛之上有我们七千名近卫军战士，史洽克的黑骑兵数量我们无法确切知道，但总数只怕也不下七、八千骑……”勃朗希德眉关紧锁地说道，“尽管数量相当，但黑骑兵的战斗力远高于我军，若没有非常手段，我们是不能制胜的。”　
　　　
　　　　利用卷轴留下的魔力冲击异界门，引起地震和海潮颠覆魇岛！看来勃朗希德此前已经过了一整日的思考，现在的军神已下定决心，神情笃定。　
　　　
　　　　在众寡悬殊之下，这确实是彻底解决敌人的好办法——不过这样一来，很可能便是玉石俱焚。　
　　　
　　　　“为了军神大人，为了勒穆利亚！”将领们群情激昂地表示，“为了胜利，我们愿意赴汤蹈火，和他们同归于尽！”　
　　　
　　　　“不，我的计划并不是要大家简单送死。”勃朗希德挥手示意部下们安静，“这一切，要看明日的行动了！”　
　　　
　　　　“今天白天，史洽克再次派来了信使。”勃朗希德说，“他确定黑爵士哈德明日一早将同我重开谈判，地点便在魇岛的山脚下，那里距他们黑骑兵的营盘很近。”　
　　　
　　　　“军神大人的意思是……？”黑爵士哈德眼下最关心的，应该是渡海问题，他决不会把全军的命运都交给勃朗希德的“凌波微步”的，他要详加商讨细节，其中必然对军神多加挟制。　
　　　
　　　　“他们当然不会对我很放心，”勃朗希德说，“史洽克一面推诿，说艾瑞娜的‘伤势’还需要暂时由他们照料，一面更敦促我在会晤哈德之后尽快交出穆西亚俘虏……”　
　　　
　　　　“其中，他们最关心的当然是兰若将军！”勃朗希德淡淡一笑道，“他们的戒备心是非常大的，但他们的戒备却没完全盯准方向，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犯了三个错误。”　
　　　
　　　　第一个错误，死灵敌人错误估计了军神的立场。勃朗希德与穆西亚人长期处于不合作态度，更是在怀斯滕事变前后数次杀戮穆西亚人，尽管事出有因，但军神的固执是不需要伪装的——但他并未固执到不明事理。　
　　　
　　　　更重要的是，军神尽管疼爱女儿，但现在的军神并未对艾瑞娜的命运再抱幻想。　
　　　
　　　　当他忍痛把艾瑞娜的身体再次送给死灵的时候，他的用意决不是期待她的复活。　
　　　
　　　　第二个错误，敌人错误估计了我们可能发难的方式。军神不带船只，凭借凌波微步跨越海面，这种渡海方式一定让他们生疑，从而也吸引了敌人大部分的注意力。他们一定会想，如果近卫军真想“造反”，多半会利用渡海，利用凌波微步的秘密。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凌波微步的卷轴之下另有秘密。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错误，第三个错误。　
　　　
　　　　他们不知道魇岛的弱点！他们的营盘再牢固，孤悬在魇岛后方浅海之上的异界之门，却不是黑骑兵能够守御的范围。　
　　　
　　　　只要有一舟一桨，或者“凌波微步”！……只要军神本人能带着卷轴接近异界之门，魇岛的末日将会出其不意地来临。　
　　　
　　　　※※※　
　　　
　　　　“明日会晤哈德，便是最好的机会！”勃朗希德握了握拳头。“一旦确定黑爵士露面，我们就可以动手！……这样，我们就可以用最小的损失，把勒穆利亚的大祸害一铲而尽。”　
　　　
　　　　“兰若将军，明日清晨你们带近卫军的精锐骑射手直奔会晤地点，”军神笑了笑说，“兰若将军表面上仍是我们的俘虏，你们即以献俘为名接近敌军，这样他们或会怀疑，但还不至于阻拦。”　
　　　
　　　　“即使哈德继续隐匿不出，他的注意力也肯定会被我们出乎意料的举动吸引。”勃朗希德说，“他会奇怪，我们为什么忽然如此爽快答应交出俘虏；我不在场，更会让敌人生出警惕……史洽克不是能够应付这样局面的人物，我料定哈德此时必然亲自出面。”　
　　　
　　　　“你们要在敌人完全明白过来之前抢先出手！”军神接着说，“这时兰若将军有可能的话就直接攻击哈德——但哈德决不是这样容易被击倒的……”　
　　　
　　　　这仅仅是佯攻。精锐骑射手一击不中立即弃马退上附近的山峰。魇岛的山峰陡峭异常，不但战马不能攀登，便是步兵也勉为其难。敌人选择靠山扎营，也是觉得其险可凭——但是，这在无形中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这回来魇岛的骑射手是经过遴选的，在同穆西亚人的内战中，他们已经积累了山野作战的能力……”也许在黑骑兵敌人看来，近卫军弃马作战是不可思议的，因为这只会更加拉大双方战力的差距。“……但是，一旦弃马，我们蜥蜴人擅长攀爬的优势就可以展现出来了！”　
　　　
　　　　即使黑骑兵能想到在险峻的山峰上安插三两岗哨，他们在这样地形上也决阻拦不住近卫军的精锐战士！我想，趁着敌人措手不及，我们肯定可以抢下山头地势。　
　　　
　　　　“这样最好。”勃朗希德点头道，“一旦看见山峰上的动静，近卫军就全军出击！我会让部队尽展旌旗，让哈德感受一下军神与他正面决战的气势……”　
　　　
　　　　敌人一定会把大部力量投向山脚下的正面战场，但军神本人会用凌波微步从水路迂回岛后，达到异界门前。那个时候，附近营盘里的敌人就算发觉到他，再想涉险渡水阻止他，只怕已经太迟。　
　　　
　　　　魇岛将会下沉，海潮从四面涌至，混战中的部队将被吞没。这个时候，只有在山峰上的军队，暂时是安全的。　
　　　
　　　　“那个时候，能救出多少人，就看你兰若将军！”勃朗希德一字一顿说道。　
　　　
　　　　近卫军不会恋战，他们随时准备弃马登山。但他们当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够脱险，取决于我们能否在黑爵士的压力下一直牢牢控住山头了。　
　　　
　　　　“黑骑兵虽勇，面对陡峭山壁却不会有太好办法的……”军神面色严峻地说，“但是哈德……我只担心哈德……”　
　　　
　　　　我们的计划并非无懈可击，只是不得以而为之。而黑爵士哈德，更是那种能够靠一己之力改变战局的厉害人物。只要我们在哪个环节上被他看破，一切打算就尽成虚言了。　
　　　
　　　　“不，这个计划其实非常简单。”军神沉下脸来说，“事实上，只要那一个环节！——只要哈德看不破那一个环节，这一战他就已经失败……”　
　　　
　　　　那一个环节，便是军神的行动！只要军神冲击异界门成功，我们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两败俱伤罢了。　
　　　
　　　　“若不是知道诸位都有视死如归的精神，我也不会这样做了。”勃朗希德拍了拍一名部将的肩膀说，“我这一生中，曾做过不少错误的决定。但至少这一次决定，不会让我后悔遗憾。”　
　　　
　　　　勃朗希德……　
　　　
　　　　这时候一块新添的柴禾在篝火中噼啪作响，空气仿佛已冻得凝固，但每个人的表情，却分明燃烧了起来。　
　　　
　　　　※※※　
　　　
　　　　“这件事事关重大，勃朗希德竟把我排除在外吗？”阮达尔眼睛通红地说。　
　　　
　　　　他仍然不信任军神的，在我被押走的这段时间里，阮达尔看来一直不曾放心。“那家伙就算自己山穷水尽也要硬撑的，他是宁可全军覆没也不愿同穆西亚人联合吧？！”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勃朗希德对穆西亚人的成见并未消除，对于阮达尔这样的“奸细”他更是不齿；他愿意同我商讨大计，并不是把我看作穆西亚人，而是公主、元老院和光之射手的代表吧。　
　　　
　　　　“我想这个行事糊涂的勃朗希德已没有勇气面对国民了，他订的这个计划纯粹是自杀！”阮达尔痛声道，“兰若，你没有看出来么？他现在不是要求胜，而是要求死！”　
　　　
　　　　“勃朗希德是想用近卫军的力量独自冒险，他的策略并不稳当。”阮达尔用力地摇头，“兰若，他想断送他部下的性命，但你没有必要陪进去的！——接应我们的人不久就会赶来……”　
　　　
　　　　我们在溿岚泽分手后，阮达尔接受了驱赶九头蛇怪的任务。妥善地安置了那些大家伙之后，他即星夜赶赴王都，却在途中接到了“军神投敌”的情报。“于是我设法潜入他的部队，并立即把消息传回了溿岚泽和王都，”阮达尔解释道，“高炎和米兰达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魇岛的方位，再加上你一路提供的情报，我敢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采取行动了。”　
　　　
　　　　由于阮达尔的帮助，我们的援军不必慢慢追踪线索，他们到这里来的速度，会比我先前估计的快得多。　
　　　
　　　　“既然如此，军神眼下最好的打算，不是立即决战，而是再稍事拖延。”阮达尔说，“与其靠几千近卫军孤军奋战，靠毁掉魇岛这样行险的办法，不如等待我们合并兵力再放手一搏。”　
　　　
　　　　“或许你说的对……”我叹了口气，“这些情况，之前我已经同勃朗希德谈过两次，可是他拿定的主意看来不会放下。”　
　　　
　　　　号称用兵如神的勃朗希德，真地会那么想不通么？他真的只是因为自己的固执，宁愿放弃更有把握的联合作战？　
　　　
　　　　“不，还有原因的……”我望着栅门外愈来愈猛的寒风，现在寒风中竟然飘起了一絮絮鹅毛般的雪花。“……有一些原因，让军神不能等，而黑爵士哈德，更不愿再等。”　
　　　
　　　　※※※　
　　　
　　　　“这么说，你不会再劝说军神了，”阮达尔也叹了口气，“看来你也支持他毁灭魇岛的冒险方案。”　
　　　
　　　　是的，目前已是非常局面，总要有非常手段。就算高炎他们不久赶到，我也不想他们再次面对一场苦战。这一仗一旦打响，会比溿岚泽战役更凶险百倍。　
　　　
　　　　“兰若……其实你也是一个固执的人啊，”阮达尔万般无奈地说，“恐怕在你的内心深处，有些东西比勃朗希德更固执得多呢……”　
　　　
　　　　“无论如何，在这一战中我不会再离开你左右。”阮达尔说，“那座山山壁很陡，我们这支部队里边只有你不是蜥蜴人……你自己攀不上去的……”　
　　　
　　　　“阮达尔，”仿佛有一股暖意沁入心底，牢门外纷飞的大雪，看着也不那么冷了似的。“阮达尔……”　
　　　
　　　　※※※　
　　　
　　　　在此感谢在我最困难时给我帮助的朋友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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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真见鬼！见鬼的天气。”　
　　　
　　　　这是阮达尔在大叫，迷迷糊糊的我惊醒过来，一片清凛凛的银白色立即刺入了我的眼睛。　
　　　
　　　　雪，好大的雪！趁着拂晓的薄光，透过栅门望出去，已经是一片银装素裹。短短一昼夜间，厚厚的积雪已把近卫军的营盘几乎掩埋了起来。直到现在，榆钱般大的雪片仍然纷纷乱坠。强劲的风声有如巨龙的呼啸，我们第一脚踏进雪地，就被寒流扑得站立不稳。　
　　　
　　　　战士们正动员起来，但为了避免惊动山那边的敌人，我们没有鸣响号角。　
　　　
　　　　军神本人匹马单枪最先赶到营门，他苍白的须发上已挂满了星星点点的冰茬。　
　　　
　　　　“这家伙在干什么？”阮达尔压低声音对我说，“他好象早就来了，他好象一整夜都在这里？！”　
　　　
　　　　“军神大人？”将士们已整队集结，大家都在等待他下达命令。　
　　　
　　　　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坚毅果断的勃朗希德，此刻却露出了踌躇的神情。　
　　　
　　　　“计划有变么？”我不由得上前追问。难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带来了什么麻烦？“黑爵士的会晤，要因为天气推迟？”　
　　　
　　　　“天冷得太快，沿海的水面已经冻结了，”勃朗希德沉声道，“我料想在异界门附近，海面的情况也差不多……”　
　　　
　　　　现在冰层的厚度还不能承当骑兵奔驰，但气温还在风雪中持续降低！用不了多久，魇岛附近的水域将尽成平地，勃朗希德的“凌波微步”，就没有任何优势。　
　　　
　　　　“不仅如此，不仅如此！”勃朗希德连声重复着。　
　　　
　　　　“上一次黑骑兵战争，把这些恶魔从魇岛放出来的，难道就是这诡异的天气？”在这浩瀚的风雪之中，军神的额角竟微微见汗。“这违反时令的严寒，会逐渐把勒穆利亚近海连底冻结！……黑骑兵就是通过这样的‘道路’，突袭勒穆利亚！？”　
　　　
　　　　“我已经猜到这梦魇般的天气会来，”勃朗希德努力抑制着他的激动，“但它为什么会来得这样快！……”　
　　　
　　　　“无论如何，还有机会的！”阮达尔忽然朗声道。“这样突变的天气，军神大人你没料到，敌人一样也还没料到吧？……”　
　　　
　　　　趁着海水没有完全冻结，趁着敌人尚未意识到这气候带来的后果，我们立即行动！黑爵士哈德毕竟还没掌握那最致命的秘密——他仍然不知道魇岛的死穴，不知道异界门是需要他们死守的关键地方！　
　　　
　　　　“你说得对！”军神盯着阮达尔，这个他一直瞧不上眼的穆西亚人，忽然迸发出来的智慧和当机立断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不管敌人是否发觉，是否阻拦，我们按原计划行动！”勃朗希德振起声音说。　
　　　
　　　　军神的凌波微步将迂回冰海的外侧，这需要比原计划花费更多一些时间，兜个圈子才能包抄到异界门边。但只要军神真地到达位置，黑骑兵就是万劫不复！　
　　　
　　　　“那么，我们要绊住哈德更长些时间了，”我平静地对勃朗希德的那几名副将说道。“我们要表现得更出色一些，要把敌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要逼黑爵士哈德没时间思考军神大人的真实去向！”　
　　　
　　　　营盘外侧的海面一旦成为可以通行的地域，黑骑兵的警惕性一定会提高起来的，但我们还有机会，把他们刚刚提高起来的警惕心，诱导到其他地方。　
　　　
　　　　“哈德的使者正在过来！”在营外警戒的斥候这时飞马来报，“他们想知道军神大人是否如期赴约，或是把会晤推迟到雪停之后？”　
　　　
　　　　“雪停？哈德真地能等到雪停么？”军神冷笑了一声，“我不见他，赶他回去！——告诉他哈德如果怕冷可以不来！”　
　　　
　　　　“再让他多带回一句话吧，”我补充道，“就同他说，想得到兰若和‘天使联盟’的话，就只有今天这次机会……”　
　　　
　　　　“‘天使联盟’？”军神有些愕然，这个词他似乎从未听过。　
　　　
　　　　事实上，我思考了很久，我也不能肯定哈德是否真地是为了“天使联盟”才特别“关心”我；但曾经这样特别关心我的人，全都是因为“天使联盟”。不然，兰若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还另有什么值得傲慢的黑爵士一再垂询的呢？……我断定这个曾经纵横恩洛斯的枭雄，一定会为了这个可疑的情报而患得患失的。　
　　　
　　　　※※※　
　　　
　　　　魇岛本没有路，除了高大些的灌木露出粉团般的树冠，荒原上的一切已尽被深雪埋没。眼前那青色的山峰顶上也是一片银白，但陡直的山壁留不住积雪，苍苍莽莽的山石只是镀上了一层透明的冰晶。　
　　　
　　　　临时披在身上的皮袍子被一阵疾风挂开，我连人带马被吹得一阵趔趄。坐在我身后的阮达尔连忙控稳坐骑，替我把外套重新束紧。　
　　　
　　　　为了迷惑敌人到最后一刻，我仍然让阮达尔反缚住自己。敌人能看得见我身上的一道道绳索，却看不见一挣便开的活结。　
　　　
　　　　“到了！”就在那青山边上，浮现出一线黑色。大风雪模糊着我们的视线，但黑骑兵那漆黑的战甲，在雪地里分明惹眼。　
　　　
　　　　“阮达尔，压低头盔，下马离我远点！”史洽克已经认得他，若不是阮达尔一再坚持，我本该更早些把他赶下马背。　
　　　
　　　　我听到阮达尔摆弄头盔的响动，但他的一只手臂仍然紧紧环住我的身子，丝毫没有下马退开的意思。　
　　　
　　　　“这个混蛋，这是什么时候？”敌人正在接近，我不敢骂出声音。现在我忽然觉得，勃朗希德不愿意让阮达尔这家伙加入行动，那是多么多么地正确。　
　　　
　　　　踏雪而来的黑骑兵同我们已只有一箭之遥，松软湿滑的雪地稍稍延缓了他们的推进，但他们的动作还是远比近卫军骑射手更为敏捷。他们连人带马都是已死的躯壳，但却凭借某种神奇的黑魔法重新回复活力。这种活力不同于普通的生命，这种活力仿佛是从他人的死亡中获得力量；这些黑骑兵已经在魇岛等待很久，在结界中困守更久，现在的他们一定非常渴血嗜杀；这些训练有素的家伙已流露出气势汹汹，如果同我们正面对敌，勃朗希德的战士估计撑不下他们的哪怕一次冲锋。　
　　　
　　　　这一队黑骑兵看起来不下千人，只不知史洽克在不在他们中间？阮达尔……但愿史洽克不要留意到这个混蛋阮达尔……　
　　　
　　　　身边的几名副将跟我交换了眼色，随即他们催马挡在了我的身前，遮蔽敌人的视线。　
　　　
　　　　“勃朗希德在哪里？那个兰若在哪里？”对方军中响起一个冷峭的声音。这时一袭逆风被山岩阻挡，在两军阵前突然兜转，无数积雪和碎冰登时被风力反卷起来，飞撞在战士们的铠甲和盾牌上，叮叮当当地一片杂响。我用力甩了甩头，抖去沾到我脸上的冰屑，当我们定睛再看，已经有一人一骑，步出黑骑兵的队列。　
　　　
　　　　“黑爵士哈德？”军神的一名副将高声大喊。　
　　　
　　　　对面却并未答话。一领黑色的披风正从那个人身上徐徐滑落，除却这外壳之后，那人的躯体竟仿佛比这冰封的世界更洁白、更耀眼。　
　　　
　　　　“是艾瑞娜！”近卫军中不禁一片耸动。　
　　　
　　　　是艾瑞娜，白衣胜雪的艾瑞娜。在阴霾重重的清晨，已死的艾瑞娜竟这样重新现身。她明艳如朝阳的风姿，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死气”啊……　
　　　　　
　　 ※※※　
　　　
　　　　“这可能么？这可能么？”我惊得喃喃自语。　
　　　
　　　　“傀儡术，是黑魔法师的傀儡控制，对不对？”阮达尔显然也受到极大地震动，他本人就尝过那邪恶法术的苦头啊。　
　　　
　　　　“艾瑞娜，你还好么，艾瑞娜？！”战士们大声问道。　
　　　
　　　　“艾瑞娜很好。”刚才那个冷峭的声音却抢出来回答，“军神本人为什么还不来？我想艾瑞娜一定很想见父亲吧……”　
　　　
　　　　现在我们都辨清了这声音的来源，那个人说话之间已驱马凑近了艾瑞娜，艾瑞娜坐骑的缰绳，正牵在他的手中。　
　　　
　　　　“黑爵士！？”我在头脑中飞速地回闪当时遭遇哈德的情形，现在这个家伙确实相当象他。黑爵士既然已经出现，按计划我们该动手的了！但是……　
　　　
　　　　“让我见父亲！”艾瑞娜在黑爵士的控制下突然发出挣扎，但弱小的她根本撼不动哈德的手臂。　
　　　
　　　　“艾瑞娜真地活着？！……她这样子，她这样子决不是一个死灵。”我对阮达尔说。　
　　　
　　　　死灵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再了解不过。现在的艾瑞娜，已不是王都见她时那样苍白憔悴，而是一派青春明媚。被黑魔法师蛊惑心智的人，决不是这副样子的。　
　　　
　　　　一旦动手，这里就是一片混战。若艾瑞娜真地复活，我们不该伤到她。　
　　　
　　　　现在情况不明，只怕所有近卫军都在心生犹豫，但时机稍纵即逝，我们又怎能拖，怎能犹豫？　
　　　
　　　　“带我过去，阮达尔！”我皱了皱眉头，“我要上去看个究竟！”　
　　　
　　　　“……我明白。”这个蜥蜴人会意答道。　
　　　
　　　　“放开艾瑞娜，黑爵士！”阮达尔驾着战马冲出阵前，我昂起头向对面高喊：“你想见的人不是勃朗希德，而是我兰若对吗！？”　
　　　
　　　　“你！”近卫军这样痛快地把我这个俘虏“献出”，哈德似乎倒有些措手不及。看见阮达尔马不停蹄地奔近，哈德连忙侧转头招呼部下：“截住这两人，让她们下马！——”　
　　　
　　　　然而话音未落，被我暗中“加速”祝福的战马已同哈德照面，阮达尔大喝一声，抽出藏在鞍侧的宝剑全力向黑爵士扎去。　
　　　
　　　　这个哈德竟然挡不开这一剑，应声翻下坐骑！黑骑兵阵中一片怪叫，立即有无数人马要扑上前来。阮达尔也顾不上再看哈德死活，兜转马头便去拉缩在一旁的艾瑞娜——　
　　　
　　　　“等一下，阮达尔！”一个疑念突然掠过我的心头，这时我忙不迭甩脱纠缠我的绑绳控住坐骑，但我已经来不及阻止阮达尔的动作。　
　　　
　　　　“呵呀！”阮达尔似乎被滚油烫到一般呼痛，他抽回了想扳住艾瑞娜的手臂，他的整个身体伏在我背上剧烈地颤抖，几乎已坐不稳鞍鞒。　
　　　
　　　　“怎么！？”他的那条手臂无力地搭在我的肩头，一股透凉立即隔着皮袍渗入我的肌肤和筋骨。这条手臂！阮达尔的这条手臂竟然已经被冻作了一条沉重的冰柱。　
　　　
　　　　“是冰魔法！”我心头一紧，几名黑骑兵在这一瞬间已经掩杀到跟前。霜环！这是我自己的冰魔法，为了狙击黑爵士，这一击我已经凝聚很久。　
　　　
　　　　锋利的魔法冰刃向四下飞转，彪悍的黑骑兵也不得不姑且后退。然而在这奇寒彻骨的霜环笼罩之下，却有一声马嘶好整以暇地飘起。那个人，那匹马！她竟然若无其事地御住霜环，留在了我们身侧。　
　　　
　　　　艾瑞娜！刚才也是她，骤然释放冰魔法冻伤阮达尔的？　
　　　
　　　　“艾瑞娜，你明明不是死灵，不是黑魔法师。黑魔法师是不会这样熟悉冰魔法的。”阮达尔呻吟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站在黑爵士那边？”　
　　　
　　　　“不，艾瑞娜也根本不知道冰魔法……”我狠声道，“可恶！你根本就不是艾瑞娜。”　
　　　
　　　　※※※　
　　　
　　　　她不是艾瑞娜，她身边也不是哈德！黑爵士哈德是何等人物，怎可能被阮达尔一剑击倒？　
　　　
　　　　“我可没想伤他，是这个笨蛋先要碰我的。”“艾瑞娜”瞥了一眼阮达尔说。“我叫雪儿，雪儿·伊莎贝。别人都叫我雪公主，我的真身可比极地的冰精更寒冷百倍，谁让你们自己不小心？”　
　　　
　　　　“我早料到，艾瑞娜的那个老父亲不是真喜欢黑骑兵啊，”雪儿满不在乎地说，“我让艾瑞娜引你来，就是想看你们结结实实打一架！”　
　　　
　　　　“什么？”我失声叫道，“又是你？用毒蝇困住我的是你，在溿岚泽拿走戒指的是你？！”　
　　　
　　　　“什么你你你……”雪儿的眼睛里却闪现出一股近乎天真的兴奋，“单靠军神，你们是赢不了黑骑兵的哦。” 　
　　　
　　　　“我不喜欢你们互相玩阴谋诡计，”雪儿转过脸对那些蠢蠢欲动的黑骑兵说，“哈德的战士号称天下无敌，现在他老人家自己藏头露尾，难道真怕了军神的近卫军？”　
　　　
　　　　“把这个冒牌货拖走！”雪儿用马鞭指了指被阮达尔刺翻在地的“哈德”，俨然象一个指挥官一样对黑骑兵发号施令起来。“既然哈德自己不来，就让我带你们会会军神和兰若将军！”　
　　　
　　　　哈德不在，史洽克也不在？为什么这些凶神恶煞的黑骑兵，竟甘愿俯首贴耳，受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雪公主”节制？　
　　　
　　　　“回你队列那边吧，我才不会乘人之危，让我们重新调兵遣将来打！”雪儿笑笑说，“别再学当什么孤胆刺客啊，让我看看‘凤凰城的胜利者’到底有什么真实本事！”　
　　　
　　　　霜环的效验已经消退，我担心着黑骑兵再冲上来，正想夺路奔回。两军距离很近，以我的骑术倒不怕他们能截住我——阮达尔意外受伤，才让我有些顾忌……但这个雪儿却出人意料地卖弄大方，她这样做，好象根本不知“兵凶战危”的古训。眼前这场生死攸关的战斗，对她而言仿佛一场游戏。　
　　　
　　　　被这个雪儿用一种小女生的口吻挑衅了半天，我也不由得暗暗生了气。“雪儿——伊莎贝公主？我不知你是哪里的公主，我只相信你有好大的本领——不过当一个好指挥官，可不同于当一个大魔法师！”　
　　　
　　　　“我会小心指挥！”雪儿立即抢白道，“兰若将军，你扮了太久俘虏，现在没人扶你，要在马背上坐稳些啊。”　
　　　
　　　　“这个混帐魔女！”阮达尔简直是恼羞成怒了。　
　　　
　　　　我怕再多生变故，头也不回地拍马归阵。“兰若将军？！”几名副将有些惶急地迎上来，阮达尔叫过另一匹战马与我分骑，这当口战士们敲开了他臂上的寒冰，我用简单的治疗术抑制他的冻伤恶化，但至少在这一仗，他的这条左臂已不能再动。　
　　　
　　　　“哈德不在，史洽克不在，莫名其妙出现这样一个雪公主，敌人的动静同我们预期的大不一样。”阮达尔抱怨道，“我们在这里作战的目的是为了吸引敌人注意，可现在……天知道那个古怪魔女的底细，她会不会已经看破勃朗希德的目标？”　
　　　
　　　　“不论如何，我们不能不按原来的步骤做，否则我们只能自乱阵脚。”我摇头说，“我们没办法及时通知已经渡水出发的军神，我们要帮他，首先便要在里稳扎稳打，牵住敌人。”　
　　　
　　　　“对！”那几名副将一起点头道，“军神大人这样厉害，就算有敌人阻挠，他也一定能成功的！”　
　　　
　　　　军神一定能成功震动异界门！那样一来，当前的敌人不论再多么嚣张，也不过是雨后的虹，耀眼不了多久的。　
　　　
　　　　“那么兰若将军，这个给你！”阮达尔喘了口气，把手中的剑递了过来。“这是你的剑，是从你的世界带到勒穆利亚来的那把剑吧！……有它在手，你会更有‘信念’，对不对？”　
　　　
　　　　我心头一震，双手把剑接过。就是用这把剑，阮达尔只一击便把伪装哈德的黑骑兵刺倒！　
　　　
　　　　毒蝇一仗中，海莉的魔剑已经被那个“雪儿”毁掉，现在手无寸铁的我确实太需要这把剑。这是雷送我的剑，它帮助我度过了漫长的流亡之路，是了，在我把身体“还给”维蒂斯的时候，这把剑留在了她和米兰达身边。没想到，阮达尔会在这时第二次把剑送入我手，他分明还记得我同他谈过的，关于这剑的所有故事……　
　　　
　　　　“好！”大魔法师雪儿指挥的恐怖骑兵正如一股黑潮般漫过雪地，但我持着这剑，只感到心头发热，勇气倍增。　
　　　
　　　 ※※※　
　　　
　　　　“活捉军神，活捉兰若！”呼啸着的北风中，飘过雪儿·伊莎贝清亮的声音。　
　　　
　　　　然而她这个号令反而让我心下略定。至少，敌人看来仍以为勃朗希德会在这片战场出现。　
　　　
　　　　他们料定自己有绝对的力量粉碎近卫军，而他们的指挥官特别吩咐“生擒活捉”，自然是认定了我身上的所谓秘密吧……我暗自好笑。　
　　　
　　　　敌人误以为军神也掌握“天使联盟”秘密，他们果然按捺不住。我们从未指望哈德会对军神放心信任，但反过来，他们的多疑又何尝不能利用？　
　　　
　　　　“将军，现在就向山脚退吗？”望着黑骑兵越逼越近，一名副将忍不住请示。　
　　　
　　　　“先不要动！”我阻止道，“这不是敌人惯用的冲击阵型，他们这样的推进，是在试探我们……”　
　　　
　　　　敌人的指挥官显然对我们是有顾忌的！尽管这个神秘的雪公主刚才那样摆尽架子、故作轻松。但这个幕后人物这时忍不住走到台前，是不是也因为听说“天使联盟”？　
　　　
　　　　哈德他们一定会怀疑，军神敢这样同他们“摊牌”，是不是真地得到了什么力量？或者，关于天使联盟的力量？　
　　　
　　　　我们越是有恃无恐，他们便会越怀疑，他们越怀疑，就越少有心思留意异界门那边的动静。　
　　　
　　　　只是，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们阵脚不动地抵挡住敌人？哪怕，只是延缓他们片刻也好！——一转念间，我已经拿定主意——雪儿对于冰魔法这样精通，那她会不会怕火？！　
　　　
　　　　火墙术！茫茫白雪中忽然横起一道迷朦朦的水雾，那是我释放的魔法烈焰把周围的冰雪迅速蒸腾。我看见白衣的雪儿立即拨马退到大队黑骑兵后面，当先的几个黑骑兵不顾火焰的灼热向前直冲，却扑突几声栽倒在了火墙前面。那是厚实的积雪被附近火墙的高温烤得疏松，出其不意地把黑骑兵的坐骑陷在了里面。　
　　　
　　　　“好家伙啊——”近卫军们士气大振，一排羽箭穿过火墙射出去，黑骑兵的队列一时间竟不能前进。　
　　　
　　　　然而我的魔法力不够让火墙维持多久。热浪熄灭，只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长沟。被烧融的雪正在重新凝结成冰，沟壑内外旋即化作了一片滑腻腻的冰沼。黑骑兵一拥而上，多半已踏在了这层冰沼上面。　
　　　
　　　　“现在是时候了！”我挥剑向全军发出约定的信号。　
　　　
　　　　全军弃马！近卫军将士跃下马背，纵放上千匹空马向冰沼上的黑骑兵冲去。　
　　　
　　　　没有骑手的战马一路乱撞，黑骑兵虽勇，但在这片站立不定的冰沼上，却被这一番毫无章法的冲击牵扯得队形微乱。　
　　　
　　　　趁着这个机会，我们开始向山脚边且战且退，待到黑骑兵大队尽数越过冰沼之时，一千名精锐近卫军已经在攀爬那结冰的山崖。　
　　　
　　　　“你行吗？”我望了望越爬越高的战士，回头去看阮达尔。“你行吗？”阮达尔的目光也正好迎住我，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几个字。他担心的是我不擅长爬山，我担心的则是他受伤的左臂。　
　　　
　　　　转眼之间黑骑兵已掩杀而至，已爬到高处的近卫军纷纷放箭，阻击试图接近我们的敌人。虽然我暗地里有些害怕，还是咬着牙去抓山壁上凸起的岩石。我用“身轻如叶”魔法祝福自己，可现在敌人已拥到山脚，就算是跌得“身轻如叶”恐怕也在劫难逃。阮达尔呢？阮达尔虽然一只手不能动转，但他的身子紧贴着陡直的山崖，动作仍象壁虎一样灵活快捷。　
　　　
　　　　我自己却有些坚持不住了！我停在半山腰间，我想俯视一下山底的敌情，但这个高度却让我有些天旋地转……　
　　　
　　　　“当心！”阮达尔抢上前一把抓住我，挽回了我即将失去的平衡。“你？”我猛然意识到，阮达尔拉住我身体的，是他唯一能用力的手臂。一道绳索已缚在他腰间，另一道绳索正从山顶徐徐降下，垂在我的面前。更有上百条的长绳，一段段缒落山脚，接应那些掉队在后面的蜥蜴人战士。　
　　　
　　　　※※※　
　　　
　　　　总算上来了！陡峭的山崖绝顶，地势却平展开来，在这里我们的战士可以稳稳当当地立足和行走，甚至可以排开简单的阵势。这做山峰，真是绝好的堡垒，那些擅长平地冲击的黑骑兵事先没在意这里，实在是我们的幸运！　
　　　
　　　　我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形势，还顾不上解捆在腰上的绳子，立即向战士们下令：“点火，在山顶四面点火！”　
　　　
　　　　阮达尔抢过一只刚点燃的火把就往山崖一侧奔去。这片山顶并没有生长多少可以引火的木材，但战士们事先准备着火炬、火石和火镰，藏在身上的绳索不但可以协助攀援，现在收成一团又成了烽火台的材料。顶着凛冽的风雪，我们在绳头上淋满松油，片刻之间，六七条浓烟就从山头升起，迎风一撞，散开成一片乌青色的云。　
　　　
　　　　山头火起，水面上的军神应该已经看到，我们候在营寨中的近卫军弟兄也已经看到！　
　　　
　　　　冲到山脚的黑骑兵正望着结冰的山崖作叹，山顶的近卫军已拉开弓箭瞄准发射，不少羽箭借着居高临下的去势钻透了黑骑兵的重铠和全盔，敌人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队列正逐渐动摇。　
　　　
　　　　黑骑兵拨转马头想离开山脚，躲避铺头盖脸的箭雨。这时候我们留在营里的大队近卫军已冒雪赶到。“军神万岁！军神万岁！”山峰上下的七千名近卫军登时齐声高呼。　
　　　
　　　　这是我们事先约定的口号，我们要让敌人相信，在这片战场之上，我们是处心积虑地谋求决战。在这千军万马之中，不可能有人辨得出军神的位置。但看到这般阵仗，敌人应该已断定军神就在这决战场上，再无怀疑的了。　
　　　
　　　　锐气受挫的千余名黑骑兵已经有些抵挡不住我们从山顶到山脚的两面夹击。现在我们轻松占据了有利地势，敌人的一应调动都可以尽收眼底。那个大魔法师雪儿固然是法力高强，不过显然没什么指挥经验——我不明白在这种状况下，黑爵士哈德怎么还沉得住气，怎么还能隐忍不出？　
　　　
　　　　透过燃烧着的浓烟，我的目光顺着乱坠的雪花投落山下。黑骑兵的营地从青峰山脚一直蔓延到海，营地后侧紧挨异界门边。血红色的异界之门在白色的魇岛和灰色的冰海交接处悄然低悬，尽管视线开阔，我们仍看不到军神现在哪里，看不见异界门边有任何异动。　
　　　
　　　　“来了，他们这下都出来了！”和我一起警惕着敌情的阮达尔大叫起来。　
　　　
　　　　无数黑点正在广阔的营盘间凝聚成团，然后一波又一波地排到营地门口，那是恐怖骑兵在全军紧急动员。当雪儿指挥的前锋部队陷入被动之时，敌人的后援终于整队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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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黑骑兵主力一到，山脚下的形势随即逆转。眼前敌我双方人数相当，我们更占有山头的地利，但在山脚的平旷雪地里，近卫军密集的箭雨仍射不住黑骑兵前进的步伐。　
　　　
　　　　“集中火力掩护部队上山，”我吩咐守在峰顶四侧的精锐射手。近卫军没有力量正面抵挡黑骑兵的，再让他们在平地上坚持苦战，将会蒙受无谓的损失。　
　　　
　　　　战士们迅速向我们据守的山峰靠拢，然而这一次黑骑兵早有准备。雪儿的部队刚刚从山脚退开不远，现在她的黑骑兵立即跟了上来。他们如魅影一般掠过近卫军的后队，战士们立即倒下一片，受伤的人马在溃散中乱跑，已经达到山壁前的队伍也被冲动。　
　　　
　　　　“敌人的调度全然不同了！”阮达尔叫道，“现在指挥他们的决不是那个魔女！”　
　　　
　　　　是的，敌人的调度已经同片刻之前大不相同，黑骑兵的大队援军开到战场，他们的队形在拥挤的战场上相互交错，但仍是纹丝不乱，井然有序。除了雪儿，他们应该还另有指挥官。难道，现在指挥他们的，就是哈德本人？　
　　　
　　　　方才连续地使用魔法，我的精神力已有些难以为继。我勉强把“火墙术”投下山扰乱敌人，但现在的敌人已经有足够的兵力从两侧包抄，单单一道火墙再不能阻挡灵活机动的黑骑兵。山顶的近卫军射手拼命地放箭，但山下的同伴仍一个又一个地被敌人的铁蹄撵上。只有半数的近卫军攀上了安全的高度，其余都淹没在了黑骑兵汹涌的冲锋阵中。　
　　　
　　　　顷刻之间，四面山脚都被敌人迂回包围了。　
　　　
　　　　“他们来吧，我倒要看看！——”阮达尔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的冲锋再厉害，难道还能拍马飞到山顶上来吗？”　
　　　
　　　　“他们不能——他们不能吗？！”我心里猛地一紧。　
　　　
　　　　一团幽蓝色的光芒忽然在身畔绽开！我无暇细想，立即挺剑迎了上去。　
　　　
　　　　蓝光散开，光团后边果然是那些黑甲的骑兵！是“瞬间传送”，我早已不止一次目睹过这种伎俩。在溿岚泽，雪儿就曾经用瞬间传送魔法帮助过怀斯滕的！　
　　　
　　　　“不要放箭，大家拔刀！”敌人骤然出现在射手们身边，近卫军百发百中的羽箭已毫无用武之地。我奋力挡开两把寒光闪闪的长刀，阮达尔趁虚一脚蹬出，把其中一个敌人摔下山崖。阮达尔虽然只能单手握剑，但他脚步敏捷，出剑快速。同这个蜥蜴人背靠背一站，我心神略定，一剑刺倒另一个偷袭我的家伙，然后环顾周围的敌情。措手不及之下，近卫军战士们略有折损，但他们很快换了武器，同黑骑士激烈地肉搏起来。　
　　　
　　　　“不，我们还没有失利！”我喘了口气小声勉励自己。这些出其不意传到山上的敌人，不过几十人，而且他们还没有坐骑！看来，雪儿对“传送术”的掌握，还远不如他那样精湛……　
　　　
　　　　“只有他才是最强的魔法师……”我望着手中的剑，那正是他给我的剑啊。　
　　　
　　　　雷，只有雷。雷曾经用传送术搬运整支黑骑兵部队翻越斯代威克的城墙，幸好，现在我们对面的黑骑兵不由雷来指挥！　
　　　
　　　　黑骑兵没有攀援山壁的本领，于是我们的近卫军战士也不必为防守山崖而分散力量，上千名战士现在纷纷抽出短刀和匕首，以绝对的人数优势围攻传上山峰的敌人。而那些躲过了黑骑兵冲击的数千名近卫军，现在正陆续登顶加入战团充实我们的力量。峰顶促狭的地形确实不利于擅长射术的近卫军，但这个地形黑骑士同样也无法施展！雪儿没有把他们连人带马传上山，自然也是有此顾虑。可是失去坐骑的黑骑士毕竟威力大减，终于一个又一个被我们撼倒在地……　
　　　
　　　　然而这个时候，几道幽蓝色的异光又在四下闪耀！　
　　　
　　　　“可恶……”我用力重新提起剑，我想凝聚意念为战士们施加祝福魔法，但我真地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　
　　　
　　　　※※※　
　　　
　　　　必须用最快速度解决这拨敌人！否则，当雪儿再凝聚起法力施展“瞬间传送”，山头上的黑骑兵形成规模，近卫军的防线就会动摇。　
　　　
　　　　战士们立即把黑骑兵逼在了几个包围圈中，但这一回我们的敌人不再各自为战。黑骑兵背靠背结成严密的圆阵，他们不再贸进攻击近卫军射手；而短兵相接之间，近卫军一时也无法击破黑骑兵的一身重铠和锋利长刀。　
　　　
　　　　阮达尔哼了一声，猛虎般扑了出去。我来不及拦他，他就已经扎进了一个包围圈里。“阮达尔？”我惊得叫出声来，但我的惊呼随即被战士们的欢呼掩盖。隔着人群我无法看得真切，仿佛是阮达尔连同几个黑骑兵同时仆倒在地。敌人圆阵的一角陡现缺口，战士们轰地趁隙而入，这一队腹背受敌的黑骑兵随即陷入了没有希望的混战。　
　　　
　　　　我抢上前去，把阮达尔拖了回来。黑骑兵沉重的躯壳压到了他的伤臂，若不是战士们帮忙，这个挂了彩的蜥蜴人自己几乎爬不起来。　
　　　
　　　　“我没事，你用心指挥。”阮达尔强撑着笑了笑说。“留意那个魔女，她的招数只怕不止这些！”　
　　　
　　　　话音未落，“瞬间传送”特有的幽蓝光线再次扫过山头。　
　　　
　　　　雪儿的传送魔法虽然还做不到一次调动千军万马，但她的魔法力似乎源源不绝。片刻之间，陆续被传上山顶的黑骑兵已不下数百人，虽然其中有大半被我们用围攻奋力击倒，但近卫军方面的伤亡也逐渐在增加。　
　　　
　　　　比伤亡的增加更让人担忧的，是战士们开始流露出疲惫和恐惧。他们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们的行动越来越僵硬。在寒风肆虐的山顶上，长时间保持严阵以待是非常累人的，更何况，敌人的每一番攻势总能够绕过我们的戒备，“传送”在每一个出乎意料的位置，就好象我们总要先被敌人在背后刺中一剑才开始交锋一样，这样的被动局面正逐渐让我们的军心陷入沮丧。　
　　　
　　　　“不能！不能等她传送更多敌人……”我用力闭紧眼睛，强行念动咒语。　
　　　
　　　　圣光超度！这是专门克制死灵的法术。但在精力交瘁之下，我还能不能召唤圣光的威力？　
　　　
　　　　我听到那缥缈的唱诗声在豁然开朗的天空中响起，我看到那祥和的圣光如水银一般洒落在山峰之上。然而我心口一阵剧痛，痛得我跪倒在地，冰凉的汗水落到发梢，迅速结成薄冰，但痛得失措的我，却缓不出手去擦拭。　
　　　
　　　　“怎么回事，兰若！？”阮达尔大惊失色。我努力想在他搀扶下重新站起，但那股突如其来的疼痛已扩散到每一个骨节。我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掌，“生命之环”，这枚神奇的七彩戒指此刻竟如炭火般赤红。　
　　　
　　　　“那些黑骑兵……打倒没有？”十几名战士拥着我身边，人群之外一片沸沸扬扬，疼得神志恍惚的我已经看不到山顶的形势。　
　　　
　　　　“你的圣光杀伤了他们，剩下的几个也撑不了多久的！——可你这是何苦……”阮达尔痛惜地说，“在溿岚泽你已经试过一次，现在你何苦再冒险尝试？……”　
　　　
　　　　圣光术，死亡的敌人。它不但会杀伤黑骑兵，同样也杀伤我……我不由一阵战栗。　
　　　
　　　　在溿岚泽，我曾横下心要用“圣光”和怀斯滕同归于尽；然而我没想到，即使从灰烬中复活，我仍然是圣光的“敌人”。我以为我已经彻底摆脱的恶梦，难道还象影子那样跟着我么？　
　　　
　　　　“生命之环”如针一般刺痛着我的手指，它现在的异状，是不是在报复我几天来不断挥霍它的力量？在刚才，如果没有这魔戒的守护，我会不会重新被圣光打回原形、化作飞灰？！　
　　　
　　　　不远处传来一声怪啸，那想必是一名黑骑士被战士们合力砍翻。这些敌人的魔法躯壳能比寻常人承受大得多的伤害，但在密集的致命打击之下，不死怪物仍然有它所不能逃避的毁灭。战士们雷鸣般欢呼，他们用欢呼来激励自己，可是，彻骨的疼痛却让我魂不守舍。一个黑骑兵的头颅翻滚到我们身边不远，它被斩断的脖颈间冒出咝咝的怪气。我盯着这个死物已经失神的眼睛，我竟然莫名其妙地泪眼模糊着。　
　　　
　　　　※※※　
　　　　※※※　
　　　
　　　　“这是什么？！”我连忙收住泪水，眼前的异状让我再顾不上出神感伤。　
　　　
　　　　这个黑骑兵的头颅居然还在翻滚！它滚过我的脚边，在乱军踩得坑坑洼洼的冰地上磕了几下，居然越滚越快，一路翻下了山崖。　
　　　
　　　　这道反常的坠落轨迹让我心底一阵发毛。　
　　　
　　　　“不好！”阮达尔猛然大叫。不仅仅是那个头颅，现在散落在山顶四处的尸首、盔甲、断枪折箭，乃至每一颗石子，每一段枯枝，地面上所有的一切物事，都杂乱无章地翻滚起来！　
　　　
　　　　“地震！？”周身疼痛的我固然挣扎不起，可现在我身边所有的战士也如同喝醉般站立不稳。整个山头都在剧烈地震荡，无数刚刚飘落的浮雪被晃得飞起，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对面不能相望人影，只有近卫军的惊呼声不决于耳。　
　　　
　　　　“不是地震，是敌人的魔法！”我心中一凛。我见过这种被称为“地震术”的魔法，在埃拉西亚首都的攻守战中，雷就曾经使用这种魔法破坏了斯代威克城坚固的城墙。　
　　　
　　　　这个大魔法师雪儿究竟是何等人物？！……那些我原以为只有雷所掌握的魔法，她难道全都掌握？　
　　　
　　　　轰隆一声巨响，惹起战士们更大地惊悚。不远处靠近崖边的地面忽然少了一截，那是一整块山体被地震术剥落，砰地一声砸落到山脚下的敌阵前面，溅起了半山高的雪雾良久不散。　
　　　
　　　　幸好，刚才没有战士站在这块岩石上面。　
　　　
　　　　“幸好，刚才她没用这种魔法——我们登山的时候！”阮达尔心有余悸，“这个魔女是在戏弄我们吗？……”　
　　　
　　　　是的，这个雪儿刚才明明有一举毁掉我们的机会，她为什么偏偏错过？她是不知战略、缺乏经验，还是别有居心？　
　　　
　　　　“无论如何，她不可能把整座山震塌的！”我恨恨地说。我让战士们放弃警戒四面山壁向中间集中，战士们互相拉着手臂匍匐下来，有的战士还用绳索把自己和山岩牢靠地拴在一起，除非整座山基崩塌，不然地震术是轻易动摇不了我们的了。　
　　　
　　　　“这个雪公主……”现在真地仿佛整座山峰都在微微颤抖，看来这个自信满满的大魔法师还没有放弃地震术。　
　　　
　　　　不，她这样做是愚蠢的！就算雪儿万一能够把山震倒，她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青峰和魇岛，本来是一体相连的，震动这座山的时候，是整座魇岛都在震动啊……如果雪儿能够“成功”，军神的计划没准就是多此一举了呢。　
　　　
　　　　山石不住地被震断，山下的黑骑兵为避免被落石击中，正忙不迭地拉开圈子，四下后退。　
　　　
　　　　“这个魔女疯了，这个疯女人！”阮达尔和我早已卧倒在冰地上，陡然间一阵碎石迸裂，簌簌地射到我们身周的积雪里。这个蜥蜴人大骂着翻了个身，用力地把我压在了他身体之下。　
　　　
　　　　“阮达尔！——”我身子仍然作痛，没有力气把他推开。我忽然闪过一个灰色的念头：看来，今天不论军神的计划是否成功，我们都注定会死在这里……　
　　　
　　　　当海水吞没一切之时，这座山峰原本是唯一的避难所，但那个肆无忌惮的雪儿，无形中正在把这个唯一的生机一并毁掉。　
　　　
　　　　“你不会死，兰若！你能从灰飞烟灭中复活，你现在情愿死吗？”阮达尔咬着我的耳边说，“这一仗还需要你指挥，难道你这就想放弃吗？”　
　　　
　　　　“我不想！”我用肩顶开阮达尔，忍痛坐直起身。刚才阮达尔的激动神态弄得我有些心慌意乱，他一次又一次为我舍生忘死，但我竟然连静静听他说番话的机会都不曾有。　
　　　
　　　　我不会忘记，在溿岚泽城的第一个夜晚，那是我来到勒穆利亚以后最安全无忧的一夜，那时候阮达尔就在我的身边。很可惜，那时同我相识不深的他，并没有多讲他自己的故事。　
　　　
　　　　“阮达尔，杀退哈德之后，我要同你谈谈！”我无视那些乱飞的石砾，扶着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现在，对于这个肝胆相照的朋友的“过去”，我忽然有些感兴趣起来。我想他为我所做的一切，在他的“过去”当中，总会有些原因的。　
　　　
　　　　想到这里，我把一切暂时放下。我甩开几名战士的拦阻，咬着牙站到了山崖边查看敌情。　
　　　
　　　　黑骑兵的阵列已经遥遥退开，我仍然找不到那个哈德在哪里，甚至连史洽克，我都没有看到。　
　　　
　　　　山崖之下，只有那白衣的“艾瑞娜”娉婷立马，随着她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一阵更加可怕的地动山摇降临了。　
　　　
　　　　※※※　
　　　
　　　　不，不仅仅是山在动摇，这一次震荡，来自大地的深处！大地的一侧陡然变轻，而另一侧骤然加重，……整个魇岛正在逐渐倾斜，这个变化来得不算太快，但每个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得到。　
　　　
　　　　“这决不是地震术，世界上没有这么厉害的地震术！……”我努力抱住山岩，多亏阮达尔及时抛过来的绳索，我才没有被这一波震荡卷落山下。“是军神，军神到了！”　
　　　
　　　　空气陡然凝滞，雪儿的笑声也戛然而止。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真正地震，让一直在玩弄地震术的大魔法师自己也深深地迷惑不安。山峰下面的黑骑兵正如群蚁般骚动，一点点绿色的磷光在敌人的阵地和营盘间此起彼落，他们似乎在着急地传递什么讯息，他们炸了锅一般地暴跳着。　
　　　
　　　　“看那边！”阮达尔大喊。　
　　　
　　　　在山下围成团阵的敌人当中，忽然有一彪人马如长蛇探头般抽出。这一整队黑骑兵不是朝我们进攻，而是迂回退到海边。他们踏着已经冻结的海面，径直向异界门的方向狂奔过去。　
　　　
　　　　他们发现了军神，他们意识到军神冲击异界门的后果了？！　
　　　
　　　　血红色的异界门下方隐约有火光闪动，这火光每一下晃动，竟带动着整个魇岛颤抖不止。距离太远，我看不到勃朗希德的动作行止，但那肯定是他！　
　　　
　　　　“兰若！你听着，兰若……”那是雪儿的声音，但她再怎么矜持，也不能象刚才那样满不在乎了。　
　　　
　　　　“你把黑骑兵全都引到这边，原来是纵容军神做这样危险的事情！……”雪儿悻悻地说，“你忍心让勒穆利亚人把异界门毁掉？你不想回家了吗？！”　
　　　
　　　　“……回家？！”我不由得一愣。　
　　　
　　　　“勃朗希德在烧毁禁咒！从圣王时代留下的结界就会完全被破坏……”雪儿说，“他这样做如果成功，不仅仅是魇岛被毁，被毁掉的，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啊！”　
　　　
　　　　“什么？！”　
　　　
　　　　我想起军神提到过那“凌波微步”卷轴的来历，那个世外高人把卷轴交给他，说这个卷轴会向他揭破“外部世界”的秘密……　
　　　
　　　　军神一定还隐瞒了一些什么，在他终于参破“外部世界”秘密之后，却一心一意要毁掉它？！……而对“外部世界”的向往，一直是“飞龙少年”的梦想啊……　
　　　
　　　　“不论如何，他不可能成功！”雪儿冷冷地说，“圣王制造这个结界的时候，不可能预知后来的许多变故。他不知结界会提前失去能量，他留下的卷轴，也不会再起作用！”　
　　　
　　　　大地在震荡，魇岛在倾斜，但那想象之中的倾覆，迟迟没有发生。片刻之间，那队黑骑兵已经席卷异界门下，现在我们已看不到那一绺明明灭灭的火光。　
　　　
　　　　“军神大人？！”近卫军将士们群情激昂，但我们现在困在这绝高的山顶，只有遥遥相望，却无从援手。　
　　　
　　　　“史洽克和他的部下会好好招待军神大人的……”这时雪儿松了口气似的，重又笑出声音。　
　　　
　　　　然而雪儿的笑声再一次凝住！发生了什么事？　
　　　
　　　　我定睛望去，在敌人的营地那边，在史洽克黑骑兵的重围里面——那座血红色的异界门，已忽然消失不见！　
　　　
　　　　而一股铺天盖地的海潮声，夹杂着坚冰破裂的噼啪作响，正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　
　　　
　　　　※※※　
　　　
　　　　冰冷的浪花如雨雾一般罩住山头，有所准备的战士们早已撑开防水的斗篷，但大家的头脸须发，还是多被淋湿。　
　　　
　　　　“天啊……”所有人都唏嘘不已。海浪有如高耸的城墙，一层又一层地压向四面山壁，刚才被雪儿的地震术震松了的岩石，大块大块地被汹涌的浪头切掉，随即吞没在碧蓝色的波光之中。只是顷刻之间，整座魇岛已经被这晦明变幻的波光尽数覆盖，而我们据守的山峰，现在只是裸露在海面之上的一小片礁石！　
　　　
　　　　没有人顾得上操心我们敌人的命运，那些围困山脚的黑骑兵大约在第一轮巨浪后就被冲击得无影无踪。“军神大人？军神大人还好吗？”战士们关心的，只是这一件事情。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身边的阮达尔安慰似地同我轻击了一掌。　
　　　
　　　　“再等等，反正我们只能等，”阮达尔说，“勃朗希德不是懂得‘凌波微步’吗？这阵海潮虽然看着凶险，但应该也在他计划之内吧……”　
　　　
　　　　“是的，计划之内……”按原计划，我们也料定勃朗希德可以借凌波微步脱险。但直到浪花散尽，海潮平伏，军神大人仍没见踏水归来。　
　　　
　　　　刚才史洽克的黑骑兵分明已追到异界门边，那个大魔法师雪儿也有恃无恐地宣称异界门不可能被军神的办法破坏，她的话应该不是虚夸之言……可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很想再见到勃朗希德，听听这个桀骜的老人自己现身说法……而现在，难道刚才发生的一切要永远成迷了么？……　
　　　
　　　　闹了一整天的大风雪不知不觉中停了，天色也逐渐变得明净。这场诡异的寒流来得快，消失得也同样的快。太阳穿破云层，照耀着山头的积雪，刚才几乎被冻僵了的我，终于感到了些微的暖意。　
　　　
　　　　“无论如何你成功了，军神大人。”我望着无垠的海面，不禁有些感伤。　
　　　
　　　　“不，事情还没完！？”阮达尔脸上忽然变色。　
　　　
　　　　“怎么？”一阵寒光忽然从海面上射来，刺得我睁不开双眼。　
　　　
　　　　冰山！好一座冰山！那些如城堡一般庞大的冰块仿佛是从海底之下蓦然浮起，透明的冰面被阳光一照，旋即亮得令人目眩。我们还来不及仔细探勘，庞大的冰山已如巨舰一般驶近面前，重重地撞在我们立足的山头孤岛上。　
　　　
　　　　“别小看我啊，兰若将军！”冰山上传来了那个女孩气鼓鼓的声音，“军神的诡计没完全成功呢，你们还没有打赢我啊！”　
　　　
　　　　“雪儿•伊莎贝！”一股寒气迎面而来，冲得我不禁倒退几步。　
　　　
　　　　不仅仅是雪儿！在她身后，还有很多黑骑兵！尽管这些黑骑兵大半丧失了坐骑，显得多少有些狼狈，但他们手中的长刀，仍然让人望而生畏。　
　　　
　　　　冰比水轻，冰块能漂浮在水面。　
　　　
　　　　在刚才的危急关头，大魔法师雪儿竟然凭借她了不起的冰魔法结成冰山，把冰山凝固成结实的大船，把整整一队凶神恶煞的黑骑兵挽救了起来。　
　　　
　　　　※※※　
　　　
　　　　一眨眼间，上千名黑骑兵从冰山上狂飚般席卷而来。　
　　　
　　　　冰山边的海面正重新封冻，冰山同我们的陆地凝结一体，冰山的山尖俯瞰整片孤岛，现在近卫军没有任何地利可守。　
　　　
　　　　尽管我们人数占优，但蜥蜴射手们的箭术根本施展不开；在这座拥挤的岛屿上，我们甚至拉不开队形，战士们只是混乱地并作一团，用手中的短剑被动地招架着敌人的疯狂打击。　
　　　
　　　　黑骑兵已在海啸中折损大半，但这些残存下来的家伙都是最顽强有力的敌人！冰海浸泡，巨浪冲击都未曾打散他们的魔法躯壳，现在从冰山上解脱出来，他们的斗志甚至更加旺盛。在混战当中，黑骑兵的表现凶狠异常，近卫军战士竭力抵抗，但却被敌人割麦一般成片地放倒。　
　　　
　　　　“包抄他们，不管付出多少牺牲，尽快包围他们！”几名副将纷纷向战士们下达着死命令。阮达尔望了我一眼，我明白，这样的命令将造成怎样的损失，而我们实在是情非得已啊……　
　　　
　　　　现在战局严峻，但还不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那个雪公主，还没有出手啊……　
　　　
　　　　我远远地望见雪儿，她并没有随队冲锋，她凝伫在这座高大冰山的山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就像片刻之前我们在峰顶俯视她一样。她的样子看来仍然满不在乎，冰山脚下的这场激战仿佛与她毫不相关。　
　　　
　　　　“她这是故作姿态罢！”阮达尔抚着被雪儿冻伤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些恼火：“我就不相信！——她造出这样强的冰魔法，一定是伤了元气的；等她恢复过来之前，一定要把这个魔女拿下啊！”　
　　　
　　　　是的，雪儿一定在暗自喘息；她暂时没有作法攻击我们，并非满不在乎，而是无能为力！　
　　　
　　　　可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一旦大魔法师雪儿稍事恢复，一旦她再度使出超强魔法，我们这一边没有任何人能克制得了她的。　
　　　
　　　　只有用人数优势抢攻！只有尽量包抄敌人的腹背，只有迅速突破黑骑兵的阵地直接攻击雪儿，这样我们才有胜算。　
　　　
　　　　然而这片狭窄的地形上我们很难完成迂回。近卫军展开两翼，贴着海岸边企图绕过敌军侧面，但敌人雪片般的长刀立即把他们逼下了充满浮冰的海水里。水性好的战士仓皇游归我军阵后，体魄稍弱的蜥蜴人禁受不住冰冷的海水，就一头沉了下去。　
　　　
　　　　“分出人手救人……”望着那些在冰海中挣扎的战士，我心中一痛。　
　　　
　　　　“好吧！先别管这些黑骑兵，”阮达尔低声说，“冰山虽然高，也在强弓射程内了！……近卫军没法对身边的敌人用箭，对那个魔女难道还不行吗？！”　
　　　
　　　　先狙杀雪儿！我微微一愣。其实刚才我的心里早已闪过这个念头，我真纳闷，为什么我会把这个念头轻易放过。　
　　　
　　　　几十名膂力大的射手拉开硬弓，上百只羽箭越过黑骑兵的队列，向冰山峰顶射去。　
　　　
　　　　“可是……‘艾瑞娜’……”我有些不忍，我不能肯定，雪儿是变幻成艾瑞娜的样子，还是靠黑魔法“借用”艾瑞娜的身体。　
　　　
　　　　我们这样做，会不会伤害艾瑞娜的身体？　
　　　
　　　　犹豫的我已经无法阻止离弦的箭。近卫军神射手的箭几乎无一落空！雪儿的一身白衣，顿时被扎作刺猬一般。不过近卫军将士还来不及欢呼，大魔法师雪儿身子轻转，那一身箭簇就如落叶一般被掸落下来。　
　　　
　　　　“护体石肤！”我失声叫了出来。又是雷的绝技，雷最擅长的护身魔法之一……　
　　　
　　　　“我生气了，真地很生气！”雪儿的声音变得小女孩那样赌气激动，“现在我不会再让你啦，兰若！”　
　　　
　　　　一道冷森森的光束从我身侧划过，我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听到身边的神射手们纷纷惊呼。　
　　　
　　　　刚才向雪儿放箭的战士，都滚倒在地，发出极痛苦的呻吟。　
　　　
　　　　“他们的眼睛瞎了，”阮达尔叹了口气，“象是冻瞎的……！”　
　　　
　　　　“看来，还是我上！”我用力把剑握紧，既然普通的打击雪儿全不在乎，我只有靠自己打败她了。　
　　　
　　　　我回忆着自己并不熟悉的那些魔法咒文，可即使是稍稍凝聚意念，我的神经仍感到抽剥一样疼痛。　
　　 
 
【正文】 
　“别妄动啊，兰若！”雪儿大声警告道，“你的魔法伤不了我的，你乱用魔法，只有让自己受伤。”　
　　　
　　　　“谢谢提醒……”我咬了咬牙，强压住涌到胸口的郁气。　
　　　
　　　　黑骑兵和近卫军仍在鏖战，敌我的阵线一时间僵持不下，但计较损失，蜥蜴人战士的牺牲要惨重得多。在肉搏战中那些孔武的黑骑兵占有绝对的优势，近卫军射手只是凭借前仆后继的英勇精神力战不退，但这样的情况能支持多久？　
　　　
　　　　飞箭伤不了雪儿，近卫军更不可能靠步战杀退黑骑兵迫近雪儿，现在只有用“瞬间移动”魔法，只要我行动突然，雪儿的护体魔法不一定来得及挡我手中一剑的……　
　　　
　　　　我手里的剑是雷的剑！我用这把剑两次击退过巫师迪米尔，或许这把看着普通的剑，恰恰是魔法师的克星呢？！　
　　　
　　　　然而又一阵彻骨地疼痛把我的咒语打断，“瞬间移动”并不是我用熟的法术，虚弱的我如果强行发动它，只怕雪儿的警告就会成真了。　
　　　
　　　　“停止，兰若，停止！”阮达尔用力压住我的剑，“我们能打倒雪公主，我们用别的办法？”　
　　　
　　　　“我不信你们还有什么办法可想。”雪儿远远地扬起声音，我实在不敢肯定，这个本领特殊的大魔法师，是不是已经察觉了我心底的念头。　
　　　
　　　　“这一仗拖得够长了！”雪儿换了副严厉的腔调说，“看来，该给你们最后一击了！”　
　　　
　　　　雪儿举高了手臂，我无法从她的姿势中辨认她想施展的伎俩，但我知道，以她的本领，只要再发动一轮地震，这片孤岛就会象一块糖一样被海水融解。　
　　　
　　　　我心头一急，某道咒语已经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暗影毒刃！”看着那蝙蝠状的黑影，我自己先被惊得麻痹。　
　　　
　　　　雪儿仿佛闷哼了一声，那影子一般的魔法暗器并不是护体石肤所能招架，她会不会已经受伤？　
　　　
　　　　雪儿的手臂慢慢放下，但她气度从容，丝毫不见受挫的惊慌。我定睛再看，才发现那枚已经变成深蓝色的“毒刃”，如同一片风铃般虚悬在雪儿身侧。雪儿的身边似乎有一层无形的护甲，毒刃的打击撞到这护甲之上立即凝住，就好象被封冻在坚冰中一样。　
　　　
　　　　“冰霜之铠”！雪儿轻轻探出手弹落那片毒刃，已经被低温冻得发脆的毒刃，在落地之前已经化作碎片。有护体石肤和冰霜之铠双重保护，大魔法师雪儿才这样有恃无恐，目中无物么……　
　　　
　　　　虽然很不服气，很不甘心，可我确实已经无力。对本能的忧惧反倒让疼痛减轻了，但思绪纷乱的我再不能把魔法凝聚。雪儿又一次抬高了手臂……现在，确实已经没有办法阻止她，没人可以。　
　　　
　　　　这个时候陡然有一声长啸横过海面，冰山上的雪儿也不禁停住了动作。这啸声仿佛有一种不容忽视的魄力，震慑得每一个人变了神情，纷纷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那边！”被阳光照得透蓝的海面上，正飘过一抹藏青色的船帆，这只船队借着顺风飞速靠近冰山，船头上插的旗帜，都描着双足飞龙的金色图案。　
　　　
　　　　“是我们勒穆利亚的海防军！”近卫军将士大喊道。　
　　　
　　　　“是我的后续部队！”这只船队绕着冰山半弧型展开，此时我已经看清了几个站在船上的战士。他们是我亲手挑选的精兵，在遇见艾瑞娜之后，我决定兵分三队，他们就是其中的一队——这队战士受命召集海军船只随后接应我们，现在他们总算是追踪过来了啊。　
　　　
　　　　长啸声正是从这船队中发出，这啸声大约是某种指挥的信号，指引着那些战船在浪涛滚滚的大海上进退自如。　
　　　
　　　　现在战场上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这个扣舷独啸的人物。“军神，军神大人！”战士们先是讶异，然后是齐声欢呼！　
　　　
　　　　勃朗希德！真的是勃朗希德，这个须发苍白的老军神正高擎着银戟跃下战船。凌波微步！在大家的愕然惊疑之中，勃朗希德已经矫健地踏过布满浮冰的水面，一跃登上冰山。　
　　　
　　　　※※※　
　　　
　　　　“怎么可能是你？！”雪儿失声叫道，“异界门崩溃的时候，你的凌波微步是没有用的啊？！”　
　　　
　　　　既然凌波微步没有作用，军神又是靠什么躲过那可怕的海啸呢？　
　　　
　　　　“或许我已经死过一次。”勃朗希德冷冷地说，“我随波逐流，看不到陆地；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兰若将军的船队……”　
　　　
　　　　——这其中的情形，我是在稍后才从相关将士的口中知道：　
　　　
　　　　异界门边一场混战，军神当时元气大伤，根本没有精力发动“凌波微步”护身。汹涌的海潮把他远远地卷走，他只是凭借良好的水性和顽强的毅力漂浮不沉……或许，若再耽延片刻，军神就会坚持不住，万幸的是他被我们的后援船队发现！那些飞龙旗帜的战舰察觉到魇岛附近的异状搜索过来，勃朗希德也从生死边缘被接了回来——　
　　　
　　　　这时军神已经登上冰山峰顶，逼近雪儿身边！他身上一股凛然之气，竟震慑得大魔法师雪儿不敢轻率发动魔法。　
　　　
　　　　不少黑骑兵忙不迭地返回冰山救应雪儿，勃朗希德银戟一搅，冲得最近的几个黑骑兵就被扫落到冰海之中。　
　　　
　　　　“魔女！你胆敢污辱我死去的女儿，在这里妆神弄鬼！”军神怒喝道，“现在，我就把你打回原形！”　
　　　
　　　　军神不能等黑骑兵护卫赶回位置！他戟尖一转，随即直刺雪儿！　
　　　
　　　　“当心！”同一瞬间，我看到一道冷森森的光也射向了军神。　
　　　
　　　　军神岿然不动！嚓地一声，银戟已刺到雪儿身上！　
　　　
　　　　“反魔法镜”！军神曾经用这个绝招挫伤我的魔法，现在就连大魔法师的攻击也奈何不了他！而他那凌厉无匹的银戟，却刺破了冰霜之铠和护体石肤两重屏障，刺透了雪儿的身体，从她的脊背上穿了出来！　
　　　
　　　　“原来军神大人这么狠的！”雪儿的声音里流露出痛苦，但她却没有丝毫呻吟。“就算我不是你女儿，但面对自己女儿的样子，一个父亲能下这么重的手吗？”　
　　　
　　　　“你根本没爱过艾瑞娜，没真正关心过她吧？”雪儿叫道，“艾瑞娜被怀斯滕诱惑，被黑魔法师诱惑，她有这样结果，都是你这个父亲给她的吧？！”　
　　　
　　　　勃朗希德整个身子微微一震！他弃开银戟，后退了几步。冰山被日光照得刺眼，我看不到军神此刻做何表情，但雪儿这一席话，或许比魔法攻击对他杀伤更大。　
　　　
　　　　“想打伤我，有这么容易吗？军神大人这些本领，只够伤害自己的女儿罢！”雪儿清了清嗓子，她的声音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军神的银戟造成这样致命的重创，难道对她毫无影响？　
　　　
　　　　“艾瑞娜”的身体忽然被一层悦目的白光包围，连同那支刺穿她身体的银戟也被这祥和的光线裹住。冰山上空恍惚间缭绕着一种歌声，这歌声我似曾相识，这歌声应该只属于埃拉西亚的圣地，只有圣地中最神圣美丽的天使，才有这样的歌喉啊！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我望着大魔法师雪儿从祥光中踱出，她的身姿轻盈而曼妙，再没有一点受创伤的痕迹。勃朗希德那支威不可当的银戟，更不知失落到哪里了。　
　　　
　　　　“守护天使！”勃朗希德诧异莫名，“天使怎么可能守护你这个魔女？！你究竟用了什么邪术，竟然盗用神的威力？！”　
　　　
　　　　“我不叫‘这个魔女’，我叫雪儿·伊莎贝！”雪儿仍然维持着“艾瑞娜”的形象，但她那种得意的笑容，只能属于雪儿自己。“军神大人，你还没有把我打回原形呢……”　
　　　
　　　　“现在，轮到我把‘你们’打出原形了！”雪儿的声音陡然发狠，只见她的手望虚空一招，无数刀刃般的冰晶就从天而降，下雹子一样向军神打了过去。　
　　　
　　　　※※※　
　　　
　　　　“不妙！”就连不熟悉魔法的阮达尔，也看出雪儿的这次攻击不可能用“反魔法镜”挡住。　
　　　
　　　　大魔法师雪儿似乎一眼就看出了“反魔法镜”的特性，那个神秘的世外高人留给勃朗希德的护身绝技，可以反弹几乎所有的元素魔法攻击——于是精通冰魔法的雪儿也改变了进攻方式，她召唤冰刃来打击军神，这一招固然是冰魔法，但它给敌人造成的伤害，却是“物理伤害”！　
　　　
　　　　失去了武器的军神根本不可能招架这样的攻击！　
　　　
　　　　千钧一发之际，我们只看见冰山上绽开了一团幽蓝色的光华。“——瞬间传送？”不通魔法的军神，居然也能够使用“瞬间传送”吗？　
　　　
　　　　冰山上的蓝光被雪儿雨点般的冰刀一撞，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只是一刹那间，又有一团蓝光在我眼前闪动。这团蓝光落在我们近卫军的战阵后方，蓝光散尽之后，军神勃朗希德就赫然挺立在我和各位将领跟前。　
　　　
　　　　不，不仅仅是勃朗希德！在他的身后，还有那一群人，那是我最信赖的朋友，现在她们也伴随着神奇的蓝色光环现身战场之上。　
　　　
　　　　“是巫女，米兰达的巫女们！”数百名巫女正各就各位推动某种魔法阵势，看来，刚才就是她们群策群力，把勃朗希德从雪儿凶狠的攻击中救了下来。　
　　　
　　　　“是你们，果然是你们！”望着巫女们排开的魔法阵，雪儿的神情语气已完全改变。“……我早该猜到的！单凭军神的卷轴破坏不了异界门，但加上溿岚泽的力量，你们是可能做到的啊……”　
　　　
　　　　雪儿没有猜到，因为数十年来勃朗希德和米兰达从来没有联手过，在怀斯滕的内战之中，军神和巫女立场不同，势若水火，根本没有任何人会想到，这两个人的力量会联合在一起，事先几乎没有一点征兆。　
　　　
　　　　“难道……难道米兰达和她的学生们一直坚持留在溿岚泽，就是为了这个？”阮达尔叫道。　
　　　
　　　　米兰达没有随我和高炎送海莉回王都，果然是因为这“更加重要”的事情……她一直在积蓄力量要破坏异界门，溿岚泽城号称圣王结界的枢纽，米兰达的弟子们早已在那里布好魔法阵——当军神引发异界门动荡的时候，她们立即辨明方位，向魇岛发出了真正地致命一击！　
　　　
　　　　“米兰达呢，米兰达本人在哪里？”雪儿·伊莎贝恨恨地高喊着，“你以为你们稳赢了？你以为，你自己不来，靠着你这些学生就稳赢我吗？！”　
　　　
　　　　“近卫军战士，我们自己上！”雪儿话中的无视似乎刺痛了勃朗希德，他抢过一把佩剑，号令全军向黑骑兵反攻！　
　　　
　　　　“军神万岁！”看见勃朗希德安然无恙回到军中，近卫军将士无不勇气百倍。而那些黑骑兵却不得不有所顾忌——巫女们用魔法阵传输兵力的办法神出鬼没，他们只得且战且退，并且迅速分出兵力撤回冰山，警戒巫女和我们海面的舰船，以免自己的指挥官在后面再次落单。　
　　　
　　　　但是分兵之后的敌人已不能阻挡军神在正面战线上的突击！近卫军不计牺牲地奋勇前进，他们几十人几十人地倒下，但黑骑兵也被一个一个地撼倒，在军神率先冲杀的一侧，敌人的战线已被突破。为了避免被近卫军由侧翼包抄，雪儿只好命令黑骑兵全线收缩，尽数退回冰山山脚。　
　　　
　　　　“闪电术”！布成阵型的巫女随即用魔法瞄准密集在冰山上下的敌人。“命令海军放箭！”我也向水面上的勒穆利亚部队下达了攻击指令。　
　　　
　　　　现在我们几面夹击，我不信雪儿·伊莎贝一个人真能扭转乾坤！　
　　　
　　　　※※※　
　　　
　　　　“好啊，你们靠人多欺负我兵少！”雪儿怒道，“那么，我也要召唤我自己的部下啦！”　
　　　
　　　　这些黑骑兵都是哈德的黑骑兵，他们确实不算雪公主“自己的部下”。这个大魔法师自己的部下又是何等人物？他们难道能招之即来？　
　　　
　　　　我皱了皱眉头。魇岛四际天海茫茫，我实在看不出雪儿•伊莎贝的军队能埋伏在哪里？　
　　　
　　　　雪儿的口中似乎念念有词，早有戒备的巫女们立即推转魔法阵，在近卫军的队列前边张开了“抗魔”结界。大德鲁伊乌兰德就曾经在石城战役中用类似的手法对抗巫师迪米尔，现在几百名法力不弱的巫女合力，雪儿即使本领通天，她一个人的攻击魔法也影响不到战场全局的！　
　　　
　　　　然而巫女们的抗魔结界并没有等到雪儿的魔法攻击，雪儿的咒语停止了，却有无数怪异的声响从四面传来！　
　　　
　　　　“那是什么？”战士们纷纷惊叫起来。　
　　　
　　　　在飘满浮冰的海面上，在寒光逆射的冰山间，在白雪皑皑的孤岛边，现在到处都布满了奇特的深蓝色影子，这些身影宛若半人半鱼，而他们的肌体竟象宝石一般发光透明。这些深蓝色的“人鱼”用强健的前肢握持叉状的武器，那些武器也象他们的身体一样透明发光，仿佛非金非铁，而是冰晶凝成。　
　　　
　　　　这便是雪儿自己的军队？　
　　　
　　　　“不论是什么怪物，杀！”勃朗希德大声疾呼提振全军士气，趁着敌人尚未接近，近卫军的神射手们已纷纷弯弓搭箭。　
　　　
　　　　“见鬼！难道他们根本不是生物……？”无数羽箭射中了这些深蓝色的怪物，但这些家伙却象是完全不在乎？难道他们这玻璃般半透明的身体，竟然比黑骑兵披挂重铠的魔法躯壳更加坚固？我遏不住疑念，心一横挺剑冲出队列，一条人鱼这时正从冰海中飞跃上岸，趁着他还没有稳住身子，我已经拦腰一剑砍中目标。“喀嚓”一声，人鱼翻落海中，可我的手腕也被震得剧痛，这一剑不象是砍在了敌人身上，而简直是砍在了硬梆梆的石头上。“是冰，他们是冰！”　
　　　
　　　　这些家伙确实不是生物，他们就是冰！他们是冰的精灵、冰的魔鬼。　
　　　
　　　　“召唤冰魔，又是雪儿的冰魔法！”这些人鱼状的冰魔挥舞着手中的冰叉从四面八方拥到了近卫军阵前，他们同蜥蜴人战士尚未短兵相接，就已经掀动起一股彻骨的寒气。随着冰魔越聚越多，这股寒气也越来越重。　
　　　
　　　　冰魔的冰叉并不比黑骑兵的长刀更凶，可怕的是他们每一下打击都带着致命的寒冷；近卫军的刀剑架得住敌人的冰叉，但那股寒气却在瞬息间从冰叉传过刀剑，从刀剑传过手臂，从肌肤直入骨髓！战士们体内奔流的热血随即凝结，然后他们整个身躯冻成冰柱，冰魔再挥舞冰叉跟进一击，被冻僵的尸体爆裂开来，暗红色的碎冰块散落在遍地积雪间，这场景惨烈得令人作呕。　
　　　
　　　　“后退，让大家后退！”我分开乱军冲到勃朗希德身边，“我们不能让近卫军用血肉之躯同那些冰块打仗！”　
　　　
　　　　“让巫女用魔法来对付他们！”现在我和军神仍羁留在最前端的战线上，阮达尔唯恐我们有意外，也立即带着最勇敢的一队蜥蜴战士冲到前列。　
　　　
　　　　军神虽然倔强但并不鲁莽，身经百战的他应该比我更清楚眼前形势的轻重缓急。　
　　　
　　　　已经攻到冰山脚下的近卫军在冰魔出其不意的反击下被迫后退，勃朗希德、阮达尔和我带领一队精兵延缓冰魔的追击。我克服着身上的疼痛对战士们使用“抗寒”的祝福，移动并不敏捷的冰魔很快被我们在雪地里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近卫军退到巫女的魔法阵前即站定脚步，巫女们的魔法力已凝聚许久，现在正是她们给冰魔迎头痛击的大好时机。　
　　　
　　　　※※※　
　　　
　　　　“火，冰魔应该怕火！”一只只车轮般大小的火球，从巫女们的魔法阵中飞出，砸落在那些冰魔周围。魔法的烈焰比寻常的火焰温度更高十倍百倍，顷刻之间，冲在前面的冰魔就在燃烧的火球之间瘫软下来，随即同他们身下的积雪一齐蒸腾，化作一丝丝白汽散到空中。　
　　　
　　　　但在另一侧战场上，却传来告急的信号！雪儿的冰魔同时在攻击我们海上的战舰，这些家伙漂浮在海面之上，行动甚至比在陆上更灵活些。而没有巫女们的掩护，勒穆利亚海防军片刻之间就被打得四散，没能及时退开的船只都被冰魔凿沉，弃船的勒穆利亚人在寒冷的海水中泅泳，大多未能挣扎靠岸就被冰魔追上，或被潜流卷走。　
　　　
　　　　“黑骑兵！那些黑骑兵又攻过来了！”剧战之下，原本带伤的阮达尔已是面色铁青。　
　　　
　　　　刚才海面上的舰船和布成魔法阵的巫女同时威胁冰山，逼得黑骑兵收缩阵线采取守势。没想到雪儿召唤出不计其数的冰魔，一举就破坏了我们正在形成的包围圈。敌我的力量对比逆转了，现在倒反是死灵敌人在放手进攻！　
　　　
　　　　冰魔和黑骑兵并肩冲击我们的阵地，巫女的火球把冰魔成片地打倒，但却有更多的冰魔继续向前！无数的冰魔被烧作濛濛水汽，但那些冰魔的“尸体”扑倒在一团团火光里，竟然把不少处火焰浇得熄灭。火势一弱，迅捷无伦的黑骑兵紧接着发起冲锋！尽管这些黑骑兵所剩已不足千人，装备坐骑完整的不过三五百名，但现在这最后的数百名精锐骑兵聚作一处，趁着近卫军士气稍挫，趁着巫女们施法的疲惫，轰隆隆如一串炸雷般撞了过来。　
　　　
　　　　战线的一角终于出现缺口，被冰魔们冻伤的近卫军顶不住这几百名黑骑兵的压力，敌人的铁蹄长驱直入巫女们的队列，魔法阵立即乱作一团。火魔法的威胁大大削弱了，那些冰魔也随后跟了上来。　
　　　
　　　　“巫女米兰达，你还不出来吗？”雪儿高喊着，“你再不出来，你们就输定啦。”　
　　　
　　　　“不，米兰达根本不在这里。”军神板着面孔对我说，“别指望她会现身，她派你来，派她的学生来，并不代表她自己会来。”　
　　　
　　　　“怎么？”勃朗希德的话里，仿佛有什么弦外之音。　
　　　
　　　　“几十年来，我们都在各行其是，”军神缓缓说道，“事情到这个地步，我并不期待她本人的原谅。”　
　　　
　　　　“勃朗希德……”军神冰冷的眼神底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痛楚，我很想说些什么，但却不知有什么话可说。　
　　　
　　　　“兰若将军，拜托你做个见证！——告诉米兰达，告诉所有穆西亚人，”勃朗希德抬起剑说，　
　　　
　　　　“我所犯之罪，我会用血洗去！”　
　　　
　　　　军神大喝一声，冲开正在溃散的人群奔向那阵线的缺口。他如同一股旋风般卷入黑骑兵当中，而我们最勇敢的护卫也被远远甩在后面，现在在他的周围，只有黑骑兵、冰魔和无数冻得发硬的尸体。　
　　　
　　　　“送死吗？”军神的一往无前，让冰山上的雪儿·伊莎贝也惊得失色。“嘣！”地一声，大魔法师的一记“寒冰爆裂”，泰山压顶般向勃朗希德击去……　
　　　
　　　　反魔法镜！慌乱之中，雪儿竟然忘记了军神的反魔法镜！这一击没能打倒军神，反而把包围军神的黑骑兵打倒一片。“杀！”战得忘我的勃朗希德似乎根本不在意冰魔的冻结术，他手中的大剑一挥，几个岩石一般坚硬的冰魔竟被象乳酪一样被切成几段。　
　　　
　　　　“军神！军神！”原本已经动摇的近卫军再度吼出声来，“冲，为了勒穆利亚！”阮达尔单臂一挥，刚刚败下来的战士也纷纷收拾兵刃，朝着军神恶战的方向涌了回去。　
　　　
　　　　※※※　
　　　
　　　　一场毁灭性的崩溃被军神的英勇挽回了，巫女们闪开了黑骑兵的长刀，在近卫军勉力维持的战线背后重新结阵。这一次我没有跟着勃朗希德和阮达尔上前搏杀，而是快步向那些巫女走去。　
　　　
　　　　“米兰达老师呢？米兰达到底在不在？”但她们只是摇头。　
　　　
　　　　米兰达真地不来？她真地因为责怪勃朗希德而不愿现身？我暗暗叫苦。　
　　　
　　　　在这一仗最紧要的时候，我们是多么需要巫女米兰达的力量啊！　
　　　
　　　　巫女们的火球术再度发威，把疯狂突击的冰魔和黑骑兵暂时压制了回去，但站在巫女们身边的我，却察觉到她们身上的不妥。　
　　　
　　　　巫女们已经是强弩之末！看来她们在溿岚泽一战消耗的精神力，并没有得到十足的恢复，再加上刚才助军神摧毁异界门，其实在同雪儿的冰魔交手前巫女们早已大伤元气！她们只是依靠魔法阵把每个人微弱的力量集中起来，才能坚持到现在；即便如此，这个魔法阵的效能也即将发挥到尽头了！　
　　　
　　　　军神和阮达尔正在巫女们布下的火圈中同敌人殊死战斗，被火魔法削弱了的敌人一时间并不能击退勇敢的近卫军，但将士们并不知道，这一阵烈火不久就会熄灭，巫女们已经没力量再发动一次火攻来遏制冰魔了啊……　
　　　
　　　　冰山周围再度传来让人心惊肉跳的怪响声！雪儿的冰魔似乎无穷无尽？就象她的魔法力那样无穷无尽，深不见底！？　
　　　
　　　　“这样消耗下去我们没有胜算！”我对巫女们说，“既然米兰达老师不来，要打败雪儿·伊莎贝的军队，就只有一种办法了……”　
　　　
　　　　唯一的办法，还是只有消灭雪儿本人！这些冰魔看来都是魔法召唤的怪物，只要消灭雪儿，我们眼前的噩梦也就化解了。　
　　　
　　　　“我们明白！……”一个为首的巫女应声道，“但这个魔女实在太强！她的身体好象对所有攻击都免疫似的？——刚才军神大人那样奋力一击都无济于事，到底怎样的打击才能消灭她啊？”　
　　　
　　　　何况，经过刚才军神那一击，雪儿一定已经有了防备，就算我们再放箭，再用魔法，只怕都难以击中她了。　
　　　
　　　　“无论如何，送我上去！”我望了望手中的剑，“用你们剩下的力量，送我直上冰山顶！”　
　　　
　　　　雷，但愿你的剑助我成功。　
　　　
　　　　这是在石城之外，我和乌兰德用过的战术！“霜环！”我还没在冰山上停稳，就先拼命使出一记冰魔法。　
　　　
　　　　雪儿自然不怕我的魔法，但守在她身边的黑骑兵还是怕的。　
　　　
　　　　敌人没估计到我会冒险上冰山吗？冰山上虽然有一些黑骑兵留守，但他们的阵型并不紧凑。我的霜环冻住了几个冲上来的家伙，我猛抬起头，大魔法师雪儿已离我不远！　
　　　
　　　　望见我手中的剑，雪儿的目光里竟也闪过一丝怯意。她想退开！她不敢象接军神的银戟那样受我一剑！　
　　　
　　　　“痛！”这一剑我本该已经刺杀她，但一阵传入骨髓的奇痛，让我的剑几乎脱手。“糟糕……”这是我强行使用魔法的反应啊。　
　　　
　　　　我踉跄了一步，这一步的耽搁，雪儿的身影已经从我的剑尖轻轻滑脱。　
　　　
　　　　“兰若，你太乱来了呀！”才惊险躲过一击的雪儿·伊莎贝居然不怒反笑。　
　　　
　　　　我这不争气的躯壳！再大的痛楚，为什么你不能多忍耐一刻啊……我叹了口气。　
　　　
　　　　没有机会了。只迟了这一步，周围的黑骑兵已经围拢。　
　　　
　　　　我隐隐听到山下战士们的惊呼，我看见我的身侧有幽蓝色的光芒浮过——那是巫女们要用瞬间传送救我下去……　
　　　
　　　　“留下吧。”雪儿轻叱一声，一道淡淡的绿光竟把蓝光撞散，她破坏了巫女们最后的法术……　
　　　
　　　　绿光，绿光！雪儿又一次挑衅地抬起了手掌，她存心让我看清那绿光的来源，那枚对我弥足珍贵的翡翠戒指，就戴在这个魔女的指头上。　
　　　
　　　　※※※　
　　　
　　　　“抓住她，我要她那把剑！”雪儿向黑骑兵下令。　
　　　
　　　　顿时，无数柄长刀由四面八方向我攻来。　
　　　
　　　　我再没有招架的力气——但真是奇怪，直到此刻，为何我的心仍然一片平静……？　
　　　
　　　　这决不是“临危不惧”，望着眼前的凶神恶煞，我竟一点也不觉得他们能伤到我，他们决不可能！　
　　　
　　　　这个奇妙的念头闪过的时候，他果然出现了。　
　　　
　　　　“高炎！”他威不可当的神箭横空而过，交织在我眼前的刀光立即被撞得飞散。　
　　　
　　　　“光之射手！”冰山上下何止有一万声呐喊。　
　　　
　　　　“高炎，我感觉得到你来了啊。”我抬起头，我的头顶有双足飞龙的呼啸声。光之射手高炎，正驭龙而来。　
　　　
　　　　“哼，光之射手？”雪儿·伊莎贝望空大呼，“很好啊，我早就想看看你传说中的‘光明神箭’！”　
　　　
　　　　“‘光明神箭’？”我隐隐有些不安。米兰达同我说过，冒险使用“普渡众生”之后，高炎已经不是真正意义的“光之射手”了……　
　　　
　　　　“来啊，射出你的箭！”有“护体石肤”加“冰霜之铠”，再加上“天使守护”！雪儿看来一点不怕高炎的神箭：“来啊，试试你箭上的至高无上的光魔法！光之射手还犹豫什么呢？”　
　　　
　　　　“雪儿……！”我明白了这个雪魔女的心思。　
　　　
　　　　她或许早知道高炎的光魔法实力不如往昔，也知道“光之射手”在勒穆利亚人心中的位置。她知道在战士们面前破坏高炎神箭不可战胜的“神话”，会对我军造成怎样的打击啊——　
　　　
　　　　可是，高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一箭凌空飞落，不再有一丝光华。这不是什么“光明神箭”，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箭——这样的一箭，怎可能伤得了大魔法师雪儿？　
　　　
　　　　雪儿不避不让，这一箭果然被“冰霜之铠”凝在身侧。高炎这一箭对她的威胁，似乎还不如我手中的剑，也不如军神的银戟……　
　　　
　　　　“虚有其表！”雪儿笑了起来，“什么光之射手？虚有其表……”　
　　　
　　　　但雪儿·伊莎贝没能继续笑下去，她的脸色变了！她全身都在颤抖！　
　　　
　　　　那一箭被冻得粉碎！但被粉碎的，看来不仅仅是那一箭而已……　
　　　
　　　　“你这一箭上有什么鬼怪？”雪儿喘着气问，“它竟然绕过霜铠和石肤术，无视‘天使守护’直接攻击我？！”　
　　　
　　　　高炎的飞龙已跃上冰山！高炎一振臂把我拽上龙背，周围黑骑兵人数虽众，却只是护着心慌意乱的雪儿缓步后退。　
　　　
　　　　“这一箭名叫‘魔力燃烧’！”高炎对雪儿说，“我听说它需要从一百万个幽灵的邪恶躯壳中炼出能量……”　
　　　
　　　　“可是！……这不是光魔法！？”雪儿神情委顿地说，“这是黑魔法！而且是几乎失传的黑魔法！光之射手高炎，竟然用这种把戏？！”　
　　　
　　　　高炎？……这种魔法，只怕寻常黑魔法师，都不会使用啊！？　
　　　
　　　　“这不是我的箭，是米兰达老师的箭！”高炎笑了笑。“兰，我本该早点赶来，但米兰达却要我等，等她炼出这一支箭，放入我的箭囊……”　
　　　
　　　　兼修光与暗魔法的绝无仅有的法师米兰达！她虽然没有现身，但她早把全部身心投入这场战斗。她早已逆料到雪儿•伊莎贝这个人物对战局的影响，她留在溿岚泽全力炼这一箭“魔力燃烧”，终于让高炎一击成功。　
　　　
　　　　“这一箭是魔法师的真正克星！”高炎说，“它不直接攻击敌人的身体，但它却能把敌人的魔法力吸干，让魔法师借以施展魔法的精神力量‘燃烧’殆尽……”　
　　　
　　　　这一箭据说是圣王时代的邪魔留下，若不是因为雪儿的缘故，米兰达再不敢动用这封存已久的一箭——把这一箭交给高炎之后，巫女米兰达已重回“幽明祭坛”，为动用这可怕的黑魔法向先王“告罪”……　
　　　
　　　　“卑鄙……”雪儿的脸色已经煞白，不知为什么，看着她这副样子，我的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不管我们的手段是否正当光明，米兰达这一箭终究让战况扭转……失去了雪儿的魔法力支持，冰山下的冰魔太半自行消逝，剩下的冰魔和黑骑兵也是手足无措，被军神的近卫军冲散了队形，一处又一处地包围分割。　
　　　
　　　　“光之射手团！”冰山周遭的海面上，那些被冰魔打退的勒穆利亚海军又攻了回来，在这些飞龙旗帜的战舰后方，更有数倍的战船正破浪而来，战船之上，正是那些紧身白衣的射手团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