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活力神戒　
　　　
　　 “醒来了，她醒过来了！” 　
　　　
　　 仿佛刚做过一个甜美的长梦，虽然那梦里的一切我醒来之后便不再记得。如果，不是听着这同样甜美的声音，或许我并不愿意这样就醒…… 　
　　　
　　 这是哪里，天国吗？我睁开眼，满眼只见一片柔和的光线。这是什么光啊？烛光、月光、星光？还是萤火虫的光？除了这光线，我什么都看不见……我说不出这光线的来源，而我根本还来不及仔细分辨，那光线就如泡影般幻灭了。我的双眼只剩下一片黑暗。“呵……”我不由得轻讶了一声。 　
　　　
　　 我的脑海中闪过了飞马银色的翅膀，高炎乌黑的铁弓，还有牛头怪们手中那明晃晃的战斧……我下意识地伸手向身边摸索，我这才感觉到自己是躺在了某个地方，毛皮般绵软的触感正包裹着我…… 　
　　　
　　 “醒来啦，她醒来啦！”那悦耳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一回我能分辨出这声音由远即近，并且带来了一连串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听出来了，那一定是个精灵族的女孩子。我想起了那些驾驭着银色飞马的精灵女战士…… 　
　　　
　　 “她醒来啦，乌兰德大人！”这个声音倒是吓了我一跳，我没想到身边还有其他精灵族的女孩呢。 　
　　　
　　 “够了，都别吵了！你们喊得够大声了，伤员能受这样的刺激吗？”是的，那的确就是矮人德鲁伊乌兰德的声音！ 　
　　　
　　 我心中一阵激荡，试图坐直起身子来。我这才发现，我身上的气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快别动弹了！”乌兰德叫了起来。我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掌托住了我的肩头。“尤其是这里，尤其是当心你身上的这两处伤口啊……你千万不要感到焦躁，你暂时失明只是因为身体太虚弱了……我老人家费了全力才让你醒转来，你可不能糟蹋我的医术啊……” 　
　　　
　　 我无所谓的。我淡淡一笑。战斗，全部了结了吗？高炎，他们都还好吗…… 　
　　　
　　 “这你不用操心，”乌兰德笑道，“被你一剑击伤之后，迪米尔就不知所终，而古纳也已经率部撤退了。你伤得不轻，艾俄里斯和我就用飞马先把你带来‘这里’了，高炎还在石城整顿兵马，他不久也会赶来的……” 　
　　　
　　 原来“这里”已经不是石城……无论如何，看来矮人和精灵们大都安然无恙，我略微松了口气……不过，胜利会有这么简单吗？敌人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敌人看来不是有诈，”乌兰德认真地说道，“据我们的飞马骑兵探查到的消息，埃拉西亚的军队主力已经由两路攻入尼根。首席牧师卡特琳的部队已经攻陷了古纳的大本营斯卡尔城。现在他的牛头怪正仓皇退往首都汇合黑龙军团……这还不一定来得及呢……” 　
　　　
　　 “卡特琳，埃拉西亚。”这些名字让我心中震颤。我忽然觉得自己躺着非常地不自在…… 　
　　　
　　 “嗯，才醒过来就这么多问题？”乌兰德又恢复了他略带狡黠地挖苦，“我倒是有很多问题要问你呢……” 　
　　　
　　 糟糕，我怎么忘了，我怎么竟然忘了…… 　
　　　
　　 这个时候，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也没有力气去动作。但我能感到，那身沉重的甲胄已经离开了我。我感到自己的面孔正裸露在那柔和的光线中，我的整个身体的秘密，不是已经全部暴露在了这些矮人和精灵的面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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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忽然想要挣扎，但乌兰德按住了我：“你不必那么紧张吧，”乌兰德坏笑道，“我保证没人碰过你！除了你身边的这两个飞马女战士，还有我，你的医生，已经活了1000岁的大德鲁伊乌兰德！……你不至于这么小器吧？” 　
　　　
　　 可我只感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我没有心情开玩笑，我不知道这个矮人在知道了我的真实境况之后，怎么还有心情对我开玩笑？ 　
　　　
　　 “行啦，冷静！”乌兰德叫了起来，“就是在牛头怪的斧头底下，我也没见你这样慌乱！你不是连死都不怕吗？那你现在究竟在害怕什么？” 　
　　　
　　 不，乌兰德，我怕“死”。我真的很怕，怕得厉害。 　
　　　
　　 乌兰德沉默了。我感到他放开了我，让那两个女精灵扶我慢慢躺下。 　
　　　
　　 “好吧，你不要动弹，也不要浪费精力说话！听我来说好了……”乌兰德郑重说道。 　
　　　
　　 “是的，我检查过你的身体状况，这确实是一种很特殊的状况……”乌兰德似乎在尽力寻找他觉得恰当的词汇，但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其实并不适合他。想象着他的表情，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虽然我此时根本笑不出来。 　
　　　
　　 “你已经不是人类，但你又没有完全死去。你的外表已经接近一个死灵，你甚至已经在战斗中借助来自死亡的本能……”乌兰德继续说道，“可是你竟然还有良心，还有灵魂。” 　
　　　
　　 “灵魂。”我阴郁地想，这不正是我痛苦的根源么…… 　
　　　
　　 “好啦，女孩子！你真是让我这个大德鲁伊感到迷惑了。”乌兰德放轻松了语调，“很多疑惑看来只有你自己的故事才能解开了。你不是答应对扬•凡•高炎讲一个‘复杂的故事’吗？那小子对此可是念念不忘的！” 　
　　　
　　 “高炎……”我轻轻叹了口气。 　
　　　
　　 “好罢，我并不想你在这样的状态下勉强说故事！”乌兰德叫道，“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在你能够看清楚目前的情形之前，不要过分焦虑。安心修养吧……我们相信你不是敌人，不论你真实身份怎样！” 　
　　　
　　 不，乌兰德，我并不想刻意隐瞒什么的，可这个故事，我应该从哪里开始呢…… 　
　　　
　　 我感到我的头脑一阵晕眩，现在我连仔细思考的气力都没有了么？ 　
　　　
　　 “这样看来还是不行啊……”乌兰德烦恼地说，“怎么你的状况比我估计得还要糟糕？” 　
　　　
　　 我的面庞忽然感到一片冰凉，似乎是一件细小的金属物件缓缓地移近我的前额。乌兰德似乎又在念颂什么咒语，从雷那里，我从来没听到过类似的咒语…… 　
　　　
　　 “少胡思乱想，小女孩！”乌兰德说道，“放松你的心灵，充分地接受这件法宝的力量……” 　
　　　
　　 “法宝？”我感到有些意外。金属般的冰凉贴近了我的肌肤，忽然化作一股热流。这热流仿佛已经渗入了我的体内，在我麻痹无力的躯壳里如江潮奔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似乎能察觉到有一种活力在我的身上一点一滴地积聚着。而乌兰德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了起来。 　
　　　
　　 乌兰德，停止！我虽然不太清楚你正在做什么，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现在你应该停止了……不知为何，我忽然又想起了那个用自我牺牲来拯救我的德鲁伊老人。 　
　　　
　　 乌兰德在与迪米尔的战斗中应该也伤到了元气，高炎射中我的那一箭不是也伤到了他吗？何况，这个矮人的治疗魔法再高明，也救不了一个被魔法诅咒的半死人的。 　
　　　
　　 乌兰德，够了。你还不明白吗？我并不希望自己这个样子在世界上存在下去。我只希望能无知无觉地被死去。 　
　　　
　　 我无法面对半死，无法面对那不可避免的堕落，与其让我的灵魂在这个腐朽着的躯壳中继续挣扎，不如直接毁掉我吧…… 　
　　　
　　 乌兰德，只求你让我粉身碎骨，我不想自己的身体死后还被死灵的势力操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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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小女孩！”乌兰德怒道，“生命，只要有一息尚存，就需要你去爱惜，去敬畏！在万能的自然之神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挽回的！” 　
　　　
　　 乌兰德，你的说法是我喜欢的，可是……我已经很难相信奇迹会发生在我自己身上了。我黯然道。 　
　　　
　　 “奇迹已经存在，无所不在。”乌兰德发着宏论，“记住，生命本身就是奇迹！” 　
　　　
　　 乌兰德忽然抓住了我的手，现在那金属的冰凉已经移到了我的指尖：“这是‘活力神戒’，据说，这件法宝有可能直接来自自然之神本身的杰作呢。” 　
　　　
　　 “现在，小女孩，你戴上它。”乌兰德故作神秘地说道，“我敢保证，当你的肉眼重新望见这世界的时候，你会发现一切同原来会有一些不同的……” 　
　　　
　　 不由分说，乌兰德已经把这件被称作“活力神戒”的东西戴在了我的手上。我舒了口气……然而，在我还没想清楚该怎样表示自己的心情的时候，我猛然感到自己的手指又被这个德鲁伊重新紧紧握住了： 　
　　　
　　 “这是什么？你这是什么？”乌兰德的语气忽然变得相当地激动。 　
　　　
　　 然而我怎能明白这个激动的矮人指的是什么？ 　
　　　
　　 “戒指，你手指上原本就戴着的是什么戒指？！” 　
　　　
　　 呵……我想起来了……那是露娜在菲尼克斯交给我的翡翠戒指啊，那是埃拉西亚与元素人结盟的证明，也是菲尼克斯的元素族军队最高统帅的符印…… 　
　　　
　　 “我知道这枚戒指，这绝对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信物。”不用我解释，乌兰德好象已经清楚了这枚戒指的来历。“这是上古时代一个伟大的英雄留下的戒指，他的传说或许已经被无知世人淡忘，但这件戒指还在，并且成为了圣杯守护者权力的象征……” 　
　　　
　　 是的，这枚翡翠戒指原本就在圣杯的守护者，凤凰城的祭司长露娜的手中。菲尼克斯战役的时候，露娜把元素族人的力量交由我全权指挥，这枚标志着凤凰城军权的戒指，就戴到了我的手上……然而，雷发动的末日魔法，把我拖进了恐怖的噩梦之中。我一直顾得躲避来自敌人和往昔朋友的追杀，顾得逃避来自冥冥之中的某种可怕的诅咒。这枚戒指，就再没能起到什么作用了。 　
　　　
　　 “你的故事我已经明白一大半啦，”乌兰德轻轻松开了手，“就算你不再解释，我也已经明白……” 　
　　　
　　 是的，埃拉西亚与元素人的结盟是这场战争中的大事。乌兰德只要有足够灵通的情报，他自然会知道露娜的翡翠戒指现在是在谁的手中。 　
　　　
　　 “原来你就是兰若啊……”乌兰德的声音中透着难以置信的惊疑，“牧羊女兰若？菲尼克斯战役的兰若？现在据说同死灵法师雷勾结，正在被整个埃拉西亚所‘寻找’的那个兰若？” 　
　　　
　　 克里斯蒂安和欧灵他们在“寻找”我？我苦笑。听德鲁伊那有所保留的语气，我觉得这“寻找”两个字或许改成“通缉”会更恰当点吧…… 　
　　　
　　 乌兰德没有再说什么，不知是不是因为我自己也心情混乱，我竟然没有察觉到他的离开。我只是忽然发觉那两个女精灵又在我身边开始窃窃私语，在那个暴躁的德鲁伊在旁边的时候，她们好象不敢做声呢。 　
　　　
　　 我的双眼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我已经开始适应这一片黑暗：“告诉我，这是哪里？”我问那两个精灵女孩。 　
　　　
　　 “这里？这里是‘魅惑之泉’，我们飞马游击军的大本营啊……”一个精灵答道，“怎么，原来你不知道呀……” 　
　　　
　　 “废话啦！”另一个精灵立刻打断了她，“你也不想想，她自从来到这里，连续七天都在昏睡中啊，她怎么会知道这是哪里……” 　
　　　
　　 得啦，她们俩的风格有点接近翠儿呢。我暗自想。 　
　　　
　　 七天，昏睡了七天……真的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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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下，七天！？我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疑惑。这里离石城有多远呢？ 　
　　　
　　 “这里仍然是尼根的领域，用飞马从石城来回，也就一天的时间吧……”一个女精灵说，“不过在陆上行军就慢了。” 　
　　　
　　 听乌兰德说，高炎还在石城整顿部队，这七天来，高炎一直都在石城没有来过吗？ 　
　　　
　　 “你指的是扬•凡•高炎队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犹豫“不……他没来过吧……” 　
　　　
　　 他来过了。我心中暗自想。如果真象乌兰德说的那样，暂时并没有什么紧急军情的话，高炎不会在石城一直耗上七天的。即使军务当真繁忙，他还是会来“魅惑之泉”的，我相信，他已经来过了。 　
　　　
　　 可是，这个精灵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安，我很想追问她，但我感到自己身体的疲倦，我好象已经没有多少精力同这两个聪明伶俐的精灵在语言上玩捉迷藏了……而且，如果她们是得到了什么吩咐，而有意隐瞒的话，我的质问一定会让她们感到为难的吧…… 　
　　　
　　 难道，是因为矮人和精灵刚刚知道了我兰若的真实身份，而对我有了戒意吗？即使他们对我没有敌意，可现在尼根领主、德加的死灵，还有埃拉西亚的军队，都是我的敌人。我处在这样一个敏感的位置，矮人和精灵还能放心收容我吗？即使他们有心继续把我当朋友看待，兰若的存在又将给这些境况并不乐观的朋友带来什么后果呢…… 　
　　　
　　 我不敢再想了，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迅速恢复起一点点体力。因为，即使是一个最简单的选择和了断，也需要一些体力的。 　
　　　
　　 我一定又是沉沉地睡了一觉。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心中忽然燃起了一些希望。我的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但在这黑暗中我依稀看到了这个世界的轮廓了：这是一个光线幽暗的小木屋子，屋里点燃了一只银色的蜡烛。借着那闪动的烛光，我看见两个柔软的身体正偎依着我……这两个酣睡中的可人儿，应该就是方才同我聊过天的声音甜美的精灵吧？噢，不，或许因为她们自己也是战士，她们照料病人的天赋可比小妖精翠儿差远了……她们当中的一个在瞌睡中把额头压在了我的左臂上，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抽了出来，终于还是没有惊动她们，但整条胳膊都被她枕得发麻啦…… 　
　　　
　　 无论如何，我的视觉恢复了……尽管眼中的一切幽暗而模糊……有点奇怪，自从雷唤醒了我不死的眼睛，我在地下世界一直都不太在意黑暗的。难道，这次重伤之后，我又重新在用肉眼看这个世界了吗。不，没功夫先考虑这些了，重要的是，我恢复了视觉，而且我感到身体中也恢复了一些活力！我轻手轻脚地挪下了那张用兽皮铺垫的大床，没有惊醒到那两个精灵女孩。我的心中一阵松快。虽然我还感觉到身上那两处箭伤的痛，但现在它们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我感到活力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就有这样振奋的感觉，我只觉得现在我重新获得了一些力量，我觉得自己有能力决定自己该做什么了……真是奇妙，这种力量，这种感觉是怎么来到我身上的呢？我抬起手掌，借着烛光端详着自己的手指。乌兰德号称的“活力神戒”，就套在露娜的翡翠戒指上边。它焕发着一些异样的光泽，那种神奇的金属般的冰凉，并没有因为我的体温而融合消失……就是因为它，因为这么一个小玩艺吗……我喃喃道。 　
　　　
　　 不想了，不想去多想了。我只是忽然感到很兴奋，好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在活力回到我的躯壳之中后，我现在究竟是怎样一副样貌呢，我忽然有了希望，有了期待。 　
　　　
　　 啊，这一切并不难验证！我蹑手蹑脚地推开木屋的门，门外竟然就是一片明镜般的水面！魅惑之泉？呵呵，这个地名，就是在标记这一片蕴含着魔力的水源么？ 　
　　　
　　 不管了，不管那些了。我迅速地步出屋门，将我的身影整个地投入晶莹剔透的水面里。 　
　　　
　　 是我，那就是我，那才是我，久违了的我自己啊……我好开心，我想开心地大笑，然而当我觉察过来时，自己已经泣不成声了。 　
　　　
　　 唉，我竟然又哭了。难得这一回我是因为开心而流泪。我不知道，这个奇迹怎么会发生在我的身上。大德鲁伊乌兰德竟然有这样的法力？那枚活力神戒竟然有这样的法力？我得救了么？真的，彻底地得救了么？ 　
　　　
　　 我感到疑惑、彷徨和难以置信。是不是，该去找乌兰德好好询问一下呢……还有高炎……我心中真的感觉有些兴奋莫名，我真的不怕用自己的真面目面对朋友了吧…… 　
　　　
　　 然而，这时候一个淡淡的声音忽然在我身边响起： 　
　　　
　　 “兰若，我们又见面了。” 　
　　　第二十二章 泉边斗法　
　　　
　　 “是你！”那个声音让我心头一震。 　
　　　
　　 “是我。”那个人的身影，此刻清楚地倒映在魅惑之泉明澈的水底。 　
　　　
　　 是的，卡特琳。她手提着一把出鞘的利剑，正从水泉边的某个拐角处缓步走出。她已经迫近了我，我看到她美丽的面孔上仿佛罩着一层严霜，她双唇紧闭，只是把手中的剑徐徐抬起。 　
　　　
　　 我知道，她来意不善。这个神通广大的牧师，一定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有一阵子了。然而，她毕竟没有偷袭我。在我察觉到她的存在以前，她竟然先发话来引起我的警觉？如果在刚才，在我面对自己泉水中的映象出神的时候，卡特琳决心攻击我的话，我可能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我有我的原则。”卡特琳说，“我希望用尽可能公平的方式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不会偷袭你，但我没有禁止你这样做，如果你觉得你能够成功的话。” 　
　　　
　　 一股悲哀潜进了我的心底。卡特琳，我们有必要走到这一步么…… 　
　　　
　　 “除恶务尽！”卡特琳淡然说道，“兰，你不要怪我。我已经给了你机会。我会光明磊落地击败你，但我并不限制你采用什么手段。你现在甚至可以呼救，如果你认为那些矮人和精灵会甘心为一个死灵骑士挡剑，如果你认为，靠他们你就可以挡住我……那么，你尽管呼救好了。” 　
　　　
　　 除恶务尽？我苦笑。卡特琳，自从我逃离王都之后，你对我的状况究竟了解多少？我到底犯下了什么恶行，要劳烦埃拉西亚的首席牧师？你不是应该指挥军队全力同尼根领主会战的吗？这么快……乌兰德就把关于我的事情告诉你了么…… 　
　　　
　　 “乌兰德？不，艾里人并没有提供什么情报给我们。”卡特琳摇了摇头，“矮人和精灵直到现在仍然没有请求同埃拉西亚结盟，这是很不明智的……促成这次联盟，这才是我原本的来意。” 　
　　　
　　 “没想到的是，在访问魅惑之泉的路上，我竟然听说了你在石城的事迹！”卡特琳蹙起了眉头，“一个来历不明的骑士，竟然用死灵的法术击退了古纳的部队！矮人和精灵们都猜不透这个神秘人物，可我一听说事件的始末，我就断定那一定是你了……” 　
　　　
　　 呵，传闻往往是被夸大的吧，不过，我只是做了一些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情罢了。 　
　　　
　　 然而，卡特琳的眼中仍然露出不信任的神色：“我不知道你正在玩什么阴谋！你委托一个小妖精向克里斯蒂安报讯，让我们很快觉察到尼根领主的敌意。你甚至直接帮助艾里的游击军对抗尼根，你这样做对你们的死灵集团究竟能有什么好处呢……” 　
　　　
　　 我不是死灵！我要申辩多少次你们才会相信我呢……我感到自己已经全身颤抖。 　
　　　
　　 “不，你是！”卡特琳冷冷道，“就算是那个一直爱惜你的小妖精，也不得不承认她见过的你的真容！” 　
　　　
　　 翠儿！？她还好吗？ 　
　　　
　　 “小妖精很好，没人会为难她。”卡特琳接着道，“不过我要说，她能安然无恙地离开你，那是她的幸运……” 　
　　　
　　 说来说去，为什么你一定要把我当敌人看待？我差点喊了起来。当那一切是场逝去的噩梦罢？我现在不是恢复了么？卡特琳，你仔细地看着我，我现在不是一切都好好的么？ 　
　　　
　　 “兰，我们曾经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卡特琳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悲哀，“可惜，我必须告诉你：现在你的状况并没有真的改变，事实上，一点也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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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卡特琳？！ 　
　　　
　　 “凭我牧师的知觉力和荣誉起誓！我要说你的生命仍然只是个美丽的幻象罢了！”卡特琳斩钉截铁地断言道，“从刚才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猜到发生了什么啦……” 　
　　　
　　 发生了什么？我只感到一头雾水，我根本听不懂你的话啊，卡特琳…… 　
　　　
　　 “那些矮人和精灵还没有告诉你吗？你不知道他们为你做了些什么吗？”卡特琳似乎也感到了一些意外，“那你至少应该明白这一点吧：你目前的生命只是一种违背常理的异态，它只有通过别人的牺牲才能勉强维持下来的，不是吗？” 　
　　　
　　 是的，我不能否认。如果不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德鲁伊，如果不是他自我牺牲的神奇法术，我可能已经死了……我肯定早就死了…… 　
　　　
　　 “也许由于一些机缘巧合，你一次又一次延缓了自己的毁灭。”卡特琳说道，“但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从腐朽中回复的青春，都需要别人的牺牲？我知道生命是自私的，但你有资格要求别人，一次又一次为你牺牲吗？” 　
　　　
　　 “不！”我叫了起来。我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我没有要求过任何人为我做什么啊…… 　
　　　
　　 “可是已经有人为你而死。”卡特琳面色一寒，“你不是也很希望自己维持住这美丽的生命吗？你会喜欢上这个游戏，即使没有人再愿意为你牺牲，你仍然会不断索取。因为你的生命是虚假而脆弱的，它只能用最邪恶、最不光彩、最残忍的方式来维持！你会逐渐屈服于谋求生存的本能，把自己的生命建立在剥夺别人的生命之上……这就是死灵的本能啊……” 　
　　　
　　 “即使你现在还不是完全的死灵，但死灵的本能已经根植在你的身体中！”卡特琳戚然道，“也许，你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当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谢谢你，卡特琳。”我忽然说道。“真的，我非常感谢你……” 　
　　　
　　 “怎么？”大概是我的反应出乎了她的预料。卡特琳刚打算刺出的剑又轻轻顿住了。 　
　　　
　　 卡特琳，我知道你此行的目的是要毁掉我。你本可以直接下手，不必同我说这么长一番话的。我知道，你这样做，并不仅仅是因为，埃拉西亚英雄一向引以为傲的光明磊落。 　
　　　
　　 事实上，你理解我目前的处境，你仍然把我当作一个有良心、有灵魂的人来谈论道理……也许，你仍然还可以把我当作朋友，尽管我们可能再没有多少机会，可以和平共处了。 　
　　　
　　 “是的，兰，我仍然当你是朋友。”卡特琳认真地说道，“这不会因为你失去生命而有改变。为了保护你，我的朋友。在你不可避免地沉沦以前，请容许我帮助你永恒地安息！” 　
　　　
　　 很好，卡特琳，那样真的很好。我让自己对着朋友微笑。如果易地而处，我也会象卡特琳那样去做的吧？ 　
　　　
　　 我真的会这样做吗？如果我的对手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果我的对手就是雷呢…… 　
　　　
　　 “那么，你打算束手待毙么？”卡特琳的发话打断了我的走神。 　
　　　
　　 “不。”我回绝道，也许就在不久之前，我还会很愉快地接受卡特琳的这个提议的，不过我现在再不会这样想了。我不会让自己的生命变成别人的负担和累赘，但除非万不得已，我不会轻易放弃它的。 　
　　　
　　 我不知道神会赐予我怎样的安息，但乌兰德刚刚告诉我，生命，只要有一息尚存，就需要去爱惜，去敬畏！我不会再玩忽生命，漫言牺牲了。不管是别人的生命，还是自己的生命，都是值得我们去万分珍重的…… 　
　　　
　　 “你这是执迷不悔啊……”卡特琳摇了摇头，“真不知你从哪里听来这许多异端邪说！” 　
　　　
　　 “不过，那样也好！”卡特琳的嘴角忽然浮起一线笑意，“你的剑呢？我们堂堂正正地斗上一阵吧！” 　
　　　
　　 呵，我的剑？我才发现，刚才自己悄悄潜出木屋，还没顾得上查找自己负伤后卸下来的铠甲和武器呢…… 　
　　　
　　 “接着！”卡特琳竟然把手中的剑向我抛了过来，“一个赤手空拳的骑士怎么会是我的对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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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我拾起了剑，双手握紧。身上的伤或许会妨碍我的力量和敏捷，但我至少还能够保持严整的架式。 　
　　　
　　 卡特琳，我的生命是不会被人轻易拿走的。 　
　　　
　　 好快！一只闪亮的魔法箭从我身侧擦过，我连忙打开了御魔光环。 　
　　　
　　 “刚才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警示！”卡特琳朗声道，“现在你准备好了吗，兰若将军？” 　
　　　
　　 晕，准备也不见得有用！卡特琳强大的闪电魔法已经当头劈落，我凭本能地侧身闪开了一击，但我发现自己的御魔光环已经被她强大的魔法力震得粉碎。 　
　　　
　　 守不住，那只有用反击击退她吗？迫不得已，我抢前两步，一剑向卡特琳刺了出去，我只想解除她的攻击力，但愿她不会受伤太重吧…… 　
　　　
　　 “铛！”我的剑似乎撞在了什么坚硬的金属上，强烈的震动让我身上的两处伤口隐隐作痛。“神盾护体”？我知道这个魔法，只是卡特琳这样随心所欲地运用它，仍然让我感到心惊。她就这样轻松地避开了我倾力的一击么……唉，我的伤口在痛，我不能追击了。 　
　　　
　　 “兰，你失去机会啦……”我只感到手中一轻，长剑已经脱手飞出。这一次卡特琳用的又是什么魔法，我根本看不出来了。 　
　　　
　　 “我们一直很重视你的指挥术和领导力，”卡特琳一抬手，那把剑已经回到了她的掌握中，“但你并不是一个很强的战士，无论是武力、还是魔法，你都还很不够。” 　
　　　
　　 也许吧。我苦笑。战争就是战争，但我并不嗜杀。 　
　　　
　　 “你很善良，你在格斗中总不能发挥全力。”卡特琳叹了口气，“我真不忍心毁掉你。但你要明白，我只是希望保住你的操守，我不愿看到你善良的灵魂不可避免地堕落掉……” 　
　　　
　　 “我明白。”我黯然道。以我现在的状态，我根本不可能战胜卡特琳。即使我侥幸能够做到，我又怎能尽全力去伤害自己的朋友？ 　
　　　
　　 “不要怪我，兰！”卡特琳手中的剑向我挥出。 　
　　　
　　 “慢！”我听到了弓弦的响声！有如雷鸣一般的弓弦响声！ 　
　　　
　　 我听见卡特琳一声惊呼，我看见刺向我身畔的利剑被一股强力截成两段，然后一齐震落进魅惑之泉清澈的泉眼里。 　
　　　
　　 高炎！我忽然感到仿佛卸去了一重山一般的压力，身子有些轻飘飘的，无法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快慰与轻松…… 　
　　　
　　 “你没事吧，兰？”高炎迅速护在了我的身侧，“啊，该叫你兰若吧……” 　
　　　
　　 “还是叫我兰吧……好朋友都是这样叫我的……”怎么，我忽然发现高炎的脸色很不好…… 　
　　　
　　 高炎正铁青着脸，望着卡特琳。 　
　　　
　　 “不！”我想要阻止，但那一箭已经发射了出去！ 　
　　　
　　 “暴风神盾！”卡特琳眼看躲闪不及，她迅速积聚起风元素的力量，在身前凝结成一个暴风的漩涡，将高炎的箭裹了进去。 　
　　　
　　 不行的，风盾也许能够阻止住这个大陆上所有的远程兵器，但它阻止不住高炎的神射的！卡特琳，你用错魔法了呀…… 　
　　　
　　 然而我已经没有可能阻止这场冲突。我看见卡特琳闷哼了一声，踉跄着退了几步，差点失足踩进泉水里。 　
　　　
　　 而高炎的脸色竟然也变得更加苍白，他迈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但我也听到了他急促地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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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箭！”卡特琳显然心有余悸。 　
　　　
　　 “你的魔法也很强！”高炎长吸了口气，似乎在尽力调匀自己的呼吸。 　
　　　
　　 “你本应该已经伤到我了的！”卡特琳点了点头，“可惜你最近好象伤了元气！一个不能平静呼吸的弓箭手，还怎么来瞄准目标呢……” 　
　　　
　　 高炎受伤了？他怎么受伤的？是在石城那次战斗中吗？ 　
　　　
　　 “先别管这些！”高炎低声道，“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我的朋友受伤害的！” 　
　　　
　　 呵，同样是“朋友”，原来同样的字眼，也会带给人如此不同的感觉啊……每当高炎提起这两个字，我的心中，就会有一种特别的温暖…… 　
　　　
　　 可是，高炎，我们别打了吧……站在我们对面的，也是我们的一位朋友啊…… 　
　　　
　　 “朋友？！”高炎有些诧异地叫道，“可我见她正要置你死地呢！一个杀害朋友的朋友？” 　
　　　
　　 “我不希望……我不希望我们之间产生什么误会！”高炎的话让卡特琳感到了一些不安，“我这回来，原本是为了艾里同埃拉西亚结盟的大事的！” 　
　　　
　　 “你是谁？”卡特琳的语气让高炎犹疑起来。 　
　　　
　　 “埃拉西亚首席牧师卡特琳！”一个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人类还真是神通广大，来得神速，而且不打招呼啊！” 　
　　　
　　 乌兰德，是大德鲁伊乌兰德。他还带来了一小群飞马战士，我看见精灵德鲁伊艾俄里斯也在这队列之中。 　
　　　
　　 我和卡特琳这一战大概是进行不下去啦，卡特琳应该也看出了这一点。她迅速地定了定神，大概在考虑怎样来应对矮人和精灵骤然出现之下的新局面吧…… 　
　　　
　　 “请原谅我来得莽撞，乌兰德大人。”卡特琳的语气恭敬而得体，“我这回的来意，以及兰若事件的前后情由，我已经在日前托大天使先行致信阁下了……” 　
　　　
　　 “事实上，我刚才读完了这封信！”乌兰德掏出了一封信笺，“我老人家口才比较差，正在发愁怎样回复才算对得起你们人类华丽得体的辞藻！结果没想到信才到，你连人也来了哈……” 　
　　　
　　 “实在是事出紧急，情非得已啊……乌兰德大人！”卡特琳恳切地说道，“既然你已经看过那封信，就该已经明白事情的原委，还有我这回没事先打招呼，就星夜赶来的苦衷了……” 　
　　　
　　 乌兰德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埃拉西亚需要尽快除掉死灵骑士兰若，把这个作为我们结盟的一个条件吗？” 　
　　　
　　 “事实上，在给你的那封信里，我们还并不能肯定石城的那个神秘骑士就是我们的前指挥官兰若将军……”卡特琳字斟句酌地说，“在信中我们只是希望艾里人协助我们的调查，相互信任和协助应该是结盟的第一步，不是么？” 　
　　　
　　 “或许吧……”乌兰德不置可否地说，“现在关于兰若的身份，显然已经弄清楚了。埃拉西亚人打算怎么做呢？” 　
　　　
　　 “我理解艾里人的心情……”卡特琳思考了良久，“我知道兰若在石城所做的一切。我希望你们明白，我此刻的心情，也是复杂而矛盾着的……” 　
　　　
　　 “乌兰德，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已经了解兰若的本性……可是，”卡特琳话锋一转，“有些事情你恐怕还不够清楚，那就是哈米吉多顿，那个关于末日魔法的诅咒！” 　
　　　
　　 “末日的诅咒！？”乌兰德失声道，“难道，难道我们的这位朋友，她的生命已经遭受了诅咒？” 　
　　　
　　 “我也希望这不是事实，但我可以立刻证明给你看的！”卡特琳神色肃然道。 　
　　　
　　 卡特琳？她想做什么呢？一种不祥的直觉包围了我。 　
　　　
　　 “乌兰德，我知道你相信自然的万能，生命的无限，可是，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不能挽回的！”卡特琳语气愈加庄重，“死亡不可能被治疗，就如同枯萎的鲜花不再需要水分……” 　
　　　
　　 “你们不了解兰若所遭受的诅咒，因此你们加在她身上的救助是错误的。你们救不了她，而是在害她……” 　
　　　
　　 “你这个牧师在胡说些什么！”高炎勃然道。 　
　　　
　　 “卡特琳，你怎么来证明你的说法呢？”艾俄里斯拉住了想要发作的高炎。 　
　　　
　　 “我要用魔法驱除你生命的假象！我要把你打回原形面对真实的命运！”卡特琳向我说道，“原谅我，兰！但这命运你是躲不过去的，你不能自己骗自己啊……” 　
　　　
　　 说话之间，一团悦目的光华把我们所有人都笼罩了起来。魅惑之泉边隐隐绰绰地，仿佛回荡着天国般的唱诗声。“圣光超度”？那是专门瓦解亡灵，而与生命无害的神圣法术吧……原本在保卫埃拉西亚的战斗中，我也曾经不止一次用这个招术打击敌人，而现在，卡特琳竟然要用这魔法，来考验我的生命是否真实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抵挡圣光的力量。 　
　　　
　　那光芒无孔不入，无懈可击。那是天国的恩泽，善良的灵魂根本不需要“抵挡” 　
　　　
　　的…… 　
　　　
　　然而我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惧与绝望，我感到这光线会把我整个融化掉！不，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是我沐浴过多次的魔法的光辉，我曾经自豪而骄傲地借用天国之名，看着我的敌人在神圣的光环里灰飞烟灭……然而现在，我竟然自己也落到这个地步了吗？现在我的处境，竟然同那些孤魂野鬼一样的可悲么？ 　
　　　
　　这真是绝妙的讽刺。 　
　　　
　　不，怎么会这样。生命的活力已经回到我的身上，我刚刚在魅惑之泉中目睹了久违的自己……我以为噩梦般的诅咒已经离我而去，我想要重新开始啊…… 　
　　　
　　不，我不想就这样结束。我还想呼吸，我还要思想，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东西我要留恋，我不愿意，不甘心就这样结束啊！ 　
　　　
　　我想要挣脱这来自天国的召唤，我不要这强加在我身上的“救赎”，我要躲避，我要抗拒！ 　
　　　
　　可我该怎样抗拒啊。 　
　　　
　　圣光降临的这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了气力。在我自身被瓦解之前，我发现我的斗志已经被卡特琳的魔法先行瓦解了。我感到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我只有尽力让自己昂起头，我看着卡特琳。我让自己凝视着她充满悲哀、惊疑和迷惑的眼睛。 　
　　　
　　卡特琳，我不愿只象一具行尸那样被你超度。我不知道，神会给我安排一个怎样的结局，但我会睁着眼睛，看到最后…… 　
　　　
　　 “够了！”我猛然间听到一声断喝，眼前的光华顿时消散，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还存在着啊，圣光术并没有超度我么？ 　
　　　
　　我长出了口气，我感到自己已经站不直了。然后我看见了抢上前来的高炎。 　
　　　
　　心中一懈，我发现自己已经倒在了高炎的肩膀上。 　
　　　
　　 “乌兰德，你竟然用抗魔结界来阻止我？！”卡特琳失声叫道。 　
　　　
　　 “魅惑之泉，是银飞马的乐园。”乌兰德板着面孔道，“这不是你们打打杀杀的地方。” 　
　　　
　　 “这我明白——”卡特琳正色道，“我无意冒犯你们的规则，我的圣光对于善良的生命根本是有益无害的！希望你们不至于把它也理解为针对艾里人尊严的攻击吧……” 　
　　　
　　 “再说，你们也都看到了吧——兰若……”卡特琳沉痛地望着我，“你的身体从骨子里已经散发着地狱的气息，所以你已经再承受不起来自天国的圣光了！” 　
　　　
　　 “兰若，你现在的生命只是一个不能长久的幻影，难道你竟然看不透这可怕的命运，还做不出牺牲的决心么？”卡特琳提高了声音，“难道，你一定要坐待不可挽回的堕落，然后象卢西奥卡，象雷他们一样，成为这个世界的祸患么？！” 　
　　　
　　象雷一样？我心头一沉。为什么，我觉得卡特琳的语气里，竟然有些许哽噎。此时此刻，她也是面沉如水。可是，我能感到，她是尽力在抑制自己的感情。 　
　　　
　　 “够了。”乌兰德再一次用他的粗嗓门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僵局。“我对你们人类之间的恩怨不感兴趣！相信你们日后有机会自己解决吧。” 　
　　　
　　 “卡特琳，埃拉西亚正要同尼根决战，你还是早一些离开这里回去处理军务吧。”乌兰德漠然道，“我们会慎重考虑你的结盟提议，并尽快给你回复。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这一点我倒没有怀疑……” 　
　　　
　　 “至于兰若，”乌兰德神色郑重地看了我一眼，“很遗憾，卡特琳牧师，我们之间还存在一些分歧。我们信奉自然，而不是天国彼岸……因此我们对于生命的理解与阁下略有不同。” 　
　　　
　　 “无论如何，兰若已经是我们艾里的朋友。”乌兰德放重了语气，“不管她是什么种族、什么身份，不管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至少兰若目前仍然是我们的朋友。” 　
　　　
　　 “事实上，我会永远当你是朋友的，兰。”高炎扶着我，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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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远？我不由得笑了。高炎，你说得好轻松。 　
　　　
　　精灵和矮人都会比人类多活好多岁，他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永远”两个字的分量。了解我的真实处境之后，乌兰德的承诺是庄重而有分寸的……可高炎你呢？你这个笨家伙…… 　
　　　
　　矮人和精灵的表态让卡特琳感到了震动：“真抱歉，我好象在扮演一个不光彩的角色了……” 　
　　　
　　是的，这回我能确定，在卡特琳的眼中，我分明看到了泪光。 　
　　　
　　 “可你们终究还是不了解末日诅咒的可怕！”卡特琳叹了口气，“这个诅咒会毁掉世界上最高贵的灵魂，会毁掉这世界上一切最美好的东西……” 　
　　　
　　是雷，卡特琳话里说的是雷。原来，雷的堕落，在她的心中也留下了很深的痕迹……卡特琳，你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我有直觉来感受你的心情…… 　
　　　
　　原来，你肩头有太多的责任，让你不能顾及那些个人的情感么……原来，末日的诅咒，伤害的不仅仅是被诅咒的人么……卡特琳，你是因为对于雷的怀念，才这样雷厉风行，“除恶务尽”么…… 　
　　　
　　不，卡特琳听不到我心中的声音。有太多的矛盾在困扰着她，让这位埃拉西亚的首席牧师不得不首先诉诸理性，而不是所谓的直觉吧。 　
　　　
　　 “保重吧，各位。”卡特琳迅速地平静着心底泛起的那一丝冲动，她的语气，终究要符合埃拉西亚军队指挥官的身份。“相信你们已经了解我的意见，并且会仔细考虑。我很想有机会同你们仔细交换看法，但由于我的贸然打搅，看来我现在不适合再逗留了……真的很遗憾，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冒犯了艾里人，那并不是我的本意。在我们结成最诚挚的联盟之前，我们不会再干扰到你们的内务了……” 　
　　　
　　 “至于兰若，”卡特琳摇了摇头，“好吧，埃拉西亚也可以暂时放手不问这件事情。只希望艾里能够妥善地安置她，不要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才好……” 　
　　　
　　 “这点你大可放心。”艾俄里斯淡然道，“我们有我们的方式。” 　
　　　
　　卡特琳没有再多说什么。在造成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摩擦之后，这场风波似乎在政治上暂时妥善地告一段落了。目送着卡特琳扬长而去，矮人和精灵们不由得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 　
　　　
　　乌兰德，还是把我交给埃拉西亚吧。我不希望我的存在，给你们增加烦恼…… 　
　　　
　　 “说的什么废话！”矮人德鲁伊叫了起来，“就算你根本不是我们的朋友，就这样被埃拉西亚人把你从我们的大本营带走，也是件很窝火的事情啊！” 　
　　　
　　 “这个卡特琳，她话说的很漂亮，但行事不按规矩，恃才傲物，恐怕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指挥官！”艾俄里斯冷冷地说。 　
　　　
　　不，我了解卡特琳，她并不是一个冲动冒进的人。只是，她不该把我的存在看得这样严重的…… 　
　　　
　　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做任何对埃拉西亚不利的事情。可是有卢西奥卡和雷的教训在前，我的那些老朋友，仍然毫不迟疑地把我当作了过街老鼠。卡特琳，居然会将结盟的事情搁置一边，也要先把我消灭掉，是因为她所深深感触到的，对于末日诅咒的恐惧么？或许，我仍然不该怪他们的。因为雷的悲剧实在让人不堪回首。在那个超越死亡的可怕诅咒面前，就连死后的安息也不再可能了么？生命那样脆弱，纯洁的灵魂是那样易受玷污，我们的神却无视我们的脆弱！难道，只有堕落才是永恒的么…… 　
　　　
　　我无法接受这一切，卡特琳也一样吧。只是，她还有权利去抗争、去坚持。而我现在，只能挣扎和逃避那命运么……我不禁黯然。 　
　　　
　　 “别管那么多了，兰！”高炎火热的话语打断了我的哀愁，“在这里安心把伤养好再说吧。我们会保护你，谁也不能从艾里人手中夺走一个好朋友的！” 　
　　　
　　 “没错！”乌兰德搭腔道，“我最烦的就是牧师的说教，他们关于生命和死亡的观念根本就是冥顽不灵！我凭伟大的自然之神起誓，我们的朋友所遇到的这些麻烦，不该是解决不了的！” 　
　　　
　　 “不该解决不了”？我笑了笑，玩味着这个大德鲁伊的语气。我知道，这个矮人，平时可是个大言不惭，一分可能也要说成十分把握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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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如何，往后在魅惑泉边养伤的那段时间，成了我从戎以来难得的美好日子。 　
　　　
　　我每天都会看到高炎，他似乎也在调养伤病，但每次我问到他生的什么病，受的什么伤，高炎那混小子总是一笑置之。他的不坦白让我恼火，这时他就会用他的故事来平息我的怨气。是的，我从小就喜欢听故事。高炎是我这一生中遇到的第三个善于滔滔不绝的说故事的人。而此前的第一个，是我的祖父。第二个，就是雷。祖父的故事里充满了遥远的传说和美丽的梦境；雷的故事里，多的是渊博的历史，乃至我们整个大陆丰富生动的人文地理、风土人情。说真的，与他们相比，高炎的故事缺少天马行空的境界，这个精灵射手也完全不懂先抑后扬、拐弯抹角的说书技巧……但是，高炎有火一般的激情，他能够把一次平平常常的狩猎，渲染得让你有如身临其境。在他执着地讲述自己如何为白虎准备陷井的时候，我却往往总是走神：想象那浓荫蔽日的森林，山鹰出没的岩洞，还有那碎波点点的涧流…… 　
　　　
　　我身上的伤口逐渐痊愈了。而高炎那场莫名奇妙的伤病恢复得当然比我更快。魅惑之泉边上其实就是个打猎的好去处，除了阳光，这一片地下世界几乎拥有高炎所描述的一切。这里的精灵们平时就是靠狩猎来维持军需的。而高炎的那些故事早已经让我心驰神往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挽起猎弓，跟随着高炎在泉林之间逡巡了。虽然，我并不擅长射术，也没有太大的兴趣看着高炎炫耀射术，但听着淙淙的泉流，感受生命的活力在体内倘佯，这感觉实在比前阵子被困在小木屋和兽皮床上，要美妙太多了吧…… 　
　　　
　　埃拉西亚和尼根的战役还在继续。据乌兰德带来的消息，卡特琳已经在尼根的首都附近击败了古纳的联军。然而古纳招募的黑龙部队主力尚存，卡特琳苦战之下也不无损失。卡特琳的大军已经暂时停止了推进而就地休整。而欧灵和克里斯蒂安的部队，仍然在斯卡尔、菲尼克斯和埃拉西亚全境戒备着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动静的德加亡灵军团……战争的走势仍然任谁都看不清楚，可我能够确定的是，这场始自埃拉西亚人与德加死灵之间的冲突，正在演变成席卷整个大陆的多国混战…… 　
　　　
　　艾里、菲尼克斯和尼根已经先后卷了进来，战争的代价正变得越来越大……矿场纷纷停产，田园逐渐荒芜，而宝贵的生命，仍然在不断遭受践踏。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这场战争，为什么会愈演愈烈了呢？ 　
　　　
　　 “这个问题……”谈到这个话题，高炎也变得犹豫起来。但那一天他好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要向我说些什么了：“……战火蔓延的原因，也许是由于那件‘圣物’ 吧……” 　
　　　
　　那件圣物？我好象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呢。高炎，你指的是已经被死灵们夺走的神器“不死国王的斗篷”么…… 　
　　　
　　不，不是的。高炎否认。关于圣物“天使联盟”，有着更加悠久而神奇的传说…… 　
　　　
　　悠久的传说？如果这个故事早就存在，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祖父，或者雷，他们都不曾告诉过我呢…… 　
　　　
　　 “事实上，这个传说只在几个王国的首脑当中世代相传吧。一般人自然不会知情。”高炎解释道，“神曾经同我们这个大陆的祖先签订契约，并且树立神奇的方尖碑见证那段历史……关于圣杯的秘密，别人或许只接触一些传闻……不过，兰，我已经了解你的英雄事迹，你应该很清楚这个秘密吧……” 　
　　　
　　呵，这我当然清楚，当初为了这个秘密，我和雷都曾经几度出生入死的。而关于 “圣杯”的力量，终究在菲尼克斯的祭司长露娜的手中解开了……这也是埃拉西亚人可以在凤凰城一战中反败为胜的关键所在吧……可是，这同高炎你说的“圣物”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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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得出，你听故事的兴趣终归比对于打猎的兴趣浓厚得多。”高炎放下了弓，拉我在一块靠近泉水的平坦石块上坐了下来，“不过，这个事情的真相看来确实很有必要同你谈谈……” 　
　　　
　　呵，这么严重么？我感到有些迷惘。 　
　　　
　　 “圣杯和圣物确实相关，它们属于同一段历史。”高炎解释道，“神与我们的先祖订立契约之后，不但立碑为证；并且，神留下了被称作‘天使联盟’的圣物，据说，它强大的威力足可以令天地动容……” 　
　　　
　　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天地之间存在着“天使联盟”这样一件宝物嘛。 　
　　　
　　 “因为，它并不是‘一件’宝物。”高炎耸了耸肩。“从一开始，神就把这件圣物分成了六个部件。在订立契约之时，这件圣物由神赐给了他所青睐的六位王者…… 　
　　　
　　他们后来都成为了这个大陆之上独霸一方的英雄，而他们所掌握的圣物，也由他们的后代分别传承了下来……” 　
　　　
　　本来，就如同圣杯的秘密一样，圣物的秘密也由英雄的后人分别保守着。随着时间的推演，英雄的后代各有枯荣，传说也逐渐被他人遗忘了……然而，由于埃拉西亚与德加的战争，由于雷专注于探求方尖碑的秘密，圣杯和圣物的传说，也重新引起了这个大陆上各种势力的重视。 　
　　　
　　 “死灵族虽然失掉了凤凰城战役，但听说他们已经从没落的野蛮人手中得到了六件圣物之一……”高炎皱着眉头说，“还有一件圣物：‘圣佑项链’，一直是艾里人镇国之宝……而由于德加死灵的入侵，这件宝物也已经不知所踪，不知现在是否落入了亡灵英雄或是尼根领主的手里……” 　
　　　
　　六件圣物，恶势力手中已经获得两件。而其他的部件，至今仍然下落不明。所以，尽管从凤凰城一役之后，尼根和德加虽然屡受重创，但它们仍然不愿放弃野心……一旦六件圣物集合而成具有传说中威力的“天使联盟”，战争的均衡局面必将再次改变。 　
　　　
　　元素人拥有的圣杯曾经帮助埃拉西亚人赢得了凤凰城战役，但作为神的知识的守护者，他们的力量将遵守训诫，不会迈出菲尼克斯山地一步……因此，一旦“天使联盟”重现，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与之相比的…… 　
　　　
　　 “兰，你知道么？你现在的位置其实非常特殊……”高炎忧心忡忡地说道，“你曾经追寻过方尖碑的秘密，又是圣杯守护者露娜的好朋友，你甚至还直接统领过菲尼克斯元素族人的军队……在祭司长露娜失踪之后，没有人应该比你更可能了解：有关神的契约的传说，还有六件圣物的下落线索了……” 　
　　　
　　 “可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什么线索啊。”高炎的这个见解真让我感到意外极了。 　
　　　
　　是的，我曾经保存着雷留下的关于圣杯的神秘拼图，但就是这张图，也被堕落之后的雷在偷袭王都的战斗中亲手毁掉了呀。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高炎凝视着我说，“可其他千方百计想知道圣杯和圣物底细的人不是这么想。他们为了得到圣物，会设法争夺你、挟持你……或者，为了避免圣物落入他人手中，他们会杀你灭口……” 　
　　　
　　 “灭口？！……”高炎越来越严肃的语气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我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自己手中的猎弓。脑子里忽然接受了那么多事情，那么多原本以为同我毫不相干的事情，我的思绪实在有些混乱了…… 　
　　　我真是需要好好揣摩一下目前自己的处境了。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自己究竟该安身何处……埃拉西亚容不下一个接近死灵的人，而德加的亡灵和尼根的领主仍然是我的敌人。乌兰德和卡特琳互相矛盾的说词，让我都不敢确定，我是否还有生命，我是否真在呼吸…… 　
　　　
　　 与高炎一起聊故事的日子，我曾经一度忘怀了这一切。在魅惑之泉风景秀丽的猎区里，我可以在装模作样地追逐鸟兽的时候，感受我体力奔腾着的生命活力，这感觉真的很好……我不想这感觉消失啊，为什么，总有一种力量，要把我拉回那让人窒息的现实中来呢？ 　
　　　
　　 我这才想起，眼下除了精灵和矮人，没有其他人承认我。不论是我的灵魂、还是我的生命……被朋友疑忌和迫害，已经够让我难过的了……现在，关于“天使联盟”的那个不知来由的传说，又要把我包裹在漩涡的中心么…… 　
　　　
　　 等一下，高炎，等一下。一个疑惑忽然在我心底升起。 　
　　　
　　 高炎，你自己是怎么知道“天使联盟”这个传说的呢？ 　
　　　
　　 这个传说，就连曾接触过圣杯秘密的我，也懵然不知……你不是说，知道这个传说的，只有一些王国的首脑和英雄后人么…… 　
　　　
　　 “因为，我也是一位王者的后裔。”高炎的眼神这时变得遥远了，“我的祖父，本来也有资格继承精灵王国大统的……但他为了我的祖母放弃了继承权，并且把世代相传的圣物，交给了替代他的继承人……” 　
　　　
　　 “我的祖母，是同你一样的人类。”高炎说。“我的血管中，也流着人类的血……” 　
　　　
　　 高炎，原来你不是道地的精灵啊。我不由得暗自哂笑。他比我原本印象中的精灵，确实看起来要迟钝得多…… 　
　　　
　　 “艾里国破，圣物失踪，这是一件大事。”高炎一定没察觉我窃笑的缘由，“在石城同乌兰德会师之后，我把这个秘密也告诉了他，还有艾俄里斯。在我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之后，我原以为你会知道关于圣物的一些线索的……” 　
　　　
　　 “可是高炎，这些事情你早几天为什么不同我说呢……”我不明白。 　
　　　
　　 高炎忽然变得有些局促不安：“因为……这是个天大的秘密。我想，就算你知道，你可能也有不愿说出的苦衷的……” 　
　　　
　　 这么说来，高炎最近同我“说故事”，其实一直是在套我的辞啊……我心中一阵发苦。我能怪他们对我的信任有所保留吗？我原来就有一个“复杂的故事”一度不愿对他们说。是我先拒绝开诚布公的。 　
　　　
　　 “现在你相信，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淡然道。 　
　　　
　　 “我相信，今天我就是要同你彻底澄清这一切的。”高炎尽量做出诚恳的样子，“我想，你有权知道真相，你有必要知道自己目前真实的处境。” 　
　　　
　　 “兰，有一种危机正在迫近，”高炎忧虑地说，“德加、尼根和埃拉西亚方面好象现在都已经了解到天使联盟的传说了……我恐怕，他们都比以往更迫切地想争夺你，他们并不知道你对圣物其实并不知情……” 　
　　　
　　 德加、尼根和埃拉西亚又是怎么得知这个传说的呢，难道……我感到自己的心好乱，头好痛。我不知道在这次勾心斗角之中，已经沦为死灵法师的雷，又正在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雷生前从没有向我提起过“天使联盟”，但除了露娜，他或许是这个大陆上最了解圣杯的人了……如果他终究发现了天使联盟的秘密，并把他透露给尼根和德加的敌人，这并不是很难想象的。只是，雷应该知道的，我在他面前没有秘密。他应该很清楚，我对“天使联盟”了解多少的…… 　
　　　
　　 如果是那样，尼根领主和德加的死灵英雄是不应该对我感到那么紧张的呀…… 　
　　　
　　 不想了，不愿意去想了。思考这些阴谋政治，真让我不胜其烦。只是，高炎，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我真的想知道： 　
　　　
　　 从一开始，从你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之后，你们真的只是因为“朋友”的缘故来维护我么…… 　
　　　
　　 高炎，你们不愿意把我交与他人，是不是只为着“天使联盟”的秘密？我感到，我从心底里发出的战栗…… 　
　　　
　　 　　　　　　　　　※　　　　　　　※　　　　　　　※ 　
　　　
　　 高炎激动了起来。我的问题让他不高兴了么？我期待着他的辩解，可他……竟然没有辩解。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一下子接受那么多事情。”我感到这个精灵简直是在闪烁其辞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正面临的状况。” 　
　　　
　　 “多加小心，兰！”高炎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这几天，卡特琳又在与乌兰德重提结盟的事情，这场战争本来已经波及了艾里，我们不可能一直置身事外的……” 　
　　　
　　 是啊——原本你们以为可以利用我找回圣物的，现在我已经承认自己没有什么价值了……我飞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我想，艾里人大概是想把握住这机会，做一笔尽量不赔本的买卖了吧？ 　
　　　
　　 “无论如何，多加小心……”高炎似乎欲言又止，“既然我已经知道你‘没有价值’，可我还是把这一切向你说明了……我这样做，只是希望你小心在意啊……” 　
　　　
　　 “知道了。谢谢你。”我尽量有礼貌地打断了高炎。然后，我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高炎，独自在魅惑泉畔徘徊着。我发现我自己手中兀自提着弓箭，可我想，我不会再对那些猎物有兴趣了。不管是真的兴趣，还是假的兴趣。 　
　　　
　　 也许，就是现在，我自己也是别人瞄准的猎物——多加小心……我靠什么来多加小心啊……有些事情，该发生的就一定会发生，我能够躲得开么？我感到莫名的悲哀。 　
　　　
　　 第二天我没有去猎区，高炎也没有出现。这好象是这段日子里高炎第一次在我身边消失。我回味着他昨天对我说过的话，重新收拾起自己的佩剑和铠甲。不论面临怎样的危机，我总不愿意束手待毙啊……不行，我实在不愿意再穿上这身铠甲了，它太重，我感到它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重。我怕自己一旦穿上它，会被那些不堪回首的事情压迫得不能呼吸。我把铠甲丢弃在木屋的某个角落里，用几张兽皮胡乱堆砌在它的上面，好让它从我的视线下彻底消失。然后，是我的剑。说真的，面对它并不比面对那副铠甲更加轻松——这把剑，还是上一次同雷相遇的时候他留下来的吧……它伴随了我此前的整段流亡之路，现在我的剑上，还残留着那个了不起的巫师迪米尔的血痕么……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它同铠甲一齐永远塞在那兽皮底下——只是，我知道，如果再失去它，我可能就什么都没有了…… 　
　　　
　　 木屋门外忽然传来银飞马的嘶鸣，谁，高炎？！我心中一跳。 　
　　　
　　 这里可是精灵军队的大本营啊，是怎样的急事，会让他连人带马地闯过来呢？不暇细想，我快步走出了屋门。 　
　　　
　　 “艾俄里斯！”我有些意外……好彩，没有表错情…… 　
　　　
　　 “高炎出事了！”艾俄里斯直截了当地一句话，又让我失去了冷静。 　
　　　
　　 “什么？怎么回事？”我尽力抑制着自己心头的感情。 　
　　　
　　 有敌人偷袭石城，与高炎刚刚带去巡哨的弓箭手部队遭遇，现在他已经被包围了。艾俄里斯说，这回敌人的兵力，比古纳上一回的进攻，实力只有更强…… 　
　　　
　　 “援军呢，艾俄里斯？既然这样，你站在这里同我说话做什么？”我几乎喊了起来，“高炎需要救兵啊……” 　
　　　
　　 “冷静点啊，兰若！”艾俄里斯皱了皱眉头，“自然有人在向军队传令，但乌兰德集合部队多少需要一些时间，所以我先来通知你！” 　
　　　
　　 “那么，多谢了。”我吐了口气，“发救兵还需要多长时间？” 　
　　　
　　 “敌人兵势凶猛，我们不能太草率啊……”艾俄里斯琢磨着说道，“半天，还需要半天，乌兰德才能把主力集结起来啊……” 　
　　　
　　 “这是在战争时期啊，你们平时的戒备也太松弛了！”我气得摇头，这半天时间，会害死高炎的啊…… 　
　　　
　　 “艾俄里斯，我要先去石城！” 　
　　　
　　 “我带你走吧，我也正想先行赶去呢。”艾俄里斯点头道。 　
　　　
　　 　　　　　　　　　※　　　　　　　※　　　　　　　※ 　
　　　
　　 我跨坐在艾俄里斯的银飞马上，银飞马已经越飞越高。我低头看看脚下，我确信我们已经离开了魅惑之泉精灵军队的营盘。这个高度让我有些头晕，我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飞快地抽出了剑，抵住了正在御马的艾俄里斯：“降落，请你立刻找一个僻静的地方降落！” 　
　　　
　　 “怎么，你这是做什么，兰若？”艾俄里斯吃了一惊。 　
　　　
　　 我把我手中的剑握得很稳，即使在半空之中，即使马背颠簸摇晃，我相信，我的剑不至于动摇。 　
　　　
　　 飞马终究降落在了一片旷野里。我查看了一下四周的状况，然后赶忙跳下了马背。 　
　　　
　　 剑离开了艾俄里斯的身子，他似乎也抒了口气：“你这是怎么啦——难道……女人的麻烦事情就是多哈……” 　
　　　
　　 艾俄里斯，少同我打哼哈。我感到脚下是踏踏实实的土地，我感到我握剑的手仍然有力量。 　
　　　
　　 “你根本不是带我去石城。”我冷冷说道，“石城没有敌情，高炎也没有危险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艾俄里斯叹了口气，“把你从石城送到魅惑泉的路上，你一直昏迷，然后，你就没有离开过我们的大本营……你是怎么知道石城的方向，知道我另有意图的呢？” 　
　　　
　　 我不知道石城的方向，艾俄里斯。我淡淡一笑。但你一开始就是骗我的，这我很明白。 　
　　　
　　 我一直没离开过魅惑之泉，我确实对石城到你们大本营之间的路况一无所知。但照料我的精灵女孩曾经告诉我，这段路用飞马往返，也需要一整天。 　
　　　
　　 而高炎昨天还同我在一起，如果他带着弓箭手到石城行动，从遇敌到艾俄里斯你得到信息，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让人怀疑啊…… 　
　　　
　　 “呵呵，我以为女人‘关心则乱’，不会注意到这些呢。”艾俄里斯笑了起来。 　
　　　
　　 或许，一处小破绽可以不被情绪波动的我察觉。但是，艾俄里斯，你编的谎话疑点实在太多了…… 　
　　　
　　 我也曾经是一位指挥官，你怎能当我完全没有军事常识？——艾里军队曾经与彪悍的死灵大军长期苦战，你们的军队素质不可能那么松弛的。警报来得快，援兵动员又那样慢，是不合情理的。 　
　　　
　　 而且，在你们的称呼里，只有“扬•凡•高炎”，不管情形多么危急，即使在乌兰德和迪米尔斗法最凶险的时候，你们也并不习惯“高炎”这个简称……所以，艾俄里斯，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不是急匆匆地通报，而是事先编派好专门说给我听的…… 　
　　　
　　 “好！很好！”艾俄里斯叫了起来，“你不但识破了我的意图，还将计就计！不愧是凤凰城战役的胜利者，你值得骄傲！” 　
　　　
　　 “那么，你要把我诱去哪里？”没想到，他承认得倒很痛快。 　
　　　
　　 “乌兰德和卡特琳正在斯卡尔城谈判！卡特琳已经再次要求我们把你交出来！”艾俄里斯坦言道，“但乌兰德一直犹豫不决，我只是想帮他下个决心罢了！” 　
　　　
　　 “要擒住我交给别人没这么费事的把？”我苦笑道，“我身陷你们军营里的时候，你们随时不是都可以这样做么？今天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弄巧成拙？？” 　
　　　
　　 “我说过我要擒下你吗？”艾俄里斯正色道，“我只是想把你送走，越远越好。” 　
　　　
　　 我倒是分不清艾俄里斯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了。也许他是对的？不然他大可以在军营中对付我。可他却与我同乘一匹飞马，冒着谎言被戳破的危险…… 　
　　　
　　 “你是一个是非缠身的危险人物！”艾俄里斯哼了一声，“我不希望艾里的复国大计被你影响。既然我们回护不了你，你还是自己离开，各安天命吧……” 　
　　　
　　 　　　　　　　　　※　　　　　　　※　　　　　　　※ 　
　　　
　　 “其实你只要直接同我这样说，我就会走的。”我只感到心中有些哀伤。朋友？信赖？其实，在利害面前，这些至多只是幌子罢了…… 　
　　　
　　 现在我已经成功离开了魅惑之泉，趁着精灵们没有改变念头把我当作谈判的交易品，我还是赶快离开吧。我没有朋友，但命还是我自己的。我长叹了口气，收起了剑。 　
　　　
　　 “等一下，你这就要离开吗？”艾俄里斯叫道。 　
　　　
　　 “怎么，还有什么吩咐，艾俄里斯先生？”我停下了脚步。 　
　　　
　　 “那枚戒指，活力神戒！”艾俄里斯笑得很卑鄙，“那枚戒指不是你的吧，你要连它带走？” 　
　　　
　　 “哦，我差点忘了！”我愤懑地摘下戒指，向艾俄里斯掷了过去。 　
　　　
　　 怎么回事？我忽然有一种灵魂被抽掉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呼吸困难，脚下绵软，我觉得自己在瞬息之间似乎就丧失掉了所有的力量……这状况，甚至比我在石城战斗重伤之前还要糟糕…… 　
　　　
　　 我感到一阵寒意，我发现自己已经颓然倒地。艾俄里斯重新凑了过来，冰凉的刀背轻轻地拍在我的脖颈上。 　
　　　
　　 “蠢女人，彻底的傻瓜！”艾俄里斯狞笑着，“你以为你这条命算是什么回事？如果不是我们用自然的魔力来维持它，你早就垮了！你又凭什么同我们谈条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没有气力回驳艾俄里斯，我只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在翻腾。我感到恶心，深深地恶心。 　
　　　
　　 “在魅惑之泉，高炎那笨蛋一直偏袒你，不知以大局为重！”艾俄里斯说，“今天我总算是支开了他，才有了这样的机会……” 　
　　　
　　 原来，他没在军营对我下手，只是有所顾忌……我错了，我把精灵们对我的态度看作是相互一致的，我甚至因为多疑而误会高炎，可却没想到艾俄里斯——身为一个德鲁伊，他怎能这样不顾身份，胆大妄为？ 　
　　　
　　 艾俄里斯在我跟前俯下了身……不！他还没有彻底制服我！他也错了，他以为我无力挥剑，就没有了任何战斗力。 　
　　　
　　 “霜环！”艾俄里斯根本没有防备到那突如其来的冻气，他显然受了重创，我看到他连滚带爬地离开了我，挣扎着上了飞马。 　
　　　
　　 我鼓起勇气勉强自己重新站起，而艾俄里斯已经不敢回头查看我的情形。他不知道我其实已经没有能力再次发动魔法了吗？我看见天空中那个越来越小的猥琐黑点，笑了起来。 　
　　　
　　 笑了两声，我忽然又很想哭。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我看着四际一片苍凉的旷野，我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我迈开了腿，我感到我头脑眩晕，脚步虚浮。我这个样子，能走多远呢？ 　
　　　
　　 “高炎！”绝望中，我漫无目的地喊道。四际无人，我以为没有任何人会回应我的。我只是感到无穷的郁闷，想在这不长眼睛的天地之间最后倾泻一下罢了…… 　
　　　
　　 高炎？！这怎么可能？！我想，这是幻觉，这只能是幻觉…… 　
　　　
　　 可我却分明地看到，这个提着铁弓的半精灵，正朝着我飞奔过来。 　
　　　
　　 “兰，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弄成这样？”不是幻觉，这分明是高炎的声音，关切而沉痛。我感到自己象是倒在了他的怀里，他已经离我那样近……在他的眼眸里，我仿佛，依稀看见了自己憔悴、可怕的影子。 　
　　　
　　 放开我，高炎。我猛然醒悟。离开了活力神戒，我的生命看来很快就要到头了。刚才最后一击的魔法，已经损耗了我的元气……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让我不由分说地摆脱了高炎。我只想，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然而这时候，我忽然感到一股痛楚刺入我的脊柱，麻痹迅速弥漫了我的全身。 　
　　　
　　 高炎？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真觉得难以置信…… 　
　　　
　　 “对不起了，兰。” 　
　　　
　　 我知道，高炎正站在我的身后。我看不到，他此刻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 　
　　　
　　 　难道高炎竟然攻击我？他用带毒的锐物从背后刺伤了我…… 　
　　　
　　 那股麻痹迅速传遍了我的全身，我不知道，我的心是不是比我的身体麻痹得更快。 　
　　　
　　 我真恨我自己，我早该知道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相信了。我为什么要用那虚幻般的友情和信任来自己欺骗自己？在高炎毒伤我以前，我已经是一个麻痹的人。我真是愚蠢，我真是活该啊。 　
　　　
　　 我感到高炎把我抱了起来，可我竟然无力挣扎。我觉得深深的屈辱，真后悔，我为什么没死在石城，或者，直接死在卡特琳的剑下也好啊…… 　
　　　
　　 我听到了马蹄声，那不是飞马，那是骑兵的马蹄声。 　
　　　
　　 那是埃拉西亚的冠军骑兵。我心头一颤。高炎想做什么，再清楚也不过了。 　
　　　
　　 放开我，高炎。你不如现在就杀掉我啊。我冷冷道。然而，这个半精灵竟然象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可恨，我的手脚为什么无力动弹？我要把这个家伙一口咬死！ 　
　　　
　　 可我做不到，我只能静待着马蹄声的接近。我感到高炎把我抱上了一匹马，并且用皮带把我稳稳固定在马背上。我感到已经有十几骑人马围拢在我的身边，然后我听见高炎的声音：“离开这里，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高炎和那些骑兵奔驰了多久，我的神志是模糊的，我觉得体内的血液都仿佛不在流动。很快，我就连马背上的颠簸也感觉不到了。 　
　　　
　　 “醒一下，你现在不能睡的！”我被震醒了，耳边是高炎在急切地喊叫着。高炎仍然用有力的双臂圈着我，我愤恨地挣挫了一下，然而这阵用力只让我觉得一阵晕眩。 　
　　　
　　 “天，你怎么用这副神情来看我？”高炎似乎吃了一惊。 　
　　　
　　 “事情紧急，我回头再同你解释。”然后高炎侧头向身旁的骑兵呼喊，“我们不能再走了！兰若撑不住的……” 　
　　　
　　 “至少……找一个背风的地方！附近有没有背风的地方？”高炎的嗓门有些喑哑了。 　
　　　
　　 高炎，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一股烦闷从我胸中涌起，然后我感到有一些腥膻的东西从我嘴角流出……好家伙，高炎这混蛋被我吐了个满头满脸。 　
　　　
　　 高炎只得滚鞍落马，把我放倒在一片荒草地上。“没办法！”高炎摇头道，“只有就在这里试一试了！” 　
　　　
　　 就在这里？在这里干什么？我大惑不解。我看见高炎向那十几个骑兵吩咐了几句，然后那些战士们纷纷兜转坐骑，连人带马在我身边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子。 　
　　　
　　 “蝎尾狮的毒素可以麻痹你的神经，缓解你的伤情，并且，避免你过分激动用力。”高炎解释道，“现在，我只希望你暂时放下误会，不要排斥我。等一下我无论做什么，你都要配合我！” 　
　　　
　　 高炎！？刚才又是我误会了么？你用毒刺来麻痹我竟然是为我好？那这些骑兵又是怎么回事？……我想问，但我没气力去问。反正，是高炎不好。不论他有无恶意，我可不喜欢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 　
　　　
　　 我的身边，已经燃起了温暖的篝火。高炎忽然抽出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在火上烤炙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请不要发出任何动静！事关重大，为了兰若的性命，请你们都合作一点！”呵，这个半精灵又是凭什么对埃拉西亚的骑兵发号施令？！ 　
　　　
　　 见鬼了吧，高炎。你不是想学别人做医生吧？我可不想同你玩动手术的游戏，别拿你的那破匕首对付我！看到高炎越来越煞有介事的样子，我有些紧张起来。 　
　　　
　　 “放轻松，听我说的做！”高炎认真地说道，“闭上眼睛，你不会感到痛苦的……” 　
　　　
　　 　　　　　　　　　※　　　　　　　※　　　　　　　※ 　
　　　
　　 我发现我的眼睛已经被蒙了起来。什么，高炎，不论你想做什么，我可还没有同意！如果我有气力抬起手臂，我一定会马上把这挡住我视线的东西揪下来的。高炎那小子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呀…… 　
　　　
　　 “你竟然还有力气吵架啊……”高炎的语气中仿佛有一半是挖苦，“听我的，别闹了，我们没的选择了……” 　
　　　
　　 我知道，高炎。你现在卖弄这些不成功的调侃，也是想让我放轻松吧。可你一直有事情瞒着我，我能闭着眼睛当没事情吗？我恨恨地在心里骂道。 　
　　　
　　 一杯不知是什么的液体递到了我的嘴边，堵住了我的发话。 　
　　　
　　 甜的？我感到诧异，这不会是什么麻药吧。 　
　　　
　　 “喝吧。”高炎没有解释。不是麻药，高炎刚才使用的蝎尾狮的毒，已经是最好的麻药。 　
　　　
　　 我发现我胸中的烦闷好象已经消失了，那种令人绝望的晕眩、还有那喘不过气的可怕窒息，也正在悄悄减弱。而高炎似乎并没有再对我做些什么……可恶，那刚才他在我面前舞弄匕首做什么？吓我啊…… 　
　　　
　　 我感到那个杯子又凑到了我的嘴边，我嗅到了一种前所未闻的芬芳。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饥渴，我几乎是贪婪地吮吸着那杯中的液体，那真是无法形容的甘美清甜啊。 　
　　　
　　 高炎究竟在做什么？他从哪里找来的这神奇的饮料呢？我感到我的气力正在恢复，他挡不住我的好奇心了。 　
　　　
　　 “难道……那可能么……”当又一杯液体送到我唇边的时候，我的心中蓦地点燃了一个可怕的回忆。我突然抬手夺过了杯子，扯下了蒙住我双眼的布条。高炎，好象并没能及时阻止我的动作。 　
　　　
　　 于是，我看到了血，触目惊心的淋漓鲜血。在我的身上，在高炎的身上，在这被骑兵用人马圈起的一整片荒草地上，在我擎着的酒杯里。 　
　　　
　　 到处都是血！ 　
　　　
　　 “发生了什么？”我深深地震惊着。我望着高炎，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而煞白： “拿稳杯子，我就是怕你看不得这景象，拿稳杯子！” 　
　　　
　　 我把酒杯向着高炎慢慢举起，我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的手指颤抖：“这是你流的血？方才我喝的，竟然是你流的血？！” 　
　　　
　　 血是甜的么？血是芬芳的么？战场上那浓浓的血腥，曾经多少次让我感到恶心。 　
　　　
　　 可现在的我，面对鲜血为什么表现得那样泰然自若？我怎么竟然会喜欢上血的味道？ 　
　　　
　　 血到了我的嘴里，为什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滋味？ 　
　　　
　　 “血是咸的，将要凝固的血咸得发苦。”高炎平静地说道，“但生命是甜的，你的生命甜美而芳香。” 　
　　　
　　 高炎，这些是谁教会你的？乌兰德？那个骗我说能够挽回我生命的混帐老头子？？ 　
　　　
　　 “我们没有骗你，我一定可以救你的！”高炎辩解道，“我有人类的血，亦有精灵一样不易衰老的生命。所以乌兰德属意由我来完成‘血祭’，我的血，就是挽回你生命的良药。” 　
　　　
　　 所以，我在魅惑泉边第一次看到高炎的时候，他正是因为血祭而大伤元气的么？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高炎最近才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我现在只是因为高炎无私的血才得苟延残喘，可我竟然因为“天使联盟”而误会他另有图谋…… 　
　　　
　　 　　　　　　　　　※　　　　　　　※　　　　　　　※ 　
　　　
　　 可是，高炎。你错了，乌兰德也错了，你们都错了…… 　
　　　
　　 我终于了解到，我的生命，不是靠什么灵丹妙药可以挽救的了，即使你愿意把自己的全部血肉做牺牲，那也是于事无补的。 　
　　　
　　 曾经有一个没有名字的老人，希望用他的整个生命来解除加在我身上的诅咒，可他延续的只是一段生命的幻影罢了……死灵的本能已经栓住了我，不论我躲得多远，蓦然回首的时候，那个诅咒又会出现在我面前的。 　
　　　
　　 用血祭来救我，只会让我越来越离不开那种本能。看来我也错了，卡特琳说的是对的啊……我只能依赖别人的牺牲来活着。我把别人的血肉和生命当作自己的粮食，我从中体会甘甜和芬芳，我怕自己会变得越来越饥渴的，高炎。 　
　　　
　　 一个人的血，维持不起两个生命，何况是我，被哈米吉多顿诅咒过的性命？我怕我会习惯这种生存方式，难道你希望最终看到，一个想撕破别人的喉管来攫取生命力量的兰若么？ 　
　　　
　　 我自暴自弃地把杯中的血一饮而尽，血对于我而言仍然是甜的，这个滋味让我绝望。可我终于也感到了咽喉深处的一丝苦涩，那是我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暗暗吞下的眼泪么……我现在知道，一个人如果需要喝醉，并不一定通过酒精。那是高炎的血，那是高炎整颗赤诚的心。可惜，我没有机会仔仔细细地品味它了。 　
　　　
　　 “兰，你说的都是道理，可你自己真的愿意接受这些道理吗？”高炎淡然笑道， “我可顾不上这许多的，只要我还能够，我就要维护住你的生命……你知道吗？当你的面庞洋溢生命活力的时候，你的样子真的非常可爱……” 　
　　　
　　 血祭！高炎还想继续这场血祭？！可我不会再看着他拿生命开玩笑了。现在他的生命活力已经大半转移到我的体内。现在的我要比他更有力量。 　
　　　
　　 于是高炎倒在了地上，我从他的身边捡起了那柄带血的匕首。他刚才是怎样使用它的？这个蹩脚的半精灵，不会象德鲁伊那样使用障眼法。他的血祭可能并不算完全成功。如果他“成功”的话，结果并不是我的得救，而是他的死亡。 　
　　　
　　 现在他没有救我，只是又一次延长了我被命运折磨的时间吧……我只有苦笑。不幸中万幸，高炎还不至于把自己的性命赔送掉。 　
　　　
　　 “高炎队长只是虚弱昏迷。”一名骑兵也俯身过来，我这才发现，刚才我和高炎的那一番大呼小叫，终究引起了那些骑兵的注意。 　
　　　
　　 我刚才怎么竟然忽略了，我们身边围拢着一圈的骑兵呢，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高炎象睡熟了一般，我可不忍再把他吵醒。我望着那些骑兵，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做何表态了。 　
　　　
　　 那名骑兵似乎看出了我的踯躅不安，他有些自作聪明地上前解释道：“方才高炎队长严令我们不能发出任何动静，你们之间的谈话我们是不会听到的……” 　
　　　
　　 可恶，我感到自己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高炎队长？你们这样称呼他么？”这一点实在是让我感到意外。这些埃拉西亚的骑兵，没理由对高炎一副唯马首是瞻的样子吧。 　
　　　
　　 “兰若将军，你不记得我们了吗？我们都是你的老部下啊。”那名骑兵应道。 　
　　　
　　 　　　　　　　　　※　　　　　　　※　　　　　　　※ 　
　　　
　　 我的部下？！真的，我认出来了。这些战士，是在我逃亡道路上遭遇过的那队骑兵呵。我同他们一齐击退了一次洞穴人的偷袭……可是，在他们决定追随我的当天夜晚，我发现了自己不可挽回的命运……于是，我悄悄地离开了他们，抛弃了他们…… 　
　　　
　　 “你们，竟然没有回埃拉西亚么？”我心中有些歉然。 　
　　　
　　 “我们不能回去了……”骑兵们神情有些黯淡，“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找寻兰若将军。终于，我们打听到了石城战役和卡特琳访问魅惑之泉的消息……” 　
　　　
　　 然后，高炎悄悄地收留了这些战士。他没有声张，也许，是因为他原本还不信任他们，又或者，高炎是想避免遭到来自埃拉西亚方面的压力吧。在卡特琳同乌兰德谈论结盟的敏感时期，收留这些脱离埃拉西亚阵营的骑兵无疑是冒险的。 　
　　　
　　 可是高炎收留了他们，他们是我的旧部下。“高炎队长待我们很好，我知道兰若将军你正在养伤，我们的出现或许会给您增加麻烦，所以我们只是听从高炎队长的命令，耐心等待。” 　
　　　
　　 我暗暗叹了口气。这些骑兵原本确实可以期待，埃拉西亚同艾里的结盟，可以成为他们同祖国消除嫌隙的契机的。如果他们不是这个时候仍然站在我身边的话。 　
　　　
　　 我是一个被诅咒的半死人，我的身上摆不脱莫须有的“天使联盟”的传说，他们既然选择追随我，就再也离不开这个漩涡了…… 　
　　　
　　 骑兵们大概猜不透我心里的这一番嘀咕。“高炎队长刚刚发现了艾俄里斯的意图，飞马骑兵毕竟都是艾俄里斯的近卫队，而队长可能也不愿意使用精灵射手同艾里部队发生冲突吧……” 　
　　　
　　 是的，处在高炎的位置，策动这些骑兵来救我，也是不得已的办法了吧。我深深吸了口气。现在既然已经是这样的局面，我只有对这些战士们负责到底了。 　
　　　
　　 战士们，现在，是你们离开我的最后机会。离开了我，你们不再是战士，但你们可以回家，只要当心一些，你们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平静生活的…… 　
　　　
　　 而跟随着我，你们不会有任何保障。我苦笑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把灵魂保守多久…… 　
　　　
　　 “我们听队长说起过关于将军的故事，”骑兵们神情坚定地说道，“要离开的人，现在都已经离开了。留下的人，不是为了赢得什么才留下来的。我们很久之前就已经宣誓效忠您，我们只是无保留地信任您，兰若将军。我们愿意为您而战，直到最后一息……” 　
　　　
　　 “你们这些笨蛋，”我不禁热泪盈眶，“我并不需要你们为我牺牲啊……” 　
　　　
　　 我只怕我会辜负你们，当我不可挽回地堕落之时，我必然会连累你们的…… 　
　　　
　　 然而也许忠诚两个字已经彻底地锁定了这些骑兵的决心。这两个字已经害死了许多无辜的生命，让他们至死也不晓得站在自己的角度上考虑问题么…… 　
　　　
　　 我没有时间同他们争辩，这里仍然不是久留之地。骑兵从我的手中接过昏迷的高炎，我们所有人都跨上了战马。 　
　　　
　　 可我们现在该去哪里？我想把高炎送回魅惑之泉，他同我们一道只有遭遇风险。 　
　　　
　　 但我不能这样做，我不了解艾俄里斯的飞马战士会怎样招待我们，我也不知道高炎同艾俄里斯为了我的缘故，现在究竟闹到怎样的地步……我不能轻率地把昏迷不醒的高炎送回艾里。 　
　　　
　　 但我们又有什么地方能够投奔呢？天下虽大，适合我们走的，又是哪一条路？我的心中不禁一片茫然。 　
　　　“现在，我们的位置，”一名骑兵在我的脚边勾起了地图的轮廓。“魅惑之泉，在我们的正北方，我们刚才一直背着它的方向向南行军……石城，现在在北偏东方向，离我们有超过两天的路程。卡特琳牧师的军队主力，应该在东偏南方向的斯卡尔城附近，同我们的距离也超过两天……”　
　　　
　　　　而在正西方，目前还是尼根领主的势力。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避开所有的冲突，只有迅速向正南或偏西南方向转移了吧？迂回过尼根军或者埃拉西亚军的侧翼，从这片随时会有危险的三角地带离开……可是，在这以后，我们该去哪里呢？我极目四下眺望，借着艾俄里斯的飞马遁出魅惑之泉以后，我还没有机会仔细参详自己眼下的处境呢。　
　　　
　　　　这是一片长满灰白色杂草的旷野，开阔而沉寂。现在，它的北面可以遥遥望见魅惑泉边影影绰绰的山崖，还有那顺着泉流滋长的森林。而在其他方向的地平线上，我再看不见其他东西。尼根世界特有的黯淡光线，使我无法看到更远。对于人类而言，这片地下世界还有着太多的陌生吧……　
　　　
　　　　我有些不安地抬起头，尼根的穹隆上悬挂的不是日月星辰，而是山一般的钟乳岩。我叹了口气。至少我还没有看到银色飞马从魅惑泉边飞起。不过，如果我们不尽快离开这片开阔地，行动迅捷的飞马仍然会很容易撵上我们的，如果艾俄里斯有决心和能力调动飞马战士这样行事的话……我望着仍然昏睡的高炎，我想艾里人没准正在为我的出逃而发生争吵，所以没有立即做出反应吧？　
　　　
　　　　向南，我们只有姑且向偏南方赶路，穿过这片旷野，据说就是尼根世界最广阔的一片山脉……可是，在那个方向，我们真的就可以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吗？　
　　　
　　　　“将军，也许我们只能走西南一路……”一名年纪稍长的骑兵犹豫道，“我们在驻扎魅惑之泉期间，曾经了解过附近环境的一些情况……在我们能够达到山地以前，我们的正南方据说是一个神秘的禁区，那里，不但是我们埃拉西亚人还是矮人精灵，甚至是对地下世界很有自信的尼根人都很少涉足……”　
　　　
　　　　正南方，据说是一片有去无回的魔域，已经有不少冒险者在那个区域里失踪，至今没有带回一点消息。他们当中，不乏这个大陆上最优秀的魔法师和战士……　
　　　
　　　　这不太可能吧。我心中暗自嘀咕。我从来没在这个大陆上听到过类似的传闻，也许，因为我们平时生活在地上的世界，对这个可怕地界的传说缺乏了解？不过，同样有可能的是，这个传闻只是故布疑阵。比我们和艾里人更熟悉地下状况的尼根领主们制造了这个神话，从而限制埃拉西亚军队的行动吧？……　
　　　
　　　　“我们也不能确信这个传说，但自从战争进入地下世界之后，不断有埃拉西亚和艾里的侦察兵在那片禁地里失踪，确实是真事。”那名骑兵慎重答道。　
　　　
　　　　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情势急迫，我没有时间来验证这个传闻的真实性的。只是，看来就算正南方不是真正意义的禁区，那里也已经被尼根人做了手脚了……　
　　　
　　　　这么说，我们只有先从西面的尼根军阵线和南面的神秘禁区之间透过去了！穿越那条夹缝，绕过所谓的禁区到达地形复杂、人迹罕至的山地，找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隐蔽，确保高炎，还有我手下这十几个战士的安全，然后我再慢慢考虑我的未来……如果我还有未来的话。　
　　　
　　　
　　　
　　　　一旦下定决心，我们不得不开始长途行军，那是一刻也不能耽搁的奔驰啊。可高炎仍然没有醒来，我们只能把他缚在一个骑兵的马背上，我和另外一名战士左右翼护着高炎的坐骑，几匹马并辔而行，来防止意外的颠簸。我已经顾不上爱惜马力，虽然我不知道，如果这样一味驱驰，这些骏马的耐力，是不是真能维持到我们脱险。我感到高炎和战士们的座下马已经微微露出疲态，它们呼出的热气在地下世界清冷的空气中结成了白雾，然后这雾气被马匹急驰所带起的风声撕散，迅速被飞抛在我们身后。　
　　　
　　　　然而我们还是慢了下来，如果我们不想让坐骑们倒毙，然后徒步旅行，我们只有放慢步伐，任我们的马儿轻缓行进。在尼根世界幽暗的光线中，我们终于看到了南面模模糊糊的一线山尖，但我很清楚，离我们真正到达那片山区，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可我们的速度已经不得不慢下来了。作为一个指挥官的直觉，这正是我最担心的时刻。　
　　　
　　　　现在千万不要有敌情啊！　
　　　
　　　　幸好最令我忧虑的飞马骑兵，艾俄里斯的飞马战士始终没有出现，可是，我们毕竟仍然没有脱离这片容易遇敌的旷野。阴冷的野风正在吹干我衣襟上的汗水，我忽然感到一阵瑟瑟发抖。我这才想起，我已经把自己的盔甲遗落在了魅惑泉的那间木屋子里面。我想，身边这些还穿着铠甲的战士，是不是会比轻装的我更加疲劳呢……　
　　　
　　　　“将军，兰若将军……”身边的骑兵忽然压低了嗓子喊我，我不禁心头一紧。　
　　　
　　　　是的，在我们行军方向的右侧，从尼根领主的地域那边，忽然闪出了一片乌黑的影子！敌人？是洞穴人，牛头怪，还是美杜沙？不对，我分明辨得出这些黑点子是在半空中飞翔……　
　　　
　　　　我从一名战士手中接过了一只望远镜，我所望见的一切彻底击碎了我心中的侥幸。　
　　　
　　　　天，真的是敌人，是敌人的黑龙部队啊……　
　　　
　　　　那是尼根军团中最副盛名的主力兵种，在已经发生的战斗中，即使与埃拉西亚最强的大天使相抗，这些黑龙据说也未落下风。　
　　　
　　　　而现在它们出现在了我们的右前方，如果我们继续前进，很快就会一头撞到黑龙的利爪下面了。　
　　　
　　　　“怎么办，将军？”骑兵们的面孔上也写满了紧张和惊疑，“我们准备战斗吧……？”　
　　　
　　　　不，我们只有十几个人，我们已经相当疲惫，现在别说是对抗强大的黑龙，即使是应付一场小规模的交火，我们也难说胜算。　
　　　
　　　　调整行军方向，我们调头往东南走，先把这些可恶的黑龙闪过去再说……　
　　　
　　　　“可是，将军，”我的战士们感到有些疑惑，“我们能躲得开它们吗？既然我们已经发现了它们，在这片旷野上，这些黑龙也没可能不看到我们的……而且，它们的行军速度只有比我们更快，如果我们一味躲闪，不但逃不过黑龙的追杀，甚至就连战斗的意志也会丧失的……”　
　　　
　　　　是的。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很多时候，斗志要比武器更加有效。如果我们确实摆脱不掉这些黑龙，甚至连勇气也失去了，那我们恐怕就是最后挣扎的机会也不会再有……可是，难道我应该命令疲惫不堪的部下勒转马头，向敌人发动冲锋吗？仅仅凭借勇气，就足够让我们打赢这些强悍无比的敌人了吗……　
　　　
　　　
　　　
　　　　“不，这一仗我们不打！”我的心念一闪，“掉头向东南方，用最快的速度！如果马跑不动，就是丢弃盔甲也要减轻它们的负担！”　
　　　
　　　　这些黑龙不会一味追击我们的，它们的行军目标并不是针对我们！　
　　　
　　　　有些错愕的骑兵还是最坚决地执行了我的指令。黑龙们终究被闪在了我们身后。是的，我没有估计错，它们并没有继续朝着我们的行进路线追杀过来，而是径直往我们的东北方向，斯卡尔城所在的方向飞去了。　
　　　
　　　　“原来，它们的目标是卡特琳牧师的部队啊……”战士们仿佛都泄了口气，“只是，兰若将军，你为什么刚才能够这样肯定？您是从哪里得到了情报吗？……”　
　　　
　　　　情报？我只有苦笑。在魅惑泉养伤的日子，高炎同我讲述的故事是我唯一的“情报”。因为这些故事，我还不至于对现在的战局感到太过生疏，但现在正狼狈逃窜的我们，怎么可能掌握尼根的黑龙大军调动的确切情报呢……　
　　　
　　　　我只是确信，黑龙的目标绝不是我们这支骑兵罢了。这一小支骑兵的存在，是高炎隐藏的秘密，尼根领主根本不可能知道这支骑兵同我的关系。即使尼根领主会因为天使联盟的传说而觊觎我本人，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我现在就在这队骑兵之中。而如果仅仅考虑的是对付十几名骑兵，尼根人是不会这样大动干戈的。　
　　　
　　　　现在我们既然已经偏离了尼根军主攻目标的方向，他们是不会为了追击我们这样一小股力量，而耽误主力的推进的。　
　　　
　　　　“保持戒备，我们继续沿这个方向前进。”我下令道。这样我们才可以在继续向南移动的同时，不引起尼根人更多的重视。只是，我们这样就不可能象原计划的路线那样，直接从西南面突围了……如果我们继续往西南走，敌人就很容易观察我们的行动，这样，他们就很可能认为我们属于埃拉西亚军团中做迂回的部队前哨，而选择首先打击我们，来阻止我们“刺探情报”，并保障自己侧翼安全的……现在，我们向东南方退却，在尼根军看来我们就逐渐远离了战斗的中心，而我们人数也不多，是不会引起太多关注的……　
　　　
　　　　“将军，看来我们的正前方就是那片禁地了……”说不清我们又走了多久，最前面的一名骑兵忽然喊道。　
　　　
　　　　是的，看来是的。现在，在正南的方向上，在依然遍布荒草的旷野里，忽然浮现起一大片林立的怪石，这片浩瀚的石林向我们的前方绵延着，仿佛一直伸展到远处那一线巍峨的山脉当中，根本看不到边缘……我和战士们被眼前这片奇景所诱惑，而向着石林不自觉地又迈进了一段路程。忽然，我的马蹄下传来了咔嚓一声脆响，怎么？我如梦方醒地勒住了缰绳。　
　　　
　　　　那是一具人类的骨骼，方才我的战马正踏在了这个不知名的牺牲者的肋骨上面……　
　　　
　　　　有不少人兽的骨骼零零星星地遗弃在那些巨石和荒草之间，这让人心惊的景致一直延伸到石林的深处，消失在我们视线的尽头。禁区？有来无回的禁区？我在心中提起了警觉。　
　　　
　　　　“将军，我们还是继续向南前进吗？”骑兵问我，“或者再向东面走，绕开这里呢……”　
　　　
　　　　我们正在越来越接近南面的山地，而那里将是我们可以暂时隐蔽起来的地方。当然，我们也不可避免地接近了这个所谓的神秘禁区。如果这个禁区真象传说的那么可怕，我们只好再多绕点路了……　
　　　
　　　　对我而言，此时此刻我实在很难选择一条绝对保险的路。现在我们的行军路线正尽量避开尼根人的注意，但与此同时我们将不得不向埃拉西亚军控制的东南一侧接近，如果我们不打算涉足禁区而继续向东绕路，我们甚至会更加迫近斯卡尔——这难道不会惊动到卡特琳的部队吗？　
　　　
　　　　在这片神秘禁区和卡特琳控制的斯卡尔城之间，是不是也能找到向南面山区渗透的缝隙呢……　
　　　
　　　　或许有，很可能有的。卡特琳没有什么理由，对于没有战略意义的阵线南端警戒得那么严，更没有必要封死通向南部山区的通路。目前她最需要留意的，是西面尼根主力的反扑，还有北面艾里人的结盟态度……　
　　　
　　　　可是，我和我的战士，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根本不考虑从东南方突围呢？我无奈地一笑。很显然，我们打心眼里不想冒这样的危险，同埃拉西亚祖国的武装起冲突的危险。对我们而言，这甚至比步入禁区的前景更加可怕……　
　　　
　　　　“高炎队长！”身边的骑兵忽然叫喊起来。我看见他们正七手八脚地把高炎搀扶下马。　
　　　
　　　
　　　
　　　　“你醒了么，高炎！”我忽然发现，我已经泪流满面。原来，我也会为这个混小子流泪么……　
　　　
　　　　高炎已经睁开了眼睛。但他显然还很虚弱，非常虚弱。　
　　　
　　　　“兰，不要进入禁区！”高炎喘息道，“禁区的传闻是真的，那并不是尼根的骗局……”　
　　　
　　　　在上一次大陆战争期间，这里曾经发生最惨烈的一仗。现在这里尸横遍野，多半都是当年的痕迹。　
　　　
　　　　那一仗当中，交战的双方都动用了现在可能已经失传了的终极魔法，它不但导致了无数生命的毁灭，甚至是，一个强大王国的神秘消失……　
　　　
　　　　“一个王国的消失？”我感到有些费解，高炎是指一个强国被彻底地打败，它的族人也被灭种了么……我并不是没读过大陆的历史地理，我熟悉这数百年间埃拉西亚、艾里、布拉卡达和德加人之间的争霸。我也听说过野蛮人族和恶魔王国伊欧弗的衰亡……可是，我不知道这些知识，同我们眼前的禁区有什么因果关联？　
　　　
　　　　“很难解释……兰……”高炎的额上渗出了冷汗，“这也是我的先辈留下的故事，我只模糊地知道，这个传说或许也同‘天使联盟’有关的……”　
　　　
　　　　又是天使联盟！我叹了口气。已经有太多的秘密和阴谋，缠得我不能呼吸。　
　　　
　　　　不过，现在我们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高炎告诉我。那一场战争的终极魔法，很可能在这片禁区中留下了一个毁灭的结界。面对这个结界，一切勇敢和智慧都是苍白无力的。这应该就是后来那些好奇的冒险者有去无回的原因。　
　　　
　　　　当然，因为任何人都没有能带着实情回来，所以这一切都只是猜测，仅仅是猜测罢了。　
　　　
　　　　“所以，仍然会有人心存侥幸，不断在尝试。”高炎苦笑道，“尤其是现在，那些了解天使联盟传说，并企图得到它的人……”　
　　　
　　　　我明白了，高炎。你节省一下气力，不必再说什么了。　
　　　
　　　　就算这个禁区中不是真有魔法结界，但只要它同天使联盟的传说联系在一起，它就绝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了。会有很多人都在暗暗地监视着这里，甚至设下什么陷井或埋伏也不可知……如果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还贸然深入这片地域，就实在太不小心了……　
　　　
　　　　魔法结界？我喃喃道。人们的野心和疑心所编织的“结界”，实在比什么魔法结界都可怕多了……　
　　　
　　　　高炎也叹了口气，看得出，这一番努力地说话，又浪费了他刚刚有些恢复的精神。　
　　　
　　　　这样说来，我们只有停止直接南进，继续向东，寻找绕过禁区进入山地的路了……　
　　　
　　　　我仍然坚持让一名骑兵扶持着高炎同乘一马，我知道他的身体状态并不足够让逞强的他独自在马背安坐。经过这一路的奔驰，我的战士们大多已经衣甲不整，而即使在摆脱黑龙、偏离禁区之后，来自其他方面的威胁并没有消失……　
　　　
　　　　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在我们行军方向前方的埃拉西亚军团。在同我的往日朋友们不幸地遭遇以前，我们能够在这条道路的右翼方向上，找到向南逃生的通途么？　
　　　
　　　第二十七章 欧灵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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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高炎，你现在的体力经受得住铠甲的重量吗？”我从一名骑兵手里接过头盔，把它递给高炎。而我自己，也已经重新装备起战盔和护铠。从战士身上卸下的这件铠甲对我而言稍微宽大了一点，我用力紧了紧皮带，尽量让我这身装束看起来端严些。　
　　　
　　　　“唔……”高炎有些勉强地把战盔套在了脑袋上，“这玩艺太不适合我了……”　
　　　
　　　　这确实是一个挺沉的头盔，为了防止意外的震动给高炎带来伤害，在让他戴上头盔之前，战士们已经把高炎的头颈包裹了起来，这一定让这个半精灵感到不大自在吧。　
　　　
　　　　“同体力无关！”高炎不大服气地说，“就算是正正常常地打仗，我也宁愿不选择这一身累赘……”　
　　　
　　　　高炎，你我这身打扮其实不是为了打仗。我只希望我们看上去更象是埃拉西亚的一队普通骑兵……这身铠甲能掩盖我们的身份。兰若将军的身份固然是危险的，在一队骑兵当中夹杂着一个精灵也是引人注目的……　
　　　
　　　　“兰，我知道你这样做是想掩人耳目。”高炎扶着头盔，有些嗡声嗡气地说道，“不过你确信我们这样就可以通过埃拉西亚的警戒线？”他显然一肚子的不信和不满嘛。　
　　　
　　　　“如果这样就能穿过卡特琳的防线，我们就不用费事构思向南突围了！”我苦笑道。我可不敢低估我这位指挥官朋友的治军能力……虽然，她曾经让我成功越狱逃出首都……　
　　　
　　　　不过，那个时候的情况太特殊了。我叹了口气。我始终不能完全弄清楚，卡特琳那些讳莫如深的想法，不论是她现在的作战计划，还是她对我的态度……我能够确定的只是，埃拉西亚军团在战时有着严格的番号和防间谍措施。即使没有我和高炎存在，我手下这些战士要想蒙混过埃拉西亚军控制的领域，也并不容易。而自从凤凰城一战，埃拉西亚全军将士大都已经认识我兰若将军了……想凭借这点伪装渗透过他们的警戒，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了解埃拉西亚军队的素质，他们曾经是我的战士，我亲手训练的战士啊……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意兴索然：“我们的伪装，只是想减少同埃拉西亚军队发生冲突的可能吧。”　
　　　
　　　　这个样子我们仍然是通不过盘查的，但如果是一般的遭遇，应该还不至于被识破。当然，在我们突围之前，能够不同任何埃拉西亚部队遭遇就最好了……　
　　　
　　　　“恐怕已经晚啦！”高炎忽然叫道，“已经有人盯上我们啦。”　
　　　
　　　　怎么？我感到吃惊。这个体力衰弱的半精灵，仍然有敏锐的视听，甚至超过了我们当中最老练的战士么？　
　　　
　　　　“敌情！”在前面哨探的骑兵如飞一般退了回来。　
　　　
　　　　“真这么快！？”我有些不愿意相信。我们距离卡特琳的阵线应该还有一些距离啊，难道她竟然已经知道了我出逃的动向，因此主动出击了？　
　　　
　　　
　　　
　　　　“不是埃拉西亚军，是尼根军！”战士们挺起了枪戟。“小心照看高炎队长，让他老实别动！”我吩咐道。　
　　　
　　　　是的，我看到那队由洞穴人、鸟身女巫和牛头怪组成的敌人，顷刻间已经席卷到我们跟前。　
　　　
　　　　可恶，尼根人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位置？看来卡特琳现在已经同尼根敌人全面交锋了，所以阵线才会这样长，这样混乱……　
　　　
　　　　我不由得暗自发愁，这支出人意料出现的尼根部队，无疑也把我们给暴露了。我先前一心一意地避免发生冲突，但现在西面的尼根人正全线向东面的卡特琳进攻，而我们终究还是被夹在中间了……　
　　　
　　　　“敌人的带队英雄呢？攻击他们的指挥官！”我抽剑喊道。这一队尼根军的实力不算很强，我们只有迅速打散他们，然后立刻向南边退了。南面仍然是禁区吧？可我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留给我们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　
　　　
　　　　埃拉西亚的军队肯定就在附近，因为他们才是尼根人真正的目标。我们这场交锋，很快就会把我们昔日的战友吸引过来的。如果我们还没来得及抽身退走，他们就已经赶到，那就有热闹看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我仿佛感到高炎的血在我体内流动的声音。是他给了我继续生存下去、战斗下去的力量。尽管这个力量看来只是暂时的，但我会好好地珍视它。　
　　　
　　　　我默念起咒语，让魔法的火焰在敌人脚下熊熊燃烧。向我们逼近的敌人当中顿时一片哀鸣。骑兵们，这是我们发动冲锋的时候！　
　　　
　　　　可是，敌人的指挥官在哪里？兵荒马乱当中，我的骑兵冲锋真能够一击中的，速战速决么？　
　　　
　　　　我回头望了一眼，确定高炎仍然在战士们的保护之下。“把弓给我！”他脸色苍白地说。“我看得出他们指挥官的位置了！”　
　　　
　　　　“高炎？”我诧异道，“你现在可以吗？……”　
　　　
　　　　高炎夺过铁弓高高举起，但我觉得他的手臂并不稳定。　
　　　
　　　　“箭！我只需要一只箭！”　
　　　
　　　　笨蛋，这个时候逞什么强啊。他这副求战心切的样子，我怎么敢让战士们放手发动冲锋？　
　　　
　　　　我们只有十几个人，力量不能再分散了。可我现在不敢冒险带着高炎冲锋，也不敢把他单独留在后面。　
　　　
　　　　“给我箭！”高炎坚持道，“不论什么理由，我从来没在战场上旁观过！”　
　　　
　　　　不，我清楚高炎现在的身体状况。我知道信心和荣誉对于射手的重要。我担心现在的高炎是不是真能给我们的战斗带来帮助……我不希望因为这一仗，让高炎失去了百发百中的威名……　
　　　
　　　　“如果我逃避这一仗，我就已经失去了荣誉。”高炎握紧了拳头。箭，已经在他的拳头里。　
　　　
　　　　然后，我听到了雷鸣一般的弦响，然后，我看到敌阵当中一片惊呼和混乱。　
　　　
　　　　高炎！？他竟然真的射中了么？　
　　　
　　　　不，我看到高炎也是一脸惊疑。他正把手中的铁弓缓缓放下，他的肩臂正因为刚才的用力而略略颤抖，而他的那一只箭，并没有离弦。　
　　　
　　　　然而看来高炎已经失去了目标，我们眼前的敌人看来已经丧失了指挥而阵脚大乱。刚才那神奇的一箭，真的在乱军之中击杀了敌人的头领么？是谁，有高炎一样锐利的观察力，是谁的箭，有象高炎一样的声势和例不虚发的准头？　
　　　
　　　　混乱的敌军已经开始四散奔逃，似乎有一种威胁，比我们这些骑兵的冲锋更让他们恐惧。我们的头顶上已经传来了狮鹫的呼啸声，是的，我知道尼根人为什么要逃了。　
　　　
　　　　而我们自己也已经进入了狮鹫的警戒线，埃拉西亚军已经发现了我们，再想悄悄退开已经迟了。我只有先命令骑兵扎稳阵脚，等待我们昔日战友的接近再相机行事。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的注意力或许会被正在激化的战事所吸引，而有可能放松盘问，被我们蒙混过去……现在看来，这样的期待固然是有风险的，但我们现在掉头就跑同样也有风险啊……　
　　　
　　　　只有搏一搏了。我看了看高炎，他已经心领神会地收起了精灵特有的铁弓。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尼根军正在溃散的军阵后方，我想看看这一回赶到的是埃拉西亚部队当中的哪路豪杰。那一箭实在太过神奇，埃拉西亚军中，这样的神箭手能有几人？　
　　　
　　　　……天，我想起了那个人，是的，只有他才有这样的本领啊。我不禁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是的，是欧灵将军，埃拉西亚首屈一指的神箭手！我已经认出了他的旗帜，现在他正率领着一大队骑兵和剑士，从尼根军的腹背方向掩杀过来。　
　　　
　　　　“欧灵？刚才射箭的是那个家伙！？”高炎低声对我说，“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喊的好象就是这个名字？！”　
　　　
　　　　从那样远的距离一箭狙杀敌酋，高炎，你自己可以做到么？　
　　　
　　　　我以为高炎会立刻驳回我的话，但高炎只是皱了皱眉头：“……真想好好会一会这样的对手啊……”　
　　　
　　　　“这个，你看来很快就要如愿了。”我望着尘沙卷起的地方，我现在才算看清楚了欧灵耀眼的金盔。　
　　　
　　　　我催动坐骑，退到了一名骑兵身后：“欧灵将军的问话，你来回答！”我对这名战士说。　
　　　
　　　　“高炎，你也退到后面去，”我知道高炎很想见识一下欧灵，但那要千万小心啊，“尽量别引人注意，更不要发话。因为，你毕竟有精灵族的口音……”　
　　　
　　　　“你们，是哪里的部队？”欧灵已经迅速杀散了尼根残部，率着大部队纵马奔到我们面前。　
　　　
　　　　“我们是卡特琳牧师的侦察骑兵。”那名骑兵在我授意下这样编造道，欧灵总不会熟悉卡特琳的所有部下吧。　
　　　
　　　　“可是你们怎么都装备不整？”欧灵将战盔的面罩掀起，看得出他的神色中带着怀疑，“你们衣甲不全，看不出军徽番号——而且，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位置？这不是你们的战线！”　
　　　
　　　　“我们原本奉命迂回敌人的右翼，”幸好我和那个战士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们奉命刺探敌人侧后方的军情调动并且相机骚扰……”　
　　　
　　　　“可是我们不幸遭遇了敌军的黑龙主力，”这倒是真的，“我们同敌人接战，牺牲了不少弟兄……”这个骑兵开始有些即兴发挥起来，“我们的人马装备损失很大，又没有休整的机会！我们且战且走，就被逼退到这里了……”　
　　　
　　　　好吧，这个战士还算有些小聪明。我暗自好笑。他的应对还算流利，欧灵将军会相信么？　
　　　
　　　　我听到欧灵讶异出声道：“怎么？你是说尼根人正调动黑龙主力进攻卡特琳？！”　
　　　
　　　　是的，看来这一紧急军情已经吸引了欧灵的注意力。我偷偷松了口气。　
　　　
　　　　欧灵果然没有继续盘问我的骑兵，我只听到他仿佛很是焦急地喃喃自语：“他们的行动倒是够快！我们本来该早就算到这一点的……”　
　　　
　　　　“尼根人真是胆大妄为，他们难道还没吃够败仗吗？”我听到欧灵手下的士兵们也在交头接耳。　
　　　
　　　　不，这一仗尼根人恐怕是不得不打的……我暗自想。他们听说卡特琳和乌兰德正在商议结盟，如果他们坐等联盟形成，局面就更不利了……　
　　　
　　　　“好！我们立刻驰援斯卡尔城！”欧灵向部下下令。　
　　　
　　　　“至于你们，”他转向我们这十几名骑兵说，“看来连续战斗已经让你们很狼狈了！到我们后方休息吧……”　
　　　
　　　　这样就过关了？我心中直叫侥幸。到后方去？那我们不就有可能平安穿过埃拉西亚军的防线了？不用再想着往南方山地撤退那么辛苦了……我原本以为，这种想法在严密布防的埃拉西亚军面前根本是不可行的……欧灵是因为战局的突然紧张而疏忽了吗？或者，是因为前面还有岗哨戒备，在那里有最严密的盘查，欧灵才有恃无恐吧？　
　　　
　　　　然而这样豁然开朗的局面竟然让我的战士们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们本能地转而等待我的命令，看着战士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我，我暗叫不好。我轻轻推了一下我身边的骑兵，他才如梦方醒地发话：“好，好的，我们往后方去——”　
　　　
　　　　晚了，已经有点晚了，欧灵显然已经分辨出了一些苗头：“慢！”我看到欧灵已经把他那威名赫赫的金弓擎在了手中。　
　　　
　　　　“你是谁？你做什么一直在这群人马中藏头露尾？！”我看到了欧灵的金弓上搭起了一支亮闪闪的箭头。　
　　　
　　　　那箭头已经分明地指向了我。　
　　　
　　　
　　　
　　　　“摘下你的头盔！如果我没看错，你才是这些骑兵的首领！”欧灵肃然道，“你为什么要隐藏面目？你为什么一直不敢出声？！”　
　　　
　　　　这骤然变得紧张的局面，让双方的战士都顿时愣住。然后，才是一片提举兵器的纷乱杂声。　
　　　
　　　　“你们别轻举妄动！”欧灵冷笑道，“除非你们怀疑我的射术！——原来你们当中真的有古怪啊……”　
　　　
　　　　“住手！”我感到有些泄气地把头盔重重地掷在地上。　
　　　
　　　　闹了半天，还是躲不过这样的局面。我打心眼里不愿同埃拉西亚发生冲突的，不论卡特琳和欧灵怎样看我，埃拉西亚是我的故乡，我的祖国啊……　
　　　
　　　　可是，难道真的束手就擒么？如果我不甘心，一场喋血就在眼前。　
　　　
　　　　“竟然是你？兰若将军！”欧灵也吃了一惊。然后，他忽然又笑了起来：“想不到能在这里又见到你，想不到竟然差一点就会被你蒙混过关！——其实你的部下编的故事很不错，只可惜他把你们同敌人战斗的场面稍微夸张了一些！——凭着你们这一点不成阵型的骑兵，怎么可能在黑龙的追击下‘且战且退’？一个这样夸夸其谈的家伙绝不会是侦察队长……于是，我卖了个破绽，果然就把你这个真首脑诓出来了！”　
　　　
　　　　看到欧灵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我心中千万个不服气。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些心机，以前我真是有些小看他了……所以他赢了这一次，虽然我们的处境并不公平。　
　　　
　　　　“欧灵将军，你能不能放过这些战士？他们同我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我的十几名骑兵正拱卫在我的周围，欧灵的部队已经严严实实地包围了他们，但我在他们的神色中看不到一丝动摇——我不禁有些情绪激动起来。　
　　　
　　　　“这不由我决定。”欧灵冷漠地说，“埃拉西亚的战时法庭会公正审理他们的叛国罪行。”　
　　　
　　　　“我们没有叛国！”战士们怒道，“我们相信兰若将军也绝不是罪人！”　
　　　
　　　　“你们自甘堕落，跟随一个死灵为非作歹，还有什么好说！”欧灵叫道，“看我这一箭就把你们的兰若将军打回原形！你们为自己被魔鬼骗走的良心忏悔吧！”　
　　　
　　　　说话之间，那一道金光带着呼啸，已经向我迎面扑来。　
　　　
 
第二十八章 劫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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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那一瞬间为什么显得那么漫长。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我其实是不应该有功夫思考的……我根本不该看得清欧灵的箭，我怎么可能看得清，埃拉西亚最伟大的射手的迅捷无伦的射击呢？然而在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刻，那枚可怕的金色箭头是如何接近我的，带着凄厉的啸声，带着无与伦比的光华，带着难以名状的绝望……那一瞬间，是我戎马生涯以来，最漫长而清晰的一个瞬间……　
　　　
　　　　我听到灰白色野草上掠过的风声，我闻到芬芳的鲜血四下飞溅。有一股力量迎面而来，将我连同坐骑撞得趔趄后退。周围人马的嘶鸣乱作一片。　
　　　
　　　　可是，我为什么没有倒下？死亡好象已经来过，但它只是匆匆路过那样……而我，竟然只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我只是看见那红得刺眼的鲜血，弥漫着让我疯狂的甜香味道的血。我努力镇定自己的神经，我看到三、五名骑兵交叠着仆倒在我的马前，他们，都是誓死跟随我的战士啊！　
　　　
　　　　刚才那一瞬间，是他们抢在我的身前阻挡欧灵的箭么？　
　　　
　　　　“欧灵！”望着这个莽夫，我感到自己的心如同焚烧。　
　　　
　　　　他是存心的！战士们尽管奋不顾身，但他们的动作再快，会比欧灵的箭更快吗？……欧灵是存心的，绝对是存心的！他先放过了我，而有意屠杀我无辜的战士！他犀利的神箭完全有力量把我也射个对穿的，可他不仅仅要毁灭我，还要我体味毁灭降临之前的恐惧和屈辱么？　
　　　
　　　　可是，我的战士们有什么罪？他们是勇敢、善良的人啊……我愤怒地抬起了剑。　
　　　
　　　　“兰若将军，你让这些人跟随你，就已经让他们走上了不归之路！”欧灵面无表情地说道，“在全军将士面前，我有必要让他们明白背叛者的下场！不是我杀害他们，害他们的人是你自己！你明知自己的命运是不可挽回的，为什么还要抗拒正义之剑？你心存侥幸，可你什么也躲不过的，你这个样子多存在一刻，只会多牵累其他无辜的人！”　
　　　
　　　　“是，是我自私！”我感到自己正战栗不已。我曾经以为，我的心中已经足够虔诚。但哈米吉多顿的诅咒，让生死之间的我感到了灵魂的脆弱。我不够高尚，我不够高尚到任凭那无知无觉的神摆布我，不够高尚到甘心自我毁灭、然后相信神会给我一个美丽的天国。我怀疑永恒的安息，我想侥幸地苟延残喘下去，虽然明知道我可能会越来越堕落，明知道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被我连累，为我牺牲……我知道，我“应该”怎样做，但我却做不到！　
　　　
　　　　我感到泪水已经模糊了眼睛，但那不是因为欧灵所期望的恐惧和忏悔。我举着剑，可我已经不知道，我正为了什么而挣扎着战斗。　
　　　
　　　　我只是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很多事情已经被无情地改变。欧灵的那一箭，已经让我和埃拉西亚之间发生了流血，牺牲的生命不能被挽回，我和我的过去之间，也变得更加不能和解了……　
　　　
　　　　“霜环！”为了我寡不敌众的战士，我不顾一切地念动了魔咒。这来自地狱的阴寒，会伤害到那些英勇陷阵的埃拉西亚士兵的，可我念动了咒语，它已经无法收回。　
　　　
　　　　我看着无辜者倒下！他们坚决地执行命令向我冲来，然后冻结在我的魔法光环里，他们实实在在地被我亲手所伤害。　
　　　
　　　　然后，霜环的冻气也熄灭掉了我燃烧着的心，我感到那熄灭的心正如同万剑攒刺般疼痛。我已经违背了我的虔诚，我刚才所做的一切，同一个道地的死灵敌人又有多少不同？　
　　　
　　　　“你还要负隅顽抗吗？”欧灵冷笑道，“你的死灵本性终究会征服你的！你的手上已经沾血，你终究是死有余辜！”　
　　　
　　　　强烈地绝望压抑得我不能做声，一时间我仿佛忘记了所有的战术和咒语。冒着霜环的残光，勇悍的欧灵竟然再度策马向我逼近。又一支闪亮的箭簇搭上了他的弓弦。在这样近的距离，心情恍惚的我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　
　　　
　　　　我只听见弓弦的震动！这一声有如雷电交鸣。　
　　　
　　　
　　　
　　　　怎么？那不是单纯的弦响，那是金铁撞击的刺耳震荡。　
　　　
　　　　我没有看见欧灵的箭，我知道，他这一箭一旦离弦，我就再没有机会了。　
　　　
　　　　我的坐骑因为受惊而前蹄腾空，然后重重地踏落在被魔法凝结起来的一地冰屑上，被碾碎了的冰块咯吱作响。然而侵入我衣甲的，只有霜环的余寒。几粒冰渣子飞溅到我的脸上，让我的肌肤隐隐做疼……除此之外，我竟然没有感到任何痛楚和伤害？！　
　　　
　　　　欧灵这一箭，竟然没有攻过来么？　
　　　
　　　　欧灵的手中已经没有箭，不，就连那把威名赫赫的金弓，都已经不在他的手上。　
　　　
　　　　两手空空的欧灵，已经失去了方才的从容和傲慢。他的样子，就活象折了翼的狮鹫。　
　　　
　　　　“谁？谁偷袭我？！”欧灵怒喝道。　
　　　
　　　　怎么，在方才的一刹那，不可一世的欧灵竟然被人偷袭了么？甚至就连他的金弓，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攻袭而失落了么？　
　　　
　　　　高炎！我感到心中一阵激荡。刚才那一阵混战中，我们都无法分辨彼此的位置了。可就在这危机四伏的一刻，他竟然从欧灵的侧后方忽然冒了出来！这个家伙，是什么时候潜到那个位置的？！欧灵的部下因为这个意外的状况而被震慑住了。　
　　　
　　　　“不要动，欧灵将军！你的部下最好也一动不动！”高炎稳稳地抬着铁弓，他的弓或许不如欧灵的金弓眩目，但他的箭一样准、一样有力。事实上，他同欧灵之间的距离那样近，近得甚至已经不需要瞄准了。欧灵的手中无弓，高炎的弓上有箭。而高炎的箭，已经几乎抵住了欧灵的太阳穴。　
　　　
　　　　我和我的战士从变成了土偶一般的埃拉西亚士兵当中纷纷穿过，在他们还没明白过来以前，他们的指挥官已经被我们的长枪利剑牢牢架住。　
　　　
　　　　“你是谁？你刚才用的是弓箭？！”欧灵死盯着高炎。被他人的箭把手中的金弓击落，对于神箭手欧灵来说，那真是莫大的耻辱啊。当我们赶到高炎身边的时候，这个虚弱的半精灵已经坐不稳鞍鞒，但他的箭仍然稳定地指着欧灵。　
　　　
　　　　“你不是人类！艾里精灵居然也同可恶的死灵同流合污？！”看着高炎的精灵铁弓，欧灵大吃了一惊。他刚才最大的失算，就是只考虑到我兰若的骑兵，而根本没有察觉身边有一个杰出的精灵射手的存在。　
　　　
　　　　看着欧灵被我们控制，高炎终于又开始了喘息。他放下铁弓，腾出手来扯落了头上笨重的铁盔，看得出这身人类的铠甲给他带来了很大的烦恼。现在的高炎，才显出了一个傲岸的精灵射手的真容。　
　　　
　　　　“我竟然被你这个病殃殃的家伙算计了！”欧灵板着面孔道，“如果正面交锋，你不会有机会击败我的！”　
　　　
　　　　“你是个厉害的射手。假如还有机会的话，我很愿意同你公平交手。”高炎正色道，“不过，现在不行——欧灵将军，命令你的部队撤围让路，退后十里！”　
　　　
　　　　挟持欧灵穿越埃拉西亚防线？这个念头此时也在我脑海中划过。　
　　　
　　　
　　　
　　　　“别想得太美了！”欧灵这时反倒笑了起来。方才的挫折让他有些沮丧，但即使在刀剑的胁迫之下，这员勇将也没有放弃他的骄傲。　
　　　
　　　　“你说什么？还不让你的士兵后退？！”欧灵的强硬让高炎大为吃惊，“你以为我们杀不了你吗？！”　
　　　
　　　　“埃拉西亚的战士宁死不辱！”欧灵凛然道，“更不会牺牲祖国的利益来保全自己！”　
　　　
　　　　“走上战场的每一个埃拉西亚人，是应该随时做好牺牲准备的！”欧灵冷眼望着我道，“兰若，你不会不知道这些吧？”　
　　　
　　　　好样的，欧灵。我只有苦笑，我只感到发自内心的悲哀。我可能已经有些看不起自己，因为我已经不能够，不再能够不假思索地自我牺牲。　
　　　
　　　　“我可以告诉你们，企图穿越埃拉西亚阵线的想法是飞蛾投火！”欧灵提高声音道，“在我们的军队后面，克里斯蒂安的大队援军正朝这里全线开拔，你们不可能凭借战士们对我的这一点点顾忌，渗透千军万马组成的纵深防线和层层哨卡的！”　
　　　
　　　　“前进，埃拉西亚的战士，这才是我欧灵将军的命令！”欧灵大呼道，“翦灭邪恶，荡平丑类，这才是解救我的最好办法！”　
　　　
　　　　住口啊！我心中暗叫不妙。抵在欧灵咽喉上的利剑也不能阻止他这肆无忌惮的大呼小叫，难道我真能一剑杀了他？欧灵也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是埃拉西亚的一个伟大军人。我刚才被怨恨燃烧着的心已经冷却，自卫中的搏杀是一回事，这样直截了当地伤害一个无力对抗的人，又是另一回事啊……　
　　　
　　　　而欧灵的部下已经群情激奋，虽然由于顾虑指挥官的安全，他们还没有一拥而上，但他们显然不会这样退却，更不会因为欧灵被挟持而听任我们摆布！　
　　　
　　　　他们在逼近我们，他们的步伐虽然不快，但却无比坚定。　
　　　
　　　　而我环顾我的身周，现在我的骑兵已经不足十人。而高炎的神情愈发地严峻而苍白，侥幸制服欧灵的一箭，也已经让他大耗精力。如果真要再战，我们恐怕连最起码的自卫手段也没有了。　
　　　
　　　　我们只有后退，在欧灵部队的逼迫下，架着他们这个倔强的指挥官向南退却。我不能杀死欧灵，也不敢放走他，可我也摆脱不掉他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他们尾随着我们，始终咬紧着同我们之间的一箭距离。　
　　　
　　　　“不成啦，我们的战马跑不动啦！”我的骑兵们忽然叫了起来。　
　　　
　　　　一匹战马已经滚翻在地，痉挛着发出嘶鸣，马嚼子边上泛出了一层白色的泡沫。从离开魅惑泉之后，我们几乎是在不间断的亡命行军，中间只有过几次短促的小憩。现在我们早已经人困马乏，饥渴难当了呀……　
　　　
　　　　可我们仍然不能甩掉这些牛皮糖一样的埃拉西亚军队！欧灵的神色中显然带着讥讽和幸灾乐祸：“你们还想走到哪里去？你们知道自己现在走到哪里来了吗？”　
　　　
　　　　怎么？我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禁区，南部禁区……”高炎忽然失声叫道，“现在我们又被逼进这片该死的禁地里面啦……”　
　　　
　　　　天，仓皇之中的我这才注意到周围林立的怪石，注意到我们马蹄之下的磷磷白骨。我们又回到了禁地的外围，高炎不久之前刚刚警告过我们，千万不要深入这个地域的。　
　　　
　　　　然而欧灵的军队也已经拥了过来，截断了我们的来路。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原路退回。　
　　　
　　　
　　　
　　　　“欧灵，叫你的士兵退回去！”高炎的神色紧张了起来，“如果你爱护他们生命的话！”　
　　　
　　　　“我已经说过了，”欧灵硬声道，“我和我的军队都不会受要胁的！”　
　　　
　　　　埃拉西亚的士兵正展开两翼继续向我们包抄逼近，为了避免被包围，我们仍然不得不后退，足不停步地向禁地深处后退！　
　　　
　　　　“欧灵，这不是开玩笑！”高炎喊道，“我不是在要胁你，而是在警告你！你不要拿那么多埃拉西亚士兵的性命开玩笑！我们已经走进了危机四伏的禁地，如果不赶快离开，大家就会玉石俱焚了！”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在虚张声势啊？”欧灵仍然不愿轻易妥协。“你们这些怯懦的精灵，为什么要把这片禁地描述得这么恐怖？这里究竟有怎样的危险？我埃拉西亚军团，征南讨北打了那么多血战，又有什么危险没经历过？！”　
　　　
　　　　其实，这也是我的惶惑。虽然，我已经毫无保留地信赖高炎，但到目前为止，这片禁地除了外表有些阴森古怪，也看不出有什么可怕啊？高炎所说的魔法结界真的存在吗？听高炎说，那场终结者式的战争，已经结束很久了。又是怎样的魔法，可以把毁灭的力量维系那么多年，直到今天仍然有那样大的杀伤力和威慑力，让冒险者有来无回，让风闻者望而却步？　
　　　
　　　　“现在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高炎愤然道，“向着敌人的刀枪前进是勇敢，向着不见底的深渊前进就是鲁莽和愚蠢了！”　
　　　
　　　　不见底的深渊？高炎指的是什么啊？　
　　　
　　　　欧灵的部队仍然在前进，我无暇细想：“停止后退，我们从埃拉西亚军的侧面冲过去！”　
　　　
　　　　不过欧灵部队的两翼已经展开，要想闪开他们，绕到他们的身后，这可能么？就算离开了这片禁地，避过了这支军队，可我们又能去往哪里？　
　　　
　　　　禁地是危险的，可对我们而言，这个世界上还有安全的地方么……　
　　　
　　　　然而我此时可来不及斟酌这些了！就靠我们现在这些疲惫不堪的坐骑，单是想闪开从两翼向我们包围的欧灵骑兵，也是困难的啊。　
　　　
　　　　我朝着战马的马蹄施展了“加速”魔法，这个魔法在凤凰城战役当中曾经帮助我赢得了几次伟大的冲锋歼灭战。风系魔法的神奇力量，会支撑我们的行动。可是欧灵那些老练的战士速度也不慢！在失去了指挥官的情况下，他们仍然干净利索地执行着对我们的包抄。他们很快就抢到了侧面位置，再想绕开他们，我们将不得不首先朝更南方向迂回……　
　　　
　　　　我不得不这样做，我们事实上已经在禁地之中越走越远……　
　　　
　　　　“兰，这样不行，这样不行啊！”高炎焦急地喊道，“危险已经随时可能降临了！”　
　　　
　　　　我知道，高炎，可我们的身后就是埃拉西亚人的千军万马啊，不闪开他们，我们怎么可以兜转马头？　
　　　
　　　　……身后的埃拉西亚人……等一下，现在我们到了哪里？　
　　　
　　　　四际的光线忽然变得如此黯淡，我们刚刚走过的地方竟然也变成漆黑一团。那些死咬着我们不放的追兵呢？就在高炎发话前的那一刻，欧灵的那一部包抄的人马已经离我们相当接近，在仓皇之中，我依然清楚地看得见他们头盔、胸甲和枪尖上面的金属闪光。可现在他们去了哪里？我们的周围只有一丛又一丛的齐腰高的杂草。稍远的地方，一幢幢怪石隐没在越来越浓的黑雾里面，只浮现着一抹模糊而诡异的轮廓。　
　　　
　　　　怎么我们的周围忽然变得这样安静？我已经听不到追逐的马蹄声、军马的嘶鸣声、喊杀声和衣甲武器的铛铛震动。甚至在这无际荒原上面不时掠过的，地下世界特异的阴风，也忽然之间停止了。我们不由得止住了步伐，我看了看欧灵，这突然的变化，看来也让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一头雾水。　
　　　
　　　　高炎的战马在我的身前停住，现在，我们这几个人的动静，仿佛是这片空间里唯一有活气的东西。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状况了么？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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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异度陷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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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怎么回事？……”我望着周围的异象，拼命回忆着露娜和雷曾经向我讲述的那些魔法和知识。　
　　　
　　　　“恐怕，是异次元空间……”高炎神色严峻地说道，“那些传说……竟然都是真的？！”　
　　　
　　　　“你说什么？什么异次元？什么传言？我怎么就没听到这些传言？”欧灵终究也紧张了起来。然而高炎回答不了他。　
　　　
　　　　欧灵是不可能听说过关于这个禁地的底细的传说的。因为那些传说，都同天使联盟的秘密有关，因此只在那些英雄后裔之间流传着……　
　　　
　　　　“好啦，不要废话！”欧灵怒道，“我只想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我的士兵们又去哪里了？！”　
　　　
　　　　“恐怕，”高炎摇了摇头，“你的士兵可能已经在另次元空间里彷徨着了！”　
　　　
　　　　难道，这就是这个禁地的恐怖力量所在？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魔法阵中难道真的是布下了许多的异度空间的陷井，所以这数百年来贸然闯进来的人全都不能自拔？　
　　　
　　　　卷入异次元，这样说起来似乎不如血淋淋的死亡恐怖。但同死亡一样，那也是一条不归之路啊……在这个大陆上，确实也流传着能在异次元空间中穿梭旅行的法师，但那些传说并不比童话更加可信。我只是听说过，有些魔法师曾经以异度陷井为武器清算他的敌人：从未知的空间里生还的机会，并不比死人复活的机会更大。　
　　　
　　　　“不可能！”欧灵固执地叫道，“这个大陆之上怎么可能有人制造出这样大规模的结界？强大到可以改变宇宙空间秩序的结界？！”　
　　　
　　　　“也许谁都设计不出这样的魔法阵……”高炎苦笑道，“但事实上这个结界已经存在……兰，我本该更坚决地阻止你深入禁地的……”　
　　　
　　　　不，怎能怪高炎呢……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谁的大脑愿意相信那些玄乎其玄的异度空间？何况刚才我们进入这个禁地完全是形势所迫。欧灵的部下把我们逼得那样紧，难道我们会选择听信一个尚未证实的传说，而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往埃拉西亚军队的真刀真枪上送么？　
　　　
　　　　然而现在一切已经容不得后悔。我们已经失陷在这个充满了异度陷井的魔法阵中，我们的追兵也许比我们还先着了道，但我可一点不觉得这是我们的幸运。　
　　　
　　　　因为那些士兵的命运，马上也会是我们自己的命运。　
　　　
　　　　我不知道我们在这片禁地中又逡巡了多久。我们已经辨不清确切的方向。到处都是乱石和荒草，到处的景色都没有特征。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在兜圈子，不知道脚下的路是不是已经走过……　
　　　
　　　　如果我们会飞，那该多好……我胡思乱想着。我忽然想起，雷曾经用飞行术带我逃离欧灵的掌握……　
　　　
　　　　雷……我又长叹了口气。　
　　　
　　　　“兰，不要泄气！只要我们还没被卷入异次元，我们就还有机会找到出路的！”高炎抚住了我的肩头，“大家都靠紧一点！”高炎扬声道，“我们共同进退，千万不要再走散了！”　
　　　
　　　　对，高炎说得对。我努力振作起心情，并招呼我的骑兵战士们靠拢我的身边。　
　　　
　　　　等一下，欧灵呢？　
　　　
　　　　战士们纷纷拨转马头的时候，我们不免放松了对欧灵的看管，现在我猛然听到一声惊呼，那是一名战士跌落马下！　
　　　
　　　　蒂姆？！我听到其他战士的惊怒。那是与欧灵同乘一骑的士兵的名字。　
　　　
　　　　然后我看见一道影子从我们身边掠过，迅速地离我们远去。那是欧灵连人带马的驰骋。　
　　　
　　　　蒂姆没有受伤，看来在一对一的时候，欧灵还不需要十足用力呢……尽管那名战士的剑本来还指着他的咽喉。　
　　　
　　　　我望见欧灵奔出了好一段距离，他这才回转马头朗声大笑：“兰若，你给我记好！今天你加在我身上的耻辱，我会加倍奉还你的！”　
　　　
　　　　“欧灵，你不要轻举妄动啊！”高炎连声喊道，“如果你还要命的话！”　
　　　
　　　　“你以为你的箭还能射中我么，狡猾的精灵？！”欧灵讥讽道，“你不过是只会偷袭的小人！虽然我现在手里没有弓，但我可不是活靶子，你大可以试试！”　
　　　
　　　　“我不是在威胁你，”高炎冷冷道，“我只是不希望你被卷入异次元，落得同你那些无辜部下一般下场！”　
　　　
　　　　然而欧灵却又笑了起来：“笨蛋！你们真还相信那些关于异次元的鬼话吗？你们没有听到吗？你们这些路痴兼聋子，快擦亮眼睛，竖起耳朵来吧！”　
　　　
　　　　马蹄声！？是的，我听到了，是埃拉西亚骑兵的马蹄声么……　
　　　
　　　　在欧灵奔走的方向上，忽然浮现出一抹人马的身影。他们显然正朝着我们的方向奔驰过来……或者，我们关于异次元陷井的担忧，真的是神经过敏了？　
　　　
　　　
　　　
　　　　欧灵将手中的马鞭嘲弄式地向我们一指，便掉头向他的骑兵们驰去。　
　　　
　　　　欧灵，不要过去！我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些不安。　
　　　
　　　　对面正向我们奔来的，并不是埃拉西亚人！虽然在这幽暗的光线之下，我还不能看得真切。但分明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和恐怖，正随同那一丛人影向我们迫近。除了欧灵的那些部下，竟然还有其他大队人马，也闯入了禁地深处了么？　
　　　
　　　　然而欧灵已经甩脱了我们，被我们挟持了一路，这员悍将显然一肚子火气。他根本听不见我们在他身后的大呼示警，只管策马冲向那支神秘出现的队伍。　
　　　
　　　　可能欧灵终于还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我望见他忽然放缓了驱驰。“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欧灵的声音竟然显得有些惶惑而颤抖。　
　　　
　　　　我听不到对面人丛的回应，欧灵的声音迅速融化在了一片死寂当中。　
　　　
　　　　一片死寂！　
　　　
　　　　我忽然发现欧灵本人也已经消失，在那些神秘来客的面前，在那阻隔视线的黑雾边缘，在我和高炎忧心忡忡地注视下，猛然之间，欧灵就连人带马地无影无踪了！　
　　　
　　　　在我们和那一丛昏暗的人影之间，就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他消失了……”我的心中惊悸不已。　
　　　
　　　　就在方才片刻之间，欧灵的大队精英，连同这个伟大的射手本人，都先后在这片禁地里神秘失踪？我不知道，这个紊乱的魔法阵将他们送到了哪里？我只知道，无论他们被卷入异次元空间的哪一个角落，他们已经很难正正常常地回来了。　
　　　
　　　　就在卡特琳即将与尼根军团的黑龙主力决战的关头，欧灵的有生力量却失陷在这里，这将给那场战役带来怎样的影响？这个念头在我心中轻轻掠过，不过，这个已经不是我需要关心的问题了。　
　　　
　　　　我需要关心的，是那些正在向我们逼近的来者不善的身影，他们乌黑发亮的铠甲正在从浓重的黑雾中渐渐透出光泽，如同一条蜿蜒的乌蛇，又象一股刚注入枯渠的水流，他们就在这一片死寂当中，在我们身畔无声地蔓延、回环。　
　　　
　　　　“死灵，黑骑士！”我终于看清楚了他们的面目，这些家伙，仿佛已经变成了我永远摆脱不掉的阴影。　
　　　
　　　　只是，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这支强大的黑骑兵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自从埃拉西亚与德加开战以来，敌人的黑骑兵主力已经在历次战役中遭受重创。在凤凰城和王都的两场恶战之后，很难想象死灵敌人能够这么快就重建这样一支强大的黑骑兵部队。　
　　　
　　　　所以刚才我认不清这些敌人的真面貌，我本该是非常熟悉他们的。我只是从心底里不相信他们会出现在这里……即使德加当真能组建起这样一队人马，又怎么可能在这场战争的紧要关头，把他们轻率地放到这片古怪、险恶的禁地中冒险呢？　
　　　
　　　　战士们本能地挺起了枪戟，但我不敢指令他们移动，在这步步陷井的魔法阵中散开移动是危险的。我开始明白高炎的担忧了，欧灵的骤然消失只是一个警告，一个看不见的深渊就在这附近，它张开着它的血盆大口，随时会把在这个空间中轻举妄动的活物吞噬掉。　
　　　
　　　　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们面前的敌人，却仿佛根本没有这一层顾忌？！黑骑士们耀武扬威地策马从我们两翼游开，迅速地把我们困在核心。即使是方才欧灵消失的位置上，他们也若无其事地穿越而过……可恶，魔法阵那股神秘的力量，难道对死灵就不起作用了吗？　
　　　
　　　　“这些死灵……不是些寻常的家伙……”高炎喃喃道，“我想，他们不是闯进来的……也许，他们本来就在这魔法结界之中！”　
　　　
　　　
　　　
　　　　“什么？”我怔了一下，但敌人的刀剑就在眼前，我顾不上玩味高炎的话。　
　　　
　　　　我们已经人困马乏，即使不在包围圈中，同这些数量占绝对优势的凶恶黑骑兵相抗，我们的战士还是毫无胜算。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实在想不到还有其他办法让我们有机会侥幸了……高炎，你辨认得出敌人的指挥官吗？在这一片昏暗和混乱中，高炎射手的锐目，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然而，我却看见高炎的铁弓竟然略略颤抖：“是哈德，黑爵士哈德！”　
　　　
　　　　哈德！？黑爵士哈德？敌人的首领？　
　　　
　　　　不可能的，这个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黑骑兵领袖，早在几十年前的卫国战争中，就已经被埃拉西亚的名将卢西奥卡消灭了呀。当时卢西奥卡还只是一个年轻的将领，当时我甚至还没有出生……卢西奥卡的辉煌战绩，现在已经写进了我们的历史课本……尽管在眼下的这场战争中，卢西奥卡本人也不幸堕落为死灵，一世英雄惨淡收场。　
　　　
　　　　难道我们的历史记载是错误的？现在那个可怕的哈德的军队，正生龙活虎地陈兵在我的面前！　
　　　
　　　　“卢西奥卡？卢西奥卡在哪里？！”我听到黑骑士的阵中传出一个让人心悸的声音，它充满了怨毒，这种刻骨铭心地怨恨，仿佛可以撕裂一切。撕裂人类的意志，撕裂所有的空间和时间。　
　　　
　　　　看来，当年的卢西奥卡并无力歼灭哈德，他也只是利用了这个禁地，将哈德的无敌军团诱骗进这个魔法结界里吧？　
　　　
　　　　只是，难道不死族是长生不灭的么？那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一直被困在魔法阵当中的黑骑兵，仍然可以这样气势汹汹么？　
　　　
　　　　我只望见敌阵中让出一条道路，那个传说之中的哈德爵士，便跃马出现在我们眼前。　
　　　
　　　　乌黑的衣甲笼住了哈德的周身上下。这个黑爵士看起来并不比他的部下更加高大、更引人注目。当然，我知道真正不平凡的人物，靠的决不是不平凡的外表而已。但这个人物真的就是那个军威雄霸整个大陆的哈德爵士么？我不禁有些惊疑。　
　　　
　　　　“兰，我也参加过那场战争。”高炎的口气是不容置疑的。我撇了撇嘴，差点忘了，高炎这家伙是个半精灵嘛。他的年龄，在精灵中是年轻，但以他的经历，在人类中已经是老人了……晕，我和他之间有代沟的，我可不能忘了这一点……　
　　　
　　　　怎么搞的，停止！我努力地收摄心神。在这个关口，我还有机会这样胡思乱想么？我暗暗吃了一惊。是的，我本该没有机会遐想的，如果哈德发令向我们进攻的话！可是，这些已经包围着我们的敌人，为什么迟迟不下手呢？　
　　　
　　　　“女人、精灵，还有一些杂牌士兵？！”哈德的口气中满是失望。仿佛我们还没有资格作他的对手。“你们不是埃拉西亚的主力军！那个该死的卢西奥卡在哪里？你们知道不知道？”　
　　　
　　　　卢西奥卡？我苦笑着，在魔法阵的错乱时空当中，哈德看来并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也许在大陆上的几十年光阴，在他的眼里，只不过是白驹过隙吧……哈德从那场战争以来，就一直被困在这里么？他不晓得这个大陆这些年来又发生了多少兴衰变化，他最大的对手卢西奥卡已经不复存在了，而且，这个埃拉西亚陆军元帅，在被最终毁灭之前，已经投入了死灵的阵营……　
　　　
　　　
　　　
　　　　“竟然是这样！”哈德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那个狡猾可恨的卢西奥卡！原来那个传说是真的！……”　
　　　
　　　　传说？哈德同高炎一样，也听说过那个天使联盟的传说，也了解这片禁地同天使联盟之间的某些关联么？　
　　　
　　　　“我不该进入这片禁地！我当时怎么就这样轻率地被卢西奥卡那混帐骗进这里啊……”哈德显得有些神情落寞，“这是一个被强魔法改变了的扭曲空间，我一直只是在异次元徘徊，我怎么连这都没想到！……”　
　　　
　　　　我默然不语。从历史书上，我已经了解到那场战争的残酷。如果不是卢西奥卡的作用，恐怕今天的埃拉西亚，早已经被哈德黑骑士的铁蹄掩没，也就不会有我自己后来经历的二次大陆战争了……　
　　　
　　　　战争，战争！上一次大陆战争造就了这个空间紊乱的结界，几十年前上一次死灵族和埃拉西亚的争端，又把纵横无敌的哈德军团困在这里，而我，也是被一场新的战争逼入了这片绝地……在这几十年乃至几百年间，这个大陆到底发生了多少战争，葬送了多少人呢……　
　　　
　　　　现在哈德就在我的眼前，但我却没有了战意。我和他，都不过是被命运抛弃在空间死角里面的可悲角色，我们可能都再也走不出这个魔法阵了，我们之间又何必再作争斗？　
　　　
　　　　“不！命运没有抛弃我，我可以走出这里的！”哈德大叫，他喊得这样用力，仿佛是要坚定自己的意志和信心。　
　　　
　　　　哈德转而向我说道：“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把你送来！我在异次元中徘徊许久，竟然能在不知觉中安全生存下来，竟然又能回到最初的位面，那就是命运最难得的眷顾！而你的出现，已经让我发现了走出这个困境的机会！”　
　　　
　　　　“承蒙抬举，但我帮不了你！”哈德的态度让我戒备，我自己不过也是个无路可逃，无处可去的人，哈德能指望我什么？　
　　　
　　　　“不，你的身上有一种力量！”哈德死盯着我，“在这个结界之中，任何一些轻举妄动都是危险的！就象在大海中飘浮的小木屑，激起任何一点水花也可能把自己卷进异度空间的深渊里去！如果不是你，这个结界中的一切，或许永远都只能在异次元间漂游了……但是，你的出现，有可能会改变一切！”　
　　　
　　　　“我？”我只感到大惑不解。　
　　　
　　　　“兰，我也感到奇怪。”高炎忽然道，“照理说，我们现在就象坐在火山口上，我们也可能早就该遭到欧灵和他的部下那样的命运了……但是，现在，我们身边什么都没有发生！”　
　　　
　　　　“事实上，越接近你身边就越安全！”哈德幽然道，“刚才那个冒失的埃拉西亚骑士一旦离开你一定距离，就被卷入异次元去了！”　
　　　
　　　　“我猜想你身上一定带着什么宝物！”哈德无视着我战士的枪戟，继续凑近我的跟前，而周围的黑骑士，听到哈德的这番说词，也不由得向我进逼过来。“一定有一种力量，在维系你周围的空间位面秩序！”　
　　　
　　　　宝物？力量？　
　　　
　　　　“难道……”我伸出了手掌，我看到那枚翡翠戒指，竟然在我指间熠熠生光。　
　　　
　　　　那是得自露娜的戒指，是菲尼克斯全军的兵符印信。传说它来自上古时代一位伟大的英雄，或许它的身上，真的凝聚着什么难以言喻的魔法力量也未可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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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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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它！”望着我手中的戒指，哈德的眼睛也射出了光芒。“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该死的异次元结界了！”　
　　　
　　　　上天为什么会这样眷顾黑爵士哈德？我不明白。有多少冒险者在这个结界中早就灰飞烟灭、无影无踪了，但哈德却安然无恙地在异度穿梭中度过了几十年？！这个可能性虽然不是没有……但神如果开眼，怎么能把这个恶魔放回我们这个世界的位面，难道，传说里的噩梦，还要重新开始么……　
　　　
　　　　“这几十年对我而言有如片刻！”哈德用力地挥了挥手臂。我也已经发现，哈德的黑骑兵终究已经没有了传说中的规模。或许是传说的夸大？又或者，这个异度空间毕竟对这些黑骑兵发生了作用，哈德并不能真象表面上那样子地满不在乎？　
　　　
　　　　“很遗憾你们没有见识到我当年的部队是多么强大！但只要我现在能走出这里，我仍然可以把这整个大陆翻转过来！”　
　　　
　　　　“是么？”我收回了手掌，有意避开哈德燃烧着的目光。　
　　　
　　　　“难道我们不能合作？”哈德诧异道，“你拥有这个戒指，但你并不了解它所拥有的法力！”　
　　　
　　　　哈德，你也不过是一个死灵骑士，你又怎么会知道那些高深的魔力？！　
　　　
　　　　“这我不必要告诉你！”哈德有些恼火地道，“现在，这里只有我知道怎样使用这个戒指，你知道这就够了！难道，你就不想走出这片困境？”　
　　　
　　　　我想，怎么能不想呢……可是，真的把戒指交给哈德么？我知道，当哈德和他的黑骑兵重新出现在这个大陆上，战争的天平无疑将再一次向黑暗一方倾斜……　
　　　
　　　　“我不明白你在犹豫什么？”哈德不耐烦地叫道，“有件事情，你是不是搞错了……”这位死灵骑士提高了腔调。　
　　　
　　　　“……你忘记你目前的身份了吗？你以为自己还是人类的一员吗？你还要用那愚蠢的、所谓正义的立场来做判断吗？”哈德的语气是那样刺耳。　
　　　
　　　　哈德？！就这样一个照面，他就已经观察到我的底细了么？　
　　　
　　　　“生人的鲜血能够暂时维持住你的面貌，但我能从你的身上嗅到死亡的气息，”哈德笑得很可恨，“你掩盖不了这气味的，你和我一样，我们的味道完全一样！”　
　　　
　　　　“同你一样？”我低声地重复道。在石城之战中，艾俄里斯的狗鼻子就已经嗅出过我的“气味”……原来，死亡真的有“气味”啊……　
　　　
　　　　“见你的鬼去，哈德！”高炎愤怒地打断道，“兰，不要相信他！”　
　　　
　　　　“莫非你在战场上见过我？”哈德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在我的马前从未有一个艾里人能站直着离开……恐怕那时你还没有资格同我照面吧……”　
　　　
　　　　然而哈德的话音还未落下，高炎的神箭已经闪电般刺进他黝黑的胸甲，我看到哈德的身子晃了一晃，骑兵战士们的枪戟也纷纷向他刺去。　
　　　
　　　　哈德离我们那样近，而他的黑骑兵反倒是鞭长莫及。我这才发现刚才那个意气扬扬的哈德未免太过放肆，他违背常识的轻敌才给了高炎这样一个机会……　
　　　
　　　　只是，传说中那个无敌的哈德，真的会给他的对手这样轻松的机会么？　
　　　
　　　
　　　
　　　　我只听到哈德仰天大笑，向他发起攻击的战士们登时一片惊呼。铛锒数声之后，七、八支锐利的枪头已经折落在哈德战马脚下，而我的骑兵们在这瞬息间就已经失去了武器，赤手空拳……而我甚至不能确定，哈德到底是用剑术还是魔法，这样干脆地瓦解掉我们的战斗力的。　
　　　
　　　　高炎的铁弓上搭起了另一支箭，但他现在也是一脸骇异：刚才射穿了哈德铠甲的那一箭，正被这个死灵骑士若无其事地从身上拔起，仿佛就象摘下一片落在肩头的树叶那样简单！　
　　　
　　　　难道，身为一个死灵骑士的哈德，也象雷，象其他几个大陆上绝无仅有的大魔法师那样，竟然掌握了专家级的护体石肤魔法？　
　　　
　　　　“我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可你们却不识好歹？”哈德冷笑道，“只要我愿意，即使不依靠那些黑骑兵，我一个人也足够彻底毁掉你们！”　
　　　
　　　　哈德那令人不安的眼神转向了我：“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同那些讨厌的精灵和人类待在一起，我们之间本没有敌对的必要……不过，如果你以为自己可以用戒指同我讲条件，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轻轻哼了一声。哈德的意思很明白，不论我是否愿意交出戒指，这个戒指始终都是他的。我们已经被黑骑兵重重包围。甚至，即使只有哈德这一个敌人，我们也未必就是他的对手……　
　　　
　　　　我默不作声地摘下了戒指，然后把它紧紧地握在掌中，我知道，现在又到了下一个重大决心的时刻：“哈德，如果我交出戒指，你能够保证我的同伴的安全么？”　
　　　
　　　　“保证？哈德的保证不值一文！”高炎看见我摘下戒指，不由得着急起来。　
　　　
　　　　“我不能保证什么，”哈德的目光一闪，“不过如果你不马上交出戒指，我保证你们什么都没有！”　
　　　
　　　　没有性命，没有希望，没有哪怕一丝丝幻想。　
　　　
　　　　可是，哈德你错了。我淡淡笑着。你也许是一个伟大的战士，但你可真不算一个出色的谈判家。　
　　　
　　　　一个出色的谈判家，再怎么无情地威胁对方，总要给别人留下一点点幻想。　
　　　
　　　　一个连幻想都被剥夺的人，是不会妥协的。　
　　　
　　　　我不会屈从死灵的命运，不可能因而背弃高炎，背弃我的战士。我知道，无论交不交出戒指，哈德都不会放过他们。如果我的同伴注定逃不过毁灭，我所能做的，只有同他们一起面对这毁灭。　
　　　
　　　　再失去他们，这个世界就不再有什么值得我眷念的了……　
　　　
　　　　我紧握着拳头，我从来没有把拳头握得那样紧。我感到坚硬的戒指已经划破了我的手心，但那股刺痛反而让我清醒和宁静。戒指现在仍然在我的手上，而不是在哈德的手上。因此，有权选择的人，不是哈德，而是我，再强大的外力，再可怕的威逼，也剥夺不了我作选择的权利。　
　　　
　　　
　　　
　　　　我的权利，不是选择生或者死，不是选择保有戒指或者交出戒指。我的权利，是可以选择毁掉这戒指！　
　　　
　　　　我的神早已经抛弃了我，我的生死已经不由我自己掌握。但我却掌握着哈德的命运，乃至这整个大陆的命运。因为，此刻这枚神奇的翡翠戒指仍然在我的手中，我随时可以选择毁掉它！　
　　　
　　　　这才是哈德，这个传说中嗜杀成性的哈德，在占尽优势的情形下仍然不厌其烦地诱导我的原因吧……　
　　　
　　　　他是有些投鼠忌器，而他认定一个遭受死亡诅咒的人必定会屈从的那个命运。他以为我已经被躯壳中的死亡所压倒。只有哈德才知道怎样运用这戒指的力量脱离魔法阵，钥匙在他的手中，他以为我已经没有选择。　
　　　
　　　　可惜，他完完全全地看错了我。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半吊子的死灵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对抗死亡。　
　　　
　　　　所以，哈德你选错了谈判的技巧，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对象！　
　　　
　　　　当我把戒指摘下的那一刻，哈德或许以为他的威胁已经成功。他或许猜想过我不愿意交出戒指，但他根本没估计到我会有心毁掉这戒指！　
　　　
　　　　当他明白过来的时候，我的魔法已经生效。　
　　　
　　　　“瓦解射线！”那一缕暗红色的光线一定是从我的手指缝间泄漏了出来，不幸被哈德看出了端倪，“快阻止她，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　
　　　
　　　　在埃拉西亚的城头，雷曾经用这神秘的光线顷刻之间粉碎了我手中的羽毛和地图。雷的法力比我高强百倍，戒指要比羽毛和地图坚硬千万倍。　
　　　
　　　　但我毕竟了解这个魔法的原理，在刚才同哈德泡蘑菇的时间里，我已经有足够的时间让魔法发挥作用。即使我不能直接毁掉这戒指，我也至少可以把这枚关系重大的戒指变得异常的脆弱，象羽毛那样脆弱……　
　　　
　　　　忽然之间我的手腕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那似乎是哈德扬起的马鞭！然后我发现那一点绿色的闪光离开了我松开的手掌，飞落进无数马蹄的尘埃里。这时候黑骑士已经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扑了过来！　
　　　
　　　　不好！我顾不上手腕的疼痛，立刻翻身下马，朝那片仍然碧光莹莹的地面奔去。已经被我的“瓦解射线”弱化了的戒指，现在或许用空手就可以捏得粉碎。在它被哈德夺走并解除咒语之前，我必须给它最后的一击！　
　　　
　　　　在我的身侧，骑兵们用佩剑和折断了枪头的长枪勉强抵御着敌人，我知道他们坚持不了多久。然而他们的拼死掩护已经让我重新接近了戒指。这时候哈德的黑马也向我逼来，但一羽呼啸而过的利箭将他连人带马从我身边震开数步。“高炎！”我心中微微一颤。　
　　　
　　　　我自作主张毁掉那戒指，我所牺牲的并不仅仅是我自己。形势所迫，我没有同高炎和战士们商量过……我想，这些日子的相处，我应该已经了解他们的心意，而他们也了解我的心意了……　
　　　
　　　　可我毕竟是亲手将我最珍视的人们送入绝境！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在我最不应该犹豫的时刻……　
　　　
　　　　我俯下身要拾起戒指，但这时候又一下重击落在我的身上。只是因为铠甲的保护我才不至于倒地不起。我已经分辨不出这是从哪里袭来的打击，分辨不出击中我的是什么武器。周围都是兵刃，到处一片混乱。我看不到高炎现在哪里，而哈德又在哪里……　
　　　
　　　　我的眼中只有那枚戒指，它已经在我的脚下，在这一整片乱军之中，我挥起宝剑，终于鼓足勇气用力向它砸了下去……　
　　　
　　　
　　　
　　　　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有多久，我仿佛完全失去了位置，忘记了时间……　
　　　
　　　　当那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我眼前散去的时候，我所恢复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感到我身体无比地沉重。　
　　　
　　　　怎么回事？我收起宝剑，我感到我的双腿仿佛灌了铅那样无力，而我脚下的大地似乎是那样绵软……我找不到一个坚实的支点，我感到我的身子正在下沉，无限地下沉，仿佛要深陷进那柔软的大地中去……　
　　　
　　　　“泥沼！”我的脚下竟然是一片泥沼！我吃了一惊。等我觉察自己真实的处境的时候，那片表面上泛着青藓的深褐色淤泥，已经将我淹至齐腰。天！这样下去我会不明不白地被泥沼吞没活埋的！　
　　　
　　　　我挣扎了一下，但我已经迈不开脚步，我沉没的速度并不太快，但却无法中止。我在惶恐之中环视周围，透过依然迷迷蒙蒙的雾气，我发现四面竟然是一片褐色的泥海！　
　　　
　　　　我找不到一点可以攀援支撑的东西，虽然我知道这清一色的泥沼下面多半也坑洼不平，或许就有一片安全的“岛屿”就在我的身边，可我根本已经寸步难移，更何况，我也根本不知道那些岛屿埋藏在哪里？　
　　　
　　　　我没有时间来仔细思考自己这突然面临的处境，褐色的淤泥正逐渐接近了我的胸口。潮湿的泥土味儿涌进了我的嘴里和鼻子里，不！我可不愿意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掉，死在这让人讨厌的肮脏泥沼里面！　
　　　
　　　　我猛然省起自己身上还穿着那身沉重的铠甲，我暗暗责骂自己，怎么会这样愚蠢和迟钝？！可事到临头，要自己解脱这身金属躯壳也并不容易……好在，我现在这身骑士护甲是从我的战士身上剥下来，草草穿在自己身上的。当时我只是想躲开欧灵的盘查，掩人耳目而已。这件铠甲对我而言有些太过宽松，而且装束得并不牢固——现在这个缺陷倒反救了我一命了！　
　　　
　　　　花费了一番力气之后，手忙脚乱的我终于卸下了身上的累赘。笨重的铁甲很快就消失在了淤泥里面，而我好歹是止住了下沉。但我又该怎样才能脱离这片泥沼呢，我来不及喘息，就不得不继续发愁了……　
　　　
　　　　我在耗耗噩噩中又扑腾了好一阵子，我想使用冰魔法把附近的淤泥变得坚固一些，但差一点就把自己也冻在了那一大陀冰渣泥块之中。不幸之中的万幸，在稀里糊涂地陷进这一大片泥沼的慌乱中，我的宝剑并没有失落。现在我利用它的锋芒在身边的冻土上开凿支点，我得时时小心不能让结实的冰块撅断了狭长的剑身……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这把看起来相当坚韧的剑是不是需要我这样小心翼翼，尽管目前来看，它的作用比起钉子和锤子，这件工具实在蹩脚得多……但从雷把它留下来之后，这剑就再没离开过我，现在它又是我唯一的凭仗，我实在不能冒损毁这把剑的风险啦……　
　　　
　　　　我的身子终于脱离了让我恶心的淤泥，我倚靠在那一小片冻土之上，只觉得身上没有哪根骨头不是酸痛无比。我终于有功夫仰起了头，我感到头顶上的天光正逐渐变得刺眼。　
　　　
　　　　这是太阳，这是真正的太阳！我已经离开了地下世界尼根了么？那么，这是哪里啊……　
　　　
　　　　四周的雾气正在渐渐退却，我终于看见这一大片泥潭子的边缘浮现出一片树木的影子。原来，要脱离困境并不象刚才在浓雾里感觉的那样难，我稍稍抒了口气。　
　　　
　　　
　　　
　　　　我的双臂终于环抱住了那叫不出名目的大树，我的双脚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地面。我只见周围灌木葳蕤，荆棘杂生。透过林木的间隙，我依稀可以分辨出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泥沼，象我刚才经历过的那种讨厌的泥沼，星罗棋布在草木之间。这里有数不清的参天巨树，树木的枝条间仿佛回荡着类似昆虫的呜鸣和鸟雀的啼啭。泥沼地里也不时泛起一些绿色和棕色的泡沫，伴随着一阵阵含糊的声响，然后再重归宁定……四际的一切似乎充溢着实实在在的活力，只是，一时之间，我还没有发现一只确确实实的活物。雾气，那方才还遮天蔽日的雾气看来已经远去，只在视平线上留下了一抹淡淡的影子。变得越来越强烈的阳光正刺透树叶的间隙，一点点地射在我的身上。　
　　　
　　　　我忽然想起了我在返回故乡途中遭遇的烈日，我本以为越来越接近死灵的自己将再也不能承受那洋洋洒洒的日光了……　
　　　
　　　　可我现在重又沐浴在阳光下面，我感到自己疲惫乏力，但那种令人不愿再想起的刺痛和窒息感，终究没有出现——难道，是因为我已经身处异度空间，异度世界里的阳光竟不再与亡灵为敌？或者，还是高炎的血祭暂时挽回了我人类的生命，才让我能够在这灿烂的阳光下自由的呼吸？　
　　　
　　　　我让自己背靠着大树缓缓坐倒。温暖的阳光仿佛在按摩着我的整个躯体，一种莫名地感动忽然让我泪眼模糊：我这才能仔细回忆起不久前发生的那一切……在争夺翡翠戒指的激斗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　
　　　
　　　　我猝然间就被某种神秘的力量从那个诡异的魔法结界当中抛出，跌落在刚才那片泥沼里……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异次元穿梭么？那我实在也太过幸运，这里的环境看起来虽然不太乐观，但这里毕竟还是一个生物能够从容呼吸的世界……这里有阳光、有空气、有树木、有泥土，那么这里同我原先的世界、同我梦中的故乡，还有多少不同呢……不，或许有不同的，如果这里能够没有战争、没有仇恨、没有猜忌、没有阴谋，那么这个世界，或许要比我先前的世界要理想得多……　
　　　
　　　　不，我不敢再那样幻想下去。神从不会让我那样如意的。一切都是未知，而人类总宁可把未知的世界设想得凶险一些。现在高炎在哪里？我的战士们在哪里，哈德和他的黑骑兵又在哪里？太多的担忧和疑虑堆积在我的眼前，我实在不能把这个未知世界的一切想象得那样简单幼稚。我的心中只是依然残存着些许侥幸，我只是希望高炎和战士们仍然平安，在刚才那神奇的一刻之后，他们会不会同我一道坠入了这个世界？现在他们会不会正分散在这片寂静无人的林地里彼此找寻着对方？甚至，他们当中，会不会有人也不小心落在了泥沼中，等待着我的帮助？……我知道这些想法太过渺茫，但我宁愿自己暂时继续这样期望下去。　
　　　
　　　　无论如何，现在我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伙伴，一切问题的答案，只有靠自己一力摸索出个头绪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