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血和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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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怀斯滕！这声音竟然是怀斯滕！？　
　　　
　　　　米兰达精心设下陷阱，我们一直苦苦守他上钩，可这个家伙刚才却潜伏得无影无踪。　
　　　
　　　　难道他竟然一直就躲在海莉身边？难道在太阳之火点燃之后，怀斯滕就一直待在火场里？！可他是怎么躲过“魔力神眼”的监视的？！……　
　　　
　　　　此刻，这个曾让我无比厌恶的蜥蜴人，竟泰然地置身火海！撩乱的火光在他银亮的铠甲上晃动着，飞舞的火星不断地从他的须髯边掠过，可这个家伙却神情自在，如履平地般从火焰里向我走来！　
　　　
　　　　不象是使用御火术，他就象天生不怕火一样……　
　　　
　　　　“你不是蜥蜴人，不是勒穆利亚人？！”我失声叫道。　
　　　
　　　　圣王的禁咒，对沼泽世界的所有人类、狼人和蜥蜴人都有效，就连法力高强的米兰达也无法进入火场——可这个怀斯滕，这个在传闻中对魔法一窍不通的怀斯滕，却完全无视圣王的禁咒？！　
　　　
　　　　怀斯滕轻蔑地哼了一声。“米兰达再多机谋，也没能看破我的身世！……我的父辈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我的身上，有一半是火怪的血……！”　
　　　
　　　　“火怪！？”我着实吃了一惊。　
　　　
　　　　在埃拉西亚的图书馆里，我曾涉猎过关于“火怪”国家的历史。据说这个与火共生、不畏高温炼狱的强悍种族，早已湮没在古代的战争中……　
　　　
　　　　莫非，火怪的遗民，也会象我经历的那样——因为机缘巧合而进入另一个世界——而怀斯滕的身世，也源于那个火怪国家，源于旧世界的历史之中？……　
　　　
　　　　“没错！”怀斯滕冷冷道，“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我有资格多了解一些事！——那所谓的‘圣王秘密’，特拉洛斯家族和米兰达他们刻意隐瞒的事情！我就是要把这一切揭破，不惜任何代价！”　
　　　
　　　　“不惜任何代价！”怀斯滕狠狠地重复着，“你必须让开，你挡住了我的路！”　
　　　
　　　　说话之间，怀斯滕已经穿越了火海！他一横身拦住了我的去路，他手中的兵刃已随时可以递到海莉身上……　
　　　
　　　　难道，他丝毫不怕非战结界？光之射手高炎刚才一度闯进火场，但他也毕竟克服不了结界对“敌意”的封禁——可现在非战结界为什么还不收拾剑拔弩张的怀斯滕？　
　　　
　　　　我不禁倒退一步。　
　　　
　　　　怀斯滕的目光深处，原来真地燃烧着一种火光！这决不是一个普通蜥蜴人的眼睛。这个蜥蜴人，正是因为流着火怪的血，所以不怕烈焰，甚至不怕禁咒和结界么……　
　　　
　　　　火怪？另一个世界？圣王秘密？这些念头伴随着怀斯滕的目光向我横冲而来，撞得我心间一阵混乱。　
　　　
　　　　“让开，离开海莉！”怀斯滕的眼睛死盯着我。“不论你是谁，从公主的躯壳里滚出来！”　
　　　
　　　　可恶，这家伙是不是已经把我目下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　
　　　
　　　　海莉的身体仍然没有完全“服从”我！我想要闪身避开怀斯滕，但我没有丝毫力气让这身体移动。　
　　　
　　　　“滚出来！”怀斯滕又进逼一步，抬了抬手中的剑：“我已经等了很久！公主的身体，她所有的秘密马上就是我的了！——可你竟胆敢抢在前面！”　
　　　
　　　　火场外的穆西亚人此时已发现了怀斯滕！狼人战士们怒吼着扑近火葬堆，但结界的禁咒如同看不见的高墙，将他们挡在外围。米兰达现在应该也看到怀斯滕了吧？但这个非战结界的存在，是不是也妨碍了她发动预设的陷阱？……　
　　　
　　　　火焰仍然在蒸腾着海莉血中的那个秘密，汗水仿佛早已蒸干，我感到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隐隐作痛——非战结界因此仍然在持续作用！它不分敌我，将我和怀斯滕之外的所有人，都挡在了火场之外。　
　　　
　　我必须拖着海莉那不听话的身体独自对付怀斯滕么……我深吸了口气，打开了御火光环。可是这防御光环恐怕挡不住圣火的高温吧……在火焰把我和海莉吞没以前，我惟有尽力摆脱眼前的这个家伙。　
　　　
　　　　※※※　
　　　
　　　　熊熊的火苗被我的咒语稍稍逼退，在御火光环的外侧挤作高达数丈的火墙。尽管那圣火的灼热依然痛得钻心，但我却壮胆了不少——是的，御火光环本身或许效用有限，但它说明现在的我可以施展魔法！在海莉的躯壳里，我可以象过去那样施展魔法！　
　　　
　　　　虽然我没有气力，但我还能使用魔法！我决不会束手待毙的。　
　　　
　　　　“来吧，怀斯滕！”我凝聚起意念，准备会心一击。　
　　　
　　　　怀斯滕冷笑一声，一步冲过火墙。“死吧。”他飞快地吐出一句。　
　　　
　　　　我眼里只剩一片剑光。　
　　　
　　　　“死？”我猛地察觉怀斯滕这句话有什么异样，但我怎有机会细想？　
　　　
　　　　这剑好快，手无寸铁的我，惟有连忙释放魔法攻击！　
　　　
　　　　霹雳寒冰！我想一个不畏烈火的生灵，多半禁受不了截然相反的另一种力量。　
　　　
　　　　“啪——”的一声！距离太近了，魔法的爆裂声轰得我头脑一阵空白。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冲击力骤然间穿过我的身体，我感到自己有一种被抽干的感觉……　
　　　
　　　　非战结界？非战结界把我的反击认作“敌意”……　
　　　
　　　　怀斯滕……怀斯滕安然无恙地退开了！？他手中仍举着剑，脸上仍是冷笑。　
　　　
　　　　我心头一阵愤懑。我想要再次发动魔法！……可我的精神力却被这一击冲得涣散。心里仿佛有乱潮翻滚，我再不能凝神念颂咒语，甚至站立不稳……　
　　　
　　　　为什么？！圣王留下的这个结界现在倒反成了他的护身符？只有他的“敌意”结界视而不见，怀斯滕要伤害海莉的时候，非战结界倒反帮他！……　
　　　
　　　　“你不是黑魔法师，你不会明白的！”怀斯滕按剑狞笑，“何况，那些黑魔法师就算明白，也拿这个结界无可奈何……”　
　　　
　　　　“那末，怀斯滕，你凭什么……？！”我有些绝望地叫出声来。就算这个阴恻恻的家伙一直隐瞒实力，就算他的身体里有火怪的血，就算他不怕火无视结界的“种族禁忌”——但“封禁敌意”是这个结界最强的规则，他怎么可能真的丝毫不受影响，为所欲为？！　
　　　
　　　　海莉和米兰达没有提过，她们自己也一定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的！……如果非战结界会对敌人一方有例外，公主的牺牲就毫无意义，甚至适得其反的啊！　
　　　
　　　　“因为我的力量，在这整个世界以外，在圣王以外！”怀斯滕放言道，“给我力量的人，远在圣王之上！”　
　　　
　　　　“谁，到底谁给你力量？！”我心头狂跳。　
　　　
　　　　“穆西亚人的反抗是什么下场其实早已注定！”怀斯滕根本不屑回应我的问题。现在霹雳寒冰的余波在火场中迅速消散，这一次他扑上来，已经毫无顾忌。　
　　　
　　　　我听到火场外狼人已经咆哮成一片！怀斯滕沉重的剑身已压住我的肩头。一股麻痹随即从肩至臂，然后遍及全身。　
　　　
　　　　“没人能进来救你，除非垂死的公主醒转过来打开结界。”怀斯滕幸灾乐祸地说。“你的精神力马上就控制不住她的身体了！你的‘影子’会被她排挤出来，然后在这火葬堆里化作灰尘……”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我很累，累得已不堪承受这几种不同的剧烈的痛楚。“你的背后既然有这样的高人，他一定教过你怎样在海莉的躯壳里直接杀我……”　
　　　
　　　　用剑，还是用魔法？他明明已经得手，我已经随时任其宰割。多谋的怀斯滕为什么还在拖延，不怕夜长梦多么？　
　　　
　　　　“你提醒我了！”怀斯滕咬牙道，“你不止一次碍我的事情，我本想在了结你之前，让你多‘享受’片刻……”　
　　　
　　　　不止一次么……我心念一动。怀斯滕似乎话里有话，但我恐怕没机会仔细想了……在逃出囚牢之后，在这最后一战之前，我是不是曾经见过这个家伙……　
　　　
　　　　※※※　
　　　
　　　
　　　
　　　　“死吧！”怀斯滕再度递出这两个字。　
　　　
　　　　天啊，我记得这声音……这声音难道就是……　
　　　
　　　　心念如电，但怀斯滕这一击，甚至比电更快。我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股震痛已袭遍全身……不，这一击是直接击中了我的影子、我的“灵魂”，我实在难以名状那种即将被撕裂的痛苦。　
　　　
　　　　看不出来，一点都看不出来……我连这个家伙用的是武器还是魔法都分辨不出……无论如何，米兰达，看来我们都大大低估了这个“王国第一勇士”的战斗力……　
　　　
　　　　身子迅速发沉，而意识却愈来愈“轻”。我正从公主的躯壳里被剥离——然后，一切都将结束。　
　　　
　　　　“不……”在我即将万念成灰的刹那，猛然有一道寒光闪过！　
　　　
　　　　只是一瞬息间，我来不及辨认这光是什么，但在这猛火炙魂的结界当中，它带起的那一线寒气立即刺醒了我的神经。怀斯滕那一击带来的绝望和压迫感竟然减轻了？！我还没有“结束”么？！……　
　　　
　　　　寒光就在我眼前，就在臂弯和怀抱之间。我下意识地伸手一握！掌心随即传来一阵割伤的疼痛。　
　　　
　　　　“这是什么！”怀斯滕退开两步，语气里充满惊疑。　
　　　
　　　　剑，海莉的魔剑！刚才我昏头昏脑中竟然握住了它的剑身！　
　　　
　　　　海莉的剑，原本已经送到米兰达手中的啊……现在她无法进入结界，但还是用魔法把武器传送过来帮助我们么……　
　　　
　　　　米兰达！……　
　　　
　　　　我血淋淋地抓紧了剑。　
　　　
　　　　“你以为现在你还有力气格斗？！”怀斯滕看清楚了状况，神气又恢复了澹定。“你的那一点‘影子’已经是燃到了根的蜡烛！米兰达就算传进来什么上古神兵，你也没命来使用了！”　
　　　
　　　　我暗自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感觉得到。怀斯滕刚才那一击，被米兰达干扰，而不能当即结果我……但是，它已经对躯壳中的我，造成了不能弥合的伤害。　
　　　
　　　　现在我的剑势只是个空架子！我随时都会不支倒下……　
　　　
　　　　“不能再同你耗啦……”怀斯滕叫道，“圣王的秘密，可不能毁在你们这些蠢货手里！……”　
　　　
　　　　怀斯滕大摇大摆地欺近！这一回他已不是要对付我，而是要直接掳获海莉的身体了……　
　　　
　　　　“你妄想！”我怒喊了一声。可我最后的气力，似乎已虚掷在了这一声怒喊里。　
　　　
　　　　刺出去，刺出去啊！怀斯滕丑陋的身形近在眼前，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把海莉“拿走”——但要阻止他，我还有力量阻止他么？……　
　　　
　　　　刺！　
　　　
　　　　我望着海莉的魔剑刺向怀斯滕，刺进了怀斯滕的身体！　
　　　
　　　　不，不是我的手臂在运剑，而是那魔剑在带动我的手臂？！　
　　　
　　　　“这怎么可能！”怀斯滕负痛后撤几步，这仓促中的一剑看来只让他受了轻伤，但他因为轻敌失机，一定很是恼羞成怒。　
　　　
　　　　“不是你……不可能只是你……”怀斯滕盯着我手中的剑，“你连半条命都不剩，单单靠你一个人，怎可能还有力量伤我！”　
　　　
　　　　是的，这不是我的力量，刚才那一剑，完全是魔剑自发的攻击么？可是，这一剑的“敌意”又怎能绕开“非战结界”？　
　　　
　　　　不，那一击不仅仅发自剑的灵性，因为我已经感觉得到，就在我“身边”——不，就在同一个躯壳之内，一种变化正悄然而至……　
　　　
　　　　“海莉！”怀斯滕的眼神已经改变。　
　　　
　　　　“兰若姐姐，我在。”在同一个身体之中，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这声音听起来那么亲切、那么熟悉。　
　　　
　　　
　　　
　　　　※※※　
　　　
　　　
　　　
　　　　海莉醒了……我感到她的“灵魂”正如春雨一般复苏，已经被烈焰烤得委顿不堪的躯壳很快又有了活力……可我自己，随着海莉的醒转，我的意识却象沙砌的高塔——水一点点涌进来，沙就一层层垮掉了……　
　　　
　　　　“不可能！”怀斯滕就在我身前喊叫，但此刻这喊声却象包裹在浓雾当中。“沃荑公主分明已经死过去了！——就在刚才，你分明已经死了！”　
　　　
　　　　怀斯滕已经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了。听他刚才的口气，这家伙的邪恶知识不见得比道地的黑魔法师少！他一直在火葬堆边窥伺着公主，他已经认定昏死过去的海莉无救。若不是我的出现延缓了他片刻，现在的怀斯滕或许已控制住了女孩的身体……　
　　　
　　　　他原以为得手在即，在制服我之后，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炫耀自己的胜利，他已经等了很久忍耐了很久，他实在很应该好好地炫耀一下自己处心积虑的成功……　
　　　
　　　　可海莉却在“不可能”中醒来了！　
　　　
　　　　“是的，我原本不可能醒来。”海莉低声说，“我已经清楚地听见我血里的‘声音’……妈妈告诉过我，除非到死，我们特拉洛斯家的人是不可能自己听到这种‘声音’的……”　
　　　
　　　　“什么？”怀斯滕剑拔弩张，他明知道，这个时候再多说闲话，属于他的机会或许就会全部错失，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问。　
　　　
　　　　那个“声音”是什么？他不可能不想知道。　
　　　
　　　　那一定就是圣王的秘密，他这样大动干戈，正是想抢在所有人的前面独霸这个秘密吧……　
　　　
　　　　在生死弥留之间，海莉难道已经率先解开了所有的秘密？所以，她才有本领变不可能为可能，从圣火的焚烧中苏醒过来？　
　　　
　　　　我这样猜想，怀斯滕自己一定也已然想到。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紧张，随之而来的是恶狠狠地暴怒。　
　　　
　　　　“见鬼去特拉洛斯！”怀斯滕大呼道，“你们家族象守财奴一样封锁着这个秘密，却不知使用它的力量！——现在如果你听得见什么‘声音’，就证明来看看！”　
　　　
　　　　火怪的狂野此刻仿佛已经完全压过了蜥蜴人的冷静，怀斯滕大剑挥出，这一击已完全不顾惜他想要抢夺的“身体”！　
　　　
　　　　“怎么……”我猛然醒悟，我仍然是在这“身体”之中啊，为什么刚才我的念头却完全把自己当作了旁观者？　
　　　
　　　　我这才想到提剑迎敌，但海莉早已振臂而起。　
　　　
　　　　“铛！”向来善良柔弱的女孩海莉，却仗剑同“第一勇士”怀斯滕拼了个旗鼓相当！　
　　　
　　　　“圣王？！”两剑刹那间又再度相格，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里，怀斯滕骇异得连退几步。　
　　　
　　　　“不——这只是‘天赐神力’魔法……”怀斯滕吐了一口浊气，“但是……这剑招！这是那个女人用剑的架式！——现在你们两个人竟然合在一体？！”　
　　　
　　　　“合体？”我微微一怔，两个灵魂难道可以相安无事地合体？这完全超过了我所理解的知识……　
　　　
　　　　“兰若姐姐，振作！”海莉低声说，“别多想，不然你会‘垮’的！”　
　　　
　　　　是，我不该多想，可偏偏有这许多念头飘过。　
　　　
　　　　如果灵魂这般容易安顿，我又何必同维蒂斯弄得这样“不共戴天”呢？……掌控他人的躯壳，实在是情非得已的反常的事情，现在我连“影子”都已经残缺，又怎可能在海莉复苏的身体里待得长久……　
　　　
　　　　可我现在还不能“垮”，不能离开！　
　　　
　　　　没有海莉，我或许已经不存在了，但我的存在，对海莉还有意义。　
　　　
　　　　现在海莉是凭借同我的“合体”才抵御住怀斯滕的，尽管这样的“合体”决不会久。　
　　　
　　　　“我不信你们这样能维持多久！”怀斯滕一语道破，“很快，我会先打垮她，再打垮你，沃荑公主！”　
　　　
　　　　“沉肘，抬腕！”我努力平息住自己的杂念，让我的意识平静地向海莉的身体流去。　
　　　
　　　　海莉的剑势变得更加稳定。　
　　　
　　　　“果然还是你……”怀斯滕望着海莉的架式，眼色里浮起一片莫名的阴郁。　
　　　
　　　　等，等一下！——我陡然生疑。　
　　　
　　　　怀斯滕刚才说，认得我的剑法？——在什么时候，这家伙见过我用剑么？　
　　　
　　　　他！……这一下，我已经确定，那时候，竟然就是他！……　
　　　
　　　
　　　
　　　　※※※　
　　　
　　　
　　　
　　　　海莉，就是他啊，你还记得么！？……　
　　　
　　　　——不，海莉不可能“记得”。　
　　　
　　　　因为那时她没有知觉，那个时候，怀斯滕就在她的躯壳里！　
　　　
　　　　没错，就是在魔法公会的密室里，就在米兰达冒生命危险抢救海莉的时候，那个挟持公主身体的恶魔！——我们只是在事后逐渐了解到黑暗势力的出现，被勒穆利亚人称为“黑魔法师”的这些神秘人物，此后不断地侵扰我们，其中也包括那个堕落的巫师迪米尔……　
　　　
　　　　可就连米兰达恐怕也没想到，当日的那个恶魔，竟然就是怀斯滕本人！原来他自己也早已经是那些恶魔中的一员，这个传说中“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家伙，却暗暗学习了最邪恶的邪术！　
　　　
　　　　“怀斯滕？真的是他？”海莉仍然有些不敢相信。我们已经知道怀斯滕同黑魔法师的勾结，但我们还不曾想到他会堕落得如此彻底。　
　　　
　　　　“不可能的啊……”海莉喃喃说道。　
　　　
　　　　专攻黑魔法会对正常人的身心造成不可挽回的侵害。米兰达用“三重生命”的修习，才在光与暗之间寻得和谐。怀斯滕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统帅，又是一个狡猾谨慎的政客，他完全没必要，没必要为了掌握黑魔法的威力而用自己的身体冒险的！　
　　　
　　　　怀斯滕大喝一声又挥剑劈来！他的神情里带着一股怨念，那仿佛是被窥破阴私的恼恨。　
　　　
　　　　“呀！”海莉轻讶一声，她手中的魔剑飞快地格住对手的攻势，但若不是她及时补上一个“神盾护体”的祝咒，我们的剑法已根本不够招架了。　
　　　
　　　　我的意识正继续变得淡落和慵懒，我知道，这是因为我正在被“排斥”着……现在的我已无力指挥海莉的身体，她实际上是凭借她自己的力量挡下了这一剑的！　
　　　
　　　　“那个恶魔就是怀斯滕！那时肯定就是他……”面对眼前的危险，我却几乎不能思考。我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念头，当所有念头都在变得模糊的时候，我的意识中只剩下这个印象清晰可鉴。　
　　　
　　　　那个恶魔，是他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击，是他让我失去了最后的希望……眼前的这一战，仿佛只是石室中那场恶斗的延续，那场恶斗的“气味”永远烙印在我的回忆里。　
　　　
　　　　“气味”，那个恶魔的“气味”！血腥和死亡的“气味”……　
　　　
　　　　尽管他躲在他人的躯壳中，尽管入魔状态下的怀斯滕，与在众人面前的那个怀斯滕远远不同……他可以改变口吻、改变腔调，但他的“气味”没有变。　
　　　
　　　　这种气味或许只有“本能”可以察觉和辨认。当我的气力消逝之时，这个本能却正在逐渐苏醒。　
　　　
　　　　是的，这是死灵的本能！我在用死灵的本能辨别死灵的气味！现在的这个怀斯滕，不仅仅是蜥蜴人和火怪的混血儿，更是一个黑魔法师，一个尸巫！为了在短时间内修成那些可怕的本领，他连自己的肉体都用邪术改造！我不禁感到悚然。若我现在有一个躯壳，我的躯壳一定不寒而栗。　
　　　
　　　　眼前又是剑影带起的火星！一怔忡间，怀斯滕又在攻击海莉了。火葬堆的火仍在燃烧，我方才布下的御火光环已即将失效，可海莉在怀斯滕的狂攻下，根本来不及重施护身咒语！我能感到那个女孩的呼吸和心跳，海莉虽然凭借她自己的勇气和我们的“合体”，勉强抵御住了穷凶极恶的怀斯滕，但我能感到，女孩的心里已生出怯意。而海莉畏缩的时候，我的意识却变得稍稍清醒——　
　　　
　　　　“我们快走！”怀斯滕既然就是那个本领高强的恶魔，我和海莉这样同他硬拼，胜算就太少了！　
　　　
　　　　到火场外边，到高炎和阮达尔那边！　
　　　
　　　　然后我们大家一起退入巫女们的次元门……　
　　　
　　　　不能再耽搁了，全靠非战结界庇护的次元门，眼看就会有危险，这个危险敌人马上就会发现……　
　　　
　　　　公主血脉中的魔咒，在自焚时形成封禁敌意的结界。这个结界只有公主本人和那个身份诡异的怀斯滕能够克服……　
　　　
　　　　现在公主复苏，圣王的仪式无形中已经破坏了——当我们走出火场之后，这个非战结界还能持续多久？　
　　　
　　　
　　　
　　　　※※※　
　　　
　　　
　　　
　　　　“不要！不要逼我……”我感觉到海莉的心绪里涌出一阵犹豫。她这么一疏神，我们“合体”维持的剑势随即露出了破绽。“铮！”双剑一绞，海莉的魔剑被甩到了空中……　
　　　
　　　　“把秘密留下！”怀斯滕威吓道。“不然别想离开！”　
　　　
　　　　“不。”海莉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但她的意思却清楚坚定。　
　　　
　　　　“霜环！”我心念一动，这不正是我释放魔法的时机么……　
　　　
　　　　海莉被怀斯滕的攻击逼迫得无法凝聚精神来反击，但是我，我还能不能凝神作法？！　
　　　
　　　　锋利的冰刀，致命的寒气，美得耀眼的冰雪之环！　
　　　
　　　　蒸腾的圣火竟顿时被这个魔法光环扑得七零八落。　
　　　
　　　　我自己也诧异无比，没想到此刻的我却发动了有生以来最强的、或者也是最后的一次魔法……我不清楚这一击是不是也借助了“合体”的效果——这一记“霜环”，甚至比海莉在溪谷一战中曾经使用的冰魔法更加气势撼人……　
　　　
　　　　猝不及防的怀斯滕，甚至来不及哼一声就被包裹在了“霜环”之中……　
　　　
　　　　不管他是蜥蜴人、火怪还是变成死灵的火怪，那极寒的光环，都封锁住了他不可一世的野心。　
　　　
　　　　“兰若姐姐！”海莉喊出声来，其实我仍在她躯壳里面，我同她是一体的，海莉你又何必喊出声音来让我听见……　
　　　
　　　　“你还听得见么，还听得见么……”海莉却似乎再感觉不到我的意念、我的存在。“你怎么这么傻，你怎能在这种状况下使用攻击魔法？！……”　
　　　
　　　　“你的影子承受不住法力的啊……”海莉的声音里已带着些许呜噎。　
　　　
　　　　影子……我现在还剩下影子么……？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得到海莉，但我自己呢，我自己现在又是什么？……　
　　　
　　　　我甚至已经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何处。我已经什么也不剩下了么？可为什么我的“感受”依然这样清晰，清晰得有些残忍、有些残酷。　
　　　
　　　　“所有灾祸都因我而起，神为什么不让我自己一人承担！？”海莉哭喊着，“我只想彻底毁掉自己，毁掉那个让所有人不开心的‘秘密’……”　
　　　
　　　　“为什么，别人的生命如同草芥，我要毁掉自己却那么的难！”　
　　　
　　　　我惟有一阵怅惘不能散去。如果我现在能够发声说话，我真想好好抚慰这个多愁善感的女孩……　
　　　
　　　　可是，又有什么可说呢？　
　　　
　　　　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我的“感觉”还在。　
　　　
　　　　海莉凝立不动，但火葬堆的火已伤不到她。火场的中央，现在却是一片魔法攻击造就的冰原。怀斯滕呢？……现在我感觉不到他，他是不是已经被霜刃碾得粉碎？被霜环直接命中，就算是金刚不坏之身，也会四分五裂吧……　
　　　
　　　　非战结界消失了吗？事实上，刚才它或许就已经消失了。不然，我的“霜环”是怎么绕开“敌意”的封禁的呢……　
　　　
　　　　释放魔法的那一刻，我已经没有可能多想，现在看来，实在是侥幸得很。或许，也正是因为我们的侥幸超出了怀斯滕的估计，“霜环”魔法才一击成功的吧……　
　　　
　　　　——不论如何，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阮达尔，他的狼人战士们现在畅通无阻地迈过了火圈，簇拥到公主身边。不远处，此时传来几声雷霆炸响，那是光之射手在收拾最后几只纠缠不休的幽灵龙。　
　　　
　　　　“阮达尔叔叔！”海莉再不能维持公主的矜持，扑到了这个蜥蜴人勇士的怀里。　
　　　
　　　　“海莉……”阮达尔一声长息。他望着那女孩的目光，竟然象深入到她的躯壳里……　
　　　
　　　　不，阮达尔是在望我，他还感觉得到我？！　
　　　
　　　　是米兰达，米兰达告诉他的么？……我和海莉的“合体”，只是一时权宜之计，阮达尔事先是不可能了解的。　
　　　
　　　　“米兰达老师让大家都退入魔法阵！”阮达尔在海莉耳边轻声道。他的眼神里似乎还有其他说话，但他欲言又止。　
　　　
　　　　“米兰达婆婆同意我的计划？”海莉低声问。　
　　　
　　　　怀斯滕的潜入，幽灵龙的突击都被穆西亚人顽强瓦解了，但土山脚下，还有围得水泄不通的九头蛇军团和勒穆利亚近卫军啊……尽管他们现在群龙无首，大概不会立刻策动攻击，更不可能集中力量破坏脆弱的次元门吧——但一旦有人站出来发号施令，他们悬殊的兵力仍然不是穆西亚人能够抵挡的。　
　　　
　　　　现在，应该是逃脱这里的最好时机了。　
　　　
　　　　只是，米兰达设下的陷阱埋伏呢？难道由于形势的改变，米兰达已经完全放弃了原先的决战计划？　
　　　
　　　　“不，这一仗远未打完！”阮达尔回答。“坚持下去，直到胜利来临……”　
　　　
　　　　是的，这个蜥蜴人在回答我，他真的感受得到我的存在，听得见我的心声？！　
　　　
　　　　我很想仔细问个究竟，但我却没有声音，不能发问。而就在此时，一阵不祥的马蹄声正从土山脚下蔓延上来。　
　　　
　　　　“那些骑黑马的人！刚才追随怀斯滕的人？！——那些黑魔法师！？”海莉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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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神意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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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人是朝魔法阵来的！”海莉着急地说，“他们要破坏次元门啊！”　
　　　
　　　　话音未落，“暗影毒刃”又一次如蝙蝠群般飞上土山！　
　　　
　　　　这些黑魔法师方才一直分散在乱军中，现在勒穆利亚官兵久攻不下，统帅又突生变故，这些家伙终于按捺不住，重新集结了起来！　
　　　
　　　　海莉和阮达尔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魔法阵上空已经滚动着隐隐雷声。　
　　　
　　　　雪亮的白光闪过；然后，是遍地暗金色的辉煌……　
　　　
　　　　不……这似乎并不是次元门被破坏后的爆炸和残光——　
　　　
　　　　“光之射手！”穆西亚战士们的目光霎时间都被高炎的光明之箭点亮！　
　　　
　　　　高炎……我看不到他的位置，似乎所有人都看不到光之射手现在何处，但他赋予了光的威力的神箭，再一次击破了毁灭的“暗影”。　
　　　
　　　　他早已察觉非战结界消失的后果，他赶在了敌人的前面。　
　　　
　　　　“他支持不了太久的！”阮达尔皱眉道，“他和射手团的孩子已经连续作战太长时间了！”　
　　　
　　　　“海莉，你去找高炎，同射手团退进魔法阵，越快越好！”阮达尔按剑说道，“这是米兰达的命令！”　
　　　
　　　　“那你？——！”我们都听出了阮达尔的言外之意，他自己难道要留下来？！　
　　　
　　　　“公主殿下……兰若……”此刻这个蜥蜴人的目光有若湖水一般明净而深邃。“你们已经为溿岚泽做了太多，该轮到我啦！”　
　　　
　　　　“让那些黑法师见识一下我们真正的战士！”阮达尔大呼一声，纵身冲下土坡！狼人战士们齐声怒吼响应着他，他们就这样挥舞着盾牌和刀剑，英勇无畏地冲向半山腰，冲向那些拥有险恶邪术的黑马敌人！　
　　　
　　　　不，虽然有些冒险，但阮达尔这么做决不是莽撞轻生……他看准了形势，现在这些黑魔法师刚刚发动过一轮猛烈攻击，他们的法力需要片刻才能重新凝聚；而他们太想一口气吃掉穆西亚人，作为魔法师，他们的攻击队列有些冒进——没有怀斯滕指挥的勒穆利亚军团正陷入暂时的停滞，那些近卫军和九头蛇怪没有及时跟上掩护他们！　
　　　
　　　　狼人战士们出其不意地奋勇陷阵，黑魔法师们显然措手不及！当先的几个敌人还想施放护咒，却立即被阮达尔挥剑砍翻。失去骑手的黑马惊得向斜刺里奔逃，眼看情况不妙的敌人纷纷拨转马头。　
　　　
　　　　高炎！……现在高炎在哪？　
　　　
　　　　现在如果巫女或射手团加上一把力，我们是可以把这些黑魔法师消灭在半坡上的！我很想告诉海莉，如果我还有声音、还能说话……　
　　　
　　　　可惜，我们是要错过这个难得机会了。　
　　　
　　　　不但是我自己，其实我们所有人也都是强弩之末了……或许，也包括高炎在内……抵御住方才那一轮暗影毒刃之后，光之射手怎么忽然沉寂了？我感到一些不安——一队射手团员赶到了海莉跟前，但这些孩子们早已力竭，即使他们还拉得开铁弓，他们的箭囊也已经射空。而那个玄奥复杂的魔法阵，仍然羁绊着巫女们的精神力，次元门或许已经到了即将打开的节骨眼上？……她们兢兢业业地推动着阵法，同时还要防范敌人随时可能发动的袭击破坏——在我们有机会打垮黑魔法师的紧要关头，只有阮达尔的狼人战士孤军奋战！……　
　　　
　　　　海莉懊恼得跺了跺脚。　
　　　
　　　　“沃荑公主，快退进魔法阵吧！”一个清秀的声音仿佛随风飘来，一阵幽蓝色的光华在海莉和孩子们之间淡淡绽开，然后，那个美丽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大家身边。　
　　　
　　　　“我们都不愿阮达尔大叔他们独自冒险，但我们眼下留在险地毫无意义。”　
　　　
　　　　“你……！？”我感到了海莉的吃惊，她的吃惊里似乎有喜悦、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犹豫。　
　　　
　　　　“维蒂斯！”孩子们都不由精神一振。　
　　　
　　　　※※※　
　　　
　　　　“米兰达婆婆……婆婆让你来的么？”海莉有些迟疑。她已经有些“习惯”把维蒂斯看作兰若了吧。　
　　　
　　　　只是，维蒂斯刚刚醒转，米兰达就把她派到最危险的战线上？高炎吩咐的事情……还有我和高炎的事情，米兰达有没有功夫同她说明？　
　　　
　　　　那些属于兰若的“感觉”，在海莉的躯壳里本已削弱到无足轻重，若有若无，但维蒂斯的出现，却又一次把我激醒……　
　　　
　　　　海莉吐了口气，几乎是软倒在孩子们的怀里。同“第一勇士”怀斯滕在火场结界里一通恶斗，她的精神力消耗得很严重。现在身边的压力骤然消失，属于她自己的疲劳便涌了起来。　
　　　
　　　　一点翠绿色映入瞳孔，我即将消失的“影子”仿佛又凝聚起一丝活意。　
　　　
　　　　翡翠戒指！维蒂斯正举起那枚戒指，轻轻地按在公主的前额上。一股舒缓的清凉，迅速行遍全身。　
　　　
　　　　“你都知道了？”我有些分不清了，问这句话的，是我还是海莉？　
　　　
　　　　“米兰达婆婆说我可以离开，师父也要我离开……”维蒂斯低声说，“但这个时候我怎可以离开？……”　
　　　
　　　　“这是你的戒指，它会守护你，而不是别人！”现在维蒂斯分明是在对我说这番话。“我做过什么，我不要别人替我遗憾！”　
　　　
　　　　“维蒂斯……”这个女孩的话出乎意料地决然，她真地只是方才从懵然的休眠中醒来么？……　
　　　
　　　　维蒂斯比我更懂得如何使用那枚戒指……或许米兰达指点过她，让她用翡翠戒指的力量挽救我即将崩溃的“影子”？……　
　　　
　　　　可这个女孩的眼底里总象还有另外一些什么东西，我看不清她全部的想法，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来了！”维蒂斯的神色里突然透出一丝寒意，“……终于来了！”　
　　　
　　　　“谁？”我和海莉愕然地转眼望去，然后，我们又看见了那些黑袍的敌人，我简直已经嗅得到他们黑袍底下死灵那特有的“腐臭”……这些家伙，竟然已悄然登上土山，近在我们眼前！　
　　　
　　　　“瞬间传送”！敌人是用瞬间移动的魔法穿越战场的么？！……这种魔法，移动少数几个人并非难事，但传送整支军队穿越战场的本领，我到现在只见到过一个人有这种力量……　
　　　
　　　　半山腰上，阮达尔的狼人战士仍然在同那些黑马骑兵恶战！那些骑兵现在得到了勒穆利亚近卫军陆续地火力支援，反逼得阮达尔向山头且战且退。但敌我双方纠缠得很紧，他们当中不可能有人抽身使用这样大范围的魔法，把整整一队的黑魔法师都传上来！？　
　　　
　　　　……不，这决不是一个寻常黑魔法师的伎俩，帮助敌人的，仍然是那个人，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大魔法师……！　
　　　
　　　　穆西亚战士的主力正在山坡上、在防线外围与敌军正面决战，射手团的孩子们在耗尽元气之后多半已退入魔法阵，尚且留在土山上接应作战的团员已然无多。可数百名黑袍的不速之客就这样横在了我们面前！在魔法阵和火葬堆之间，维蒂斯、海莉和我，竟突然陷入了可怕的包围。　
　　　
　　　　※※※　
　　　
　　　　“怎么会有这么多……”海莉连声音都有些发毛了，她的恐惧，也在感染同在一个躯壳中的我。　
　　　
　　　　随同怀斯滕出现的那些黑魔法师，不是已经被阮达尔挡在山腰了么？现在外围敌人的实力看起来并没有抽调减少。　
　　　
　　　　这些包围我们的黑袍敌人，就象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一样。　
　　　
　　　　“直到现在，他们才算是出全力！”维蒂斯的手中搭起了弓箭。“海莉……这才是那些死灵的真正主力……！”　
　　　
　　　　先前用暗影毒刃攻击射手团、攻击高炎、攻击次元门——原来那一切只是“前奏”么？黑魔法师仅仅出动了一些游骑来骚扰我们，却已经足够拖垮射手团，缠紧高炎，并且把最后的狼人卫队，也引离了公主身边。　
　　　
　　　　本来，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个秘密”，是公主本人！非战结界的意外出现，让他们的“合作者”怀斯滕差一点抢了先，现在怀斯滕受挫，勒穆利亚军和穆西亚人都大伤元气，这正是他们尽出力量攫取战果的最好机会……　
　　　
　　　　“现在次元门那边安全么？！”海莉叫了起来。“他们会马上攻击魔法阵的，一定会的啊……！”　
　　　
　　　　海莉……她自己正身陷死亡的重围，想到的却是正陆续退入魔法阵的战友……　
　　　
　　　　“师父在那里！”维蒂斯扳住海莉说，“……高炎师父正全力防御着次元门……我想，他现在不能分身，但他在等你……”　
　　　
　　　　“什么？！……”　
　　　
　　　　难道这后半句话……维蒂斯，又是在对我说的么？　
　　　
　　　　“这里我来指挥！”维蒂斯环顾着周围的孩子，提高了声音。“有箭的团员列队瞄准，没有箭的后列保护公主！——”　
　　　
　　　　现在阿尔维斯和艾克斯都有伤淡出了战场，除了高炎，射手团里大约也只有维蒂斯能承担指挥的责任。已经疲惫不堪的孩子们迅速在强敌面前重整队型，维蒂斯的镇定自若完全超出了我对她先前的印象。　
　　　
　　　　看来，高炎会把翡翠戒指托付给她，是因为这个女孩确实有过人之处了……　
　　　
　　　　可是现在，仅仅是镇静并不足够。　
　　　
　　　　几支光箭从孩子们的队列中激射出来。射手团已经排不开气势磅礴的“天狼击”，但高炎嫡传的光明之箭，毕竟是那些死灵法师的克星！那些黑袍敌人不敢怠慢，他们当中立即响起了嗡嗡刺耳的颂咒声。　
　　　
　　　　一道黑幕在黑魔法师们的身前张开，这依稀就是巫师迪米尔在对抗高炎时曾经使用的护身魔法！孩子们的光箭在黑幕中一闪即没，光明魔法的威力，竟然伤不到他们分毫么！？　
　　　
　　　　……不，敌人当中还是发出了几声惨呼！有一支最亮的光箭奋力穿透了暗影的屏障，黑魔法师的阵脚也不禁略略耸动。　
　　　
　　　　是高炎么？——我几乎误以为是高炎。　
　　　
　　　　“是维蒂斯的箭……！”海莉轻声道。　
　　　
　　　　“来？！你们这些死灵……”维蒂斯咬紧牙关，她的眼里的火光，仿佛比适才火葬堆上的烈焰更热。　
　　　
　　　　她的光箭引起了那些黑魔法师的警觉！暗影毒刃立即如蜂群一般反噬过来，维蒂斯身边的孩子们纷纷倒下……　
　　　
　　　　海莉的眼泪干扰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维蒂斯本人是靠什么抵挡住敌人的这一轮狂袭。一抹淡淡的翠绿色笼罩住她的全身，然后又消逝得无影无踪。　
　　　
　　　　孩子们簇拥着海莉倒退，在敌人的包围下，我们的圈子正越收越窄。维蒂斯和少数几个仍有战斗力的男孩守在这圈子的最外围，可她们已经无力阻止黑魔法师正在逼近的脚步。　
　　　
　　　　“最后一箭！”维蒂斯手中仍紧握着沉重的铁弓，现在面临绝境，这女孩持弓的手竟然还是那样沉稳。　
　　　
　　　　“最后一箭，为了爷爷！”　
　　　
　　　　※※※　
　　　
　　　　除了高炎，竟然还有人能发出这样绚丽的一箭？　
　　　
　　　　雷霆的巨响，耀眼的辉煌！黑袍敌人严严实实的环行队列，顿时被维蒂斯最后一箭的光波荡开了缺口。　
　　　
　　　　“——光之射手！？”土山上下，几乎有数百人同时惊呼……　
　　　
　　　　黑魔法师们连滚带爬地撤开，正在收缩的包围圈被迫拉大。　
　　　
　　　　突围，趁这个机会？！这是我和海莉共同的念头。　
　　　
　　　　敌人队列上的那个缺口只怕是稍纵即逝！我们的机会仍然不大，但机会不大，总胜过毫无机会……　
　　　
　　　　“去那边！”维蒂斯挥手一指，却是与那个缺口全然相反的方向！　
　　　
　　　　“没错……那边！”我感到海莉心底里跃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射手团的孩子们抛下沉重的铁弓，抽出短剑向维蒂斯和海莉所说的“那边”冲杀过去！　
　　　
　　　　现在是短兵相接！耗尽箭石和法力的射手团员果断地弃弓持刃，朝一个出其不意的方向杀去。　
　　　
　　　　黑魔法师显然有些慌乱，他们任我们摆脱了最初的阻绊，并冲出了一段距离！但这一段距离，远不够我们突围脱险……　
　　　
　　　　暗影毒刃还是攻了过来，虽然敌人没能在第一时间就发动这毁灭性的魔法，但失去光魔法的射手团，根本没机会抗拒这种魔法。　
　　　
　　　　“可恨！……”维蒂斯本人没有放弃铁弓，但方才的那一箭，看来已用尽了她所有的能量。毒刃没有击中她，但在白刃战里，维蒂斯身上也几处挂彩。　
　　　
　　　　她的战术并没有错，只是敌人过于强大了……　
　　　
　　　　若我们直接冲击缺口，早已料定我们动向的敌人或许当场就发动“毒刃”了。我们在敌人紧迫的包围圈里，竟然杀奔出一条不算短的血路，这已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敌人在短暂的动摇之后重新收缩，冲在最前边的孩子们一个个倒下。海莉叹了口气，不顾疲劳地默诵起“神圣庇护”的咒语。　
　　　
　　　　神圣庇护的光环笼罩了垂危的维蒂斯，还有残存下来的几十个孩子。在这个光环之下，我们是安全的，可海莉还能支持多久呢？　
　　　
　　　　黑魔法师的阵型如绞索一般在光环外侧收紧，他们看起来也了解神圣庇护的“施法间隙”！他们并不浪费气力用魔法冲击庇护光环，而是停手等待光环自己露出破绽……就象溪谷战役当中，军神勃朗希德等待米兰达光环失效那样。　
　　　
　　　　“刚才那一箭，是你们当中哪一个？！”一个平平淡淡的声音，从黑魔法师的行列里发出。　
　　　
　　　　维蒂斯轻轻哼了一声，她握弓的指节由于用力而发白，可她还是无法控制手臂因为疲惫而略略颤抖。　
　　　
　　　　“那一箭，决不仅仅是你这一个女孩的力量！……”那个声音似乎辨认出了维蒂斯，它带着些许惊奇，还有更多的惊疑。“……在你身上！……一定还有什么古怪在你身上！……”　
　　　
　　　　——难道是——翡翠戒指？！那枚翡翠戒指的神光，此刻正映上维蒂斯的脸庞。　
　　　
　　　　维蒂斯刚才那接近神奇的一箭里，是不是曾经从这枚戒指中获得过能量？　
　　　
　　　　“不能再给你们机会了！把你们知道的‘那个秘密’立即交出来！”那个声音竟然也有些发颤，它似乎也预感到了一种危险，事实上，这个正占尽上风的敌人，甚至比我们还要害怕。“交出那个秘密！——片刻之后，‘神圣庇护’就要失灵，再不开窍，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不开窍的，是你们这些死灵啊……”海莉忽然鼓足勇气接过了敌人的威胁。“死无葬身之地的，是你们自己！”　
　　　
　　　　“你说什么！”黑魔法师们好象已经察觉了什么，他们的阵脚在发生骚动！　
　　　
　　　　※※※　
　　　
　　　　“那是‘神意’！”海莉肃然敛容道，“破坏圣王仪典的敌人，会受神罚的！……”　
　　　
　　　　神罚？！　
　　　
　　　　没有刀光箭鸣，没有魔法咒文，没有任何先兆，“神罚”就这样突然地降临！　
　　　
　　　　眼前那密密麻麻的凶恶敌人就这样消失了，甚至来不及发出多少惊呼和哀号，庇护光环的外侧，现在被一团更刺眼更绚烂的光辉所笼罩，强光缭绕之处，所有敌人就象被吸进了虚空里，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神罚”？！……不，这种情形，我敢确定我早已亲历过这种情形！　
　　　
　　　　这是异次元的作用，当时我和高炎被埃拉西亚军队追赶进尼根南面的“禁区”，我们在禁区里遭遇的，就是类似这样的异次元陷阱啊。　
　　　
　　　　我不相信什么神意，但我知道，这种异度陷阱有多么可怕。　
　　　
　　　　“小心别动！这是吞没一切的‘光之流沙’！”维蒂斯用力提起声音说，“这是米兰达老师布置好的陷阱，现在大家千万不要走出‘神圣庇护’的范围啊！”　
　　　
　　　　这便是米兰达一直在暗里埋伏的力量么？待到敌人菁英尽出的时候，伟大的巫女才使出我们的绝杀！　
　　　
　　　　“我想即使是米兰达婆婆，也只够力量用一次‘光之流沙’……”海莉眨了眨眼，四下顾盼着，“我想，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可能就是魔法陷阱能够发挥最大效力的地方……”　
　　　
　　　　“哦？”依靠着海莉的视线，我得以辨认我们“现在的这个位置”……“光之流沙”的辉煌正渐渐消退，我依稀又看见了那余烟未熄的大火葬堆，半焦的柴禾丛里赫然突兀着一片晶莹的冰峰，那是海莉公主对怀斯滕的最后一击……那冰魔法带来的强冷在烈日下不断挥发着，一丝丝冰屑被溿岚泽吹来的风削刮下来，噼噼啪啪地落到我们脚边。　
　　　
　　　　现在光之流沙消散，神圣庇护消散，敌人那可怕的包围，也如风烟消散。我这才发现刚才那场恶战竟然又把我们带回到火葬堆边了，这里，原本就是米兰达计划伏击怀斯滕的预设地点吧。　
　　　
　　　　海莉私自安排的非战结界和次元门，怀斯滕隐瞒的身世和本领，黑魔法师力量出乎意料的强大，这些都打乱了我们原本的计划……但归根结底，米兰达的魔法陷阱，还是最恰到好处地发挥了作用。　
　　　
　　　　“维蒂斯，多亏了维蒂斯啊……”海莉叹了口气。　
　　　
　　　　这个女孩的出现，显然是米兰达变通计策的关键！黑魔法师不能听任公主带着“那个秘密”从次元门撤走，终于不再顾忌地投入了全力，来拦截看似“强弩之末”的射手团。可维蒂斯光箭令所有人震惊的威力，帮助我们成功地退进了预定的埋伏圈……　
　　　
　　　　现在孩子们轰然散开，四下搜救在刚才恶战中受伤的射手团员。可我们身旁的维蒂斯，却没再象一个指挥官那样下令维持秩序。女孩的身子似乎略微晃了一晃，然后她缓缓蹲下了身子。　
　　　
　　　　“怎么？”我和海莉同时察觉到她的不妥。　
　　　
　　　　“是公主——”海莉已经扶住了维蒂斯的肩头，可她虚弱得仿佛辨认不出眼前的朋友。“大家还好么……她还好么？”维蒂斯在恍恍惚惚中发问，然而她等不到回答，就已经歪着头睡倒在公主的怀里。　
　　　
　　　　“‘她’还好么……”我感到一丝茫然，还有少许一些酸楚的感觉。　
　　　
　　　　“她的神经，本来承受不了这样强大的光魔法的啊……”海莉摇了摇头说，“何况，何况她刚刚才……”　
　　　
　　　　刚刚才得回自己孱弱的躯壳，刚刚才明白这险恶的处境，这个女孩却要立即面对这样大的挑战……包括面对她自己曾经的“错失”么……　
　　　
　　　　“让她睡吧。”海莉轻声说道。“她没事，但愿一切都好起来……”　
　　　
　　　　一切会好起来么？　
　　　
　　　　我们的视线重新投向山腰，投向山脚。在那里，仍然蚁聚着无数的敌军。　
　　　
　　　　※※※　
　　　
　　　　“勒穆利亚军，你们在做什么？！”又是那个声音陡然在半山腰里扬起。　
　　　
　　　　怎么会？！……这声音，这分明是方才在质问维蒂斯“那个秘密”的黑魔法师啊——现在山顶的敌人已经尽数失陷进“光之流沙”，他是谁，他凭着什么力量单独逃了出去？！　
　　　
　　　　“你们让同盟孤军作战吗？你们不想为统帅报仇吗？”他的呼声竟有如雷击，震得我们身边的那些孩子都有些心慌意乱，立足不稳。　
　　　
　　　　“沮丧术，摄魂术！”海莉公主叫破了这个家伙的伎俩。可在半山腰前线作战的狼人战士们首先中了诅咒，阮达尔不敢恋战，只好放弃与黑魔法师的近战，返身向我们这边退却过来。　
　　　
　　　　黑魔法师在米兰达的陷阱里损失太半，恐怕再没有同穆西亚人独力战斗的勇气了。可恶的是，那些勒穆利亚军！他们，还有他们驯养的那些九头蛇怪……他们被那个可怕的声音所激，终于从失去指挥的混乱里恢复过来。他们的推进虽然有些混乱无序，但他们毕竟人多势众，如乱潮般涌上了溿岚泽狭小的山头！　
　　　
　　　　“没办法了么？”我们扶起维蒂斯，会同阮达尔一起向巫女们的魔法阵后退，但近卫军的羽箭已封锁了我们的去路。　
　　　
　　　　射手团的孩子们已没有任何一点火力可以压制他们！狼人们高举盾牌拼命抵挡箭雨，但我们无法移动，敌人大军却越来越近。　
　　　
　　　　高炎！……我又听到惊雷般的箭鸣，我知道，这个时候，只有他有力量替我们解围。　
　　　
　　　　“不！”海莉惊叫起来。　
　　　
　　　　敌人也在等待高炎的出手！光之射手不可能在救援我们的同时，还有精神力防守次元门的啊……　
　　　
　　　　残存的黑魔法师躲在勒穆利亚军团的后边向我们逼近，他们的魔法攻击在声势上已经大不如前，但狡猾的敌人选择了最要命的时机。　
　　　
　　　　趁着光箭绽开的光晕，十数枚灰色的“蝙蝠”一头扎向了次元门！　
　　　
　　　　仿佛有许多无形的碎片在虚空中裂开，仿佛一面比空气还要透明的明镜被失手打破，幽蓝色的魔法阵里霍地崩射出万道霞光。　
　　　
　　　　“天！”阮达尔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焦灼的绝望。　
　　　
　　　　完了么……所有的巫女、高炎！还有所有已经退入魔法阵的人。　
　　　
　　　　“她们早可以打开次元门的，她们早就可以离开的……”海莉哭喊道。　
　　　
　　　　可是，大家不愿丢下海莉，大家一直冒险维持着魔法阵，等公主平安归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知觉到这一刻还没有消失？为什么，要夺走我们所有的希望，让我目睹最后的惨剧！？——难道，这才是真正的神意么？……　
　　　
　　　　气氛凝固得让人窒息，面对越来越近的九头蛇群，大家竟然没有心情抬起武器。　
　　　
　　　　“振作！”一个声音宛若从半空中响起。“穆西亚人振作，射手团振作！”　
　　　
　　　　这不是米兰达的声音，这个时候，更有谁会挺身而出，呼唤我们的斗志？　
　　　
　　　　这是谁？……他的声音，似乎是我曾经见过的某人的声音……　
　　　
　　　　大家不约而同地昂起头，搜索这声音的来源。我们的头顶，此时正传来龙一般的啸声。　
　　　
　　　　不是龙，是双足飞龙！龙的身躯、鹰的利爪和剑一般的尾刺。在溪谷一战里，它们曾经是我们最难缠的劲敌。　
　　　
　　　　而突然现身的这个人，这个发话提升我军士气的人，就跨坐在一头翱翔着的飞龙背上。　
　　　
　　　　※※※　
　　　
　　　　在此感谢在我最困难时给我帮助的朋友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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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天罚天赐 
lanr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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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午后的阳光，直照着飞龙们扑动的翅膀。它们从次元门的万道霞光里飞出，它们的呼啸声缭绕整个战场，它们的翱翔带起了一股横穿溿岚泽的阵风，平静碧蓝的湖水在风声里微微震荡。　
　　　
　　　　现在战场上的所有战士，都仰望着那个人，那个骑着飞龙、从天而降的人。　
　　　
　　　　“是霍因伍德！”阮达尔叫了起来。　
　　　
　　　　霍因伍德？那个元老院的使节，昨天来溿岚泽为怀斯滕送信的长者，那个“斡旋者”霍因伍德！　
　　　
　　　　那个端严持重的“斡旋者”，竟如天神般驭龙而来！双足飞龙伟岸的雄躯之上，霍因伍德此时的神情气度却从容自若，丝毫不见老态。　
　　　
　　　　“仁者霍因！”战场上的所有勒穆利亚人都已经认出了他，近卫军骑兵纷纷勒马凝步，就连九头蛇怪也按住了阵脚，这些无所畏惧的庞然大物显然也收到了某种指令。　
　　　
　　　　“都不要轻举妄动！”飞龙背上的霍因伍德大喝道，“军神勃朗希德和元老院的命令：所有勒穆利亚人停止冲突！”　
　　　
　　　　军神勃朗希德！？……是的，随同霍因伍德出现的这些双足飞龙，显然来自勃朗希德威名赫赫的“飞龙军团”！　
　　　
　　　　只是，在溪谷一战之中，军神明明还站在穆西亚人敌对一面——尽管已经觉察到怀斯滕的不轨行迹，但勃朗希德和霍因伍德离开我们的时候，毕竟都还没有明确表达过自己的态度……现在，在我们战局最危险的时刻，军神和元老院竟然会这样坚决地转向我们这边！？　
　　　
　　　　“你们……霍因老伯，你们是怎么能赶到这里的？……”喜出望外的激动，让海莉的言语略失伦次。　
　　　
　　　　霍因伍德昨夜才离开这里的！他本人当然可以立即折回溿岚泽，但他根本不可能有时间把溿岚泽的情形这么快就通知到元老院和勃朗希德；更不要说，元老院和飞龙军团再在得到消息之后这么快就做出回应，用一致的行动来支援我们……这在时间上，是根本不可能的啊……　
　　　
　　　　再说，怀斯滕怎么可能听任事态这样发展？霍因伍德一直在他的严密监控之下，这个老者怎可能在离开溿岚泽之后，这样顺利地完成情报的传递，战略的协调和军事的调动？！　
　　　
　　　　可这并非幻觉！无数的飞龙正在溿岚泽上空盘旋，这支有生力量居高临下，它们的声势令勒穆利亚军的九头蛇阵列也有些相形见绌。……真是不可思议！在先前的战斗里，当我目睹那些“白骨飞龙”被黑魔法师操纵之时，我们还一度担忧过军神和他的“飞龙军团”的命运——没想到，那支强大的飞龙军团，现在却以友军的姿态，在穆西亚人眼前横空出现！　
　　　
　　　　“次元门？——不！原来你们刚才已经变阵了啊……”半山腰间，那个黑魔法师的声音里透出不可掩饰的疑惧。“你们原来并非想通过次元门逃跑，而是用这个阵法搬来了整队的援军！……”　
　　　
　　　　“海莉公主，米兰达老师是不会听任你牺牲的啊……”阮达尔解释道。“为了挽回这一仗，米兰达一直在做安排……”　
　　　
　　　　公主的自我牺牲和暗自打通的次元门，恰恰也给敌人造成了穆西亚人全面溃退的假象。敌人没有注意到米兰达的变阵，由于高炎和光之射手团的顽强抵抗，魔法阵支撑了下来，支撑到米兰达成功地发动“光之流沙”，支撑到飞龙军团被传送过来——现在溿岚泽的战况，正在被整个扭转！　
　　　
　　　　“仁者霍因……军神的命令……”失去统帅的勒穆利亚近卫军纷纷在交头接耳。　
　　　
　　　　“当心！”这时海莉却猛然惊呼起来。　
　　　
　　　　暗影毒刃！有我在她的躯壳之内，海莉仿佛也能看得到那肉眼难辨的暗影……　
　　　
　　　　那片暗影趁着土山上下一片兵荒马乱，正悄无声息地向驭龙的霍因伍德扑去！　
　　　
　　　　※※※　
　　　
　　　　霍因伍德！　
　　　
　　　　这位老者跨坐的飞龙似乎感应到了危险，它连忙振翼斜飞——可是飞龙的眼睛不可能看见那有灵性的魔法毒刃，那毒刃也紧咬着它改变了方向！飞龙虽快，可哪里快得过这迅捷的“暗影”呢——　
　　　
　　　　然而这看似即将致命的一击陡然在半空里凝住，仿佛有一阵清霜骤然罩住飞龙身畔，把暗影毒刃的蝙蝠翅膀在一瞬息间冻到僵硬！　
　　　
　　　　“谁？！谁在这个时候还能挡住我的法术！？”黑魔法师群中又传出那个家伙的声音。　
　　　
　　　　“还是你，高炎？！”　
　　　
　　　　高炎……！真的，这时我们又看到了高炎。　
　　　
　　　　光之射手还在，次元门刚刚遭到那样可怕的冲击，但光之射手雄风仍在！　
　　　
　　　　现在霞光散尽，山头上的一切重现清晰。光之射手高炎，正率领着大队的射手团员和巫女，散开魔法阵向我们靠拢而来。　
　　　
　　　　“大家……大家都安然无恙啊……”海莉长嘘了口气。　
　　　
　　　　被冰魔法冻住的毒刃早已一头栽入尘埃，三五头飞龙立即抢到了霍因伍德身前，一击不中，那个阴险的敌人已不会再有机会。　
　　　
　　　　“不，光之射手，刚才那并不是你的魔法！”那个声音愈发地不安起来。“刚才那是谁，究竟是谁？！”　
　　　
　　　　冰魔法是巫女们擅长的本领，可巫女们刚刚才完成魔法阵，即又遭到敌人的攻击——她们在自保之余，还能对这个黑魔法师志在必得的狙击做反应么？　
　　　
　　　　“难道是……米兰达，巫女米兰达本人！？——”那个敌人果然也已经料到。　
　　　
　　　　仅仅在几个时辰之前，恐怕就连怀斯滕本人也以为米兰达“已死”，就算未死，巫女米兰达也无法再影响这一战……　
　　　
　　　　而此时此刻，领悟“第三重生命”的米兰达终于出手！　
　　　
　　　　米兰达尚未现身，但她的名字已经让黑魔法师们悚然。　
　　　
　　　　“那个家伙，他想要逃！”我忽然升起这样的念头。　
　　　
　　　　我不知道这个家伙是谁，不知道他是否就是那个一直帮助敌军的大魔法师……但我至少能确定，他是眼下这队黑魔法师残部的首领。　
　　　
　　　　如果我站在他的位置上，一定不会再恋战下去！主力已经在“光之流沙”里损耗，对次元门的致命攻击又已经失败；他在这片战场上的盟军，虽然数量众多，但却已经失去主帅，立场动摇；而现在他的对手包括高炎、射手团、所有的穆西亚人，还包括军神和元老院的力量，最终，还包括了巫女米兰达！　
　　　
　　　　“——阻止他！”高炎铁弓上爆发出的雷霆，随即向半山腰的黑色骑兵轰去。　
　　　
　　　　可就在那光明之箭破风绽开的瞬间，一缕幽蓝色已经从敌阵中飘起，我知道，那是那个魔法师在发动类似“瞬间漂移”的法术。　
　　　
　　　　那些黑色的敌人发出毁灭前的哀号。那些黑袍底下的亡灵，根本禁受不住高炎那一箭的辉煌。但那些哀号声里头，我们再找不到刚才那个人了……　
　　　
　　　　“还是……还是让他逃掉了？”海莉有些失望。　
　　　
　　　　瞬间移动，能移动多远？　
　　　
　　　　他或许并非走远，但他或许已经改头换面，重新隐蔽在了土山周围密密层层的勒穆利亚军人当中。　
　　　
　　　　这个人，究竟是谁？他现在隐藏下来，是否还会另起波澜？　
　　　
　　　　“不管他是谁，我想他那一伙人已经影响不了这一战了吧……”是的，这个人代表的是与怀斯滕结盟的那派势力，现在这派势力在这一仗中投入的力量已几乎被我们消灭殆尽。然而，阮达尔的表情仍然不十分轻松：“现在的问题是，这些近卫军……”　
　　　
　　　　这些人多势众的蜥蜴骑射手，还有他们操纵的大队九头蛇。现在他们的主帅和盟友都已失机，但他们还并没有退却。　
　　　
　　　　※※※　
　　　
　　　　“勒穆利亚同胞！”霍因继续向勒穆利亚近卫军呼告，他的语气并没有因为甫遇风险而有丝毫动摇：“你们还看不出来吗？现在想继续杀戮的，不是我们勒穆利亚人！——是怀斯滕，只是怀斯滕，还有他那些来历不明的‘盟友’要我们国民自相残杀！”　
　　　
　　　　敌人的军阵里已如炸开锅一般熙攘，所有人都在议论和争吵，九头蛇怪们显然也失去了战斗指令。没有哪怕一个训兽师顾的上去指挥驱动它们。已经有很久，这些蠢物拥挤在土山之下的血腥里已经很久，九头蛇怪们看来很不自在。焦躁不安的它们现在仿佛已不想打仗，而纷纷转动头颅回望溿岚泽清凉舒爽的湖水……　
　　　
　　　　这是一个局面微妙的时刻，敌人们的斗志正在削减，但穆西亚人并不敢掉以轻心。毕竟，那些九头蛇数量太多。　
　　　
　　　　再过片刻，再等待片刻，它们或许会不战而溃的！……可是，若是有什么意外，万一有谁发出什么不恰当的信号，万一敌阵里忽然有人振臂一呼，万一有哪条战线不合时宜地引发火拼——敌人也随时可能放下犹豫，选择鱼死网破。　
　　　
　　　　假若如此，即使有漫天飞龙和巫女米兰达的力量，这一战仍将是一场殊死苦战。　
　　　
　　　　高炎和阮达尔显然都已经意识到了这般态势，他们正指挥全军收拢阵势，严阵以待地观察着土山四周的敌人。很多的敌军在刚才的那一轮冲锋里已经登上山腰，但射手团和巫女却偃旗息鼓，克制着我们手中最后的攻击火力。战况正如滚烫的热油在慢慢冷却，但这时哪怕有一点点火星，一切就会被重新点燃！　
　　　
　　　　我感到海莉的身子紧张得有些发冷，直到那只温暖的手抚住她的肩头。　
　　　
　　　　高炎……　
　　　
　　　　高炎已来到我们身边，穆西亚军的阵型已经整合完毕。“别担心，海莉——”这个精灵的声音里，总有一种给人带来安全的沉稳。　
　　　
　　　　他现在也应该注意到了维蒂斯。那个女孩的英勇表现终究是救了穆西亚人，而她也因此战至脱力昏迷。　
　　　
　　　　我想，我望见了高炎眼底里掠过的一丝忧急。　
　　　
　　　　“维蒂斯没有事！”海莉把女孩抱在怀里，她现在比光之射手更适合照料她。“一切都会好的，只要再过片刻，只要米兰达婆婆……”海莉压低着声音，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只是这样等下去吗？”阮达尔仍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望着敌阵。“我倒是有些担心，事情不会那样顺利结束的罢？”　
　　　
　　　　“不是等，我们再不能空等！”光之射手从短暂的失神中醒悟过来，他的语调仍然是那般沉稳坚定：“先想办法扰乱那些九头蛇！”　
　　　
　　　　强大的九头蛇怪，已经是敌人最后的倚仗，是他们犹豫不去的最重原因。如果当真能扰乱它们，让它们不能顺利发挥战力，我想敌方的军心将随即土崩瓦解——　
　　　
　　　　可是，扰乱这些家伙谈何容易？　
　　　
　　　　我们有些愕然地望着高炎，高炎的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张闪亮的丝弦。　
　　　
　　　　※※※　
　　　
　　　　那竟然不是弓弦……而是琴弦。高炎已放下了铁弓，现在他的手中，是一把银色的六弦琴。　
　　　
　　　　高炎？……　
　　　
　　　　在魅惑泉边与他共渡的日子里，我并未见过他抚琴弹唱。　
　　　
　　　　“维蒂斯……”高炎凝视着海莉怀中的女孩，那目光里分明有一种遥远的忧伤。“没想到，你留下的琴声，会用在这里……”　
　　　
　　　　怎么？　
　　　
　　　　抚琴的高炎，与我印象里的那个高炎，那个睥睨千军的“光之射手”，实在不尽和谐——他为什么放弃自己扬威已久的弓箭，在这诡谲变幻的战局里，忽然莫名其妙地提什么“琴声”呢……　
　　　
　　　　难道，这就是高炎的“办法”，用乐曲来“扰乱”九头蛇？——可是，这怎么可能……　
　　　
　　　　“不是不可能……”阮达尔皱着眉头说，“我也听说过，这些可怕的九头怪，最大的弱点就在听觉……”　
　　　
　　　　这些力大无穷的凶神恶煞，却很容易被某种节律所控制和蛊惑……传说，仅仅是传说，在这个沼泽世界里，最出色的赏金猎手当中，曾有人用音乐催眠、诱杀落单的九头蛇。　
　　　
　　　　“可是，可是！”海莉也禁不住问，“这是千军万马的战场啊……”　
　　　
　　　　就算琴曲中带有魔力，就算世界上真有可以媚惑九头蛇怪的琴曲——但在这人马喧嚣的战场上，乐曲的声音会尽数被杂音吞没——高炎，高炎提到的“琴声”再神奇，也不可能扰乱这结成军团的九头怪物的啊……　
　　　
　　　　“如果怀斯滕在，这确实根本行不通……”高炎略略沉吟道，“——不，只要敌方的驯兽师和怪物还真地处在戒备状态，这个办法就根本不可能行的！……不然，我们何必苦战到现在呢！？”　
　　　
　　　　但是！但是现在敌军军心已乱！　
　　　
　　　　事实上，尽管对手仍未解除武装，但他们的心理防线已经疏松。他们正在作“斡旋者霍因”的听众，他们当然也可能同样“欣赏”我们接下来的“节目”。　
　　　
　　　　如果那琴声里真有魔力，如果那柔软的弦音也可以象飞龙的呼啸那样穿越整个战场……！　
　　　
　　　　“米兰达，帮助我合奏这一曲！”高炎转头仰望虚空，他的手指已触动第一串和音。　
　　　
　　　　米兰达？……　
　　　
　　　　没有人看到巫女的现身，但她的声音，正如同溿岚泽湖心倒映的白云，漂摇在明媚的日光里。　
　　　
　　　　“谁曾造不倒的殿堂？　
　　　
　　　　谁曾见不朽的国王？　
　　　
　　　　菖蒲上的蜻蜓　
　　　
　　　　用一生飞折翅膀　
　　　
　　　　更有谁的脸庞　
　　　
　　　　永远沐浴阳光？”　
　　　
　　　　谁都不曾想到，这伟大巫女的歌声会如此曼妙，和着高炎的银琴，那略带感伤的古老歌谣，低回有若耳语。但这微弱如风的歌，却是怎样的嘈杂也不能掩盖。它仿佛已不是一种声音，而是直渗入心灵的天籁。它如阳光般无缝无隙，洋洋洒洒地穿透了每一个聆听者的灵魂。在那片刻，这沃血的战场竟然如田园般静谧，所有人都早已忘记战斗，甚至于，象是忘记掉呼吸……　
　　　
　　　　奇迹或许真地正在出现！九头蛇们高昂着的头颅，先是停止了骚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一个个轻轻地垂落下来。垂落到它们粗壮的项颈之间，连同它们逐渐松弛的身体，垂落在那魔幻般的琴歌里。　
　　　
　　　　“它们睡了！它们睡着了！”海莉兴奋得有些不能自禁，这乐曲太过神妙，我们都好想再凑近高炎一些，听个真切，问个究竟……　
　　　
　　　　“不要这样！”阮达尔用力挽住了公主，他的声音在尽量压低：“光之射手在把自己的整个灵魂投入在这音乐里！现在的他，决不能受任何打扰的！……”　
　　　
　　　　“不能受任何打扰……”一个女孩这时嘤咛作声。　
　　　
　　　　是维蒂斯。　
　　　
　　　　海莉的怀里，昏迷了好一阵子的维蒂斯，现在睁开了她的眼睛。　
　　　
　　　　她，是不是也因为这神奇的乐曲而被唤醒的？　
　　　
　　　　维蒂斯……海莉和我忽然感到一丝愕然。　
　　　
　　　　这个刚刚苏醒的女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就挣脱了公主的怀抱。　
　　　
　　　　一道寒光在维蒂斯手中闪动！魔剑，那分明是海莉和我失落在火场里的魔剑。　
　　　
　　　　※※※　
　　　
　　　　“等一下，维蒂斯！”海莉有些诧异地呼喊那个女孩，她的神态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维蒂斯，你想做什么？”可是，维蒂斯好象完全没听见我们的说话，她只是提起了剑，她手中的剑霍然刺出，这一剑竟如毒蛇吐信一般地哧哧声响！　
　　　
　　　　“不对！”我猛然读懂了维蒂斯的神情，她的神情里，分明带着那一股气息。　
　　　
　　　　那种我早已熟悉的恐怖的气息！　
　　　
　　　　可这一剑！——在我们醒悟过来之时，这毒蛇般的一剑，已猝然刺向高炎！　
　　　
　　　　高炎正全神贯注地用魔法之琴对付九头蛇怪，他现在怎可能提防来自背后的偷袭！？　
　　　
　　　　何况，这一击来自维蒂斯！……敏锐的高炎，还是凭本能发现了危险，他的目光朝维蒂斯匆匆一瞥，带着一万分地难以置信——但他甚至来不及中断琴声，作最简单地躲避……　
　　　
　　　　这一剑，是连米兰达本人也抵御不住的附魔的神剑！　
　　　
　　　　“噗！”没有人来得及出声示警，万幸阮达尔鬼使神差地抢到了位置。这一剑重重地扎进蜥蜴人的盾牌，强大的冲力竟带得他飞跌了出去。　
　　　
　　　　“啊！”周围的穆西亚人才来得及惊叫起来，阮达尔迅速翻滚起身，他手中的精铁盾已裂开一道深深的豁口，豁口中鲜红的血正汩汩地溢出。　
　　　
　　　　“为什么……”海莉的声音因为惊惧而凝滞，我们的视线里，现在只有那魔剑的寒光。　
　　　
　　　　维蒂斯对高炎一击不中，反手一剑，已架在公主的肩头。　
　　　
　　　　“都给我别动！”维蒂斯发话，这阴恻恻的语气，我早已领略过这让人战栗的声音！　
　　　
　　　　这声音是怀斯滕，是入魔的怀斯滕！　
　　　
　　　　当他使用黑魔法之时，他便会一反勒穆利亚指挥官的矜持形象，流露出这近乎歇斯底里的丑态。　
　　　
　　　　这怎么可能！怀斯滕分明已经被我和海莉合力冻结在致命的霜环里了！现在他的尸体应该还在我们身边不远，在那火葬堆已被践踏零乱的柴草间，在那尚未消融的冰的丘陵底下！　
　　　
　　　　不……他已经死了，但躯壳早已对他不甚重要。霜环没能彻底击垮他，因为他属于“死亡”的那一部分“本能”，早已经生根发芽……怀斯滕早已是一个死灵么？可谁在帮助他，让他一直伪装了下来？……　
　　　
　　　　“都给我别动，包括你！”怀斯滕的语气，分明已觉察到我正努力凝聚的意念和咒语！一股电流从魔剑上传入女孩的躯壳，海莉没有感到痛，但我只感到一阵翻天覆地。　
　　　
　　　　“兰若姐姐！……别伤害兰若姐姐！”海莉叫出声来，虽然，她方才已经感应不到我的存在，但怀斯滕在做什么，聪颖的她还是猜得到。　
　　　
　　　　“好痛……”我猛然又感到疼痛，我竟然又在用海莉的神经来感受痛楚，用她的身体在呻吟在呼吸！　
　　　
　　　　“海莉……”在我行将分崩离析的时刻，是她自己硬把我“拉”回来的么？……现在的我们俩，再度象刚才那样“合体”……　
　　　
　　　　可是好痛，真的好痛！……一种莫名的撕裂搬的痛。怀斯滕的魔剑仍贴住肩头，但这痛楚，显然已不是拜它所赐。　
　　　
　　　　一个躯壳怎能当真容下两个灵魂？这种反常的态势是不能持久的吧。或许巫女米兰达能够控制住这种“反常”，但海莉呢……善良的海莉，现在是不是正承受着更甚我百倍的苦痛？　
　　　
　　　　然而痛楚毕竟让“感觉”重新变得万分地清晰，我看得见周围的所有人的表情，狼人战士、巫女和射手团员……“维蒂斯”用剑牢牢地挟持住了公主，所有人都感到怀疑、愤怒而又不知所措。　
　　　
　　　　“是怀斯滕！”阮达尔大声喝呼，整顿骚动的队伍，“这恶棍竟然用黑魔法控制了昏迷的维蒂斯！”　
　　　
　　　　恶棍……是的，这个恶棍……可他现在做的事情，我不是也曾经做过么？　
　　　
　　　　这真是绝妙的讽刺啊，我暗自苦笑着。　
　　　
　　　　无论如何，要赶紧解决这个恶棍的！现在两军对峙，形势未明。如果勒穆利亚大军发觉土山顶上发生骚动的真相，他们会怎么想？他们是否仍会全力支持怀斯滕，尽管他已经放弃躯壳，成为与王国水火不容的死灵法师……？　
　　　
　　　　“高举盾牌，防止山下敌人窥探！”阮达尔下令道，“围死他，别让他伤到公主和兰若！”　
　　　
　　　　阮达尔！……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了么……　
　　　
　　　　太晚了。情急之下，谁还会记得我任性定下的禁忌？其实，刚才海莉也已经叫出了我的名字……　
　　　
　　　　其实，我想高炎也早就知道。　
　　　
　　　　悦耳的银琴略微变得犹豫而迟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只是我的错觉？高炎早已知道我的到来，知道我的“结局”——只是，他还未了解我和维蒂斯之间的“灵魂附体”。我也不希望自己最后的残影打破他或许已经习惯的宁静……在迪米尔的流星雨陨落之后，我原以为属于我和他之间的一切已经结束了……　
　　　
　　　　※※※　
　　　
　　　　“不能停的，现在不能把琴声停下来的啊！”海莉大喊着，她是那样着急，竟忘了惧怯颈边的利刃：“看那些九头蛇，看啊！”　
　　　
　　　　狼人战士的盾牌正密密层层地把我们和怀斯滕挡在垓心，但那些九头蛇庞大的身影，在这土山高处仍依稀可辨。现在随着琴声的淡落，不少刚刚睡去的九头蛇，重又惺忪抬头！　
　　　
　　　　“不好！”阮达尔叫道。“这琴声不能停止！受到媚惑的九头蛇，如果不能催眠，就势必会疯狂！”　
　　　
　　　　数以百计疯狂的九头蛇会不分敌我地横冲直撞！那末，这场即将化解的战斗就会转变成全然血腥的杀劫了。　
　　　
　　　　高炎！高炎在战士们的簇拥中长身而起！银琴的弦音很快恢复了明晰，和着米兰达从容恬美的歌吟，那旋律依然如此流畅，陡然的变故，仿佛并没有在光之射手的心里造成一丝紧张……　
　　　
　　　　他就在我的眼前，他已经听见战友们呼喊我的名字，但高炎并没有中断那至关紧要的弹奏；自维蒂斯刺出那一剑之后，光之射手甚至再没有朝我们望过一眼……　
　　　
　　　　“光之射手，你竟然装看不见吗？！”怀斯滕桀桀地发笑起来：“没有用的——在这情形下，我不信你还能心意澄澈、毫无杂念！”　
　　　
　　　　战士们的刀剑随时可以攻到怀斯滕身上，射手团员也纷纷弯弓搭箭。若怀斯滕仅仅是胁迫公主一人，他现在早已粉身碎骨。　
　　　
　　　　可现在，还有维蒂斯！现在的怀斯滕躲在维蒂斯的躯壳里，用维蒂斯的身体来挟持海莉。这情形与在魔法公会的密室内发生的那一幕差相仿佛。有双重人质的怀斯滕是“无敌”的，没有人能够在伤他之前，不伤到维蒂斯和海莉……　
　　　
　　　　就算高炎现在可以放下银琴，拿起铁弓，他又能做什么呢？　
　　　
　　　　怀斯滕全然无视战士们递到眼前的武器。光之射手和米兰达无暇他顾，现在的他看来已无所忌惮：“所有人让开！如果你们不想沃荑公主血溅当场！”　
　　　
　　　　“什么！”阮达尔的神情因为羞辱而恨怒：“你想我们会放你走！？你想连同海莉一起劫走！？”　
　　　
　　　　一丝刀割的辣痛随即袭来。虽然，这一点疼比起我正在经受的痛楚，已实在不算什么。但那晶莹的血珠却弥漫了我的视线，那芳香的血腥让我被躯壳碾压着的“影子”差一点不能自已……　
　　　
　　　　怀斯滕！这个恶棍微微侧了侧手中的剑，海莉娇嫩的肌肤顷刻被鲜血染红一片。　
　　　
　　　　这个狡猾的恶魔……他知道使用怎样的威胁，对善良的穆西亚人最为有效。　
　　　
　　　　现在他不用开口，但每一个战士都已经意识到了这样的困境：眼下的怀斯滕，是可以毫无顾忌对海莉下手的！这个恶魔不仅仅是虚声恫吓，因为他真地有本钱这样做……　
　　　
　　　　就算他现在斩下海莉的头颅，然后以“维蒂斯”的身体扬长而去，战士们又怎么奈何得了他！？　
　　　
　　　　“让开！”怀斯滕冷飕飕地发话道。　
　　　
　　　　“怀斯滕！你这样做什么也得不到的啊！”海莉提起声音说。“你阻止不了光之射手和米兰达婆婆的魔乐，这一战的大势已经决定！再说，再说……！”　
　　　
　　　　“再说现在的你已不再是勒穆利亚的元帅，不再是那个王国第一勇士了！”海莉鼓着勇气说，“你的身份经此一战已经泄露，你以为战士们还会听从一个邪恶的死灵法师么？你以为勒穆利亚国民会立一个死者为王么？！”　
　　　
　　　　“维蒂斯”的眼睛深处流露出一丝彻骨的寒意！被说到痛处的怀斯滕是不是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再一次试图凝神作法，但我的念力立即被魔剑上传来的电流冲乱！怀斯滕已经吃过我和海莉“合体”的亏，现在他虽然狂妄，但对于我和海莉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念头也明察秋毫。　
　　　
　　　　海莉和我，还有维蒂斯，已完全落在他掌握之中。　
　　　
　　　　“你已经完了，是天在罚你！”海莉却是在故意激怒怀斯滕，她是宁愿牺牲也不会任那个秘密被怀斯滕带走的。“你有没有听过勒穆利亚王历代相传的古训？——破坏圣王仪典的人会遭天罚！……”　
　　　
　　　　所以这个不畏烈火，勇武难当的强敌，这个兼通不少阴毒黑魔法的可怕对手，才会在火场里被我和海莉击倒，用一种难以置信的方式击倒！　
　　　
　　　　天罚？我忽然感到一些莫名的怅然。难道，天意奖惩，真能行在这世上么……　
　　　
　　　　“天罚？天会罚我吗？那个什么圣王会从坟墓里跳出来罚我吗？”怀斯滕果然有些按捺不住。“让你们的古训见鬼！——勒穆利亚历代君臣冥顽不灵地恪守古训，天又赐给过你们什么？！”　
　　　
　　　　“你们一代又一代腐朽在这片烂泥地里，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个秘密背后是一个怎样的奇迹！”怀斯滕幽然道。“天什么都不会给我们，除非我们用自己的力量去夺取！……”　
　　　
　　　　“所以……你投靠了黑暗的势力？”海莉失声道。“你修习黑魔法，就是为了获得‘自己的力量’？！”　
　　　
　　　　怀斯滕哼了一声，用力把海莉拉过身前。他的目光恶狠狠地扫向周围，战士们只得缓缓地让开缺口。　
　　　
　　　　“我即使失去了这一战，失去所有部下——即使这样，也没有关系……因为我已经得到‘那个秘密’！”怀斯滕自得地说。“现在我才知道，‘那个秘密’恐怕不止与公主一人有关……无论如何，所有同这个秘密有关的钥匙，都已经在我手上……！”　
　　　
　　　　“你们说，这难道不是天赐？！”怀斯滕恶意地笑了笑。我忽然瞥见那一缕翡翠色，高炎托付给维蒂斯的翡翠戒指，现在还戴在那个倒霉女孩的手上啊……　
　　　
　　　　※※※　
　　　
　　　　在此感谢在我最困难时给我帮助的朋友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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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向死而生 
lanr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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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怀斯滕，你就是下了山，你也指挥不动你那些部下了！”半空里传来斡旋者霍因的声音。“他们已经不愿打仗，他们决不会在元老院使者和飞龙军团面前伤害沃荑公主；你以什么‘身份’来命令他们？他们根本不可能支持你！”　
　　　
　　　　怀斯滕已经没有“身份”，不，应该说他已经连身体也没有了。　
　　　
　　　　持盾的狼人战士不情愿地让出了通路，现在土山上下，都望得见“怀斯滕”。不，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用剑挟持公主的不相熟的女孩罢。　
　　　
　　　　“这是怎么回事？！”勒穆利亚人面面相觑，但这些近卫军并没有因为对手阵营里的这起变故而欢欣鼓舞。越来越多的战士不自觉地垂下了手中的武器。高炎和米兰达的乐声仍然在他们当中回旋，被这静谧的“和平之歌”感染的，决不仅仅只是那些九头蛇畜生而已。　
　　　
　　　　怀斯滕的尸骨已经被冰封在火葬堆中，就算近卫军尚未确认他死灵法师的身份，至少他们也决不会听命于“维蒂斯”；决不会在斗志尽失的时候，为挟持公主的人提供掩护的了。　
　　　
　　　　“霍因伍德！”怀斯滕的语气里充满了怨毒。“我本不该留下你的！”　
　　　
　　　　“勃朗希德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怀斯滕暴戾的吼声里隐隐有一股绝望。“我明明已经牢牢控制了你们——你们元老院和军神怎可能这么快就把力量纠集起来了？……”　
　　　
　　　　天空中尽是飞龙愤怒的呼啸！它们虽然也象战士们一样，对“维蒂斯”投鼠忌器，但这些性情暴烈的生物，真地能完全弹压得住么？　
　　　
　　　　事实上，怀斯滕仍然寸步难行！就算没有人出手拦截他，他也不敢在飞龙时刻威胁头顶之时，挟着一个女孩一步一挪地穿越整个溿岚泽战场。　
　　　
　　　　“维蒂斯”的眼光里再度透出令人战栗的冰冷。怀斯滕一定看得明白眼下的局势。他要重归阵营指挥正在涣散的勒穆利亚军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已经不可能赢得这场战役。甚至，如果再犹豫片刻，他本人逃逸的机会也要失去了！　
　　　
　　　　待米兰达和高炎一曲奏完，当伟大的巫女和光之射手能腾出手来对付他的时候，他现在能够倚仗的伎俩将变得多么的不可靠！　
　　　
　　　　“你们最好不要逼我！”怀斯滕叫道。“让那些飞龙畜生滚，不然我在切断公主的脖子之前，先切下她的耳朵！”　
　　　
　　　　这，还是先前那个号称“对女人不使用暴力”的怀斯滕元帅？　
　　　
　　　　“怀斯滕，你原来就很可恶啊……”海莉倔强地笑了笑，“但你原来决没有这么让人恶心！”　
　　　
　　　　“怀斯滕！……做一个黑魔法师，会让你改变这么多吗……”望着已经半身浴血的海莉，霍因伍德惟有后退。　
　　　
　　　　“其他飞龙后退，但霍因你给我留下！”怀斯滕用剑比着海莉的脸，咬牙切齿地说。“驾你的飞龙，降落到我面前！”　
　　　
　　　　什么……穆西亚人群情骚动。　
　　　
　　　　怀斯滕的意图看来很明显。如果任由他驾上飞龙，这个家伙将可以从天空中从容逃走。　
　　　
　　　　而这时仍受他挟持的海莉和维蒂斯，处境就更加凶险了。　
　　　
　　　　※※※　
　　　
　　　　霍因伍德的飞龙不甘地低吼着，盘旋了片刻才降落到土坡上。老人面色严峻地跃下龙背，抚着飞龙的翅膀一阵低语。　
　　　
　　　　“你使不出花样的，霍因！”怀斯滕冷笑了一声。“勃朗希德也教过我驭龙，一齐打了这么多年仗，这本领我幸好还未忘记！”　
　　　
　　　　怀斯滕扬手一剑虚刺，把霍因伍德逼退。穆西亚人被迫从飞龙身边闪让开来，怀斯滕显然也不敢耽搁，他用力抱住海莉，一纵身就跨上了飞龙！　
　　　
　　　　难道，就这样任他逃走？！一股恨意正整个吞没着我的“影子”……我恨，我为什么有知有觉，却无能为力！　
　　　
　　　　“你放开她们！”一个身形霍地从飞龙侧腹下方的阴影里振起，怀斯滕在龙背上跨坐未稳，就不得不提剑架开那突如其来的一击！　
　　　
　　　　艾克斯！是艾克斯！　
　　　
　　　　这个早已负伤的男孩，这时却奋然拔剑了。　
　　　
　　　　“啊——”所有人都因为这异动而惊呼，我更是为这一击暗自惋惜……如果艾克斯不在偷袭时先叫喊出声，他原本是可以击中怀斯滕的啊……　
　　　
　　　　“不，他只有喊破……”海莉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想留下怀斯滕，但他决不愿击伤维蒂斯的啊……”　
　　　
　　　　“维蒂斯，你快醒来啊！”艾克斯咬着牙关同怀斯滕又交了两剑，力量上的劣势和伤口的牵动，已痛得他满头大汗。　
　　　
　　　　怀斯滕跨坐飞龙、居高临下，更不怕艾克斯的剑真地会击伤“维蒂斯”，他的报复性回击自是肆无忌惮。而艾克斯原本看来就不擅长剑术，放下铁弓的浑身是伤的孩子，更用什么力量来对付这个昔日的“第一勇士”？　
　　　
　　　　然而艾克斯不退！他只要退后一步，怀斯滕就可以驭龙腾空，失去结界的溿岚泽，将再没有任何屏障可以拦住他了。　
　　　
　　　　“维蒂斯”的眼里已闪出杀机！怀斯滕很清楚，若让艾克斯在他手底多支撑两个回合，他自己就会先完蛋！　
　　　
　　　　在飞龙起飞之前，这家伙不见得真敢伤了公主的！既然艾克斯可以这样做，其他穆西亚人也会这样做的！……　
　　　
　　　　只要再有一瞬间，只要再多几个穆西亚人醒悟过来象艾克斯一样决然出手，怀斯滕恐怕就不用再想飞离这里了。　
　　　
　　　　可就是在这一瞬间，狡猾的怀斯滕比惶恐的穆西亚人更加决断！　
　　　
　　　　“维蒂斯”一剑震开了艾克斯，他的下一剑，却不是乘胜追袭。　
　　　
　　　　在这一瞬间，怀斯滕的下一剑，竟反手刺向“维蒂斯”自己！　
　　　
　　　　“不！”艾克斯应该知道这一招是计的……但他无法多想，还是慌忙抢上前格挡。　
　　　
　　　　但是他失去了位置，露出了破绽。　
　　　
　　　　“蠢材——”望着艾克斯仆倒在地，“维蒂斯”惨毒一笑。“早看出你同这个莽撞丫头关系不一般啊……刚才我这一剑如果只是攻击沃荑公主，你可能还不至于败得这么难看！”　
　　　
　　　　“怀斯滕……”海莉恨然地挣了挣身子，但那股电流一般的麻痹感，立即向我和她袭来。　
　　　
　　　　待知觉重新变得清晰时，我直感到海莉的身体宛若在一叶扁舟里颠簸摇晃。飞龙的翅膀正鼓荡着风声呼呼作响。　
　　　
　　　　维蒂斯！？……“维蒂斯”的呼吸正吹进海莉的颈后，“维蒂斯”的手臂正穿过海莉的腋下箍住她整个身体，直勒得躯壳里的我也隐隐作痛。　
　　　
　　　　怀斯滕已经驭龙腾空！海莉的眼睛望着飞龙的双足，飞龙的足下仍然是一片碧蓝，那是溿岚泽明澈的湖水。　
　　　
　　　　“维蒂斯”终于桀桀笑了起来，他这一番狂笑显然如释重负：“终于成了！终于了结了啊！……”　
　　　
　　　　“有你们几个人，那个秘密逃不出我手啦！”怀斯滕踌躇满志地叫嚷着。“现在，兵败又算什么，被叛又算什么？就算全世界都同我为敌，又怕什么？！——只要有那个秘密在，我便有力量把一切再倒转！”　
　　　
　　　　“再倒转过来，再加上，一百倍的仇恨！”怀斯滕恶狠狠地说。　
　　　
　　　　那个秘密……那究竟是什么秘密？　
　　　
　　　　听这个恶魔的口气，这秘密似乎不仅仅关于海莉，也关于维蒂斯……甚至，也同我有关么……　
　　　
　　　　这秘密，真会给人那么大的力量，值得一个人用毕生的荣誉和尊严，乃至整个国家的权力去换也在所不惜？！　
　　　
　　　　“无论如何，我不会给他！”海莉轻声对自己说。“就算怀斯滕离开了溿岚泽，我也不会让那个秘密离开……”　
　　　
　　　　溿岚泽仍在脚下，但飞龙的翅膀，很快就会把我们所有的一切毫无阻碍地带走。此时此刻，还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这个行将得逞的阴谋呢？　
　　　
　　　　※※※　
　　　
　　　　“对不起啊，兰若姐姐……”海莉的念头里一片黯然。“我必须这么做了！——珍惜生命，原来那样难啊……”　
　　　
　　　　公主的眼睛仍在凝望着越来越遥远的地面，这个勇敢的女孩，竟然丝毫不感到眩晕和畏怯么？……飞龙越飞越高，现在的溿岚泽看起来宛若小小的银盘。高空的强风迎着飞龙的头颈吹来，若不是“维蒂斯”双臂有力地环住飞龙和海莉，这强风已经足够把我们一齐掀翻。　
　　　
　　　　这是箭力所达不到的高度，即使是高炎的神箭，也未必能在这风的涡流里命中目标吧？　
　　　
　　　　小心翼翼的怀斯滕防范到一切可能发生的攻击；只是，在这一刻，终究有些心得志满的他，没能留意到我们最后的决意。　
　　　
　　　　这是一个足可以毁灭一切的高度，从这个高度坠落下去，即使是溿岚泽的柔软湖面，也会变得象生铁一般坚硬。　
　　　
　　　　海莉已决心把自己“留”在溿岚泽，她决不会让自己血里的秘密，被这样的一个恶魔得到。“只是……兰若姐姐，只是你……”　
　　　
　　　　是的，一旦海莉的身体被毁坏，兰若现在的“影子”，恐怕也不会独自存在的。　
　　　
　　　　“别多想了，海莉。”我尽量放松着自己的意念。“我的影子被你的躯壳挤压得好痛啊！……快放开我，或许我们的灵魂能象飞龙那样飞翔。”　
　　　
　　　　谁也不了解灵魂，谁能说我们不能？　
　　　
　　　　“好！”我忽然感到一阵轻快，我知道那蜕壳羽化一般的时刻，正在到来。　
　　　
　　　　我的心里又变得一片空明。　
　　　
　　　　“上一次！上一次我们赶走恶魔怀斯滕，用的是什么办法？”我忽然想起，我们为什么不能做最后一次尝试？……　
　　　
　　　　“你们两个？！”怀斯滕似乎突然觉察到了我们之间的意念交流，但他来不及了！　
　　　
　　　　海莉把心一横，用全身力量向“维蒂斯”怀里倒撞过去！　
　　　
　　　　“想自杀吗！”怀斯滕狞笑一声，海莉的动作让他稍显紧张，但看来公主会有这样反应他不是全无准备！　
　　　
　　　　海莉这样做，当然不可能伤到“维蒂斯”，她只是想使自己失去平衡！　
　　　
　　　　有所准备的怀斯滕双臂更加用力，如果他防不了海莉这一手，他会用飞龙从空中逃跑吗？　
　　　
　　　　“你最好别尝试！”怀斯滕叫道。“别以为你有功夫念完哪怕最简单的咒语！我随时可以夹碎你的骨头，但你血里的秘密还是我的！”　
　　　
　　　　是的，在他的限制下，海莉不可能直接发动任何魔法，但有一件事情，怀斯滕并不知道……　
　　　
　　　　剑！海莉的魔剑！　
　　　
　　　　现在这把剑，霍地挣脱了“维蒂斯”的手！全神贯注在海莉身上的怀斯滕，并未能阻止这魔剑陡然“复活”！　
　　　
　　　　海莉看来并不需要用咒语指挥这把剑！一旦离开怀斯滕的手掌，这把有灵性的剑竟然迅速认清了它原来的主人！　
　　　
　　　　于是，这剑掉转锋刃，毫不留情地向“维蒂斯”飞去！　
　　　
　　　　怀斯滕可以用维蒂斯要挟穆西亚人，但用维蒂斯却要挟不了海莉的魔剑！它再有灵性，它只是兵刃而已。　
　　　
　　　　距离太近！猝不及防的怀斯滕勉强操住剑背，魔剑在他手里不甘地翻动了几下，“维蒂斯”的手掌顿时鲜血淋漓。　
　　　
　　　　这一下，怀斯滕对海莉的控制无形中降低了！虽然，只是一瞬……　
　　　
　　　　“飞吧，兰若姐姐……”这一瞬，已足够海莉把我释放。　
　　　
　　　　这一瞬间，我感到所有痛苦顿时消逝，我轻盈得仿佛飘起；然后，有一股力量指引着我的影子飘向维蒂斯，然后，我感到自己扑到在那个女孩身上，然后……难道前不久发生在我和维蒂斯身上的情形，还会再度发生么？……　
　　　
　　　　※※※　
　　　
　　　　飞龙不安地呜鸣着，它或许已经本能地感觉到自己背上有什么变故发生，它万一扭转头来，我和海莉都别想保持平衡了。　
　　　
　　　　海莉的身子已几乎是悬空的。只有一只手勉强地扳住了我的手臂。　
　　　
　　　　不……她扳住的，是维蒂斯的手臂。　
　　　
　　　　我不会驾驭飞龙，我只能摹仿着方才怀斯滕的架式，一只手使劲把住龙颈；同时我尽量探下身子，伸直另一只手臂，一点点地把悬在龙腹边上的公主拉起来。是的，我只是念头一闪，我觉得我这样动作完全“理所当然”——然后我才发现，自己又成为了“维蒂斯”，我又是在使用维蒂斯的身体，在千钧一发之下阻止了海莉跌下龙背。　
　　　
　　　　“兰若姐姐？……”费了好大的力气，海莉才重新在飞龙身上坐稳。惊魂甫定的她大口喘着气，苍白的前额已布满晶莹的汗珠。现在是海莉本人在驾驭飞龙，我缓缓地收回了那一只已经麻痹的手臂，小公主全身的重量其实也不算太重，但过度的紧张之后，我已经无力再指挥维蒂斯的身体做激烈的行动。　
　　　
　　　　“兰若姐姐，真的是你啊……”海莉长出了口气。“可是，这可能么？这怎么可能啊……”　
　　　
　　　　是的，怎么可能？　
　　　
　　　　当我的影子飞离海莉的时候，是谁在指引我飞向维蒂斯？而我，又怎么可能“进入”维蒂斯，在她明明被一个死灵法师牢牢控制的状况下，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这一个声音，竟然与我仍在同一个躯壳里。　
　　　
　　　　这，仍然是怀斯滕的声音！　
　　　
　　　　海莉的眼神里已经流露出惊疑和恐惧。　
　　　
　　　　剑，那柄魔剑正在半空里翻转着，它在维蒂斯的身子周围不住地绕着圈子，它显然是在犹豫，分不清我是友是敌。　
　　　
　　　　“又是你，破坏我的法术？！——可是，这怎么可能！”怀斯滕的声音继续歇斯底里着，“上一回我没有成功，只是因为那精灵的血！……现在你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半吊子游魂！你已经没有那个精灵的血，你又是靠什么来同我纠缠不休？！”　
　　　
　　　　“没有血，只是还有灵魂罢。”我略略苦笑。怀斯滕的大喊大叫里，我的意念却变得不同寻常的清楚。一旦生机将尽，属于我本能的知识就会苏醒。只是，它以往的每一次苏醒，都伴随着我心智的迷失；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它的知识却是这样清清楚楚地映照着我的灵魂……　
　　　
　　　　“要打败你，不一定是用血来驱赶你。”我用灵魂审视着那个本能，在这一刻，仿佛有无数的知识，如同宗卷一般在我眼前展开。“怀斯滕，你所使用的所有伎俩，我凭本能也会使用！”　
　　　
　　　　怀斯滕妄图用邪术控制无辜者的身体，而别无选择的我只有激发“本能”，以毒攻毒。　
　　　
　　　　“本能！本能！”怀斯滕咬牙切齿地诅咒着，“我把自己的全身心都献给黑魔法，难道还及不上你那若有若无的本能吗！”　
　　　
　　　　或许，很多问题是无法解释的吧。生命无法解释，死亡无法解释，难道与生死有关的魔法，就可以精确计算、清楚解释的么……？论黑魔法的“造诣”，一知半解的我本不该比得过怀斯滕的，但他对于维蒂斯的控制，却实实在在地被我破坏着。　
　　　
　　　　那种灵魂撕裂般的莫名的痛再度传来，我很清楚，此刻的怀斯滕正同我一样禁受这可怕的煎熬。他黑魔法的功力或许比我高深，但我同维蒂斯的身体，却更早地建立了默契和“缘分”。那些来自本能的知识帮助了我，我知道，怀斯滕和我，无论那一方，都很难赢得这一场“争夺”。　
　　　
　　　　“即使我得不到，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得到！”怀斯滕怒吼着，在他的怒吼声里，我的眼前仿佛有无数黑影炸裂。我的影子随即不由自主，仿佛一段被风卷起的云絮，失去方向地漂移。　
　　　
　　　　※※※　
　　　
　　　　太阳！午后的阳光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这疼痛把我从短暂的失神里挽救回来。　
　　　
　　　　然后我看到了面前那一团烟雾般的怪影。那一团怪影如同燃烧着的火焰，但颜色却诡异发黑。这团黑影迅速凝聚成形，然后，那个噩梦一般的怀斯滕，又呈现在我的面前。　
　　　
　　　　不，这不是怀斯滕，这是怀斯滕的“影子”啊！　
　　　
　　　　飞龙在焦躁地长啸着，它振了振翅膀，猛然斜着身子急速地向低空俯冲！　
　　　
　　　　随即，我便听见了海莉的惊呼声，甚至，还有女孩维蒂斯低低的呻吟。　
　　　
　　　　海莉！她正一把抱住昏迷的维蒂斯，在近乎完全失控的飞龙背上，这两个女孩竟还侥幸保持着稳定……　
　　　
　　　　怎么？！我这才觉悟到，现在的我已经完完全全脱离开她们的身体，我仿佛一个“第三人”，旁观着她们的表情和动作。　
　　　
　　　　先是附身于维蒂斯，然后是海莉，然后又是维蒂斯……我总在操纵着他人的身体，现在的我竟一时不能习惯，自己眼下的“位置”了……　
　　　
　　　　可现在的我又处在什么“位置”！？　
　　　
　　　　我仿佛虚悬着，又仿佛正伴随飞龙的急降。飞龙的慌乱并不能给我带来颠簸，而怀斯滕！他也已经被维蒂斯抛离，刚才飞龙那一下俯跌，差一点就可以把他甩到虚空里！——但他还是闪了回来，他是一个真正的死灵法师，他应该比我更懂得如何驾驭自己的“影子”。　
　　　
　　　　“兰若姐姐？……”海莉吃力地控住飞龙，她握住魔剑想攻击怀斯滕，但魔剑的寒气，却逼得我战栗不已。公主立即看清了我的状况，可现在我们和怀斯滕迫得太近，如果不能使用魔剑，任何其他攻击魔法就更容易造成两败俱伤……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怀斯滕的声音竟然还是那样充满暴戾而怨毒。骤然丧失掉躯壳的他，似乎暂时没有力气为难我们，但他不忿！他那阴恻恻的声音，仍然比刀剑更冷更利。“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你也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怨灵罢！——你明明有得自死亡的本能，为什么丝毫不认同来自黑暗的力量？你这样做，只会让自己成为笑柄！——”　
　　　
　　　　飞龙已经重新靠近溿岚泽，碧蓝的湖光已经在它的翅膀上轻轻泛动。更多的飞龙在响应着它的啸声，飞龙的啸声里，那悦耳的银琴仍袅袅不绝。　
　　　
　　　　“高炎……”现在的高炎看得到我么？　
　　　
　　　　我仿佛听得见地面上的人群嗡嗡地耸动，我想现在溿岚泽的所有人应该都在注意这条飞龙。所有人都看得到我们，看得到海莉公主和维蒂斯，还有她们身边这两个幽灵一般的残影……　
　　　
　　　　“怀斯滕，怀斯滕真地已变成魔鬼！”依稀听到有人在这般喊叫，但我无从分辨，那喊声是属于近卫军、还是穆西亚人。　
　　　
　　　　“魔鬼！我本来就是！”怀斯滕冷笑着，“……可是你，你以为你是什么？！”　
　　　
　　　　“勒穆利亚人不会真地了解你！你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做的事情他们是不会感激的！”怀斯滕对我咆哮道，“因为你是魔鬼，魔鬼而已！”　
　　　
　　　　“我是……”我苦笑着，我本已经丧失力气，怀斯滕的话只是让我的意念变得更加虚弱。我是一个早已迷失的灵魂，我早已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只是不断在逃，不断在躲，我不断同自己说，有的事情，我决不会做。　
　　　
　　　　即使我成为一个恶魔，那些事情也决不会做。　
　　　
　　　　“但是，你阻止不了我！”怀斯滕言尽于此，他的影子骤然消失无形！　
　　　
　　　　逃了？不！……我的心头一震。　
　　　
　　　　飞龙即将平安降落，高炎的琴曲看来也奏近尾声。怀斯滕要想夺取他想要的东西，他剩下的机会已越来越少……　
　　　
　　　　如果我是他，我现在会做什么？！　
　　　
　　　　如果我是他！……这一刻，我只有再一次用“本能”来决定行动。　
　　　
　　　　※※※　
　　　
　　　　海莉！我的影子扑向海莉。影子本来轻若无物，可海莉却在失惊中丢掉了平衡。所有的勒穆利亚人都在惊呼！海莉，连同维蒂斯，便随我的影子一齐从龙背上翻落下来。　
　　　
　　　　同一瞬间，翱翔中的飞龙忽然在无声中碎裂！碎裂成无数片腥鲜的血肉，在半空中四下飞溅。　
　　　
　　　　怀斯滕的这一击，原本是落在海莉身上……　
　　　
　　　　我们重重地坠落！但在下坠的恍惚中，我的本能却愈发地清晰。　
　　　
　　　　重重地落地，扬起的只是灰尘，还有那被震得飞旋的白森森的骨片！是的，白骨！那一团白骨横空卷过，顿时把海莉和维蒂斯包裹其中；这魔法召唤的白骨，在女孩们的身外凝成了一道诡谲的护墙，坠落的冲击撞碎了骨墙的外壳，但那富于韧性的墙体，却把海莉和维蒂斯轻轻托起。　
　　　
　　　　“白骨护甲！”在米兰达的巫女学生们眼前，我已不是第一次使用这种伎俩了。　
　　　
　　　　“海莉，还好么，海莉？！”我的影子无力扶起海莉的额头，我只感到四面八方都有人朝我们坠落处围拢过来……　
　　　
　　　　不，他还在！怀斯滕还在……　
　　　
　　　　我看不到他，但我的本能感觉得到他！他就在我们附近，他仍然威胁着海莉和维蒂斯。　
　　　
　　　　若不是这道猝然发动的骨墙，隐形的怀斯滕，说不定已经得逞……　
　　　
　　　　“不，怀斯滕不可能这么厉害……”海莉终究呻吟出声，“谁在帮他吗？即使学会黑魔法，怀斯滕也不可能这么厉害……”　
　　　
　　　　谁？我心底一沉，我忽然发现，那枚翡翠戒指，已不在昏迷的维蒂斯手上。　
　　　
　　　　“公主殿下？”巫女、狼人战士和射手团员几乎同时抢到了我们身边，在这一片纷乱里，我的念头却被怀斯滕一人占据。　
　　　
　　　　那枚戒指，他拿走了那枚戒指！　
　　　
　　　　我忽然想起，在尼根的禁区中，黑爵士哈德目睹戒指时那贪婪的神情。　
　　　
　　　　不，若今天放走怀斯滕，他必将百倍地做恶。他是一个隐形的幽灵，他有随时窃据他人躯壳的可怕能力，这种能力甚至已超出了我所了解的亡灵法师……不，我决不能，让他带走那原本属于我的翡翠戒指……　
　　　
　　　　怀斯滕暂时已没有机会接近公主和维蒂斯，现在的他一定在打算悄然离开。我不知道，是因为那枚翡翠戒指，还是因为某个神秘的法师，给予了他这样完美的隐身能力——这种隐形的保护，现在我们究竟有没有办法识破？　
　　　
　　　　我从白骨护甲的掩护里探出身影，我用本能追随着那股气息。　
　　　
　　　　隐身术可以蒙蔽所有肉眼，但它遮掩不掉，那股死亡所特有的味道！在这千军万马、人声鼎沸里，现在也只有我，可能察觉到这死亡的味道。这，实在是我太过熟悉的味道了……　
　　　
　　　　随即我发现了那双死灵的眼睛！在我见过的所有死灵法师里，只有这个家伙，他的眼睛里有一股阴冷的、却又是象火一般燃烧的光线——　
　　　
　　　　“怀斯滕！”我大喊着，我试着向怀斯滕那样，通过本能传递一个死灵的声音。现在我的声音仿佛也传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压住了那“和平之歌”最后一串冷峻的尾音。　
　　　
　　　　※※※　
　　　
　　　　“你竟然用这个办法！”怀斯滕惨叫道，“你不是死灵吗？你竟然能使用这个办法逼我现形！？”　
　　　
　　　　现在全溿岚泽的人们都该注意到我的声音，现在我和怀斯滕之间弥漫起亮而悦目的光线。现在我和怀斯滕，我们两个“影子”都被这骤然发作的光网笼罩着，他那透明的身形，被强光刺出了暗灰色的轮廓。在这光芒里，死灵怀斯滕已无处藏身。　
　　　
　　　　“圣光超度！”海莉在我的身后大声呼喊。“停止啊，兰若！这魔法会毁掉你的……”　
　　　
　　　　不，我已经无法停止了……圣光决不会因为怜悯一个死灵而停止。随着那隐隐的圣唱在半空里回旋，我已经感到影子被融化的痛，这痛楚恍若埃拉西亚的烈日，但更焦灼百倍——但没有关系！只要这同样的焦灼，在燃烧着怀斯滕！　
　　　
　　　　“我明明已经得到那戒指的力量！不可能的，不可能再有谁能伤到我！”怀斯滕在圣光里绝望地呻吟着。“……可是，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怪物！一个活着的死灵，一个会用圣光的死灵？！”　
　　　
　　　　使用圣光的死灵？我微微一怔。　
　　　
　　　　我以为自己已完全被本能吞没，我一直在使用本能给我的知识来对抗眼前的这个死灵法师。我知道本能会让我灵魂毁灭，我只想同敌人拼个同归于尽……可在最后的那一刻，决定我行动的真地是本能而已么？……　
　　　
　　　　不，死亡的本能决不可能激发“圣光超度”的魔法，单凭死亡本能恐怕也很难打败一个真正懂得驾驭死亡的死灵法师。原来我的身上，在我空荡荡的影子里，除了本能，还有别的一些什么吗？……　
　　　
　　　　“那个人！那个人骗我！我竟然相信自己已经得到力量，我竟然被骗！”　
　　　
　　　　一错愕间，怀斯滕痛苦挣扎着的影子猛地向我扑来！我们的身体互相“穿过”，随即牢牢纠缠在一齐，而万念渐灰的我，根本想不起去挣脱。　
　　　
　　　　“我要完了，你也逃不了！”怀斯滕恶狠狠地叫道。“你比我脆弱得多，我要看着你先在圣光里化掉！”　
　　　
　　　　然而怀斯滕的叫嚣却是那么遥远！这最后一瞬，我没有幻想求生，却也没想到死。大限真的到来时，生生死死，我已想得太多太累。　
　　　
　　　　“那枚戒指，那枚戒指在哪里？”只有这个念头挥之不去。　
　　　
　　　　怀斯滕号称已经得到戒指的力量，但他把戒指收在哪里了？　
　　　
　　　　我好想再看一眼那翡翠的光芒，那个曾经守候了我二十年的翡翠的光芒……　
　　　
　　　　就在此时，那比圣光更闪耀的强光掠过！那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力，把怀斯滕从我身畔震得飞开！　
　　　
　　　　“光之射手！”我依稀还听得见，那鼎沸的欢呼声。　
　　　
　　　　但我的视线里，除了光线，已什么都望不见。　
　　　
　　　　直到那一双手穿过光线。它轻轻地扶起我，拥起我。我终于看到了那个精灵的眼睛，这一刻，高炎的眼睛盈然如溿岚泽的湖水。　
　　　
　　　　“怀斯滕已经服诛，还有谁坚持顽抗！？”霍因伍德，在嘹亮的飞龙啸声里，仁者霍因的声音如山岳般威严。然后，似乎是兵刃铠甲掷地的铿锵声，似乎是千军拜伏的轰然作响。勒穆利亚人是不是都已经放下兵器，握手言和？　
　　　
　　　　可是我看不见了。我的视线里，只有高炎那湖水一般的眼光。　
　　　
　　　　“兰，你一直在我身边么？”高炎痛声道，“我是个混蛋！我为什么一直都不去用心感觉……为什么我一直都在想什么‘心意澄净’……”　
　　　
　　　　戒指，那戒指还在么？我被圣光照过的影子，正越来越淡，而我的意识，也越来越慵懒。最后一念，我只想看看，那翡翠的光重新映在高炎的眼底。　
　　　
　　　　高炎的眼底，升起的却是一片灿烂的七彩。维蒂斯的“生命之环”，在他的指间有如流动的霞光。　
　　　
　　　　“等待了二十年，我不会放弃这最后的尝试。”高炎深深吸了口气。“兰，你也不会放弃的，是吗？！”　
　　　
　　　　※※※　
　　　
　　　　在此感谢在我最困难时给我帮助的朋友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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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光之代价 
lanr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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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无力说话，只是因为高炎的话，我强撑起最后一丝精神。　
　　　　然后，我才听得见周围的纷纷议论：“她叫兰若？她是死灵？……”“是她挡住了怀斯滕，一个死灵救了沃荑公主……”“没想到怀斯滕也已经成为死灵！——可兰若不也是死灵么……死灵不都是敌人么……”　
　　　
　　　　高炎抱着我，迎着逐渐偏斜的日头，走向土山的最高处。土山之下，那乌云般的军团，此刻竟寂静无声。　
　　　
　　　　他们已经放下武器，他们有些彷徨地凝望着光之射手，他们看来也和我一样不明白，现在的高炎，想做些什么。　
　　　
　　　　“二十年的等待中，我终于做到了光明魔法的至境了……”高炎轻声对我说，“可你如果不回到我面前，我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高炎？！”我望着高炎手里的七彩戒指，我真地有些不明白。　
　　　
　　　　他已经在我面前、在“维蒂斯”的面前讲述过这个戒指的神奇传说，在射手营里，他已经在兰若的尸身上徒劳无益地尝试过……尽管，那时正追求心意澄净的目盲的他，并不知道我已经来过……　
　　　
　　　　这枚戒指的光彩原本已经淡漠，难道，高炎在“心意澄净”之后，还有别的办法么……　
　　　
　　　　难道，竟然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那早已失落的一切么？……　
　　　
　　　　“难道是，普渡众生！”海莉忍不住叫了起来——普渡众生！她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饱含着十分的欣喜，以及一万分的惊异。　
　　　
　　　　普渡众生？那传说中能够起死回生的魔法么？！　
　　　
　　　　可是，那只是传说啊……即使是露娜，即使是雷，我所遇到过的最渊博的法师，都断言过普渡众生只是一个传说。　
　　　
　　　　用一己的意念扭转生死，这本该是神才有的能力。难道，在光魔法的至境，那心意澄净之后的境界，竟能够与神接近？！　
　　　
　　　　“没有人会具备与神同等的能力……”高炎肃然道，“但哪怕只要有一次，哪怕一世只有一次！……”　
　　　
　　　　哪怕这一世只有一次机会接近神的大彻大悟；哪怕这一世只能有这样一回“普渡众生”……　
　　　
　　　　“光之射手，这是不可能的！”米兰达忧急的声音在半空里回荡着，“就算你做得到，你可知道那需要怎样的代价？！”　
　　　
　　　　“只可能有一次普渡众生！就算你做得到，也只有一次！”米兰达幽然说道。“……然后，这世上就不会再有‘光之射手’了……”　
　　　
　　　　“只要能有一次，那就够了。”高炎淡淡一笑，七彩戒指之上，挂起了一串殷红的血珠！　
　　　
　　　　这里是溿岚泽的最高处，这里离光明最近，黑暗最远。而被战火和血腥所玷污的每一寸土地，光之射手在此一览无余。　
　　　
　　　　就在这里！借助着“生命之环”和至高无上的光魔法造诣，高炎开始了最惊心动魄的尝试。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奇迹正在到来的感觉，我无法形容那魔法的光辉和眼中的异象，一切都正在变得不可思议，仿佛就连被战火烧焦的泥土都在大口地呼吸……　
　　　
　　　　普渡众生！这魔法仁慈的威力，正从我们的脚下向四下蔓延着……　
　　　
　　　　土山上下，无数的战死者正从注定的腐烂里逃脱。狼人战士、射手团的孩子们、甚至还有那些近卫军官兵……他们从永恒的长梦里惺忪醒来，他们惊魂甫定地望着身上致命的伤口消失不见。现在他们不分敌我地重新站起，大家相顾茫然，却不再存相斗之心。“艾奇麦基，你还活着！”“阿克提克，还好吗老伙计！”穆西亚人和勒穆利亚人现在全拥到了一处，欢笑着、哭泣着，慰问那些原本业已失去的伙伴……一切都有如噩梦，还好这一切只是噩梦！大家为何要象噩梦一般争斗，这场噩梦般的战役，再没有人愿意继续下去了吧……　
　　　
　　　　“是高炎师父啊！”艾克斯的大嗓门也在不远处扬起，被怀斯滕刺倒的他，现在看来也安然无恙了……　
　　　
　　　　然而，这一切欢声，离我们是那样近，又是那样遥远。　
　　　
　　　　“兰若……”高炎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我，这时候，一滴清泪竟从他眼里落下，穿过我虚无一物的身影，消失在棕色的土壤里。　
　　　
　　　　※※※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高炎竟没有力量，把这话说完。　
　　　
　　　　为什么就连“普渡众生”也拒绝了我？它的仁慈，奇迹般地挽回了无数的生灵……可它却，单单拒绝我么？……　
　　　
　　　　高炎等待了二十年，这最后的尝试也归于失败。　
　　　
　　　　“你又何苦……”一无所有的我已没有太多的失落，我只为高炎感到无限的伤怀。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兰若本是不祥的人，我早该离开，早该消失。　
　　　
　　　　“心意澄净？！心意澄净？！”此刻光之射手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不！我一定要再试一次，让‘普渡众生’再来一次！”　
　　　
　　　　“住手，高炎！”米兰达再度发出严正地告诫。“你忘了么，普渡众生只有一次，只能有一次！——”　
　　　
　　　　普渡众生的魔法，已经干预了天道轮回的常理。一个凡夫俗子，原不该有替神行拯救的权力。　
　　　
　　　　“高炎之所以能使用这一次‘普渡众生’，实在已经是太罕见的机缘……”米兰达深深叹了口气。　
　　　
　　　　高炎的“普渡众生”，首先借助于巫医维蒂斯留下的“生命之环”！这神奇的戒指可以吸收和凝聚生命的活力、或者把这种活力施助他人；方才，高炎正是把他不朽的精灵王之血，用“生命之环”加以释放！体悟到光明魔法极境的高炎百倍地发挥了指环的魔力，而且，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力点燃“普渡众生”……　
　　　
　　　　“可是，普渡众生不会没有代价！”米兰达恻然道。　
　　　
　　　　牺牲一百条命，往往不能换回一条命！所以普渡众生只是传说。传说中最高明的光魔法师，可以降低牺牲的代价，但即使如此，一次“普渡众生”的代价，也几乎会耗去施法者所有的生命活力……“如果高炎你不是一个近乎不朽的精灵，你的生命现在恐怕已经衰朽！”米兰达摇头道，“尽管你侥幸成功了一次，可你这二十年的修行也已经耗尽！‘光之射手’想再度达到光魔法的至境，已是遥遥无期的事情……”　
　　　
　　　　事实上，高炎已不再是“光之射手”！他或许再也达不到那同样的境界了，而没有“心意澄净”，没有光魔法的帮助，高炎又怎可能再有“普渡众生”？　
　　　
　　　　“不，顾不了太多了！”高炎望着手中的“生命之环”，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即使没有了法力，我还有血、还有生命！一个精灵王者的全部生命！我想还能够再来一次……”　
　　　
　　　　“高炎——！”若我还有泪，此刻我一定在哭，若我还有坚实的手臂，此刻我一定在阻止他近乎痴狂的举动——不，不要再为我牺牲，难道在高炎这样为我牺牲之后，我还能心安理得存在下去？！　
　　　
　　　　阻止他，谁帮帮我阻止他啊……　
　　　
　　　　并不是寻常的人可以劝止光之射手的，何况他就连米兰达的规劝也不愿再听！但还是有人冲了上来，这个人，竟挡在了我和高炎之间——　
　　　
　　　　阮达尔！　
　　　
　　　　“并不是止你‘光之射手’一个人……”阮达尔呼了口气说，“并不止你一个人有血、有生命！”　
　　　
　　　　“什么？”高炎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　
　　　
　　　　“若普渡众生需要代价的话，算我一个！”阮达尔盯着高炎手里的“生命之环”，声音低沉但却不容质疑。　
　　　
　　 ※※※　
　　　
　　　
　　　　我无力说话，只是因为高炎的话，我强撑起最后一丝精神。　
　　　　然后，我才听得见周围的纷纷议论：“她叫兰若？她是死灵？……”“是她挡住了怀斯滕，一个死灵救了沃荑公主……”“没想到怀斯滕也已经成为死灵！——可兰若不也是死灵么……死灵不都是敌人么……”　
　　　
　　　　高炎抱着我，迎着逐渐偏斜的日头，走向土山的最高处。土山之下，那乌云般的军团，此刻竟寂静无声。　
　　　
　　　　他们已经放下武器，他们有些彷徨地凝望着光之射手，他们看来也和我一样不明白，现在的高炎，想做些什么。　
　　　
　　　　“二十年的等待中，我终于做到了光明魔法的至境了……”高炎轻声对我说，“可你如果不回到我面前，我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高炎？！”我望着高炎手里的七彩戒指，我真地有些不明白。　
　　　
　　　　他已经在我面前、在“维蒂斯”的面前讲述过这个戒指的神奇传说，在射手营里，他已经在兰若的尸身上徒劳无益地尝试过……尽管，那时正追求心意澄净的目盲的他，并不知道我已经来过……　
　　　
　　　　这枚戒指的光彩原本已经淡漠，难道，高炎在“心意澄净”之后，还有别的办法么……　
　　　
　　　　难道，竟然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那早已失落的一切么？……　
　　　
　　　　“难道是，普渡众生！”海莉忍不住叫了起来——普渡众生！她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饱含着十分的欣喜，以及一万分的惊异。　
　　　
　　　　普渡众生？那传说中能够起死回生的魔法么？！　
　　　
　　　　可是，那只是传说啊……即使是露娜，即使是雷，我所遇到过的最渊博的法师，都断言过普渡众生只是一个传说。　
　　　
　　　　用一己的意念扭转生死，这本该是神才有的能力。难道，在光魔法的至境，那心意澄净之后的境界，竟能够与神接近？！　
　　　
　　　　“没有人会具备与神同等的能力……”高炎肃然道，“但哪怕只要有一次，哪怕一世只有一次！……”　
　　　
　　　　哪怕这一世只有一次机会接近神的大彻大悟；哪怕这一世只能有这样一回“普渡众生”……　
　　　
　　　　“光之射手，这是不可能的！”米兰达忧急的声音在半空里回荡着，“就算你做得到，你可知道那需要怎样的代价？！”　
　　　
　　　　“只可能有一次普渡众生！就算你做得到，也只有一次！”米兰达幽然说道。“……然后，这世上就不会再有‘光之射手’了……”　
　　　
　　　　“只要能有一次，那就够了。”高炎淡淡一笑，七彩戒指之上，挂起了一串殷红的血珠！　
　　　
　　　　这里是溿岚泽的最高处，这里离光明最近，黑暗最远。而被战火和血腥所玷污的每一寸土地，光之射手在此一览无余。　
　　　
　　　　就在这里！借助着“生命之环”和至高无上的光魔法造诣，高炎开始了最惊心动魄的尝试。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奇迹正在到来的感觉，我无法形容那魔法的光辉和眼中的异象，一切都正在变得不可思议，仿佛就连被战火烧焦的泥土都在大口地呼吸……　
　　　
　　　　普渡众生！这魔法仁慈的威力，正从我们的脚下向四下蔓延着……　
　　　
　　　　土山上下，无数的战死者正从注定的腐烂里逃脱。狼人战士、射手团的孩子们、甚至还有那些近卫军官兵……他们从永恒的长梦里惺忪醒来，他们惊魂甫定地望着身上致命的伤口消失不见。现在他们不分敌我地重新站起，大家相顾茫然，却不再存相斗之心。“艾奇麦基，你还活着！”“阿克提克，还好吗老伙计！”穆西亚人和勒穆利亚人现在全拥到了一处，欢笑着、哭泣着，慰问那些原本业已失去的伙伴……一切都有如噩梦，还好这一切只是噩梦！大家为何要象噩梦一般争斗，这场噩梦般的战役，再没有人愿意继续下去了吧……　
　　　
　　　　“是高炎师父啊！”艾克斯的大嗓门也在不远处扬起，被怀斯滕刺倒的他，现在看来也安然无恙了……　
　　　
　　　　然而，这一切欢声，离我们是那样近，又是那样遥远。　
　　　
　　　　“兰若……”高炎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我，这时候，一滴清泪竟从他眼里落下，穿过我虚无一物的身影，消失在棕色的土壤里。　
　　　
　　　　※※※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高炎竟没有力量，把这话说完。　
　　　
　　　　为什么就连“普渡众生”也拒绝了我？它的仁慈，奇迹般地挽回了无数的生灵……可它却，单单拒绝我么？……　
　　　
　　　　高炎等待了二十年，这最后的尝试也归于失败。　
　　　
　　　　“你又何苦……”一无所有的我已没有太多的失落，我只为高炎感到无限的伤怀。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兰若本是不祥的人，我早该离开，早该消失。　
　　　
　　　　“心意澄净？！心意澄净？！”此刻光之射手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不！我一定要再试一次，让‘普渡众生’再来一次！”　
　　　
　　　　“住手，高炎！”米兰达再度发出严正地告诫。“你忘了么，普渡众生只有一次，只能有一次！——”　
　　　
　　　　普渡众生的魔法，已经干预了天道轮回的常理。一个凡夫俗子，原不该有替神行拯救的权力。　
　　　
　　　　“高炎之所以能使用这一次‘普渡众生’，实在已经是太罕见的机缘……”米兰达深深叹了口气。　
　　　
　　　　高炎的“普渡众生”，首先借助于巫医维蒂斯留下的“生命之环”！这神奇的戒指可以吸收和凝聚生命的活力、或者把这种活力施助他人；方才，高炎正是把他不朽的精灵王之血，用“生命之环”加以释放！体悟到光明魔法极境的高炎百倍地发挥了指环的魔力，而且，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力点燃“普渡众生”……　
　　　
　　　　“可是，普渡众生不会没有代价！”米兰达恻然道。　
　　　
　　　　牺牲一百条命，往往不能换回一条命！所以普渡众生只是传说。传说中最高明的光魔法师，可以降低牺牲的代价，但即使如此，一次“普渡众生”的代价，也几乎会耗去施法者所有的生命活力……“如果高炎你不是一个近乎不朽的精灵，你的生命现在恐怕已经衰朽！”米兰达摇头道，“尽管你侥幸成功了一次，可你这二十年的修行也已经耗尽！‘光之射手’想再度达到光魔法的至境，已是遥遥无期的事情……”　
　　　
　　　　事实上，高炎已不再是“光之射手”！他或许再也达不到那同样的境界了，而没有“心意澄净”，没有光魔法的帮助，高炎又怎可能再有“普渡众生”？　
　　　
　　　　“不，顾不了太多了！”高炎望着手中的“生命之环”，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即使没有了法力，我还有血、还有生命！一个精灵王者的全部生命！我想还能够再来一次……”　
　　　
　　　　“高炎——！”若我还有泪，此刻我一定在哭，若我还有坚实的手臂，此刻我一定在阻止他近乎痴狂的举动——不，不要再为我牺牲，难道在高炎这样为我牺牲之后，我还能心安理得存在下去？！　
　　　
　　　　阻止他，谁帮帮我阻止他啊……　
　　　
　　　　并不是寻常的人可以劝止光之射手的，何况他就连米兰达的规劝也不愿再听！但还是有人冲了上来，这个人，竟挡在了我和高炎之间——　
　　　
　　　　阮达尔！　
　　　
　　　　“并不是止你‘光之射手’一个人……”阮达尔呼了口气说，“并不止你一个人有血、有生命！”　
　　　
　　　　“什么？”高炎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　
　　　
　　　　“若普渡众生需要代价的话，算我一个！”阮达尔盯着高炎手里的“生命之环”，声音低沉但却不容质疑。　
　　　
　　　　※※※　
　　　
　　　　“还有我！”海莉也抢上前来，“兰若姐姐救了我好几次！如果可以救她，无论要什么代价，我该算第一个！”　
　　　
　　　　“我也学过光魔法，这一次，让我来‘普渡众生’吧！”海莉不由分说，已经伸手握住了高炎的戒指。　
　　　
　　　　“你们稍安毋躁——”米兰达的呵斥及时阻止了情急的公主。此刻，土山顶上陡然升起了一重重金色的光环——这金色的光辉，比溿岚泽的落日更加绚丽璀璨。　
　　　
　　　　米兰达，一直没有在战场上露面的米兰达，终于再度在人前显露真容。　
　　　
　　　　“这难道是，第三重生命！”霍因伍德惊叹起来。这个老人方才驰援赶到，米兰达重生的样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巫女米兰达！”因为普渡众生的奇迹，两军将士正陷入欢乐的混乱。但米兰达如神祗一般地现身，竟令所有人肃然凝伫。　
　　　
　　　　“米兰达婆婆，求你想想办法啊……”海莉急切地挽住了巫女的手。“你一定能救兰若姐姐的，对吗？！”　
　　　
　　　　“不。如果‘普渡众生’都做不到的事情，那末我也无能为力。”米兰达摇头道。　
　　　
　　　　“不过，我并不认为‘普渡众生’失败，不认为‘普渡众生’真地救不了兰若！”米兰达的话锋忽然一转！——我能感觉得到，大家的目光又重新被希望点燃了——　
　　　
　　　　“普渡众生的威力，足可以让枯骨逢春！”米兰达继续说道，“兰若的‘影子’里，哪怕只剩几分血肉，光之射手原本是可以救活她的……”　
　　　
　　　　高炎的神情立即又变得黯然了。他和我一样清楚，在那场可怕的流星雨中，兰若早已经尸骨无存……　
　　　
　　　　“不！”高炎大喊道，“就算没有血肉，哪怕只有灰烬！……就在这座土山上下……哪怕只有灰烬……”　
　　　
　　　　高炎没有再说下去。他已经意识得到，虽然他还不愿意去面对、去相信——我的骨灰早已散失殆尽，在迪米尔的毁灭性打击之下，就算还存有那一点点灰烬，也早被当时的湖风荡涤、而或混杂在这片广袤的泥土中——历经恶战之后，这里是一片狼藉的沙场。在这样的地方，又怎可能把属于我的灰烬，重新收拾起来？　
　　　
　　　　“不见得毫无可能的！”米兰达一字一顿地说。“高炎！你播下的仁慈，救活了这一战中大半的冤魂！因此，我们也有了拯救兰若的些微机会！……”　
　　　
　　　　这土山上下，所有的死者都已被“普渡众生”所救，现在在这土山上下，若还有死者的灰烬，那只能是兰若的灰烬！　
　　　
　　　　“我们立即分头去找！”阮达尔已按捺不住，大声疾呼。“我们总能找到一些，总能找到的！”　
　　　
　　　　“然后，剩下的，就是天意了吧……”米兰达忽然若有所思。　
　　　
　　　　在阮达尔和海莉公主发动大家四下寻找那细碎的骨灰之际，伟大的巫女忽然在土山绝顶望空拜倒。　
　　　
　　　　高炎？高炎此时也轻轻放下了我的“影子”，随同米兰达半跪下来凝望天空。　
　　　
　　　　天空？此刻溿岚泽的天空正有几屡黄云飘过。飞龙仍在盘旋，只是不再扬声吟啸。逐渐变暗的天空在这场剧战之后开始显现出几分宁谧——而高炎，米兰达和高炎，她们正在观望的，又是什么呢？　
　　　
　　　　“是他？！是他在帮我们？！”高炎的语气里，此时竟带着一丝孩子般地兴奋！　
　　　
　　　　“我想是他，只有他能做得到！”米兰达的话语欣慰而肯定。　
　　　
　　　　怎么？　
　　　
　　　　暮色中的土山，忽然浮现出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翡翠色光鳞，这些夺目的光点，如芒种一般播撒在整个山头，高炎俯下身，用手指挑起一片鳞光，那神秘的翠绿色，便在这精灵的小指盖上如萤火般一翕一张地流闪。　
　　　
　　　　然后，高炎的手指因为激动而轻轻发颤。　
　　　
　　　　“没错，这是兰若的灰烬！”米兰达的声音充满了敬意。“那个人来过，他用他无与伦比的魔法，照亮了兰若所有的灰烬……”　
　　　
　　　　※※※　
　　　
　　　　这个“他”究竟是谁？海莉、勃朗希德、米兰达和高炎，他们已经好几次提到“他”了，这个神秘的世外高人，现在也来到溿岚泽了么？　
　　　
　　　　我很想问，但我已发不出声音。　
　　　
　　　　土山上下，人群川流不息；人流凝在山顶，大家的动作都很轻，很静。然后，那一点点翡翠色的鳞光，便在我身畔集聚。　
　　　
　　　　这可能么，这真地可能么……望着自己焕发异光的灰烬，我只感到陌生而难以置信。　
　　　
　　　　可高炎已经举起手臂，一滴滴金色的液体，就从那七彩指环间溢出，流入那灰烬之中。　
　　　
　　　　“生命是无穷的！即使死亡不能逆转……”高炎挽住我逐渐稀薄的影子，让我的影子也化入那笼罩灰烬的金色光芒。“既然你能够在死后仍坚守灵魂，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把生命之光重新点燃？……”　
　　　
　　　　就算过去一切化作灰烬，总会有新的希望让灵魂不死。　
　　　
　　　　即使这希望，一世只有一次。　
　　　
　　　　“维蒂斯，这个代价够不够？”高炎出神地对着那七彩戒指说道。“难道用我的不朽，还换不回兰若的生命么？……”　
　　　
　　　　不朽的血正一点一滴消耗在我的影子和灰烬里，我仿佛觉得自己正重新凝结成形，我仿佛又能听得见细若游丝的呼吸，那不朽的血正在我逐渐恢复的躯壳里涓涓流转，它如同冲散冰凌的春水，带动着一种声音在我的胸臆间怦然作响，越来越响……　
　　　
　　　　那是心跳！那是心跳的声音啊……　
　　　
　　　　而这一切，只发生在方才短短的片刻之间！这骤然的劫后重生，震撼得我不知所措。　
　　　
　　　　“不要！”我急得想喊，但我的声音无力地噎在喉咙里。我知道这第二次“普渡众生”，对高炎意味着什么……　
　　　
　　　　生命正在流进我的躯壳，但那却是高炎自己的生命。　
　　　
　　　　不能！我决不能接受这样的普渡众生……　
　　　
　　　　那一线金色的血流停止了！我的心头一痛……而我看到的是阮达尔和海莉。七彩戒指此刻已不在高炎手上。　
　　　
　　　　“我们不会任由光之射手一个人牺牲的！”海莉念动咒语，平抚着我因情绪波动而纷乱的神志。高炎呢？我现在看不到他，可他发动的“普渡众生”，仿佛并没有中止。　
　　　
　　　　“高炎没有事，”阮达尔很了解我现在的念头，“但虚弱的他可管不了后边的事情啦。”然后蜥蜴人笑了起来，现在是他举起七彩戒指，那金色的血正从戒指上重新滴落。　
　　　
　　　　“阮达尔……”一时之间，我实在不知自己该作何语言。　
　　　
　　　　可阮达尔的力量坚持不了多久！这个坚强的蜥蜴人目光里逐渐露出憔悴。他不象高炎那样有不朽的血，他的活力在这场剧战中早已消耗得所剩无几。　
　　　
　　　　海莉犹豫了一下，正在颂咒作法的她无法立即接过戒指，可这枚戒指怎能继续留在阮达尔手上？！　
　　　
　　　　“让我来吧，海莉……”米兰达微笑着，扶开了委顿不堪的阮达尔，现在那七彩戒指，已到了这伟大巫女的手中。　
　　　
　　　　“没想到，今天的我们，能做出这样不可思议的事！”米兰达长长地出了口气，“在方才短短片刻，这世上竟然会出现两度‘普渡众生’……”　
　　　
　　　　“我们是在窃用神的威力，我们是在滥用神的仁慈啊……”米兰达望着手中的戒指，语气里不无忧虑。“传说中，滥用神威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的，两度‘普渡众生’——这异象一定预示着有什么事情将在勒穆利亚降临……一切都还不可知，但一定有某个劫数，就要降临了吧……”　
　　　
　　　　“但是——”米兰达的语气一转，伟大的巫女立即从冥想里回复过来。“但是，就算遭逢劫数，我们也一定会做我们觉得该做的事情！”　
　　　
　　　　金色的血再度源源不断注入我的躯壳！米兰达的笑容，正在那七彩光辉中灿烂着：“别说是两次，就算是需要第三次，第四次！——只要能救起我们的兰若，即使因此冒犯了神，我们也不会迟疑的……”　
　　　
　　　　“因为我坚信，我们都一直坚信！”米兰达说，“如果神意确实存在，它决不会用命运诅咒善良的灵魂！……兰若为穆西亚人和整个勒穆利亚所做的一切，让我更加坚定地相信——如果神意真地要为难这个女孩，那我宁愿违背这高高在上的神意！”　
　　　
　　　　说话间米兰达长身而起！那枚“生命之环”，已经戴在了我的指间。“今后，只要这生命之环守护你，兰若，你用血和灰烬凝聚的生命，只会比你先前的生命更坚强、美丽……”　
　　　
　　　　“老师，光之射手的代价，让我们补完吧……”一个巫女学生拜倒在米兰达跟前，然后，整个山头的穆西亚人，都拜倒在地。“我们每一个人，法力和生命力都有限，但我们所有人的血结合在一起，能不能抵得过光之射手一个人的‘不朽’呢……”　
　　　
　　　　“或许吧……”米兰达嘉许地点了点头，“就让我们把残酷的牺牲变为生命的庆典！我想，如果神意是仁慈的，一定也会保佑这样的‘普渡众生’！”　
　　　
　　　　※※※　
　　　　※※※　
　　　
　　　　这一切会是真的么……　
　　　
　　　　自从末日的“诅咒”降临之后，我再不敢奢望，我的生命里还会有这样美好的时刻。　
　　　
　　　　我不知该怎样描述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一切。我依然无力，依然丝毫无法动弹，但我知道一切已经改变。　
　　　
　　　　或许，也只有在一度失去之后，一个人才会明白：每一次平平淡淡地呼吸，原来是如此幸福。　
　　　
　　　　我深情地呼吸着，尽管还不能太用力气去呼吸。溿岚泽黄昏的习习凉意透过呼吸渗入我的胸臆，那清新地寒战竟让我快乐得不能自已。　
　　　
　　　　“海莉……海莉！”她已经停止了颂咒，她温暖的小手停在我的额头，我连忙喊她，我是那样着急地喊，生怕这难以形容地快乐会不知不觉溜掉——　
　　　
　　　　“抱着我，用力抱紧我！……我怕自己是在梦里啊……”　
　　　
　　　　然后我感到自己的身体轻轻“飘”了起来，但这不再是我的“影子”所经历的空荡荡地虚浮——那双手臂稳稳当当地扶着我、托着我，那结结实实的触觉决不可能在梦里发生。　
　　　
　　　　不是海莉，海莉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我醒悟过来，于是我刚刚恢复的心跳，陡然加快了节奏。　
　　　
　　　　“光之射手！”现在仿佛整个溿岚泽都在欢呼。　
　　　
　　　　在这土山的最高处，现在高炎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人心。那两次骇世惊俗的“普渡众生”，不但拯救了战死者，更征服了参予这一战的所有勒穆利亚将士。　
　　　
　　　　“谢谢，谢谢你们。”高炎的脸色略显苍白，但他的眼神仍明澈如水。万幸，真是万幸——米兰达她们的干预，终究阻止了他付出最后的“代价”。　
　　　
　　　　“不用谢我！”米兰达的神情却丝毫不见轻松，“你们想要达成的愿望，只怕还要走很长的路……”　
　　　
　　　　“怎么？”我和高炎不禁对望了一眼。　
　　　
　　　　“现在的兰若，并非真正地复活。”米兰达不无忧虑地说，“现在的她……或许同这‘生命之环’原先的主人有几分相象……”　
　　　
　　　　“维蒂斯！？”高炎的声音里不禁带出一些异样，“米兰达是说……维蒂斯？！”　
　　　
　　　　维蒂斯，那个守护戒指的美丽精灵……她象我一样早已死去，但“生命之环”的力量留住了她生命的表象，只要戒指在她手里一日，她生命的表象就不会消失，甚至青春不朽……　
　　　
　　　　“但是，她再不能离开这个戒指！”米兰达肃然道，“‘生命之环’一旦魔力耗尽，兰若也会重新化作灰烬……”　
　　　
　　　　到那一刻，即使再有普渡众生，恐怕也无济于事……　
　　　
　　　　“不……”高炎茫然地摇了摇头，仿佛陷入了某个不堪回首的记忆里。　
　　　
　　　　“兰若，要小心啊……”米兰达提醒我道，“为了挽回你即将消失的‘影子’，我们不得不把这‘生命之环’戴在你手上，可你也因此而面临新的麻烦！——我怕你会依赖上这戒指，而忘记掉自己的灵魂！……现在，在你‘死亡’的本能之外，我只怕你还要多面对一重诱惑呢……”　
　　　
　　　　“米兰达？”我望着手中的七彩戒指，我有些不明白，她和高炎，为什么会把这美丽的饰物，形容得如此可怕？关于维蒂斯的故事，我看来还了解太少……　
　　　
　　　　“因为，这戒指本身需要吸取生命！”米兰达说，“‘生命之环’只有不断吸收他人的生命，才会让自己的主人维持活力……”　
　　　
　　　　今时今刻，高炎、米兰达、海莉、阮达尔，还有所有的穆西亚人，他们积聚起一点一滴的血和生命，才使“生命之环”的威力重新苏醒，可这些有限的生命力，并不能满足这贪婪的法宝！　
　　　
　　　　“当年的维蒂斯就是那样……”光之射手终于重新开口，“她的灵魂原本是善良的，但她终究不得不服从戒指的‘规则’……”　
　　　
　　　　戒指的“规则”要求她从无知世人当中不断索取生命！维蒂斯想尽办法，为这个规则寻找借口，但她改变不了，这个规则本质的残酷——这个戒指的“不朽”，永远需要更多生命的牺牲。于是，维蒂斯越走越远，沉溺这个规则太久，她甚至会忘记自己的过去，忘记自己是“谁”……终于，她的心念里只剩下规则——直到高炎的到来，直到我所了解的那一幕悲剧，打破规则的维蒂斯，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重新醒来……　
　　　
　　　　“所以，我戴上这戒指，我就会喜欢它，习惯它么……”听完高炎补叙的“故事”，我不禁喃喃自语，“我真地会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它给我的活力和生命……然后，为了维持住这种感觉，我就会服从它的规则么……”　
　　　
　　　　即使这个规则，会违背我的灵魂？　
　　　
　　　　※※※　
　　　
　　　　“如果那样的话，我不能接受它……”我望着手中的戒指，它那缤纷的光华实在令人陶醉。我用手指按住了它，但这枚七彩戒指，仿佛已同我的手结成了一体……　
　　　
　　　　不，是我下不了真正的决心啊。在这大悲大喜之后，在这重获生命、重逢故人的美好心情里，我实在没有摘下这“生命之环”的勇气。　
　　　
　　　　我怕这一切是梦！可即使是梦，我也是多么希望它再延长一些时候。这戒指的魔力是诱人的，我的心是不是已经乐意受它诱惑？……这个想法，让我的手指失去了刚刚恢复的力气。　
　　　
　　　　“你疯了吗，兰！”高炎阻止了我的动作。“我决不许你摘下这戒指，至少现在不行！——今天我们凝在这‘生命之环’上的活力，毕竟足够它维持一段时间！在戒指的魔力耗尽以前，我们一定能找到救你的真正办法！”　
　　　
　　　　“高炎……”我抒了一口气，我当然希望，他这一番话不仅仅是为了让我宽慰。“真的？还会有办法么？……就算有办法，我们真地来得及么？……”　
　　　
　　　　如果在我真正得救以前，戒指的魔力已经耗尽，那个“规则”是不是就会发挥作用？　
　　　
　　　　那个规则，会不会把我变成又一个“维蒂斯”，而不再是兰若？　
　　　
　　　　说真的，这是我不愿去想象的前景。死灵的本能一直催逼着我，我早感到坚守灵魂的痛苦。我希望逃离死亡，我以为自己已经得到希望……可如果在一个同死亡相反的方向上，我仍然会丧失灵魂、迷失自我，那末，我究竟是谁，我还能逃到哪里啊……　
　　　
　　　　“不！不要想那么多，更不要提什么规则！”高炎更加用力地抱着我，仿佛怕我又象“影子”那样随风飘逝。“我不信有什么规则能决定灵魂，不然，我也不会一直保留这个戒指的！”　
　　　
　　　　“兰若！你能克服死灵的本能，为什么就克服不了这戒指的诱惑呢？”米兰达正色道，“如果我们不相信你能做到，我们也不会采用这种办法啊！——”　
　　　
　　　　“放开怀抱吧，兰若。”米兰达的手再度抚住我的前额，她的手心输入的热流，温暖着我被湖风吹凉了的情绪。“兰若，你是一个特殊的女孩，我知道你能够象以往那样坚强地面对命运的刁难。我想，你会遭逢这么多变故和际遇，冥冥中或有深意吧……”　
　　　
　　　　“是啊，别多想了，兰若！”阮达尔在一旁叫道，“一切都会好起来，让我们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向后看吧！”　
　　　
　　　　是的，先顾眼前……土山之下，仍然人马云集。天空之上，飞龙的身影正在暮色里逐渐模糊，但它们的呼啸声仍不决于耳。　
　　　
　　　　高炎和米兰达他们眼下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收拾，往后的一切又有谁能料得定？时到时为吧……　
　　　
　　　　“勒穆利亚军群龙无首，先以公主和元老院的名义，让他们退出去吧……”霍因伍德望了望天色说。　
　　　
　　　　战火已息，人心甫定。穆西亚人毕竟还没有把握，让人数优势的勒穆利亚近卫军投降并就地收编。我们也不能总任由他们围在这里！以免万一再有讹变，再起血腥。　
　　　
　　　　片刻之后，骄傲的近卫军沿着湖畔蜿蜒的泥路撤围散去。不再支持怀斯滕的他们自动放弃了这一战，但要他们立即倒戈相向，与一贯的敌人穆西亚人并肩作战，只怕他们一时还难以接受……他们这一撤，势必先撤回王都，他们当中的相当部分，或许会在失去统驭后自己卸甲归田。　
　　　
　　　　“阮达尔，在近卫军走后，你和狼人战士来驱走那些九头蛇。”高炎望着正在撤退的人流说。“‘和平之歌’的效果还会维持相当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面，它们就算醒来也不会有攻击性……”　
　　　
　　　　几天之后，这只九头蛇军团就会重新消失在沼泽深处的湖沼里，不再与人为害。它们被怀斯滕训练成恐怖的杀人机器，在怀斯滕死后，这些训练方法中的一些秘密并没有保存。看来，米兰达她们并不希望在王国中保留这样一种军队，因为这样的军队太容易被一个暴君控制，至少，暂时我们不再有精力来调教它们了……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让公主返回王都。”米兰达沉吟道。“在怀斯滕垮掉之后，我怕勒穆利亚全国即将有更大的变故发生！”　
　　　
　　　　让海莉回王都主政？！让她以沃荑公主的身份收拾涣散局面，让这个沼泽国家迅速恢复安定。　
　　　
　　　　“霍因伍德，元老院是否会同意这个动议？”米兰达问。　
　　　
　　　　既然霍因伍德现在已经站在我们这边，既然勃朗希德的飞龙军团也在关键时刻现身出战，我想，军神和勒穆利亚元老院，对米兰达的这个“动议”，态度其实已十分明显了啊……　
　　　
　　　　“我想，元老院的多数议员会同意你的，巫女米兰达。”斡旋者霍因字斟句酌地说，“不过，至于‘军神’勃朗希德……”　
　　　
　　　　“他怎么了？”一直冷静自若的米兰达，现在却明显地动容了。“说起来，刚才我便一直想问！勃朗希德到底怎么了？——仁者霍因，你一直在用军神的名义对飞龙军团发号施令，可那个‘飞龙少年’呢，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飞龙少年……在米兰达口中，那个威严的军神竟然不止一次被称呼为“飞龙少年”？……　
　　　
　　　　米兰达突如其来的激动，让霍因伍德不知如何回应，而就在此时，已经黯淡下来的天幕上忽然有异光闪烁！　
　　　
　　　　血一样的暗红色在夜幕里骤然扬起！那些咆哮的飞龙惊得齐声长嘶！然后这些飞翔中的大家伙，就被包裹在这片暗红色的异光里，仿佛被熔化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　
　　　
　　　　在此感谢在我最困难时给我帮助的朋友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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