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变》第十一天～结局 作者：金英   
  

      第十一天 


      （一） 

      清晨。 
      文室的墓前，绿树枝影横斜，一派静谧。间或，有鸟儿的叽啁声清脆地流转在澄鲜的空气中。 
      又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龙琪穿一身乳白色的西服，捧着一抱带露的红玫瑰。她还是跟平时一样，又美又酷又冷还十分地骄傲。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甚至可以不活着，但她不能不骄傲。她把花放在文室的墓前，纯白色的墓基，更显出玫瑰的娇艳欲燃。 

      “红玫瑰是代表爱情的。”上官文华说。 
      龙琪说：“是的，玫瑰象征爱情，我是希望他能在另一个世界把这束花送出去，送给他爱也爱他的人。” 
      上官若有所思，她今天来得最早。跟她一起来的，还有阿队副刘正雄。他是方晓飞特意叫来的。这个案子，应该有个聆听。 
      扈平、妲拉、水玲珑、汪寒洋都来了。陆薇居然也来了，是不是因为方晓飞？ 
      该来的，全来了。 
      方晓飞清了清嗓子，他今天是主角，特意换了一身警服。尽管昨晚一夜未睡，仍然双目炯炯，表情却很冷。因为他是猫，他要抓耗子了。 
      他说：“1995年11月1日，市河西区户籍警文室在本市的龙琪大酒店的电梯中被砸死。” 
      接下来，他话锋一转，“文室是个好片警，从1981至1983年连续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第四年，也就是1984年他再次当选，但自己推辞了，说想把机会让给年轻同事。一直以来兢兢业业，最擅长处理那些家长里短婆婆媳妇的琐事，被片区的大妈大婶们认为是最贴心的人民民警。他为会心细，跟同事相处也挺融洽。就这样的一个人，死了。” 

      方晓飞说着停顿了一下，看着墓碑上文室的照片，说：“可以说，他跟周围的人都没有利害冲突。而他出事之初的一切都表明是场意外，我也曾这么以为。但，不是，经过我的反复侦察，这其实是一件恶性的蓄谋已久的谋杀案。 

      方晓飞的话在墓地的上空盘旋，四周一片沉寂，文室的墓前则碧草萋萋。 
      “这，得从头说起。” 
      “从头说”这三个字打动了龙琪，再也没有比她更熟悉已经逝去的那段往事了。 
      ──当年，她们一家四口住在南疆一个牧区，这个牧区全是回人，信奉伊斯兰教。游自力就出生在这里，他比她小三岁。两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在碧草蓝天的美丽风光中过着他们逍遥浪漫的青春岁月。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人之间的问题也就出来了。游自力一家在牧民中颇有声望，而龙珏一家则属另类。当然，对于淳朴厚道的牧民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 

      著名作家王蒙在那个年代也被下放到新疆，当地人对他很友好，照顾有加。后来有位记者去采访王蒙的寻位哈萨克邻居，老人说：“一个国家怎么可以没有国王诗人。” 

      在牧民的眼里，学问是高贵的，有学问的人是值得尊敬的，至于政治，是政治家的事，与他们与关。 
      真正让她和游自力拉开距离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宗教！游氏一族信奉伊斯兰教，龙琪一家却是坚定的基督徒。 
      方晓飞说：“伊斯兰教徒禁食猪肉、骡子肉、驴肉、马肉以及凶禽猛兽之肉，我曾在龙琪的车上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想起我们曾在一起吃大肉……” 
      这是矛盾的初始吧？龙琪回想着。 
      新疆人，包括新疆的汉人，为了尊重少数民族的宗教都避讳管猪肉叫大肉，当年游自力还是个莽撞少年，他、她、龙言，他们骑快马，喝烈酒，吃大肉，玩得轰轰烈烈百无禁忌，自力却因此触犯教规，受到族长的严厉惩罚。这件事游自力毫不在意，但龙琪感觉面上无光，也隐隐觉得她跟自力之间也许不会有什么结果。 

      虽然，回族人在婚姻方面讲究自由恋爱，但若要真的结成夫妇，还是要征得父母同意的。而且，他们尊从教规，女性不可以与非伊斯兰教男性、及信仰伊斯兰教的其他民族通婚。但男性可以娶非伊斯兰教及其他民族女性为妻，但必须皈依伊斯教，履行一定的入教仪式。也就是说，如果龙琪想嫁给游自力，她必须由信上帝改信安拉。 

      这个很难。 
      不信教的人很难理解这一点。对于信仰宗教的人来，信仰如天。比如有天一觉醒来，发觉整个天空变成了红色的，你会如何？ 
      信仰，是一种深入灵魂深入骨髓的意识。很难改变的。 
      所以，龙琪的父亲龙思焕是坚决不同意的。他曾引经据典说，当年蒋公中正欲娶宋美龄女士，为了讨宋父查理之欢心，他都成了基督徒。以蒋的身份之尊尚且如此，何况一个游自力？当然，游自力他是喜欢的。 

      如果那时他不是流落他乡，也不会那么固执。文人就是样的，处境愈差，地位愈卑，便愈是自尊心强。当然，还有一点是，他不想终老大西北，所以他不能把他的掌上明珠孤零零地遗落于此。 

      不光龙思焕不同意，龙言也不赞成，“姐，你不是想抛下上帝信安拉吧？那以后什么你可得禁口了。” 
      小孩子家自然就光顾着嘴了。龙琪自己呢，也憋着一股劲儿，游自力听她的还是她听游自力的，这不光是一个爱情问题，还是一个尊严问题。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非常轰动的事。 
      牧区来了一位阿尔泰勒的淘金人，一连串的命案掀起血雨腥风，一时间人心惶惶，不过，牧区的人大家都是落地生根，彼此间知根知底，惟一的外来者就是龙琪一家。别人不说，他们自己已心惶惶。恰在这时，有人指证龙琪在杀人现场出现过。 

      这一节，是龙琪最刻骨铭心的。 
      记得那天晚上，游自力的牧羊犬为她带来一张纸条，说他在湖边的红柳林中等她。她就去了。刚站定，突然看见一个男子向她疾奔过来，口中还狂喊着什么，就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那男子的脑袋突然裂成两半，脑浆横流，飞溅出的眼珠砸在她脸上…… 

      就算是铜头铁胆，也会吓一跳，更不用说龙琪那会儿还是个年轻姑娘家。 
      更糟的是，这一幕被人看到。她很害怕，去找游自力，游自力却告诉她他根本没约过她。可纸条上写的是英文，整个牧区只有他们一家和游自力会英语，这自然是龙琪教的他。当然，也是因为游自力精通英语所以后来才被选中去金三角卧底，这个暂且不提。 

      龙琪为此很困惑。不是游自力，那是谁呢？是故意的吗？ 
      因为出了那么多宗命案，上面派人来查，有公安局的，也有部队上的。这些人包围了整个牧区，因为目击证人的证词，公安局的人抓走了龙琪。一听龙琪被抓，游自力骑上快马，带着那只猛恶的狼犬──其实就是一只狼，从小喂大的──就去了临时军管会，为龙琪作时间证人，说那天晚上他和她一直在一起。有不少牧民也赶来说，是的。 

      政府一直很注重少数民族和宗教问题，所以对牧民们是很礼敬的。有这么多证人，龙琪被释放。 
      可是不久后，游自力和努尔古丽，也就是杨小玉举行了盛大的订婚宴。 
      这当然是游自力的父亲给儿子施加压力，“知道你想救龙珏（龙琪的本名），你一个人没用，得大人出面。可是安拉在上，我们不可以说谎。当然，救人是可以原谅的。这么多年，龙家人的人品我们信得过。我们要救她。但你也得让一步。” 

      原来，游自力有婚约在身，他跟另一个牧区的努尔古丽在娘胎里时就订了婚。两家是世交，关系甚好。游自力的父亲不能失信于人，何况龙琪是个异教徒。这对儿子的将来不好。更重要的是，龙家是有学问的人，他们终有一天会离开草原，他的儿子说不定也会跟着走了。他可就这一个宝贝。他能看得出，龙琪是可以左右他儿子的心的。他也年轻过。 

      不行，儿子一定得娶努尔古丽。龙琪是远方的夜莺，儿子是草原上的马。马就得跟马跑在一起，夜莺跟马则不是一回事。 
      游自力对那个娃娃亲他一直不认账。父亲诱他订婚时，他想，新社会是婚姻自由的，我先答应下来，反正还小。等长大结婚时，我就去找政府。安拉在天上，管天上的事，政府管的是地上的事，父亲也得听政府的。大不了以后我不上天堂。 

      为了救龙琪，他假装尊从父亲的意愿。 
      龙琪却无法面对这件事，那么多人在草地上为游自力和古丽庆祝，弹琴唱歌跳舞，祝他们百年好合。她呢？ 
      少女的心是敏感的。 
      被命运拒之门外的苍凉，尤胜得失本身。这些是游自力在他的年龄无法体会的。他那年才16岁。 
      也是造化弄人，半年后，政策松动，龙家居然可以回城了，龙琪也终于得到解脱，带着一份伤感离开了大草原。她是个禀性刚烈的人，走的时候甚至于头也没有回，但，整个大草原都听到了她心里的泪。 

      回城后的日子也不好过，父母又是清高的知识分子，什么也干不了，姐姐的心脏病又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她也19岁了，没工作。一家人就这样，没房子、没有任何衣食来源。没办法，她和弟弟龙言冬天卖茶叶蛋，夏天卖雪糕，维持一份最基本的生活。后来姐姐去世了，她顶了她的工作，她的名字和她的一切。所以在她的档案里，她结过婚、现年40岁。 

      唉，想一想，往事如梦。 
      龙琪暗自感慨，当年，她比姐姐小7岁，女人一向对年龄敏感，可以说是惜岁如金，但处在那种情况的她已不能考虑更多，生存是第一位的。于是被命运推着，她就成了一个27岁的大龄女青年，有人为她介绍对象，这个对象就是文室，她就这样嫁给了他。 

      找对象挑三拣四的，是有条件的。没条件的，只能被人挑。 
      说实在的，就当时那种情况，龙琪觉得有人肯娶她已经是天上开花了。所以说，她嫁给文室时是自愿的，也想着要做一个好妻子。 
      可是，感情的是，很难说。加上游自力来“搅局”。 
      她和文室的新婚之夜，就是在游自力凄凉的歌声中捱过去的。 
      那个热血少年自订婚后就一直对龙琪心有愧疚，他解释，她不听，还把他抽了一马鞭。她离开草原后，简直是把他的魂带走了，他骑马一直跟着她，在一个深夜从马背上掉了下来，半年后才能走动，当他打听着来到这里，正赶上龙琪结婚。他的血管都要爆裂了。他把龙琪从家里拉出来。 

      “为什么？” 
      “你订婚，我没拦过你……” 
      “你知道的，我订婚，我的心一直是你的。” 
      光有心管什么用！在这个人世间，有些事形式重于内容。游自力尚不明白。龙琪却明白， 
      “心在人的肚子里，人在哪里，心就跟着在哪里。” 
      ──你跟别人订婚了，你的心也就走了。 
      “你变了！”游自力觉得一年没见，龙琪让他很陌生。 
      “是。” 
      “你的心像是雪山顶的冰，我都不能让你融化吗？” 
      “我没有心。” 
      “你有，你的心像珍珠，在夜里都能发出天堂一样的光。” 
      “人间没有天堂，我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就像你是别人未婚夫，我们各自守礼吧。”龙琪说。 
      伊斯教，其实不论什么教，抢人家妻子总是不对的。游自力很绝望，又不想放弃，惟一能做的，就是天天在龙琪的新房外唱歌。 
      ──我亲爱的姑娘啊， 
      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喜欢你煮的马奶酒， 
      白云下面的那匹马儿， 
      是我等你回家的路， 
      草地上闪闪发光的宝石， 
      是我想你的眼泪， 
      …… 
      在一个女子的门外唱情歌，这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应该是一件很浪漫的事，青草地、温润如酒的夜风、柔如眼波的星辰……这时，站在心爱的人帐篷外，弹着琴，唱一曲从心底流出来的歌，该是多么幸福和温馨啊！有时就算被那女人的丈夫听到，也会觉得自家妻子有魅力，高兴之外一笑了之，大方一点的还会请情敌一起喝酒。 

      可这里是汉地。 
      地方错了，人的想法儿就不对了。古人早就给这类型的行为下过定论：桑间陌上，偷寒递暖，私下勾通，淫奔无耻。 
      所以，游自力的痛苦的浪漫，被人想像到不堪的地步。其实但凡长着眼睛，都能看到游自力不过是个多情少年，牙口还没长齐呢。可是既然有这么个碴儿，又何妨添油加醋？ 

      鲁迅先生早有“二愿”，一愿“从此不再胡乱和别人去攀亲”，二愿“从此眼光离开脐下三寸”。可惜，先生全不能如愿。而且是，我们文化专出那种一看到白膀子就想到裸体的人。 

      邻里街坊议论纷纷，这让文室很难堪，更生气的是，龙琪对这事没有一句解释。本来他就觉得自己跟龙琪结婚简直是亏大了。他是公安干警，正式的国家干部，她一个大集体的工人，有什么得意的。不就长得漂亮一点儿，可个子又太高，浪费布料，偏偏还那么瘦。──那会儿的人们刚看到小康的曙光，虽然不以胖为美，但富态一点总是看着喜兴。 

      “那个家伙为什么总在我们门外野狼嚎？” 
      “这干你什么事。”龙琪说。 
      “他站在我的门外！” 
      “他又不是唱给你听的。” 
      “那就是唱给你听了？你跟他什么关系？”文室已经愤怒得无以复加了。 
      “就这种关系了，他在外，我在内。” 
      龙琪桀骜不驯，文室暂时不想与她吵架，房子是租来的，他得照顾面子。想来想去，只有去找游自力。 
      其实不去还好。 
      那年的游自力正值花季，一头天然卷发，颀长的身材俊美如白杨树，兼有一种异域风采，整个人如星辰烁光，彩云奔流，焕发着一种绚丽的青春之美。 
      文室一见他，就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什么国家干部、公安民警之类的身体统统黯然失色。而且这个小子的气质和眉宇间的韵味，与龙琪一脉相承，都属于纯净未染的天然秀色，这更令他愤怒。 

      “你是什么人？” 
      “你知道你是什么人？”游自力说话不带拐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又骄傲又豪迈的神气，“你娶了我的心上人，你娶了她的人，娶不走她的心，她迟早会跟我走的，我们之间你是多余的。” 

      这话让文室吃惊多于生气，他想不到天下还有这么把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说得赤裸裸响当当的人。比西门庆还西门庆。 
      “你要不要脸？” 
      “喜欢一个人在心上，不在脸上。” 
      “你无耻！” 
      “是啊，我没耻，你有。” 
      文室觉得自己简直是鸡同鸭讲，这个鞑子野蛮无礼又没文化，跟他讲理根本是对牛弹琴。那怎么办？动手？他打得过吗？那野小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强悍暴烈的匪气。 
      哼，我不跟他打，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回去跟龙琪算账。都是她惹出来的，女人不勾引，男人能上套吗？他们在草原时，真不知做过什么。 
      斗不过情敌，就把气撒在女人身上，这是最安全的做法了。不过文室这次大错特错了。他刚一开口，“你跟那个不要脸的鞑子……” 
      龙琪的掌风已经掴了过来，“啪”一声暴响，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污辱游自力，花开就一次成熟，她错过了，这本就是一种遗憾。所以她下手又狠又准。文室的两颗牙粘着热乎乎的血从嘴里吐出来。文室懵了，他的意识形态中，女人不该是这样的。不，他今天要让她屈服，让她知道什么叫三从四德。他从灶上拔下锅，向龙琪扣去。 

      龙琪一动不动，平日明净的眼睛中，射出一种不顾一切的凶光。文室在一刹那间胆怯了，后果……他得考虑后果。他打得过她吗？ 
      拿锅的手软了，当啷落地。他愤懑地背转身把被打掉的两颗牙，悄悄拣起笼在袖口中，藏了起来。 
      姐姐姐夫的矛盾，龙言看在眼里，他没法帮忙，但他可以把游自力劝走。 
      “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他问。 
      “喜欢一个人时心里很快乐。”游自力说。 
      “你快乐，她呢？她现在快乐吗？”龙言已经表现出做律师的天赋。 
      “……”游自力无言。 
      “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她快乐。”龙言说。 
      “那她怎么才可以快乐？” 
      “你离开。” 
      “不，我要她跟我走。”游自力很固执。 
      “她跟你去哪里？古丽呢？古丽也会伤心的，你让一个伤心也罢了，两个女人都要为你伤心？你还是男子汉吗？男人就是要女人伤心的吗？” 
      被龙言这一点拔，一种男人的豪气充斥于游自力胸臆间，是啊，他怎么可以让她们为他伤心？难道我真的错了吗？他一时间迷茫起来，“那我怎么办？” 
      “回去呀！” 
      “可是……” 
      “可是什么？那边古丽等你，这边我姐姐每天跟那人吵架，这是你愿意的？” 
      游自力闷了很久后，“我走。” ──但我还会回来的。他想。 
      打点好那一尊神，龙言又来找龙琪，“你去该去送送自力，他要走了。” 
      这个消息在龙琪的心里搅起风云，游自力虽然让他们夫妻不和，可是，在她心底，她竟是很想见到那个少年。他现在要走了，那种割裂的痛，又慢慢地溢上来。 
      龙琪镇定了好一会儿后，“我还是不要去了。” 
      “你得去，自力真的很喜欢你，也许，这是最后一面。”龙言其实很愿意自力跟姐姐在一起，他们曾经多么快活。“还有，给点路费，自力的钱让人全骗光了。” 
      唉，人没有翅膀，千万里奔波追逐的浪漫爱情，原是要花路费的。想到这，龙琪觉得她跟自力之间更渺茫了。 
      “怎么就给人骗了？” 
      “我们不也给骗过吗？这儿的人嘴里没一句真话，明明是热辣辣地叫你‘到家里来吃饭’，可你要真去了，那才尴尬呢！敢情他们的心和嘴，竟是牛头对马胯，另长着一套。”龙言发着牢骚。 

      “一方水土一方人，习惯就好了。” 
      龙琪说着话，把家里的钱全搜罗着给了龙言，“就这些了。” 
      龙言迟疑着不接钱，“这个……姐夫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他不是男人吗？这儿的男人最喜欢说：钱算什么？钱是王八蛋。王八蛋还留着做什么？” 
      龙言拿过钱，终觉不妥。果然，文室发现后愤怒不已，为那些“王八蛋”聒噪了好些日子。这是后话。 
      “你不去吗？真的不去吗？”龙言希望姐姐去。 
      龙琪思量再三，还是去了，游自力看着她，眼泪无遮拦地哗哗地往下淌，“你不知道我的命都是你的吗？” 
      龙琪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的心也是我的，你怕一开口心就跑出来，是吗？”阳光下的游自力风神俊朗，洒落不羁。 
      龙琪看着他，心绪如潮，傻瓜，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早半年也好。我就不嫁人了。可是，太迟了。她不知道，游自力摔断腿养伤养了半年。她也不知道，她当初决定嫁文室，是有一点赌气的成分。愿赌就要服输。 

      现在，她真的是输了，喜欢的人在眼前伤心，她却劝都不能劝。看着他的眼泪，她的心在痛，很想给他把眼泪擦掉，可是，泪能擦掉，心里的伤呢？她不该让他这么伤心的。 

      为了这个人、为了这颗心，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可是，她连付出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他们已经被现实隔在了两个世界。后来，十几年后，游自力又来找她，她终于偿了一个夙愿。──既然不能因你活着，就为你付出生命吧！ 

      “你变了，你的心像铁一样硬，像冰一样冷。”游自力说。 
      不，我的心不硬也不冷，可是，我能说什么呢？这一会儿，她又想到，就算游自力早来半年，她也不能跟他走。她不能回草原，那儿已经有古丽了，她已经被拒绝了。她的骄傲让她不屑于跟人争。自力也不可能留在这里，他没有户口，形同盲流。这就是生活。就像远方的情人来看你，得要路费一样。说不好听点儿，人与人的距离，有时就是用钱缩短的。 

      生活是什么？诗人顾城说：生活，网。我们活在网中央。 
      龙琪叹了口气，沉默着，她就从那一刻学会了沉默。 
      她不能说什么，不能心软。心一软，人就会碰在铁硬的现实上。 
      “我要走了。我不能让你快乐，更不能让你流泪。”游自力自己的眼泪却更快更急。 
      龙琪拿出一把梳子，放在他手里。 
      “为什么给我这个？”游自力问。 
      他懵懂，龙言可明白，怕再生波澜，忙说：“让你梳头的，看你的头发乱的。” 
      游自力摇头，痴痴地盯着龙琪，“你的眼睛不再看我时，就像太阳不再照耀着花朵，再好的梳子也不能梳平我的思念。”说完这最后一句，他把梳子的搿两半，一半给了龙琪一半自己收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人群中…… 

      少年人的感情，是最心伤的。 
      灿烂的阳光，温暖的春风，却让龙琪感到了冰冷。跟自力这一别，就是要跟自己青葱岁月彻底告别了。其实自从回到这里，她如花般烂漫的少女时代就已经结束，她开始为生活打算了。那一刻，她的心里，有一种东西在割裂。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要经过这样一次割裂，然后从天使变成半兽人。 
      游自力走后，一切都平静下来。文室为人其实挺随和，只要龙琪不暴露“本色”，他也就认了。没多久，龙琪的父亲落实的政策，恢复了以前的一切。还有就是，她怀孕了。 

      所有的事，都向良好的方向发展，然而…… 
      方晓飞这时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文欢的出世，其实可以让你们重归于好的。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你们的关系更恶劣了。为什么？” 
      龙琪没有回应，一只蝴蝶在她头上盘旋片刻，又飞到草丛中去了。往事真是不堪回首，可这个时候，你还必须回头看，而且还得仔细地数着那坷坎的、沾着血丝的脚印。人生的残忍，莫过于此。 

      “请回答，到底是为什么？”方晓飞问。 
      龙琪沉默。 
      “你为什么不说话？”方晓飞步步紧逼。 
      ──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开了。 
      “那，由我来说，因为游自力的介入，文室对你有了看法，而你呢，因为文欢的死，对他心存憎恨，是吗？”方晓飞这个问题比上一个还尖锐。 
      龙琪沉默。 
      “不开口不解决问题，你知道吗？”方晓飞的眼神如鹰。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龙琪开口了。 
      “那事情本来是什么样子？” 
      龙琪又不说话。眼中，浮起一层迷雾。 
      “你现在必须说话。”方晓飞态度强硬。 
      “其实是我欠他的。” 
      “你欠了他什么？” 
      龙琪不语。 
      “你到底欠了他什么？”方晓飞苦苦相逼上梁山，“这笔债让你很痛苦，是吗？小玉昨晚在最后一刻跟我说，她本来很想杀你，但她迟迟没有动手。因为，她看到你并不快乐，你的心里像是藏着一座地狱，甚至你连睡觉都皱着眉头。所以她认为让你活着比死了还好。” 

      “方晓飞，你太过分了！”汪寒洋实在听不下去了。 
      “对不起，我在陈述案情。”方晓飞冷冰冰地。 
      “那也不能以挖别人隐私、让别人痛苦为代价。” 
      “请你注意你的措辞，并提醒你不要妨碍公务。”方晓飞用眼神示意上官文华。 
      上官过来拍拍汪寒洋的肩膀，“不要急，方队有分寸的。追查真相，就得刨根问底。这是法律程序。” 
      说着，她眉毛一扬，汪寒洋顺着她的眼风，看到了黑铁塔一般的刘正雄。有这一尊神堵在这里，也只能是公事公办了。一句问不到，就会影响结局。那是个老刑侦了。 
      方晓飞叹了口气，拿出一张泛黄的单子，“这是夹在文室日记本封面的夹层里的，市医院的验血单，十三年前的，病人名叫文欢……” 
      龙琪的脸色这时，开始变了。是的，转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伸手拿过那张验血单，因为时长了，但上面的字迹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出来──文欢，性别：男，年龄：3岁，血型：A型…… 
      也就是说，文欢的血型跟龙欢是一样的。所以，从医学的角度上讲，文欢也不是文室的儿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的眼光都盯着龙琪。她一直以来是一尊圣像，不论是被人恨着还是爱着，都不得不敬着。莫非，真的像马来西亚那份小报说的那样？那可是佛头喷粪啊！ 
      龙琪却沉默着。她从来都不喜欢辩解。笑骂由人。 
      方晓飞就不能不开口了，他慢慢地提示：“那年的那场巷战……” 
      是的，那场“巷战”。那也是龙琪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夜，如油，黑得化不开，星光，很黯淡，风，软到疲乏。又长又窄的巷子里，错错落落地站着七八个人，眼睛绿荧荧的，令人从心底里发瘆。 
      已经没有办法后退了，她看文室，他不动。他在等。也许，换了她是个柔弱的女人，他会站出来的，可她不是，她曾强悍地掴了他一掌。──你厉害，好，让你厉害！如今沧海横流，该你显本事了。 

      他当时的心理，就是这样的吧？ 
      总之，他不动。 
      龙琪心中那份蔑视油然而生，她从小见惯了有血性的勇士，生刚骨的骑手，像自力，刀架在脖也是只进不退。这个家伙居然吓得这副脓包势。她笑了笑，她从来都是个不指望别人的人。只是……她怀孕了，两个月。她不能运动得太激烈。但，看情形，不出手是不可能的了。 

      她把手中的镜子在墙上击碎，操着一块带尖茬和的玻璃…… 
      当第一滴血溅到她手上时，她已经觉得不太好了。这一年，她经了太多的喜怒哀乐，离合聚散。第二天，在医院，她流产了。 
      “我怎么办？”她问实习护士，即她未来的弟媳简美馨。 
      简美馨当时正在跟龙言热恋，心甜意洽。她第一眼看到龙言时，就喜欢上了他。也就喜欢上了龙家所有的人。龙琪又跟龙言长得颇为相似，婆家姐姐的事，就是她的事。 

      她看着未来姐姐的脸色，揣测道：“你是不是不想让姐夫知道？” 
      龙琪点头，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这件事，她很不想让文室知道。 
      “这样吧……”简美馨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生活的阅历让她能把一些日常事务处理得很圆转平滑。她想了想后出主意说，“你装作没事就行了。” 
      “啊──”龙琪吃惊不已。那时的她，心上还没打出“眼儿”来。憨的可以。她想不出没了孩子到时生什么。 
      “知不知道狸猫换太子？” 简美馨也是年轻胆大。若放在现在，她恐怕就不会出这种馊主意了。 
      龙琪摇头，她还没有接受过一节熏陶，“我没太子，也没猫。” 
      对方的不开窍让简美馨有些头疼，不过说实话，她挺喜欢她们姐弟俩这个样子。聪明人最见不得聪明人。所以等后来龙言“变”聪明了后，她就开始装糊涂了。有次她本可以升做主任，她都婉言回绝了，她知道丈夫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的意思是你装着孩子没事，到生的时候抱一个来就行了。”简美馨只好直说了。 
      “啊？”连这也可以作假吗？龙琪觉得十分震撼。 
      “可孩子是真的啊！”简美馨则不以为然。两种意识形态下的价值观。 
      “总归骗人不好吧？” 
      “这不叫骗，这就息事宁人。你想，若让姐夫知道了，又要唠叨，说实在的，我都烦了，你不烦？” 
      这话倒是警句。龙琪最烦的就是跟文室吵。自从她给了文室一掌后，他不骂人了，改做思想工作了。那人把当片警的“谈判”功夫用到家里，整日苦口婆心，诲人不倦，大到国际，小到柴火油盐。比《大话西游》里的唐僧还聒噪。 

      “那……你说怎么办？”龙琪直愣愣地问。 
      “咱家房子大，”简美馨已经把龙家当自己家了，“你就住回家去，姐夫他也不能说什么。还有就是，我跟龙言马上要结婚了，爸妈忙着哪儿有空管你的事。这样混到到生产时，我帮你弄个孩子来。放心，医院这儿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 

      简美馨出此计策时，是一心为龙琪着想的，她一直觉得姐姐姐夫根本不配，别的不说，就凭他那张婆婆嘴。以前龙家家境不好，自然没法挑，只能拐子走斜坡，两拼对。现在好了，龙家改换门庭，姐姐有什么必要守着那个文室？所以嘛，没孩子更好。 

      龙琪尚不能体察简美馨的这份心思。自从游自力走后，她已经不做他想了。只是觉得趁着怀孕，可以少被文室烦。当初嫁文室是她自愿的，她也准备好好做一个妻子，可游自力来过后，一切就变了。感情的事情，很难勉强的。于是就跟着简美馨的思路走了。想不到，由此种下了祸事。 

      一切按简美馨所设计的那样，很完美。孩子“出生”后，文室十分喜欢，30岁得子，心情不言而喻。龙琪见他这样，开始内疚，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 

      就在文欢两岁半那年，事发了。 
      也是合该着出事，那天晚上，龙思焕夫妇去参加一个学生的婚礼，龙言跟简美馨约会去了，龙家只有一个保姆在。龙琪忙着要去外地谈生意，想着应该没事，反正他也疼孩子。可想不到那年的流感那么可怕，好多孩子都得了猩红热，文欢也给传染了。 

      儿子得病，文室急得要命。那天他并没有像李秀娟说的那样没去医院。没去就不会出事了。他去了。俗话说：有子万事足。对于一个寻常男人来说，儿子就是一切。文室真的很疼这个孩子。在医生的指挥带文欢验血、验尿、测体温……忙得的溜溜转。等最后拿到验血单时，傻眼儿了。 

      他当过兵，在部队做过两年卫生员，受过基本的医疗训练，他知道是怎么回事。震惊之余，他下意识地抱着孩子回家了。连医生给的药也忘了拿，这样，耽误了孩子的一条命。 

      龙琪第二天一早赶回来时，看到文欢的尸体，孩子仰天躺着，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瞪着天花板，只是瞳孔已经散了…… 
      她心里一缩，这个孩子曾给过她多少快乐啊，在她心里已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可是仅仅一夜之间，他就不在了。一种且痛且悲且惊且怒、酸苦麻辣感觉在五脏六腑内钻刺。文室知道自己做下了不该的事，赶快先发制人，拿出文欢的验血单，这是他的杀手锏。在一个传统男人心里，孩子是不是他的，比孩子本身生死更重要。传宗接代香火延续，讲究的是血统的纯正。当然，这里还有个尊严的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他底气十足，怒发冲冠。 
      龙琪心里顿时生出一种恨，孩子横死，他先关心的，居然是这个。他是想以此逃避责任吧？跟这种人真的没什么好说，连责备都是多余的，她抱起变冷变硬的文欢，硬梆梆地扔下一句：“这个改天再说。” 

      “不，你一定得给我说清楚。”文室厉害起来，不光厉害，他想起了那个在他家门口唱歌的英俊少年……心思这样一转，就歪了。他的双眼充血，红得可怕。 
      这份小心思儿，龙琪怎能看不出来，她的怒火不由地升上来，恶狠狠地说：“你想知道真相？好吧，我告诉你。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们两个晚上回家，在巷子里遇上一群人……” 

      文室当然不会忘记。就是那次，让他对龙琪胆寒、生畏。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你不是在旁边瞧热闹吗？上帝是有眼的。他现在让你瞧瞧自己的热闹。” 
      文室一下脸色变得苍白，难道……对了，她那时正怀着文欢。其实他也知道，游自力三年前还是个毛头小子。──是我害了自己的孩子？ 
      “我不是……我不是瞧热闹，我其实……”他嘴唇哆嗦着，不知该怎么解释。他那时，是有一点点的瞧热闹的心态，但更多的，是被吓呆了。 
      龙琪看着他，莫名地，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沮丧来。──自己明明买的就是一把漏勺，干吗非要当瓢使？五斤的秤压上十斤，那是逆天。 
      她泄气了，淡淡地，“算了，我没怪你。” 
      这话更伤人。 
      文室在龙琪的悲天悯人的眼神下无所遁形，“我跟你离婚。” 
      他脱口而出。──这也是惟一的路了，离开这个婚姻，离开她，也就离开了段惊心事。文欢这条命，让他恐惧。 
      “什么？”龙琪愣了一下后，点了点头，“好吧。”抱着文欢走了。 
      “什么？你要跟他离婚？”这个消息对于刘雪花，太过突然。那时，她已经跟了龙琪两年了。 
      “怎么？”龙琪对对方的过激反应表示不理解。 
      刘雪花看着她的这位老板，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她是过来人，她太明白这里边的水深水浅。婚，是那么好离的吗？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离婚就算不是惊天动地，也是惊世骇俗。 

      她想了半天后，说：“不妥──” 
      “哪里不合适吗？”刘雪花知谙人情世故，龙琪有很多事，都愿意求教于她。 
      “我们，不容易呀！”刘雪花感慨，那时的个体户能生存下来的确是很艰难的。她又进一步说明，“现在不能后院起火，人言可畏呀。” 
      龙琪默然。 
      人的舌头既软又没骨，但它可以敲断人的脊梁骨。汉人嘴上的功夫，她早已领教了。 
      “可是，他要离的。” 
      刘雪花摇头，“你要时时记住，咱们是女人。” 
      “女人怎么啦？”龙琪反感。 
      刘雪花见这家伙又犟上了，笑一笑，意味深长地，“男人夏天可以光膀子，人们顶多说他个没教养；女人要是光了膀子，人们会说什么？” 
      龙琪默然。男女之间，是不可能绝对平等的。从天然构造，从意识形态。 
      “女人不能光着身子……”刘雪花将话题慢慢地切入，“所以说，男人如衣裳，女人不能没有这件衣裳。这衣裳可避寒，可遮羞，可增色，可抬高身份。” 
      龙琪听得心惊，这份见解，可是书本上没有的。该好好品味一番。 
      刘雪花越说越深入，“现在，文室就是你是最好的衣裳，虽然款式差点，可他属名牌正宗，料子不坏，作工也还是好的。干吗要丢了他呢？知道吗？离婚，等于是换衣裳，而且是当众扒光了换……” 

      这话警醒龙琪，她现在正处上升阶段，要树立的是正面健康的公众形象，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是十分必要的。文室职业正当，口碑又好，也能算得上是件品牌，除了她自己觉得不舒服以外。 

      “我明白了。”她说。 
      “那文室那边……”刘雪花认为应该趁热打铁，断了对方那份念想。 
      龙琪也觉得是。“你出面把他约出来。最好是明天，地点定在……” 
      “怎么去那里？”刘雪花诧异。 
      “放心，我有我的道理。”龙琪说着，想了想，又道，“要做，就做狠一点，一次解决。” 
      第二天，文室在单位接到刘雪花的电话。 
      对刘雪花，他并不陌生，在他印象中，这个女人咋咋呼呼好出尖揽事。这种女人他作片警几年中，见多了，没文化、浅薄、恶俗……他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坦坦然就去了，打了个招呼后，便装着一心一意看山那边的风景。 

      龙琪选的这地方也奇怪，是醉昏崖顶有名的向阳坡，山上苍松翠柏，蔚然深秀，缕缕岫烟从对面岩洞里逸出来，谷中终年浮着袅袅白云，向下望去，隐约可见小溪、野花、怪石…… 

      “你真的想离婚？” 
      安排好一切后，刘雪花退到一边，龙琪盯着文室问。 
      文室料到对方跟他谈的就是这事，口气强硬地：“文欢不是我的，你骗我。” 
      龙琪听他到了这一点，还毫不为文欢的死歉疚，反倒一味替自己辩护，气极反笑，笑着，阴森森地说：“所以，你不给他药吃，故意耽搁时间，令他送了命……” 
      这话让文室从心底打了个冷战，若说当初他是存了心的叫文欢死，这不是真的，但他潜意识中的确有一线放任自流的念头，而且当时急怒攻心，气晕了头。无论怎么，一条人命折在他手上，这是不争的事实。 

      龙琪接过刘雪花手中一份病历，“这是文欢当天看病的纪录，这里边表明，你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你还给他开过药，但，你没按医嘱给他打针，也没给他吃药。你是警察，你应该知道这么做的性质……” 

      ──这么做的性质至少是过失杀人。天哪！山风，轰隆隆地从文室耳边掠过，他想像着自己蹲大狱、丢工作、身败名裂…… 
      “不！”他从臆想中清醒过来后吼道，“不，文欢是我儿子！” 
      一般而言，对中国人，儿女就是自家的私有财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就有处置权。所以文欢就算因他失误而死，他也大可不必承担责任。道义的，和法律的。 
      倒是反应挺快的，龙琪见他用这个委过，心底发出一丝冷笑，“不，文欢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不，他是！”文室几乎是吼着。 
      “他是？难道我记错了？”龙琪脸上浮起一层嘲弄。颠倒黑白，翻转是非，混淆真假，就是这么容易。 
      “是你记错了，文欢他，的确是我儿子。”文室彻底投降。 
      龙琪冷笑，像猫扑住鼠一样，“那，离婚的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文室这时才转过弯来，对方原来是不想跟他离婚。摸清这个底牌，他就牛了起来。 
      “我要离。” 
      “行，看看脚下。”龙琪淡淡地。 
      文室听话地攀着护栏往下看，谷底冒起一团团的白云，迷雾一样层层滚涌，心里不由一惊，“你想怎么样？” 
      龙琪慢慢地说：“要么，你跳下去；要么，乖乖做我的丈夫。” 
      “啊……你要杀人！”文室用了好一会子，才明白自己没听错。 
      龙琪微笑着靠近他一步，“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 
      文室看着龙琪的笑容，肝胆俱裂，他的老婆是什么人他很清楚，放在古代，她就是那种“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狂徒。她怎么迅速发家的，他也略知一二。他惹不起她。不光惹不起，他现在躲都躲不掉。 

      “我死在这里，你会说不清的。”他说。 
      “有什么说不清的？我把再把文欢的病历往公安局一送，你说警方会想？”龙琪轻轻地说，“警察一定以为你是自杀……” 
      是啊，警方一定会觉得我是畏罪自杀。我害了文欢，没脸活下去，所以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自绝于社会……文室绝望地想着。 
      “好吧，我答应。” 
      文室的表情，让刘雪花知道这个谈判的地方龙琪选得太对了，龙琪赢了。今天她跟文室结了这个城下之盟，就等于是把婚姻的生杀大权操在手里。看来，男尊女卑也不是绝对的，谁说了算，得靠实力，不靠性别。 

      龙琪把他扶正，他刚才已经快瘫了，“听话就好。” 
      她把一份文件递给文室，“我买了套房子，户主用的是你的名字。这里还有一些钱，你抽时间去买套喜欢的家具，然后你挑个好日子搬进去，请你的同事吃顿饭。我们不能总租别人的房子。” 

      文室默默地听着──房子！这个名词可真让他心动。同事们中比他年轻的也都买了新房，他却得串房檐看房东脸色。这让他多少有点抬不起头。──其实这个婚姻，也不是没好处的。 

      “另外，我们得有个孩子。”龙琪又说。 
      “再生一个？”文室心怦怦直跳。他偷偷看了一眼龙琪，她虽冷若冰霜，也灿若云霞，且正是春风得意，整个人如琼林瑶树，华光四射。 
      “到时你就知道了。”龙琪说。 
      下山时，刘雪花说：“我刚才有些担心，万一他真跳下去怎么办？” 
      “他不会的。敢死的人，就不怕活着。” 
      刘雪花听着也有些胆寒，这就是夫妻啊…… 
      “对了，”她想一想说，“你以后，也不能有绯闻。” 
      “为什么？”龙琪问。 
      刘雪花几次举言又止，最后终于开口，“大家彼此留个面子……” 
      龙琪笑一笑，不置可否。 
      “还有──” 
      “还有什么？” 
      “听说，文室在单位做得不错，那片儿的居民中他的口碑也甚好，所以得防着。” 
      “防什么？”龙琪一下转不过弯儿来。 
      刘雪花淡淡地说：“猫捕鼠，若有一天鼠变成猫，会比猫更狠。”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这倒真得提防一二，若是文室真的有天掌了权，可以与她分庭抗礼时，把今天的事叨腾出来，那谁死谁活，可就说不定了。龙琪停住脚步，比起刚才，这一手怕是最毒。 

      “我考虑一下。”汉文化的九曲回肠，龙琪还有待深入。 
      “可能你从小见的男人是那一样，这边的男人却……”刘雪花说话留着点儿余地。 
      “怎么？”龙琪秀眉一挑。 
      “子系中山狼，失志则温驯，得志便猖狂。”刘雪花说。 
      龙琪默然。人生就像对奕，不吃对方掉对方的棋，你赢不了的。可是若真堵了一个男人的上升发达之路，也太毒些。 
      “其实，他也不一定就能升官的。做官要有官运。”刘雪花又把话圆回来。想了想又说，“千里作官为发财，日后，你多给他一点钱，就行了。” 
      这俩女人在此商议着文室的前途命运，文室则一个人瘫坐在山顶，任山风吹着他头发。 
      不久，龙琪抱回了龙欢，这个家，看上去又圆满了。有了这个巩固的大后方，龙琪的生意越做越大，如盛夏的荷花，日上日高，日高日妍。文室则十几年下来还是个户籍警。 

      “你用文室的牺牲来换取自己的利益，所以，你觉得欠了他的，是吗？”方晓飞问。 
      龙琪默然。 
      被岁月尘封，一页一页地被揭了开来。她和文室的那场婚姻，到后来确实变成了一场不公平的交易。表面上看，房子、票子、儿子文室全齐了。可实际上，他等于是被这场婚姻雪藏了。他成了男儿版的嫦娥，高居广寒宫。换了别的男人，还可以有点艳遇，文室却不敢，作梦都不敢。 

      谁说的女人如衣裳？有的女人，是盔甲。想卸甲归田？作梦吧！文室一定这样痛苦地想过。 
      龙琪蹙起眉头，当青春的烈火慢慢平息，又经历了很多事以后，她也可以客观地来看待文室了，有次回家，她看到文欢房间墙上那个贺卡后一种内疚自然而然地生了出来。 

      贺卡上有一首童谣：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吱吱扭扭叫奶奶，奶奶不肯来，叽哩咕噜掉下来。 
      这是文室对死去的文欢的一种忏悔和吧？他的一次失误让文欢像那个小老鼠一样，掉到了命运了黑洞中。同时，也有他对他们未出世的孩子的一种追思。 
      龙琪已经意识到，文欢的死，不光是文室的错，她自己也有责任。尤其是后来，她威胁着他守驻这场婚姻，那就更是她的自私了。 
      “所以你在遗嘱中把不菲的财产留给他，以此作为弥补，对吗？”方晓飞又问。 
      龙琪一言不发。前因已注定后果，一切还是由老天作主吧。 
      “可是，你为什么要早早地立那个遗嘱呢？”方晓飞问得尖锐。 
      是啊，为什么呢？上官文华早就对这个问题百思不解了。 
      “你不回答？那我替你说。”方晓飞笑一笑，说出来的话耸人听闻。他说： 
      “龙琪，文室要杀你。他要你死！” 
      ──大河奔流，急转直下。寂静的墓地更加一片死寂。 
      龙琪略微皱皱眉头，表情却相当平静。 
      文室恨她，她知道。从她打落他两颗牙齿开始，他对她的恨与日俱增。后来，他把那份潜藏的恨转移到了龙欢身上，对他毛手毛脚，颇不“安分”。 
      如果换了以前，她早火了，至少也要给他个警告。可她成熟了，心平，气也和了，她学会站在别人的立场想问题了。想一想，如果她是文室，能不恨吗？ 
      所以，她只告诉龙欢不要回家。 
      “我在文室的保险柜中，发现他有460万的存款。其实，他有的，还不止这些吧？”方晓飞看着龙琪，“你给他的吧？他很有钱。人有了钱，就不一样了。” 
      龙琪叹了口气，她能给文室的，其实也就只有钱了。 
      他恨她，但他没办法，他只有忍，他是男人，他就不信他熬不过一个女人。男人四十一朵花，女人四十是什么？地球人都知道。 
      还好，他忍得不是很辛苦，一则龙琪没空理他，二则龙琪有钱。她的钱越来越多。他的钱也就越来越多。 
      人有了钱，自然就有想法了。 
      “他恨你，这份仇恨积攒了十几年，就像被压抑的火山总有一天会爆发。”方晓飞盯着龙琪，一字一句地，“你一定不想被火山吞没吧？侵略，必然会招致反抗。那么接下来，就看谁的实力强……” 

      他盯着龙琪，大家则盯着他俩。 
      ──龙琪和文室的实力，那有得比吗？ 
      关键的一幕，就要揭开了。 
      方晓飞继续，“文室恨你，想杀你，他却死了。为什么？” 
      答案好像已经明朗了。大家都盯着龙琪。 
      “文室在前年，出过一次国，而且走了很长时间。这你知道吧？” 
      龙琪点头，“他常出国，我让他去散散心。” 
      “你真觉得他是散心去了吗？” 
      “你不会是查到什么桃色新闻了吧？”龙琪略带嘲讽地。 
      “不是。也不可能，这是因为──文室他喜欢你！” 
      这话才叫石破天惊。 
      龙琪蓦然回头看着方晓飞，“你就是这么推理的吗？” 
      “这不是推理，是事实。”上官文华递过一本日记，方晓飞晃了晃，“我们找到文室的两本日记，一本，放在文欢的房间，一本，放在你的房间，就在你的床头柜的抽屉里。” 

      龙琪无言，那个家，她很少回去，就算回去，也不多待。就算能多待一小会儿，她也不会翻东翻西。她没兴趣。兴趣一般来源于热爱。 
      “文室的这本日记，是写给你的，他希望你有一天能看到，可是，由于你对他的漠视，也导致了你对他感情的忽略。”上官这时插了一句。 
      “感情？上官警官，请你不要危言耸听。”龙琪反驳。她对文室的内疚并不等于她就认可文室的感情。她也不觉得那人会对她有感情，文室当年跟她结婚，是因为他年龄大了，不得已而为之。 

      “他真的是很喜欢你，那本日记里全程记录了他对你感觉。”上官说。 
      龙琪听得一震，摇头，“不可能。” 
      “是真的。”方晓飞说，“他若不喜欢你，当年他就不会娶你；他不喜欢你，就不会十几年来一直守在你身边，还为你恪守好男人的信条，不沾花惹柳……你以为他仅仅是怕你吗？也许是怕。男人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心是软弱的。” 

      “你胡说！”龙琪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这太可怕了。 
      “你不了解男人。”方晓飞说。 
      “男人？哼！”龙琪不屑于一顾。 
      “人的能力有大小。”方晓飞说。 
      这话打龙琪心上，若男人都作了秦始皇，谁来修长城？ 
      “我可不喜欢他。”龙琪大声地。 
      刘刘雪花这时摇了摇头，妲拉也摇了摇头。这话龙琪是不该说的，很不得体。这厮的直脾气又上来了。 
      “这没有错，他也没有错。你们错的是，他把你当爱人，你把他当对手。”方晓飞说。 
      龙琪听得两耳轰轰作响，这一切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她说：“我的身边除了朋友，就是对手。” 
      方晓飞叹了口气，轻轻地说：“好好了解一下男人，没你想的那么不堪。我们不像草原上的男人直接豪放，但血性刚骨并不缺少，我们用温和来包裹它。” 
      龙琪听着，莫名地生气了，瞪了他一眼，怒道：“离我远点儿！” 
      “我在办案。”方晓飞微笑。 
      “那就请快。”龙琪的心神有些乱。这个弯，转得太突然了。 
      方晓飞看着她，“文室对你的恨，不是因为你逼迫他，而是因为这个，”他拿出一份给揉得很皱的旧报纸，“这，才是引起文室杀机的导火线。” 
      那是一份马来西来的华文报，上面登着龙琪和一个三栖明星坡的绯闻。 
      “这张报纸是三年前的，那时杨小玉已经是你的秘书，也是她陪你去马来的，回来时，她悄悄买了好几封报，在给文室送礼物时，她一并交给了他。”方晓飞对着龙琪说，“那时的杨小玉，仍然恨你，她想利用这件事，给你个苍蝇吃，恶心你一下。” 

      “不，等等，”妲拉这时开口了，“就龙琪和坡的事，我说明一下。” 
      “你等会儿再说好吗？”方晓飞不同意这个请求。 
      “不，一定得说。”妲拉很坚决，“坡，是我的情人，约会时被人发现，当时我丈夫刚死，这个绯闻将会影响遗产的分配，所以，龙琪替我背了个黑锅。”她又对龙琪说，“对不起，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事……” 

      妲拉话未说完，刘正雄插了进来，“你怎么证明你的话是真的？” 
      刚才这一通旁听，他已经对龙琪深恶痛绝，这时听到了这段绯闻，当然要查明一下。 
      妲拉转过脸看着这个彪形大汉，从地上揪起一朵花，“请问，你怎么证明这是一朵花？” 
      刘正雄愣了一下，不假思索地说：“这就是一朵花。” 
      “对，我说的，也正是事实。” 
      刘正雄这才领教到了女人智慧的刁钻，也不再追问了，坡是谁的情人，这个问题对本案来说无关紧要。他对方晓飞说：“方队，你继续。” 
      方晓飞对着龙琪说：“文室不是被你威胁而乖乖做你丈夫，他是自愿的。自愿留在你身边，守着你。让他如此心甘情愿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虽然不属于他，可你也一样不属于别的男人。这让他心理非常平衡。你在他心里一直是冰清玉洁的。可这份报纸，彻底改打碎了你在他心中的美好印象。他开始觉得自己这么些年的付出，不值。他要动手了……这，才是他要杀你的真正动机！” 

      龙琪听到这里，突然回头望着刘雪花，“你──” 
      “是的，老板，我说过，希望你不要有绯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刘雪花赶快说明。 
      “原来你也知道文室他……”龙琪很愤怒。 
      “只有你看不出来。”水玲珑也说话了，“我见了他一次，就咱们前年一块吃饭，我就看出来了，他看你的眼神竟是热的。” 
      “热的？”龙琪一阵头晕。 
      “对，热的，打心眼儿往出滴血的热。”水玲珑叹了口气，看着不解风情的龙大老板，“我当时就有一种预感，求不得，便是怨憎会。” 
      龙琪笑，不知是苦笑还是嘲笑，她觉得自己并不笨，可是别人都看穿了文室的心思，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在她的心里，他只是她的一件衣服，外衣。 
      “好了，言归正传吧！”方晓飞把大家再引回凶案上。 
      他说：“这份报纸，引发了文室的杀机。可是，他很难得逞。于是，他就开始琢磨……对了，我刚才说到，前年文室出过一趟国，他去做什么了？” 
      这个问题重要吗？大家竖起耳朵。 
      “好，先把这问题搁起来。咱们说凶案的现场──电梯。”方晓飞说，“案发后，有一个问题我忽略了，那就是：文室为什么会在电梯中出事？” 
      墓地里，一片死寂。 
      “那是因为，电梯是你龙总裁的专用电梯，它当初就是为你设计的，只有用你右手大姆指的指纹才可以打开电梯的门，这是酒店的设计师你父亲的挚友，一位美国著名的建筑师送给你的礼物，他的初衷或许只是博你开心，给你个惊喜，他没想到，这有一天会成为杀人的死亡陷阱。”方晓飞说。 

      “可是文室怎么会进了这个电梯？”水玲珑问。心怦怦直跳。 
      “马上就要说到了。”方晓飞背着手，看了一眼龙琪，“如果文室想杀你，他会从哪儿下手？电梯！这是他惟一的机会。他参过军，在部队是技术侦查兵，我在他的书柜中找到几本关于远红外扫描的书籍。他采了你的指纹，前年出国，花重金找人做成指纹膜。这样，他就可以进你的专用电梯。他不是喜欢去酒店跟你的下属们借点钱什么的吗？不，这个看法是错误的，文室他毕竟是个男人，就算爱财也不至于那么钻营，所以对于他，钱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可以逐渐熟悉你的电梯……” 

      方晓飞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条件和机会都摆在了文室眼前，可他仍然下不了手，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在今年的10月底，文室在红月亮夜总会认识了一个女孩子。这让他在对你的感情绝望之余，怦然心动，他觉得他应该开始新的生活了。他还只有40岁，有正当的职业，有一大笔钱，有一幢别墅，再娶一个年轻的妻子，为他生一堆孩子，这个生活是梦寐以求的。当然，这一切要建筑在你消失的基础上。──虽然他不再对你抱希望了，但他更不愿意让别人得到你。因爱成恨。于是，文室就开始行动了。然而，他却死在了电梯中。龙琪，你还不肯说出答案？” 

      龙琪沉默片刻后，冷冷地：“你还要我说什么？你要的答案不是很明显了吗？” 
      ──答案的确是很明朗了。 
      这是龙琪的专用电梯，文室却死在里面，那凶手会是谁？ 
      动机也很明显──先下手为强。 
      文室谋杀，龙琪自卫。” 
      “你不要想当然！”汪寒洋挺身横在龙琪与方晓飞之间，“事情不是这样的。” 
      方晓飞笑一笑，“汪秘书，我们还是用事实说话吧！” 
      刘正雄过来把汪寒洋带到一边。 
      方晓飞拉起龙琪的右手，“最终的答案──在这里。” 
      大家都盯着龙琪的那只手。看不出所以然。 
      方晓飞说：“早在半年前，你去韩国洽谈一项业务，那边的客户请你吃他们本土的特色菜高丽烧烤，吃饭时你不慎烫伤了右手，伤得很厉害，结果使大拇指指纹变形。也就是说，从那天起，你自己也进不了那个电梯……”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大家这时凑近龙琪，果然她右手手掌纹路模糊涂，伤痕隐隐。 
      “今年11月1日，你从省城开会回来，路过家门时，你进去歇了歇脚，正好撞见文室跟一个女孩子在一起。于是你走了，文室就去追你，也是天缘凑巧，那晚期你们酒店突然来了一大批泰国观光客，客房部正在上上下下为这些上帝们安排房间，电梯十分拥挤，文室匆忙中为赶时间便坐了你的专用电梯，结果，他不经意间触动了自己设下的机关……这就是这起谋杀案的始末。” 

      方晓飞说完最后一个字，汪寒洋顿时如释重负，妲拉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扈产不动声色，水玲珑和刘雪花则互递了一个眼神。 
      那边两个警察，上官舒了口气，刘正雄微微皱了皱眉，后以一种服气的眼神看着他们年轻的方队长。 
      ── 一个血案由此尘埃落定。 
      杀人者自己死了。 
      “你真聪明，谢谢你。”水玲珑由衷地夸着方晓飞。 
      “说起来，倒是我该谢谢你，要不是昨晚你那番挤兑，我也不会这么快想得通。”方晓飞说。 
      “我怎么挤兑你了？”水玲珑微笑。 
      “昨晚你那番话给我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你，是会杀人的。若情势所逼，你将铤而走险。当时你又占尽天时地利人和，那古旧的深宅大院死个把人应该没问题。但你没动手，不光没动手，还逼我要我亲口说出禀公办事不徇私。为什么这样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龙琪她没杀人。而我呢，也只有一条路，找出真凶。否则，我现在已经是疗养院花木中的花肥了。” 

      水玲珑听着，哈哈大笑。引得刘正雄虎视眈眈地瞪着她，这女人讨厌，这个时候，这种气氛，她还能笑出来？就算文室与她没关系，那也该对死者有一份起码的敬意吧！奶奶的，跟龙琪的女人没一个讲理的，全是没心肝的家伙。 

      水玲珑可不在意刘队副的眼神，听了喇咕叫还不种地了，看别人的眼色还不活了呢。她笑道：“正确，加10分。说实在的，我还真有点儿那意思，不过，后来陆星去了。这也就不想了。你那个大舅子，挺称职的。”水玲珑意味深长地。 

      方晓飞听她这一说，才知道陆星原来是为那个去的。他欠陆家的，也很多。他又拿什么还呢？ 
      叹了口气后，他说：“除过水处长你，还有一大帮人在那儿旁敲侧击……” 
      昨晚，他们几个一个个地轮番上阵旁敲侧击，显然，他们都知道真相，可是，没有人肯直接说出来。因为，那样将会影响气氛。抛出个引子，让人自悟，这，才是智慧。 

      刘正雄这时咳嗽了一声，提醒方晓飞把案子结了再聊天。 
      “好，本案到此结束。”方晓飞说。 
      结束？这就结束了吗？上官看着他们的方队长，觉得意犹未尽。这个命案，不，她现在不想把这事当命案，她宁肯将它当一个故事。一个跌宕起伏的悲情故事。 
      方晓飞也觉得这应该是一个故事，一个有着灰冷底色的故事。他看着龙琪，心思如潮。 
      ──她是冷漠的。但那不是真的。她一向喜欢把自己藏起来。痛苦也好，伤感也好。 
      三年前，她立了遗嘱。 
      就因为杨小玉那份报在文室那边惹起祸端，令他生出报复之念。当然，他无法与龙琪抗衡，就把气撒在龙欢身上。这之前，他对龙欢虽然不是很好，却也还没有恶念。 
      他对龙欢的“毛手毛脚”，让龙琪感觉到了来自他的杀机，她感觉到了，蛇，吐着信子，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向她靠进。 
      她怎么办？ 
      她没有打算怎么办。她觉得自己错了，她的自私耽误了一个男人最好的一段时光。她准备给他补偿。拿什么补？ 
      还有什么可以补得这份缺憾？ 
      文室想要的是──感情。龙琪不会给他的，因为她没有。她无法给。那最好的、也是最彻底的一个补偿就是……龙琪自己的命。 
      我误了你，我把命给你。 
      ──宁舍命，也不舍情。这就是龙琪。 
      她决定要成全文室的谋杀。她不知道文室什么时候对她下手，但不论什么时候，她都随便。于是她立了遗嘱。她把很多的钱和物，都留给了他，她希望他能在后半生找一个他能令他幸福的女人。男人从四十岁开始，还不算太迟。 

      她给他的，就这些了。 
      接下来，她就从容地，等待上帝的宣判。 
      可是，情况来了个转变，文室死了，杀人的人自己死了，当他死讯传来，龙琪的反应是什么？应该是震惊，绝对的震惊。 
      她一定想不到文室会在那里下手。她肯定也想过文室除掉她的种种办法，像投毒、雇凶、汽上动手脚……等等，但她不会想到他在电梯里动手。因为，她太轻视他了。她以为他做不到的，她不觉得他有这份才情智商。在她心里，他已经抽象成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除了震惊，还有就是沉重。她想还的，永远也还不清了。有生之年，她将永远背着这笔债务。 
      永远！ 
      后来，我出现了，我来查这个案子，龙琪她是很清楚文室的死因的。可是，她不说。她至始自终都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即使在跟我忒煞情浓时，也没露过一点儿的口风。她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也许对她，没有死在文室的手下，死在法律的错判中，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她采取了听之任之的态度。 
      可我不能让她这样走了。至少不能让她背着一个谋杀亲夫的罪名走。我相信她不会杀人，尽管她有这个能力。昨天，我最后试探她，我让她骂我一句。 
      为什么要她骂我？人常说得意忘形，其实人在失意更忘形，比如司机骂人，那绝对是一种真性情，拉开窗玻璃一声怒吼──你丫找死啊！司机大佬他急了。他还顾什么形象，顾什么修养？所以骂人，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 

      ──我说，你骂我两句。 
      ──她说，你这个挨千刀的。 
      ──我说，你不用这么狠吧？ 
      ──她说，是剃须刀。 
      是的，龙琪她就是这种人，你看着她操着一把刀过来了，其实她拿着的，只是一把剃须刀。她不会杀人的。当然，她也不是善茬儿。 
      这让我确定，她不是文室一案的凶手，那凶手是谁？总有人把文室杀了吧？ 
      方晓飞想到这里，叹了口气，我真笨哪！ 
      其实我早应该想到的──出事那天整个电梯中只有龙琪的指纹，却没有文室的，这难道不够奇怪吗？ 
      那天我为她贴创可贴，就发现她的右手指好像受过伤，昨晚我拉着她的手时，确认她的手指的确受过伤…… 
      既然她的手受伤了，那怎么还会将指纹留在电梯里呢？我为什么不早点去想呢？ 
      其实说起来，龙琪现在能活着，得感谢杨小玉。 
      杨小玉把火烧到文室那儿后，就开始了隔岸观火，渐渐地觉察到了他的不轨之心。去年春节，龙琪大酒店的客人很多，为平安起见，杨小玉四下里巡察。就在零点时分，她突然看到文室从那个电梯里出来，感觉非常之不对劲，像有什么事要发生。那时她对龙琪已经转变了看法，自然要护她周全。思来想去，意识到问题出在她给文室的那张小报上。由此引动文室的杀机。不行，得制止。后来没多久，龙琪带她去了韩国，吃饭时她故意把龙琪的手推在烧烤的铁板上……当然，这招来龙大老板的一顿痛骂，还扣了她半年的奖金。 

      杨小玉就是用这个笨办法，使龙琪不再走进那个充满杀机的电梯。 
      唉，有时人就是这样，闯了祸，自己最后又去弥补。如果错太大，就只能以命补缺。 
      对了，还有那个香水味，令我一直都以为是龙琪进过电梯，后来在文室的保险柜中发现有一瓶香水才明白，原来那厮在认识陆薇后，为了讨好她，便在自己身上滴两滴名牌香水扮阔──当然，香水估计也是龙琪送的──所以，那股味道自然而然就留在电梯中。他卖俏不要紧，倒把我的视线引入歧途。 

      我应该早点看出来，给她更多一点的安慰。不过还好。结束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旧的故事划上了句号，新的一页，该翻开了吧？ 
      该走了，龙琪默默地盯着文室墓碑上的像片。 
      这个人，你恨他，没道理；你不恨他，也没道理。 
      他在那个婚姻里默默地固守了十几年，不论他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他都是功不可没的。龙琪的成功，怎么说，也有他的一份子。可是，他却被忽略了。如果不是这个案子翻出旧事，龙琪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爱着她。原来，他的心里，也藏着一份细密的情愫。 

      有情则苦。 
      他的苦，是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及的苦，想来他这些年，心中自是夜夜狮吼，可在现实中，他只能天天沉默。 
      当然，他也有不可原谅之处。可这不可原谅之处又何尝不是命运的乖桀。 
      本来，他的老婆，应该是师范或卫校毕业的文静女生，有工作，但工作不太忙，有收入，收入又不太多。有点精明，但不要太聪明，能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知道哪里卖打折的日用品。喜欢唠叨，说些柴米油盐的琐事；勤快，愿意收拾家、做一手好菜…… 

      他和她，有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房子，有一点点积蓄，有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挺美满的一生。可是，他不幸，他遇上了龙琪。 
      小庙里迎了尊真佛，是庙的不幸，也是佛的不幸。 
      而更不幸的是，庙恋上了上佛。谁都知道，佛不属于庙，庙却属于佛。──没有佛的庙，还叫庙吗？ 
      女人不要进错庙门，男人不要错迎了真佛。 
      佛大欺庙，庙大欺佛，这时靠的，不光是实力，还有谁更爱谁多一点。谁爱多了，谁就输了。 
      可是，有时真的是命运逼人，你还就得进那个庙门，你还就得迎那尊佛，谁个能得偿所愿？明明知道错了，也得错下去。造化弄人，后果，却得由人承担。 
      文室，不该爱的，他爱了，爱了，又收不回来，想杀人，却诖误在自己手里。 
      让人叹，让人悲，让人怜，却难以让人爱。所以龙琪给他的，始终只是一个──歉疚。别无其他。 
      现在，他去了，就请安息吧。来生走好。 
      上官文华叹了口气，把文室的日记递给龙琪，日记共两本，一本就是被上官找到的那本流水账，一本是昨晚被方晓飞找到的文室用来记录情感历程的。“他的，给你吧。” 

      龙琪不接。 
      “应该是由你保存的。”上官说。 
      龙琪还是不接。大家都盯着地面，不知该怎么了局。汪寒洋觉得僵着不好，自己伸手接了过来。上官舒了口气，总算……打发掉了。这时，龙琪说：“汪寒，烧了它。” 

      “啊？”汪寒洋一愣。 
      “烧了它。”龙琪以命令的口气说。 
      每个人都看着龙琪，眼光复杂。刘正雄再也捺不住性子，“龙老板，你太绝情了吧？不管怎么说，就算文室再不好，他人已经死了，你就留着他一点东西，也没什么吧？” 

      “既然不烧没什么，那烧了，也没什么。”扈平开口了。 
      刘正雄愤怒的炮火又对准了扈平，“他只是写了他的心事而已，难不成人懦弱了，感情也就微贱吗？非要把它给烧了！” 
      “感情是高贵的。”扈平反唇相讥，“但如果这份高贵的感情只是为了叫活着的人内疚难堪的话，它就贬值了。” 
      说得如此之绝，刘正雄不愿再费口舌了，对龙琪的为人，也更反感了。 
      文室的两本日记，给一页页撕开，烧成了灰…… 
      刘正雄摇了摇头，除过自己的队友，眼前这几个人，他没一个喜欢的。他看方晓飞，方晓飞正凝视着龙琪，那眼神，能掐出水来。要坏事儿！这家伙把持不住了。不过也是，陆薇已经够漂亮，那龙琪比陆薇还强那么一点儿，就那么一点儿。也说不出强哪儿，反正她眼睛里像长着两颗珍珠，整个脸上都有一种淡淡的辉光在隐隐流动。年轻人就怕走错那关键的几步。他想了想后，揪了揪方晓飞的衣襟，把他拉到一边。 

      “你跟那个龙琪到底……有没有一手？” 
      问得也太过直接，方晓飞脸红了一下后，觉得这事还是摊开了说明了好。 
      “不是一手，是一辈子。” 
      这话让刘正雄颇为意外，想不到，方队长在听了龙琪的那一堆糟心事后，还对她心心念念放不下，而且听这口气，像是打算要结婚似地。嗯，也算个有担待的人。 
      “方队，不要怪我说话直，”刘队副拿出了老大哥的款儿，“龙琪，这个……她，”话到嘴边，才觉不好往出吐，掂量了一番深浅后，“别的不提吧，你不觉得她有点儿穷凶极恶？” 

      不是朋友就不说这呛耳朵的的话，他只管在背后给你传流言蜚语就成了。刘队副是一片好心。方晓飞先确定了这个前提后，再想该怎么回答。对方是同事，不是家人，所以有些话不能直说，却不又不能不说。笑了笑，“人家龙老板穷吗？无非也就是恶了点儿。” 

      刘正雄听方晓飞口气颇为轻松，心里也跟着放松了，“一个女人，占了个‘恶’字就够了。” 
      方晓飞微笑，“你肯承认她是女人就行了。男人就是找女人，不是找圣人。” 
      “抬杠，你这是抬杠。” 
      “不，我就喜欢她恶。” 
      “方队长，你是警察！”刘正雄提醒。 
      方晓飞摇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是警察，警察的主要职责就是扫除恶势力。所以我才把她拴在我身边，要害害我一个。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难不成要把她推向社会去祸害别人？再说，我们还是党员嘛，我党的方针是什么？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连她都治不了，我们还怎么搞好社会治安？” 

      方晓飞甩给刘正雄一块橡皮糖，把他给堵得没话说，想了半天后，“我告诉你，就她跟那个什么坡的事，虽然不是真的，可现在我们全系统有80%的人都知道了，满城风雨，你敢捅这马蜂窝？人言可畏啊！” 

      方晓飞不再开玩笑了，“刘队，你说得有理，现在马蜂窝已经捅了，马蜂已经成群成群地飞了出来，会螯死人。这个时候，我扔下她跑了，让她一个人去面对，这说的过去吗？男人就这点子德性？是，龙琪是个大女子主义，她看不起男人，问题是，我们做出让她看得起的事了吗？” 

      这一番长篇大论，让刘正雄默然，感情这玩意儿，还真的难说。心里瞧上谁，像长草一样，拔也拔不掉，即使拿火烧了，第二年还长。算了，自己心里也长过草，看造化吧。 

      “既然你这么想，我也不说什么了，不过，就她那脾气，也够你受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她很温柔的。”说到这个，方晓飞会心一笑。 
      “她？温柔？”刘正雄的眼瞪得老大。 
      “优质的女人，是有选择性地温柔。她一辈子对一个男人贤惠就行了。难不成你的老婆就见谁给谁献媚服软？” 
      “唉，情人眼里出西施。”刘正雄感叹。 
      “龙琪要是西施，那段历史一定会重写。”方晓飞微笑，“她会吃掉夫差和勾践，自己称王，号称西施大帝。” 
      越说越上劲了，这个以戏说可让刘正雄受不了。“西施变成这样，还叫男人活吗？” 
      “抛去性别差异，吴王和越王只是多了一个竞争对手。不是吗？”方晓飞笑眯眯地，“有些事，不要执着于男女，只看他（她）行还是不行。远的不说，咱们的上官，比队里的小伙子们差吗？” 

      刘正雄听着琢磨了半晌，也不是没道理，“你还真想得开。” 
      “没办法，顺应潮流嘛。” 
      刘正雄看着他们的方队长，这家伙最大的特点是务实不吹牛，平常开会也没太多的话，只就事论事，想不到闲聊起来也能说个花团锦簇。他没劝倒他，倒被对方给说服了。 

      “对了老刘，”方晓飞这时端起队长的架子，“顺便提醒你一下，以后对嫂子的态度软和点儿，别把自己当个人物，你以为……” 
      “我知道知道，”刘正雄赶快说，“我也就一件衣裳，人家你嫂子对我好，不是喜欢我，更不是崇拜我，只不过是我这件衣裳对她还有点利用价值。今天这案子算是给我上了一课。” 

      “想开啦？那，欢迎你进入新好男人时代。”方晓飞做了个请的姿势。 
      “新好男人什么概念？” 
      “出得庭堂，入得厨房，除了生孩子，都得会。” 
      刘正雄苦笑，“都得会？除了买菜洗衣服还要我做什么？” 
      方晓飞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刘正雄一愣，这才知道是上了方晓飞的套儿，他平常喜欢以大男人自居，说自己在家里是个甩手掌柜什么活儿都不干，没想到，今天给套得全招供了。 

      “行，你小子行。”他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方晓飞微笑，“好啦，回家做饭去吧。” 
      刘正雄走了几步后又弯回来了，低低地说：“跟龙琪的事，你再考虑一下，我总觉得她把文室的日记烧了，太绝情。” 
      “文室的日记里，有一部分记录了他跟他后来认识的那个姑娘交往的一些事……所以，龙琪才烧了的。”方晓飞轻轻地说。 
      刘正雄一怔，这女人确实有胸襟。这一来，那姑娘的名声也算保住了。他这时对龙琪有了一点点好感，“可她这样很容易被别人误会的。” 
      “她要开口解释，她就不是她了。” 
      刘正雄听完，长长地舒了口气，“我走了，你也休息吧，我想明天，局长就该找你谈话了。” 
      “找我谈话？谈什么？” 
      “谈你跟龙琪啊！”刘正雄想了想，干脆把话给说白了，“你如果跟她只是……有点儿那什么关系，这事儿现在没人管，顶多也就是个作风问题，只不定还有人羡慕呢。但你要跟她结婚，那就不行了。” 

      这都什么逻辑？方晓飞郁闷。 
      “结婚，可不光是你自己的事！再说，你那儿还不等着一陆薇吗？”刘正雄最后撂下一句，走了。 
      陆薇则等方晓飞走开后，悄悄地揪住刘雪花的衣袖，“问你个事。” 
      刘雪花点点头，她对这个漂亮姑娘并无恶感。充其量，她也只是龙琪的情敌。情敌其实是可以成为朋友的，至少，挑男人的眼光是一致的。 
      “你觉得，真的没有自由婚姻吗？”陆薇的眼神是渴求的。显然，她不想得到一个相反答案。 
      这姑娘真是钝得可以，敢情这半天的“课”是白听了。刘雪花想着笑了笑，苦笑，怎么说呢？她叹了口气，不由得记得自己的当年。 
      她是在上海的小弄堂里长大的，有点秀气，有点活泼，也有点精明，唱歌跳舞都能来几下，是来这里插队的知青中的佼佼者。那年，市里成立革命宣传队，生产队把她推荐到县剧团，为了加强革命性，地方驻军部队还派来一个排的文艺兵帮助宣传队排练节目。排长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四川人，个子很高，皮肤白皙，一笑两酒窝，不像军人，倒像是从戏里走出来的贾宝玉。这种形象，很适合她那种年龄的女孩子去幻想。而刘雪花身上由大都市陶冶出来的优雅与天然的一段风情，令那排长“脸红”不已。不过那个年代，也就顶多眉来眼去地送送秋波，别的，是不敢的。当时的政治气候非常“革命”。后来节目排完了，排长带着他的队伍要走了，刘雪花很怅惘、很是难过，排长也很依依不舍，两人也不是没有单独接触的机会，只是两两相对，不知说什么好。说什么都是虚的，说什么都是空的。 

      人啊，就像天上的星星，看着近，其实很远。脚下隔着的，不光是山高水远，还有世俗的种种物质条件。 
      刘雪花知道，她跟他是不可能的。爱有天意，婚姻也有天意。两者的天意，不是一个神发出来的。 
      爱既不能延续为婚姻，那就只有忍了。忍，是中国人必修课。忍苦、忍累、忍辱负重，最后还要忍着爱去不爱。 
      终究是没有说上一句话，只是跟着众人一起，互相送了个笔记本，扉页上是主席语录：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仅此而已。 
      看着排长他们军绿色的大车越走越远，刘雪花的心也冻结了。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表达，可感情已经走完了一整个轮回──生根、开花、结果…… 
      心里的事，是什么也挡不住的。那就是一颗种子，一生必发的，轰隆隆地来了，摧枯拉朽。是生命中永远的烙印。 
      后来，可以回城了，有门路的都回去了，她回不去。她的父母已经去世，哥哥娶妻生子，占了祖屋，当然不希望她回去。其实她是可以打官司的，因为法律上说男女平等，都有继承权。可是，她打官司就显着她不厚道。哥哥是男丁，男人一向都占着很多优势的。 

      那么，她想回上海，就只有一条路：嫁人。 
      嫁人也不是容易的。 
      刘雪花也算个美女，标准的上海美女，雅致，精明，会把青菜萝卜炒成一道精美的小菜，会把旧毛线织成一件美观时尚的毛衣，会把家收拾得温馨可人…… 
      她的这一切，都是为做贤妻良母准备的。可是，想做一个贤妻良母，仅有这些是不够的。她在上海没户口、没工作、没房子……三无。男人挑女人，最先看的，其实是实惠的条件，而不是相貌和个性。──找一个要你迁户口、买房子、找工作的女人，何如干脆找一有户口、有房子、有工作的女人。 

      所以，每次给她介绍对象，一看她本人，都相当满意，可一说到条件，人家就退了，缔结婚姻，就是要互相有好处，比如秦晋之好。──总之是你要先“好”了，人家才肯对你“好”，婚姻有时候，是最势利不过的。双方把算盘珠儿拨得灼热，锱铢必较。 

      一来二去的，她回上海的希望算是落空了，年龄也大了，这边的对象也不好找了。她一气之下想这辈子不嫁了，可是，一个人更难。这从人们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 
      那种眼神是优越的、居高临下的，伤人的。原来，不结婚也是一种缺陷，心理和生理上的。首先是别人觉得你有，慢慢地你自己也觉得自己有。 
      热心的人们也给她介绍过一些，她总是心有遗憾，总是想起那个“贾宝玉”，他在哪里？是不是也没结婚？他会想起我吗？ 
      一直蹉跎到将近30岁，拖不能再拖时，命运把她的丈夫推到她面前，是个城乡结合处的杀猪卖肉的屠夫。长得困难，家境困难，可是，她没再挑。一口答应了。 
      即使再难，她只须面对他一个人，而若不结婚，她面对的将是所有人。 
      当她跟她那口子领结婚证的时候，民政局的同志告诉她说，我国现行的婚姻制度是自由婚姻，自由婚姻包括两个含义：一个是自由结婚，一个是自由离婚。那人还郑重其事地问她：你是不是自愿跟你的配偶结婚？她说：是。 

      其实根本就不是。但在法律上，这就是自由婚姻。民政局的同志在结婚证上盖上了鲜红的章。 
      这就是具有法律意义上的自由婚姻。 
      刘雪花那一刻笑了，不知是她骗了生活，还是生活骗了她，抑或，只是互相欺骗。法律有时为我们阐述的，只是一种理想状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更是超现实主义。 

      婚后的日子很苦，非常苦，将就的本身就是一种苦。马克思说过，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而一个漂亮女人和一个懦弱男人的婚姻，那就不光是不道德了。看看潘金莲和武大郎就知道了。忍耐这种苦，是挑战人类的极限。但她忍了。离婚不是没想过，婚姻自由包括离婚自由，但离了又如何？ 

      第一次结婚她已经嫁成这样了，第二次能好了？离了，还得结。这个离了，下一个还是不自由，瞎折腾什么呀。离婚能解决根本问题吗？ 
      自由婚姻，是一种假想，人类要达到这种状态，恐怕真得到了共产主义社会。现在，不能。结不结婚没自由，跟谁结婚，一样也没自由。你和你喜欢的人隔着宗教、文化、习俗、金钱、职业、地位、身份、地域……等等不可逾越的距离。 

      刘雪花是看透这一点了，因而龙琪当年天真地要跟文室离婚时，给她劝住了。不可否认，龙琪能干，而且她处的环境，也比她刘雪花宽松。但，她认为龙琪还是不可以没有婚姻。 

      谁都不可以不结婚，时代进步了，这没错。但时代的进步只是把马车换成了汽车，改变的只是速度，却始终不能没有车。而且车还越来越讲究。婚姻也是。以前的凤冠霞帔换成了现在的婚纱，包装变了，内容变了吗？ 

      没有。 
      婚姻就像如来佛的手，爱情怎么折腾也跳不出这个宿命。 
      龙琪厉害，厉害就厉害在她知道妥协，否则她当初不会嫁给文室。她是知道没有自由婚姻的。所以她选了一条中庸之路。所以她成功了。 
      如果她当年硬着头皮嫁给游自力，会怎么样呢？ 
      现实不给你“如果”。 
      这世上没有自由婚姻，只有千机变。 
      这就是个俗世，不由得你不低头。 
      “你怎么不说话？”陆薇见刘雪花好久不开口，有点着急。 
      刘雪花从沉思中回来，笑一笑，面对年轻的一辈，她不想说太多的丧气话，毕竟，她的事是过去时了。她说：“真正的自由，在你心里，你想自由，就能自由。除了法律，在感情上，需要百无禁忌。” 

      确实，有些事成与不成，只在于人的一念之间。时代变了，年轻人应该有自己想法儿、活法儿。 
      “谢谢你啊。”陆薇说。 
      谢什么呢？刘雪花微微一笑，她温和地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再看看不远处跟刘正雄谈得正热络的方晓飞，这段三角关系，又将如何处置？ 
      结案后，上官文华把一应材料收好，四下里走了走，顺便等方晓飞，这儿风景不错。等转到一片小树林时，突然听到一句话：“我的枪呢？” 
      有人藏私枪？这可是犯法的。她往前一看，是妲拉他们三个。 
      扈平笑着对水玲珑说：“水处长，你昨天晚上把我的枪摸走了吧？” 
      龙琪没事，大家都没了压力，至于文室，他们可没那么多感慨。水玲珑笑容满面，“不摸走，现在就该我们打人命官司了。” 
      “行了，还给我吧。我错了。” 
      水玲珑掏出枪，正要给扈平，上官过来，“喂，收敛一点，别当我们是透明的。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扈平吃了一惊，水玲珑则冷冰冰地看着上官，突然将枪对准她的额头，妲拉脸色一变，“不要……” 
      说话间，水玲珑扣动扳机，枪口吐出一簇火花，她菀尔一笑，“是最新款打火机。给，送给你们方队长，感谢他今天的精彩表现。” 
      上官也不推辞，“谢什么，本职工作。” 
      扈平则在一旁微微发怔，不知道这个戏法是怎么变出来的。妲拉也觉奇怪，两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上官把那把玩具枪收好，“你们现在去哪儿？” 
      “怎么？想搭顺风车？”扈平问。 
      “不，我是奇怪，你们都在这儿，龙琪去哪儿了。”上官问。 
      听她这一说，这几个人四下张望，果然，龙琪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我们也撤。”水玲珑说。 
      他们三个上了车，扈平挤在水玲珑身边，“拿出我的枪来。” 
      水玲珑这才摸出真枪，嗔怪道：“你也真胆大，那儿有三个警察呢，就敢跟我要枪。” 
      “知道你能耐，不会出事。”扈平顺嘴奉承说。 
      “刚才真吓了我一跳，以后不要玩这种惊险动作了。”妲拉看着水玲珑摇了摇头。 
      “怕什么，假的玩儿多了，日后咱们拿出真枪，他们也不会起疑。”水玲珑说。 
      这点扈平倒是赞同，这就叫聪明。妲拉这时从水玲珑的座椅边拣到一个钥匙链，细看看后，问水玲珑，“是不是你的？” 
      “咦？怎么在你那儿？”水处长叫唤起来。 
      妲拉一笑，“掉出来了，终于掉出来了。” 
      “什么掉出来？”扈平知道有好戏看了。 
      “狐狸尾巴掉出来。”妲拉说着将钥匙链抛给扈平。 
      扈平一看，上面有个仿真琥珀，嵌着一个男子的小相，再一细看，那男子竟是江远哲。“噢，水美人有心上人了。” 
      水玲珑一把夺过钥匙链，“暗恋，不可以吗？” 
      “可以──”扈平和妲拉同时大笑。 
      水玲珑脸红了。看着她艳若桃李的容颜，妲拉暗暗叹息，这段感情的可操作性太小。想想自己，如果不是为了遗产，已经跟坡在一起了。人生就像远航，随身带着健康、财富、地位、感情……等行李，当遇到风暴，需要减轻负担时，人们总是会把感情先抛掉……这是最不实用的。有时甚至比不上一块面饼。 

      人哪。 
      其实婚姻的不自由，有时仅仅是因为将利益太过看重。 
      妲拉想到此，叹息一声。 

      （二） 

      方晓飞送走刘正雄，刚才的那些人已经全走光了，连上官和陆薇也不在了。真是食尽鸟投林，竟然没人等我。心里很不爽。他走到墓地的大门口时，遇见一熟人。 
      是刘雪花。 
      她站在一棵枫树下，枫叶红似火，她脚下落着厚厚的一层，身边还有几片幽然下坠，她在来回踱着步，看样子有点急。 
      “咦，你怎么没走？等我？” 
      “美得你。等你做什么我。”刘雪花说。 
      方晓飞苦笑，“你不用这么功利吧，案子破了，我就没用啦？” 
      “不用说这个，你的车呢？送我回去。” 
      “噢，给人甩了。”方晓飞知道她为什么等在这儿了。 
      “你帮没心肝的家伙，都年轻轻的嫩胳膊嫩腿儿倒开车先跑了，把我一个人扔下。这地方打车都不好打，又不是清明节。”刘雪花愤愤。 
      “那，走走吧，前面就是马路。上官不在了，估计我的车也让她开走了。现在刑警队是没上没下没大没小，领导还在，下边的伙计倒开车自己走了。”方晓飞也觉得自己很没面子。 

      刘雪花这下觉得心理平衡了一点，落难的也不光是她一个，现有刑警队队长陪练呢。 
      “那，竞走开始吧。” 
      两人走在枫林道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红黄交映，十分绚烂。 
      “落叶原来是这么美。”方晓飞感叹。 
      刘雪花则笑了笑，“最美时，也就是衰败迹像，就如一个人上了山顶，怎么走，都是下坡路。” 
      方晓飞觉得对方的话，另有他意。却又品味不出是何含水量义。 
      刘雪花又感叹，“草木只一秋，人生只一世啊！有些事赶早不做，等过了这一秋一世，想着后悔，也迟了。” 
      这感叹发得凄艳，与这无边的落叶相映成景，方晓飞心里一紧，是啊，生命只有一次，如果想做一件事，就得趁早。 
      “对了，龙琪她平常喜欢发脾气吗？”他轻轻地问。 
      “你问这个作什么？” 
      “问明白一点，以后也好相处。” 
      “以后？”刘雪花不明所以地笑一笑。 
      “我想过了，我要跟她结婚，马上。”方晓飞觉得他跟龙琪的事，最好快刀斩乱麻，不宜拖。 
      啊？老刘眉毛飞了起来，她有点吃惊，“那，那，你跟陆薇……” 
      陆薇并没离开墓地。 
      “这里的风景竟然这么好，咱们一起逛逛？” 她邀请汪寒洋。 
      已至暮秋，草呈苍绿，木叶辉煌，远远近近高高低低色彩浓艳鲜亮，大自然在四季的最后一章里将所有的生命推向美丽的极致。美。 
      这番景致，汪秘书看着很舒服，而且，她也想跟陆薇单独聊聊。这是陆星的妹妹，她们之间应该有话说的。 
      两个姑娘携着手走到一个湖边，波平如镜，映出满园秋意。 
      “你就是橙子吧？”陆薇问。这话若由别人问出来，就多少有点钻刺的意味了，但由她说，倒带了些许的关切，听上去很温暖。这就是人与人的不同。 
      汪寒洋笑一笑，“是的。我是。” 
      看着对方的坦然，陆薇意识到自己问得太过唐突，忙摆着手，“你别误会，是我要问的，与哥哥无关。真的。” 
      这姑娘平常一定是个不操心的。陆薇的这个动作和这句话，给了汪寒洋如此一个印象。 
      “没什么的。我很了解你哥哥的为人。” 
      陆薇如释重负，“那我们可以好好相处吗？像姐妹一样？” 
      好可爱的提议，汪寒洋微笑，“当然可以。” 
      陆薇重新挽住她的手，轻轻地说：“其实，我只是想知道，我哥哥喜欢的人是个什么样子。我没有勉强你的意思。我知道，我哥也知道，感情是勉强不来的。” 
      汪寒洋听着这话，想起她跟方晓飞之间的纠葛，便问：“那，你跟方队长……” 
      一说起方晓飞，陆薇便苦笑，“我喜欢他，因为我喜欢他，所以，他不愿意做的事，我绝不会勉强他。”说这话时，她的表情，似苦涩，又似夹杂着一丝甜蜜，大约能为自己喜欢的人做一件事，也是很幸福的吧？ 

      “那你们没有……登记吗？”汪寒洋的心里还是向着龙琪多一些。所以问。 
      陆薇摇头，“昨天──” 
      昨天，就在方晓飞要在结婚证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时，陆薇突然说：“你现在做的事，真的是你想做的吗？” 
      方晓飞停下笔，看着对方，“你有话有说吗？” 
      陆薇：“要说也不能在这儿说，我们换个地方。” 
      他俩就走就走，留下一脸茫茫然的陆星跟街道办事处的那帮女人周旋。这是他的强项，他一向很得女人缘。 
      陆薇带着方晓飞来到街心公园。她刚刚跟上官在这里交锋过。天气很好，游人却不多，陆薇站在湖边，一言不发。 
      敌不动我不动，这是方晓飞一向的处事原则。何况这时，他确实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陆薇盯着方晓飞，“告诉我实话，你刚才，真的会结婚证书上签名吗？” 
      方晓飞慢慢地，摇头。但态度很坚决。 
      陆薇苦笑，“你答应跟我来登记，就是因为你已经知道，我不会真的跟你结婚，是吧？” 
      方晓飞不再沉默了，说：“是的。” 
      陆薇看着他的眼睛，他的一双黑亮的瞳仁深不见底，射出一种令人不可欺渎的冷光，“那么，那件事……你也知道真相了吧？” 
      “是的。”方晓飞说。 
      陆薇叹了口气，“那你何必跟我演戏？” 
      “不是演戏。” 
      “那是什么？” 
      “因为你在赌，你想赢。是吗？” 
      陆薇听到这话，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是的，她在赌。 
      那天从文室那儿出来后，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真的出事了，方晓飞他会怎么对我？我是一个女人，年轻、美丽、富有，再加上纯洁，这个的条件自然让男人趋之若骛，可是，若有一天，我失去了其中的一样或两样三样，还有会男人喜欢我吗？ 

      陆薇在那一瞬间，突然变深刻了，开始想着自己以前从来不想的问题。的确，她也该想一想，人有旦夕祸福，谁能保证自己一辈无事？ 
      所以陆薇就想赌一赌，想知道作为男人方晓飞，到底有多大的心胸肚量。或者说，爱情这对翅膀，到底可以承受多少世俗的重负。 
      于是，她就下注了。 
      既是赌，肯定是想赢。 
      而结局是快乐的，方晓飞让她赢了。 
      我赢了！陆薇想。不，应该说，是人性赢了。 
      今天揭开这层纱，陆薇又问：“那，我要是真要你跟我结婚呢？” 
      方晓飞则反问：“你会吗？” 
      陆薇摇头，苦笑。她会吗？她当然不会。既然他让她赢了，她又怎能让他输？ 
      “其实，你也在赌，是吗？”她问。 
      方晓飞笑了笑，是的，她在赌，他也在赌。──他赌她肯不肯为爱放手。结果，他让她赢的同时，她也让他赢了。于是这场赌局的结局是：双赢。 
      陆薇看着他，想起哥哥跟她说的话：你那个方晓飞貌似忠厚，一肚子花花心思，若他的心不在你身上，还是早早脱身为好。否则，难保他日后不用他的聪明来对付你。你不是他的对手。就像分手这件事，本来理亏的该是方晓飞才对，结果闹到现在，倒像是自己欠了他的情。这厮的“狡猾”就可见一斑。陆薇想到这儿，不由苦笑。──真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待龙琪。真想知道啊！ 

      …… 
      “你们，就这样了吗？”汪寒洋问。心里的又一块石头也落地了。其实想想也是，若方晓飞跟陆薇登记了，昨晚在时装秀上他就不会那么放肆，跟龙琪在一起也不会那么心安理得。他不是那种厚颜无耻的男人。 

      “那还怎么样呢？不是你的，就不要勉强。”陆薇说。 
      “那你今天来……”汪寒洋觉得纳闷。既然跟方晓飞黄了，今天有必要出现吗？ 
      陆薇叹了口气，“你们老板没跟你说吗？我就是文室看上的那个姑娘。” 
      汪寒洋吃惊得要命，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吗？ 
      陆薇则在心里翻腾着那幕噩梦一样的回忆。──刚认识文室那会儿，他对她很好，很细心，很照顾，尤其是她说话时，他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像她是他的太阳，世界的中心。这种灼热的眼神，她在方晓飞那里从来没得到过。她有些新奇，有些失落，还有了些明白──原来，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是会发出这种眼神的。那一刻，她生出那么一点点的虚荣来，很陶醉的说…… 

      直到他说要娶她，她才慌了，她觉得自己骗了人家的感情，很不应该，正准备跟他说清楚，他却下手了。 
      他斗不过龙琪，却能斗得过COCO，因为她只不过是一个舞小姐，没有根基背景，没有辣手铁腕。感情也是讲实力的。 
      为了使生米煮成熟饭，在11月1日那天，他是给她吃了致幻剂，但药量还不算太大，毕竟，陆薇是他的心头所好。所以陆薇尽管迷迷糊糊，但基本上还是清醒的。也就是说，在她晕眩的那一刻，她突发其想，想看看一男人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时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方晓飞从来没对她疯狂过，平常只是拉拉手，连拥抱都很僵硬。 
      她渴望。真的。 
      她跟着文室，去了他的别墅，当车停到他家楼前时，她吃了一惊，文室跟她说过他有钱，她以为是吹牛，因为他的衣着很是寒碜，没想到这家伙真的这么有钱，简直就是一个阔佬。文室带着她在房间里转了转，最后进他的书房，这时她开始思索着如何脱身，正犹豫着叫方晓飞来还是哥哥来时，文室又给了她一杯饮料，这回致幻剂的剂量加大了，他是志在必得…… 

      还好，龙琪那天意外地回来了。 
      后来龙琪走了，积威之下，文室去追她。走之前，他怕陆薇跑了，又给她喂了一次药，并脱掉她的衣服，锁进保险柜。 
      …… 
      那天并未发生什么，可这种事就怕给人添油加醋。所以陆薇今天跟了来，她觉得有她在场的话，凡涉及她的事，方晓飞会含蓄一些的。而且她想看看文室那儿除了衣服以外，还留下了她的什么东西没有。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姑娘家，父兄又是官场上的人，这事传出去，于名声不利。刚才她听上官提到文室的日记，她心跳如鼓，后来龙琪被烧掉，她才松了口气。这下好了，除了方晓飞上官和龙琪，不会再有人知道我的“事”了。这一页，也终于要翻过去了。 

      汪寒洋这时也动起了心思──原来文室这些年的守望，并不是他的痴，而是因为他守的人，是最好的。龙琪的丽色，龙琪的强悍，无人能及。后来陆薇出现了，只有她，才与龙琪有得一拼，至少她青春。有了新的，自然要除掉旧的。何况龙琪是名人，若她日后结婚，找个强似他的，那不是添堵吗？他的COCO再美，也不过是个风尘中人。身份地位无法比拟。 

      他不甘心，所以才下杀手。 
      这个家伙，可怜，却不可爱。先是因懦弱丢了自己的孩子，后因一念之私误了文欢一条命，到最后更能耐了，居然动了杀机……这种人，老板为他内疚，不值。哼！ 
      不，不止这些，还有──他为什么选在电梯下手？因为这可以造成龙琪意外死亡的假像，这样的话，他将作为第一继承人全部接管龙琪生前的一切。她的成就、名望，还有钱…… 

      他不知道龙琪提前立了遗嘱。 
      妈的，这厮用心真是险恶。还好，人算不如天算。 
      嗯，方晓飞也一定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没说。他一则为死者留了份薄面，二则也不想让龙琪对婚姻生出抗拒之心。 
      “你在想什么？”陆薇见汪寒洋脸色不善。 
      “没什么，我在想，婚姻是不是真的没法自由。” 




      大结局 


      （一） 

      方晓飞将车停在酒店后院的停车场，这里离龙琪的宿舍很近，这个时间，她应该是刚起床吧。他看了看表，7：00。 
      他穿着一身比较新的衣服，头发上刷了点儿摩丝，看上去眉目焕彩，十分精神。 
      他等在1208室门外，他等她出来，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而他们以后的一切，也将从这里开始。 
      他看着这扇门，一种患得患失的忧疑突然间涌上来，心开始狂跳，跳得很急，急得让整个人感觉十分疲累和乏力。 
      ──她会答应吗？她要是不答应，我怎么办？ 
      真是近情心怯。 
      爱得越深，反倒怕得越多。 
      于是他决定不敲门，他等，他要的人就在里面，这种等待应该是最笃定也最幸福的吧？可是，等到8点了，她也不见出来，怎么这么懒，又不是星期天，她没事做吗？他有点儿急了，终于忍不住过去敲敲门，一会，门开了，却是汪寒洋。 

      “是你？等了好久了？” 
      等待的焦灼在方晓飞脸上写着。 
      汪寒洋又问：“有事？” 
      这不明知故问嘛。 
      “她呢？”方晓飞问。 
      汪寒洋眉头像蚕一样动了动，“谁呀？” 
      她在装糊涂，方晓飞有点儿生气，大声地，“龙琪呢？” 
      汪寒洋笑了，“我又不是聋子。听到了，你找她什么事？” 
      “我问问她，什么时候跟我结婚。”方晓飞直截了当。 
      啊？汪寒洋很吃惊的样子，“结婚？” 
      “不可以吗？”方晓飞反问。 
      “可以可以。”汪寒洋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也是她希望的结局，不过，“你催得太急了，文室的事刚了，我想她需要一点时间来……这个，消化。给她点时间，好吗？” 

      “结了婚有的是时间。” 
      汪寒洋苦笑，挠挠头，“你想好啦？你们认识也几天。了解吗？” 
      “结了婚有很多时间去了解，而且结了婚才能了解的彻底。” 
      “了解以后要觉得不合适呢？” 
      “不合适就凑合着过呗！反正大家都凑合，跟我凑合总还有些好处。” 
      “什么好处？” 
      “长得帅呗，看上去起码赏心悦目。” 
      “你还真不客气。”汪寒洋不笑了，“方队长，既然这样，就跟你说实话吧，老板她走了，昨天去醉魂崖祭奠过小乔和龙欢后就走了。” 
      走了？去了哪里？方晓飞一颗热切的心直往下沉。 
      “为什么？” 
      “就是因为文室的事让她心里为难，她真的是得静一静。” 
      为难，是的。搁了谁也为难。方晓飞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看来，是我太急了。” 
      汪寒洋哼了一声，“文室那人，我一直看他不顺眼，我可不觉得他是喜欢着我们老板的。” 
      方晓飞想了想，“文室其实，是自杀的。” 
      什么？汪秘书做了一个从来也没有过的震憾的表情。 
      方晓飞则沉思着──上官说过一句话：你不觉得陆薇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吗？ 
      是的，她的出现，促使了这桩谋杀案的面世。 
      可是再反过来说，以文室一惯的为人，他会对陆薇霸王硬上弓吗？ 
      他不会。他应该属于那种怜香惜玉的人。 
      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了他这一反常举措？ 
      在解答这个问题之前，先想一点：为什么他会把谋杀的地点选在龙琪的专用电梯里？一个原因──可以造成龙琪意外死亡的假像。 
      这样一来，文室就顺理成章地成为龙琪集团公司的惟一的合法继承人。 
      他将是名副其实的文总裁。是市内第一大企业的当家人。钱、地位，瞬间在握。 
      这个算盘早就打好了。那么，试问一个有钱有地位的男人，会找一个舞小姐做老婆吗？带出去应酬还不够丢人的。这些年一直活在龙琪的阴影下，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头露面，他还会自取其辱吗？ 

      当然不！ 
      那么，只有一个原因让文室对陆薇“下手”，那就是──他知道她的真正身份。 
      陆薇那个丫头丢三拉四，她应该是把手机丢文室那儿了。他便从她手机上的号码查出了她的真正身份，又惊又喜，于是他破釜沉舟使出了最后一招。 
      ──他憋屈了这些年，就是想等一个比龙琪更好的女人，陆薇的出身、容貌，正是他要的。陆小姐，这小姐非彼小姐，真正的千金小姐，陆文辉的掌上明珠，他跟她的联姻，将是一段人间神话。 

      他不怕陆文辉不同意，有钱还怕什么？再说，除非他女儿以后不嫁人。──他在自己的床头装了微型摄像机，一切尽录（这是昨晚上方晓飞跟上官发现的）。只要拿出来一放，陆家就得就范。有个有钱的女婿，总好过众人面前闹个灰头土脸吧！ 

      这时候，龙琪就是多余的，她一死，一切障碍就不存在了。 
      他那晚追出去，就是想要龙琪的命，他以为陆大小姐已尽在他掌握，只要动一动电梯，一切大功告成。 
      他喜欢龙琪，他不能放弃她，不能让她落在其他男人手中，所以，他杀了她，再在她的葬礼上举行自己的婚礼……这是他对龙琪表达抗议的惟一法门。她活着，他是玩不过的。那就让她走吧。 

      旧的一页翻过，新的一页，是属于他的。财富、地位、娇妻、爱子……未来长长的路，是用鲜花铺出来的。 
      一切都设计很好、很完美。可是，当文室在电梯里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突然也看到了自己的心。──我，难道真的要龙琪死吗？ 
      不…… 
      他骨子里是个浪漫主义者，他一直在想像着龙琪会对他回心转意，然后他们有一个温馨的晚年。在后来的这几年中，他和她应该说是相处得很“友好”，她不再敌视他，而是变得很关心他，两人相敬如宾，要不是发生了杨小玉送报事件，白头到老也不是没可能的。 

      然而，一切都变了。 
      突然从马来西亚蹦出个坡来，上天又让他遇上了陆薇，如果龙琪那天不回去，也许情况也不一样了，可她回去了，她站在文室的面前，文室的心态又发生了变化。 
      他以为他是喜欢陆薇的，他以为他可以从头再来，可是，看到龙琪后，他才发觉，他的热情，已经被耗尽了，他不可能再来一次了。他杀了龙琪又有什么用？他之所以想杀她，还是因为她曾经给他的那个轻蔑的眼神，这眼神让他终生难忘，他想雪“耻”，他要骄傲地找到另一个比她漂亮的女人，过得比她更好更威风。可是，这一切实现时，龙琪已经不在了，他的辉煌、他的成功，她看不到了。 

      她看不到，他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没有观众，唱戏给谁看？ 
      当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时，一定在问：我真的想杀她吗？ 
      ──不！ 
      答案是否定的。他不想、不忍、也不敢。 
      在他的心底，除了对龙琪的爱，还潜藏着对她的几分敬、几分怕，所以，他不敢。 
      敢，才可以为天下先，他不敢，他退缩了，他又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龙琪一定是讨厌他了，陆薇呢？他也惹不起。最后，他只有──自杀！ 
      自杀，可以归结为意外。当然，如果遇上一个侦破高手，说不定可以找出更深的缘由，替他说出他想说而无法说出的话。 
      文室一定是抱了这份心的，他也是一个警察，他明白的。 
      …… 
      他的心，方晓飞看出来了，也替他转达给龙琪了，可是他关于自杀的事，他却没说。他想不出龙琪若知道文室是自杀的，那将如何？还有陆薇，这案子若追究得太深，一定会暴露出她，这就更没必要了。死者已矣，就不要让活着的人难过了。 

      “那你，为什么没全说出来呢？”汪寒洋问。 
      方晓飞摇头，案子破了，这就行了。警察负责查出真相，但不意味着要对当事人说出所有真相，那只能伤了无辜。 
      感情有时，就是一颗毒药。 
      想到这些，方晓飞更渴望见到龙琪。“她去哪儿了？” 
      “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作为行政秘书，她真的会不知道？汪寒洋认真地：“我真的不知道。” 
      看来她的确不是撒谎，“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方晓飞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汪寒洋说。 
      “那公司怎么办？她不要了吗？” 
      “这个她当然要，我们昨天下午开过董事会，议定聘请扈平为集团公司的总裁，代理公司的一切事务。扈总今天已经上任了。” 
      扈总？以他的身份竟肯屈就？重要的是扈平变成了扈总，那龙总呢？ 
      “告诉我，她为什么要走？” 
      汪寒洋想了想，“说出来也没什么，江远哲失踪了。” 
      什么？方晓飞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到底怎么回事？” 
      汪寒洋摇头，“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只是妲拉得了消息，马上就赶了来，她得尽快带龙琪出境，她跟我们有贸易关系，政府得负责她的安全，所以由她跟老板一起走，是最上策。这里很危险。” 

      妲拉来，原来只是为了这事。 
      方晓飞沉默了半天，慢慢说：“会不会是江远哲他改变了主意？” 
      汪寒洋否认了这个想法，“不会的。我们总认为他是为了乔烟眉而帮我们，其实有一点我们忽略了，他这么做，是因为游自力在金三角救过他爷爷。” 
      哦，这下让方晓飞也茅塞顿开。他也一直觉得，光凭乔烟眉这着棋，还是单薄些。 
      “对了，江湖流传一个版本，说江远哲为了继承家业，所以指使人绑架了他爷爷。” 
      “就因为这样，他更得报答游自力，以糊天下悠悠众口。”汪寒洋说。 
      方晓飞沉思片刻，“江远哲这一出事，你们又很危险了。” 
      “我们倒是不要紧，老板一走，主要矛盾转移了。倒是你，你小心着一些。你现在可是靶子。”汪寒洋提醒道。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别大意，一定要保重自己。”汪寒洋说。 
      方晓飞笑了笑。 
      龙琪的出走，让他心里很难过，江远哲又失踪了，这是再也想不到的意外，这一来，风云再起，不知会发生什么。他想帮，又帮不上，觉得很闷很躁很冲动，也不愿意现在就回局里，不如干脆到外面吹吹风。 

      他将车开得像闪电一样，速度有时让人疯狂，也让人忘情。这时，他想甩开让他不愉快的一切因素，就在他快要转过醉魂崖的时候，迎面驶来一辆大卡车，他来不及刹车，被逼下路基，落入悬崖，一声巨响后，车在海面上爆炸，卷起千层浪…… 


      （二） 

      扈平摁下免提，是汪寒洋的声音，“扈总，市局刑警队打来的，点明要找你。” 
      “好，给我接进来。” 
      扈平听着，眉头拧起来。电话是上官打来的。 
      “我们方队出了车祸，情况很危险，龙琪她，在吗？” 
      “她可能暂时回不来，你有事吗？” 
      上官急切地说：“我们方队出了车祸，情况很危险。” 
      “什么？”扈平站了起来，感觉很不好，“怎么回事？” 
      “具体的情况还在调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方队他伤很重，现在只有龙琪才能帮到他。” 
      这点，扈平也明白，可那个人现在回不来。他心情沉重地放下电话。 
      “寒洋，你进来一下。” 
      汪寒洋的职务不变，还是总裁的行政秘书，“什么事？” 
      “跟我去一下医院。” 
      汪寒洋一听这话，就知道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方晓飞是被一艘渔船救起来的。送进医院时，内外科的精英大夫为他一起作了个会诊，结果如下：病人全身烧伤面积达60%，左大腿与右臂骨折，内脏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 

      一个星期过后，情况越来越糟糕，表皮大片溃烂，皮下组织开始坏死，内脏衰竭。医生说：“现在只有看病人自己的生存意志了。” 
      “你不去看看他？”陆星问妹妹。 
      陆薇正在浇花，花是傲霜的菊花，一斗珠、墨云、千重雪、金书宝卷、御衣黄、粉毛刺、一品丽、野马分鬃、金波涌翠、西施浣纱、玉笙寒、豹子头……全是名品，姹紫嫣红地在清晨的微风中等待沐浴，然而陆薇的喷壶中竟然没有水。她心不在焉。 

      “既然这么想他，为什么不去看看。”陆星最明白妹妹的心事。 
      陆薇摇了摇头，“我想，我现在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不作夫妻也可以是朋友嘛。”陆星为妹妹把喷壶灌满水。 
      陆薇干涩地笑了笑，“他选了龙琪，人们难免会说他的闲话，现在我去看他，人们更要同情我而说他的不好。不如我不去看他，人们就会说是我看他受伤而先放弃了他。” 

      陆星盯着妹妹，“你宁肯让人骂你无情无义？” 
      陆薇盯着一朵菊花怔怔地说，“除了这个，我还能为他作什么？” 
      陆星看着憔悴中露出几分坚强的妹妹，她长大了。陆薇来回反复地移动着喷壶，一朵朵俊俏的花儿沐浴到水珠，更加鲜活明媚。 
      唉，古人云：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 
      ──若求情，情就在心中，若求人，伊人完好。既有此，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世上惟情之一字，能让人无怨无悔。他对汪寒洋不也一样吗？ 
      沉默了片刻的陆薇望着满庭芬芳，轻轻地说：“方晓飞天生就是作警察的料，就为了这个，我也不能让他进咱们的家门……哥，我们是一家人。永远是。” 
      陆星闻言脸色不由大变，他的这个妹妹，好像知道点儿什么。──她到底知道多少？ 
      沐浴在晨光中的陆薇眉宇紧锁，心事重重。 
      “你想不想去国外读书？”陆星在一瞬之间冒出这么个念头。把这丫头送得远远的。 
      陆薇没说不想，也没说想，“还是等等吧。” 
      等什么？自然是等方晓飞好一些。 
      “别担心，方晓飞会没事的。”陆星劝道。 
      “他是真的车祸吗？”陆薇问。 
      陆星想了想，觉得没必要瞒着她，便说：“他太认真了，这年头，认真的人是不讨好的。” 
      “那，就不是意外啦？为什么？”陆薇听出一点弦外之音，但还不甚了了。 
      陆星不言，伸手揪下几朵灿烂的菊花，将其撕得粉碎，又四下扬开，姣美的花瓣在晨风中美得凄艳绝伦。他问：“你希望看到这样的情景吗？” 
      “不希望。” 
      “那如果有人要这样做呢？” 
      “制止他喽！” 
      “对呀，方晓飞就去制止了，他是警察……” 
      陆薇听着若有所思。她会想明白的。她不笨，也不是天生单纯，她只是过得太舒适，不用动脑筋而已。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帮帮他？”陆薇看着她的哥哥。 
      陆星笑了笑，“这帮人可是一门学问。” 
      “帮人还有学问？”陆薇看着哥哥，她一向很崇拜她这个聪明的兄长。 
      陆星点点头，“做好事急欲人知，这不是帮人，这是为自己扬名；做好事不欲人知，这才是真正的帮人。你选哪种？” 
      两天过去，方晓飞的情况更加糟糕，医生说：“通知他的家人，给他换换衣服吧。”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刘正雄、上官及警队的一帮同事除了难过还是难过，可他们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方队长像花一样渐渐枯萎，还能如何。 
      “我看方队这次，除了身上伤，怕是还有心中的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大家都有什么主意？” 
      上官闻言，看着说话的刘正雄。这种涉及儿女私情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着实难得。 
      “对于他，龙琪就是一副灵药，可那个人现在偏偏不在。她们公司的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上官悲哀地。 
      “哼，有钱人就这个样子……”一个小伙子愤愤地。 
      “不了解情况别瞎说。”刘正雄打断话头。 
      “现在……”上官文华有些为难地说，“只有找另外一个人来试试了。或许管用。” 
      “谁呀？”刘正雄问。 
      “陆薇。” 

      嘁── 

      话音未落，警队几个小伙子都异口同声地发出嘘声，“陆大小姐要能管用，他俩还会分手嘛！那帖药早过时了，不灵。” 
      “倒也能试试，可她愿意来吗？这时候？”刘正雄说。 
      这时候，方晓飞状况很惨，死也罢了，万一落下个终身残废，那不得侍候一辈子吗？哪个女人愿意揽祸上身？何况陆薇都跟他分手了。 
      “试试吧！”上官说着就准备陆薇打电话。拿出手机时，却犹豫了，以前倍儿讨厌人家，盼着她早点离开方队，现在却得求人家。真是山不转水转。 
      在上官打电话之前，汪寒洋已经提前把陆薇给约出去了。还是在那座公园。 
      “我跟这里真是有缘哪！”陆薇算是故地重游。感叹。两天前，她跟方晓飞还在这里商量分手的事。如今那个已经躺在医院。 
      “方晓飞他出车祸了，你知道吗？”汪寒洋单刀直入。 
      “我知道。” 
      “你没去看他？” 
      “没有，也不打算去。” 
      真够彻底的，汪寒洋想。“真的？真的不想去？” 
      “好奇怪，我为什么要去看他？” 
      汪寒洋叹了口气，“就算是最后一面，也不想去？” 
      陆薇看着对方，“我想，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我吧？” 
      “你说的对，但，我们老板她，现在回不来，而且有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陆薇有些吃惊。 
      这时，上官的电话来了。 
      汪寒洋说：“请你，答应上官，也答应我，去看看方晓飞。” 
      “那你先说，龙琪到底为什么事不能回来？” 
      汪寒洋想了想，“她出事了。” 
      陆薇听完，木了，过了很久，说：“你先走吧。我想静一静。” 
      汪寒洋走了。陆薇看着来来往往游园的人们，心里乱七八糟，这不是她预想的结局，真的不是。她了阵呆后给陆星打电话，要他马上来。 
      十几分钟后，陆星来了，“什么事？” 
      陆薇把头埋在哥哥怀里痛哭起来，“他们，全出事了。”她抽抽噎噎地说了个大概。 
      陆星听着，沉默片刻后问：“那你呢，你想让方晓飞活着还是不活着？” 
      “这由我决定吗？” 
      “对，这事还真是你说了算。”陆星说的很笃定。 
      陆薇看着哥哥，“我当然要他活。” 
      “那你这样……” 
      上官不停地看着时间，陆薇跟她约的是上午9点，也该到了。她看看表，都过了十几分钟了。正等得着急，走廊里有人问话： 
      “方晓飞的病房是这一间吗？” 
      上官回过头──病房的门开了，一股青草和野花混合的馨香随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有一个人，站在灿烂辉煌的阳光中。 
      是陆薇。 
      她走到方晓飞的床前，眼泪不由得掉下来，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我来看你了，晓飞。” 
      方晓飞一动不动。陆薇突然大声说：“我知道，你等的人不是我，你等的人是龙琪，可龙琪再也不回来了，她出事了，她遭人暗算，变成了植物人，现在在躺在多伦多的医院里！” 

      这话，连上官都吃惊不已。吃惊过后，则是愤怒，这不是催命吗？她过去刚揪住陆薇想把她提溜出病房，方晓飞的眼，突然睁开了。 
      龙琪挺能逛超市，每次去都要买一大堆。吃的喝的用得着用不着的，只要入了她的眼，她就全搜罗在自己的推车里。 
      “你自己在这里开个超市好了。”妲拉推着一个车跟在她后面。这里的购物环境很好，灯光温柔，音乐也温柔，店员也不像国内，审贼一样盯着你。让人觉得很舒服。 
      “那感觉不一样哦！作一个纯粹的消费者比作老板自在。”龙琪说着顺手拿了一盒香肠。 
      “喂，你不是打算在这里扎根吧？”妲拉感觉有些反常。推车里已经堆得跟小山一样了。 
      “没错，近几年内我真不打算回去了。” 
      “开玩笑？” 
      龙琪摇头，“我认真的。” 
      “那方晓飞呢？”妲拉想了想后说。 
      “别再提这档事了。”口气很平淡。 
      怎么可以不提呢？妲拉现在还记得龙琪跟方晓飞四目相对时的温馨。 
      “他很喜欢你──” 
      龙琪打断对方的话，“好啦，都这个年纪了，还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不觉得无聊吗？” 
      这家伙真受了刺激了。她给方晓飞放烟花送礼物时怎么不觉得无聊呢？算了，感情不提，事业总该说一说吧？妲拉问：“那你的公司呢？” 
      “是不能麻烦扈平太久，这两年我一直在找一个职业经理人，替我将那边的生意继续下去……” 
      “你──真不打算回去了？”妲拉听出了龙琪的坚决。 
      龙琪点头，“是的，我早就开始想了，以我的个性和能耐，适合创业，却不适合守成。所以我应该激流勇退，趁自己胳膊腿膀能灵活时四处走走。要不，你说咱们挣这么多钱有什么用？” 

      这人真的是要退出江湖了。妲拉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种忧伤。 
      “那游自力的事呢？” 
      “我想我已经尽力了。”龙琪说。 
      她们结账出来，让人把东西送回去，在街上闲逛起来。龙琪穿一双到膝的皮靴，披了一件头篷式的红大衣，即使在人高马大的白种人里也显得鹤立鸡群。有些个洋帅哥走过她身边，笑着跟她打招呼──嗨！ 

      龙琪微笑致意，“嗨！” 
      影星巩俐当年在柏林电影节的甫一亮相，打开了中式美女的西方市场，让老外对具有神秘气质的东方女性充满好奇。所以说，巩俐的贡献，不光在电影，更在于让中国妇女以一种美丽的姿态走向世界。 

      “你不要笑得太迷人，否则他们会过来跟你约会的。”妲拉笑道。 
      “那有什么呢，说不定有天，我会遇上一个洋帅哥，我不太讨厌他，他也不讨厌我，然后……” 
      “然后怎么样？” 
      “然后就结婚，一直到老。” 
      “想结婚啊？方晓飞也很好啊！”妲拉又把重心转移到方晓飞这儿来。 
      龙琪摇头，“我想过一种全新的生活，能完全忘掉以前的生活。” 
      “你能吗？不要告诉你对方晓飞一点留恋都没有。” 
      “就是因为我对他太有感觉了。”龙琪淡淡地，“距离产生美，夫妻没距离，所以婚姻没有美。” 
      显然，文室给她阴影太深了。妲拉可不想让她这样，“方晓飞不一样的，他……” 
      “求你了，别再提这事了。”龙琪说。 
      妲拉摇了摇头，“好吧，说点别的，你想去哪儿玩儿？” 
      “不用了，你忙就先走吧。” 
      “也不急在这一刻，我也想放松一下。” 
      “那好，明天去滑雪。” 
      听到滑雪妲拉就皱眉，她不太喜欢这种剧烈的运动，她平常喜欢下棋什么的，龙琪相反，她喜欢跳伞、赛车，还有滑雪…… 
      “好吧。”权当是舍命是陪君子了。 
      也许，当初不答应就好了，可是，一念之差，就是步步差。 
      两人第二天就到了滑雪场，做了20分钟热身运动后，又听工作人员讲了半天安全守则，要她们不要走出划定的区域，尽管有救援队，可走太远，万一出事会难找。 
      她俩换好衣服，戴上防护镜，龙琪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林海雪原》，一看到里面的人在雪地中飞行，就特别羡慕。” 
      “我也喜欢那本书，我还记得小炉匠、座山雕、蝴蝶迷……” 
      “瞧你记住的人，没一个好的。”龙琪笑。 
      “别说，有时候坏人就是容易被人记住。” 
      “那咱们就做坏人。”龙琪将滑雪竿一撑，一个弧旋，滑出很远。 
      “等我──”妲拉追上去。她的技术很不错，受过专业训练，只是平常不喜欢而已。她从一个斜坡上飞驰而下，龙琪已经不见了。 
      速度能给人带来快感，整个人在在雪地上滑翔，像流星划过天际，妲拉片刻之后就适应并喜欢上了这个运动。多伦多刚落了第一场雪，极目远眺，银装素裹，人在其中，也纯洁了很多。 

      “喂，你怎么还在这里啊！”龙琪转了一圈绕了回来，招呼妲拉，“跟我去那边──” 
      看得出来，她很兴奋，妲拉忙跟上她，转过山坡前面的风景果然很好，山腰有一丛墨绿的森林，山顶是白皑皑的积雪，像童话世界一样。 
      “喂，别走太远。” 
      “不会有事，跟我来吧，我就在雪山下长大的。”龙琪说着又不见了。 
      妲拉奋起直追，她的玩兴也上来了，平常忙忙碌碌，难得如此放得开。她跟看龙琪留下的印迹，越走越远，好像都进了深山的感觉。四下里望了望，不见那人，去哪儿了？ 

      她又向前滑了半天，龙琪原来在前边休息，她靠过去，龙琪从口袋中拿出一块巧克力，妲拉吃了一块，据说这东西能补充体能。 
      “往回走吧？”休息了一会儿后妲拉建议。 
      “待一会儿嘛，多安静。” 
      真的很静，四下里又一派澄澈莹洁，刚从那烙铁一般灼热的地方出来，跑到这里，真有玉宇琼楼直上重霄的清凉感。这一刻，连妲拉自己，都不想再加马来了。龙琪的想法是对的，人，该退的时候，就得退。生命的价值就在于知道如何到取舍。 

      她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我有点饿，也有点累。” 
      “再往前边滑一段就回去。”龙琪说着又滑远了。 
      妲拉紧紧跟着她红色的身影，两人一红一黄流星一样在雪地上划过，速度让人忘记一切，只有飞的感觉…… 
      “喂──”又过了半个小时，妲拉真的有点累，她想叫住龙琪。 
      龙琪听到她的呼喊，一个冲刺转过来，“别大声嚷嚷。” 
      她的声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轰隆隆几声巨响，妲拉顿觉不好，她想起她的滑雪教练曾跟她说过，在雪山上不可以吵吵，否则会引起雪崩。 
      果然，积雪如大江奔流，走珠泻玉一般滚滚而下，洪流一般卷了过来，人在其中就像激流中的一叶舟…… 
      “快走──”龙琪一脚把妲拉踢出很远，她自己却摔了个跟头，跌在地上。 
      妲拉被惯性带出很远才停住，回身望去，只见雪雾弥漫，龙琪已经不见了人影，白茫茫的旷野中只有她的一句话留了下来：“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妲拉张了张嘴，却不敢喊，心里像雪崩一样，惊涛骇浪。 
      十五分钟后，雪山救援队赶到了，整整挖了一天一夜，才找到了龙琪，她脸色青紫，被升直机一直送到医院。 
      妲拉在医院的走廊上渡过了人生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黎明来临时，医生终于从手术室走了出来，妲拉都不敢问结果了。 
      蓝眼睛的大个子医生温和地说：“你的朋友渡过了危险期。” 
      妲拉刚舒了口气，大胡子又说：“但是，她仍处于深度昏迷。” 
      “要紧吗？”妲拉的心又提了起来。 
      医生一双碧蓝的眼睛真诚地盯着这位东方女性，“你要有心理准备，她脑部长时间缺氧，不排除永远醒不过来的可能……” 
      “那、那会怎么样？”妲拉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病人的身体素质比较好，所以，应该不会有上述情况。” 
      妲拉舒了口气。 
      方晓飞睁大一双眼，死死盯着陆薇，满是乞求和渴盼。──你刚才说什么？ 
      陆薇看他醒了过来，知道自己这帖药是下对了，又接着说：“我刚才是吓你的，龙琪她只是出了个意外，遇上了雪崩，被压在积雪下，到现在一直昏迷。能不能醒来，还要看你。她需要你，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否则，一失两命。” 

      方晓飞的眼泪趟了出来，眉头紧皱着，显然，这个消息让他很痛苦，可他动不得也说不得。眼泪就成了他惟一的表达。 
      “我知道，你难过、你着急，但这些没用，你只有自己好了，才能救她。为了她，你也不能放弃。知道吗？”陆薇口气严厉起来。 
      方晓飞的眼泪更多了。但神情平静了不少。医生被上官叫了进来。 
      “你好好养伤，听医生的话。医生救你，你救龙琪。想通这一点就全通了。”陆薇帮他掖掖被角，跟上官出来。 
      “谢谢你！”上官说。 
      “怎么谢？”陆薇一句给顶了回去。这位千金小姐的脾气还是值得一提的。 
      “我们全队曾经发誓，谁要能让方队醒来，我们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上官有点低声下气地。 
      “好啊，你们说服让方晓飞娶我。”陆薇不客气地。 
      “这……”上官没话了。 
      陆薇冷冷一笑，“做不到？那别吹牛啊！告诉你，我现在还真不稀罕呢。谁知道他会不会落下残疾，我可不想跟四肢不全的人过一辈子。我当初喜欢他只是因为他帅。” 

      说罢抽身走了。上官看着她的背影无言…… 
      ──有人是用这种方法来表达爱的。 
      上官叹了口气，方晓飞是醒过来了，可医药费呢？医院已经摧过了，上官看了看账单，仅一个星期，费用已达十二万，也怪，这几天一直在打一种进口的提高免疫力的药，一针就得1000多块。 

      刚来时，因为受伤的是警察，医院的态度还很友好，药费可以赎欠。从昨天开始，已经变脸了，说他们是承包的，要负担一部分风险，言外之意是让赶快交出医药费。人家的理由也很充分：“哇，你们警察没钱？骗鬼吧！” 

      警察就该有钱吗？ 
      也是，现在极个别的警察的确很有钱，开歌厅开饭馆，弄点灰色收，可大部分警察还是靠工资过日子的。下面有个县里的民警最近被警务督察给通报了，说他在工作日中午穿警服到山上放羊。该民警家庭比较困难，父母一直生病，妻子下岗后跟人跑了，孩子正上学，没办法，就在辖区山上养了6只绵羊，工作之余放养一下，不想被眼尖的督查大爷们给举报了。会上欧阳明举出这个例子本来是教育他的下属要端正警纪警风，不料引起一阵哄笑。还有人说，下面有个县，去年春节发福利，没钱，一人发了10只鸭子。听完又是一通笑，笑完后大家心里很不是滋味。现在物价飞涨，工资却长不多，要是家庭困难的，比如老婆下岗什么的，那就连个平常日子也过不成。 

      老百姓在影视中看到的警察威风凛凛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可现实中的警察，得吃饭，得养家糊口。 
      这不，都冬天了，元旦春节又在眼前，局里一批因公伤残的民警的补助还发不出来呢。还有前年就动工的家属楼，因缺钱，也已经搁下了。局里昨天还为这开会来着，商议方晓飞这笔钱出哪儿出。他这事还有一个地方引起争议，那就是，方晓飞这到底该算公伤，还是意外。这两者性质是不一样的。就算是前者，局里也只能出70%。而且不能超过5万，若超支，就得报批地方财政，由市财政局拔款。这是规定。局里倒是报到财政局了，但让那边压住了，还放风凉话，口气跟医院如出一辙──哇，你们公安局还没钱？哄谁呢？ 

      听起来警察就像土匪似地，想钱就能抢得来。就算真的是土匪，抢劫也得个过程吧？何况还不是土匪呢！ 
      什么世道。想当个好人也不成，别人硬把你往坏里想。再说说现在的医院，那都什么破地方，简单直跟屠宰场差不多了。一块钱一针药，他们敢跟你要一千元。还有私下收红包。前些天有个干警老婆生孩子，从接生大夫到护士上上下下全打点到了，就是管电的电工没张罗到。好了，孩子刚生到一半，没电了，没电就没暖气，剩下的滋味大家想像吧！ 

      都他妈什么玩意儿！ 
      上官愤愤地揪下一朵花扔到水池中，成天严打，想不到最黑的，就是医院。最可气的是，这种黑，还打不得。什么天使？上辈子都是强盗！ 
      “生什么气呢，这是。”欧阳明来了。 
      “爸──”上官叫了一声后，又恼怒地把脸别到一边，“你来干什么，一点用也没有。” 
      “怎么说话呢？”欧阳明威严地。 
      “你想让我怎么说？你们开会研究出个什么没有？” 
      “这事情大了，连政法委的领导都参与了，他们也发表了看法。” 
      “那结果呢？” 
      “晓飞那天开的车，不是你们刑警队的，是龙琪的。因为这个，党委会一致认为不能界定为公伤。” 
      “他是去给龙琪还车的！”上官嚷起来。 
      “那还是说明不在执行公务啊！” 
      “那你说怎么办？” 
      “他现在要还是陆文辉的女婿就好了。”欧阳明突然冒出一句。 
      “对，他要还是陆文辉的女婿，那就肯定是公伤，别说几十万，就是几百万，也没问题。”上官的口气尖刻起来。 
      欧阳明沉默片刻，“每次看着受伤的干警，我就在想，什么是小康水平？” 
      “您现在还有心情谈这个？” 
      欧阳明摇了摇头，“人生四大事──生、老、病、死，前二者是自然规律，人力不能抗拒，后二者，人却可以勉力维持。小病小痛，块儿八毛就解决了，老百姓能负担得起，可大病呢？得病没钱看，自然就是一个死。生与死也得钱决定。所以我想，小康，不应该是温饱，而是得了病能看得起。” 

      上官听了这话，也是颇多感慨，“照你这么说，没几个人是小康了？” 
      “是啊，一般的百姓，谁家得了重病不是倾家荡产，连亲戚朋友都要借个水净溜光的？”欧阳明拿出个存折，“我打电话回山西，让你叔叔把乡下你爷爷留给我的祖屋卖了，还我的一点积蓄，加上局里同志们的捐的一点钱……先应应急。” 

      上官叹了口气，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得先填了医院这狼口。 
      半夜三更的谁来电话？铃声狂叫数次后，汪寒洋不得已地从床上起来，“喂？” 
      “我──”陆星的声音很低沉。 
      他从来没在这时候打过电话，汪寒洋差点把话筒扔掉，这些天的坏消息实在太多了。 
      “有事？” 
      “方晓飞的医药费出了点问题……” 
      “不会吧？公安局会没钱吗？”汪寒洋着实纳闷。 
      “怎么都这副口气？你以为公安局是养鸡场？养着数只下金蛋的母鸡？市局还算好的，下边有些县里，穷着呢。” 
      “至于嘛，警察受伤没钱，那谁当警察？”汪寒洋质疑。 
      “警察公伤有专款，这没错，可现在，对方晓飞受伤的情况，领导们已经有定论了，非公伤，所以他们局里承担的部分很小。” 
      “那也救人要紧！”汪寒洋有点急。 
      “那就得报批财政局，不过……”陆星想了想，“话得从头说，公安局陈局长，你知道吧？” 
      “我还真不知道。” 
      “那听好，我一说你就知道了。今年不是领导换届吗，陈副局长以前是西片的所长，升了级成局长了。就在他任命的前两天，他抓了市人大主任的小儿子。结果市人大主任火了，他不在陈局长的任命书上盖章，说你什么时候放了我儿子我什么时候给你签字。陈局长也火了，说你什么时候给我在任命书上盖章，我什么时候放你儿子。这事儿给僵住了。” 

      “这又干财政局什么事？”汪寒洋越听越糊涂。 
      “财政局专管拔款的副局长是市人大的外甥媳妇。” 
      瞧这弯儿拐的。可汪寒洋还是不明白，“这又干方晓飞什么事呀？” 
      “陈局不是专管后勤的嘛，医院要医药费就找他。财政局这次就是专想让他吃个苍蝇。” 
      汪寒洋也听明白了，事情其实是明摆着的，领导们手松一松，钱就有了，领导们手紧一紧，钱就没有。如果方晓飞还是陆薇的未婚夫，现在给他抢着缴医药费的人恐怕已经排成长队了。这个傻瓜，真是得不偿失。 

      “瞧你们这些公仆，还真不会客气。社稷，公器也。你们倒好，都把公器当自家的盘子碟子使了。”汪寒洋听不无挪揄。 
      陆星笑了笑，“我挂了。” 
      汪寒洋再也睡不着了，本来方晓飞受了伤，别说医药费，就是赡养费，他们也责无旁贷，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花钱有时是个难题。 
      辗转反侧半天后，陆星又打来电话，“喂，给他转个好点医院，明白吗？” 
      “好点儿的？”汪寒洋疑惑。 
      “我的意思是，安全一点的。” 
      “我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们在疗养院惹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 
      “等方晓飞醒了后，问他吧。” 
      龙言从加拿大回来后，就知道了方晓飞的事。震惊之余，开始坐立不安。后来又从汪寒洋那儿听到医院催交医药费的事，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要不要去看看，帮个忙？ 
      我应该去看看的。 
      可是…… 
      他的秘书也看出自己的老板有点神思恍惚，想问，又觉得多嘴不太好。正犹豫间，龙言问她了，“小周，如果你的朋友住了院，你会不会去探望？” 
      听了这个问题，小周秘书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对方受了什么刺激，她认真地看了看龙言，觉得他总体上还算正常，然后再转念一想，是不是这个“朋友”的身份特殊？比如……老相好的什么的。老板怕老婆知道不好交待？于是就自告奋勇地说：“我陪你去医院。”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朋友生病住院，应该去看望。 
      龙却叹了口气，“让我再想想。” 
      没等想好，扈平上门了，这是稀客。龙言让小周端上茶。 
      来客开门见山，“你不去看看方晓飞？” 
      “说实话，我很想。也应该。”龙言说。 
      “那为什么不去？” 
      龙言一个劲儿地叹气，不说话。 
      扈平想了想，明白了。──龙琪现在情况不太妙，若这时对方晓太好，倒像是趁人之危，别有用心。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由他们给出钱，会让方晓飞的以后的处境更难。他这事已经成了焦点。 

      “方晓飞，我们责无旁贷。可是……”龙言十分为难。 
      “我知道，我有个办法。”扈平说。 
      “快说。”龙言催促。 
      “找保险公司啊！” 
      龙言眼前一亮，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呢？让保险公司出面，他们出钱，这事就可以做得游刃有余了。掩过众人耳目，日后方晓飞就算知情，也不至于下不了台，被人说忘恩负义。 

      “方晓飞还很年轻，我们只是想救人。”龙言说。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你姐姐怎么样了？该醒了吧？”扈平问。这几天妲拉没打电话来，他也一直忙着对付公司的董事们，那可真是一群令人头疼的家伙。 
      龙言摇头，“不好，很不好。” 
      “不是渡过危险期了吗？” 
      龙言想了想，“她突然发生了病变……” 
      “病变？”扈平自己脸色先变了。 
      “由于她一直醒不过来，医生经过再一次确症后，发现她的体内有一种奇怪的病毒，使她的神经系统受到致命的破坏……” 
      已经第三天了，龙琪还是没有醒过来，但身体各项指标均显示正常，脸色也很红润，医生也要妲拉不必着急。去病如抽丝，何况是这样的大病，妲拉往马来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暂时回不去，在龙琪未醒来之前，她是不准备离开了。 

      这天上午，妲拉在毛巾上挤两了两滴水给龙琪擦脸，突然发现她两颊上有凸起的红斑，心里隐隐地泛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她解开龙琪的领口，发现脖子也有，再挽起她的衣袖，胳膊上也有…… 

      她让护士去叫医生，医生看后，眉头间顿时多了几分沉重，说要再观察观察。下午了，龙琪身上的红斑开始有出脓的迹象，一群专家进了她的病房。 
      又过了一个晚上，院长亲自找妲拉谈话，“首先，我得向您道歉。” 
      “拣有用的说。”妲拉已经感觉到了后果的严重。 
      “经过再次的临床观察，我们发现了致你朋友于昏迷的另一个原因──中毒。” 
      “中毒？”妲拉吃惊地叫了起来。 
      “是的。”院长先生郑重地说，“我们给你的朋友仔细检查过，她的呼吸、血压、脉搏、皮肤及头颈情况都很正常，就是体温略高，呼吸气味有蒜臭味，一切症状表明，她有中毒的迹象。应该说，她的神经系统受到一种很奇怪的病毒的破坏……” 

      “这不可能！”妲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中毒！这怎么可能？ 
      “是我们疏忽了，我们一直以为你朋友她是因为脑部缺氧而导致昏迷，我们接受了一个来自表面现像的心理暗示。对此，我们表示诚恳的道歉。同时，我们还承担一切法律上的责任，您可以拥有对我们失职的起诉权……”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道歉、起诉，对龙琪有帮助吗？ 
      “我只想知道，我的朋友她，下一步的命运会如何？” 
      “我们会竭尽全力，但是，她身上的病毒是一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你们束手无策，对吗？” 
      “噢，这个，是的──”院长说。 
      “她到底中了什么毒？”妲拉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您是知道的，科学家们在南极的冰层中，发现有很多种奇异的病毒，它们被严寒雪藏着，是我们人类无法抵御的，随着全球气温的升高，那些病毒将会释放出来……” 

      “这与我的朋友有什么关系？”妲拉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们不妨想像，在雪山的积雪中也潜藏有一种人类尚未认识的病毒，你的朋友可能就是在被压住的这段时间受到侵害。” 
      “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妲拉不无讽刺。 
      “科学需要一点想像力的。我们已经派人到你朋友出事的地方采集样本了。我们现在需要确定她身上的病毒是哪一类的。” 
      妲拉听得快断气了，“什么也别说了，你只说说我的朋友的未来将会怎么样？” 
      “关于这个，我们还要做一些辅助检查，如：腰穿、头颅CT及磁共振，这对中枢神经系统疾病诊断很具准确性。另外……” 
      “够了，就请你想象一下病人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妲拉怒火中烧。 
      院长耸了耸肩，“这个无法想像。” 
      妲拉盯着那个蓝眼睛的家伙，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院长则有条不紊地说：“我们现在需要了解病人以前的所有病史。希望您能配合。” 
      “我会的，我现在再问一遍，我的朋友她将会怎么样？” 
      “往乐观的地方想，她将维持现在的样子，也就是说变成俗称的植物人。” 
      妲拉呆了。院长则认真地为她讲解何为植物人。 
      ──所谓“植物人”，是指在严重脑损害后病人长期缺乏高级精神活动的状态，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不能说话，肢体无自主运动，眼睛可无目的的转动，貌似清醒，其实昏迷，医学上称之为“持续性植物状态”，俗称“植物人”。这还是比较乐观的，那不乐观的呢？ 

      这怎么可能？ 
      “不──”妲拉尖叫着问。她的神经已处于崩溃的边缘。她无法相信听到的这一切。 
      院长沉默片刻，“让我们相信上帝吧！” 
      上帝？妲拉都快哭出来了。这时候，谁还信它呢！ 
      扈平找过龙言的第二天，保险公司的业务经理亲自找到方晓飞的病房，上官文华在。 
      “您是……” 
      “我叫程前。”程前递过名片。 
      “噢，是程经理……您有事？”上官问。 
      “是这样，半年前，方晓飞方队长在我们那儿买了一份巨额保险。所以我们在听到他遇车祸的消息就赶来了。希望来的不是太迟。”程前彬彬有礼。 
      不迟，来得正好。或者说，是太好的了。 
      上官站起来，带程前来到院中，这医院条件不是很好，人来人往的，不过，并不影响谈话。到这地方的人，谁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程经理，我记得我们去年就跟你们保险公司打过交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时你们对我们的态度非常坚决，说警察不在你们公司的服务范围之内。对吗？”上官的双瞳灼灼如火。 

      程前给烤的有些招架不住，“是的。你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警察，尤其是刑警，是个危险行当，你们怕索赔。”上官不客气地说，“这次，是什么原因让你们突然想开了？” 
      “这……”程前迅速整理一下思路后，马上应对道，“哪儿是怕索赔，我们只是觉得警察工资高，福利也高，就有个小灾小难的，不也有国家吗？我们总是把关爱送给最需要的人。” 

      这牛皮吹的，上官笑了，“你们这关爱，还真送对了。来，给我看看合同。” 
      程前赶快把一应相关文件递到上官手中，“您请。” 
      上官仔细看看了各项条款后，笑一笑，“这是半年前买的吗？别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好好给我回话，否则──” 
      程前听了这话，脸拉长了，但也不敢得罪对方，有道是：以前土匪在深山，现在土匪在公安。那路大爷们没一个讲道理的。何况吃五谷杂粮的，谁不出个事儿？栽花总好过种刺。 

      “说吧，说实话，这保险到底谁买的？”上官追问。 
      “是……” 
      “好了。”对方刚开了个头，上官就止住了，她笑一笑，“知道WTO吗？” 
      “知道，世贸组织。我们国家正在申请加入。”作为一个保险业务员，程前显然是有准备的。 
      上官则说：“入了世贸，你们国外的洋同行，保险业就会进驻中国，那时，你们将不战而溃，输得一蹋糊涂。” 
      “警察也崇洋媚外？”程前很不高兴。 
      “该崇的，就得崇。比如，国外的职业道德，你没有。”上官盯着他，“你们不应该为客人的资料保密吗？” 
      程前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是你要问的吗？” 
      “我问你就说？你没自己的原则吗？连最基本的都做不到，还想跟别人竞争？” 
      “可是、可是你是警察！”程前觉得自己给玩弄了。 
      “不该说的，不管谁问，都不能说。刀架在脖子都不能说。” 
      “说实话，我没必要惹你，我不惹不起。大不了我不做这一行。”程前说。他的想法，大概代表着很多人。 
      上官叹了口气，看着程前，对方好歹也是一个经理吧？就这等素质？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这两种人现在基本上都没有了。只剩下了胆小怕事，明哲保身…… 
      这一刻，上官想到了龙琪，那个家伙，是多么硬骨头。怪不得方晓飞喜欢她。他俩的结局，也不知会如何。 
      上官想着，一阵伤心。人生真是无常啊！ 
      “这件事，不许你再告诉任何人。”她对程前说。这事，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我知道。”程前说。 
      “你真的知道？”上官有点信不及。 
      程前这时哼一声，“上官警官，你不必这么瞪着我，我知道你对我没信心。不过有些话我还得说，我们要是真的讲起职业道德来，今天就不会有这个保单送到你这里，不会有一大笔钱为你们的方晓飞方队长缴巨额的医药费。” 

      他停顿了一下，“大环境就是这样的，都不讲道理，我一个人讲也没用，你说呢？” 
      上官没话说了，这就是现状。 
      “对不起。” 
      “算了，救人要紧。”程前说。 
      两天后，方晓飞转了院。别的不提，医生护士来得着实殷勤。天使也是爱财的。刘雪花跑得勤快，隔天来一趟，从头到脚关怀备至。扈平汪寒洋等也常来，来时每人抱一捧花，病房里看着花店。春意盎然。 

      方晓飞在这般“宠爱”中开始恢复，可是他渐渐觉得犹有遗憾──龙家的人怎么一个也没见呢？怕我会落下残疾，所以躲着吗？人一病，难免会生些小意儿。他开始在胡思乱想中消沉。 

      不得已，刘雪花只好出面了。她找到龙言。 
      “作人太市侩固然不好，可太清高也是毛病。这会让让身边的人难以自处。” 
      “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去看方晓飞。”龙言无奈地。 
      “知道就好。” 
      “可真的不方便。” 
      刘雪花知道对方还困在牛角尖上出不来，“那你想想，如果你有个灾啊病的，美馨家的人不问不睬的，你会如何？” 
      “心里不舒服。”龙言实话实说。 
      “方晓飞现在不光是心里不舒服，简直是难过。你仔细想想看──” 
      龙言早就想到了，方晓飞跟姐姐既没结婚也没说成个话，只是彼此心怡，处在那个位置的恋人，最迫切的是得到对方家长的认可。他当初跟妻子谈恋爱时就这样的，所以他很理解方晓飞此时的心境。──忐忑不安。如猫挠心。 

      “那我怎么做？”龙言左右为难，“我们不想耽搁方晓飞。他还小。” 
      “别想那么多，只想着现在是救人。你本来就为了救人，救人就救彻底。”刘雪花启发。 
      “让我想想。”龙言让步。 
      大约一个星期后，龙家的人出现了。第一个露面的竟是侯钧。他还带着一个女人，一个颇为清秀的女人。 
      “看到你这样，我很高兴。”他说着把一包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人家受伤了，你还高兴。”他身边的女人嗔怪道。 
      侯钧脸红了一下，“我是说晓飞受伤能恢复得这么快，我高兴。” 
      他妻子笑一笑，四下里看看说：“这些花真漂亮。” 
      方晓飞看着眼前的这俩，隐约也猜到了一点什么，他现在已经能简单说两句了，“我很好，谢谢你来。” 
      侯钧拉过身边的女子，“这是秦岚，我妻子。”停了一下，又说，“我结婚了。上个月结的。她是小学老师。” 
      他竟一直没结婚。方晓飞默默在看着秦岚，她是那种温柔敦厚的女人，宜家宜室。他有点替侯钧高兴，“很好，这也是我希望的。” 
      侯钧微笑，“你也一样啊！” 
      “你说什么？”方晓飞觉得对方的这句话有点古怪。 
      护士进来，示意探望的人不要跟病人多说话。侯钧告辞，“过两天再来看你。” 
      方晓飞目送着他，感觉他既已结婚，那就跟龙家没什么关系了，那他为什么要来看我？还带着他的妻子？没来由地，于疑惑中生出一丝丝遗憾。──他也结婚了啊，他曾跟我过的那段爱情故事好像还在耳边，然后，他身边却有了别的女人。爱情，就是这样子的吗？可是，他若再不结婚，也说不过去啊，难道我希望他一辈子就此孤单下去？ 

      方晓飞十分地迷茫……爱情，是个难题。 
      侯钧之后，简美馨上场了。她提着一筒汤，一进门就絮叨，“这是我最拿手的汤，也知道你现在还不能喝，但也熬了，权当是尽尽心意。我是个护士长，别的本事没有，只会护理病人，可你偏偏又不在我们医院。” 

      接下来就是长篇大论的家长里短，听上去很是亲切。临走，还比划一个方晓飞的身材，说是要给他织一件手工毛衣。方晓飞推辞说不用了，简美馨则说自己织的毛衣很漂亮，穿上人精神。又端详了一下方晓飞说，他适合穿葡萄酒红的。 

      有人关心就是好，方晓飞的心也像浸在了葡萄酒中。沉醉、甜蜜。 
      龙言是在一个黄昏来的。方晓飞正盯着窗外的夕阳想那个人想得软弱不堪。龙言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毛衣，好像刚从菜场买菜回来，一副居家男人的样子。随意而自在。 

      他坐在方晓飞床头，眼含笑意，“你可真能折腾，把我们一家都吓坏了。” 
      这话说得实在热络，像张刚出锅的油饼贴在心上，热，且滚烫。再加个对方酷似龙琪的五官，方晓飞的幸福感难以自控。 
      “你姐姐她，好吗？”这是他最很想很想很想知道的。 
      龙言微笑，“一句话：你好，她就好。” 
      方晓飞也不再问了，只憋足了劲儿地养伤。心气高，医生好，自然恢复得就快，马上就到春节了，除夕那天下午，刘雪花带了两个人来，等放下鸡鸭鱼蛋等菜蔬后，又给方晓飞的病房贴了春联，房间里挂了彩琏，墙上还贴了张年画，枕头下压了红枣核桃柏枝，寓平安吉祥。本就是公寓式病房，这下更像个家了。 

      刘雪花开了电视，里面正在播放关于春节晚会的消息，一派喜气盈盈。 
      方晓飞只觉得这是自己过得最“富有”的一个春节。从物质到心灵。虽然躺在病床上，可围绕自己的全和乐融融。当然，除了不能见到龙琪。 
      夜幕降临时，刘雪花告辞，说晚上有人订年夜饭，她不能离开。她刚走，扈平、汪寒洋和何苏琳就到了。 
      “小王爷，喜不喜欢吃饺子？今儿我给你露一手。”汪寒洋开玩笑道。 
      “你还会包饺子？”方晓飞有些惊奇，一则她是南方人，二则看她平常的样子也实在不像个做家务的。 
      “我在北京上了四年学，跟同学学的。” 
      “算了吧，她是下午跟我现学的。”扈平提揭发。 
      “你也会？”方晓飞就更奇怪了。 
      “小看我？”扈平微笑，“我可是真正的现在好男人，出得庭堂，入得厨房。”他又对着方晓飞，“以后要学我啊，里里外外一把拿！” 
      方晓飞微笑，他们这对情敌，已经没什么芥蒂了。 
      “你们都不知道吧？”何苏琳笑着说，“雪花姐刚来这儿时，吃饺子不会擀皮儿，她把面和好后擀成一大张，然后拿罐头盖子刻章似地一个一个往下刻。” 
      几个都笑起来，笑中不无感慨，当初那个连饺子皮儿都不会擀的姑娘，现在居然成了中餐厅的经理。人生的际遇真是难测。 
      “还有搞笑的呢，”汪寒洋接着说，“大约是七几年吧，我爸下乡搞三宣，过年了，村里的人给他们发了面粉和饺子馅儿，说让自己包，谁先包好谁先煮着吃。下乡的干部有很多，灶只有一个，锅也就一口。跟我爸一个单位的叔叔就想了个法子，他把面擀成一大张，然后把馅全放上，包成一个巨大的饺子，咣当一声扔锅里……” 

      “啊，那饺子能煮熟吗？”何苏琳担心起来。 
      “片儿汤不也是个喝！” 
      汪寒洋一说完，大家哄笑起来。都进厨房张罗包饺子去了。只听着咣咣当当敲得热闹，还夹有笑语欢声，爆竹声也渐渐响起，远远近近，连绵不断。 
      除夕就是这样的，旧的完了，新的来了，这新旧的交结点上，我们团圆并幸福着。这就是俗世之乐，也是俗世之喜。谁要是缺了这一课，他（她）就是不圆满的。 
      方晓飞感受着这一切，又不由忧伤，她好吗？她一个在他乡好吗？本来以为今年可以在一起的，可还是让她一个人在外，还是昏迷中。 
      夜越来越深，喜兴越来越浓，这个时候，还会有人悲伤吗？ 
      当然有。 
      陆薇一个人在街上走着。脚步很慢，很沉重，无疑，这是她有生以来最难过的一个年关。失恋，让她难受，其实只有失恋倒也罢了，无非是一场痛。现在已不只是痛，还有说不清的感觉── 

      方晓飞出了车祸，她担心，可是又不好常去探望。毕竟他们分手了。再者龙琪前程未卜，她一而再地去看他，会不会令别人有“想法”？ 
      有次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了，结果却看到刘雪花汪寒洋她们好几个围在方晓飞病床前说说笑笑。──他已经不需要我。 
      她悄悄撤了。 
      想把关心送出都不能够。这也许才是人生最大的伤怀。 
      也许，当初不说分手就好了，至少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守在他身边。对于他们分手，虽然是她主动提出的，可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心。──我哪点不好了？ 
      哥哥却老打击她的积极性：“感情不讲好不好，只讲爱与不爱。” 
      晓飞他真的一点儿都不爱我的吗？ 
      好啊，他不爱我，他说跟我不是真正的爱情，他爱龙琪，跟龙琪才是真正的爱，那好啊，龙琪现在成了植物人，我倒看看真正的爱情能让人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他会守龙琪一辈子吗？如果会，我没话说。如果不会，我看方晓飞他还有什么话说！ 

      照理说，他会的，可他太聪明了。哥哥常说：忠有愚忠，孝有愚孝，所以忠孝二字，不是伶俐人做得来的。言外之意就是，聪明人对感情是不会忠贞的。可是哥哥又说了：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方晓飞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上智吧？ 

      他那样脑袋灵活的人，到底会怎么样处理他的爱情呢？ 
      陆薇就是在这种心情中艰难度日，一时间，她希望方晓飞能爱龙琪到底，成就一段佳话，可这样对他，未免也太苦了；一会儿，她又希望他离开龙琪，有自己正常的生活，可这样一为，让人觉得也太悲了。到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了，一颗心像在油锅里，浮上来，又沉下去。眼看年关到了，她倒瘦得成了黄花。 

      “没事儿别老呆在家里，要不出国念书吧？”陆星建议。 
      陆薇摇头，方晓飞没个结果，她是不会走的。她想看到他跟龙琪的爱情到底是个神话还是谎言。 
      今天是春节，一大早，她就在思量，应该去看看方晓飞，不管怎么说，大节下的，访亲探友是寻常事，任谁也说不出个什么。想好后，她开始盘算穿什么衣服，拿什么礼物，一直嘀咕了一整天，等夜幕降临，她才慢慢地从家里走出来。可到了大街上，又犹豫了，万一方晓飞那儿有人怎么办？ 

      有人又怎么样？我是去看朋友嘛，又不是作贼，心虚什么？ 
      这样，她自己跟自己打着仗，等快到医院时，已经临近零点。 
      下起了雪，小雪变成大雪，纷纷扬扬，不一刻，整座城市变成了琼楼玉宇，衬着万家灯火与喜庆的爆竹声，美丽的就像一个童话世界…… 
      爱情也能像个童话吗？ 
      年夜钟敲响了，扈平从锅里往出捞饺子，那饺子包得大，胀鼓鼓的，一个个白胖白胖。他系一花围裙，袖子挽得高高的，形象十分温馨。何苏琳往酒杯里倒酒，桌上摆着一桌菜，还有一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汪寒洋把爆竹全拿了出来，让方晓飞把一挂鞭炮拴在一细长的竹竿上，说一定要在年夜钟敲响的那一刻，把鞭炮炸响，这叫接财神。 

      “你小心点儿啊！”方晓飞有点不放心她，“要不让扈平去吧。” 
      “让他今天老老实实做一回家庭煮夫吧。”汪寒洋说着就往走。 
      “小心点着别的。”方晓飞吩咐着。 
      “没事儿。”汪寒洋一开门，龙家的人全在门口站着，龙思焕、龙言、简美馨还有她儿子。 
      “呀，伯父来了。嫂子也来了，还有小家伙，过年高兴吧！”扈平反应快，忙用围裙擦擦手，把龙家的人往里让。他跟这家人已经很熟了。 
      汪寒洋和何苏琳也忙打招呼，大家寒暄了好一阵，才轮到主角方晓飞。 
      龙思焕在病床边打量着方晓飞，点点头道：“好小伙子，精神！” 
      老爷子第一次见方晓飞，神态与表情却熟得跟积年老友一般。由此尽显往日社交的风采。“想身子好得快，一定要多吃饭多喝酒。来，咱们开饭！” 
      “伯父一家没吃饭吗？”扈平问。 
      “专门赶着跟晓飞吃年夜饭，看来真走对时间了。”龙言这话更是热饼子贴在了心上，让人暖烘烘的。 
      “来来来──”扈平张罗着，何苏琳一见人多，忙搬椅子去了，汪寒洋又拿来几套碟子小匙，大家方坐定。 
      “伯父给我们说一句吉利话吧！”汪寒洋提议。 
      龙思焕想了想，举杯道：“过了这个年关，希望你们几个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跟盘里的饺子一样，全都白白胖胖。” 
      “祝我们都健康！”扈平跟着说。 
      “对，健康是福。” 
      “为健康干杯！” 
      健康于是成了今年的主题。龙思焕将饺子挟到方晓飞碗中，“好孩子，多吃，男人有好饭量才有好心胸。” 
      方晓飞看着龙家的人，心里又酸又热，以后，每个春节，我都要跟他们一起过了。那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大家先吃着，我去放鞭炮！”电视里倪平赵忠祥喜气洋洋地宣布进入新的一年夜，汪寒洋跳起来。 
      “阿姨，我也去。有没有地老鼠？我还喜欢满天花。”一听放花炮，龙言家的小胖墩儿溜下饭桌，满面放光。 
      简美馨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刚在家里放了好一会儿了。” 
      “走，今天跟阿姨过够瘾。”汪寒洋提着一堆花炮领着小胖墩儿走了。 
      不一会儿，外面劈里啪啦响起来，火树银花，绚丽非常。 
      陆薇走到了院门口…… 
      陆星把已经一只脚跨进院子的陆薇拉住。 
      “别做那个煞风景的人。”他说。 
      这话让陆薇顿时感觉颇为苍凉，是的，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她不该不出现的。 
      “我以后该怎么办？”她站在过去与将来的分界领上深深地疑惑着。本来，她是以爱情为职业的，可现在，她失业了。 
      “我建议过你，换个环境去读书，考虑过没有？” 
      离开这里？陆薇心里是一阵的不舍。她舍不下什么？又留恋什么？也许并不光是方晓飞，更多的是，她与以之俱逝的花季年华。 
      过了很久，她才说：“好吧，我出去走走……” 
      听妹妹这么说，陆星心里一阵轻松，他乘胜追击，“想去哪里？澳洲还是加拿大？我可是最喜欢那两个地方，地广人稀。成日在人堆里挤着，实在让人心烦。” 
      “你就这么烦我？”陆薇嗔怪，但并不生气。 
      “这怎么叫烦呢，是想让你出去走走，多见识见识，看看人家外国的女人是怎么生活的。” 
      这样一说，陆薇自然也心动了，年轻人总是好动不好静，“好吧，我过了年就走。” 
      “这才乖。” 
      “噢，对了，”路上沉默了半天的陆薇突然问，她还是放不下的，“你说，晓飞他会不会跟龙琪分手？” 
      这话还真不好说，可又不能不说，这方晓飞终究是妹妹的一块心病。陆星想了想道：“你想看到什么结果？” 
      “当然是好一点的结果，就跟看电视剧一样，总想个大团圆吧。” 
      陆星摇了摇头，“人活一口气，此所谓人气。这人气和集市一样，日中则集，日仄则散。” 
      “喂，什么意思？最后那句。” 
      “我说妹子，你可是学中文的！” 
      陆薇脸红了，“人家，这个……” 
      陆星知道，妹妹念书时全顾着怎么“讨好”方晓飞了，由此可见感情这东西是不能依赖的，“好好出去学点东西，这话说多了惹事，饭吃多了发胖，这知识多了，只会让人增智，同时还能生财，谁活着，都得靠自己。” 

      陆薇听着，心中凭空多了几分凄凉，幽幽地说：“哥，咱们家是不是也到了日仄的时候了？也该散了吧？” 
      陆星听这了话，觉得妹妹有时候不是听不懂话，而是她不想听懂，便淡淡地说：“花开花落，月圆月缺，自然之理。富贵在手就大把挥洒，大势落尽则安分随时。不必心伤，也不必心慌，更别哭哭啼啼，我们陆家不出脓包。” 

      “我明天就收拾行李。” 
      大年初一，上官文华来拜年。 
      “气色好多了嘛，以前没发觉你皮肤这么好，可以上广告了。”一进门，她奉承了这么一句。 
      “是吗？每天待在床上，胖了。我觉得自己都像个发面馒头。”方晓飞笑着说。 
      两人说了些局里的事，不由转到了蓝星儿的案子上。 
      “对，疗养院闹鬼的事，你还知道些什么？”这话方晓飞早就想问，可一直以来力气不支，心里的事又太多。 
      关于这个案子，有很多的疑点，他那天听水玲珑一说，就感觉这不是一桩普通的桃色案件。别的不说，省里的领导还怕没女人？身边有无数个拉皮条儿的，还有那想攀高枝儿的硬往上凑呢。名星名主持蜂狂蝶乱，应付都应付不过来，还有空打野食儿？那倒还真小看了那些个公仆们。 

      “实话跟你说了吧，蓝星儿跳楼那一天，我正好在疗养院。”上官出语惊人。 
      “什么？”这也太巧了吧？方晓飞很是意外。 
      “只能说是天意如此吧。我有个中学同学在那儿当服务员，我俩关系挺铁，上学时她家不富裕，同学们嘲笑她，我看不惯时就帮她说句话。毕业后，我们也常联系。她去疗养院还是我爸的一个熟人给介绍的呢。她老跟我说疗养院的菊花开得好，几次打电话邀我去。正好那年重阳节我没事，就去了。” 

      原来是这样。方晓飞想一想后问：“那是重阳节的事？” 
      “重阳节是敬老节，那年省里组织了一批退下来的老干部，到咱们这儿登山观海潮赏秋菊吃螃蟹……我们这儿不是全省有名的风景区吗？” 
      “退下来的老干部？”这又是一个意外。 
      “可不是嘛，正经是三八式的老干部，一群老头老太太，都七老八十的，省里也就表示个慰问关心，官面上的文章。” 
      听对方这么一说，此案更是跟“桃色”二字挂不上钩了。老头老太太，有那心也没那力了，再说，打那年头过来的干部，红米饭南瓜汤吃出来的，那可真是又红又专。 
      “说说那晚的事。”方晓飞催促。 
      “当时的状况很惨。”上官摇了摇头，“我就在旁边看着人们把那姑娘抬走的。所以我看得出来，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跳下去应该脸着地，可她却是背着地。” 
      “那姑娘漂亮吗？”方晓飞突然问。 
      上官想了想，“说起来，那蓝星儿并不算最出挑儿的，那几个刀马旦个个俏丽，而且身上带着种练武把式的英气。” 
      方晓飞若有所思，“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上官问。 
      “你继续说，说你的看法。” 
      上官想了想，“还记得咱们市水上乐园那事儿吗？” 
      方晓飞蹙眉，难道这个两案子之间有联系？那可就太复杂了。 
      “原省纪委副主任阎清流就在混在那群离休老干部中……”上官意味深长地。 
      方晓飞听出点眉目来了──阎清流据说是很刚直的一个人，折在他手里的贪官不计其数，肯定是他接到市里的举报信可水上乐园的事牵涉面又太广，所以借着老干部的余威顺便来查一下。别小看那些老猫，亲贵子弟在任上的不少，腰子硬着呢，胡子一吹眼一瞪，能吓住不少耗子。 

      “蓝星儿就是那晚从他住的房间冲出去跳楼身亡的。”上官说。 
      “从他的房间？”死因或者就在这里。方晓飞想。 
      “确实是从他的房间。”上官肯定地，“那件事以后不久，阎清流就去了省人大，挂名担了个顾问，去年死于心肌梗塞。” 
      死了？心肌梗塞？方晓飞若是身体好着，早就惊得跳起来了。──水玲珑不就说“那个人”死于心肌梗塞吗？看来，这话至少有一半儿不是胡捏的。 
      “那晚在阎清流的房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谁也不知道。案发第二天，省厅来人，查了现场，又问了几个证人，就走了。” 
      “没个结论吗？” 
      上官摇摇头，“我们做一行，你应该知道规矩的。” 
      “后来闹鬼又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气不过又斗不过，所以装神弄鬼吓吓人喽。” 
      方晓飞叹了口气，心情异常复杂。他推测的没错，蓝星儿的确是给人推下去的，他们戏校来的女孩子除过她这个花旦，剩下的都是刀马旦，刀马旦的武艺从小就得练，很能打几下子，要制服也是不容易的。蓝星儿最弱，加上她的家庭背景，所以从她下手最安全。把她从阎清流的房间扔下去，一箭双雕。 

      案情是弄清了，可这案子若掀起来，定是一个惊天大案，然而，这案子能掀得起来吗？阎清流也死了，以他的为人，若他是冤枉的，应该会为自己辩解的，可他没有，是什么力量让他屈服了呢？那些跟他同来的老干部中，有没有谁知道真相呢？当年他们用鲜血换来的江山，如今硕鼠成堆，这些老猫儿们会作何感想？ 

      还有水玲珑，她到底知道多少内幕？她掌握的情况中有多少是有效证据？到时她能站出来作证吗？ 
      “前两年，从省里到地方盛行一句口号：要想富得修路。全省上下捐款、集资、借贷，轰轰烈烈地全民修路，上报上电视，很是风光，该升的升了，该发的也发了。然而，没过一阵子，路面就出现了损坏。唉，有人说，高速路，平均每一公里就站着一个贪官。好了，路修完了，开始建形象工程，今天一个大厦，明天一个广场，动辄就是上亿，少的也要好几千万，结果呢，留下一个个豆腐渣。有豆腐渣还是好的，更多的是留下了一个烂屁股，钱花了，事没办。正是人家说的：拍脑袋上项目、拍胸脯要贷款、亏损后拍屁股走人。这些事，真的太多了。我有个同学就在工程检测中心，听她说的真是黑幕重重，触目惊心……”上官说着摇了摇头。 

      方晓飞听着皱眉，蓝星儿的案子，他现在一点把握也没有。可他信誓旦旦地答应过水玲珑的。 
      “你这次出事……”上官若有所思地。 
      方晓飞也一直这样疑心，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对方的手脚也未免太狠也太快了。而且事实证明，他是鸡蛋，人家是石头。就说现在，他还没做什么，人已经躺在医院了。 

      “算了，先别管这些了，等你好了再说。我在所里时，案子都是以8：1分，出了8起案子，只有一起立案。”上官见方晓飞动了心思，忙劝告。她是官家子弟，论起有些见识，倒比方晓飞还多着那么一点点头。 

      方晓飞苦笑，报到刑警队的案子也不都是能破的。整天的忙来忙去，能破一半就算好了。 
      “我怎么觉得越活越难。” 
      “你还没活呢。” 
      正说着，见队副刘正雄一身簇新地来了，西服领带皮鞋还理了新发，看上去还挺有型。他放下装着苹果桔子香蕉的大兜，坐在方晓飞床边，“挺好了嘛，比我想的还好。”又说，“刚从我老丈人家出来。” 

      接下来又说了一堆吉利的拜年话，平常队副不是多话的人，今天不知怎么地了，好不罗嗦，最后好不容易刹住尾说：“好好养着，队里没事。” 
      “队里有你们，我不担心。”方晓飞的心情看上去不错。 
      刘正雄思索了一下，直截了当地，“方队，我听说龙琪成了植物人？真的吗？你准备怎么办？” 
      这话一说出来，上官就趁空儿踹了他一脚。 
      刘正雄倒被这一脚踹开了话匣子，“上官别踢我，我今天就是为这事儿来的，你思量一下，你若是方队的亲妹子，你不也得问问你哥哥的打算吗？” 
      上官听着这话不吭声儿了。若方晓飞有个亲人在，这话还不是早问出来了？高情大义还是留在大会上说，自家人关起门，总得算计一下切身的利益。其实就这个问题，她也很想知道答案的。 

      方晓飞沉默了片刻后，“我现在，是什么也不能说的。” 
      的确，他现在什么也不能说，未来，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刘正雄显然是有准备的，“过日子不是玩的，你还年轻，日后结了婚有了孩子就明白了。” 
      这叫什么话！上官文华很不满意，却没表示出来。刘队副这话，也不是没道理的，陪一个植物人过一辈子，这得付出多少？ 
      上官看着方晓飞，刘正雄也看着方晓飞，方晓飞却始终不愿说什么。 
      正月初二，陆薇来向方晓飞辞行。 
      “真的要走吗？”方晓飞的眼光中流露出一丝吃惊，一丝喜悦。大概是觉得前女朋友终于有了个新的开始，为她高兴吧。 
      陆薇却被刺痛了，这家伙，欲除我而后快。她拿出他房门的钥匙，“还给你。” 
      方晓飞没接，“你留着吧。” 
      “我留着做什么？” 
      “反正那里，全是你的东西。” 
      “你有处理权，不喜欢的，就卖掉，或者送人。” 
      “我怎么会把你的东西送人？当然要留着，钥匙你也留着，若你遇到不顺心的事，还可以去我那里住两天。你权当那儿是你的第二个娘家好了。” 
      陆薇摇头，这怎么可以，他的房子，以后将属于他和龙琪。 
      方晓飞看出对方的心思，“我以后怕是不回去住了。” 
      “那你住哪里？”陆薇好不奇怪。 
      “这个……当然是，龙琪住哪里，我住哪里。”方晓飞这下露了点口风。 
      陆薇听得心里刚一酸，马上又觉得自己很不厚道，怎么可以跟一个病人争醋吃？ 
      “龙琪她很有钱的，别人会说你的。”她提醒道。 
      “引起别人的关注是好事，这叫眼球经济，现在很时髦的。”方晓飞开玩笑，“说不定有书商看上我要给我出自传──《我跟富姐的罗曼史》，那我就发了。” 
      陆薇给逗笑了，“你写自传可别扯上我。” 
      “那怎么行，大不了分一半稿费给你。” 
      陆薇微笑，她和他这段感情，终于可以以欢笑结束了。 
      自从除夕夜后，龙思焕隔三岔五就来一趟，许是家里一个人寂寞得很，跟方晓飞聊聊天还能排遣日月。两人谈古论今，品品茶，下下棋，老爷子还有时拿来自己珍藏的古玩字画让方晓飞帮着签赏。一来二去，两人越来越投缘。 

      “现在你这样的年轻人可少有，博古通今。更难得是脾气好，肯陪我这个老头子闲聊。”老爷子显然是很喜欢方晓飞。有次他还带来一本龙琪的影集，全是她小时候的照片。 

      方晓飞一页一页地看，有一张是龙琪百天时照的，戴着一顶兔耳朵帽子，披着小斗篷，浑身毛绒绒的，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这是她百天时给照的，那天她正在熟睡，把她抱起来时她很生气，也不哭，就是给她照相时她闭着眼睛死活不肯睁开，怎么哄也不管用。”龙思焕笑着说。 
      从小就这么有个性，方晓飞想着龙琪当年倔强的样子，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她的小脸，要是以后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就好了。龙思焕这时咳嗽了一声，方晓飞一下脸红到脖根儿。 

      “她、她后来怎么又肯睁开眼了？”他忙问。 
      “给她一块奶干就乐了。龙珏小时候特别贪吃，家里喂着两头奶羊，挤下的奶多一半喂她嘴里了。”说起儿女们的当年，龙思焕打开了话匣子，“记得刚两个月那会儿，她还没长牙齿不是，锅里煮着肉，她闻到香味儿就叫开始唤上了，若没人理她她就使劲哭，哭得伤心欲绝。这时，只要给她喂一口肉汤，她马上就破啼为笑，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呢……她从小胃口好，身体一直都很好，力气也很大。” 

      噢，这家伙小时候就那么泼，方晓飞看她跟龙言一起在秋千上拍的两周岁纪念照中，明显比弟弟胖出一圈，圆鼓鼓的。 
      “你们一直都叫她龙珏吗？”方晓飞知道这是龙琪的本名，但总是感觉很陌生。 
      “她的真名叫龙珏。我们家里人一直都这么叫。”龙思焕说着又接着刚才的话茬儿，“龙珏从小就厉害，有好吃的，自己先吃完自己的，就跟龙言抢，龙言不给，她就伸手抓个老虎洗脸，龙言脸上常常带着伤。” 

      “她还是姐姐呢，也不知道让着弟弟……”方晓飞微笑。 
      “小孩子知道什么温良恭俭让，那一套不都是为了应世才学的虚礼吗？谁生下来就会。人哪，骨子里跟野兽差不多。”龙思焕忙为女儿辩护，又感慨着，“他妈护着龙言，我说由他去吧，女孩子厉害点儿好，因为要嫁到别人家，厉害些不被欺负；儿子要乖一些，因为要留在身边尽孝道。你说是吧？” 

      “对，”方晓飞认为对方说得有理，表示赞同。然后又承诺，“我以为后会让着她的。” 
      龙思焕听了这话，眼神突然黯淡了。这以后，老头儿渐渐来得稀了。不过好在，春和景明，方晓飞已经可以下地了。每天都由护士陪着在花园里“寻花问柳”，散步练腿劲，倒也不闷。可就是相思难耐，又对着一园春花烂漫，更是思念叫人瘦。他很想知道龙琪的消息，哪怕一点点，可是谁也不跟他提起她。 

      “她在床上躺着嘛，躺在床上能出什么新闻，对不对？”刘雪花开解道。 
      这个说法并不能让方晓飞释怀，反而令他更挂念。那么喜欢折腾的一个人，如今竟躺在床上，真叫人心里难过。 
      “她自己没感觉的。”刘雪花又说。 
      这话才让方晓飞落下泪来。人就是活个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若连一点感觉都没了，那才叫人伤情。 
      “我真恨不得现在就去。”言为心声。 
      “好啦，你自己都不利索呢。送殡的埋进坟地里，别反搭上自个儿。”刘雪花拿出长者的派势。 
      方晓飞惟有等待。 
      夏末时，来了位酷客，是江远哲。人瘦了点儿，但精神好。他先给了方晓飞一个拥抱，然后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眼光盯着他看。 
      “听说你失踪了呢。”方晓飞微笑着说。 
      “放个烟幕弹而已，要不我就成了靶子了。”江少说：“这趟活儿可收成不错，该解决的，基本上全解决了。” 
      方晓飞听到这里，无限失落，也就是说，这件事是“私了”。政府没有参与，警方没有参与，日后给掀出来，也是黑帮火拼，或者某某雇凶杀人，而不是像他们公安平常说的“破获一某某贩毒团伙”。 

      “另外，我还要给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江远哲盯着方晓飞说。 
      “是什么？”方晓飞问。不好的消息太多了。 
      “关于游自力。”江远哲轻轻地说，“据可靠的消息，他已经死了，应该说，是自杀。” 
      “自杀？”这让方晓飞实在难以置信。游自力在他心里，始终都是一个英雄。 
      “他是卧底。” 
      “这我知道。” 
      “那你知道卧底是什么？” 
      “你说吧。”坦白地，关于这一点，方晓飞知道的并不比江远哲多。 
      江远哲想了想，“这么说吧，有一个人，骨子里是坏人，但他想让别人把他当好人看，于是他从小就开始装，修桥补路怜老惜贫，做了很多好事，没做一件坏事。这样一直到死。现在由你来说，这个人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方晓飞沉吟，撇过用心不谈，人家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坏事，那就不算坏人；人家一辈子还尽做好事，又怎么能否认人家是好人？ 
      “这就对了。”江远说，“卧底是什么？卧底就是披着狼皮的羊，有时为了更像狼，所以得装得比狼还狠，这样才能混得下去。” 
      方晓飞默然，混入黑社会，就是黑社会的一份子，黑道中人做的事，卧底一样得做，而且要做得更出色，否则对方怎么信你？ 
      所以，既混入黑帮，人家贩毒、开赌、馆赌档、招妓、出老千行骗、抢劫、杀人、贩卖军火假钞……你一样不拉得照样做。──既然黑帮做的事你都做了，那你不是黑帮是什么？ 

      别说你自己本来是和尚，杀戒、荤戒、淫戒你全犯了，佛祖还要你吗？ 
      “东南亚国际刑警每年要派出不少卧底，但回来没几个，没法回来。真的。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因为到了最后，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到底是黑还是白。”江远哲看着方晓飞，“实话跟你说吧，游自力在那边染上过毒瘾，后来戒了。参与帮会火拼，杀过人。那边老大送给他一个女人，孩子已经三岁了。我把那对母子接出来给了个妥善的人抚养，改日，看怎么让那孩子认祖归宗。这事就交给你了。” 

      方晓飞听明白江少的话了，游自力一定是在那边留下了案底，这也难怪，行走在黑白交界处，怎么洁身自好？银子大把，美女成堆，谁个不是肉体凡胎？禁得住如此诱惑？成魔成佛只在一念之间。 

      但作为一个警察，这是不允许的。说不定，归队后还得接受法律的制裁。 
      “你可千万不要去卧底。你要敢去，我马上通知道上所有弟兄把你揪出来。”江远哲说。 
      “出卖我？” 
      “笑话，我是什么人，我揪你算出卖？”江远哲微笑。又说，“应该说我是关心你。你们这种派卧底的做法，对做卧底的人来说，太残酷了。真的，别做卧底，到时别说是英雄，连枭雄也没得做。像游自力，他要不是暴露身份，现在已经是沙盘区的老大了。” 

      他看着方晓飞，“别以为就你们警察聪明，派几个卧底就一切OK，要这么简单，黑道早就不存在了。告诉你，入黑帮，比你们入党考察还难。我用人，一定要他有案底。” 

      ──有案底，才好控制。 
      所以入帮会的新手一定得先作几起案子。游自力就是这样沉下去的。他完成了他自己的使命，可自己却再也无法回头。 
      “游自力在那边道上的口碑很好，心狠手辣又仗义，弟兄们都愿意跟他，知道吗，他身份暴露出了金三角后，都是他以前的手下在保护他……” 
      “你说什么？”方晓飞吃了一惊。 
      “黑白两道合力围剿，这是你们公安在自说自话，一直是你们警察在追杀他，要不是有道上的弟兄保护，游自力早死了。”江远哲冷笑。 
      “你们──”方晓飞听得那个震憾。 
      “我们讲义气、讲感情，我们是坏人，我们得相濡以沫；你们是好人，你们可以相忘于江湖。”江远哲慢慢地说，“游自力身份暴露后，弟兄们并没放弃他，作过警察又怎么样？黑帮的雄怀是宽广的，只要浪子回头弃暗投明改过自新，大家还是好兄弟……只有你们这些所谓的正人君子，才会揪住别人的一点‘过去’，耿耿于怀。” 

      方晓飞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被押往甘肃时，弟兄们一直跟着，后来看到你们的人想在半路下手暗害他，所以他们才动手枪击了押送他的几个武警……” 
      方晓飞听明白了，游自力他为什么自杀，他没法交待了。 
      ──我是谁？ 
      ──我到底做过什么？ 
      ──我该怎么办？ 
      他无法对自己做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走在漫漫黄沙中，走在如血的夕阳中，感到的是末路的凄冷与绝望。──一边，是把他当兄弟的敌人；一边，是把他当敌人的同行。何去何从？ 
      他觉得既对不起带过的兄弟，更对不起自己戴过的警徽，他像是行走在阴阳界的游魂，一半是魔一半是佛，在重见天日时，他无所适从。他被现世的道德观疏远排斥，又不能再堕火窟，他自己的心里充满了重重疑窦，矛盾，激愤，误会，这将导致原有价值观的彻底崩溃…… 

      他只有自我毁灭。 
      他死了，他是英雄吗？ 
      “抛过游自力的立场，我很佩服他，是条汉子。真是可惜，那样一个人，他没有违背自己的良心，他做了他该做的，那条贩毒的黄金通道毁了，参与的官员杀了一堆。可是──”江远哲说，然后又感叹道，“可是，谁知道！” 

      是啊，谁知道游自力曾做过的一切、他付出的一切。 
      我们一向是以成败论英雄的，可他的牺牲无人知道，那，他就不算英雄。不光他，还有乔烟眉和杨小玉的牺牲，都是白白地……付出了。 
      没有人知道，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可是，人谁不想得个“现世利”？ 
      方晓飞默默地想着，伤感难以言表。 
      “好了，我要走了。”江远哲告辞。 
      不知为什么，方晓飞突然对江远哲生出一种莫名的留恋，“怎么，就要走了？” 
      “怎么样？对我有感情了吧？”江远哲微笑。 
      方晓飞笑一笑，“我想知道那条贩毒通道是怎么一回事。” 
      江远哲又坐好，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给了方晓飞，又开了一瓶自己喝了一口，“金三角是个穷地方，鸟不生蛋，什么庄稼也种不起来，当地人只好种些罂粟卖给贩子以渡日月。这样渐渐地，这个地方开始驰名全世界。” 

      关于这个，方晓飞也听见过一些资料。 
      “我三叔就在金三角，他就是那条贩毒通道的始作俑者……”江远哲话头一转。 
      “是亲的吗？”方晓飞不由问。 
      “是我家旧部，他父亲抗战时参加了国军，是原93师的少校，随军远征缅甸，军事失利后退入金三角。1949年想回台湾，老蒋不让，命原地待命，说是随时准备‘光复大陆’。这一失足成千古恨，他们回不了台湾，大陆也不敢回，泰国缅甸两国政府又不承认他们，多次派兵清剿，被他们打退，后议和，泰国给他们划定一块地皮，条件是永远不得出来，包括他们的后裔。这就是现在在金三角有名的一块山头。”江远哲叹了口气，“有家不能回，国不能投，连自己的子孙后代也没有国籍，没有居民证。人，也只有落到这个地步，才知道无君无父是一种多么悲惨的状况。” 

      方晓飞听得也默然。 
      “我三叔他老了，他夜夜睡不着，望着那绵绵青山，想回到祖国，想落叶归根，他不想自己到死都是个孤魂野鬼。他的儿子也成家了，他更不想自己的后代永远寄居于他国，而且是个黑户，他想回来，哪怕只是在云南一个小村庄里种块地，过穷日子，那也是踏实的。80年以前他想都不敢想，因为气氛比较紧张，现在政策松动了一点，可是，他不知走什么门路。后来，他接触到这边的一些人，知道用钱可以买……买一个、一个什么……” 

      “户口。”方晓飞说。 
      “对，就是大陆人的户口，然后就可以回国安家。买户口不光要钱，还要跟上面拉上关系，这样，三叔才答应建立那条贩毒通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方晓飞听得心里沉甸甸的。他现在也弄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那个“三叔”，他只是想堂堂正正地回国作一个普通公民。然而…… 
      可能游自力在了解到这些情况时，也很迷惑吧？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调和这个矛盾。 
      江远哲走了好多天后，方晓飞还闷闷地。 
      接着，秋天到了，秋花秋草，怎么看都有一种衰败之意，这让他重温了去年与龙琪相遇时的一刹那心动。于是那种思念如决堤的海，疯狂地涌上心头…… 
      这天下了点雨，落叶又铺满了院子，色彩酽酽如酒，熏得方晓飞都快哭了。临睡，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这声音，更引人愁怀。 
      落叶，又在幽幽下坠了，小虫儿，又悄悄唱了起来…… 
      方晓飞叹了口气，感情，让人软弱。自从认识了龙琪，他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尤其是自己出了意外，龙琪也病了，就更是。 
      躺在床上感叹了一阵子后，迷糊地睡着了，朦胧中，他好像听到一个温柔的呼吸，轻轻的、暖暖的，春天的花香一般，盈盈漾漾，包围了他…… 
      是她，这是她的味道，她回来了，他心里卷起了细浪，一层一层翻涌着，又是激动，又是伤感，想睁开眼，又睁不开。 
      她叹息了一声，那呼吸、那味道又渐渐淡去，她要走了吗？ 
      喂，不要，等等我── 
      方晓飞一下坐了起来，病房里只有他一个，可是，他真的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他呆了半天后，感觉脸上湿湿的，轻轻一抹，是几滴泪，是她的？她哭了？她真的回来过，她真的来看我了！可是，她为什么又走了？ 

      他跳起来追出去，楼廊上空空如也，他追到院子里，满院秋风秋雨，一派萧瑟，没有她…… 
      可是，他真的感觉她回来过。真的。 
      “我想要出院。”第二天，他对刘雪花说。 
      “不行！”刘雪花的态度是坚决的。 
      “那你告诉你，她到底怎么样了？”方晓飞不知为什么，从心底泛起一种不详的感觉。 
      “她没事。” 
      “我不相信。”方晓飞犟起来。 
      “真的没事。” 
      “那你们为什么连个照片也不给拍给我，至少，应该让我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她现在的样子很难看，她一定不想让你看到。”刘雪花这个解释倒还合情合理，没有一个女人愿意让心上人看到自己邋遢的样子。 
      “我不在乎她难看不难看。” 
      “她在乎。” 
      “她都昏迷不醒，怎么能在乎。” 
      刘雪花跟方晓飞解释不清，只好说：“你放心，她上辈子是斗战胜佛，好斗好战最后能胜还能成佛。” 
      “我可不想成佛。”方晓飞说。 
      “好啦好啦，她不会有事。”刘雪花一言蔽之。 
      方晓飞心中，总是落下个疑惑。又想到水玲珑，她怎么也不来看我？她该来的。她最该来的。于公于私都该。却没有。为什么呢？ 
      终于，在无数个疑问中熬到了初冬。医院通知他可以出院了。他如蒙大赦，忙不叠地地去找龙言。龙言却不在，招呼他的简美馨。 
      她把他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真是奇迹，连医生都说你是个奇迹。我们还准备去医院接你呢！” 
      方晓飞却没空扯这闲篇，“我要去看龙琪。不知，龙律师方不方便──”言外之意是，想让龙言跟他一起去。 
      简美馨略带歉意地，“他接了两个案子，都是人命关天。到外地取证去了，昨天刚走。” 
      方晓飞很失望，“那我自己去了！” 
      “对了，让寒洋陪你去！”简美馨建议。 
      方晓飞眼一亮，这个姑娘似乎也很合适。 
      当晚，他就跟汪寒洋上了去加拿大的飞机。一路上，他有说不出的兴奋，有说不出的甜蜜，还有无穷的忧伤…… 
      “瞧你乐的，喜怒过分则伤肝，小心些。”汪寒洋轻轻地说。 
      方晓飞则说：“人要无喜无怒，要肝做什么？唉，我总算可以见到她了。” 
      他高兴得太早了。 
      妲拉接的机，她脸上的微笑一直是温婉的、柔和的，“先去找一家酒店住下。”她在车上建议。 
      “不，我要见她，现在、马上、立刻，我不能再等了。”方晓飞态度十分坚决。 
      妲拉叹了口气，看了看方晓飞，再看着汪寒洋，那两女人暗暗交流了一下眼色，然后妲拉说：“好吧！” 
      一路上，妲拉为方晓飞介绍着加拿大著名的建筑和风土人情。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左右，风景越来越好，也越来越幽静，巨大的枫树如染，浓淡参差，酽酽似醉。 
      可是，方晓飞觉得很不对劲，因为他们进了一座墓地，风景如画的墓地。他们下了车，妲拉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抱洁白的百合花，说：“跟我来。” 
      方晓飞默默地跟着她，来到一座墓碑前，妲拉把花放下。方晓飞定睛一看，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没错，墓碑上有两个字正是刻在他心上的两个字──龙琪。 
      听了医生的最后诊断后，妲拉几近崩溃。──院方通知说，龙琪将永远不会醒来，而且她身上携带的病毒，会让她浑身溃烂…… 
      妲拉一个人呆了很久，心里在一直翻腾着龙琪最后给她留下的那句话：“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她还有事要替龙琪做，这件事又太过重大了。重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大到她一个人无法独立完成。现在，我可以依靠谁？ 
      她想了半夜，最后拨通水玲珑的电话，“不管有没有空，你一定要来。” 
      口气是不容置疑的，水玲珑心里一紧，她那边正是中午，赶快要人订了机票，拎了个包就走人。妲拉的表情很平淡，淡到没有一丝的烟火味，这就不妙了。 
      “什么事？”水玲珑问。 
      “跟我来。”妲拉把她带到龙琪的病床前。龙琪好像在熟睡，呼吸平稳，神态安详。可是她的脸和脖子上，有着几处红包，那红包开始出脓往出渗水儿，这个美丽的人，现在居然成了这付副模样。 

      “这……” 
      “是我不好。”妲拉检讨了一下自己，然后说了一下大概经过。 
      “没救了吗？”水玲珑明明知道自己问的是废话，可还是问了。 
      “你也看到了，小龙已经变成了植物人，她的皮肤也在溃烂，用不了多久，她会这么一点一点……” 
      水玲珑的眼泪哗一下涌出来，她是不相信眼泪的，可到了这一步，除了眼泪，还能怎么表达内心的惊惶与凄凉？ 
      “我找你来，就是要你见证一件事的。” 
      听着这口气，水玲珑知道妲拉找她一定是有件非常之事需要决定，她已经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可又实在是不愿往深里想。 
      妲拉默默地递给她一封信函，水玲珑接过来，是龙琪留给妲拉的遗嘱。 
      ──妲拉：若我遭遇不测，请给一个痛快了结，马上实行安乐死。不要犹豫。否则，朋友情分就算全完了。百年后你若去天堂，我就下地狱，你若下地狱，我就去天堂，总之不用再见面。 

      纯粹的龙氏风格，话说得干净彻底不留半点余地。 
      “这是三年前她立遗嘱时附在后面的细则，专给我的。”妲拉说。 
      水玲珑听明白了，龙琪知道文室要下手了，她不怕死，她是怕落下个残疾死不了，若死不了，就一定会落在文室手中。他们毕竟是夫妻，文室也是愿意侍候她的，可她呢，宁愿死。 

      ──不爱你，不欠你，不要你的给予…… 
      这份刚烈，让水玲珑心有所动，她瞧着龙琪，如果她是龙琪，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与其没有尊严地敷衍于世，不如干脆去死。 
      沉默良久后，问了个关键的问题：“那她家里人呢？你怎么交待？” 
      “告诉他们死讯就行了。”妲拉淡淡地。 
      水玲珑听着这句，心里禁不住一抖，死，意味着永诀…… 
      “这，合适吗？”她喃喃自语。 
      妲拉突然笑了笑，笑得很冷酷，“恐怕，这是最合适的。” 
      水玲珑看着她的清冷的笑容，觉得她在某些关键时刻，比龙琪还下得了狠心。她听她慢慢地说：“两年前，游自力的事出来后，小龙又找了我，郑重地重申了一遍遗嘱的内容，要我一定替她办到。” 

      她停顿了一下，“这些天，她是靠静脉注射维持人体所需的营养，过两天，医生会从她咽喉处切开，引为导食管，她会被割得支离破碎，同时，她还会变得嘴歪眼斜，眼泪鼻涕，浑身溃烂……” 

      这样一个活在世上，会给亲人带来什么？ 
      水玲珑木呆呆地听着，“可是，小龙的父亲那儿……老爷子已经70多了吧？” 
      妲拉沉默半天后叹道：“何为孝？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也就是说，至大之孝，是光宗耀祖；基本之孝，是养生送死。而龙琪，连最基本的都做不到了。” 

      现在不光是做不到了，反过来倒要连累父亲。这她是不愿意的。所以死了，倒是简单的。 
      “那，她弟弟龙言……” 
      “这个责任是龙言的吗？”妲拉反问。 
      水玲珑无语了。这个责任不应该是龙言的。他有自己的事业和家庭，他有自己的生活。 
      其实，人间五伦，亲人也好，朋友也好，总是以利生和，以益生睦，若利益没了，爱便没了，美就更没了。 
      所谓两好合一好，你若不好，他人又如何肯对你好？ 
      听起来是世态炎凉，其实世态未必炎凉，只是花开了，蜂蝶来；花谢了，蜂蝶走。仅此而已。所以，一个人尊严的底线，是以不拖累他人为原则的。所以，千万别活到让人欲甩之而后快的地步。人，当明白什么叫：知趣。 

      龙琪是个省事的，经过荣枯兴衰，有些事，她看得很清楚。 
      水玲珑想到这一层，也不由冷冷地笑了笑，尽管操小人之心是不厚道的，但凡事若能先操个小人之心，眼光自然就会宽阔许多。她突然又想一个人来，“对了，那方晓飞呢？” 

      那个人很难缠，他若知道了龙琪的死讯，会怎么样？ 
      妲拉想了半天后，慢慢地说：“你说，要是当年的梁山伯不是死了，而是残废了，祝英台会怎么样？” 
      水玲珑听着无语，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他人。 
      龙琪连自己的家人都不愿意带累，何况外人。就算方晓飞自己心甘情愿，龙琪也是不会答应的。因为她从来不把自己的命运寄希望于他人的仁慈，她只想做作那个施恩的人。 

      道理是明摆着的，“可是，方晓飞会怪你的……” 
      “就我这条命，随他处置好了。” ── 一命抵一命，妲拉大概早就豁出去了。 
      她说着看着水玲珑，她们的眼光一对，溅出一串火花，显然，她俩的意见已经达成一致。 
      水玲珑从贴身的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瓶，“这是安眠药。从踏入官场，就准备着这个了。我告诉自己，若有一天遭遇困境，绝不偷生，免得现眼于世人落个笑柄！” 
      妲拉点点头，“说的是。眼睛一闭，随他人盖棺定论吧！无论对错，总有一命抵过。” 
      “那，我们这就向医院提出审请吧！给小龙一个安乐死。” 
      “医院？如果医院肯施行安乐死，我就不用找你来了。”妲拉说。 
      安乐死是一个在全世界范围内备受争议的话题。“安乐死”一词源于希腊文，意思是“幸福”地死亡。它包括两层含义，一是无痛苦的死亡；二是无痛致死术。从20世纪30年代起，西方国家就有人开始要求在法律上允许安乐死，并由此引发了安乐死应否合法化的大论战。赞成者声称：出生时，我们已经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力，死亡时，我们可不可以为自己找种较舒适的方式，特别是当人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又痛苦不堪的时候？ 

      但“安乐死”合法化受到很大阻力，宗教界尤其坚决反对。波兰的皮耶罗内克主教说：“这是人类企图纠正上帝。人类的生命并不掌握在我们手中，因为我们不是生命的赋予者。” 

      当然，我们有权选择让自己死得更安乐，接受这一点并不是件十分困难的事。问题在于、也正是立法者所担心的是，如何严格界定安乐死与“谋杀”之间的区别？ 
      所以，在法律条文比较严密的西方国家医院，是绝不会为病人执行安乐死的。 
      妲拉说：“荷兰是迄今为止惟一认可安乐死的国家，他们在1993年2月9日议会上，通过了默认安乐死的法律，此后又放宽安乐死合法化的尺度。可这里不是荷兰。” 

      “那你的意思是……”水玲珑听得心惊。明白对方要做什么了。 
      妲拉干咽了一口，嘶哑着嗓子说：“我恐怕这回要做刽子手了。置人于死地。” 
      水玲珑这时才注意她憔悴的容颜，才体会到她所受的压力。安乐死本就是个备受争议的课题，而让龙琪安乐死，她更是在跟现有道德作对，她已经站在了天下人的对立面，她得准备着悠悠众口的讨伐…… 

      除了道德，她还要受法律的质询：是否存在有谋杀的因素？ 
      龙琪把一个难题抛给了她， 
      她为这个难题挣扎过──我到底是仅仅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而让龙琪这样一直没有尊严地苟且残喘；还是冒一个天下之大不韪，满足龙琪自己的愿望？ 
      而且这份挣扎，会永远留在她心里，她将永远为龙琪的死感到不安。 
      水玲珑想到这里，握了握妲拉的手以示支持。 
      妲拉苦笑着张开手掌，上面有一颗钮扣，金光闪闪，她说：“龙琪在最后清醒的那一刻，手里握着的，就是这个！” 
      “这是……” 
      “剧毒，是那年去非洲，遇上一个原始部落正闹瘟疫，我们用药品为他们解了困。酋长为了答谢我，拿出两份礼物让我挑，一份是钻石，一份就是这个剧毒药。” 
      “你挑了剧毒？” 
      妲拉点头，“那个酋长通过翻译对我说：你将与众不同。” 
      水玲珑默默地听着，是的，不知死，焉知生！ 
      妲拉把钮扣从底部拧开，俯下身把龙琪的嘴唇张开，把那颗药倒进她嘴里…… 
      方晓飞盯着墓碑上“龙琪”那两个字，一动不动。风起了，扬起漫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洒下来…… 
      这时，龙言、扈平、刘雪花、水玲珑、侯钧，他们一个一个陆陆续续地走了来，轻轻地在方晓飞身后错错落落地站着，像一座座雕塑。 
      没有人说话，这时，语言，是苍白的。 
      夕阳如血。 
      方晓飞渐渐抬起手，用手指轻轻地摸着墓碑上龙琪的照片，她的发、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脸颊、她的双唇…… 
      就这样，难道就这样，天人永隔了吗？ 
      再也见不到她的人，听不到她的声音，感觉不到她的温度，领受不到她的关怀……她走了，突然间走了。 
      她走了，把寂寞留下了，那是一种身前身后茫茫然的寂寞。 
      为什么？ 
      你是神话，你让我着魔；你是火光，你让我变成飞蛾；你是磁场，你让我成了指南针；你是梦，我在梦游…… 
      你是宗教，我信仰着，你却走了。 
      暮色如雾，悄悄弥漫…… 
      风越来越凉，直入心腑。 
      长风，吹起了大家的衣袂，静态中惟一的动感，像流过岩石的一股细水。 
      侯钧，这时走到方晓飞身后，“别难过了，死者已矣，如果龙珏活着，她也不想让你这么难过，你要保重。日子还很长，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像我，我不也结婚了吗？精彩的大千世界，是为活人准备的。” 

      ──滿目山河空望遠，何不憐取眼前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闭嘴！”方晓飞却突然怒喝一声。他终于明白侯钧为什么会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去看他，原来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冷冷地看着前方，“侯钧，我最卑视的男人，就是那种刚在在亡妻坟前哭哭啼啼地念完祭文，表示自己有多痴情，马上却搂着新欢卿卿我我，欢度日月……” 
      侯钧这里像被电击了一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雪花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了，她想了想正要开口时，水玲珑抢先一步：“方晓飞，不要因为你痛苦就可以口不择言。这里不是你一个人痛苦，而且现在最痛苦的人，不是你，是龙家的人！” 

      “不，水处长，你错了──”方晓飞淡淡地，“家人再亲，他们能陪你一辈子吗？” 
      的确，尽管血浓于水，但能陪你走完一辈子的人、与你生同衾死同穴的人，却不是你的家人。爱情有时比亲情，有时更体贴。 
      水玲珑叹了口气，“可是晓飞，家人是无法选择的，伴侣却可以。” 
      方晓飞的眼神突然变得恶狠狠的，他盯着对方，“这个话，你真不该在这里说。” 
      “这个话怎么了？” 
      “这个话听起来禽兽不如！禽兽倒懂得不离不弃始终如一……”方晓飞口气突然转淡。 
      那淡淡的口气，却让在场人有些难以“消化”。这一竿子打倒一批人。──失恋再找，丧偶再娶，有什么不对吗？ 
      方晓飞的眼泪，慢慢地趟下来，他看着龙琪，突然在自己的手腕上用力一咬，一股猩红的血带着热力喷射出来，他把手放在墓碑上，浓稠的血液一滴一滴地洒在雪白的大理石上，怵目惊心── 

      “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我只问你，你感觉我的温度了吗？那就是我心的温度，我的血是从心里流出来的，血是热的，心又怎么会是冷的？” 
      随着方晓飞的话，他手腕上的血越淌越多，糊在整个墓碑上，淋淋漓漓，龙言实在有点过意不去，抓住他的手，“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能不能听我说……” 
      “你还是什么别说了，我们一直很合得来，我希望我们之间能保持这个状态──”方晓飞现在什么也听进去。 
      他洒在墓碑上的血，冒出缕缕热气，他就是抱着对这段感情火一样热的心跑来这里，可是现实给了他一瓢冷水…… 
      龙言看着，十分难过，“晓飞，接受现实吧！我姐姐她已经不在了。” 
      方晓飞沉默片刻后突然问：“你信上帝吗？” 
      龙言点头，他们一家都是坚定的基督徒。“我信。” 
      “你见过上帝吗？” 
      龙言一时无语，他还真没见过上帝。 
      “相信一个从没见过的虚无，你不觉得荒谬吗？”方晓飞问。 
      龙言皱眉，他不喜欢这样评述上帝，对一个信徒而言，上帝是一种信念。 
      “我尊重你的宗教信仰，请你也尊重我的。”方晓飞说。 
      ──对有的人，爱情就是他的宗教。他一旦爱了，就只能爱下去，没有别的办法。不管那个人他（她）还在不在，都是他永远的信仰…… 
      龙言无话可说，他这个大律师自出道以来从未输过，今天却有点辞穷。 
      他叹了口气说：“我真的希望你不要这样难过，否则，我会不安，我姐姐龙珏，她也会不安。” 
      “龙珏？”这个名字这里已经出现过两次了，这让方晓飞脑子里一个闪念，“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快！” 
      龙思焕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好机械地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要这样，否则，我会不安，龙珏，她也会不安。” 
      方晓飞沉默着，双眼突然刷地一亮，一个急转身盯着墓碑，沉吟片刻后，“除了妲拉，你们都离开这里，我有话要问她。” 
      众人都走了，墓地只剩下了妲拉和方晓飞。 
      “告诉我，龙琪在哪里？”方晓飞眼神如狼。夜色中分外凌厉。 
      “在这里。”妲拉静静地说。 
      “不。”方晓飞否定，“你看着墓碑，上面写着的是──龙琪。这里如果真的是你的朋友龙琪，那墓碑上应该写‘龙珏’，因为，龙琪真正的名字叫龙珏。人死了，总不会还跟姐姐共用一个名字吧？就算你忽略了，这一年来，龙家的人也会改正过来的。” 

      妲拉叹了口气，想不到这个细微末节，也被他注意到了。 
      方晓飞继续，“别狡辩，别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妲拉又叹了一口气，“人都死了，名字重要吗？” 
      方晓飞笑了笑，“好，给你几分钟编故事，说说龙琪是怎么死的？” 
      妲拉也不打算隐瞒，“她变成了植物人，我遵照她的遗嘱，为她施行了安乐死。” 
      “是怎么施行的，是你自己动手，还是由医院执行。” 
      “是我自己。” 
      这人真是胆大包天，敢为人所不敢为之事。这是方晓飞这一刻对妲拉的印象。他说：“讲过程。要简洁。” 
      妲拉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盒，又从小盒里拿出一颗钮扣，“就用这个。” 
      “这里是毒药？” 
      “对，只要一点点就可致命。是我在非洲得到的。” 
      方晓飞笑一笑，“是吗？” 
      这时，他也慢慢地从口袋中拿出一颗钮扣，居然跟妲拉那颗是一样的。“这个钮扣……是龙琪衬衣上的吧？” 
      妲拉怔怔地盯着方晓飞，“怎么，你──” 
      方晓飞慢慢地说：“有这个钮扣的衬衣是白的，去年那晚她去赎龙欢，先穿了件黑外套，我建议她穿白的。白外套自然不能配白衬衣，于是，她把那件衬衣放在衣柜里。我为了打发时间，在她走后，我就查了一下她的房间──当然，这么做是不绅士的。可结果呢，我发现了这颗钮扣中的秘密……” 

      妲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晓飞死死盯着她，“说，龙琪在哪儿？” 
      妲拉刚给龙琪服了药，扈平敲门进来，他是从龙言那儿听到消息后专程赶来的。一来就看到了那两位女士异样的神情，“你们……做了什么？” 
      “这个……你来迟了。”水玲珑期期艾艾地说。──“置人于死地”后心中难免有点打鼓。 
      “不，来得正好，送她最后一程吧。”妲拉说。 
      “最后？”扈平的脸色很难看，“龙琪她……不是变成植物人了吗？” 
      “你先看看她吧。”妲拉倒很平静。 
      扈平看着龙琪那满是红斑的脸，“这……” 
      “医生说，她不会醒过来了，身上的红斑也无法控制，会一点点溃烂……？”这时的病房里，充斥着一种怪味，连鲜花的芬芳都以掩饰。 
      扈平看着龙琪想着她这之前的神态，觉得人若遭此际遇，确实是生不如死。 
      沉默片刻后，妲拉直截了当地：“我给她服了药，让她安乐死。”这话时她一直都很平静，她已经准备承担所有的后果。 
      扈平看着她，眼神由震惊而愤怒，由愤怒而哀伤，又由哀伤而平淡…… 
      “谢谢你。”过了很久，他说。 
      妲拉看着说话者，“为什么谢？” 
      “对，不该谢，大恩不言谢。”扈平说。 
      妲拉听这话句，淡淡地笑一笑，无语。这些天，她的心里已经经历了惊滔骇浪。 
      “我真不知道，我若遇上这种情况，会不会有个人肯牺牲自己的名誉来成全我的心愿。”扈平轻轻地说。 
      妲拉看着他，置人于死，折损的，不光是名誉，还有良心。 
      “我……也谢谢你。” 
      水玲珑一旁看着这两人一对一句地谢来谢去，也不知怎么着，突然觉得自己的在这里有点多余，正要走出去，妲拉说：“让我们再守她一晚吧。” 
      一个晚上很容易就过去了，当晨光照亮病房的时候，水玲珑用发抖的手摸着龙琪的脸，她总感觉，那人应该冰冷冷地了，可是…… 
      “喂，她、她……”水玲珑这时有点意外，又有点激动。 
      妲拉和扈平蓦地站了起来，这个时候还能有更坏的消息吗？已经跌至谷底，再接下来，就将是上升之路。 
      “她还活着，是吗？”扈平似乎更激动。虽然明明知道龙琪活着比死更难受，可还是愿意让她活着。她──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成了一个象征。一个灵魂上的慰藉。 
      妲拉也是欣喜若狂，心里的一块石头悄然落地，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活着！ 
      ──可是怎么可能呢？欣喜之余，他们三个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说是天意。 
      “既然上天不让她现在走，那一定有救。”扈平说。 
      “这里的医疗设备是很先进的，医生也是最好的。”妲拉说。她花了重金的。 
      “我想起一个人来……”水玲珑思索了半天后眼一亮。 
      “谁？？”妲拉扈平齐声问。 
      “乔烟眉！” 
      “没错没错，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呢？”扈平极度兴奋，“小乔生在中医世家，她虽然不在了，可她家还有比她医术更好的啊！” 
      “那还犹豫什么呢？”水玲珑激动地跳了起来，“快，现在就走。我去！” 
      妲拉倒沉稳很多，“乔家是中医，中医现在连比西医差很多。” 
      “别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我们的中医风行天下时，西医们还蹲在太阳地里和尿泥呢。谁说我们就不如他们了。”水玲珑说。 
      “是啊，”扈平也附和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用科学两个字解释不清的。乔家医术传家好多代，应该有他们的绝技，不妨试试。反正，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妲拉也给说的心热起来，“那，谁去？” 
      这个问题也比较头痛，乔烟眉的死讯还未带到乔家去。这段日子一个龙琪一个方晓飞也够忙的了。 
      “我去吧。”扈平说。 
      “我陪你去。”水玲珑自告奋勇。 
      妲拉想了想，水玲珑善于跟人打交道，她跟着扈平，成功的系数会更大。 
      一个星期后，扈平跟水玲珑到了乔家。真的是好大一座园子。里面晚谢的花木，散出清冽的芬芳，只有这样的环境，才能陶冶出乔烟眉那样的人吧？扈平良多感慨，水玲珑早已伤感得不能自已。 

      那个人，她已经不在了啊…… 
      扈平叩了一下柴扉，乔家的院子没有围墙也没有大门，只是用丁香界成一排，丁香花早已谢了，叶子也几近凋零，几剩着些残绿。 
      院里有些响动，只听得叮叮咚咚一阵响，一只狗头探出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来人，汪地叫了一声，像在打招呼：“汪，好！” 
      扈平笑了，弯下身子拍拍小狗的脑袋，“你好，我们是来拜望你家主人的。” 
      小狗点点头，又叫了两声，然后转过身哒哒哒地跑了。 
      “跟着它走吧，看来这是乔家的通讯员。”扈平说。 
      水玲珑已经喜欢上了这条聪明的小狗，更喜欢这里的环境，多美啊，尽管是冬天，红稀绿瘦，可是没有一点萧瑟之意，反倒一种生机，从地底溢出来。 
      这个开头很好，接下来的情况也十分良好，乔家数乔烟眉的爷医术为最好，但他年岁已高，加上龙琪又是个女的，所以，他推荐了自己的儿媳妇黄梦如。 
      黄梦如是乔烟眉的母亲，生得真是人如其名，兰质慧心，比女儿乔烟眉还多几分韵味。一路上，她轻声细语地跟水玲珑说着女人的保养之道。把个水处长听得两眼放光。 

      “你常出门吗？”扈平趁个空儿问。两个女人说着私房话，把他晾在一旁。而且那些话性别比较明显，像来了例假怎么美容之类……黄梦如是医生，把这些当纯生理问题来讲，水玲珑大大咧咧，他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好不容易到地方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在他们走的这段日子，妲拉已经把龙琪接出院了，院方一开头是不同意的，妲拉给出的条件是不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于是一切OK。 
      黄梦如先看了看龙琪的情况，然后气定神闲地洗过澡用过饭，跟妲拉她们聊了一会儿后，去休息了。 
      “有希望──”扈平说。 
      第二天，黄梦如让护士给龙琪净过身后，拿出一块怀表掐着时间，在龙琪的全身的穴位扎满了针，下午，龙琪身上溃烂的地方开始结痂…… 
      “天哪，您是华佗吗？”妲拉惊喜莫名。 
      “只是一个凑巧而已。”黄梦如微笑。 
      “噢，对不起，我本来是对您没抱希望的。”妲拉很坦率。中医现在不行了，这是有眼就能看得到的。 
      黄梦如依旧笑一笑，“中医的式微，也有很多客观因素。” 
      “什么客观因素？”水玲珑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中草药生发于天地间，自然就带了种天然的灵性，所以很讲究产地，像党参、当归等，以陕西的最佳，贝母、天麻以四川的最好，以前的老中医在开药方时一定要将每种药的产地标明。产地不同，药性会有很大差别。现在的中医已经把这一节儿略了。再者，中药的丸、散、膏、丹、露等在炮制的过程中，都有十几道程序，错上一点，药性也会不同。因而，中医有一大戒，即：戒欺。就是在制药的过程中，绝不允许有半点的偷工减料。像牛黄解毒丸中必须有足量的牛黄。所以会流传下一句老话：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 

      黄梦如说这话时，妲拉她们三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光这“戒欺”二字，现在的人就难以做到。以前的医生多以救人为己任，现在的医生多以赚钱为目的。 
      “你们都知道阿胶吧？”黄梦如又说，“好的阿胶的熬制，对驴皮和水质有极高的标准。可现在的驴都是吃饲料长大的，就算吃粮食，粮食也是用化肥等催熟的，所以，工序再精湛，也达不到以前的标准了。药性怎么会好呢？” 

      “对了，龙琪身上病毒，到底是什么？”扈平问。 
      “一种很普通的瘟疫菌种。”黄梦如说。 
      “那这边的医院怎么会查不出来呢？” 
      “这类病毒是国产的，他们很可能没见过。” 
      “国产的？那就是说在国内染上的？”妲拉有点信不及。 
      “对，”黄梦如点头，“龙琪她应该很久以前就感染了，只不过她的身体素质强于一般人，这可能与她从小的饮食习惯有关。所以感染了以后，一直没有发作出来，因为这次意外，她的免疫力遭到破坏，所以才让潜伏的病毒一下子给暴发出来。”黄梦如解释说。 

      “那您知道这个病毒是什么吗？”扈平感觉有些奇怪。 
      “前些年，鲁北有个山村闹瘟疫，病人身上的病况与龙琪这个一模一样……” 
      “鲁北──”扈平和水玲珑没等黄梦如说完，就一齐尖叫，他们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怎么啦？”黄梦如对两人的过激反应有些难以理解。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扈平忙说。 
      “那年鲁北的瘟疫很厉害，当地政府怕引起百姓的恐慌，便严密封锁消息，所以很少有人知道。”黄梦如说。 
      “那您是怎么知道的？”水玲珑问。 
      黄梦如笑一笑，“我是医生哪……”显然，对有些事，她不愿多说。因为多说无益。 
      扈平问：“既然您见过这个病，那就是说，龙琪的病也可以治的了？” 
      “是，这个病毒完全可以克制住。但，她还是醒不过来。” 
      “为什么？” 
      “沙尘暴停止了，危害却留下了。”黄梦如意味深长地。 
      妲拉看着方晓飞，淡淡地说：“你刚才跟我说过的话，我权当没有听见。” 
      “什么意思 ？” 
      “龙琪她现在是个植物人，她永远也不会醒过来。所以……” 
      “所以我不如相信这个坟墓是真的，告诉自己说她真的死了，在这里祭奠痛哭一场，然后……” 
      “然后继续回去当你的警察，结你的婚，过你的日子。”妲拉盯着方晓飞。“这无论对谁，都是最好的结局。” 
      “这样一来，不会有人说我不好不专情，只会说是龙琪她自己命不好。是吗？” 
      “你很聪明，聪明人都不会太固执。” 
      “你不是我，你不明白。” 
      “人和人没什么区别。” 
      “我需要她。” 
      “这话我也会说。” 
      方晓飞摇头，“我是用心说的。” 
      妲拉也摇头，“未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晓飞，龙琪她当初选择死，就是不想让她身边的人骑在虎背上。” 
      方晓飞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觉得“虎背上”这个比喻恰如其分。尤其是我。 
      ──我若一辈子守着她，别人看着会觉得太苦了我；若我自顾去结婚生子，那未免又显得人心不古世事太悲。无论哪个结局，都透着苍凉的底色。 
      还是龙琪她想得开，不好的结局，她看都不要看。她不为难别人，更不为难自己。所以她以一个墓碑来结束这一切，让我好自为之。 
      “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方晓飞说。 
      “你可以装做不知道。”妲拉说。 
      方晓飞则说：“人可以欺心，却不可以欺天。爱是天意。” 
      妲拉听着，沉默了好久，轻轻地说：“好吧，这里，有两条路，一条，通向机场，一条通向医院……”她给了对方一个选择的余地。 
      方晓飞看到了自己脚下的那两条路，落叶，铺在两条幽静的小路上，一条是理想，一条是现实。 
      妲拉说完走开了。 
      方晓飞一个人盯着岔路口，这两条路，会让他以后的人生截然不同。 
      汪寒洋问：“雪花姐，你想看到什么结果？” 
      刘雪花很干脆地说：“站在旁观的角度，我希望他去医院，因为我愿意看到爱情胜利；但我若是他的母亲，我希望他去机场，因为我更愿意他在现实中活得完整。” 
      汪寒洋听了无话可说。 
      有人曾设计了一个情景，三个问题，其前提是：假若你不会游泳，这时， 
      1） 你的儿子落水了，你怎么办？ 
      ──答：我毫不犹豫跳下去。 
      2） 如果落水的是你的侄子呢？ 
      ──犹豫一下，答：我可能还是会跳下去的。 
      3） 如果落水的是个陌生人的孩子呢？ 
      ──更加犹豫了，然后答：我可能不会跳下去，但我会去喊人 
      这才是人之常情吧？所以，且不要说人性凉薄，有时只是个远近亲疏而已。谁都希望看到爱情胜利，可若方晓飞是你们的家人呢？你会希望他怎么做？ 
      如果把天下每个人都放在矛盾的处境中压榨一下，一定会榨出人类的全部弱点。 
      人，只是人，不是圣人。牺牲，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如果他去了机场，我也会理解他的。”汪寒洋说。 
      “这就对了。”刘雪花说。 
      这两人在去机场的路上等着，负责把方晓飞安全送回。 
      方晓飞走到了路的尽头，妲拉、扈平、水玲珑看着慢慢地走过来的他，无声地拉开车门。 
      走了很久，一路无言。 
      “好，就这里了。”暮色四起，昏黄一片。 
      这好像不是医院，而是一个乡间的私家住宅，林木森森，十分幽静。妲拉前面带路，到一个房间时，示意方晓飞先进。 
      方晓飞已经做好一切心理准备，但看到龙琪时，还是心里一紧。她脸上缠着绷带，打着点滴，还输着氧气…… 
      这一年，她就这么过的吗？ 
      “为什么脸上要打着绷带？”方晓飞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妲拉不作声，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龙琪初期病毒发作的样子，脸上满是灌满脓浆的红斑，后来结痂了，黄梦如用浸满酒精的纱布一张张覆在她脸上，几分钟后，揭起药纱，用摄子将泡软的硬痂一个一个撕剥掉，鲜血从嫩肉处渗出来……最后电视屏幕上，是龙琪整张脸的一个特写，血肉模糊，形容恐怖…… 

      方晓飞盯着屏幕，再回头看看病床上的龙琪，说：“水处长，帮我做一件事。” 
      “可以，说吧。” 
      “给我弄一套结婚证来。别推辞，我知道你一定行。” 
      这事水玲珑确实行，但能不能去做？她为难地征询着妲拉及扈平的意见，那两人显然在一时之间也很难做一个结论。 
      “从现在起，由我来照顾她。可我是个正统的男人，不习惯跟女人过分亲密，所以我想我最好是跟她先结婚，这样才好为她洗澡换衣服……”方晓飞淡淡地说着，口气却不庸置疑。 

      水玲珑为难，不是一般的为难，是很为难。妲拉只好求助地看着扈平，男人跟男人之间应该好沟通。可惜扈平刚张了张嘴，方晓飞就给顶回去了，“什么也别说了，她会醒过来的，因为我在这里。” 

      他停顿一下，“既然她没死，那她的灵魂就一定在不远的地方，她会回来的。只要我在，她就一定会回来。” 
      话已至此，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妲拉和扈平交流了一个神眼后，对水玲珑点了点头。 
      “好吧，一个星期。我给你一份结婚证书。”水玲珑说。 
      “不，三天。” 
      “你们这是商量什么呢？”龙言进来了。 
      “晓飞要跟龙琪结婚。”妲拉说。 
      “你是不是该跟我商量一下？”龙言看着方晓飞，多少有些愠怒。他是龙琪的娘家人。 
      “商量什么呢？”方晓飞平淡地，“你同意，我也要跟她结婚，你不同意，我还是要跟她结婚。你的、或者是别的什么人的意见，都不在我们俩的考虑范围之内。你是律师，不会不知道干涉他人婚姻自由是犯法的吧？” 

      龙律师给说住了，即便他是龙琪的亲弟弟，他也是没权阻止这桩婚姻的。何况，他并没打算阻止。停顿片刻后，“好吧，那商量一下你跟姐姐结婚后准备怎么过日子，这总可以吧？” 

      对方既然让步了，方晓飞的态度也平和了许多，“我要带她回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会照顾她一辈子，我没法保证她富贵，但我所拥有的，我都会给她。” 
      这话，让水玲珑都感动了，女人有时不求富贵，只求真心。可是龙言摇头，态度十分坚决，“不行，这绝对不行！” 
      “为什么？”方晓飞问。 
      龙言冷冷地，“很简单，现在不是你娶她，也不是她嫁你──” 
      “那是什么？”方晓飞质问。 
      “是你们俩个在结婚。”龙言咄咄逼人地盯着方晓飞，“你们是平等的，我姐姐她不需男人养活，她自己难道没钱吗？我只问你一句：你能为她支付起医药费吗？所以，她不能离开这里，这里的医疗条件是最好的。” 

      这话掷地有声，龙琪一生要强，即使结婚，她也绝不愿意做他人附庸。若她醒着，也不肯谈一“嫁”字。结婚就结婚，嫁则是女入他家。龙琪是反传统的，她要的是平等。 

      方晓飞沉默了，扈平看着他，知道他在做一个选择。刘雪花也悄悄进来了，她看着龙言“为难”方晓飞，感觉有些过不去。但在心里也不赞成龙琪跟方晓飞走，万一……两人的生活中途出什么岔子，再“退货”就可就不好看相了。龙言的这番的计较才是老道的。──谈婚论嫁，跟做生意没什么两样，最好是先小人后君子。 

      方晓飞只沉吟片刻，说，“好吧，我留下。” 
      扈平听了这话，暗暗吸了口气，这方晓飞还真是能屈能伸，若换了是他，肯不肯为爱情如此屈就呢？ 
      龙言看着方晓飞，“那你的工作呢？” 
      “既然山不愿意到穆罕默德这边来，那穆罕默德就到山那边去。龙琪不愿我养她，那她总愿意养我吧？”方晓飞不软不硬地说。 
      “可是……”龙言的口气软了下来，他也是男人，他知道一个男人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很不容易的，“你辛辛苦苦念了很多年书，才做了警察。” 
      “中国警察有很多，你姐姐她只有我一个。” 
      “她还有我们。”龙言有点不服气地纠正。 
      “你能陪她一辈子吗？”方晓飞则不客气地反驳。 
      龙言没话了。他觉得自己也不应该说下去了，凡事当适可而止。 
      “这孩子──”刘雪花轻轻地说着摇头。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汪寒洋说。妲拉和水玲珑这时的表情如痴如醉…… 
      “好吧，那──我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不，是通知一声。”龙律师已经完全认可了这桩婚姻。 
      “等等──”方晓飞说。 
      “有事？” 
      “你好像应该在离开之前，叫我一声姐夫。”方晓飞微笑。一双瞳仁黑亮深沉。这真是个人物啊。 
      龙言看着他，尽管对方比他年龄小，可有如此姐夫，他还能挑剔什么？他大大方方地走到方晓飞面前伸张双臂抱抱这个比自己小的姐夫，“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姐夫。” 

      三天很快就到了，水玲珑把结婚证给了方晓飞，郑重地说，“这是具有法律意义的，你要签了字，你跟龙琪就是合法夫妻了。” 
      “谢谢你。不，应该是你们。”方晓飞看着他面前的这几个人，这一年来，他最大收获不光是认识了龙琪，还有了这几个好朋友。 
      妲拉笑一笑，“且不忙谢，我们大家想送你一份礼物──” 
      “礼物？那再一次表示感谢。”方晓飞微笑，结婚送礼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不知道这几个大脑超常发达的家伙这次会给他送什么好东西。 
      扈平看了看表，“也该到了，大家注意了，现在起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门开了，龙琪走了进来…… 
      方晓飞的表情很乱，疑惑、喜悦、欣慰……在他脸上轮番出现，让他的脸色青红白黄，神思恍惚。 
      龙琪穿着一件色的长大衣，脸上笼着一幅黑纱，像是从梦中走出来的，她越过众人一直走到方晓飞身边…… 
      方晓飞呆呆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她的目光，是陌生的，一种很纯净的陌生，好像婴儿第一次接触世界，对他没有一点印象。 
      “你好──”过了很久，她说。 
      她的声音，淡漠、疏离，像幽谷中的泉水，甘冽，却清冷。让人冷到骨子里。 
      她不认识我了？方晓飞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是因为长时间昏迷脑子给坏掉了？把以前的事全忘了连同我也给一起忘了？要不，她就是毁容了？变得很难看，她身边的人是不想破坏她留在我心中的美好印象，所以才骗我的？ 

      “你知道我在这里吗？”他试探地问。 
      她摇头。 
      “那你，不是来看我的吗？” 
      她还是摇头。 
      “那你为什么来？” 
      她喃喃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跳得很厉害，就不由自主地向这里走来……” 
      方晓飞的眼湿润了。 
      ──你在哪里，我的心就飞到到哪儿，我的心飞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实在没有办法。爱是天意，天意怎可违？ 
      他刚才的一点点生气都烟消云散了，心里一瞬间涌上无穷的爱怜与痛惜，我为什么怪她，在她最需要时候，我却自顾不暇，我为她做过什么？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她。 

      “你心跳，是因为我这在这里，我在这里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她问。 
      “我们结婚了。” 
      啊……龙琪的眼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她摇头，她不相信。方晓飞拉起她的手，带她走到庭院中，他有很多话要跟她说。 
      草地连天，只是草已枯黄。 
      “想我吗？”方晓飞问。 
      她点头。这说明她的脑子没坏掉。记忆也没问题。他想。那……就是毁容了？他看着遮在她脸上的黑纱，很心痛。 
      “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三个月前。” 
      “那为什么不来看我？不知道我出意外了吗？” 
      “知道，我去过……” 
      原来，那晚就是她，她来过，她一定放心不下我。方晓飞想。 
      “那为什么要走掉？” 
      龙琪不语。 
      方晓飞凝视着她的眼神，觉得她不光是毁容那么简单。“我们结婚了你知道吗？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他再一次说。 
      龙琪摇了摇头，她不相信。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他一个人怎么能做得成？方晓飞拿出结婚证递到她手里，“你们家龙言替你签了字……” 
      龙琪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凌厉，她这十几年作过很多重大决策，签过很多字，可属于她的人生最重大的一次签字仪式，她却没有能身体力行，她怎么能不生气。 
      “这个不算，我不会承认的。”她说。 
      “你……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吗？”方晓飞轻轻地问。 
      龙琪又沉默了，她想不想呢？ 
      过去时了很久，她从胸前摘下个牌子给了方晓飞。牌子上分别用中英文写着两行字──若你发现我，那我肯定在昏迷中，请您把我送到医院，并拨打以下电话，您将会领到一笔酬金。谢谢！ 

      方晓飞看着这句话，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龙琪轻轻地说：“烟眉的妈妈说，我有复发的可能，因为病毒在我体内潜伏得太久，对身体造成了一些破坏……所以我再也不可能跟以前一样了。我常常感觉身体乏力，头很晕……” 

      就因为这个你才不肯见我吗？方晓飞的把那个牌子放进自己的口袋，把那颗钮扣放在龙琪手掌心── 
      “原来，是你……”龙琪吃了一惊。竟然是他救了她，否则，她真的已经不在了。 
      “我真恨你──”方晓飞幽幽地说。 
      “恨我？”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这话像劈雷一般，把龙琪猛击了一下──是啊，若他走了，我会怎么办？她突然回身抱住方晓飞，“对不起，我错了。” 
      方晓飞摸着她的头发，的确，你错了，因为你不是你的，你是我的，我不是我的，我是你的。你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我也没有。 
      龙琪一向独断专行惯了，她为自己作主，她为自己负责。这一刻她才意识她，她从认识方晓飞起，她就走进了一个两人世界，凡事都不可自作主张。她的一切，都与对方有关。从今往后，她都不会再“独裁”。──方晓飞的一句话改变了龙琪。 

      “我们回去吧，他们还在等我们……入洞房呢。”方晓飞说。 
      这一句话让龙琪又生气了，她怎么能不生气呢？弟弟悄没声儿地就把她给嫁了。当然，令她生气的不是结婚这事本身，而是对件事的处理方式。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问。 
      方晓飞跟她说了大概经过。 
      “玲珑她们那样合起伙儿来骗你，你不生气吗？” 
      “她们不是骗我，她们是想逼你出来……对吗？”方晓飞看着她的眼睛，问。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躺在床上那个人不是我？”龙琪有些吃惊。其实凭方晓飞的精明和他的职业敏感，怎么会没有觉察？ 
      “没错，我一看到那个人，就知道不是你。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才让我心动，只有你。”方晓飞深深地凝视着龙琪。 
      龙琪也看着他，“知道不是我，你还……要结婚？” 
      “我将计就计白得一老婆，有什么不好的。你说到底是谁哄了谁呢？”方晓飞微笑。 
      这个狡猾的东西，龙琪有点愤愤，“我说了，这个结婚证我是不会承认的。” 
      方晓飞笑着摇了摇头，这家伙就是嘴硬。他缓缓地伸手摘掉龙琪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美的脸，如玉如珠，温润莹洁……颜色比以前还胜几分。 
      他呆了呆，他本以…… 
      “怎么？以为我毁容了？是不是我变成丑八怪你才高兴？”龙琪这一刻十分得意于对方的反应。 
      方晓飞摇了摇头，他的她还是一样的美丽，只是，只是这个美丽少了一份生气，更没有了以前那种骄悍的霸气，看上去些柔美轻弱，这让她不太像龙琪。不，这不是方晓飞喜欢的那个龙琪，这仿佛是另外一个人。她为什么变了呢？ 

      “是不是有点玩过火了？年轻人们。”刘雪花看着方晓飞和龙琪的背影说。 
      “放心吧，没事。”水玲珑微笑，主意是她出的，所以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刘雪花有点没信心，“晓飞会不会生气？” 
      “他老婆好端端地回来了，他能气生？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水玲珑打保票。 
      “可龙琪呢？我们悄没声儿地把她给嫁了，她还不气坏了？”刘雪花问。 
      “把她嫁出去的不是我们，是她弟弟。”水玲珑说着对龙言笑道，“对吗，龙小弟？” 
      龙言好脾气地微笑着，“不这样，我姐姐她不肯露面的。放心，这个责任我担着。” 
      “你姐姐的脾气，你怕是没我了解。”刘雪花心里可没底。她是赞成那俩人结婚的，可这步子迈得也太急了些。 
      “您放心，晓飞是警察，什么刁顽奸滑的人他没见过，对付我姐姐那还不是老猫上树──平拿。”龙言说罢笑一笑，“这叫一步到位。” 
      扈平听得笑了，那两人还真是绝配，笑一笑道：“朋友中有一种叫损友，你呢，可算是天下第一超级损弟。” 
      水玲珑也微微一笑，想起那惊心动魄的几个月── 
      当日，黄梦如用摄子揭掉龙琪脸上的硬痂后，她和妲拉看着实在难过，那曾经是个多么美丽的人，难道只有这样了吗？早知这样，还不如…… 
      黄梦如笑了笑，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只见里边叠着一层层的花瓣，那花瓣呈粉红色，鲜灵灵地。她将花瓣一一放在龙琪的脸上。到最后，水玲珑才看到盒子中有半盒水，那该是药水吧？ 

      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水玲珑就跑到龙琪病床前，很惊异地看到，她脸上的花瓣居然还跟头一天一样，鲜灵灵地。 
      “啊，天哪！”她不由叫出声来。 
      “再等五分钟──”黄梦如微笑。她的笑容一直都是这样，温婉、从容、镇定、安详。 
      五分钟过后，一秒不多也一秒不少地，那花瓣突然间就枯萎了，水玲珑吃惊地盯着黄梦如将那花瓣一一摘下，然后，就看到龙琪吹弹得破的皮肤，光润腻滑，莹莹如珠辉。 

      天哪，简直就是生死人而肉白骨，水玲珑已经五体投地了──噢，不是在作梦吧？ 
      “本来就没什么事，只是起痂后渗出血水，看上去要恐怖一些，却没有真的毁了容貌。这些花瓣只给她去了陈皮……”黄梦如说。说极为平淡，好像只是治好了一例感冒咳嗽一般。 

      水玲珑却颇感震撼。真是不见神医不知道什么叫庸医。中医的没落，有时还在于相当一部分的南郭先生在滥竽充数。走个后门披件白大卦就是医生，图一份工资、图一个体面的身份……至于病人，碰巧好了是他的运气。万一出岔子……谁打官司能打过医院？ 

      水玲珑这样想着，又不免提了个小要求，“能不能给我也……”龙琪现在的皮肤，让她羡慕到死。 
      “这花瓣是在药水中浸泡的，是药三分毒，有病的以毒攻毒，你可不行。”黄梦如知道对方的心思，女人没有一个不希望青春永在的。她看着水玲珑失望的表情，“我给你一包定坤丹。” 

      “定坤丹药店都有卖的。” 
      “这是我们自家做的，真材实料。今年是不行了，从明年立冬那一刻你开始吃，千万别误了时辰。一日晚间吃一颗。” 
      水玲珑马上喜形于色，“为什么非要立冬那天吃？” 
      “中医讲天人合一，天地之运，阴阳之化，人与万物等同。好比种庄稼，也是有个时辰的，误了节气，可就误了一年的收成。” 
      “照你这么说，人只要会调理，就能漂亮？” 
      黄梦如微笑，“形于外者，必先发于内。比如，心是人之本神，其华在面，其充在血脉。若心脏有恙，人的嘴唇就是黑紫的。能漂亮吗？” 
      “噢，那您要开一家美容院，肯定生意好。” 
      黄梦如摇了摇头，“未必，西医的成就是中医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拿美容来说，我们只能内保外养让皮肤变得有光泽，却没法让单眼皮变成双眼皮，更不能丰胸抽脂隆鼻梁……” 

      水玲珑想想也是，现在的人为追求漂亮，恨不能回炉再造一回。 
      “何况……”黄梦如又说，“比之生死，漂亮只是些微小事。医者，救死扶伤才是本分。所以这点子雕虫小技除非在特别时候，否则，是绝不允许外露的。这是乔家祖训。” 

      这算是雕虫小技？那大技又是什么样儿？水玲珑心里暗自翻腾，又想到黄医生这番话，是对自己的告诫，是要自己封口的。这事她自然不会往外说，只是这等绝技藏着掖着实在可惜。她笑一笑，“其实好多女人并不一定都要动刀子，而且开美容院你可以赚很多钱！” 

      黄梦如微微一笑，“钱对于我们乔家，已经没有意义了。” 
      听对方这么一说，水玲珑才知道乔烟眉家里不是一般的有钱，而是很有钱。估计她这一辈子什么都不做，也衣食无忧。光她们家那个大院子，也足有十几亩地。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一下沉重起来。 

      “伯母，烟眉她……”这之前，她跟妲拉及扈平谁也没提这码事。 
      黄梦如笑容如常，淡淡地说：“人一生，总要做一件事。这件事若做好了，就是一生完满。烟眉她做了她认为应该做的事，她又何尝不是幸福的。” 
      是啊，人要是能在有生之年，做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并把它做好，应该是很幸福的。生命不在长短，只在于它的价值。 
      她们说着话，扈平和妲拉进来了，他俩看着龙琪的脸，也是吃惊得要命。 
      “那……那她身上的那，怎么办？”妲拉问。 
      “身上用生盐擦，最好用粗盐。”黄梦如说。 
      一听要给龙琪擦身，扈平退出去了，妲拉和水玲珑挽起袖子，这两一官一商这些天成了黄梦如的助手兼护士。 
      “对，就这样，使点劲。”黄梦如指挥着。 
      “她会疼的吧？”水玲珑问。 
      “她要能知道疼，就好了。”妲拉说。 
      “对，妲拉姑娘说得对，我这样做就是要刺激一下龙琪的痛觉，看她是否能有反应。” 
      “唉，”水玲珑边干活儿边说，“这人跟方晓飞也真算是同命鸳鸯，一起出意外，一起住医院，真是心有灵犀──” 
      话音刚落，龙琪突然动了动，这时黄梦如有些吃惊地看着她的反应，说：“快、快，你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她催促着。 
      妲拉也反应过来，怎么这么长时间把这茬儿给忘了？早该使这一招的。她跟水玲珑一起大声说：“方晓飞出了车祸，快死了！” 
      龙琪的眉头皱了皱，竟然坐了起来…… 
      黄梦如有点不相信地摇着头，妲拉呆呆地，水玲珑则热泪盈眶…… 
      ──爱有天意，你除了相信，还能有什么办法？ 
      可是，龙琪醒来后，对方晓飞的事却只字不提。她说的惟一一句话是：“你们把我吵醒了。”然后就一直沉默，精神也很消沉。跟以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好像她的灵魂已经游走了，留下的，只是她的躯壳。 

      怎么回事？妲拉她们都盼着黄梦如给出一个答案。 
      “这个病，我恐怕就治不了。”黄梦如却如是说。 
      妲拉她们三个偷偷交换眼色，其实她们很清楚龙琪是为什么，但谁也不愿意说破。 
      “对了黄医生，就龙琪身上的那种病毒，若治疗不及时，会有什么后遗症？”扈平多了个心眼儿。 
      “破坏脑神经，轻者智力减弱，重者成了植物人。”黄梦如言简意骇。 
      这下就更明白了。扈平看了看妲拉。妲拉又看了看水玲珑。后来在龙琪基本康复的一个早晨，她突然走了，只留下一句话──不要找我！ 
      扈平看着写在纸条儿上的这句话，“她怕是再也不想见我们了……” 
      “为什么？”水玲珑百思不得其解，不就是大病一场吗？作为一个女人，龙琪可以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另还有个方晓飞对她心心念念永不忘怀。她还缺什么？ 
      “正是因为她什么都不缺……”黄梦如微笑着，她又治好了一例疑难杂症，作为医生，是最值得高兴的。她说：“要不怎么说平凡人更快乐呢，平常人挣一点吃一点，天天很忙碌也天天很充实。” 

      是，人活着是需要一个理由，虽然这个理由有时不是很明显，但这个理由却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那让龙琪“回归”的理由应该是什么呢？──水玲珑若有所思。她为了龙琪特意请了半年的假，眼看假期快到了。 

      “找出症结，对症下药，是中医的不二法门。”黄梦如点拨道。 
      水玲珑明白了，她眼珠一转，“我倒有个办法把她逼出来……”走偏门她是高手。 
      “这行吗？”妲拉听了她所谓的办法后犹疑地问。 
      “把那‘吗’字去了。”水玲珑得意地，“只要方晓飞有事，不论在哪里，龙琪她都能感应到，她都会赶回来。爱情就是一个神话……” 
      她的猜测没错，龙琪的确很准时地赶回来了，因为她感觉到了方晓飞的心痛。 

      ── 

      我可以用你的眼睛看， 
      你用我的脚步走路， 
      你没讲的我都懂得， 
      你的话有如风之吹拂…… 
      你存在，就是我的复苏── 
      说吧，对我可发生了奇迹？ 

      发生的正是一个奇迹： 

      通过你我走近了自己。 
      我的存在就是：你，你在这里。 
      这是谁的诗？这诗说的就是爱情的奇迹。所以龙琪准时准点地赶了回来。不论离得多远，不论身在何处，她都一定会赶回来…… 
      因为，他在这里，她就一定会在。他的存在证明着她的存在。 
      “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方晓飞问。那段时间，他想得好不难熬。 
      龙琪不语，她没法说出口。当她醒来时，看着自己的症状，心里突然就明白了。 
      ──好几年前的一个雨天，她出来散步，不小心跌了一跤，碰了膝盖，正好，遇上了文室，因为离家不远，他就打车把她带回去，她换了件衣服后，他给她腿上受伤的地方抹了点消炎药，贴了个创可贴，建议说：“你要不忙，吃点饭休息休息吧。” 

      他去买菜了，龙琪睡了一会儿，醒来时，他已经熬了点粥，做了几个小菜。味道很香，是很温馨的那种香。 
      “谢谢你。”她觉得真有点饿了。 
      “客气什么？”文室把饭放在龙琪面前。 
      忘了那天还聊了些什么，总之是气氛挺和谐，杨小玉接她走时，文室好像开玩笑说：“你要能常常受点伤就好了。” 
      她自然没放在心上。又过了一年，文室生日，她请他吃饭，他说不想去饭店，还是在家里比较好。她答应了。那天还是文室下厨房，她是从来也不做饭的，一来是确实不喜欢，二来也有些叛逆情绪──干吗女人就得做家务？不过文室求她说让她帮忙剥一下土豆皮，她也只好答应。削皮时，划破了手指，他给她包扎。这天晚上，她突然发了一次高烧，一直烧了好几天。文室则好像知道她生病，每天打电话过来，几天后她痊愈，告诉他她没事，当时他在电话里的反应有些奇怪。她没放在心上。只有一句话：“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侍候你的。” 

      这当然遭到她婉拒，“谢谢，不用。” 
      “我愿意的。”文室好像这么说。 
      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她有点厌恶地挂了电话。从那时起，她就对所谓的“奉献”产生了警惕，总觉得这里边藏有什么目的。 
      现在龙琪躺在病床上细细地想着当日的情景，脊梁上一阵一阵地冒冷汗，文室以前跟她说过，他在部队做过卫生兵，他会采集疫苗，他家乡鲁北闹瘟疫时他正好回去了，他又趁她划破手指把瘟疫的病毒感染给她……他想把她变成智障，永远留在他身边。 

      那厮这般用心，除了良苦，还有阴险。而这一节，方晓飞就算是个神探，也探究不出来，他还年轻，他看什么都是乐观的，他根本不了解夫妻之间若有积怨，这怨毒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这就是爱吗？ 
      爱有时也能让人厌恶，让人退避三舍。 
      想到这些，龙琪突然有些心灰意冷。病好后，她先去了一趟文室墓前，本来她是抱着一种怨怒去的，她甚至有一种朝他墓碑踹一脚的冲动。可是，当她看到他的相片时，她的愤怒突然平息了。 

      我为什么生气？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不论他做错什么，有一条命还不够抵过吗？ 
      想想我自己，我又做过什么？爱过游自力，却又嫁给别人，嫁了人，却又不能对人家好一点…… 
      到底什么是爱？什么是爱？ 
      龙琪在那一瞬之间十分迷惘…… 
      我真的爱过自力吗？如果爱过，他在我心中为什么会渐渐地淡了？这份感情又为我们彼此带来了什么？我为他做过什么？那方晓飞呢？我也真的爱他吗？ 
      斯时斯刻，她的内心就像被掏空了一般，白茫茫一片…… 
      所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无所适从。 
      她把花放在文室墓前，我再也不欠你的了，我再也不想欠任何人的了。我不会再接受任何的所谓“奉献”，我也不会再轻易给别人什么了。 
      她想就这么走掉，可她还是忍不住去看了看方晓飞，他在熟睡，睡得很安详，这让她没什么牵挂了。她想从此过一种全新的日子，可全新的日子又是什么样子，她并不知道。这个迷茫的主要原因还在于，她不缺钱，她不需要赚钱糊口，否则，在生活的逼迫下，她第一要做的事就应该是翻报纸杂志上招聘启示。为生存而奋发图强的确是激发斗志的好办法，要不怎么说金马玉堂消意气，纨绔子弟少雄男呢！ 

      “这些日子你都去哪儿了？”方晓飞又问。 
      “我……”龙琪总算开口了，“找了一家糕饼店，付了点钱，跟人学做蛋糕。” 
      “学做蛋糕？”方晓飞可是好奇极了，“为什么想起学这个？” 
      “因为……”龙琪看了他一眼没说下去。 
      方晓飞马上就明白了，因为他喜欢吃，所以她才去学的。但这要她亲口承认，那是万万不能的。 
      “不过，我学的不好，”龙琪显然为这个问题而困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样的材料，一样的火候，我烤出来的糕点，就是很难吃，非常难吃……” 
      方晓飞笑了，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家伙本来就不是做厨娘的料儿，人还是顺其天性吧。“算了，以后别再学了，我去学，我有潜质。” 
      “你也别学了，咱们雇个大师傅好了。”龙琪一张口自然还是老板的口气。 
      “这么说，你承认是我老婆了？”方晓飞笑道，他的心里当然也是甜腻腻的，像吃了麻糖。一直以来纠缠在两人之间的愁苦悲伤现在已经全没有了，说话自然就轻松起来。 

      “那个不算，我可没签字，哪有结婚这么结的。”龙琪想起这事总感觉有些别扭。 
      “我这是体贴你，一点心不让你操，一点事不用你动手，把你想做的全替你做了，你还生气？”方晓飞说。 
      “这种事也能代替吗？”龙琪这下是真的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 
      “好啦好啦，别生气，龙老板、龙总裁……” 
      龙琪看着方晓飞道歉，不由也笑了，她本来就不是真生气，她怎么会跟方晓飞生气呢！她只是得找个台阶下来，“告诉你，那个婚姻我不承认。” 
      方晓飞微笑，“你们家龙言在代你签字时说了，你要不承认，他就做我的辩护律师，跟你打官司，他还说，他自入行以来还没输过呢。” 
      龙琪听后悻悻然，这个破弟弟，真够狠的，分明是算准了她不会让他丢面子。 
      “别反抗了，没出路的，我送你件礼物，保准你高兴。”方晓飞牵起龙琪的手，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盒。龙琪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他拧开盒盖，一股香味散出来，原来是一盒润肤油，他还唠叨着，“这是我去年买的，五块钱一盒，抹上后手不开口子。” 

      龙琪听着不免气闷，抽回手，“你觉不觉得你有点小气？没有钻戒好歹也有个金戒吧？” 
      “噢，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方晓飞轻轻一笑，“钻戒是吧？这就是你俗气了。因为什么呢？因为钻戒玩意是那些俗女人对男人的要求，你是谁？你是女权主义的领军人物，应该高屋建瓴，不与世同。怎么能跟她们一样！要送钻戒也是你送给我，咱们对旧习惯来个彻底改造。”方晓飞不动声色地将了龙琪一军。 

      龙琪听了这话倒开始在心里翻腾上了。的确，想当“老大”，是要付出代价的。男女平等首先要做的，是对很多根深蒂固的旧习的一一改变。比如女人送结婚戒指给男人。 

      “好，我就送你一个钻戒。”她沉吟片刻后说。 
      “光有钻戒可不行。”方晓飞微笑。 
      “那还要什么？”龙琪睁大眼睛，别说，这家伙还真好意思开口。 
      “要房子，一个大房子，不光大，更要漂亮、豪华。我还要车，名车；除了这些，你还得在什么情人节、圣诞节送我鲜花礼物，带我去吃大餐；这还不够，你得宠我、爱我、听我的话，随时向我汇报你的行踪，否则我有权怀疑你的感情外泄。还有还有，你得有情调，懂浪漫，体贴……” 

      方晓飞叽哩咕噜说了一堆，龙琪听得头疼，细想想，这些其实都是女人对男人的要求吧？原来男人也不是好当的。 
      “怎么？害怕啦？”方晓飞问，有点得意地，“看来女人好女权，就像叶公好龙，一涉及到真的，就假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龙琪怎么可以服软？“不，是真的。女权是真的，男女平等也是真的。”她拉起方晓飞的手，又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一枚戒指，轻轻套在他中指上。“方队长，感觉怎么样啊？” 

      方晓飞看着手指上那枚价值不菲的钻戒，脸上是一个又苦又涩的古怪表情，他刚才其实是说着玩的，现在龙琪真的送钻戒给他，他倒觉得有些别扭。 
      龙琪开始得意了，“慢慢习惯就好了，螃蟹总得有人来吃，你算是第一个。以后，你的盟军会渐渐壮大。” 
      是吗？真的会有男女真正平等那一天吗？责任义务共担。方晓飞沉吟着。──男女平等，有时要过的，是自己那一关。你到底有没有准备和胆量逆转潮流？ 
      “行，这个螃蟹我吃了，不过你还有一件事没做。”他说。 
      “还要我做什么？” 
      “捧一束花，跪着向我求婚。” 
      ──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男人就是这样向女人求婚的。 
      龙琪皱眉，这有点过了。但既然想男女平等，人家做过的，她就一定得做。一番左思右想后，笑了，“方晓飞你省省吧，向你求什么婚，迟了，我们不是签了结婚证了吗？现在都是合法夫妻了。” 

      方晓飞微笑，“这么说，龙老板是承认我们的婚姻关系了？” 
      龙琪语塞，她不经意间掉进了方晓飞设下的语言陷井中。唉，到这时，除了承认，还能有什么办法？ 
      “说吧，你除了爱我，还有什么办法？”方晓飞轻轻地牵起她的手，轻轻地说道。 
      龙琪看着他，心里虽然十分快活，但还是不想认输，笑一笑，“怎么样，戴着我的戒指还习惯吗？” 
      方晓飞知道她的小心眼儿，他本来就不是个大男子主义者，况且，戒指根本就不在于谁给谁买，而在于你想不想戴着它到永久。他温柔地说：“感觉很好。我会戴着它一直到下辈子。” 

      龙琪心里感动得很，只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这么舒心畅意这么甜蜜满足过，伸手与方晓飞相握，方晓飞也看着她，两两相对，真不知天上人间还有比这一刻更美的…… 
      “怎么样，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有事的。”水玲珑得意中又有点怅惘。毕竟，幸福是别人的幸福，甜蜜也是别人的甜蜜。 
      “喂，别难过了，你的那个也来了。”妲拉碰了碰了她的肩。 
      江远哲走进院落，这是他的乡间别墅，与龙琪比邻而居。他一眼看到方晓飞和龙琪，笑一笑。 
      “哦，看来我还真得去问候一声。”水玲珑急匆匆地走了。从某个意义来说，哲少可是她的老板。 
      “这家伙……”妲拉摇头笑了。另一场好戏是不是要开场了？水玲珑也不是个轻易放弃的。 
      “我觉得──”扈平给了妲拉一半柑子，“事情与你想的恐怕恰恰相反。” 
      “什么意思？” 
      “玲珑要是真喜欢哲少，她就会把他藏在心里，而不是吊在钥匙串上随手塞在口袋里。” 
      妲拉看着扈平，这一点她倒没想过。扈平被她看得有点“怯”，妲拉却转身透过窗玻璃看着下面，突然笑了，“喂，你的相好也来了。” 
      扈平站在她身边一看，原来是陆薇，他跟她一个月前在一家超市碰上，一问才知道她就在这边读书，就约她来玩。来过几次后，相互已经很熟了。“今天这是怎么了，约好了似地。”他解嘲道，“看来，我也得去问候一声了。” 

      他在庭院中迎住陆薇跟她打招呼。她的眼睛却看着很远的地方，那儿，龙琪和方晓飞正在含笑相对。 
      “好啦，别理那两个蠢蛋，有我喜欢你还不够吗？”扈平揽住陆薇的肩膀。 
      陆薇微微一笑，“方晓飞早就跟我解除婚约了，你也就不用再甜言蜜语了。你的眼睛其实早就告诉我，你喜欢的人──” 
      扈平的表情有些尴尬，惟恐怕她再说出什么别的来，“你瞧，妲拉在上边跟你招手，快去吧。” 
      刚打发走陆薇，江远哲从楼中出来，一脸落寞。 
      “怎么，见过玲珑了？”扈平问。 
      “没有啊……”江远哲说着脸一下红了，“你到底是人是鬼，还知道些什么？” 
      “你自己的眼睛里全写出来了。”扈平借用了陆薇的一句话。 
      江远哲叹了口气，“那年在夜总会遇到她，我就有种被雷击的感觉……”他并不讳言。 
      “那还不追？” 
      “有些女人是追不到的。要她爱你，比死还难。” 
      听了这话，扈平叹气。龙琪就是一个。 
      “妲拉人很不错的。”江远哲看着他说。 
      水玲珑出去没多久又折了回来，“外边好冷。” 
      妲拉微笑，“怎么，没去见一下哲少？” 
      “改天再聊，我想他现在一定有很多事要处理。” 
      “这人，其实不错的。” 
      水玲珑笑一笑，“非我族类。” 
      “那你干吗装出暗恋他的样子？”妲拉对这个不甚理解。 
      “你知道对男人最得意的是什么？”水玲珑微笑着解说，“除了事业的辉煌，那就是有无数的女人暗恋他……后者有时比前者更具成就感。” 
      妲拉苦笑。──原来“马屁”还可以这么拍的。 
      “不管怎么说，哲少也是我的恩人，变个法儿奉承奉承他也不为过，你说呢？”水玲珑又说。 
      妲拉还能怎么说呢？“可是人家当真了呢？” 
      “他不会，他聪明着呢。” 
      “不如……考虑一下？两好合一好。”妲拉自我感觉那两人倒挺相配的。 
      “我从小的梦中情人是邻村的小二黑，他长相憨厚，种地好，人勤快，又孝顺……我梦想的日子就是他种地我做饭，生一堆孩子……”水玲珑有点陶醉地。 
      “农民──”妲拉开玩笑道。 
      “农民蠢，农民不蠢，谁给你们种地去？你们又吃什么？农民不蠢，你们又哄谁去？春节晚会又拿谁当笑料？”水玲珑淡淡地笑着。 
      妲拉为对方的话而生出一点点惭愧，的确，我们常把农民当笑料，难道我们自己真比他们高明很多吗？比起小市民，至少他们淳朴。你到了乡村随便敲开哪一家门，都会讨来一碗水喝讨来一顿饭吃，你再到城市的居民楼里试试，有没有人给你开门还是个问题。 

      “真的不要考虑一下吗？哲少人很不错的。再者，你也说了，他算是你的恩人，权当报恩好了。”妲拉反思着，觉得一份好姻缘放在眼前，不应该白白放弃。当然还有原因就是，她很喜欢水玲珑的为人。希望她幸福。 

      水玲珑笑一笑，很认真地，“正因为他于我有恩，所以不行。” 
      “为什么？”妲拉问。 
      水玲珑轻轻地说：“我那样的出身，他那样的身份，他的对头会笑话他的。” 
      妲拉无言。 
      龙言在阳台上找到侯钧，给了他一杯茶，“姐夫，对不起，我替晓飞给你道个歉……” 
      侯钧是被龙言拉来的，当初他听说龙珏成了植物人，不想让方晓飞一条道走到黑，一辈子过得辛苦。所以才临时找了个同事顶缸。他并不知道龙珏已经醒过来。 
      “我第一次见他，就有一种感觉，觉得他会成为龙家的女婿。他说我的那句话，我简直把他引为知己了。” 
      龙言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你成了我们全家的心病……” 
      自大龙琪去后，候钧一直没结婚，龙家的人很过意不去，给他介绍过很多，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清秀的艳丽的文雅的高贵的几乎所有的款式都在他面前亮过相了，可他自始至终只有一句：“多劳你们费心了……” 

      再催得紧了，就加一句，“让我想想。” 
      这一想就想了很多年。 
      “现在想好了没有？”老丈人龙思焕每次见，都要问他这一句。 
      侯钧只是微笑。 
      “你老了以后怎么办呢？”龙思焕着急。他现在是老人家了，知道人老了以后诸事不便，更觉得侯钧应该有个自己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俗是俗点儿，可充实啊。唉，都怪自己女儿不好，带累了人家一生。 

      “爸爸，我真的没有办法再面对别的女人……”侯钧干脆敞开心怀。 
      龙思焕毫无办法，“她活着时，你对她好是分内的，可她人已经不在了，忘了吧！” 
      侯钧微笑，对老人不能不认真，可又不能太叫真。他叹了口气，“爸爸，如果明天早上上一觉睡醒，你发觉天空变成红色的……” 
      “咦，那怎么行？” 
      侯钧微笑不语。对于他，那个龙琪就是蓝天。天是蓝的，怎么可以变成红的？ 
      龙思焕这个曾经的大律师没有输过一场官司，可面对自己的女婿，却怎么说服不了。他后来把这个任务交给儿子龙言，觉得一代人之间总应该有共同语言。而龙言的任务也完成的不怎么样。──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其实，我挺羡慕你和晓飞的……”龙言突然感叹。 
      “羡慕？”侯钧不解地笑了，在人们心中，龙言才值得羡慕，无论是家庭还是事业。他现在倒好，羡慕起别人来。 
      龙言说，“因为你们活得是那么的真诚──” 
      “你不真诚吗？”侯钧心中涌起一团迷雾。 
      龙言摇头，过了半晌才说：“婚姻是真诚的，爱情不是。” 
      侯钧感觉有点不对劲儿了，开玩笑道：“别是有什么想法吧？”现在很时髦婚外恋的。 
      龙言苦笑，“其实所谓婚外恋，除了喜新厌旧的原因，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哪点？” 
      “比如你和大姐，晓飞和二姐，你们是不会有婚外恋的，因为你们的世界浑然一体，水泼不进，何况于第三者。而像我这样的，就很难说了。” 
      “你不喜欢美馨？”侯钧倒吸了口冷气，这还是他第一次深入这位小舅子的内心。龙言是个沉静的人。某些方面比龙琪难处多了。 
      龙言微笑，“美馨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样貌不错，工作不错，脾气性格都也不错……” 
      这就是他当初选择美馨做妻子的心态？侯钧想。“其实，你可以不跟她结婚啊！” 
      “你跟大姐，还有二姐，你们这两对在世人眼里已经不很正常了，所以，我只能让自己看着正常一点。起码，我和美馨看着彼此顺眼。” 
      侯钧听到这里方觉得，结婚有时也是一种牺牲。为家人，为一切关心你的人不再为你揪心。不幸福可以装幸福，牺牲自我，舒服大家的眼睛。 
      “如果有下辈子，我会选择做你和晓飞这样的人，抛开一切，不管不顾……”龙言说。 
      侯钧微笑，“第一次有人羡慕我，想跟我一样。身边的都觉得我很苦呢。” 
      “那是他们不懂，”龙言笑一笑，“那年去西藏，看到当地藏民去朝佛，一步一跪，旁人觉着苦，可他们自己心里甜。那种甜，是哑巴吃蜜。爱情就是这般，是天予祥瑞。上天给了，还要看你会受。” 

      侯钧还是微笑，他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月如无恨月常圆，人生哪能处处完美无缺呢！他问：“对了，躺在床上给晓飞看的那个病人是谁？” 
      龙言沉默，那，可是个重要的人物。 
      刘雪花带着汪寒洋在后院散步，她俩一直颇合得来。 
      “寒洋，为什么不找个对象？年轻人谈谈恋爱多好。唉，我是老了。” 
      “你哪儿老了，再谈十次也不差什么。”汪寒洋笑着将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她的心思是很明显的，若陆星以后没事，她自然可以安心地嫁人生子，可陆星又怎么会没事？他万一出事，她能安心吗？她就算不喜欢他，可也无法完全抛下他不理。她不是那种人。 

      刘雪花却没顾及到这孩子的这番心思，笑道：“感情的事，要讲缘分的。” 
      “那你找个洋老头好了。从明天开始，我每日陪你到街上撞天婚，看哪个有福气的人被你的电眼射中──” 
      “还撞什么呀，我……”刘雪花竟然脸红了。 
      “噢，你是不是已经撞到了？”汪寒洋有点依小卖小地追问。 
      刘雪花也不否认，“其实，我一直担心老板的事，现在她结婚了，我也可以放下这个担子了，我也要结婚了。” 
      “真的吗？”汪寒洋的双眼瞪得老大。这真叫人吃惊。“告诉我，是谁呀？” 
      “知道得多老得快。”不到最后时刻，刘雪花自然是不会说的。 
      汪寒洋见问不出什么，只好转移目标，“对了，刚才床上那个病人是谁？” 
      “是个很重要的人物。” 
      江远哲和水玲珑在壁炉前品酒，熊熊炉火映着她的脸，灿若桃李。 
      “对了，你爷爷怎么会给了绑架的？” 
      “家里出了内鬼。” 
      噢，水玲珑这才发现，江远哲随身跟着的秘书大卫不见了。但也没多问。知道太多不是好事。“那，那条黄金通道，我是指那条贩毒通道的的事儿……” 
      “我让人把凡涉及此事的官员，全部杀掉。不得漏网一个。”江远哲淡淡地。 
      不水玲珑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得死多少人啊！ 
      “怎么？心软了？”江远哲饶有意味地。 
      水玲珑无话。尽管她也讨厌她的那些贪心不要脸的同僚，但真要动真格儿的，还是有许多的不忍。这种“不忍”是潜意识里的，是不可清除的。这，就是她和江远哲之间的区别。这一点点区别，让他们永远也无法走到一起。 

      江远哲也知道这个，但，他无法改变自己。也不想改变那种属于骨子里的东西。 
      他继续说：“我就是想替游自力出一口恶气。”他微微一笑，“话说回来，你们的政府要有我这铁腕，早就吏清如水了。什么道德说教、什么法律条文，都比不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让那些龌龊的家伙们看人头落地、看着血流成河，比什么都管用！” 

      水玲珑听得一颗心咚咚地跳着，她也知道对方的动机并不坏，其实她有时也想那么做，尤其是三年前看到花季少女蓝星儿摔在红楼的青石板上鲜血四溅时，但…… 
      “想”和“做”，看上去就差那么一点。虽然就那么一点…… 
      这一刻她明白了江远哲为什么帮游自力，帮龙琪，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尽管有时立场不相同，但他们的骨子里，是一类。他们是属狼的。 
      她，则是属羊的。 
      她血管里流的是农民的血，说穿了，她就像脚下的土地，是无限包容的，既能长桃李杏树，也可以长罂栗毒草…… 
      所以，她跟江远哲只能隔江相望。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先就这样吧，作官的感觉挺好的。”水玲珑想了想后说，“其实，我还真有个打算。” 
      “是什么？说来听听。” 
      “我想跟着烟眉她妈学医。” 
      这让江远哲有点诧异。真的是有些风马牛不相及。“怎么想到的这个？”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动机，只是觉得救人的感觉挺好的。”水玲珑想起黄梦如的妙手回春，欣羡不已。 
      “也行。”江远哲想了想，“不过，我感觉有些行当需要一点点天赋。比如画家、歌唱家、作家……天赋、努力，加一点点运气，才行。” 
      “打击我积极性。”水玲珑笑。 
      “不，我是说真的。比方吧，你现在想进军娱乐圈，我呢，花点钱把你包装成歌星，再炒炒绯闻什么的，让你能红透天，然而……” 
      “然而什么？” 
      “然而我永远也无法让你能拥有惠特尼·休斯顿那般高亢嘹亮的好嗓子。” 
      水玲珑想想也是，有些东西能包装出来，有些东西，却非人力所能为。“那我也不气馁，我小时候种过地，总可以去乔家帮忙种种药材什么的吧？” 
      听对方如此热衷，江远哲笑了。两人相视一笑。这一笑是带有默契的笑。──他们之间这份感情，不会给双方带来任何伤害。 
      “对了，小家伙也该到了吧？”水玲珑问。 
      江远哲看看表，正要说话，有人敲门。他喊进。进来一个壮汉，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家伙穿一件纯白的兔毛的大衣，长得粉嫩可爱，只是一双晶亮的眸子中，闪出警惕戒备的光。 

      “这……就是……”水玲珑问。 
      江远哲点头。这就是游自力的孩子。是他托人把这个孩子和他母亲带出金三角，本来想直接送回大陆，可入境很难，江远哲思来想去，不如让孩子和母亲分开走，他先领孩子回了加拿大，让孩子的母亲在香港停留一段日子。不料前些天在公海遇劫，给人炸了游轮。孩子的母亲如今躺在别墅里，就是方晓飞看到的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她已气息奄奄。 

      “让孩子见他母亲最后一面，然后让他认祖归宗吧！” 
      “带给龙琪看看。”水玲珑建议。 
      “当然，这孩子最应该见的人，就是她。” 
      龙琪看到那小孩子时，眼神就变了，太像游自力了，那眼睛，那脸蛋，那眉宇间的神情…… 
      她从江远哲怀里把孩子抱过来，凝视着他，轻轻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小家伙鹦鹉学舌一样反问。 
      “我叫龙……龙珏。”龙琪觉得游自力一定在他面前提起过她。 
      小孩子的眼中这时滚出两颗晶莹的泪珠，又问：“那你有小名吗？” 
      龙琪点头，“有，叫毛毛熊。因为阿姨小时候很胖，你爸爸看了书上画的毛毛熊以后，就叫阿姨这个小名儿了。” 
      小孩子突然哇一声痛哭出来，惊天动地，他死死地抱住龙琪，口齿不甚清晰地说：“妈妈跟我说，爸爸说的，让我叫你姑姑，你是龙姑姑，我就叫你姑姑，我怕……” 
      龙琪抱着他，游自力让自己的孩子叫自己姑姑，显然在他心里，她已经成了他的亲人。她心里一颤，想到再也见不到那个儿时的伙伴了，不免一阵痛楚。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这个小东西。 

      “不用怕，你回家了。”她轻柔地说。 
      方晓飞看着这一幕，心里有很多伤感，想起他见游自力时的种种。当初再也没想到他与他之间会有如此的“机缘”。而且，送这小家伙回家这事，也一定会落在他和龙琪身上。 

      “对了，你还没有告诉姑姑，你叫什么名字？”龙琪问那小孩子。 
      “妈妈说，爸爸给我取名阿桑。”阿桑哭了半天后，抽泣着说。但说到“爸爸”这两个字时，脸上是一副敬仰的-神情，显然，在他妈妈对他爸爸描述中，是充满崇拜的。 

      龙琪却在回味着这个名字，阿桑，其实也就是sir,警察的意思。也就是说在游自力心底，他永远也忘不了他的身份和职责。他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和名誉，成就了自己的信仰。在他心目中，他的职业就是他的信仰，就像他信奉真主安拉一样。 

      痴，源于天性，就像司马迁著《史记》，没人要求他那么辛苦，是他自己要求自己，他喜欢他愿意，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或者从这一点来说，游自力也是幸福的。为人一世，他做了一件他认为应该做也喜欢做的事。 
      “姑姑，爸爸的家在哪里？”阿桑问。 
      “爸爸的家在新疆。”龙琪说。 
      “远吗？” 
      “不远，因为，家在心里。” 
      “妈妈说，爸爸的家很美……” 
      “对，碧草蓝天雪山羊群，跟天堂一样，那里，还有疼爱你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哥哥姐姐……总之，你有很多亲人。” 
      “哦──”阿桑的脸上流露出无限神往的表情，“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马上！” 
      “噢，”毕竟是小孩子，阿桑瞬时兴奋起来，“我要自己走路。” 
      他滑到地上，牵着龙琪的一只手，然后看着方晓飞，“这位叔叔是谁？” 
      “他是──姑夫，是姑姑的丈夫。”龙琪温柔地看着方晓飞。 
      方晓飞也看着她，牵起阿桑的另一只手…… 
      “我们回家！” 
      风起了，卷起片片落叶，可是，星星好亮啊，星光下，这景、这人，就像一个童话世界。 
      这世上有自由婚姻吗？ 
      有！ 
      真正的自由在你心里，只要你愿意，你就一定能得到。 
      当然，得到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无论贫困富贵，有病无病，都得坚守。 
      如果你肯，那你就自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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