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体开始 爱情结束》 【全】

 第一章
  　　现在我要去干一件事情，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干过的。所有的想象让我紧张、兴奋、不安，身体里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的动力几欲将我掀翻，所有的细胞都闪烁着针尖样的光芒。
  　　我的父亲说，别人没有干过的事情最好不要急着干。海明威说，千万不要犹豫去打开一瓶美酒和亲吻一个姑娘。海明威的话是我在初中时在《读者文摘》看到的，那时候我正恋着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几乎全班的男生都恋着这位女生。当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这句话告诉她，看看她的反应。这个愿望直到上大学后才实现，她上的是本地一所普通大学，而我在外地一所著名的理工大学里给她写信。她回信说，那你为什么当时犹豫了呢？她的这种口气让我意外，完全不像一个处女的口吻。是的，为什么我当时犹豫了呢？如果我当时是１７岁而不是１３岁，我可能会义无反顾地扑向她，可是当时我真的只有１３岁，是初次梦遗后的第二年。然后，她在信中含蓄地告诉我，她的男朋友如何如何多才多艺。就这样，我很快就不再给她写信了。
  　　父亲和海明威同样伟大，他们的伟大教导像两条紧实的手臂托着我去干这件史无前例的事情。
  　　首先，这件事情绝对不是没人干过的，而且也不是我没有经过思想斗争就急着要干的。事实上，我已经连续一个礼拜没有睡好觉了，现在你看到我眼窝深陷，面色枯黄，肌肉松弛，这都是一个礼拜内的变化。其次，海明威说的绝对是至理名言，我是到昨天晚上才迟迟想起他的话的，一想起来，就有醍醐贯顶之感，心中大叫一声，差点儿没从床上翻下去。然后我的身体就开始持续地膨胀，这几天来压抑在体内的星星之火倾刻间燃烧成熊熊火焰，这种感觉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来得强烈，汹涌澎湃，我差不多只是刚刚触碰到下面那震颤如碳棒的小弟弟，它便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出两米多远。
  　　你可以想象，后半夜我睡得很香，这是一个礼拜以来最为踏实的睡眠。在睡着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起了父亲，他此刻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郊区的工业区的一个筒子楼里和我的母亲一起睡觉。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像一个愚钝的老头子，总是受人欺骗，也包括来自我这个儿子的不折不扣的糊弄。父亲的话我并非言听计从，有时候我甚至以他的话为耻辱。比如，在我初次离家去外地上大学前的晚上，他对我谆谆教诲，那些数千年来流传在民间堪比《论语》的人生准则我倒不很反感，反正听着也是听着，点头也是点头，哼哼哈哈也是哼哼哈哈，可是当他自我安慰地说出一句总结性的话时，我羞耻得满脸通红，差点儿没暴跳动如雷。他说：“知子莫如父，我的儿子的老实、本分我绝对放心，你不是那种刁顽的孩子。”他的这个意思在我大学毕业，到这家企业报到后的当天晚上又以另一个版本出现一次，他说：“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叫人不可思议，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在我的儿子还不是那样。”
  　　我真的不是父亲不希望的那样吗？也许是吧，不然就不会为这件事进行了一个礼拜的思想斗争。在我的想象中，或者在我的期望中，我应该是个３０秒主义者，用３０秒的时间深情地盯着一个女人，在她羞涩地一低头或者莞尔一笑之后，用３０秒的时间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在一连串的３０秒之后，我就是一个成功的征服者。
  　　可这件事情我竟然用了一个礼拜。
  　　这件事情做成之后，最坏的结果可能是我将被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家企业。这一点我早有思想准备。我是如此讨厌这个企业，也讨厌这个处于城市郊区的工业区的肮脏、霉烂和人们刻板僵硬的表皮下流淌的工业污水一样的血液。我之所以能够在这里忍受半年，除了父亲认定我的那点秉性外，我在蓄势，蓄时间之势，也蓄心理之势。物理学告诉我，压力越大，时间欲久，势能越大。如果说还可能与什么有关，那就只能是陈虹。
  　　当然，你们已经知道了，我要做的事情与陈虹有关。
  　　也许你们已经猜得更加深入，陈虹绝不是处女，甚至也不会是一个单身女人。那么这件事就成了一次偷情的冒险。
  　　我的父亲从来没有明确地叮嘱过我不许偷情，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只能和处女谈恋爱、结婚。前一点，我想父亲可能连想都没想过，在他的心目中，儿子怎么会以偷鸡摸狗的方式解决自己的性欲呢？对于后一点，我怀疑父亲已经掌握了太多的社会信息的濡染，他会和那些老哥老弟们打麻酱打太极拳的时候交换各自的信息和看法。“儿子，你好呆也给咱找个正经姑娘回家。”我想有好多次他是想给我交代这样的要求的，但他终于没有说出口，是因为他和他心目中的儿子一样唇舌自动过滤那些敏感词汇。至于我的母亲，打死她也说不出“处女”一类的词汇，因为我的母亲不喜欢串门，不喜嚼舌根子，她的日常生活就是在家里至菜市场一线度过，也许她压根儿不知道那种正经的女孩子是用“处女”两个字来表示的。
  　　陈虹在星期六上午推开窗户，天空碧蓝如洗，初夏的槐树早已满树葱茏，碧绿与洁白张扬无度，空气中芳香袭人。她精心地化了妆，在身体的紧要部位喷了香水，这种香水陈虹在办公室也喷。在和她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我就对她说你的身上真香。陈虹慌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显示出很有教养的样子，莞尔一笑，说声谢谢。在她给一盆花浇水的时候，她背对着我，淡淡地说，你喜欢这种香味？我说是的，很雅致的味道。她说你的品味不错嘛，这是檀香型。我说当然，高贵的味道配高贵的人嘛。她突然就显得不那么高贵了，而是哈哈大笑。陈虹大笑的样子有点野，全然一个野蛮女友，挺耸的乳房像两颗熟透了的苹果吊在树枝上晃悠晃悠，她的身体很紧凑，腰细臀圆，大笑的时候下身安静上身颤动。这时的她上身穿着一件松散的小衣，很精致地披着，下身是一件细条绒紧身裤，这样的衣服只适合于对自己的身体过分自信的女人，陈虹无疑就是这样的女人。这是一个浑身都熟透的女人，芳香扑鼻，一下子激起了我心里众多虫蚁的蠕动，麻酥酥地贯穿全身。从那一刻开始，我相信将与这个女人有故事。
  　　她背靠着窗台站着，虽然面含春光，但我还是感觉到这种姿势的高度警惕性。她警惕着办公室之外，也警惕着办公室里面。外面是巨大的厂房和厂房与办公楼之间的破败花园，还有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里面只有我和陈虹，还有两张桌子暂时空着，它们的主人不知上哪儿去了。我是到兰石化一个月以后才有机会到陈虹的办公室的，因为我只是一个见习技术员，而陈虹是财务处的会计。
  　　陈虹说：“你在大学一定谈过恋爱。”
  　　我说：“从哪儿看出？”
  　　她说：“从你的眼睛里，从你的话语里。”
  　　我说：“我的眼睛和话语有什么不同吗？”
  　　“有啊。”她扭了一下身子，但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她现在在哪儿？你们还在一起吗？”
  　　“她回大连了，我来这儿了，从此天各一方。”
  　　“你为什么不抓住她啊？让她跑了你不后悔吗？”
  　　“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说呢？”
  　　“那你可得抓紧啊，兰石化的女孩子惦记的男人多着呢。”她回到坐位上坐下了，这样我和她就是面对面了，我的身体前倾，她的身体后仰，她身上檀香木的香味从我的鼻子钻入，缭绕到身体的角角落落。她说，“你要个什么样的，姐姐给你介绍。”
  　　这么快她就成了我的姐姐了。我没用３０秒，几乎一秒也没有犹豫，果断地说：“像你一样的。”我没有笑，而是用眼睛深处的神经盯着她。
  　　她的脸红了，彻彻底底红了，她甚至有点儿急，显然她没有料到这个才和她认识不到一刻钟的男生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调情。她猜得没错，这个男生的确谈过恋爱，而且肯定不是童男子，而且还是个老手。
  　　陈虹说：“你瞎掰吧你。”她显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垂着眼睛，手指在桌子上写写画画。
  　　“你的意思是说我已经没指望了？因为你是有夫之妇。”我发现自己有些口无遮拦，甚至有点咄咄逼人。她会认为我很轻浮，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小男生像个老色鬼一样同女人讲话，这是多么失败的举止啊。“有夫之妇”是个多么暧昧的词，它的后面常常跟着一大串与“有夫之妇”所代表的内容不相称的词句，那些句子几乎每天都出现在都市报的社会新闻版上，而且常常是头条，标题上只要有个“有夫之妇”，当天的报纸算是有卖点了。我有点后悔，有点愧意，但无形中又也有点兴奋。
  　　陈虹并非没有涵养的女人，这是一开始她给花浇水然后靠着窗户跟我说话时我就发现的，她的神经显然也为“有夫之妇”悸动了一下，因为她还没褪去的羞红又燃烧起来了。
  　　陈虹说：“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我说：“你不是要给我介绍女孩子吗？你问我要什么样的，我说像你一样的，把你作一个参照物就怎么是欺负你了？如果我说我要章子怡那样的，你能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吗？”
  　　陈虹说：“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吗？”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只知道你就是这么样的。你有没有妹妹，最好是双胞胎妹妹，有吗？”
  　　“你又瞎掰。”陈虹开心地笑了。我们的谈话从无意到紧张再到松弛，就像攀登了一座高峰来到了一片开阔地，阳光普照，芳草青青。陈虹说，“我哪儿有妹妹啊，我家就我哥和我自己。”
  　　“你现在的家里是谁？”
  　　“老公呀，儿子呀，你想还有谁？”
  　　“儿子？你怎么会有儿子？”
  　　“我结婚三年了为什么不能有儿子？我又没病。”
  　　“我看你未必没病，最正常也是个虐待狂。”
  　　陈虹瞪大了眼睛：“我有病？我是虐待狂？”她的样子可能真是委屈到了极点，大概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她吧。
  　　我说：“是啊，你不承认吗？在你鲜花盛开、辐射力最强的时候就让一个男人独占花魁，让别的男人痛不欲生，这不是虐待吗？你让一个平凡的男人因为得到你而成为大众的敌人，让他从此没了安全感，这不是虐待吗？”
  　　“哪儿跟哪儿呀，简直是胡说八道。”陈虹顺手抓起桌上的蒜盘向我砸过来，我头一偏，抬手一把抓住。我也是打过几天篮球的人，怎会被轻易击中？
  　　她笑着说：“我看你是个危险分子，女人得提防着点你。”
  　　我很快知道了陈虹的基本情况。她２７岁，有个两岁的儿子，这就是说她是在２４岁结的婚，基本符合当地人的习惯，半包办与半自由相结合的一种恋爱婚姻模式。她有一半东北人的血统，父亲来自吉林，是五十年代来到兰石化的，所以她的身上透着一种东北女人特有的野性、精致和通透。
  　　你们已经知道，我大学时代的第二任女朋友也是东北人，只不过她是大连人。我对东北人的好感基本来自女朋友杜梦怡，那种好感犹如阳光打在你的脸上。
  　　在我们相处两年的时间里，她竟然没哭过。我曾经是非常喜欢梨花带雨的女人的，大概与我高中时痴迷柳咏有关，我的第一任女朋友就常常梨花带雨，让我曾经一度对春天和秋雨有点神经质。关于这个女孩子，以后如果行文需要，我再详细介绍。现在我说的是杜梦怡，她竟然没有哭过，甚至在我们毕业分手的最后时刻，她只是眼圈红了一下，我试图用手去擦她的眼泪时，她又吝啬地收了回去。这是在车站，站台上哭声一片，窗户里也抽抽噎噎，唏嘘成一片汪洋，可杜梦怡硬是把她的眼泪收了回去，这使我的眼泪一下子喷涌而出，滴在她的手上，她抬手又摸在我的脸上，然后凄然一笑，登上了火车。
  　　在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从视线中消失的时候，我收到杜梦怡的手机短信：“如果我怀了你的孩子，我就把他生下，你就来大连吧。如果没有怀上，那就是上帝不给我们承诺。”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在毕业前的一个月里，她坚持不让我戴套子做爱。
  　　可是上帝没有给我们承诺，杜梦怡回到大连后换了手机号，在梦里，我一次次祝愿她幸福。
  　　关于杜梦怡的眼泪，我在毕业三个月之后的一个不眠之夜突然想起，其实我的记忆错轨了。
  　　那一夜下着很大的雨，窗外是绵稠的唰唰声无边无际，我想扔一个烟头也穿不过雨丝的天罗地网。潮湿的水汽破窗而入，有点罗衿不耐五更寒。我想杜梦怡，不光生理想，心理也想，巨大的伤感引发通天的悲鸣，于是，和杜梦怡经过的细节黑白电影般地回放在我的脑海。我们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做爱，第一次看到她来月经，第一次给她去买卫生巾，第一次在教学楼的楼梯拐角处做爱，后来我就想到了她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泪。
  　　她真的哭过的，而且哭得摇头摆尾，拳打脚踢。
  　　那是在大三的寒假分手之前，在她的宿舍里。
  　　那个晚上我是那么地伤心，因为分手，因为一个假期的不能相见，我整个心都在抽着，像被一团气体堵着。所以，我是以舒缓而无限悲情的节奏替她脱光衣服，又以同样舒缓漫长的动作亲吻她，从头到脚，从前到后。我的手、嘴唇、舌头在她的胸前和腿间来回地奔走，我把杜梦怡当成了一枚精致美味而不再复来的话梅，不忍心一下子吞食，只想慢慢地品尝，让所有的感觉和滋味慢慢渗透到我的心里。后来，在她的反复呼唤下，我才进入她爱液泛滥的身体。她像每次一样激动，呻吟如水，扭动如蛇，而我的心还是在悲鸣中抽着，被一团气体硬硬地堵着，巨大的伤心让我的节奏如此不伦不类，有力而莽撞，粗俗而蛮横，但又是那样的柔韧、绵密。她的反应也是如此地不同寻常，先是摆动，呻吟，后来变成抗拒，低鸣，她抓住我的手使劲地往外推，好象要把我掀下床似的，口里大声地喊着“不要——不要——不要了”，可她的里面却似乎要把我夹断。她达到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高潮，爱液喷涌而出，将半片床单淋湿了。可是我的心还是被一团气体堵着，巨大的快感并没有完全冲开它，我只有一个念头，穿透她，穿透杜梦怡，把她带回家。
  　　突然，她的低鸣变成了哭泣，奋力把我掀翻在床上，不但用拳头砸我，还用脚踢我。
  　　我有点懵了。紧紧地抱着杜梦怡，吻着她的眼睛，一个劲儿地问：“怎么了？弄疼了吗？”
  　　我很慌恐，不知的措。我伤害到她了吗？我真的不想伤害她，不想让她受一点点委屈，我只是想表达我的爱意，和我波涛汹涌的难过。
  　　她只是哭，但砸我的拳头渐渐无力，勾在我的脖子上，踢我的脚渐渐地缠上了我的腿。
  　　“你白痴啊，不懂喜极而泣吗？”她温柔地砸着我的肩膀，把潮湿的脸颊和嘴巴拱在我的脖子里，小狗一样顶撞着，蠕动着。
  　　“可你的泣也太可怕了啊。”
  　　“可怕吗？”她酣畅地笑了，“那你就长点儿见识吧，好男人和好女人相遇就是这样的。”
  　　我看过那么多的色情小说和色情电影，“喜极而泣”却是第一次感受。上帝给女人的是多么神奇的器官和感觉啊，她们的深度让男人永远无法探究。
  　　相对来说，男人的高潮就要苍白得多，简单得多。“喜极而泣”是不是男人创造的词汇？这么贫乏，没有想象力，它大概最初不是用来形容女人在高潮中的反应的，它只不过是用来描写游子回家时母亲的那种被巨大的幸福淹没时的反应的。
  　　杜梦怡说，是的，是被巨大的幸福彻底颠覆的感觉。好还说，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有这样的幸福，有的女人一生也不会有一次。这方面的知识我很贫乏，我相信杜梦怡的说法，对于女人的感觉，她比我有发言权。
  　　杜梦怡像哈气样在我的耳边喃喃道：“成为——”
  　　我应道：“嗯——”
  　　“我爱你。”
  　　这是杜梦怡第一次对我说出这三个字，一股感动的潮水涌上我的眼睛，我几乎哽咽。我更有力地抱住她，亲吻她，挤压着她的乳房似乎要嵌进我的胸膛，我再一次突进她的里面。
  　　我也梦幻般地说出了这三个字：“我爱你。”
  　　“我不要你再和别的女人做爱。”她幽幽地说。
  　　“有了你我别无所求，我只和我爱的梦怡做爱。”我说。
  　　“你和别的女人做了，她会和我一样爱你，会缠上你。我不要别的女人缠上你。”
  　　“成为只属于梦怡，梦怡只属于成为。”
  　　“成为——”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爱你了你怎么办？”
  　　“不许想这样的事。”我奋力挺动，要把这样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排挤出去。她闭上了眼睛，开始呻吟。
  　　我要说的是，这是杜梦怡唯一的一次哭泣，后来她再没有喜极而泣过。
  　　陈虹的老公是设计院的工程师，据说长得高大挺拔，一表人才。
  　　有一天，我突然有了强烈的冲动，我要见见这个男人，不是要认识他，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男人。
  　　陈虹的老公。一个平常的短语，但这又是多么富有刺激性的短语啊，它被淹没在语句的海洋中，我必须把它找出来，准确地解释它，理解它。
  　　一天上午，我从厂里逃出来，骑车２０分钟来到设计院。
  　　我要找的是一位校友，他也是设计院的工程师。我是从众多的同学、校友的关系网中淘出他的。在兰石化，按照我老家人的说法，我的校友和驴一样多，只要你牵住一条缰绳，就可以串联起一个庞大的驴队。在设计院找到一位校友，我用了半天的时间，通过这位校友串联起陈虹的老公孙伟超，我用了一刻钟时间。这些工程都是在电话上完成的。
  　　我的校友张强和孙伟超在一个办公室。
  　　“我找张强。”
  　　里面两个人都抬起头来，张强站了起来：“我是张强。”
  　　那么另一位就是孙伟超了，他其实是个白面书生，但浓眉大眼，棱角分明。这种男人一般都是很有女人缘的。
  　　“我是成为。”我向张强介绍了自己，向孙伟超微笑着点点头，就坐在张强旁边的椅子上。
  　　张强对孙伟超说：“成为，我的校友，今年刚分到兰石化。”又对我说，“孙伟超，和我一样，下苦的工程师。”
  　　张强正在网上聊天，新浪聊天室的屏闪得很快。张强说：“稍等。”很快在网上打了一行字，我想他肯定是向对方告别，然后退出了聊天室。
  　　我说：“你也喜欢聊天啊。”
  　　张强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骗了几个美眉？”
  　　张强哈哈哈地笑着：“不骗白不骗，骗了也白骗，你说呢？”
  　　我说：“不知道。”我看过《天亮后说分手》的几个片段，那些故事大多是从网络聊天室开始的。但我没好意思给他提这本书，毕竟我们才是初次见面。
  　　我和张强聊天，聊大学，聊兰石化，聊兰石化的效益，顺便也发泄我半年来的牢骚。
  　　看得出来，孙伟超并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这个长相俊朗的男人有点憨厚，或者是内向吧，他除了一开始向我淡淡一笑之外，就一直保持沉默，翻着一本书，远看是技术方面的。他竟然在看技术方面的书，这年月还有钻研这个的？或者他只是在查资料吧。后来这个男人离开了办公室，我想他是把空间留给了我和张强。
  　　从设计院出来，我心里有些难过。不知是因为孙伟超还是国为陈虹，还是为我自己的完全没有理性的冲动。
  　　一种后悔的情绪弥漫上了我的心头，渐渐地控制了我，让我感觉到沮丧、不洁和靡烂。孙伟超的骨子里有一丝忧郁，我不知道这是缘于他的气质还是他不宁静的内心。
  　　当我骑车在阳光下急驰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地拷问：我为什么要见孙伟超？为什么非得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如果我要找一夜情，为什么非得是有夫之妇陈虹呢？
  　　当天晚上，张强给我打电话：“兄弟，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喝一杯吧。”
  　　我完全没有这份心思，事实上，从设计院一出来，我心里就对张强有些愧意，他把我正儿八经当成校友，热情有加，而我事实上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对张强说：“实在抱歉，很不凑巧，我有点事，改天我请你吧。”
  　　张强说：“没关系，改天还是我请你，我好呆也是你的大哥吧。”
  　　这句话，让我深深地喜欢上了张强。
  　　我找了个网吧去上网。
  　　还是没有杜梦怡的邮件。杜梦怡有好几个Ｅ-ｍａｉｌ，我只知道其中一个，在大学时没怎么用过，毕业之后我按照这个地址给她写了好多信，都石沉大海。也许，她这个地址早就被废除了。
  　　杜梦怡没有怀上我的孩子，这个看来是不争的事实了。因为她知道我的Ｅ-ｍａｉｌ，而且我们好多同学都知道我的电话。
  　　有几个同学给我写了信，没有一封提到杜梦怡。也许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杜梦怡会成为我们交谈中回避的话题，就像一条河流，受势能的控制，小心地绕过一个长满苔藓的土丘。杜梦怡从我的视听中消失了，捕捉不到，牵挂不上，不知道她会不会像我一样在安静的夜晚想起我，会不会因为想起我而变得柔软、湿润，渴望热烈的怀抱和完整的高潮。
  　　我上了新浪网的本地聊天室，寻找一个叫“红唇如酒”的网友，果然找到了她。
  　　可是她说：对不起，你的南瓜车来晚了，我已搭上了别人的乌篷船，回见！
  　　我说：小心别把你的发卡留在甲板上，聊安！
  　　红唇如酒说：：）
  　　我给陈虹打电话：“嗨，你好。”
  　　陈虹说：“嗨什么嗨？叫姐。”
  　　“你知道我是谁？”
  　　“你以为你是谁？要让我给你介绍女孩子就快叫姐。”
  　　“陈姐——”我很夸张地拉长声音叫了一声，“行吗？”
  　　“马马虎虎吧。”她在电话中显得比上次见面时活泼得多，“找我有什么事？”
  　　“吃早饭了没。”我知道这话无聊，我是为无聊而无聊的，这一类问题很容易延续人的情绪。
  　　果然，她说：“无聊的问题，能不能问点别的？”
  　　“今天喷的什么香水？”
  　　“这个问题更无聊，还有没有别的？”
  　　“你窗台上的花今天浇水了没？”
  　　“嗨，成为，你要存心气死我吗？”
  　　我哈哈哈一通大笑，这是我要收到的效果，化无聊为有趣，我让陈虹做到了。我说：“你办公室怎么还是你一个人呀。？”
  　　“你怎么知道办公室就我一个人？”
  　　“只有当你一个的时候你才能气得花枝乱颤，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气得花枝……什么呀，这么难听的词。”
  　　“我总不能说气得你杨柳摆风吧，那也太妖娆了吧。”
  　　“成为，你，简直气死我了。”她把电话挂了。我估计她办公室要来人了，那人的身影正好经过窗口。
  　　为了证实我的猜测，我跑向财务处。财务处有我们单身楼上一哥们，在陈虹的隔壁，我不是很喜欢跟那哥们交往，那家伙说话闷声闷气的，声音低得像抽丝，总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我有次跟他绕着弯谈起陈虹，他说那女人傲慢得一踏糊涂，财务处的人都有点怯她。他说财务处的人大多都有外号，陈虹没有，别人都叫她虹子。“陈虹其实挺好的，傲慢归傲慢，却也是热心肠。”他补充说。
  　　财务处的那哥们这会儿不在，而隔壁的陈虹在。
  　　陈虹穿着一件红黑大格子的大摆裙，上身一件精致的牛仔小披肩，内里是米黄色的薄毛衣紧塑着她凸凹有致的身形，丰挺的双峰骄傲的耸立在胸前。陈虹真会穿衣服，女人的品位是通过衣服表现出来的，她这种穿着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诱惑，就像隔岸的风景，会让许多男人梦遗，但不会让一般男人靠近。这仅仅是我浅薄的判断。
  　　办公室还是陈虹一个人。我一进去就表现出很是不满的样子质问她：“刚才为什么挂断电话？”
  　　陈虹有点歉意的样子，不安地看着我：“领导要报表来了，我总不至于把他不当回事儿吧。”
  　　“哦，果然。”我说。“是不是被逮住了？”
  　　她说：“逮住什么了？”
  　　“上班的时候花枝乱颤啊，领导不抓典型吗？”
  　　“他敢？”陈虹嘴角往下一撇，眼睛往天上一撩，完全一副拒绝成熟的样子，“什么花枝乱颤呀，你欺负我。”
  　　我向她伸出手，展在离她１０厘米的位置，意思是把你的手给我。她把手往胁下一藏，挑衅似的看着我：“干吗？”
  　　我说：“站起来。”
  　　她说：“不。”
  　　我抓住她的胳膊，这条胳膊跟我想象的一样柔软、纤巧、匀称，有一股悠悠的体香通过手掌传递到我的身上，让我的神经激动地狂欢。她抱着胳膊，藏着手，使劲地侧着身：“你要干吗？”她紧张得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让我心里产生爱怜。
  　　但我还是用力拉她站起，从椅子与桌子的缝隙中出来。然后，我扳着她柔软、圆润的肩膀在地上转了一圈。她嘴里不停地絮叨着：“干吗？你要干吗？”她的身体的颤抖传递到我的心里，让我五脏六腑春水荡漾。
  　　我把她送回椅子上坐下，然后坐在她的对面，微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的眼睛躲闪着我，喃喃地说：“你有病啊。”
  　　我说：“我看看你的衣服。”
  　　“咋了？”
  　　“很好。”
  　　“怎么个好法？”她的眼睛这才抬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这双眼睛，怎么说呢？像一池湖水，浅层是春天般的风情荡漾，深层却是秋天般的冰凉宁静。我想，在兰石化这个地方，这种女人是没有朋友的。
  　　我说：“你得收敛着点儿。”
  　　“为什么啊？”
  　　“你在倾覆着这个世界，让人觉得不公平。”
  　　“什么意思？”
  　　“有人会仇恨上帝啊，如果我是女人我也会这样。同样是女人，为什么独独你风情万种，而人黯淡无光？”
  　　陈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红到了耳根。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绞缠着自己的手指，我感觉她的身体在收缩，要隐藏，她的目光深深地收回到了眼睛深处，样子有些无助。
  　　突然，她抬起头，狠狠地看着我，她刚才已经收回去的目光变得刀子样犀利：“成为，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她的这种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有些傻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也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尴尬得不知所措。
  　　陈虹长时间地绞缠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修长细嫩，就像窗台上的盆景，柔弱无力，经不起一点点风浪。
  　　陈虹的沉默宣示着她内心的极度动荡。
  　　我的沉默说明我的心中空旷如荒原，找不到表达的方向。
  　　突然，陈虹站起身来，说：“我还没给你倒水呢？”
  　　我马上制止了她，说：“不倒了，我要走了。现在是上班时间。”
  　　“那好吧。”
  　　我说：“能不能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我可以给你发段子。”
  　　“不。”她不加思索地说出这一个字，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
  　　“能不能把你的Ｅ-ｍａｉｌ告诉我？我也可以给你发段子。”
  　　“我没有。”
  　　我沮丧到了极点，胸腔里浊气污水肆意泛滥。我说：“那好吧，我走了。”
  　　在我临出门时，陈虹在身后说：“我真的没有Ｅ-ｍａｉｌ。”
  　　“我知道了。”我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向她凄然一笑，摆了摆手，离开了财务处。
  　　第二章
  　　张强是个有趣的哥们，他大学毕业四年，今年刚刚评上中级职称。一个人住在生活区的一栋旧楼的小套房里，那房子只有两居室，一间是卧室，一间是客厅。
  　　这个家里唯一有点现代化气息的就是一台电脑和一套高档音响。张强有足足一米高的一摞ＣＤ，我翻了翻，基本都是英文法文，还有一些日文的ＣＤ。
  　　张强的电脑打开着，他竟然上的是强国论坛。我说：“哇噻，兰石化还有忧国忧民之士。”
  　　张强说：“兰石化什么鸟都有，一个近十万人的工业基地，没几个忧国忧民的鸟岂不正常。”
  　　“你是左派还是右派？”
  　　“我当然是左派了，男人撒尿的时候鸡巴都向左偏。”
  　　“那我就是中间派了。哈哈。”
  　　“你小子有种，鸡巴左右逢源。那像我呀，干事儿的时候只能向左挺进。哈哈哈。”
  　　我说：“你是毛派还是格瓦拉派？”
  　　张强说：“我是贫下中农派，哈哈哈。”
  　　我和张强喝酒，他准备了一箱子啤酒，喝一瓶打一瓶。这种习惯应该属于一个恪守规矩的男人，大概学工的人潜意识中都有一张谱表，凡事都不由自主地受其指引。
  　　我发现张强对兰石化不太感冒，完全没有一般人的那种豪情壮志，每次话题绕到兰石化，他淡淡一句就甩开了。我忍着忍着不把话题靠近设计院，但后来还是不由自主地绕向孙伟超。
  　　张强说：“那哥们还行，总的来说兰石化的人都还行，没有特别坏的人，再说了，我他妈又不招惹谁，上班时是同事，下班时可能什么都不是，活儿各干各的，争领导权我又没那个兴趣，我看孙伟超也没那个兴趣，我们都算是兰石化好人的典范吧。哈哈。”
  　　我说：“我看你和他好象不是酒友？”
  　　“我没有酒友，跟一帮乱七八糟的人一天吆五喝六，看时光像那个水一样哗啦啦流过。”张强的手臂伸在面前做波涛滚滚状，“特没劲儿。”他说，“据说孙伟超的老婆特姿势，兰石化的花级女人，好象就在你们厂，我没见过。”
  　　我说：“孙伟超也不错啊，我觉得他也挺姿势，但有那样老婆的男人是不是就过得不踏实？”
  　　“我看孙伟超并没有不踏实啊，也许这家伙功夫好，能降得住。哈哈哈。”
  　　孙伟超的话题点到为止，我实在不能很坦然地评点这个男人，我希望他最好与我无关，与我的视听和念头没有一丝的牵连，虽然他俊朗的身形和暗含忧郁的气质不时地浮现在我脑海里。
  　　我在兰石化半年基本上深居简出，要么回家听父母弹棉花一样的絮叨，要么去找大学、中学的同学喝酒，与这个企业的关系仅仅是郁闷地上班，偶尔栖居单身宿舍。我宿舍那哥们有女朋友，在我搬进这个宿舍之后没几天，他就在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鬼混，我很少见过他。
  　　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其实在兰石化，我没几个认识的人，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晚才遇见张强。但我认为张强并不是一个特别容易接近的人，和我有点类似，说话口气很大，话题很大，嘴型幅度很大，辅助动作造型很大，喝酒很慢，坐姿变化很少，憋尿的时间很长。
  　　这种男人可能只有极个别的同性朋友，当然，女性朋友也不会很多。
  　　张强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有，毕业时分手了。张强说兄弟你行啊，工大自古无美女，男女比例６：１，你还能采着一个，不容易啊。我说现在是５：１了。他说还不一样？兄弟，我曾经算过一个帐，有个重大发现，你想象得到吗？我说想象不到。他说如果舍去惨不忍睹的女生、性冷淡的女生，这比例大概就是８：１了，再舍去阳萎的哥们，这个比例就又是５：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一个女生他妈的有五个男朋友侍候。
  　　这真他妈是张强的重大发现，他把毛边都切除了，这剩下的当然是真实的内容了。我想起来杜梦怡不是在我之前有过两个以上的男朋友吗？梨花带雨不是在我之前和之后都有男朋友吗？而我们班一个整天抱着把吉它长发半遮面行动处杨柳扶风的那个女生不是有难以数计的男朋友们吗？
  　　张强突然惊叫一声：“说不定我的网友中就有你的女朋友呢？”
  　　我说：“怎么可能呢？”心里还是不由一抽，不是因为她可能是张强的网友，而是她可能是我的网友。最近一段时间我疯狂地上网，和张强一样有难以计数的网友，虽然都还没有见过，正是因为没有见过，才说不定其中哪个就是杜梦怡呢。
  　　“怎么可能呢？人海茫茫。”这话是说给张强的，也是说给我自己的。
  　　“她是哪儿的？”
  　　“大连的，回到了大连。”
  　　“我靠。”张强拍着大腿，“说不定就是她，１米６７左右，头发很黑，皮肤不是很白，不胖不瘦，眼睛大大的，嘴唇比较厚。是不是？二十二三岁是不是？”他说的时候我一直在摇头，可他还是一个劲儿地说，“等等，让我仔细回忆一下，都想不起来了，对了，腿很直，走路的时候整个身子是平行移动，丰胸圆臀，身材紧紧的，看起来完全像个处女。”
  　　我哈哈大笑：“你有点走火入魔，你说的完全是个性感尤物，哪是大连美眉？”
  　　张强也哈哈大笑：“那时候她还不在大连呢？”
  　　“谁啊？我女朋友？我们毕业才半年啊。”
  　　“对啊，那都是一年前的事儿了。”
  　　“你的网友？你们见了面了？”我有些好奇，因为这有可能成为我可资借鉴的经验。
  　　“同居了一个礼拜。”张强调整了姿势，往椅子上盘腿一坐，手里举着酒杯，他显然兴奋了。“那美眉是我众多网友中的一个，网上认识半年左右，每次都聊得热火朝天，你知道热火朝天是什么境界吗？这是文革时期特别流行的词汇，就是干着干着浑身热得冒火，脱掉衣服甩开膀子继续干，大干快上的意思。”这家伙喝了两瓶酒就开始把握不住自己，瞎掰了。
  　　张强说：“你知道我在网上聊天犹如进入无人之境，那真是横扫千军，战无不胜，除了一些老女人和傻蛋、笨蛋外，我能让她们一个个都神魂颠倒。你知道神魂颠倒是什么境界吗？那就是‘哥哥，我受不了啦，抱抱我！’‘哥哥，我想见你，好吗？’‘哥哥，妹妹喜欢死哥哥了。’你知道这样带来是的什么后果吗？就是网做，电做。现在想起那时候的那些勾当，真他妈没劲儿。我说大连的美眉吧，她叫桃之妖腰，够性感的名字吧。我和她聊了半年，她没有给我说过‘哥哥，抱我’那样的话，她只是说：”哥哥，有机会我们一定见见好吗？‘我说好，有空我们一定要见面。去年秋天，我去沈阳出差，完了跑到大连，和桃之妖腰同居了一个礼拜。“我说：“没想到把她领回来？她一定没结婚。”
  　　他说：“你以为我是去找老婆的？你以为她是来找老公的？那只不过是两个人的性爱派对。我们在网上交换过照片的，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样子，但现实中的人要精彩得多，鲜活得多，也就是可爱的多。我几乎没费什么心思在车站就让自己喜欢上了她。她说哇噻，真的来看我了啊？然后左看看我，右看看我。她说还行，比照片上有型多了。”
  　　我说：“那个美眉要求不是很高啊，你这也算有型？”
  　　张强说：“我去年比现在结实，你知道吗？我说那桃之妖腰，很活泼很那么纯洁的感觉。在出租车上，她说：”我把你先送到某某某饭店，你登记个房间，我去准备些吃的，一个小时后来找你。‘可她是两个小时以后来的，她说很抱歉，得摆平好几方面的事，她得让所有的人知道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她将不在大连。那一个礼拜我们是在宾馆度过的，她足不出户，我到时候出去弄点儿吃的喝的和玩的。第三天的时候，她要我到市场给她买一只小乌龟来，她养在盆子里玩。她给男朋友交代是出差去了，手机一直开着，有时候我们正干得欢，那哥们电话来了，她一边接电话，一边还要我继续动作，那种感觉你可能没体验过，真刺激，真来劲。“张强说着，嘴里啧啧地品咂着，我感觉这哥们真有点喝多了，”有时候她憋着憋着实在憋不住了，突然把电话挂断，迎接高潮的到来，牙齿死死地咬住我的肩膀，哇哇哇大叫，样子惨不忍睹。许多女人在高潮时样子真是惨不忍睹。电话肯定马上又来了，她肯定是不接，过一会儿，平静了，电话又来了：“又没电了，我半天找不到新电池。’”
  　　我说：“一个礼拜你没被榨干？成木乃伊了吧？”
  　　“开玩笑呢，在床上男人永远都是弱者，你承认吗？”
  　　我还很清醒，所以我只是一笑。
  　　“第一天干了１１次，她说是１０次，你看，她他妈的还给我打折，四舍五入掉了。到最后两天，基本上干不动了，一天３次都勉强。那女人没多少心眼儿，对男人完全没有同情心，不过想来也是，为什么她要给我有同情心，我们这不过是性爱派对嘛，见逢插针，连吃饭的时候都不放过。我问她你喜欢和我干还是和男朋友干？她说当然是你了，他已经旧了，你还是新的。我问从技术上我和他谁更高？她说当然是你啊，你比他经验丰富多了。我说什么样的经验？她说比如姿势啊，你比他多，比如节奏啊，你张弛有度，掌握得很好，再比如你的手，和那东西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妈的，那整个儿一架竖琴嘛，我是个演奏家。”
  　　我问：“你这算不算天亮之后就分手？”
  　　张强说：“分手的时候她哭了，她说她会想我的，想我从头到脚的每一个部位。我说我也会想你的，想你的里里外外。后来，我给她写了一封信，发了个电子贺卡，她没回。就这样了。”
  　　“你见过多少个网友？都上床吗？”
  　　“这问题是女人在床上爱问你，你一个爷们怎么也这样啊？”
  　　我耸耸肩：“来，喝酒。”
  　　张强说：“喝，兄弟。”然后靠近我，“你这半年来性欲问题怎么解决啊？”
  　　“自给自足呗。”
  　　“哈哈哈哈——高，实在是高。”
  　　这天上午上班时候，我接到了个电话，是用手机打的，打在我手机上。
  　　“你好！”
  　　“陈姐，你好！”
  　　“你能听出是我啊。”
  　　“当然，你的声音烧成灰我也能辩认出来。”
  　　“你可真贫啊，受不了你。”
  　　“在你面前我不知道是贫还是富了。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的？”
  　　“不告诉你。”
  　　“这是你的手机吗？”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啊。”
  　　“没什么不对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说，到底是我欺负你还是你欺负我啊？这才说了几句话你呛了我多少次？”
  　　“我爱。”
  　　“我也爱。”
  　　“你爱什么？”
  　　“我什么都爱。”
  　　“我爱呛你。”
  　　上午的阳光打在额头上，有点烫，由烫生晕。我蹲在一个破败的花圃旁，想象陈虹是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给我打电话，办公室别无他人，固定电话就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她应该是用右手执手机，左手横过胸膛夹在腋下——我非常喜欢女人的这个姿势，胯骨向左侧微微倾斜，有点冷峭又有点温润，腰肢微微扭曲，整个身体有点杨柳摆风的味道，加上一双似笑非笑多情目，有淑女般的风骚。
  　　我突然不知说什么了，短暂的沉默。我听得见她均匀的气息噗噗噗地吹在话筒上，我想我的呼吸同样也会传递到她的耳朵里。
  　　灵机一动，我说：“我昨晚梦见你了。”
  　　“瞎掰吧你。梦见我什么了？”
  　　“你像一只火红的鹿，在大兴安岭的林海中跳跃、奔跑，阳光打在你的身上，像一袭白纱，特别特别美。我在追你，骑着一匹马追你，可那马飞起来也追不上你，我急得大声喊叫：陈虹——可是你却消失在林海中。我的喊声像林涛一样在天际翻滚，整个世界都在喊：陈虹——”
  　　“你瞎掰吧你，一听就不像梦。”
  　　“你爱信不信。”
  　　“你是不是经常这样骗小美眉呢？”
  　　“你自己想啦。”
  　　“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干活了。拜拜。”
  　　还没容我道别，电话已经挂了。
  　　我马上从我的短信库中调出一条信息发给陈虹：“雪花在风中飘散，歌声回荡在相思河畔，月亮害羞地躲在云层后面，风花雪月，一切因你而浪漫。一只可爱的小狗对着手机好奇地看，一只前爪还在不停地按。”
  　　陈虹马上给我回过来一条：“愿你每天：用大海的胸怀面对，用小猪的感觉熟睡，用南非的阳光晒背，用盖茨的美元消费，用布什的千金买醉，用拉登的方法逃税。”
  　　这天上午下班前，我和陈虹进行短信竞赛，最终以她的失败而告终，陈虹的短信怎么可能比我多呢？她是那么傲慢的一个女人。
  　　下班前我给她最后一条短信：“别忘了把我的信息全部删除，回家吧。”
  　　张强下班前给我打电话：“成为——”他已不叫我兄弟了，“晚上干什么？”
  　　我说：“没事儿，但愿你有美差吩咐。”
  　　张强说：“没什么美差，跟我一哥们去喝酒吧，你一定喜欢这人，是个画家。”
  　　“画家？我还没见过画家呢，尤其是跟你一样有趣的画家。好！”
  　　画家黄元，本地人氏，长发披肩，牙齿黑黄，面色微蔫，不过目光炯炯，显然属于那种虚火旺盛之人。他穿着件牛仔裤，上面布满了颜料斑点，不过有两条鸶鹭一样的长腿，这可能是他外形上的过人之处。
  　　我和张强去时，大而空旷的房子里除了黄元还有四个人，三女一男。男的我早听说过，所以一介绍就记住了，某高校的老师，著名诗人阿弥。三个女的身份我整个晚上都没有搞清楚，我感觉她们属于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这一代，就是说比我大那么一到三岁的那一代。
  　　黄元的客厅靠阴，有点冷。他的画室挺大，这是黄元待客之地，除了三个美眉坐椅子外，我们几个都坐地毯上。
  　　黄元既画油画又搞书法，这叫中西合璧吧。他墙上的油画多以静物为主，尺幅都不是很大，最大的不过５０厘米见方吧，我不是很喜欢。他的书法很特别，完全没有形体和章法，但看得出与油画有关。我对黄元说：“如果你用毛笔画油画，我估计有出奇的效果。”
  　　阿弥充满疑惑地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黄老师的字，很野，很张狂，画儿给我的感觉正好相反。”
  　　阿弥说：“黄元，听到了吧，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成为你不知道，我给黄元说了好多次了，让他把书法的感觉移植到画上，他就是不听。”
  　　黄元说：“喝酒喝酒，画是个屁，书法是个屁，女人是个屁。”黄元嘿嘿着转向三个美眉，“对不起啊，我不是说你们三个，我说的是抽象的女人，不是具体的女人。”
  　　三个美眉中有一个长得像维族女人，五官棱角分明，睫毛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她也是三个人中最落落大方的，动作有点夸张，声音有点夸张，是那种渴望成为目光焦点的女人，她叫李娅。李娅说：“黄元，你别没开始喝就装醉，多讨厌啊你。”
  　　张强说：“他喜欢的女人都不是屁，不喜欢他的女人都是屁。”
  　　以前不我没有和画家啊诗人啊这类人群在一起呆过，想象不出他们与大众有什么不同，今晚感觉他们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行尸走肉罢了，不过感觉挺好。诗人阿弥话不多，酒也喝得不多，只是不时地点评一下别人的观点，“博尔赫斯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你这有点像金斯伯格，他有一句著名的诗……”“这个问题苏珊。桑塔格早就有看法……”听他的评点感觉很好玩，好象这间房子里阳光普照、芳草青青，不远处有溪流潺潺，整个儿一种苏格兰情调。
  　　我想要一幅黄元的字，倒不是什么虚套，我真的挺喜欢他的字的。我问张强黄元有没有可能送我。张强自己大声地说了出来：“黄元，成为跟你第一次见面，这么喜欢你的字，今天要给他写一幅啊。”
  　　阿弥也附和：“成为的欣赏水平挺高的，而且感觉他真是喜欢你的字。”
  　　黄元说：“写字嘛，说来就来，没问题啦。”但紧接着又说，“不过得喝完酒，不喝酒写字是糟蹋行情。”
  　　张强说：“听清楚了，是糟蹋行情不是糟蹋艺术。”
  　　黄元说：“行情就是行情，艺术就是艺术，这两者怎么能扯到一块儿？行情就是让你做起来像人，艺术就是让你做起来像鬼。成为，你懂不懂这个？”
  　　我说：“不懂。”
  　　“你是学工的？”黄元问我，我点点头。他便说，“学工的能成仙，学文的就不行，要么是鬼，要么是妖精，就是成不了仙。知道为什么吗？”他在问张强，张强摇摇头。黄元继续说，“原因很简单，学文的荷尔蒙太发达。”
  　　张强说不懂，阿弥也说不懂，我也继续摇头。黄元便显出一幅很沮丧的样子：“喝酒，来，喝酒，这些荷尔蒙泛滥的人。”
  　　我说：“黄老师，我今晚耗在这儿了，你不写不行。”
  　　“多大的事儿呀，没问题。先喝酒。”
  　　这里面好象只有我和一位叫吴子云的女孩是新来的，所以我不时地和她交换目光，最初她只是和我目光轻轻一碰，后来的就开始大胆地纠缠，渐渐地，我们之间好象有了一种交流：“挺喜欢你的。”“我也挺喜欢你。”她属于那种在任何场景中都睁着大大的眼睛认真摄取每一条现场信息的女孩子，但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翻腾着怎么样的涟漪。她没有李娅漂亮，也没有李娅那喷薄欲出的身材，但比李娅清爽，细眉细眼，皮白唇红，不显山不露水，可含蓄的衣装下掩藏的其实是波峰浪谷风情荡漾的身体。
  　　而另一个女孩子据张强说是阿弥的女友，阿弥早结婚了，此女友非彼女友。那女孩子小鸟依人般地坐在离阿弥最近的位置，不时地露齿一笑。
  　　“李娅是不是黄元的女友？”我问张强。
  　　“不是，她是黄元的同学的女友，是不是快结婚了或者已经结婚了。”
  　　李娅看来很是不甘寂寞，过一会她撑着后腰不停地叫：“哎哟，我这腰疼。下午办公室的小王让我帮他搬一个大纸箱子，里面装的一箱子什么破工艺品，还是瓷的。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拉一个女人干体力活你也不害臊，他说别人都走光了，也只剩下你了。我就帮那搬了一下，从四楼搬到一楼，你想想，那多大的工程。回到办公室往椅子上一座，哎哟，腰不对劲了。”
  　　黄元说：“我来给你按摩一下吧。”
  　　“不要，你那熊爪子，小心给我弄骨折了。”
  　　张强说：“这项光荣的任务非我莫属了，我姐是中医院的医生，专搞推拿按摩的，要不我给你表演表演？”
  　　李娅说：“哎，这还不错，张强这双纤纤玉手看起来蛮懂风情的。”
  　　与画室相对的另一间小房子里有一张小床，可能是黄元的客房之一吧。李娅说：“到那个包箱吧。”
  　　我们几个呆在画室里没动，黄元举起杯：“我们喝酒啊，让张强去给按摩。”
  　　李娅在对面夸张地呻吟着，尖锐地笑着。李娅说：“你就闭上眼睛来个盲人按摩吧。”
  　　张强说：“那我看不清楚，手就胡跑了。”
  　　李娅说：“你没给你女朋友按摩过吗？”
  　　张强说：“盲人按摩是这样吗？”
  　　李娅尖锐地叫着笑着跑了进来：“嗨，你们看看这坏人，他真要来盲目人按摩哎。”
  　　张强也笑着走进来：“不行嘛，白浪费我的手艺。”
  　　李娅坐在黄元的前面，要黄元给她捶捶腰。黄元一幅大义凛然、非我莫属的样子给她轻轻地砸。
  　　过了一会儿，李娅的电话来了。李娅跑到外面屋里接电话，过了一会儿阴沉着脸进来：“我要走了。”说着抓起背包就往外走。
  　　黄元一把抓住她：“怎么说走就走？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李娅冲着黄元大声喊叫：“老公叫我，你说我走不走？”噔噔噔地往门口走去，没有向在座的任何人道别的意思。
  　　黄元对我们说：“你们坐坐，我送一下。”
  　　半个小时后黄元还迟迟不来。阿弥说：“我们呆会儿，我们要回了。”
  　　张强说：“那我们一起走呗。”
  　　张强给黄元打电话，黄元要我们走的时候把门锁上。
  　　我问吴子云住哪儿。她说师大。
  　　我说：“啊，那么远，那只有我送你了。”
  　　吴子云说：“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
  　　我说：“你应该鼓励我成为优秀的护花使者。”
  　　吴子云嫣然一笑：“护花还是采花还未可知。”
  　　我说：“护者采也，采者护也，你说呢？”
  　　吴子云说：“去你的。”
  　　我没想到，这么快我就把吴子云采到了手里，她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还要柔软，像蛇一样攀附着我，她的肌肤像胶水一样贴上身就很难再揭下来了。
  　　在车上，吴子云说她和冯倩也就是阿弥的女朋友关系很好，她们都是师大同年级的校友。
  　　我说：“那你不会也成为阿弥的女朋友吧？”
  　　她说：“去你的，那我和冯倩不就成了情敌了？”
  　　我说：“如果我是阿弥，绝不会放过你。”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是吗？”我说：“当然。”但我没有丝毫动作，我想这种情况下她极易可能被吓着。
  　　吴子云接着说，李娅是冯倩在学生时就认识的校友，所以她和李娅、阿弥都是老早认识的朋友。黄元是她今天才认识的。我说李娅结婚了？她说哪儿呀，算是有男友吧，李娅让那男孩子租了一套房和她同居，可她三天两头不回去，那男孩子被整得有点神经兮兮的了。我说黄元是那男孩子的同学是吗？吴子云说不是，是哥们，都是画画的，可黄元比他人性化多了。我问人性化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有趣呗，像个男人呗。我说哦，会调情，会来事儿？她说差不多吧。
  　　我对吴子云的了解是，她毕业已经两年多了，留在师大团委工作。
  　　我和她都在出租车的后排坐着，吴子云身上淡淡的温润的气息撩拨着我，我们俩的肩膀若即若离，我不能确定要不要现在就向她下手。她有柔软的腰肢和圆润的肩膀，还有披肩直发，要知道，有时候我会为女人身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特点而动情，这会儿，我就很想把头埋在吴子云披肩的直发中。
  　　车到师大门口，我想如果现在不下手，将来的道路就会曲折得多了。我侧过身，伸出手：“再见。”
  　　吴子云当然也伸出手：“再见。”
  　　我抓着她柔软小巧的手，一幅完全不忍心放手的样子，眼睛里充满惜别的痛苦和男人的忧伤，而且我的手渐渐加力，感觉她的小手在一点点地收缩。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吴子云，她的眼睛无畏地迎着我。
  　　我的眼睛是热辣辣的，她的眼睛也是热辣辣的。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突然用力把她拉到怀里，嘴唇准确地吻了上去，她的嘴唇温润得和酥梨一样，几乎是在相触的一刹那，她的舌头火蛇一样窜进我的口里。
  　　就为这火蛇一样的舌头，我倾刻间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子。
  　　我扳过吴子云的屁股，让她更紧地贴在我腿侧，我的左手在没有任何召唤的情况下准确地握住了她的乳房，她的胸罩很绵软，薄薄的一层，隔着衣服却锁不住万般春情，那浑圆丰润的双峰超乎我的想象，它的形状保持着积极向上的态势。在我拚尽全力吮吸的过程中，我感觉自己的喉结处发出咕咕的响声，吴子云的口水很是丰沛。
  　　出租车司机在前面说：“喂，哥们，下还是走？”
  　　我问吴子云：“你一个人住吗？”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对司机说：“继续走，兰石化四区。”
  　　滨河路是这个城市夜晚最美的所在，四十里街灯加上千娇百媚的河水，宁静的市声，幽暗的风景，这里是最容易滋生情欲的地方。即使是坐在车上选择了这条道路，你的情欲也会变得优雅清纯。眼睛的余光扫着车外的滨河路灯火，我想，会有一天我要和吴子云在这条路的灯光下做爱。
  　　吴子云此刻横躺在我的腿上，双臂勾着我的脖子，当我的舌头在她的嘴里搅动时，我听到她的喉咙处也发出咕咕的声响，她的内衣很容易就从裤腰里拔出来，胸罩的按扣就在前面，温润的乳房在我的手掌跳动如兔。
  　　兰石化四区是单身生活区之一，晚上零时之前，每栋楼上灯火通明，而楼道里却是黑灯瞎火。一进入楼道，我就把吴子云按在墙角，吴子云嘴里不停地喃喃道：“不，不，不要在这里。”
  　　我在她的耳边说：“我想让整个楼的人都听见我们的声音。”
  　　吴子云勾着我的脖子，身体紧紧地贴着我，嘴里呻吟般地说：“不，不要，不要在这里。”
  　　我拉着吴子云的手，一路狂奔，奔到四楼，打开我的房间。
  　　“啊，伟大的节日开始了。”
  　　我们突然安静了下来。在日光灯管冰凉的光线下，在窄小的陈设简单的房间里，我们贴成“Ｙ”字型，我的下面有一块强硬的突起正好嵌进她的凹陷处。我捧着她的脸，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从她的眼睛里能看到我的像贴在鸡蛋壳上的这张脸。
  　　她勾着我的脖子，温热的口气吹拂着我的脸。
  　　我突然有了强烈的莫明其妙的感动，甚至感觉到眼角不由自主地发潮，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吴子云——”
  　　“嗯——”
  　　“太神奇了，太奇妙了，太难以置信了，太他妈Ｗｏｎｄｅｒｆｕｌ了！”
  　　吴子云说：“我觉得也是。”
  　　我说：“我已经受不了啦，我想刺穿你。”
  　　她说：“我也是。”
  　　我们再一次热吻在一起，从容而热烈，不约而同地为对方脱衣服，次序完全一致，从上到下。
  　　我说：“我这儿没准备套子，我没想到会用得着。”
  　　她说：“没事儿。”
  　　“我精子的活力可挺强的。”
  　　“安全期，没事儿。”
  　　我抱起她的双腿，扣在自己的腰上。可她的腿像在和我较劲儿，并不乐意缠在我腰上，这使我一时无法接近。终于她说：“先从后面。”
  　　“不。”我说。
  　　“不。”她说，“来吧，我喜欢，过会儿再在正面。”
  　　她的臀挺美，圆圆的，翘翘的，紧紧的，而她的那条缝鲜艳如花，比杜梦怡的漂亮。我脑子里快速闪过这样一些想法：是不是女人的这条缝的颜色与她的肌肤有关，肌肤越白这儿越红，肌肤越细这儿越嫩，花儿一样的脸蛋应该配花儿一样的小缝。吴子云初看不显山露水，但脱光时就显示出妖娆的本色，所以她的这儿也就鲜美如玫瑰。很快，它就颤乱如暴风雨中的玫瑰了。
  　　她的里面像有尖锐的一个吸盘，让我几次差点儿把持不住。只有调整到面对面的姿势时，我才感觉到她温柔如水的一面，波光荡漾，春水如潮。在高潮的时候，她的牙齿死死地咬住我的下巴，让我痛得几乎要大叫出来。
  　　“你简直是个魔鬼。”
  　　“怎么是魔鬼啊？把你咬痛了？”
  　　“不光是咬啊，从后面干的时候你的里面还有个魔鬼的吸盘，是一张血盆大口。”
  　　“不要这样说吗？你把人家想象成什么了？”
  　　“不过我喜欢魔鬼，闭着眼睛是魔鬼，睁开眼睛是天使。”
  　　“我喜欢你的这张嘴。”她用手指轻轻地在我的嘴唇上划拉。
  　　“光是这张嘴吗？”
  　　“还有你的眼睛，闪烁着色眯眯的火焰，还有……”她的手果断地抓在下面，“这儿。”
  　　在我毕业半年之后，也就是说在我忍受性欲煎熬半年之后，在兰石化我的单身宿舍里，我和吴子云不知疲倦地做爱，一晚上做了三次，第三次做到天亮，朝阳的光辉染红了窗前一排槐树的树梢。
  　　这天是星期六，我不能给陈虹发短信。
  　　我问吴子云今天这样美好的天气最适合干啥？
  　　吴子云说，只想洗个澡，好好地睡一觉。
  　　我说我也有此意，可是这样岂不太浪费大好时光。
  　　吴子云懒懒地斜着眼看着我，那你的意思是……
  　　我说既能睡觉又能洗澡还能不浪费一分一秒，只有一个地方，宾馆。
  　　吴子云说，哈，你真聪明，就这么定了。
  　　我们先是找了一家小餐馆扎扎实实地吃了一顿早餐，喝了人家两大碗汤。吃饭时吴子云问我，你多长时间没做爱了？我说半年。她说怪不得。我问什么叫怪不得？她说不告诉你。我说是不是嫌我第一次质量不高？她说你还有点小聪明。
  　　吴子云说，你知道吗？我都有点肿了，走路有点疼。我说我在打摆子你没发现吗？她伸出手拍拍我的脸蛋——她的这个动作让我有点不快，他妈的你不就大我两岁吗？显得像个首长似的，可我没有发作，实在是怕耗费精力——说，不过你还算强健，没趴下。我说你经常让男人趴下？她说怎么这话听起来不对味？有点醋腥腥的。我说你的嗅觉挺好呀，还能闻到醋味？她说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女人，你要知道你是个迷人的小弟弟。
  　　我说你用不着这么刻意地保持距离，我不会爱上你的，即使爱上你也不会纠缠你。她说如果我爱你呢？我要纠缠你呢？我说你不会。她问为什么？我说我也不告诉你。她说好了，我也不想知道。
  　　上午九点多，我和吴子云在一家宾馆的淋浴喷头下互相搓洗。
  　　吴子云问你以前给女人这样洗过吗？我说没有，你呢？她笑着说我没给女人洗过？我说你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要狡猾得多，那给男人呢？她莞尔一笑，不告诉你。
  　　水流从吴子云的头顶流下，冲涮过她丰挺圆润的乳房，流过她的小腹后分成三路，一路顺着阴毛呈一条细线垂流下去，两路沿着大腿流到地板上。吴子云喜欢我在她的乳房上涂上沐浴液搓揉，却不允许我的手探入她的体内淘洗。
  　　至于对我的小弟弟，吴子云爱护有加，她仔细地翻洗，还不停地说着，小弟弟，乖乖的，不要发怒啊，你现在需要休息，你的小妹妹也需要休息。
  　　这个澡洗得有点漫长，半个小时后，我们在床上相拥而眠。
  　　这一觉睡到下午三点钟。我是被吴子云弄醒的，醒来时她正玩弄我的小弟弟，紧绷的小腹贴着我的胯部，而将我的胳膊深深地埋进她的乳沟中。
  　　吴子云说是不是梦见正和哪个美眉做爱啊？
  　　我说是啊，正纳闷她的里面怎么这么干？
  　　哈，你真是个大坏蛋。
  　　然后，我们又隆重而热烈地做了一次爱。
  　　然后，各奔西东。
  　　第三章
  　　我给陈虹发了一条短信，同样是我短信库里的：“下雨了是因为云哭了，花开了是因为风笑了，飘雪了是因为太阳睡了，月亮圆了是因为星星醉了，我笑了是因为你懂了，给你发短信是因为我想你了。”
  　　陈虹给我回复：“你的初中物理学得怎么样？”
  　　我回复：“反正比当年我的老师稍强一些。”
  　　她回复：“吹牛。能否做家教？我姐的孩子，初三，只辅导物理。”
  　　我回复：“牛皮不是吹的。兰石化的？住哪儿？”
  　　她回复：“是的，住十五街区。如果可以，今晚领你跟孩子见面？”
  　　我回复：“拒绝理由不充分，接受理由待考察，今晚等你电话。”
  　　她回复：“非常感谢，等我。”
  　　晚上，受陈虹的电话指引，我来到了位于十五街区的陈雨家。
  　　陈雨的儿子长得很高大，我怀疑他正向相扑运动员的方向发展，这个体型肯定不是来自于陈雨的遗传，陈雨和陈虹一样骨架轻巧，肌肉均匀。这个小伙子叫欧阳飘雪。我一听这名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虹也笑了，说：“所有人一听这名儿都这反应。”
  　　陈雨也笑着说：“他爸是个武侠迷，不要见怪。”
  　　我说：“中国人大都是武侠迷，我也不例外，我最喜欢的名字是李寻欢。也许我没有他爸这么着迷，不一定给我的儿子起一个叫李寻欢的名字。”
  　　欧阳飘雪头一仰：“我们班就属我的名儿最酷，我们语文老师还说呢，这名儿叫起来满嘴生香。”
  　　我们几个为孩子的这话愉快地相视一笑，我说：“看来你们的语文老师还挺有水平的嘛。”
  　　“那还用说？”欧阳飘雪以一种被娇惯出的夸张的神情说，“人家可是老师哎，一开口全是成语。”
  　　“你们老师可真够厉害的，怎么样的成语？”我问。
  　　“这个……”飘雪开始挠后脑勺了，“我学不来，什么……你把我给闷住了。告诉你吧，我们老师有个笔记本，专记成语、歇后语，说话骂人的时候全是那上面的。”
  　　哈哈哈……
  　　这老师的确有趣，有点像我的初中语文老师，开班会前必定备课，光骂 人的妙句要抄上好几页，他最著名的一句话是他自己创造的：我骂
  你们，对你们来说是一种享受，我两天不骂，你们就得自己发骚。
  　　我感觉到这是个很有趣也很热闹的家，也许与陈虹的到来有关吧。我想如果没有陈虹的存在，这母子间可能要生硬许多。陈雨可能是年龄稍大的缘故，说话有点大大咧咧，比陈虹少了那么多的温良和矜持，但也是丰韵犹存，不失优雅。男主人这会儿不在，未见其人但我已经感觉到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男人。
  　　陈虹比主人更主人，这是指在客厅，端茶、递烟、打火，甚至揪掉我的衣服袖口上一个不易觉察的线头，在这过程中，她尽量不让手指碰上我的皮肤。我是她的朋友，是她把我带进这个家的，所以她得全权负责了。而且看得出，陈虹对这个家参与得很深，尤其和外甥的关系很好。
  　　我问欧阳飘雪：“物理考了多少分？”
  　　“８５。”
  　　“很不错了啊，你爸妈还不满意吗？”
  　　“我说也是，我都进入前１０名了还不满意。主要是我姨不满意。”他撒娇似地瞪着陈虹，鼻子一抽，“哼——”
  　　陈虹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对欧阳飘雪说：“我不满意？我算你们家的老几啊？你妈一天哼哼叽叽，儿子别的课都能进入前５名，这物理可咋办啊，你问你妈是她着急还是我着急。”
  　　陈雨说：“总的来说，小姨比你爸操的心多。”
  　　我问欧阳飘雪：“关健是你想不想辅导？”
  　　欧阳飘雪说：“你当年考多少分？”
  　　这小子厉害，敢考察老师，比当年的我强多了。陈雨为儿子的态度有些尴尬，冲着儿子说：“这孩子，一点礼貌也不懂，咋能这样问话呢？”
  　　陈虹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意思是你看谁考察谁啊。
  　　我说：“忘了，但考８５分不太容易。”
  　　欧阳飘雪说：“那你还辅导我吗？”
  　　陈雨呵斥道：“飘雪，欠揍啊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又对我说，“成老师，不好意思，这孩子。”
  　　我说：“没关系，我小时候想这样还不敢呢。”我又对陈虹悄声说，“看看，这就是你教育的孩子，多牛，跟你一样。”
  　　陈虹说：“你瞎掰吧你，我怎么牛了？”然后，冲着她外甥说，“可是成老师当年物理学得比他们老师还强一大截呢。”
  　　欧阳飘雪冲陈虹说：“你怎么知道？他连８５分都没考过呢，我们班第一名９８。”
  　　我对这个孩子越来越有兴趣，这是我多少年来第一次和比自己小一个年代的人相对。想到最近在网上强国论坛——我上强国论坛完全得益于张强的教诲——里看到的一个关于现在的独生子女能否承担历史使命的讨论，讨论的发起人叫一怒为红颜，在网上有点儿名气，是个博士。这个人称他通过对自己的外甥及其同龄人的长期观察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可以被称为独生子女第二代的群体，他们自私、苛薄、冷漠、贪婪，他们只知道无节制地索取，从来考虑不到如何奉献，他们只会攻击而不会出让，只会伤害他人而容不得半点儿受伤，他们是被互联网、游戏机和四个老人两个父母的溺爱结出的歪果，等他们瓜熟蒂落的时候，这个社会的人性生态会遭到严重的破坏。“你还指望他们承担历史使命吗？”这个话题已经被讨论了十多天，所占网页有８０页之多。我也参与了这个讨论，虽然我没有半点儿关于这一代孩子的经验，我的观点是，什么年龄说什么年龄的话，行什么年龄的事，等这一代人被要求承担社会使命时，他们自然会承担起来，不管是被迫还是主动，不过可以肯定地说，他们有他们的方式，现在我们看他们有多怪异，他们将来的方式就有多怪异，但那毕竟是他们的历史而不是你我的。我说别忘了１９８０年代初，有人也为那信念被摧毁、仇恨被放大的一代人如何承担改革开放的使命而担忧，后来的历史证明那不过是杞人忧天。
  　　现在面对飘雪，我的好奇心挺立起来了。我对陈虹说这小孩子有意思，我想给他一点儿指导。陈虹说可是你看他这样子，跟人拧着呢，我都对你很不好意思了。
  　　我对欧阳飘雪说：“可是你忘了问我，８５分是多少名。”
  　　“那你是多少名啊。”
  　　“不论我考７５分还是８５分还是９８分，肯定是永远的第一名。”
  　　“哇噻，真的啊？永远做第一的感觉是不是帅呆了？”
  　　陈雨不安的神情缓和下来了，她像挥去心里的浊气一样笑着说：“这孩子，说的这什么词儿嘛，你听。”
  　　陈虹说：“那就让成老师给你辅导一段时间吧，你也不用做第一，做前五就行了。”
  　　我说：“不一定我要辅导你什么，我觉得至少可以和你聊聊物理，物理的定律和公式其实是很有聊头的。我认为，只要你钻进去，就会有科幻电影一样的感觉，特有意思。”
  　　“吹牛。”飘雪这样说，不过大家都感觉他并没有排斥我，相反，他的好奇心明显增长了起来，他伸出一个巴掌，“让我试试，就这么定了。”我重重地拍在他的手掌上，算是一立下了一个盟约吧。
  　　吃完饭后，我和飘雪到书房里聊天。陈虹进来，把一杯茶放在我手边的茶几上，表情非常复杂地看了看我，我也表情非常复杂地向她微微一笑。我觉得陈虹离我很近，一伸手就能抓着她的手，又很遥远，伸手处一片空蒙。
  　　飘雪很聪明，我只跟他聊了一个公式他就兴奋得手舞足蹈。不一会儿，他冲着书房外喊：“小姨，你找的这个成老师真行，简直酷毙了。”
  　　陈虹问飘雪：“是不是看了一场科幻电影？”
  　　飘雪说：“是有那种感觉，我才知道好莱坞的导演肯定是懂物理的。”
  　　陈虹甚至比飘雪还要开心，她应该比陈雨更容不得我失败：“成为，谢谢你啦。”
  　　我说：“我也谢谢你啦，给我找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此话怎讲？”
  　　“你说呢？”我挑逗似地盯着陈虹的眼睛。
  　　“我哪儿知道？”然后走开，她看来是不想知道。
  　　然后，我们商定，我每个礼拜来辅导两次，周二和周四，如果临时不能来我就给陈虹打电话。最多辅导一个月四个礼拜，再多也没什么意义。今天晚上的效果让我很有信心，我给陈虹说，飘雪很聪明，值得我辅导，而且我确实是和他聊聊天，把几个重要的定律和公式聊一聊就行了，剩下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了。我还留下了一句豪言壮语：当然，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随时招呼我就行了。
  　　 陈雨要陈虹送送我，她大概早就看出了我是很喜欢她这个妹妹的。
  　　陈虹说她姐让她和我谈谈讲课费的问题，她想听听我的意见。
  　　这个问题让我陷入了沉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和陈虹之间应该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是一种春风掠过心田的温柔而暖和的感觉，但当钱挺立其间时，便滋生了一种生硬的难过，让人郁闷不已。其实到目前为止，我和陈雨、欧阳飘雪没有任何关系，我的行为只与陈虹有关，只是给陈虹帮忙，但是陈雨会怎么看？飘雪的父亲会怎么看？他们会认为我只不过是借机和陈虹近距离相处？而陈虹是不是也有打开自己的后花院让我畅行无阻的嫌疑？
  　　我说：“我只是答应给你帮忙，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认为呢？”
  　　陈虹说：“可是你有劳动的，而且打扰了你的生活。”
  　　我说：“你还没给我介绍女孩子呢，哪儿的生活？权当你是在带领我走进生活吧。”
  　　陈虹说：“你又瞎掰，再这样不理你了。”
  　　陈虹这话像一股劲风打翻了我心里的平衡，我真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前抱住她。
  　　晚上九点多，我推着自行车和陈虹站在什字路口，如果我不是陈虹外甥的家教，在兰石化，在十五街区，这样的事就显得异乎寻常了。街灯昏黄，树影婆娑，三两行人不用打探也是兰石化的。
  　　这是个非常陈旧的街区，全是四层砖混结构的笨楼，楼顶上全戴着笨重的帽子，上面长着蒿草和厚重的苔藓。街道两旁的槐树经过四五十年的培育，倒是茂盛繁荣。街灯大多被包围在这些浓荫中，在马路上投下破碎斑驳的乱影。
  　　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陈虹说：“成为，我问你……”
  　　我的心不经意间狂跳起来：“什么？”
  　　陈虹看着远处的灯火。我以波涛汹涌的心情看了她一眼。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气氛，一个悠远而亲近的声音，让我充满惶乱的期待。
  　　“……我让你教我外甥，是不是太唐突了？”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可我心里知道，她怎么可能会没有这种想法，如果没有，她只能是脑子缺弦的大波美女。
  　　“毕竟我们不是很熟，而且也不算什么同事。”
  　　“我们不是同事吗？”我说，“兰石化的人全是同事，何况你不是让我叫你陈姐吗？”
  　　我以为她的下一句话是：你喜欢叫我陈姐吗？
  　　可是她没那么说。她说：“好了，只要你不觉得唐突就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陈虹面前，我变得非常不理智也不清醒，甚至觉得自己像只讨厌的蚊子，闻到香甜的汗味就飞不动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我能找出的一句话是：“你住哪个楼？我送你过去。”
  　　陈虹说：“不用送了。”她手一指百米开外的一栋楼，“就那边那个，挺近的，我自个儿回。”
  　　她不可能让我绕一点点路送她到门口，那个地方有一片宁静。
  　　陈虹身上还是那种檀香木的香水，淡淡的，若有似无，在夜风中轻轻弥漫，扩散。
  　　我说：“陈姐，你知道我只是给你帮忙，谈钱让我难过。”
  　　陈虹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我知道。”
  　　向陈虹作了道别，我骑上车子向另一个方面驶去。身后的神经告诉我，陈虹慢慢地转过身，像一声叹息一样向她的家飘去。
  　　几乎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我都会想念陈虹，那个夏花一样灿烂、秋叶一样静美的女人，那个骨子里妖娆表面若止水的女人。这种想念让我无奈、烦乱、沮丧，陈虹不是吴子云，更不是杜梦怡，陈虹的身后有宽大而深厚的背景，这些背景同时也是无底的深渊。
  　　想念夹杂着五彩斑斓的回忆，回忆中有杜梦怡，有初恋女友梨花带雨，后来又有了吴子云，但所有这些似乎都以陈虹为核心发散开去，又围绕着陈虹聚陇起来。我比较她们的头发、乳房、小腹、阴部、双腿，比较她们的性情、神情，想象她们做爱时的表现，搜索整理她们的相同点和不同点，然后把这些归集到陈虹身上。
  　　屋子里飘浮着初夏槐花的淡淡的香味和浓重的精液的气味。
  　　夜晚因此而烦躁、难捱，日光灯可能会彻夜亮着，冰凉的光线可以帮我安宁情绪，日光灯比白炽灯的优点就是你可长久地看着它，它能让你眼睛黑暗，但不会让你眼睛刺疼，更不会让你头晕。
  　　有时候，在这样的夜晚我会给吴子云发短信，十之八九得不到回复。但有一次她竟然回复了。她问你在干吗？我说我在床上想你，你在干吗？她说我也在想你，但不在床上。我说还会有什么地方适合想我？她说树上，你在树上做过爱吗？我说树上？太不可思议了？她说老树村酒巴的树上，吊床吊椅，摇摇晃晃就想你了。我说我以为你正在树上做爱呢？她说做爱的时候不会想你，约会的人没劲时才想你。我说那你出来吧，我接你去爬树。她说不行，我没有理由摆脱他。我说明天你干吗？跟我去爬树？她说好吧，由你来安排。
  　　我给中学同学椽子打电话，问他明天能不能陪我去玩，关健是要他的车。
  　　椽子，一听这名字你当然知道他长得瘦高瘦高，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他可以用高大挺拔来形容，小平头和络腮胡子是他的标志。我对椽子有些排斥是因为他现在属于大老板、有钱人的行列，即便这样，这半年来我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还是超过和父母呆在一起的时间。
  　　椽子老爸是９０年代第一批房地产商，他的最高资产据说达到４个亿。外界关于这老头的传说比较多，一种版本是他一开始找几个兄弟凑了两万块钱，他拿这两万元全部作为红包打通了政府的各个环节，拿到了土地批文，又拿着土地批文去银行贷款，贷出来的款２０%顺手塞给银行信贷部主任。这个版本说的是，老头子拿两万块钱做起了一千万的事儿——当然，忘了交代最重要的一条，老头子本来就是市房管局某科的科长。另一个版本是老头子给一个房地产商给了点便宜，房地产商答应给老头子几套房子。后来房子出来了，可卖不动，房地产商穷途末路之时找到老头子，精明的橼子爸趁机提出了一个条件：给他的几套房子不要了，但得把所有两栋楼的销售代理权给他，保证一年内全部卖完。房地产商何乐而不为？老头子的关系和能力何等厉害，八个月就将房子销售一空，据说那笔交易老头子弄了一百万。
  　　椽子在本地的一所大学胡乱混了三年，他还算标致的外形和阔绰的手头使他根本无暇学习，换女朋友和换衣服一样频繁。每个假期我回到这个城市时，椽子总会给我讲他的风花雪月的故事，那时我就想，将来如果我和椽子沆瀣一气，我很快就会成为他的奴仆，原因很简单，我没有钱，短期内也不可能挣到足够的钱过椽子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将来不能跟椽子走得太近。
  　　在椽子毕业前老头子就开始分家，从儿子到女儿人各有份，椽子分得一迪厅和一装潢公司，所以椽子没毕业就进入了资本家的行列，以和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身份出入这个城市的高级场合，摇头晃脑，勾心斗角，看着哪个人不顺眼就派打手细蒸慢煮地修理他一顿。
  　　吴子云的话让我突然意识到，我应该马上学会开车。
  　　但现在我只有一种选择，就是乞求椽子，让他陪我去四十公里之外的一座山上玩耍。这座山我在中学时曾经骑车去过，在那里我差点儿实现了人生的第一大梦想——吻一个叫欢欢的邻家女孩子，她和我同在母校的高三，我学理，她学文。那时候这个城市还很少有人往哪儿跑，大概是因为那儿根本没有任何名胜，也没有美得叫人发嗲的风景，那里只不过是一片农民开发不出来的野山而已。
  　　那座山是一个藏梦的地方，也是一个做梦的地方。
  　　椽子说：“后天行不行？明天我有点事儿。”
  　　我说：“你的事儿很重要吗？”
  　　橼子说：“也不是特别重要，关健看你的事儿有多重要。”
  　　我说：“泡妞，你说重要吗？”
  　　橼子说：“泡妞，多大的事儿呀。赶后天我给你批发俩，你玩３Ｐ去。”
  　　我说：“你再别腐蚀我的清纯了吧。我觉得我的事儿挺大的，你看着办吧。”
  　　椽子说：“噢，威胁我？那就明天吧，有什么要求？”
  　　我说：“你就随便带个女孩吧，玩的时候我们分兵两路，往回走的时候再聚。”
  　　椽子说：“成为，你把我当给你提鞋的了？我以为你要和我玩３Ｐ呢，我带个女孩有必要和你跑那么远吗？”
  　　我说：“所以是我求你。如果我会开车，用得着求你吗？”
  　　椽子说：“你快点学车吧，省得连我的人也一块儿给你玩。”
  　　大概一个半月之后，当我开着椽子的车和陈虹到这座距离市区中心四十多公里的箭山时，我已经是个成熟的驾驶员，也是个优秀的骑手了。我的意思是说，我和陈虹是同乘一匹马走进箭山深处的。这匹马来自附近的农民，他们向游人推销那瘦削的马背和马背上那不易为外人体验的快感，偶尔他们能揽到几个微不足道的生意，我和陈虹可能算是其中最大的顾客了。我给他们中的两位每人１００元钱，条件是他们中的一位陪我们进山把我们的乘骑牵回来，因为我们进去后不打算立即出来。
  　　当我和陈虹坐拥在一片被阳光烘烤得暖溶溶的草地上时，我们的车停放在山下的一个破败的停车场。
  　　我是说，这个时间距离我给欧阳飘雪聊物理公式大概一个半月。
  　　也就是说，我和吴子云的箭山之行不过是一次探路之旅。
  　　那天晚上，和椽子约好后，我给吴子云留言：明天上午十点钟去师大接你。
  　　第二天上午，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这个充满工业腐臭的城市很少有这样晴朗的天。
  　　暮春的天气，早上微凉，中午炽热，下午正好可以找一面山坡晒太阳。
  　　第四章
  　　这样的天气正适合内穿一件保暖内衣外套一件夹克，冷时脱，凉时穿，随意自由。它正适合我在这个城市的处境，想沉下去，却发现生活的浮力竟是那样的大，想浮起来，却发现找不到根的感觉比想象的糟糕得多。我就这样乍暖还寒地逛悠着，还完全没有庄重起来。这与我父亲的意愿是多么的相悖啊。
  　　现在我要说的是吴子云，她穿着大方格子的套裙，俨然一个城市白领加小资加风骚无边的当代淑女，当她从师大校门里扭扭摆摆地出来时，我的下身像被电流击中，麻酥酥地昂扬起来。
  　　椽子说：“不错，像黄圣依，但比黄圣依风骚。”
  　　我说：“黄圣依是谁？”
  　　椽子说：“电影《功夫》中的那个哑女啊，你没发现她像？”
  　　我说：“胡扯。你是不是最近喜欢上了黄圣依式的美眉，看谁都像黄圣依？”
  　　椽子说：“哈哈，有点儿。不过我发现还是大学老师别有丰韵。”
  　　我给他俩作了介绍，打开车后门，扶着吴子云的屁股——她的屁股温润柔软，我稍稍用力捏了一下，感觉到了它很警惕的收缩——把她塞进了后座，自己也钻了进去，挨着吴子云的身边坐下。
  　　吴子云说：“就我们三个人，不会吧？”
  　　椽子开着车，把他的话准确地抛向身后：“不会的，我可不喜欢玩３Ｐ。”
  　　吴子云脸涮地红了，迅速看我一眼，我向她作了一个鬼脸，我的潜台词是这里没有童男和处女，别见怪。她也许读懂了，便把目光投向窗外。上午十点钟，师大附近的阳光呈橘红色，你会看到槐树上闪耀着橘红色的光晕，百米开外的建筑在蓝天的映衬下矗立在橘红色的空气里。
  　　我不知道拿什么话来拯救吴子云的尴尬，只是对她说：“接你只是我们的第一站，第二站是椽子的女友阿美。”
  　　我观察到椽子的观后镜只能看到我的额头，便拉过吴子云的手，低头在她的手心里啃了一下——我喜欢啃女孩子的手心而不是手背，我觉得手心直接通向她的心灵和体内最为隐秘的部位，而手背却相反，将人领往一个没有目标的方向。但没有几个人的手心是可以被啃到的，吴子云的亦然——我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掌，一只手沿着手腕往上滑移，当滑到接近腋窝的部位时，被她断然打掉。
  　　于是，我只能抓着她的手，极尽温柔也是极尽肉欲地慢慢摩娑着。
  　　吴子云渐渐舒展开来，她的手开始与我相握，使劲地用力，像是要把体内的真气一股脑地输进我的体内似的。我的手再一次攀缘而上，这次直奔她的胸，但是她只让我摸了五秒钟便断然打开，五根手指叉进我的手指里，紧紧相握，源源不断地电流汹涌而来，我感觉吴子云体内的能量在我的胸腔里鼓荡开来，让我有燃烧之感。
  　　阿美我当然没有见过，椽子的女友我很少见过，何况这个被“随便找”来的女孩。
  　　阿美小鼻子小眼，眉毛细长，嘴唇很薄，窄窄的脸颊像是上半月的月亮。她的身材像还没有等到夏天就迫不及待地盛开起来的植物，紧凑得有些纤小，包括胸前两乳，也还没有完全成熟，所以当它们直挺挺地扑入你的眼帘时，让你倍生爱怜。
  　　椽子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小女生了？我怀疑她可能还不到１７岁，这样的小女生是不是太青涩了？那种青杏子似的气息让人于心不忍。
  　　阿美自然坐在前排，像这个车上初登庭堂的女主人，有些惶恐和矜持。
  　　吴子云说：“阿美，你不是师大的吧，我好象在哪儿见过你？”
  　　阿美说：“怎么会呢？我只不过在一所中专学校。”
  　　“卫校？”吴子云问。
  　　“是啊，你怎么知道？”阿美有点不安，有点好奇，好像一个曾经坐过台的女生，不小心被她服侍过的人在一个不合适的场合以不合适的方式抓住了。
  　　“应该没见过，我只是感觉你是卫校的。”吴子云说，“你身上有一股护士味，晶莹剔透。”
  　　“谢谢子云姐姐，你的话和人一样漂亮。”阿美这话让我和椽子不由得对视一眼，椽子的眼睛里有点诧异的神情，大概他是第一次见识这个叫阿美的小女生对大姐姐面前的玲珑聪颖吧。
  　　吴子云对我作了个夸张的撇嘴动作，说：“厉害吧，这样的小妹妹还有什么事儿做不成呢？”
  　　我问椽子：“你和阿美认识多长时间了？”
  　　椽子转头问阿美：“多长时间了？半个月？２０天？”
  　　阿美说：“才一个礼拜啊，我的哥哥。你莫不是这么快就烦我了吧。”
  　　我对吴子云悄声说，看出来了吗？椽子根本没有征服这个小女生。吴子云问为什么？我说阿美的话里没有香味也没有甜味，只有青杏子味。吴子云说那你认为我的话里面呢？我说红富士味，馥郁芬芳。
  　　吴子云报答我的恭维的方式是拿起我的中指在嘴里轻轻地吮吸，吮得我浑身像被电流击中，血液万马奔腾似的液涌向两腿之间。
  　　我发现我在叙述和吴子云的事情时有些罗嗦，这感觉好象是吴子云已经成为我身上的一块疤，隐隐地痒，时时提醒着自己的存在，让禁不住伸出手抚摸它，按揉它，并且不时地狠劲地挠挠它，那种被刺激的感觉便深入心底，给我品尝和回味的理由。
  　　当车驶离国道，进入乡村公路，风景变得越来越怪异，平地上这儿一片刚刚覆盖住地皮的青苗，那儿一片裸露的地皮，两边是寸草不生的山梁，山石嶙峋，红土烫眼，椽子就开始骂骂咧咧了：“你出的这什么馊主意？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这哪儿有树啊？哪儿有水啊？连草的毛也找不见一根。”
  　　我说：“你着什么急啊？无限风光在险峰，你懂不懂？”
  　　椽子说：“还天生一个仙人洞呢？”大概他想到了那个著名的段子，想起仙人洞有点儿激动，难以自持的样子拍了一下阿美的大腿偏内侧的地方。椽子真的太壮实了，稍一忘形，就让人受不了。阿美近乎惨叫一声：“啊——”小拳头橡皮锤一样砰砰砰地砸在椽子的胳膊和大腿上：“干什么呀你？你拍疼人家了。”
  　　椽子看起来反而很开心，哈哈哈地笑着，伸出右手搂过阿美的脖子，手指在她的耳朵上摸来摸去。
  　　这一路对椽子和阿美来说的确不公平，他们暴露在我和吴子云的眼前，不敢有过于大胆的动作。而我和吴子云就隐蔽多了。我的手从吴子云的后腰插进去，探进她的屁股中间，一开始她进行了一些必要的反抗，后来就轻轻地抬起屁股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我深入——那里是我多么熟悉的一片桃源胜地啊。
  　　吴子云面若桃花，气不定神不闲，腰肢不易觉察地摆动，在关健时刻，她死死地抓住我的手，五指插在我的五指中，力气竟然那么的大，让我感到了痛。
  　　翻过两座山，跨过一道河湾，箭山就在眼前。山形峭拔，树木葱茏，与这个城市另外一处风景名胜相比，这里显得小巧而僻静，车刚到山下就无路可走了。
  　　椽子说：“车往哪儿停？”
  　　我说：“找农家。”
  　　好在这里确实有农家，车颠颠簸簸绕了几道小坎就来到了一农户家的打谷场。
  　　一个年轻媳妇听到车声从门里出来，椽子上前表达了我们的意思。那媳妇喊出了家里的男人，那年轻农民很好说话，一个劲儿地答应：“行，行，没问题，没问题。”椽子拿出十块钱塞给他，他推辞几下就接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罩在手里，好象怕整个天空看见他收了过路人的钱了。
  　　我们和椽子在山下分手，椽子向西，我们向东，两条路极有可能在山顶相遇。
  　　我发现对箭山的记忆有些偏差，记忆中山上有杏树、梨树之类树冠庞大的树木，我当时还拽着树枝在那个叫欢欢的邻家女孩子面前荡过秋千，但事实上我和吴子云根本没找到这样的树，我们所到之处全是清一色的松树，这就意味着吴子云说的在树上做爱变成了不可能。
  　　“天呐，在这样的树上面做爱？”我仰头望着粗壮高大的松树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吴子云用小拳头砸着我的胸膛：“谁说非要在树上做了？人家只是随便想了想。”
  　　我捧着这个大我两岁的小姐姐的脸庞，像聚集起内心所有的大男人气概，说：“我第一次看到你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吴子云把胸部紧紧地贴在我的胸膛上，当我的手在她身上肆意移滑的时候，她仔细地为我解开衬衣的钮扣。
  　　“小鸟依人。”我说。
  　　“你以为我是没感情的女孩子？我不会爱上男人？不会给男人撒娇？”
  　　“我以为你不会和你爱的人做爱。”我说。
  　　“也许吧。”她把耳朵扣在我的胸膛，听着我心跳的声音，同时在我没有胸毛的胸脯轻轻地搓弄，“但我没有爱上你，我只是喜欢你。”
  　　“可是如果我不是用短信轰炸你，你也许早忘了我了。”
  　　“怎么会呢？我经常想起你。”她抬起头以真诚的样子看着我说，“知道吗？你是让我既有高潮又有幸福感的男孩子。”
  　　“你在表扬我？”
  　　“是啊，你很懂女人，不像个小弟弟。”
  　　在进行完这些对话时，我已经把吴子云套裙内的连裤袜脱掉提在手里，同时提在手里的还有她的嵌着蕾丝的黑色内裤，然后我只稍微移动了一下脚步，就把这两件浸着粘糊糊爱液的东西挂在树上，它们在风中轻轻地摇荡。
  　　而吴子云也已经准确地拉开了我的皮带。
  　　我咬住她的耳朵：“我带了安全套，要吗？”
  　　吴子云喃喃地说：“不要，我在安全期。”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吴子云的牙齿从我的胸膛开始，一路向下咬去，搞得我全身凡是凸起的部位都留下了她嘬起的红斑和血痕。我对这个女孩子说你是个暴君，然后就把她推到一棵树跟前，让她抱住那棵树，我抱住她的躯体，把她躯体上附着的裙子撩上腰际。我看到阳光打在她雪白的屁股上，她的屁股便蓬蓬勃勃地盛开起来。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吴子云在阳光下盛开的雪白的屁股。如果说第一次在我的宿舍里，吴子云是一条柔软的蛇缠绕着我，那么这次整个的吴子云就是这两瓣绽放的屁股，一开始很安静，不久就轻轻地抖动起来，后来便有力地摇荡起来，再后来，它就像爆炸开来一样绽放出绚丽的光华。
  　　我们几乎是以残存的力气互相搀扶着倒在草地上的。
  　　并排躺在铺满陈年落叶的山坡上，她枕着我的胳膊，还把一条腿斜搭在我的腿上。头顶上天空很蓝，轻云如缕，黑色的蕾丝内裤和白色的连裤袜旗帜一样在我们头顶上晃荡。
  　　我问吴子云你有男朋友吗？吴子云说你不是我的男朋友吗？我说我是吗？她说严格意义上你不是，我没有固定的，和一个固定的男孩子相处是多么麻烦的一件事啊。我问为什么会感觉麻烦，没有自由？她说没有自由是一个方面，还得为他负责，在乎他的喜怒哀乐，这还不算，还得为他的同学朋友同事负责，使他们不会因你的行为而受伤，你说麻烦不麻烦？我说关健是你不能想和谁做爱就和谁做爱？她说是吗？你是这么理解的？我说难道这不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她说当然，你说得没错，我最讨厌被一个男人不断地追问：你上哪儿去了？和谁在一起？为什么整个晚上你都不接电话？让人感觉我是他的狗皮膏药。
  　　我禁不住好奇心问她：“感觉你阅人无数，你到底经过了多少男人？”
  　　“是吗？我阅人无数？”她和我一样半闭着眼睛，看着天空和头顶的树木，说，“就是因为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就上床的缘故？”
  　　我急忙辩解：“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境界。”
  　　“境界？很高的境界？是吗？你指什么？”
  　　“说不清楚，就是很高的境界。”
  　　“有时候一个男人可以让一个女人一夜之间成熟，同样一个女人也可以让一个男人一夜之间成熟，你承认吗？”
  　　“承认，完全正确。”我说，“让你一夜之间成熟的那个男人肯定是个天才。”
  　　“为什么？让你一夜之间成熟的那样女人不是吗？”
  　　“问题是我没遇上那样的女人，我是被另一个女人细炖慢煮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她比我好吗？”这据说是天下女人在高潮之余都要问的一个问题，不同的版本还有：你更爱她还是更爱我？我想要你的时候你能离开她而来找我吗？
  　　“我的好姐姐，这样的问题你也敢问？你不会像９０%的女人一样蠢吧？”
  　　“你以为９０%的女人会比９０%的男人蠢？”
  　　“不以为。我只是以为你比我梦中期望的可爱得多。”
  　　然后我历数了她身上最可爱的地方，从头发数到脚心，最后把滚烫的手掌停留在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上。我愿意用阳光、空气和水分来换取对这三点的占有。
  　　后来我们谈起了诗人阿弥。
  　　我这才知道阿弥在全国挺有名的，是口语诗的代表，还参加过丹麦的一个组织在国内搞的诗歌节。吴子云有一本那次诗歌节的成果，一本由钢笔手写、碳条插画的印刷非常精致的小册子，当然是阿弥赠送的。可惜吴子云并不喜欢读诗，即使偶尔一读，也绝对不是什么口语诗。吴子云说阿弥在朋友们的聚会上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朗诵自己的诗，他的嗓音浑厚，普通话标准，很有点儿话剧演员的味道：“站在高高的大桥上，往黄河里面撒尿，这个梦我已做了三十年。”阿弥有一句关于口语诗的名言：像驴一样吟唱，像青草一样生长。
  　　吴子云说冯倩是现在已经属于珍稀动物之列的那种文学青年，她和春树呀、李傻傻呀、郭敬明啊之类的不同之处在于，冯倩并不认为文字是用来赚钱发财的，诗歌是用来谈情说爱的，而口语诗是用来玩性游戏的。
  　　阿弥在情场上是一个优秀的猎人——这与他的诗可能并不相配——所以，文学青年冯倩在被人介绍给阿弥后的第二个星期就成为这个诗人的情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吴子云说，“情人”和“女人/男人”这两个词的本质区别是，对于其中的一个人来说，前者属于固定关系，后者属于临时关系。冯倩和吴子云都见过阿弥的老婆，一个很娴雅的中学教师，走起路来风情款款，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她在阿弥还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时候就成为他的老婆，而在阿弥成为口语诗的代表时还是他的老婆。关于老公的风流韵事，这个娴雅的中学教师肯定是知道的，而她为什么能表示沉默并且还能柔声细语地和阿弥的任何一个朋友（包括女性朋友）说话，实在是令人费解。
  　　吴子云曾经问过冯倩，阿弥的老婆从来不会吃醋吗？冯倩的回答是，不吃醋的女人肯定不是正常的女人，阿弥的老婆估计有自己的方式。至于这种方式到底是什么，冯倩也没有从阿弥身上找到答案。
  　　我说：“莫不是阿弥的老婆喜欢玩３Ｐ？”
  　　“哈哈哈哈——”吴子云朗声大笑，并在我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成为啊，你简直可爱死了，你知道吗？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吴子云之所以想到这个问题，与她的一次经历有关。
  　　在冯倩成为阿弥的情人的第二个月的一个晚上，冯倩约吴子云过生日，至于是阴历生日还是阳历生日，吴子云没打算搞清楚，人总是能找到过生日的理由的。同时在场的还有阿弥和一个小说家。小说家长得鼠头鼠脑、萎萎缩缩，身材很单薄而头发挺长，吴子云心里想阿弥千万别让这个家伙送我回家，更不要生拉硬扯地拉我一起去宾馆开房间。
  　　冯倩的这个小小生日派对是在一个小酒巴举行的，酒巴很精致，人也不多，按理说是个很有情调的地主，可吴子云因为担心这个小说家会挤过来愣不丁地抚摸她的大腿而坐卧不宁，一直无法宁神静气地享受这里的如烟似雾的情调。
  　　很意外的是，小说家中途接到一个电话就退场了，而且一去不复返。
  　　吴子云不知道随后的事情是不是冯倩的刻意安排，反正她极其不识趣地跟冯倩和阿弥来到了冯倩的住处。来到这里的理由有三：一是时间尚早，到冯倩的住处玩会儿不失为一件乐事；二是这是冯倩的生日之夜，冯倩有权力对任何不顺她意的行为噘嘴瞪眼；三是阿弥应该在老婆还没有等急的时候回家。但吴子云确确实实忘了，冯倩的生日岂可无柔情蜜意、云雨绸缪？
  　　冯倩的家是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墙壁被主人涂抹成五颜六色的大色块，好象进入了一个迷彩世界，像冯倩的人一样，精致而优雅，再加上一套简单的布艺沙发和木质小茶几，显示出女主人是个不俗的小女生。这也是典型的城市单身女郎的家居特色，简洁、明快、爽朗。
  　　冯倩有一套中档音响，据说是她积聚这几年的稿费买的。她偶尔给一些女性报刊写点唯美主义的东西，稿费还不菲。
  　　有一次好多人在一起，谈起了冯倩的写作，有人建议冯倩走木子美的路子。张爱玲不是说了吗？出名要趁早。木子美的文笔明显不抵冯倩，可人家出名了，冯倩还在经营着小资女人的寂寞文字，让人心里极不平衡。在大家讨论的整个过程中，冯倩保持了那种精致女人的清悠淡然，只是微微含笑而不置可否。
  　　慢慢地，谈论的人也就觉得无趣了。
  　　吴子云有时候真的挺嫉妒冯倩的，就为这小女子不置可否的微笑，真是空谷幽兰啊。
  　　这天晚上，在周杰伦的歌声中，冯倩点起了蜡烛，三个人开始喝红酒，嗑瓜子。吴子云坐在茶几的一侧，一把皮椅中，冯倩和阿弥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阿弥抓着冯倩的手，捋着冯倩纤细地手指，显得柔情款款，冯倩靠着阿弥的肩膀，像个依人之小鸟。
  　　阿弥在讲一个叫伊沙的哥们和一个叫于坚的哥们，吴子云只是偶尔听到过这两个人的名字，对于阿弥和这两个人的关系，她的知识远不及冯倩的万分之一。
  　　半杯酒下肚，吴子云开始后悔了，她觉得自己真是愚蠢，这几天并不是没有睡好觉，脑子怎么转不过弯来，竟然当起了这一对情人的电灯泡，而且是在其中一个的生日之夜。
  　　但她又不忍就此走掉，一是让冯倩怒目圆睁实在不是一件有趣的事，二是她隐隐觉得她今晚跟这两个人来是受了某种神秘的牵引，要有事发生，她有点好奇，同时她觉得自己的小腹不由自主地发烫。
  　　在阿弥讲述他的写诗的哥们时，他的手渐渐地滑到了冯倩的胳膊，肩头，又顺藤摸瓜地摸到了冯倩的胸，从一只乳房到另一只乳房。吴子云感觉自己正在被引诱进一个三级片的圈套，被强迫观看这种对她来说熟悉而陌生的画面。但她内心里做到了足够的冷静，她端着酒杯，把身体尽量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免费的表演。
  　　接着，冯倩坐在了阿弥的腿上，勾着阿弥的脖子，喝了一口酒嘴对嘴喂进了阿弥的嘴里，两个人的唇舌变得啧啧有声，冯倩的身体扭动着，阿弥的手从后面撩起了情人的衣服，掏了上去，冯倩雪白的肌肤在烛光里闪烁着幽幽的光。
  　　冯倩的屁股毫不掩饰地扭动，向着阿弥的腿根用力，这已经不是在引诱阿弥了，她表演的对象是吴子云。
  　　吴子云不得不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给这两位说：“你们继续吧，我先走了。”
  　　冯倩马上做出反应。她从阿弥的怀中跳出来，抓住吴子云的胳膊说：“对不起，我以为你不介意。”
  　　吴子云说：“不是我介意，是怕你们太介意。”
  　　冯倩说：“我不介意，阿弥也不介意。”为了证实冯倩的话，阿弥很肯定地向吴子云点点头。
  　　吴子云耸耸肩，这是她不常用的动作，但这时不知哪根神经引领，她向这对情人做出了耸肩的动作。她觉得自己有点儿滑稽。
  　　冯倩的脸突然胀得火焰一般地红，她不敢看吴子云，却依然紧紧地抓着后者的胳膊，悠悠地说：“留下来好吗？”
  　　吴子云感觉到有一股滚烫的潮水从自己的小腹向下冲去，要奔腾出体内，她不由得紧紧收缩住着大腿根，身子僵硬在那儿不敢动。
  　　大概只有三秒钟的判断，吴子云终于做出决定：“不，我走了，你们继续吧。”
  　　冯倩松开了抓她胳膊的手，吴子云逃出了冯倩的家。
  　　当冯倩的防盗门咣一声关上时，吴子云感觉到自己的内裤真的湿了。
  　　第五章
  　　昨天晚上，陈虹像一个幽灵一样控制了我的梦境，不论我在梦中干什么？一回头总能看到她的身影。你说可恶不可恶？
  　　早上刚醒来的时候记忆还比较清晰，几乎可以完整地描述梦中所遇，可等我完全起床后，陈虹像一团雪一样渐渐溶化，越来越模糊，以致于我努力捕捉，才留下这一点记忆，与你分享，如何？
  　　第一个场景是一间走廊一样的长方形的却很宽敞的房间，室内雪光一样明亮，房间的尽头是整面的玻璃墙，墙外也是雪明亮如雪，似乎还是一片雪野，有几棵巨大的松树。我想这可能是某个电影上的北国风光。陈虹似乎是一身雪白的轻纱的衣服，美艳而清高。没有任何理由，我在心里轻轻地欢呼一声，这就是陈虹。当时我在屋子里比较深后的地方，旁边好象还有几把精致的白色椅子，和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茶几似的桌子。我可能站着也可能坐着。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有可能我也将这愿望喊了出来——我要拥抱她。可不知怎么着，她离我总是那么遥远，我没有能够靠近。
  　　第二个场景更加模糊了，也不知有多少人，可能只有我跟一两个什么人，还是雪光一样的明亮，但绝对是在旷野中，肯定也是北国风光。不知我们在干什么。有人（好象是陈虹，好象不是陈虹）说，林海雪原。于是我就知道了这就是林海雪原。林海雪原这个概念或者是场景或者是意象，让我心里暖洋洋地感动。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激动，是一种很美妙的感受。不知怎么，我还是在原来的房间里，陈虹还是在玻璃墙前，距离和空间以及我们的姿势都没变。但旁边多了一个小孩，说不清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他也是雪光一样明亮的身影。我对他说，去告诉那个阿姨（或者说那个人，那个女人，我指的就是陈虹）我要拥抱她。但小孩还雪光一样在旁边玩耍，陈虹还是雪光一样高洁地站在玻璃墙前。外面的景致很美。
  　　第三个场景，我在北京，已经会见了所有的同学，可我怎么也回不到工作的城市，似乎是因为车票的问题或者是什么力量在阻止着我。黄昏，阳光橙黄地灿烂，可能是北京近郊，感觉有树木，有花草，我一个人或者好几个人，人影——包括我自己的身影——都很模糊，但周围的风光却很实在。我的同学们在城里，应该是两个相距很远的地点，但我能看到他们，他们说你不是多少天以前已经告别了吗？怎么还在北京？我只是感觉到一股力量在阻止着我，让我走不出北京。我的心里默念着火车和车票，但人还是在黄昏的美丽风光中。又是陈虹，像天边的晚霞一样在我的视线里，不知离我有多近多远，但她与这个场景契合得很亲密。准确地描述，可能是她像一条彩缎，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还是那样的装束，但这时候是霞光一样的明亮。我还是看不清她，但心里很肯定地叫道：陈虹，我要拥抱你。
  　　从第一个场景到最后一个场景，整整占去了我整个晚上。从凌晨两点钟我睡着后一直到早上七点钟我醒过来，我都在梦中。梦里的场景各不相同，但陈虹始终像一个幽灵一样若有若无地联接着这些梦境。整个夜晚，我都被一种力量牵引着，牵引到陈虹跟前，但这种力量好象又不存在，使我不能实现内心的愿望。我能够判断她，认识她，却看不清她。直到我醒来的时候，心里一个声音还坚定而恍惚地喊着：陈虹，我要拥抱你。
  　　我的梦讲完了。
  　　需要说明的是，我很少能够把自己的梦完整地讲出来，梦里一切都像真实的一样，一旦醒来，所有的梦都会像云雾一样迅速地飘散。而这个梦，醒来后我实在不忍心让它消散，便努力地记住了这一些。以至于今天一天，我的脑子都是恍惚的。
  　　这是我给陈虹的一封信。
  　　在我会见红唇如酒之前，我在车间办公室的一台电脑上了会网，写下了这封信。车间办公室有我的一张桌子，但没有电脑，那张桌子里空空如也，桌面上堆积着各种各样的图纸和资料，但没有一样是我个人的。我的工作在班组里，任务是跟着那帮大哥大姐们混日子，或者给他们讲一些国内国外的经典段子，包括经典的黄段子。有时候也以身说法，告诉他们如何教育子女，别让他们开化得太早，但也不能对孩子蓬勃旺盛的成长势头置若罔闻。
  　　偶尔，我会在我的桌子跟前坐一会，跟办公室的人复述一番长了绿毛的段子。然后，逮住他们中有人闲着的空隙上会儿网。
  　　这天下午，这间办公室很安静，所有的人都去“保先”了，我有充分的时间酝酿情绪，把自己拖回到昨晚的梦境，依靠隐约的回忆，慢慢写下了这封信。
  　　陈虹曾经告诉我，她的邮箱和她的好衣服一样，基本没什么用，每天八小时上班，好衣服没机会穿，很少有人给她写信，邮箱充其量是她会上网的证明，只是隔三差五地上去看一下。所以，我突然想给陈虹发个短信，告诉她有空去上网看看自己的邮箱。但就在我掏出手机，把玩了三分钟之后，决定放弃这一冲动，想一想，这样的举动是多么的多余，也显得多么的不留余地，分明要让陈虹走投无路。
  　　我当然不能让陈虹走投无路。
  　　我得让她在我的触觉之外视线之内安静地休栖生养，像一只美丽的小鹿，拥有草原、阳光和梦想。
  　　权当我投出去的只是一个漂流瓶吧。
  　　晚上八点钟，我来到酒巴一条街，找到了那家名为“昨日重现”的酒巴。
  　　然后我给红唇如酒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台号。
  　　一刻钟后，她来了。
  　　她像一条鱼穿过人影和桌椅的空档向我游来。深色的套裙装，长发冒似随意地扎在脑后，这两条都显示出了精心策划的痕迹。
  　　突然之间我没有了任何感觉，只是微笑地看着她走近，作为对她微笑着向我走来的回应。
  　　为了证明我的身高，我站起身，伸手作引导状，引导她坐在我对面的藤椅上。
  　　我说：“你是这里面唯一没有染发的女士。”
  　　“是吗？”她回头扫视了一圈大厅里的女人，深重地点了点头，同时把她的小背包款款地放在桌子一角。“我还想过两天去染呢。”
  　　“为谁而染？”
  　　“为我自己啊。难道非得为另外一个什么人吗？”
  　　“寂寞女人只为自己而容，但你好象不是。”
  　　“是啊，我不是寂寞女人，但为自己而容，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就像你这点儿咄咄逼人的气质并没有让你不可接近一样。”
  　　服务生过来了。她要了咖啡，我也要了咖啡。
  　　她说：“你平时都这么贫吗？对每个女人都这样？”
  　　“这话你好象问了不止一遍了吧，换个问题吧。”
  　　她突然沉静下来，好象刚才的几句话都是勉强撑着的气力说下来的。她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酒巴一条街的夜景，旖旎而暧昧，车水马龙，喧哗不已。
  　　她的沉静让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陌生。
  　　她像一张紧绷的羊皮，我像一杆迟疑不决的长矛，我们之间是陌生而紧硬的洪荒。
  　　她比吴子云还大，这就意味着她的年龄应该在二十七八岁，看上去是那种典型的良家妇女，即使没结婚也是久经沙场了，因为她身上透露出的那种成熟芬芳的气息让人无法忽视。
  　　她的嘴唇的确娇艳丰润，可能是她脸上最动人的部位了。
  　　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叫红唇如酒了。”
  　　她淡然一笑：“不好意思，见笑了。”
  　　她的神情和反应让我黯然。
  　　这个女人心中还有一个结没有解开，一个钉在羊皮上的结。她要么是排斥我，要么是排斥自己的心动，要么是排斥这种场景。也许在她的幻想中曾经无数次地遭遇过这样的场景，也许这只是她昨晚在一些刺激性食物的作用下做出的非常举动，但不论如何，我得知道她的结在哪儿，我能不能帮她解开。
  　　我说：“是不是很后悔和我见面？”
  　　“没有。”
  　　“不习惯于我的说话方式？”
  　　“嗯。”她终于又一次点头了，我马上捕捉到她的这一点头动作，并适时地发出轻松而坦荡的微笑。这一刹那，她一下子松驰了，“网上那样说话感觉挺好的，但现实中就让人觉得怪怪的。”
  　　“哈哈哈，不好意思，我对你还延续的是网上的感觉，可能是现实中太陌生的缘故吧。”
  　　她也呵呵呵地笑了：“我不喜欢生活中太油的男人。”
  　　“我就是现实中太油的男人？让人感觉不坦荡？”
  　　“不知道，反正是不喜欢。”
  　　慢慢地，我对这个女人的感觉来了，神经的触觉变得敏锐而柔软，她的身上散发的各式各样的信息向我扑面而来。
  　　我说：“你是老师？”
  　　“是吗？”
  　　“好象还是初中的。”
  　　“嗯？”
  　　“教语文的？”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一进来我就看到你眼睛里写着这样几个字：中学女教师式的优雅。”
  　　“那怎么知道是语文老师？”
  　　“教语文的老师身上有槐花香。”其实我想说的绝对不是槐花香，我是像用一个从来没有用过的词，可这个词一时半会跳不出来，正好眼睛的余光处看到的是窗外的槐树和洁白的槐花。
  　　“看你，又油了吧。”她开始有点儿那个年龄赋予她的特有的大姐姐的口气，“告诉你，以上纯属虚构。”
  　　“那你是干什么？”我问。
  　　“你呢？”她反问我。
  　　“兰石化技术员，见习的。”
  　　“你才２２岁？”
  　　“不对，２３了。”
  　　“小弟弟啊。”
  　　“你呢？”
  　　“不告诉你。”
  　　我喜欢一个女人用这种口气说话，这是女人的特权，“不告诉你”和“讨厌你”一样，让说话的女人突然之间温柔如水，她们的出发点大概就是，让万种风情倾刻间覆盖了旁边的男人。
  　　在接下来的聊天中，我知道她确实是老师，但是小学的，教的并不是语文，而是音乐。她毕竟于幼师，现在正在师大上专转本，今年就会毕业，如此而已。
  　　大概两个小时后，我提议：“
  是不是该撤了？”当我这样说时，我希望从她的眼中看出留恋的神情，以便决定我下一步该怎么做。可是她表情平静如水，自然得像未曾领受过我灼热的目光。
  　　她说：“走吧。”说着就背起了包，站起身来。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她就没有任何表示？
  　　我真他妈的笨得够戗。
  　　默然无语，静静地走下楼。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在马路边，她伸出手：“再见！”神情有点落寞，千真万确的，几乎和我一样落寞。
  　　我说：“不，我得送你。”
  　　我觉得自己突然有了箭簇的锐利和力量，果断地扶着她的腰，以近乎粗暴的动作拉开一辆出租车的门，把她塞了进去。然后，我几乎是跳跃般地钻了进去。
  　　她给司机说：“铁路新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搂住她的脖子，揽过她的身体，横放在我的腿上，重重的吻了下去。
  　　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叫声，牙齿紧紧地咬着，脖子梗直地反抗着我，一只手使劲地推搡我的胸膛。
  　　她的动作有一种绵柔的力量。
  　　这样的反抗仅仅坚持了１０秒钟，她的牙齿启开了，脖子柔软了，推我的手臂滑过我的胁下，轻轻地抱住了我的腰。
  　　我的空闲着的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抓向了她的乳房，乳罩很柔软，而乳房挺结实。
  　　她喉咙间的咕咕 声变成了细雨般的呻吟。
  　　车到金轮宾馆时，我对司机说：“停，就这儿。”
  　　这个女人——红唇如酒——好象在梦游，迷迷糊糊地被我拉进了宾馆。在十分钟之内，我们办妥了入住手续，打开了房门。
  　　几乎没有一点点的迟疑，我用脚后跟磕上了房门，把她拥到了床边，款款地放倒于弹性十足的床上。
  　　在我褪尽了她的最后一件衣服之前，她无声地从我的双臂中抽出身来，爬到床头柜跟前，关掉了所有的灯。然后无声地滑到了我的身下。
  　　她真是柔软而芳香，像一条光滑的蛇盘在我身上，腰肢杨柳般摇荡，体内波涛汹涌，春水泛滥。
  　　整个过程中，她只说了两句完整的话。第一句是：“噢，轻点儿——”最后一句是：“噢，好哥哥，我不行了——”
  　　吴子云总是来无踪去无影，就像这个季节飘忽不定的风，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她可能突然出现，而在你想起她的时候却不知所踪。每次我给她发短信注定是泥牛入海，那怕我说“我要杀了你”她也无动于衷。打电话时她总是忙着，无论白天还是晚上，要么就是关机和不在服务区。“这会儿很忙，有空我给你电话。”可她的“空”你也许永远也等不来，如果你太在意这些，也许就会绝望，所以我决定拯救自己，把注意力和性趣转向张荟。
  　　张荟就是红唇如酒。
  　　张荟在床上的表现绝不输于吴子云。如果说吴子云像一团火焰，蓬勃旺盛，健康向上，那么张荟就是一缸陈酿，悠远绵长，后味无穷，而且她深邃无底，让人自甘堕落。
  　　那天晚上，在金轮宾馆干完后，她在我怀里偎了一刻钟，气息均匀了，汗水也干了，便态度坚决地说：“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妈会着急。”
  　　“为什么不告诉你妈你在同学家呢？”
  　　“她不会相信，因为我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
  　　“那就从今晚开始，让你妈接受你在外面过夜的事实。”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那我告诉你什么叫行。”
  　　“你还没有权力。”
  　　“我现在就是在行使权力。”
  　　我们俩在床上搏斗起来，一开始我不忍用劲，怕压坏了她，或捏疼了她，而她好象真的很坚决，狠而且辣，一点儿也不体谅我。结果是我从后面压住她，再一次进入她温润的体内。
  　　这一次是多么的从容不迫，就像文火炖鸡，始终在沸点以上却不溢出。更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演出，旋律起伏迭荡，变换多端，时而澎湃如潮，时而清幽似溪；时而鼓点密集，时而弦暗弓鸣。
  　　这一次因为有足够多次的浪峰波谷，她的话多了。每到波谷阶段她就会问一些女人们总爱问的傻问题：“喜欢我吗？”“喜欢哪儿？”“还有呢？”“不嘛，我要你说嘛。”“还有呢？”“我好吗？”“比别的女人都好吗？”
  　　当然，她也会发表一些感想性的意见：“你真好。”“你这么懂女人。”“你一定有过好多女人。”“我都不想离开你了。”
  　　大约在凌晨两点多，她说她还是要回，她说她和母亲相处的时间不是很多了，她迟早得嫁人，她不想在嫁人之前破坏和母亲之间已经建立起的和谐稳定的关系。
  　　我说那你回吧，我送你，然后再回来睡觉。
  　　我说把我的梳子给我。她从包里打出了梳子。在她穿衣服时，我给她梳头，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干过的事情，这一刻，我突然为自己的这份纯情深深地感动了。
  　　这时候，我想起了杜梦怡，在大学两年，我从来没有给她梳过头，即使在她头发零乱不堪的样子出门前，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要给她梳头。
  　　她现在应该还在大连，这会儿她在干吗呢？
  　　我打的送红唇如酒回家，车到她家门口，她深深地吻了我一会，说：“有空我给你电话。”
  　　“我可以给你打吗？”
  　　“最好不要，要打也事先发个短信。好吗？”
  　　我当然理解，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她的生活要比一个２３岁的见习生的生活复杂得多。
  　　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时间内，我和张荟幽会了三次。每次我们都会有两番云雨，第一次是狂风暴雨，第二次是和风细雨。
  　　一次是在中午。上午下班前她给我电话说她下午没课，可以见我吗？我说当然，我可以逃离岗位。她说好吧，我在虹云宾馆等你。半个小时后，我赶到虹云宾馆时，她已经开好了房间等着我。
  　　另一次是晚上，她说午夜１２：００之前她有时间，要我开好了房间等她。我还是选择了虹云宾馆。那天晚上我拉着肚子，总是觉得肛门松，我在卫生间还没有把肚子里的稀物掏洗干净，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了进来。我是把头埋在她的双乳之间擦完了屁股的。
  　　第三次也是晚上，我一个人在黄河边溜达，看到河岸上幽暗的灯光和浓密的树林，还有那少有人抵达的河边小岛，突然想起了张荟。我给她发短信：喜欢黄河边吗？她回信：喜欢。我说：那就来吧。我告诉了她地点和行车路线。过了一会儿，她来了，我把夹克铺在地上，我们在黄河边翻云覆雨，她的叫声随着涛涛河水向东飘荡而去。
  　　张荟半是自言自语半是问我：“我是不是太疯狂了？一个快结婚的人还这样，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你以前从来没有样奋不顾身过？”
  　　“那倒不是，跟我的初恋情人也是这样的，那可不是三天一次，而是每天都要。”
  　　“说明你还是有光荣传统的嘛。”我笑道。
  　　“你见过我这样的女人吗？”
  　　“听说过，在结婚前一晚上还和情人颠天昏地暗地干。”
  　　“我不会那样，不会在结婚前一个晚上。”她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胸膛说。
  　　“可你说你快要结婚了。”
  　　“是的。”张荟说。“可能是五一，可能是十一，也可能是这两个黄金周之间的哪一天。反正我们再也不能拖下去了，双方的父母都很着急，尤其是我妈很着急，她唯恐我放弃这个男人就再也嫁不出去了。”
  　　她告诉我，她的未婚夫是设计院的物探工程师，此刻正在西南一个大山深处的现场。他是她的初中同学，两小无猜，后来她上了幼师，他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学，再后来他们又相遇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只是两条并行的平行线，并无交叉，因为各自都有恋人。两年前，她和第二个男朋友分手了。几乎与此同时，他和第Ｎ个女朋友也分手了。在一次同学的聚会后，他要求送她回家，并在楼道里强吻了她，就这样，她和他走到了一起。
  　　张荟说，他们都是对爱情没有了过多奢求的人，他身体壮，收入高，而且有专业技能，人也厚道，而她在他眼中还算漂亮、温柔、娴淑，很适合做老婆。而且加上双方的父母三串两串都认识了，而且臭气相投，没几天就好得不得了。他们的婚姻就像被放在了一列高速列车上，不可能再下来了。
  　　我问：“我真的是你第一个网友？”
  　　“是的。”张荟说，“我怎么会骗你呢？”
  　　她说，晚上经常呆在家里，很无聊时就上网，听听音乐，玩玩游戏，聊聊天。她一度对聊天特别着迷，像吃了鸦片，每天晚上打开电脑，先上聊天室，挂上自己的名字，再打开一个音乐专辑，边听音乐边等网友上勾。由聊生活聊娱乐新闻到聊性、变性体验，一直到提出一夜情要求。她也有几个聊得比较投机的网友，有几次她差点儿答应和其中的几个见面了，可是，最终她还是放弃了。因为她看到这个城市的都市报的社会新闻版，隔三差五就有网友被骗被杀的新闻，虽然那样的概率极低，但毕竟是事实。
  　　城市生活可曾给人给过安全感？
  　　“和你见面是我在网上最大的一次冒险。”张荟说，“我们只聊了两次哎，可我怎么就了见你呢？是不是你身上有什么独特的魅力啊？”
  　　“我最大的魅力就是无论如何也不像个骗子？”
  　　“不是。是因为你说你是帅哥。”她说，“首先是你说话的风格吸引了我，感觉你真的好洒脱、好性感，后来你说你是帅哥，我就特别的冲动。那天半夜不是我给你打电话了吗？我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想证实一下自己的感觉。你的声音很有磁性，很温和，感觉你像我的弟弟一样，我就下定决心来见你了。”
  　　“想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我就把你强暴了？”
  　　“不告诉你。”
  　　又是“不告诉你”，伴随着这样的话，她的手和身体又一次行动起来。这真是个疯狂的女人，她的疯狂甚至超过了我这个年轻力壮的男人。
  　　她的嘴唇拱在我的耳边，轻轻地问：“我结婚时你会来祝贺我吗？”
  　　我的嘴唇也拱着她的耳朵：“不会。”
  　　她显然有些意外，在这种柔情蜜意的时候我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为什么？”
  　　“因为我想在你蜜月里还能和你幽会，如果见了你老公，我就不好对你下手了。”
  　　她嘤咛一声滑进了我的怀里，头埋在我的胸前，一路滑行下去。
  　　陈虹打来电话，说欧阳飘雪这天晚上要去姥姥家，姥姥好象不行了，所有的儿女孙子们轮番孝敬，陈雨家没有人，补课的事改日吧。
  　　我说：“为什么不早说啊，我把今晚的饭局都推掉了。”
  　　陈虹说：“那怎么办，上我家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说：“真的？”
  　　“当然真的，有什么呀，山珍海味没有，让你吃饱喝足了是没问题的。你说吧，想吃什么，姐给你做。”
  　　我说：“你不怕孙哥收拾你？”
  　　“他敢？其实你不知道，他也挺好客的，不信你试试。”
  　　“拉倒吧，你哪儿懂男人之间的事儿？”
  　　我真的不理解陈虹的心思，上她家？和她老公同一个桌子吃饭？理由仅仅是我是欧阳飘雪的家教？可是我怎么着就成欧阳飘雪的家教了？这些复杂而暧昧的问题难道在她陈虹眼里简单得和一个纸杯子一样？
  　　陈虹并不是说说而已，不是客套，她的语气很明确，没有半点儿虚假，是盛情邀请我去她家吃饭。
  　　这个美丽的女人真是云遮雾罩，让我看不清楚。
  　　我的心情这会儿无以复加地晦暗。
  　　最后我问：“陈姐，收到我的信了吗？”
  　　“什么信？没有啊。”
  　　“你这两天没有打开过邮箱？”
  　　“嗯——昨天还上去过，没有你的信啊。”
  　　“不会吧，你真的上去过？真的没有我的信？”
  　　“真的没有，我为什么要骗你？”
  　　“好吧。”我的晦暗变成了极度的沮丧。“也许是网络的问题，石沉大海了。”
  　　“什么信啊，你重发一遍吧。”陈虹天真地说。她真的有时候显得很天真，即使是她的一声叹息，也显得那么的纯净透明，像早晨的露珠一样。
  　　“再说吧，如果我想通了就重发一遍。”
  　　“成为——”她突然有所感觉似的轻轻地呼唤我一声，让我砰然心动。
  　　“嗯——”
  　　“你怎么了？”她的天真之气又荡然无存，像个大姐一样口气充满了花香。
  　　“没什么。可能是晚上见不到你，有点失落吧。”
  　　“不要这样，成为。”她好象又一次发出了一声叹息，“真的不要这样，好吗？”
  　　“好的。”我果断地说，“没事儿，正好我今晚可以去喝酒了。再见。”
  　　我找谁喝酒去？张强还是椽子？
  　　椽子他妈的事儿太多，不是客户就是这衙门那衙门的头儿，吃完饭还要喝酒，喝完酒还要打炮，我曾陪椽子应酬过一次那样的主儿，桌面上称兄道弟，豪言壮语，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口咬不到肉上就翻脸不认人。有一个税务所的，喝完酒点名要和我一道陪椽子的一个女孩子，那女孩当时已经是椽子的女朋友了，椽子一开始给在场的已经介绍过了，大概是怕出现这样尴尬的局面，椽子介绍得很仔细也很庄重，那女孩整个过程中一直低眉浅笑，文文静静，恰如其分地扮演了椽子的女朋友的角色。可税务所那哥们偏要在活人眼中插柴，指着那女孩对椽子说：“今晚这个小妹妹陪我。”
  　　椽子说：“兄弟看花眼了，这是我女朋友。”
  　　那兄弟酒杯往墙上一砸，哗啦一声杯子成了碎片：“他妈的什么你女朋友？不就是你码子吗？还装得冰清玉洁似的。”
  　　椽子给我使了个眼色，悄悄地推了那女孩一把。我立即拉着女孩子的手跑出包厢，一直跑到楼上一个咖啡酒巴，才惊魂未定地坐下。
  　　我担心椽子的生意有一条路堵死了，还可能是最要紧的一条路。税务所的官员，听起来和日本鬼子一样让人颤栗。
  　　后来椽子告诉我，那家伙洗桑拿的时候一下子要了两个小姐。
  　　“就那样摆平了？”
  　　“当然没那么简单了，你就别问了，省得发一通爱国感慨。”
  　　哈哈，如果我不是爱国，那档子勾档干我屁事。
  　　这天晚上我给椽子打电话。椽子说：“你快来吧，陪我支个场子。”
  　　“又是给你支场子？谁啊？”
  　　“媒体的朋友，来吧。”
  　　“我可以带个哥们来吗？张强，你还没认识呢，是我大哥。”
  　　“当然没问题了，我也正好认识认识。”
  　　我马上给张强打电话，我知道这家伙最近闲得屁眼冒火。他果然爽快答应。
  　　张强的闲是因为消沉，消沉是因为干了件极蠢的蠢事。用张强的话说就是蠢得想把自个儿的头给割下来踢到黄河里去。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张强最近网上认识了一个女人，年轻少妇，好象叫深锁峨眉。以张强的聊功，当然五下五除二就把对方聊得火烧火燎，也可能是春水泛滥。聊到第三次的时候对方主动要张强的电话，张强没有半点犹豫就给了。
  　　事情一开始挺顺利的，那天晚上，他们在电话上聊了一个多小时，聊着聊着聊到了下半身，那女人说真痒啊。张强说那你就来吧，我这儿只有一个人。那女人说不行。张强说那怎么办？我去找你？女人还是说不行。张强说我到你家楼顶等你，神不知鬼不觉。女人说只想把你从电话里拽过来。
  　　于是，她就把张强拽过去了。
  　　在一场虚拟的波澜壮阔的情景中，两个人极度满足。张强的房间里飘满了栀子花的气味。
  　　事情开始出乎张强的意料发展了。第二天，张强在上班，突然接到了深锁峨眉的电话，她说我在卫生间，正想你呢。张强说你不怕卫生间冲进来人吗？女人说不会的，我从里面反锁上了。张强想这女人真疯狂。张强可不敢像她那样独占卫生间，他便不顾一切地冲到楼顶上，那里是一个平台，很少有人来的。在这个地方，他又把她从电话里拽了过来，在阳光天空之下满足了她。
  　　完了之后，张强说我想见你，就今天好吗？深锁峨眉说不行。张强问为什么？她只一句话，不行就是不行，改天吧。
  　　改天改了三次之后张强就开始怀疑这女人是不是心存不良企图，或者只是个幽灵。
  　　在张强的经验中，关系到这种地步，没有哪个女人不愿意见面的，那怕见光死，也心甘，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张强给深锁峨眉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明天不能见面，权当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一家宾馆的房间里见面了。
  　　她的身体唯一的缺陷就是有点瘦，别的部位几乎完美无缺。张强心里纳闷，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成为怨妇呢？一定是传统教育惹的祸。
  　　她在床上也是一番楚楚可怜的样子，缠绵悱恻，不急不缓，是那种用心而不是用肉体做爱的女人。
  　　张强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女人。他喜欢她那种闭着眼睛，夜风般呻吟的样子，喜欢她用柔长的手臂抱着他，用体内的小溪浸润他的感觉。
  　　可是张强完全没有想到，事情是多么的匪夷所思。
  　　晚上，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的中学同学马平。马平说：“张强，最近是不是网恋呢？”这话听起来让人心里发虚，张强的网恋故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可马平的口气明显不是开场白。
  　　张强嘿嘿嘿地笑着。
  　　“你最近是不是和一个小媳妇有来往？”
  　　张强一下子知道了是谁，肯定是深锁峨眉惹的祸，最近她是他唯一的女人。可是马平又是这女人的什么人呢？张强一下子感觉到脑子沸腾如油锅：“我好久没有和已婚女人来往过了。”
  　　“不会吧。要么就是她没有告诉你她结婚了。”
  　　“谁啊？怎么回事？”
  　　“我给你念一个电话你听听。”马平说出了一个电话号码，果然是深锁峨眉的。“是不是她？”
  　　他脑子里的油锅砰一声喷溢了。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真他妈的应验了那句话，将军不免沙场死，骑手难逃马上亡。张强说：“好象是这个电话。”
  　　马平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
  　　“刘一飞的嫂子。”
  　　“我操！”张强就那样瘫倒在椅子上起不来了。
  　　刘一飞是张强的中学同学，他哥刘一龙他也认识，上学时还去过他们家呢。毕业后也一起吃过几次饭。可万万没想到，他偷情竟然偷到了同学的嫂子头了。
  　　张强手执电话，不知说什么好。
  　　马平说：“刘一龙不好意思跟你说，就找到我。他说他最近加班加点多，身体也有点垮了，这个媳妇就一直跟他闹，今天说要离婚，明天说要这个那个的。反正关系不太好呗。刘一龙把话说得很白，他甚至说，他知道他的媳妇很骚，安慰这娘们也是他的事，要你以后不要招惹了。”
  　　“唉——”张强只能一个劲儿地叹气，“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马平问：“你们还没有干那事儿吧？”
  　　张强说：“没有。”
  　　“刘一龙没说他是怎么发现的，也没说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我想你们可能还没来得及干。”
  　　“是没有。”
  　　“即使干了也权当没有过一样。”
  　　在电话的最后，张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刘一飞还没知道这事儿吧？”
  　　“怎么可能呢？谁愿意扩大这种事儿？让他知道了，这同学关系还要不要了？”
  　　那就好。张强在心里千恩万谢，刘一龙够明智，马平够明智。
  　　第二天，张强接到深锁峨眉，也就是刘一飞嫂子的短信：对不起，忘掉我吧。
  　　所谓的媒体界人士，一个是省电视台广告中心主任，姓崔。一个是都市报广告部主任，姓魏。前者四十多岁，大腹便便，脑门铮亮，颇有点官员的架势。后者三十多岁，小鼻子小眼，一看就是精明过人的主儿。
  　　在一间ＫＴＶ包厢，椽子领着四个亮丽的小姐和一个小经理众星捧月一样捧着这两个人物，我意据说在这个城市，这两家媒体各居老大地位，而这两个主任是这两家媒体经营管理的大哥大级人物。
  　　让我意外的是还有阿美，我想象中阿美应该早被椽子换掉了，那个小姑娘太聪明，让人不安。椽子是何等聪明之人，怎么能养这样了一个美眉呢？此刻，小鸟依人般坐在椽子的旁边，张着一双干净的眼睛打量这里的一切。
  　　椽子给我们介绍过后，我对这两位媒体的主任表达了自己由衷的崇拜和敬意。我说原先我最崇拜的是记者，特别是焦点访谈的记者和南方周末的记者，我爸就说过，中国为什么不让焦点访谈和南方周末的记者去领导呢？
  　　大家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气氛里就充满颤抖的亲切的音符了。
  　　阿美插进来一句话：“那你现在最崇拜什么呀？”
  　　我说：“媒体的广告部主任。”
  　　又是哄堂大笑。
  　　崔主任特能讲黄段子，椽子说在我去之前他已经把现场的人笑得肚子疼，连腿肚子都抽筋。我和张强到场之后，酒过三巡，他的段子又开始了，那简直是“信口道来”，你提起苍蝇他会来一个关于苍蝇的段子，你说屁眼儿他马上就会有一个关于屁眼的段子，全他妈黄得叫人小便失禁。
  　　我们刚说到李咏，崔主任说：“话说在这个幸运５２的现场，老婆比划老公猜，画面是一个馒头，挺鲜亮挺诱人的。老婆一边比划一边说：那个圆的，白的，还有那个软软的。老公一脸茫然。老婆继续比划，说：昨晚刚吃过的。老公这反应过来了，脱口而出：咪咪。”
  　　我们全场笑翻，椽子还咕咕地打起了嗝。
  　　崔主任继续说：“这还没完。这时候李咏说了一句话：这是什么咪咪啊，怎么会是圆的？还是个白的？”
  　　哗——大家再次笑翻，我笑得肚皮真的抽筋了。
  　　可是，崔主任还没完：“更可笑的在下面呢。那老婆羞得面红耳赤，急了，向着李咏冲过去，一双粉拳砸在李咏的胸膛上，口里喊着：你胡说什么呀，我们说的是上面的咪咪。”
  　　有人从椅子上掉下去，笑得在地上打滚。
  　　我捂着肚子，大口喘气。几乎所有的人都捂着肚子，眼睛里眼泪花花的，大口喘着气。
  　　这时，魏主任及时补插一句：“李咏说：亲爱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听听，多么老土啊，都什么年月了，他们还在吃上面的咪咪。”
  　　有第二个人从椅子上掉下去了。一个小姐笑得几近失足，一屁股坐在电视机上。
  　　笑声长久不息，最后你就听到一片慨叹之声：笑死了，笑死了。
  　　我发现功效全来自于现场的四位靓丽小姐，她们岂止花枝乱颤，一个个手捂着肚子，丰润的屁股高高蹶起，头抵在墙上抬不起来，在那儿笑得噢哟哟乱叫。那情景婉如叫床，激发了崔主任的斗志，绵绵不绝，永无止期。
  　　笑着笑着，几瓶酒下去，眼泪也流尽了，腿肚子上转过去的筋也恢复过来了。
  　　椽子说，我们谈正事儿吧。
  　　两位主任频频点头。崔主任说：“你是我们的上帝嘛，我们得靠你们吃饭啊。”
  　　魏主任说：“就是就是，我们发行一份报纸就得赔一块多钱，你说不靠你们这些广告客户我们还办什么报纸，更别说吃饭了？”
  　　阿美大叫一声：“哇噻，一份报纸赔一块多钱，你们还干嘛办它啊？”
  　　魏主任哈哈笑着：“我们是为人民服务吗？”
  　　阿美一派天真无比的样子：“那你们为人民服务的钱从哪儿来？”
  　　“从曹总这儿来啊。”
  　　“哦，明白了。曹总的钱又是从人民那儿来的。”
  　　曹总就是椽子。我说：“曹总的钱是从极少数有产阶级那儿来的。”我把头转向张强，“强国论坛是不是这样的观点？”
  　　张强说：“反正曹总不可能赚我们这些劳苦大众的钱。”
  　　崔主任说：“不对，不对，这位张先生说得不对。”他有故做老大的架势，也许在这儿他的官位最高年龄最大，知识可能也相应地最丰富了吧。他继续身体向后靠着，手里挥舞着香烟说，“张先生你也是纳税人吧，曹总也是纳税人吧，可是你张先生不会偷税漏税，你的个人所得税肯定一分不少地扣着呢，你们企业是大型国企，量也不敢偷税漏税，所以你的税一分不少。可曹总不一样，他不能按规定交税，现在这些民企谁会按规定交税，再说他你按规定交税岂不饿死那些税官了？他们要创造条件让你偷税漏税，偷漏的那一部分二一添作五，哈哈，你好我也好，何乐而不为？这些就是你所说的极少数有产阶级啊，他们的消费是谁来埋单？是国家，知道吗？国家的钱从哪儿来？是从张先生你这样的纳税人那儿来。知道吗？”
  　　椽子说：“合着是我和有产阶级合谋骗张强们的钱着呢？”
  　　崔主任说：“你还真说对了。”
  　　张强说：“崔主任实在是高，你的这段妙论我一定要贴到强国论坛上去。”
  　　崔主任对张强说：“是不是这个理？老百姓都悟不透这个理，是因为伟大领袖说过的，农民阶段没文化，地主阶段有文化嘛。现在有文化的是谁，就是那些利益集团、有产阶级嘛，你说呢？”
  　　张强说：“又是高论，强国论坛上还没有出现这样的学者。”
  　　崔主任得意极了，举起酒杯：“来，干他妈的个屁！”他的“屁”字像一块生铁块一样从嘴里挤出来。
  　　一杯酒下肚，崔主任说：“曹总你说。”
  　　椽子说，在这个城市，真正的ＫＴＶ量贩也就我这一家。别的几家，不我敢说人家的不好，经营不正规，我只能说我查过的资料、考察过的量贩，像上海的、北京的，都有一套雷打不动的规则的。这规则是什么？那谁谁谁——他指示身边的那个小经理——你把我们的全套资料拿过来，给二位主任看看。
  　　魏主任显得有点儿不耐烦了，他可能是那种没有太多的时间来这儿胡吹乱侃的。他说：“资料来了我们带上，也不浪费时间了，我们考虑下来怎么办吧。”
  　　椽子说：“好，好。就这样。”
  　　等那个小经理来了，把资料入下，他给小经理低语一会儿，打发他走了。然后椽子说：“我们转移战场，下来委屈一下二位主任，你们得分开了。楼上有两间豪包，专门给二位留着呢，今晚你们就请好假，别打算回家了。”
  　　两位主任不置可否地哼哼哈哈，屁股迫不及待地脱离了椅子。
  　　 椽子让四位小姐在前面带路，领二位主任上楼。他跟我说：“如果不嫌晚，你们再玩一会儿，我安排好那两个爷再来陪你们。”
  　　我和张强异口同声：算了吧，也晚了，我们回去，明天还得按时上班呢。
  　　椽子把阿美楼在胸前，说：“阿美，让成为哥哥送你回学校。”
  　　阿美扭捏着说：“那你干吗？又要干那恶心的事儿去？”
  　　椽子拍拍小女生的脸蛋：“恶心的事儿只和你干，放心。”
  　　“谁和你干恶心的事儿？”阿美说着拉起我的手，“我们走吧，成为哥哥。”
  　　椽子说：“麻烦你们两个了，帮我把阿美送到学校。”
  　　下楼的时候我问椽子：“两个广告部主任，用得着这样吗？把他们大头放翻不是更省事？”
  　　“这你就不懂。大头用另外的办法，他们没必要来我这儿打炮，知道吗？广告部主任都是实权人物，我一年四五百万的广告费，让他们打几次炮我至少能省下一百万，何乐而不为？”
  　　我还是半懂不懂。
  　　不过，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第六章
  　　在出租车上，阿美问我：“成为哥哥，子云姐姐还好吗？”
  　　我说：“应该挺好吧，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为什么啊？也没有她的消息吗？”
  　　“是的。那次箭山之行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哦，是这样的？你们男生都不在乎女生她好不好吗？”
  　　这个小女孩果然厉害，她竟然能把话题引到这儿来。吴子云说得对，像椽子这样日理万机的人，要拿出时间和精力来对付这个小女生真不容易。
  　　我说：“怎么可能不在乎呢？人都有自己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吧。”
  　　我这话听起来是够虚伪的。我以为可以拿这话骗骗小女生呢，可阿美好象懂得比我还多。她说：“也是，像子云那样漂亮聪明的姐姐，怎么会让一个男生守死呢。”
  　　真他妈是后生可畏啊。我无言，是因为我不敢在她面前装大汉。
  　　临下车时，阿美说：“成为哥哥，把你的电话告诉我，我们有空发短信玩吧。”
  　　这是个合理得不忍拒绝的要求。
  　　阿美又冲着张强说：“张强哥哥，把你的电话也告诉我吧，我也给你发短信。”
  　　张强悄悄地对我说：“这小女孩厉害，别让她钓牢了你。”又对阿美说，“我马上要换新号了，等换完后再给你吧。”
  　　阿美说：“好吧，我可以跟成为哥哥要你的新号。”
  　　张强又悄声对我说：“看看，这就叫步步为营呐。”
  　　在回兰石化的路上，张强说他决心戒网，再不上聊天室了，那里面看似光怪陆离，灯红酒绿，其实水深着呢，弄不好一脚踩空毁了你娃的清誉。这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张强本是何等洒脱之人，一个深锁峨眉就让他消沉至此。我想人不可能一辈子以一种节奏一种方式行走，转变的机缘无非是一件不经意的事件。对张强来说，刘一飞的嫂子是他改变行走方式的不期然的机缘。
  　　“现在最大的愿望是找个良家妇女结婚生子。”张强说。
  　　“你还指望找个良家妇女结婚？野心不小啊。”我说。
  　　“从良的也行。”
  　　“以你的生活圈子，不是艺术家就是强国论坛，不产良妇的圈子，哪儿去找？”
  　　“你的意思是还得上网？”张强说。
  　　“网上有良妇的。”
  　　“不多。”
  　　“找个愿意从良的。”
  　　“难。”
  　　我有点来气，口气生硬地对张强说：“别这样要死要活的，像深锁峨眉那样的少妇，你不干也会有别人干。”
  　　张强也来气了：“你少给我用这样的口气说话，我都快三十了，比你大六七岁，用得着你来教训？”
  　　“你也别给我倚老卖老，想重新做人就做呗，既喜欢水深，又想着上岸，有一句古话怎么说来着？”
  　　“你给我闭嘴。”
  　　好了，我就闭嘴。我的宿舍也到了，我先下车，出租车拉着张强驶向他的房子。
  　　去他妈的。我对着夜空高骂一声。
  　　我刚刚洗漱完毕，还没来得及上床，阿美的短信就来了。
  　　是一个段子：离婚夫妻在法庭上争夺孩子。女：孩子是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应该归我！男：法官大人，当你把信用卡插进自动取款机，取出来的钱归谁？
  　　我回复：法官：可是你忘了取款是需要密码的，你知道密码？男愣住了：不知道。法官对女：你知道吗？女：知道，每月中旬，我的排卵期，九月零十三天，我的怀胎期。法官对男：钱是你插进去就取出来的吗？
  　　阿美：哈哈哈，逗死了。哥哥，是你灵机一动编的？
  　　我回复：是啊，这又不需要多大的智慧。可是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在想椽子？
  　　阿美：才不想他呢。哥哥，你是不是现在没有女朋友？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我们同学？
  　　我：你们同学？太小了吧，一个个都稚气未脱，我不敢下手。
  　　阿美：你是在说我吗？哥哥，我太早熟了吗？可我们班好多女生都坐台呢？
  　　我：啊？坐台？也出台吗？
  　　阿美：当然，不出台干吗坐台啊？不然高档衣服和高档化妆口哪儿来？有一个还在外面住别墅呢？
  　　我：哦，我知道有这样的事，报纸上经常报道。你们都羡慕她？
  　　阿美：有人羡慕死了，谁让人家长得漂亮呢？而且运气好，遇上了富翁。哥哥，你们上学是不是也这样啊？
  　　我：和你一样大时我上的是高中啊，有极少数人偷尝禁果，可没听说谁敢去坐台。当然，我们那是上个世纪。
  　　阿美：你那时候就尝禁果了吗？哥哥，我感觉你好成熟，一定是。
  　　我：没有，我是父母的乖孩子，也是老师的好学生，那时候连女生的手都不敢拉，看见女生看我就脸红。
  　　阿美：咦，我才不信呢。那你第一次是女生主动的了？
  　　我：差不多吧。我困了，小美眉，要睡觉了，我可没你幸福，明天还得上班。
  　　阿美：对不起，哥哥，再说最后一句：我们班的女生你要不要啊？挺漂亮的。
  　　我：我不是大款不是官员，你们那些女生我可养不起。睡吧，好梦！
  　　阿美：哥哥，晚安！
  　　欧阳飘雪的姥姥病情并未好转，这样，我的补课暂时中断。
  　　一个月来我已经给他讲过三次了，原计划再有两三次也就差不多了。一个月来我无时不在想，补课结束后，我将以什么方式和什么理由和陈虹见面，或者到那时，陈虹已经不是原来的陈虹，我也不再是原来的我。补课中断，使我突然变得六神无主，我希望延长和陈虹之间这种因补课而建立的联系，同时又不愿意无休止地延长这种关系。我到底需要什么？我不知道答案。可能我只是需要一个结果，仅仅是结果而已。
  　　我给欧阳飘雪补课的事终于传遍了半个分厂，而且欧阳飘雪的胡吹冒撂强化了这个消息的传播力度。一些认识不认识、听过没听过的人来找我，要求我给他们的孩子补课。我一一拒绝。有些人也很纳闷，我怎么会认识陈虹？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部门里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怎么会认识，而且陈虹会有那么大的面子请动我为她的外甥补课？
  　　难道仅仅因为陈虹的漂亮迷人？
  　　一定会有人这么想，说不定也会有人这么说。
  　　张强就很纳闷：“你跟孙伟超的媳妇怎么打得火热？”
  　　“你这什么话呀？什么叫打得火热？”我不得不急眼，陈虹，那个美丽而无辜的女人岂能白受无端的猜测，事情可能会出乎意料，但至少目前一切都在规则之内。我说，“兰石化的人真他妈闲得无聊，全是不学无术给害的。”
  　　张强说：“你跟我急什么眼？不过是听人说，我只是随便问问，你把那娘们怎么的了关我屁事？”
  　　“问题是我没有把她怎么的。”
  　　“那你说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你管得着吗？兰石化的人管得着吗？就是孙伟超他管得着吗？”我有些难以自持地激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激动。后来我想，他妈的，陈虹给我的神经带来的刺激太大了。
  　　“你急什么眼啊，成为？为人不做亏心事，鸡叫狗咬心不惊，你何止于受惊成这个样子？”
  　　我一下子蔫了下来，是啊，我怎么了？为什么要受惊成这个样子？
  　　张强冷嘲般地笑着说：“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差点儿又跳起来了，一想刚才的失态，只好安静下来：“看来漂亮女人大家都盯着呢。”
  　　“是啊，当年孙伟超结婚的时候，闹洞房差点儿没被打死，知道为什么吗？他可是男人的公敌啊。”
  　　我第一次听这话，不禁笑了：“是吗？有这样的事？”
  　　张强说：“我没在现场，都是后来听人说的。在兰石化这可是人人皆知的事。”
  　　“我第一次听说。”
  　　“所以兄弟，你小心着点儿，你把陈虹怎么的了，是不关我事，但关兰石化数百年轻男人的事，小心给你拍黑砖。”张强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我不禁又笑了：“哈哈，陈虹真他妈牛，这样的女人少见。兰石化的小伙子也牛。”
  　　张强说：“陈虹是兰石化所有男人的陈虹，不仅仅是孙伟超的陈虹——我这话你别误会啊，我指的是精神上的——所以陈虹的清誉，那可是价值千金啊。”
  　　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我一直以为陈虹是我一个人眼中的美女，我也从来没有把她当什么女神看待，我没有想到兰石化的小伙子竟然这样齐心胁力。
  　　我说：“那孙伟超岂不很可怜？”
  　　“你不看他一天郁闷成那个样子？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估计这家伙的炮火火力不错，不然还不得自杀？”
  　　这时候我更为强烈地意识到，我去见孙伟超是多么失败的一次行动啊。这个男人自从进入我的眼睛后，就一直在我脑里了晃晃悠悠，像一条垂挂在我房门口的死蛇，在我的脑际张开，准备迎接陈虹入内的时候，他就愣不丁闯入我的脑海，吓我一跳，浑身的血涌倾刻间凝滞。
  　　人他妈真是个复杂的动物，觊觎别人的老婆还要替对方操心。
  　　我想起了刘一飞，张强的同学，那个我不认识而且可能永远都不会认识的男人，他下次和张强在同学聚会上相遇，两个人称兄道勾肩搭背回忆中学时光、展望美好未来时，会不会从张强的身上闻见他嫂子的味道？或者有一天，他知道了张强和嫂子在宾馆里的苟且之事，他们的同学关系会出现什么一个转折点？
  　　张强说：“这年月，男人的最大的不幸大概要算娶了一个大家都惦记的漂亮老婆，女人的呢，可能就是嫁了一个事业有成、财大腰粗的老公。兰石化最近流传着一个段子你知道吗？”
  　　“什么段子？听听无妨。”
  　　张强说：“兰石化段子多着呢，你深入不到它生活的核心地带就不知道，就像你不会游泳扎猛子就不知道黄河下面的暗流、漩涡。”
  　　我说：“海水下面是泥土，那是生活的原汁原味，我知道，别跟我废话。”
  　　张强说：“有一哥们，你就别问具体怎么样一个人了，三十多岁的副处级，结婚刚刚半年。有一天晚上老婆回娘家去了。娘家也是咱们兰石化的，离得也不远，隔几个街区罢了。这哥们获得解放了似的，就迫不及待地约了个情人，谁知道是旧情人还是新情人。反正有这么一回事，千真万确。还不太放心，晚上一下班又给老婆打电话，喂，你今晚到底回不回家啊？老婆肯定地说不回了。还吩咐老公如果没有饭局就如何如何吃，她准备了什么什么的。这哥们欢呼一声，叫来了情人，还租了几张黄碟，坐在沙发上一边轻拿慢捏，一边欣赏黄碟，具体怎么干的我就不清楚了啊。哈哈，那是人家的私事，不便打问。问题出在哪儿？他那个手机上。这哥们的手机没有翻盖，你可能也遇到过，至少听说过，这种手机的讨厌处就是一不小心轻轻一碰，一个电话就拨出去了，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事情可能就出了。这哥们可能太有些不够从容了，手机没安置好就开始动手动脚了，倒霉就倒霉在老婆的电话号码在电话列表中排列第一位。这电话拨出去了，老婆自然接到了，喂喂了几声没有说话，再一听这声音不大对头，再仔细地听，既有黄碟又有现场表演，整个儿一个现场直播嘛。这哥们可能来了一回事儿了，突然发现手机一直通着，再一看时间已经半个小时了。心想，完了。急忙穿衣服，送那女人出门。门打开时，老婆在外面站着呢。”
  　　“这么玄？是你哥们？”我问。
  　　“我认识。现在正闹离婚呢，能离得了吗？我怀疑。”
  　　“为什么？他们的婚姻有很深的背景？”
  　　“老丈人是兰石化的高层领导，女婿是兰石化的中层骨干，前途无量啊，领导的面子，自己的前程，女人的尊严，盘根错节，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局。”
  　　“你这哥们有点蠢，干吗上自己家里啊，外面宾馆多着呢。”
  　　“宾馆里不是没ＶＣＤ嘛，一边看着一边干着，多刺激啊。”张强最后说，“风险和刺激是成正比的，玩赌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哈哈哈。”
  　　但我还是要去看陈虹，因为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我决定要去的时间是上午，因为上午空气清新，人的神情气爽，神经末梢的感觉也敏锐，而且在早上，女人看起来就像凝露的花，丰盈娇嫩。
  　　这天上午，我在车间里转悠了一圈，感觉没什么特别的敌情，便骑车子奔向财务处。
  　　当然，我得先找单身楼上的那哥们，他还是闷声不响地坐在那儿，翻着一本我永远也不会有兴趣知道名字的烂书。我没事儿找事儿跟他说了几句话，把自己装成一个闲得无聊到处惹事生非的人，跟不同的人胡吹滥侃一顿，好象我有吹牛瘾。而且还把自己装得傻酷傻酷，有心没肝的一个呆样，还毫不谦虚。
  　　说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这番刻意的安排多余得一踏糊涂，简直和白痴的算计一样。因为浪费了二十几分钟我才知道，这天早上党员们全在“保先”，这里既没有领导也没有爱管闲事的人。
  　　我几乎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就中断了和那哥们的饶舌，迈着八字步走到了隔壁。
  　　陈虹果然是一个人。她在玩电脑游戏“连连看”。
  　　我说：“你好自在啊。”
  　　陈虹说：“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她看上去至少很兴奋，就像突然看见了好吃的一样。
  　　我说：“你说呢？相信我是专门来看你的吗？”
  　　我在她对面坐下，正好可以充分地看着她。她身上飘扬的香水味和着这早晨窗外的槐花香味扑鼻而来。正像我想象的，她的脸色粉润，目光明亮，是那样一副在这样的早晨应该有的样子。
  　　陈虹说：“不信。”
  　　“你还是信吧。”我说，“好久没见你了，挺想你的。”
  　　“不会吧。”陈虹提高了声调，装作很无辜的样子，有点傻也有点狡猾，好象她从来没有用自己的美貌吸引过我一样，好象我也从来没有向他传送过暗恋的信息一样。
  　　我手支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认为自己的这个姿势挺好，如果你想明确地告诉一个人，你在很用心地感受他，欣赏他，你就得用一种不作伪饰的、又不给对方以压力的方式告诉他。这时，我差不多对“欣赏”一词有了格外的理解，比如欣赏一幅名画，欣赏一首乐曲，你静静地感受你的对象，同时也是在感受自己，归根结蒂有一种渴望，渴望亲近你的对象，并且毫无疑问地具有占有心。
  　　“干吗这样看着我呀？”陈虹的脸有点儿红了，目光却很平稳，“讨厌！”
  　　“讨厌吗？”
  　　“讨厌死了。”
  　　我用开心的笑向她表露了我的荣幸和满足。我说：“你真的没有收到我的信？”
  　　“真的没有，骗你是小狗。我这两天还想呢，为什么你再没有给我重发。”
  　　“看来网络在故意捣乱，在我们之间设置障碍。”
  　　“你是说网络总是这样吗？像邮局的信，也会死？”
  　　“可能是吧。”我说，“现在我就在你面前给你重发，我就不相信会收不着。”
  　　我走到陈虹的桌子跟前，站在她的身边，像一个有预谋的惯犯，右手绕过她的脖子后面抓住鼠标。这样，陈虹整个儿就在我的胸前，她的温馨的气息，她的光洁的肌肤和芬芳的身体都在我的环抱之中。
  　　我和她之间的薄薄一层空气在颤栗，我们的神末梢都在狂烈地悸动。
  　　陈虹屏住了呼吸，紧张而安静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好象一丁点儿动静会让什么东西哗啦一声坍塌下来。
  　　这时候我是多么的紧张啊，她的发丝轻抚着我的脸颊，她的香水气息一个劲儿地往我的鼻腔里钻，我甚至感觉到她的肌肤上的神经的悸动牵引着我的神经，让我全身荡漾，体内波涛汹涌。
  　　我用并不自如的手指敲击健盘，移动鼠标，登录到自己的邮箱，从发件箱中找到上次发给陈虹的信，没容陈虹扫视到内容，就匆忙点击，发送了出去。
  　　再轻轻一点，退出自己的邮箱。我说：“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吧。”
  　　现在我有三种选择：一，继续把手指留在鼠标上，身体成一个港湾就这样静静地罩着她，同时装模作样地在网上胡乱点着。二，马上直起腰，宣告这一阶段的程序结束，然后走出她温馨的身体场，回到对面的坐位上继续看着她，实施眼睛调情计划。三，冲破我们之间这层空气薄膜，体贴她。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陈虹竟然转过头，用她明亮而迷蒙的眼睛瞟了我一眼。
  　　这是多么广阔的一个空间啊，它让所有的紧张倾刻间化为无形。我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抓住这一瞬间，迅速而准确地吻上了她的脸颊。
  　　但这一瞬间太短暂了。陈虹“啊——”地一声惊叫，那声音像见了老鼠一样惊惧。我被这一声惊叫吓得一哆嗦。
  　　我说：“你干吗呀，吓死我了。”
  　　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去，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她的脸从眼睛红到了耳根，红晕像燃烧的火一样缭绕蔓延，延伸至脖颈，又从半开的领子里延伸而下。我怀疑她的全身都被红晕濡染。
  　　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过激，我不知道说什么了。重新坐回到对面，支起下巴，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红晕由深到浅，直到完全消失，再慢慢变白，成为今天上午最白的状态。然后，她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好象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她想了许多，想到最后的结论就是这样神情复杂地看我一眼。
  　　我知道，惊惧引发的反应已经过去。我开始换一种目光，有点幸灾乐祸而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而她除了不时地瞟我一眼之外，就是抓着鼠标在电脑上来回划拉，不停地点着。我知道，这段时间内，她的目光其实虚虚地停留在屏幕上，什么也没有进入脑子。
  　　过了好长一会儿，大概在二十分钟以上，她说：“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说：“我为什么要走？”
  　　她不再说话，依然在电脑上点着。而我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除了欣赏，我希望从她的表情中获得各式各样的信息，虽然我一时还不知道那些信息表明什么，但我确实捕捉到了好多好多信息，那是潮湿的，忧郁的，也是明亮的，朦胧的。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喝不喝水，我忘了给你倒了。”
  　　我说：“不喝。只是想这样看看你。”
  　　“还没看够吗？”
  　　“没有，我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才能看够，但绝对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什么时候到我家去吃饭吧，我给你做好吃的。”说这句话时，她彻底地抬起了眼睛，也下定决心不再玩鼠标了似的。
  　　我说：“不去。我对你家的饭不感兴趣，也对你家的摆设不感兴趣，包括那些眼睛和呼吸。”
  　　“那你感兴趣什么？”
  　　“你。”
  　　“我的什么？”
  　　“你的人。”
  　　“为什么？我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你这话问得没有意义，因为你太清楚为什么，你太清楚你有什么特殊之处了。”
  　　“我不知道，真的。”她的目光非常安静，语气也非常平静，这样子告诉我，她的心灵之深邃可能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兰石化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喜欢你。”
  　　“这个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呢？”
  　　“我也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眼起。”
  　　“这个我也知道。”她还是平静地说。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有什么是你还不知道的？”
  　　“不知道。”
  　　我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也许我们永远都不知道，也许很快就会知道。把你的手给我。”
  　　她把两只手压在腋下，把自己抱了起来，就像抱着淋雨的自己，努力焕发着体内的能量以获得自我救助。她的这个动作正好掩护住了自己的乳房和小腹，而她的下半身又掩护在桌子下面。我感觉出，这时候她的确是不知所措的。
  　　既然我们之间的空气膜已经冲破，我还有什么犹豫的？就像一辆赛车开离了起跑线，为什么还要停下来？
  　　我踱到她的椅子后面，轻轻地环抱上她。我抱着的是她的双臂。她的双臂极力往外撑，拒绝着我施加于她的力量，拒绝我的手和臂进一步靠近她，贴上她。她极力缩着脖子，想把自己裸露的部位收缩进肩膀中去，以逃避我的攻击，但我还是成功地在她的脸颊重重地亲了一下。
  　　她的肩头在抖动。
  　　我这次来财务处，要的就是这样的两个吻。
  　　我说：“快中午了，再见！”然后，我以一个凯旋者的样子离开了财务处。
  　　中午时分，阳光正炽，空气颤抖，这样动人的天气，我不忍心浪费在宿舍和一顿似是而非的午觉上。
  　　兰石化和黄河之间是一大片农田，一派田园风光。地里正在吐绿，一畦一畦的菜蔬或深或浅，或绿或黄，塑料大棚鳞次栉比地掩藏着上个冬天遗留下的温柔，试图与这个正在消逝的春天实行完美的嫁接。是的，有的塑料大棚已经拆除了棚顶，半截裸墙、几棵椽子，一些深浅不一的椽窝，还有蓬勃蔓延的叶子，在和风丽日下安闲如梦。
  　　还有波涛翻滚的梨花，这才是这个季节最为壮阔的景象。骑着单车穿行其间，你是被梨花淹没的一只——赵传说的——小小鸟，怎么飞也飞不高的那种物类。一片一片的梨树或被短墙围着，或被铁丝网圈着，中间一条曲折蜿蜒的小路引你走向梨花深处。梨花没有香味，但有淡淡的花的气息，似苦似甜，氤氲在人的脑后鼻前，缭绕在寸寸肌肤上，让人浑身通透清明。
  　　后来，我来到了黄河边。这一处地方我是第一次来，因为在这个城市里，这个地方过于隐蔽，不易进入人的脑海。我曾经以为黄河的每一寸河岸上都留下过我的足迹，现在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轻狂、无知，就像我曾经轻佻地以为，在兰石化，所有的女人都庸俗而贪婪，浅薄而灰暗，走起路来松松垮垮，说起话来张牙舞爪。在这里我发现了黄河从来没有被我意识到的极其隐秘的一面，一个盛大的环形臂湾，两头均掩映在梨花深处，不见前方。对岸的梨花波澜壮阔，似云卷云舒，河滩里铺满了各式各样的鹅卵石，去年的衰草依然茂密不倒，今年的新草已经窜上了地皮。
  　　我躺在一面小坡上，仰望着蓝天，听河水淌淌，看轻云飘扬。
  　　想念着陈虹。
  　　我的嘴唇还留着她脸颊上的馨香，我的怀抱还保持着她身体的温软记忆。
  　　从第一次见她到刚刚吻过了她的脸颊，每一个细节都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播放，并且不时地倒退、重放，有些细节让我细细品味，不忍轻挑地滑过。比如上次在财务处她的莫名其妙又是情理之中的发怒，比如在十五街区夜晚的街头，她一声叹息似的身影。
  　　“陈虹。”我对着天空和旁边的河水说，“你他妈是个混蛋，你他妈是个妖魔。”
  　　“陈虹。”我又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什么玩意儿？你身上那些玩意儿他妈是金子做的吗？”
  　　“陈虹。”我又说，“如果我们从此不再靠近，我不会拥抱你，亲吻你，你会不会遗憾终生？”
  　　“陈虹。”我说，“偷情是挺可怕的，对吗？那样的话，人对得起自己和对方，可对不起的人该有多少啊，而且在兰石化，你永远都不知道这个数字是多少。你那么清楚地知道兰石化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喜欢你，你也清楚地知道我也喜欢你。可是我们的关系只是到此为止吗？”
  　　“陈虹。”我说，“到目前为止，我有过好几个女孩子，可我从来没有遇上过少妇，我真的没有经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虹。”我说，“其实有时候我的冲动只不过是想抱抱你，也让你紧紧地抱着我；亲吻你，也让你热烈的回吻我；只在你的衣服外面享受你的身体。可能你并不能相信，可我坚信我真的能做到这一点。”
  　　太阳暖融融地晒在身上，惠风和畅，天远气朗，让我欲睡还醒。
  　　我把玩着手机，看着好友列表中那个叫“虹子”的名字，不断地进入，想着给她发几句什么话。又不断地退出，还是什么话也不能发。想起孙伟超，那个挺拔而略显忧郁的男人，我只能长太息兮心黯然。
  　　后来，我感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强压着胃里的反应，就像要忘掉身体的所有感觉。早上我只在街边吃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这是我习惯的早饭，而且必须在五分钟之内完成坐下、吃饭到起身的动作，不然上班准迟到。这个时候我意识到，一个对自己负责的饮食习惯其实是非常重要的。
  　　我压下去了胃里的反应，现在它只是疼而不是烦人地叫。但有一个部位是我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我想起了“自渎”，那个我极其不喜欢的词，但我无法克制自己不把玩自己那个壮硕敏锐的小弟弟，它总是那么不失时机地跳跃而起，粗头粗脑，似乎是在张扬自己不羁的个性，表现自己无尽的欲望。我心里一遍遍地呼唤着陈虹，回味着她留在我嘴边的馨香，想象的触角不可阻挡地冲锋陷阵，在一阵晕眩和颤栗中，我体内的千军万马喷射向乱石堆中。
  　　我觉得太阳的光线有点眩眼，平静流淌的黄河水喑哑了许多，世界好象在悄声细语。
  　　第七章
  　　那天下午，我给陈虹发短信：信收到了吗？
  　　她回复：没有。
  　　我说：怎么可能？是你排斥我还是你的信箱排斥我？
  　　她回复：不知道。
  　　我说：我恨不能咬死你。
  　　她回复：呵呵，你是狗吗？咬人小心挨棒子。
  　　我说：我知道了，不但这次的收到了，上次的你也是收到了的。
  　　她回复：那又怎样？
  　　我说：你会遭到报应的。
  　　她回复：呵呵，是遭到你的报应吗？你会吗？
  　　我说：正在想办法让自己会，你这个魔鬼，我会有办法对付你。
  　　她回复：什么办法？用你那样的信吗？跟小说似的，骗小美眉吧。
  　　我说：你气死我了，陈虹！！！
  　　她回复：呵呵，我到真想看看气死是什么样子。不过，我喜欢你的信，继续写吧，真的。
  　　我说：可你不是收不到吗？
  　　她回复：呵呵，生气了？这么沉不住气，哪能干大事啊？
  　　我说：你一直在等着我生气吗？你这个冷血动物。
  　　她回复：我冷血吗？你要我怎么样？
  　　我说：我想你，虹子。
  　　她回复：收到，谢谢！
  　　我想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让它皮开肉绽。可还是克制住了，我的收入还没有奢侈到拿手机撒气。
  　　整个下午，我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沮丧，郁闷和烦躁，只想找个什么东西——最好是与我无关的值钱点的东西，比如公物——狠狠地砸烂。我感觉到了小人物的无奈，我想如果是椽子，这时候他会怎样？至少他有足够的东西供自己砸，说不定还会有人送上门来让他砸。或者我是税务所的官员，广告中心的主任，我都可以马上找到掂起来有份量砸起过瘾的东西。
  　　但我没有，我只能拿自己的一点可怜的自尊撒气。
  　　我给吴子云打电话，说话的口气是恶狠狠的：“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我总也找不到你？你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吗？”
  　　吴子云倒是客气：“你怎么了成为？谁惹你了？”
  　　“谁也没惹我，我讨厌！”
  　　“你讨厌什么？不是我吧。”
  　　“岂敢？讨厌一切，想把什么东西砸个稀巴烂。”
  　　“也想砸我吗？我是你仇恨的对象？”
  　　“你说得有点儿对头。”我像一个受了气的孩子，极尽委屈地向她发出了近乎气求的声音，“我能不能见见你？”
  　　“我在北京。”
  　　“你什么时候跑到北京去了？”我差点儿顺口说出一句：你到北京我竟然一无所知，为什么？
  　　“好多天了，有些事儿，回去告诉你吧，好吗？”
  　　“好吧。”我说，“我想你！”我不知道说这话时我到底在想着谁。
  　　她说：“我也想你，回去见！”
  　　与吴子云通完话后五分钟，我打通了第二个电话，是张荟的。
  　　张荟这几天在装房子，她的未婚夫回来了，他们急不可耐地准备着要在五一结婚。对我来说，这是个无所谓的消息，就像对张荟来说，这是个无所谓的计划一样。唯一让我遗憾的是，我几乎一个礼拜都见不了她一次。
  　　按约定，我应该是先给她发短信，可这会儿我没有了那份耐心。我直接打通了她的电话。我问张荟在干吗？没有打扰吧。
  　　她说当然没有，你知道这个时间肯定是我在学校。
  　　我说房子装修得怎么样了？你很忙吗？
  　　她说不是才开始吗？我不得不参与进去啊，早上睁开眼睛到晚上睡觉，脑子里全是房子，连梦里都在为装修奔波。那毕竟是自己的家，而你知道我这个人讨厌的一点是特别挑剔，自己亲手干的事儿都把自己气个半死，何况是别人干的。
  　　我很沮丧地说听起来我要见你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今天不行。张荟说，呆会儿他们买来的料我还得过一遍，你知道我这人有点贱。
  　　我说我想你。
  　　她说我也想你，有空我给你电话吧，好吗？
  　　我近乎绝望了。我说记住，那怕只有一个小时我也会赶去见你的。
  　　她说我知道。在电话中“啵”了我一下。
  　　由于天空晴朗，阳光充沛，下午的光线有些耀眼，让人睁不开眼睛，一起一落之间眼冒金花。我蹲在厂区一座花园的台阶上，看着刚刚破土而出的一片绿色的嫩芽，心里空空落落，有不知何处是归宿之感。
  　　这时候我唯一能想起来做的就是跑到放着我的一张桌子的办公室去上网。
  　　崔工说成为，你来得正好，你们大学生一定能行的，快来帮帮忙，替我写个‘保先’汇报材料。
  　　我说“保先”？你比我先进啊，你都写不出来我怎么可能写出来呢？
  　　崔工说我知道你行，你是大学生嘛。
  　　我说我烦着呢，别对我提要求，让我上上网，看看信箱。
  　　他说那你得答应帮我忙，我实在写不出那么多的套话，我怎么感觉一写就像是党委书记的讲话，没有一句有用的词儿。帮帮我吧，完了我请你喝酒。
  　　我心想我才懒得跟你喝酒呢，除非有美眉作陪。
  　　崔工说你不是都给人补课呢吗？
  　　我说是啊，给人补课我干得了，给你写材料我就干不了，你不服气？
  　　崔工嘿嘿嘿地笑着，笑得有点诡秘。
  　　我心想去你妈的，这是不是四十岁的一事无成的男人共同的毛病，对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总是心怀诡秘？想起鲁迅先生的话，一看见短袖衫就想到白胳膊，就想到全裸体，就想到生殖器，就想到性交、杂交。中国人的思维唯在这一层上是如此递进。先生爱说“大抵如此”，我想崔工也大抵如此。可是谁又不是大抵如此呢，我成为也不是大抵如此吗？我与他的区别就是，我还没到四十岁，还没有证据表明我将一事无成，而且我还没有学会嘿嘿嘿地笑，我的笑是哈哈大知，比如对张强的事。
  　　但我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我说好的，我来替你写。
  　　我把他拨拉到一边，上网打开百度，输入“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汇报材料”，刷地一下，数十页的标题全出来了，应有尽有。
  　　我问崔工你要多少字，他说三千。我说好吧，给我点支烟。我心想，就让你给我点枝烟，虽然我对烟酒这些玩意儿只不过是偶尔为之。这个时候不拽一把，更待何时？
  　　崔工忙不迭地为我点烟，还上了一杯茶，慢慢来慢慢来，不着急的。
  　　我说你要比厂领导的水平高一点还是低一点？崔工说那当然得低一点，但也不能太低，至少得跟科级干部的差不多吧，再说了，他们那两刷子，比我低一点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东调调，西贴贴，不到一刻钟，全盘搞定。崔工一看，高兴得手舞足蹈，还是年轻人厉害，成为，你小子真行，够水准。
  　　我说你不打算去上上厕所吗？让我上会儿网啊。
  　　崔工说上吧上吧，我又没催你。
  　　信箱里面有好几封信，都是同学的，他们还在说着一些和我发给他们的毫无二致的废话：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社会复杂，静水之下暗流涌动；什么志在千里，龙困浅滩，一张本科毕业证还不如一件露脐衫。结尾一般是“兄弟，什么时候来看我，让我们抱头痛饮，一醉方休。”抱着头还能痛饮吗？那还不灌到脖子里去了？
  　　那个说要出差到大连见杜梦怡的家伙也没有什么回音，但愿他能找到杜梦怡。
  　　但我这儿还是没有杜梦怡的信，没有任何人给我提起杜梦怡。
  　　她真的失踪了吗？还是在潜伏水，伺机浮出水面？
  　　也没有陈虹的回信。陈虹为什么不给我回信？这个理直气壮的问题的理直气壮的回答应该是：陈虹为什么要给我回信？
  　　然后，我上了我们班的同学录，两个月前上面只有五个人，现在还是五个人，两个月前的最后一条留言是我写的：“春如旧，人空瘦，一杯浊酒不消愁——成为想死你们了！”现在这条留言还处于最后的位置，我怀疑根本就没有人看到我的话。我想，如果不时地有人来这儿发几条黄色笑话，肯定来的人会成倍增加。
  　　我又上强国论坛溜达一圈，我没有张强那样的耐心，当然最重要的是没有张强那样的便利条件和澎湃激情，所以强国论坛只是偶尔成为我关注的对象。新贴子无数，我曾经看过的老贴子都不知退后到什么位置去了。现在的贴子几乎只有一个主题，他妈的，小日本要争常，破了它的美梦；它的伪教科书出台了，我们要让日货在国内穷途末路。其中最有意思的一个题目是：“今天你反日了吗？”后面跟贴无数，我也在后面跟贴：“一天不反日，猪狗不如！”
  　　搜索张强的贴子，发现这小子最近也没上，至少是没发贴子，更别说把省电视台广告中心崔主任的妙论发上去了。也许，面对反日大事，弱势群体的事暂搁一搁为好。
  　　连战访问大陆已成定局。大陆人民已经张开了无数的怀抱，国民党的党员们为他们的领袖之勇敢而扬眉吐气。宋楚瑜也坐不住了，他也要给阿扁屁股底下烧点火，可怜的阿扁，我估计他肚子上的那道伤疤开始隐隐生疼了。
  　　我又上了新浪网的本地聊天室，我靠，什么时候变成语音聊天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被驱逐了？
  　　我当然是被驱逐了，还剩几个聊天室保留了文字功能，可人数少得可怜，大概是那些没有电脑和没有耳麦的人在上面苦觅春色吧，他们多么像瘦弱的羊群被赶上了贫瘠的山梁，能找到草吗？
  　　我感觉自己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就像是被放逐到贫瘠的山梁上的羊，甩着尾巴，啃着土皮，心怀绵绵的悲凄。
  　　临下班时我给椽子打电话，希望他给我一点儿事情干，但最好不是去陪场子。
  　　椽子正开着车在街道上奔驰，他一手握电话，一手握方向盘：你多长时间没回家了？
  　　我说忘了，好几个月了吧，怎么了？
  　　他说昨天我见到你妈了，她可恨你了，她说即使她生命垂危，一口气上不来，也绝不给你主动打电话。
  　　我说：你在哪儿见的我妈？她还不至于生命垂危吧。
  　　椽子说：那是气话听不出来？老太太好着呢，看起来精气十足，可能对你还真有点失望。
  　　我说：我爸不是说了吗？我走到天涯海角他也一百个放心，他们还有什么失望的？
  　　椽子说：我给你妈说了，我哪一天要像牵着驴一样牵你回家，和老太太一起包饺子吃。
  　　椽子真够哥们，不管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何时兑现，光这话不仅我妈听着舒服，我听着也是感动得一踏糊涂。相对而言，我对椽子他妈和他爸可没这么热情过，可能是处境不同吧，椽子的爸在这个城市多牛啊，他一跺脚，市政府都得抖三抖，别说我跟老头子套近乎了，见面都难得有几次。
  　　我给椽子说我今天特郁闷，回家估计也不会让老头老太太高兴，还是把美丽春色留给他们自己享受吧。我说我真是百无聊赖啊。
  　　椽子说我给你找个女孩吧。
  　　我问哪儿的？
  　　椽子说我这儿的。
  　　我说拉倒吧，你那儿的金枝玉叶你自个儿留着吧，我只对良家妇女感兴趣。
  　　椽子说我手头没有良家妇女，你的吴子云呢？
  　　我说早失踪了。你的阿美那个小狐狸精呢？
  　　椽子说不要了，不懂事儿，给了点钱让她自寻出路了。
  　　我说你也是解放她了，那美眉野心大着呢，她会感谢你。
  　　椽子说你愿意的话去找她也行，我不在乎和你分享一个女孩子。
  　　我说注意用词，你这是分享吗？充其量是你的残羹冷炙。
  　　椽子说不过到目前为止那还算个良家妇女。
  　　我说我不跟你说了，我得想办法干点有意义的事。
  　　椽子说除了打炮还有什么有意义的事？哈哈哈，我听我那哥们说你的驾照拿上了，哪天让你到高速上兜兜风？
  　　我说最好有美眉作陪。
  　　椽子说行吧，到时候给你找两个，干一个看一个，想怎么用怎么用。
  　　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边往宿舍的方向走，边想着也许会有谁来改变我前行的方向。这个时候我想起了张强，于是果断地把电话打给他。
  　　张强说：我正在想谁来陪我吃饭呢，你就上门来了。走吧，我请客。
  　　张强请我吃羊肉。这个城市的羊肉名播千里，有一家都市报曾经有一篇耸人听闻的专题，主题是：你可以不爱这个城市，但你不能不爱它的羊肉。那个编辑真他妈有点头脑发晕，这样的妙句竟然用在党的喉舌的舌尖尖上了。如今的市民公道意识多强啊，面对假恶丑的反应多激烈啊。正像我们想象的，这个标题受到了众多热爱这个城市的市民的猛烈攻击，特别是一些老干部，他们在晨练之余，纠集在一起，浩浩荡荡地开向省委大院，要求省委宣传部为他们受到伤害的感情作主，惩罚责任编辑和总编辑。有人甚至叫嚣，吊销有关人员的户口，下放到夹边沟去劳动。第二天这家报纸就在显著位置登了一则致嫌声明：由于值班编辑和编委政治责任感不强，把关不严，所做标题有误，伤害了市民的感情，特此更正并致嫌云云。
  　　这些故事当然是张强讲的，他是从黄元们那儿听来的。
  　　我问黄元现在怎么样？
  　　张强说不久前刚去了躺日本，给日本友好人士展示了黄元所代表的中华艺术的博大精深，赚了笔小日本的钱回来了。黄元在日本正赶上伪教科书出台，那家伙买了一本，回来擦尻子呢？小日本那纸张挺高级的，擦起来咯屁股，就这样一般人还不让擦，黄元说只有美眉们的屁股和三十岁以下人的屁股才可以擦。
  　　我笑问黄元怎么想出这么绝的条件？
  　　张强说黄元认为，第一，美眉们的屁股够骚，和那纸张相配。第二，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得长点见识，别他妈被这个板子那个尤子什么的迷昏了头。
  　　我说黄元真性情人。他和那个叫李娅的美眉到底怎么回事？
  　　张强说搞不清楚，黄元是个性情中人，又有朋友义气，但李娅够骚，是那种极度张扬的骚，一个劲儿地往黄元的眼睛里撞，你说这不把黄元的心给搞乱？不过最近我听黄元的口气，他把李娅归赵了，至于是不是完璧，只有鬼知道。后来我见过那个美眉一次，好象腰比上次细了，奶子也显得大了，大概性生活满意了。
  　　我问阿弥呢？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我觉得那哥们挺有意思的。
  　　没听说有什么新鲜的故事，不过听说冯倩要去上海一家时尚杂志做编辑，是黄元透露的，可能有根据吧。那个小美眉挺有才气，就是让阿弥给毁了。
  　　怎么说让阿弥毁了？
  　　让阿弥毁了纯洁呗。你想想一个小女孩子，跟那么一个变态的老男人，而且还死心踏地亦步亦趋，那还不把她给细蒸慢煮地化合掉？
  　　我说那叫爱情，你懂吗？不能因为你是风月老手就不承认爱情的伟大意义吧。
  　　咦，你小子还倒教训起我来了？其实我挺欣赏冯倩的，那么执着，无怨无悔。莎士比亚说的：爱情啊，你的名字是弱智。
  　　我说莎士比亚还说过女人啊你的名字是妖精呢。
  　　张强说这句好，这句好。
  　　我说你的良家妇女找到了没？
  　　张强说你他妈像个记者，你看你的派头，斜靠在椅子上，高扬着眉毛，高举着下巴，一幅居高临下的姿势，他妈比白岩松还白岩松。
  　　我哈哈大笑，兰石化养不了我的话我就去干记者，我觉得名记也不过尔尔。
  　　张强说北京行当里有一句话，当然是行当里的人传来的。“哥们，最近干吗呢？”“没什么可干了？”“没什么可干就找个活干啊。”“北京城这么大，就是搁不下我吃饭的一张桌，工作不好找啊。”“那就去干记者呀。”
  　　我说这是开玩笑的，你的良有妇女真的找得怎么样了？还是不想改邪归正？
  　　他说，我告诉，最近还真处了一个记者，省电视台的。
  　　崔主任的手下？
  　　跟崔主任只是认识，没什么交往，她是新闻部的。
  　　我问人怎么样啊，你怎么到这会儿吞吞吐吐的？
  　　就那样呗。可以说不怎么样。省台有点姿色的、嘴头子好使一点的都跑到央视和上海的东视去了，剩下的就是那些不怎么样的了。这个女孩子就是本分，我时候觉得她干记者有点驴唇不对马嘴，不过据说她在新闻部算是比较优秀的。
  　　你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不漂亮的美眉怎么能让人很喜欢？不过做老婆还是那样的女人有本钱。
  　　你是不甘心给一个不太漂亮的美眉一个承诺吧？
  　　即使给了她承诺也是违心的。
  　　那就算了吧，你还是上网去安慰寂寞少妇吧，别再欺骗一个纯洁女孩子的感情了。
  　　但吃完羊肉，张强还是去赴那个女记的约了，他们约好八点钟去酒巴一条街喝咖啡。临走时他说，我想给自己一个从良的机会，努力去挖掘她身上的独特的美。
  　　晚上八点钟我接到阿美的电话，这时候我刚刚在街边打开一瓶啤酒，一个人独对人影憧憧的街道发千古幽思。
  　　阿美说成为哥哥，你愿意见我吗？
  　　听口气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不忍拒绝。
  　　我问她你吃饭了吗？
  　　她说没吃呢。
  　　我说你想吃什么？
  　　她说冰激淋。
  　　我说这么简单啊，那你过来吧，我请你。
  　　阿美到我这儿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我的一瓶啤酒早已下肚，第二瓶刚刚打开。
  　　她穿得很漂亮，打了蓝色的眼影，涂了玫瑰色的口红，半袖短衫，黑色短裙，一双修腿在路上戛戛作响，你很难相信她可能不到１８岁。说实话，以前每次和椽子在一起时我根本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个美眉，我觉得如果我的目光在她身上逗留超过５秒钟，我就会对不起椽子。可今天不同，椽子建议我分享这个美眉，至少说明我再也不会有欺朋友之妻之嫌。
  　　我问她想吃什么冰激淋。
  　　她给我说了一个名字，我根本听不懂。
  　　我问摊主有这个牌子的吗？
  　　摊主高唱一声，有咧，今年最流行的。
  　　阿美一脸的灿烂，完全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凄凄哀哀。也许我把她和椽子之间的事儿想得严重了。
  　　我问她，这个东西能吃饱吗？
  　　她说那你再请我吃个别的吧。
  　　我说想吃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麻辣粉。
  　　我说可是到哪儿去吃麻辣粉呢？
  　　她手向远处一指，喏，那儿。
  　　我这才发现不远处果然有一个麻辣烫摊。在这方面，女孩子总是比男人嗅觉灵敏。
  　　我说你去要吧，完了让那个伙计端过来，到这儿来吃。
  　　她手里举着冰激淋，活蹦乱跳着向那个摊子去了，好象一只蝴蝶飘飞在暧昧的夜空中。倏然而去，倏然而回，又静静地落在对面的椅子上。
  　　我问她喝不喝啤酒。
  　　她说喝吧。
  　　给她倒一杯，她只是小口抿着，样子文静而乖巧，让人不敢大声地对她说话。
  　　我问她你怎么想起来找我的？
  　　她说脑子一转就想起来了呗。
  　　哈哈，好聪明的美眉，她太知道如何让自己看起来可爱一些。
  　　和这样一个哥们的前女友呆在一起，而且她又是那样的低眉顺眼，我真不知道如何发挥自己。我感觉是空气都在小心翼翼地等待着我的疏漏，以给我一点儿难堪和尴尬，让我陷入羞愧之境。
  　　我尽量含胸拔背，保持着与她的距离。海阔天空地闲聊中，我不由得发现我们之间的代沟，她所说的歌星特别是韩星，我根本没听说过，只能傻傻地听她说。
  　　后来她给我讲他们班的男生女生，说有个男生陪着女生去坐台，坐台赚来的钱他们一起过家家。吃好吃的，穿好穿的，那个男生还玩网游，花了好几千块钱买装备，都是那个女生给赚的。她们宿舍的人都认为那个女生特划不来，可人家就是乐意。不是说吗？有钱难买我愿意，你怎么着？她说那个女生特漂亮，因为家是农村的——也不是农村的农民，就是县城的干部家庭——经济上就困难一点，后来是那个男朋友给她出的主意，让她去坐台的。
  　　我问你准备给我介绍的是什么样的女生？
  　　她说也不定啊，有好几个呢，我不知道你喜欢怎么样的。我只是说她们中间肯定有你喜欢的。比如有一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人也挺漂亮的，就是有点内向，特爱看书，属于我们班最有才气的女生。你喜欢这样的吗？
  　　我说我不知道。另外的呢？
  　　还有一个失恋好几个月了，她一开始认得挺真的，挺投入。所以曾一度特别消沉。现在好了，她说她最想找一个大哥一样的男生，呵护着她。说不定你会喜欢她的，她也挺漂亮。
  　　我说有你漂亮吗？
  　　她说差不多吧。
  　　我哈哈哈大笑。
  　　她说讨厌你，你笑话我。她作势要打我，那种姿势真的是很到家的娇媚，可爱、纯洁又风骚。
  　　我说你们卫校怎么会有男生呢？
  　　她说有啊，你没看前几年的报纸说卫校在招男护士吗？我们也有医学专业，就招男生啊。
  　　哦，原来是这样。我说我最想见见那个坐台的漂亮美眉和她的男朋友。
  　　她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觉得他们挺有意思，让我好奇。
  　　那星期天你去我们宿舍吧，你会见着的。
  　　你不是说他们在外面过小家家吗？
  　　小家家是暗的，明着还得在宿舍里住啊，不然让学校抓住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在夜晚的街头，喝着啤酒，抽着烟，听一个美眉唠唠叨叨地讲一些火星上的故事，它和人类有许多相似之处，又有匪夷所思的内容。那好象是人类想象的延伸，是人类欲望的拓展，同时也牢牢地牵引着人类的前进方向。
  　　在火星的故事中度过一个暮春的夜晚，感觉也很不错。
  　　我们一直聊到１１：００多，我说你该回去了。
  　　阿美说我已经回不去了。
  　　是的，我应该知道这么晚了她是不可能回得去的了。
  　　好吧。我说我收留你了。
  　　她说谢谢成为哥哥，我就想着你会收留我，所以才没吱声，一直坐到这会儿。
  　　厉害。我心里慨叹一声，她能把所有的漏洞都修补得天衣无缝。
  　　我说单身男人的被子有点脏，你不要在意啊，不然我会不好意思。
  　　她说没事儿，男生都那样。
  　　就这样，第一次在没有刻意安排的情况下，我把一个美眉领回单身宿舍。我和她是散步走回的，沿途碰见许多兰石化的人，他们无不以鬼鬼祟祟的眼光看着我。一位同班组的哥们还故意走近我，眼睛看着阿美，大声地跟我说话，成为，这么晚了还在街上溜达呢？我说是啊，你也不一样吗？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芳香，让人惬意至极。
  　　一进我的宿舍，她在屋里巡视一圈，这儿看看那儿瞅瞅，嘴里不停地说着，嗯，臭袜子，还不止一双。嗯，破裤头，你也不装在袋里，到处乱扔。你这儿好象从来没有女孩子来过，对吗？
  　　我说差不多吧。女孩子一般在门口打量一眼就走了。
  　　为什么呀？闲你乱？
  　　搞推销的呗，我不让她们进门。
  　　呵呵呵。你这人咋总是这么有意思啊？她往椅子上一坐，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接点水，我要洗脸，我可不想去你们的水房。
  　　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了。即使她说我可不想进你们男生厕所，你出去，让我在你的盆子里撒尿，我也没办法拒绝。因为她总是把自己的理由强化得那样显著，那样不容置辩。是关健，她能把自己的七分可爱表现出十分的水平。
  　　她的洗脸的家什全在包里。等洗完了脸，她说，哥哥，能不能再帮我把水倒了？顺便给我找一件你的干净衬衣，我不习惯睡觉时不穿睡衣。
  　　我只有一件衬衣是相对干净的，它就挂在我墙上的衣挂上。
  　　我为她取下了衬衣，便出去倒水，顺便扎扎实实地上了个厕所，把自己的体内淘得干干净净。等我再回到房间时，她已经换好了衬衣，坐在床上，被子盖在腿上。她已经成了床的主人。
  　　我只有一张木板子的单人床，是厂里发的。当阿美穿着我的衬衣，下身可能只穿了件内裤，盖着我的被子坐在床上时，我感觉到这张床真的是太小了。按我在大学的惯例，只要来同学，我就得到另外的宿舍找床，或者让本宿舍的谁到另外的宿舍去睡。可是现在，事情明摆着，要么她诱奸了我，要么我坐怀不乱。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和一个１６岁的卫校小女生做爱，想象中的陌生感相当于让我和一个火星美眉做爱。
  　　在女人面前我从来没有这样被动过，真的，我对自己的这会儿的感觉糟糕得一踏糊涂。我一直以为自己天生是进攻性的男人，从来都是我诱奸女人，从来不是我被女人诱奸。可是今天晚上，不，从那天椽子让我送阿美回校，事情就向着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我处于绝对的被动位置，就像被牵引着的一匹马，睁着不可思议的眼睛往前走。阿美是完全的主导，她就像一个胸有成竹、运筹帷幄女将军，温文尔雅、风情淋漓。我在心里只能悲叹一声：奸，或者被奸，已经不是什么问题。
  　　我先拉了灯——这个女孩子激起了我的羞涩。
  　　但马路上的路灯光依然强烈地透射进室内，我几乎可以看清楚她的瞳孔。
  　　我脱了上衣，换上了一件背心——好在我还藏有一件背心；我脱了裤子，换上了一件线裤——我感谢自己，竟然在这样关健的时刻，能准确地找出来这些衣服。可是真的很抱歉，我的阴茎——这个令我极为尴尬的器官，它竟然微微翘起来，顶着线裤，而糟糕的是室内的光线让一切隐约可见。
  　　我说睡吧。上得床去，把她挤在里面，轻轻地放倒在我的枕头上，我尽量让她占有多半截枕头，而我占据少半截。她的头轻轻一动，头发就扫过了我的眼睛和面颊。她面朝墙，侧身而睡，我则平躺着，面向房顶，我的胳膊顶在她的后背年，她的屁股和我的大腿保持一厘米的距离。我知道这样的姿势一定不会长久，但我不知道如何摆脱或者陷落。
  　　我听见我们俩都在均匀地呼吸。
  　　我也听见了时间之钟走动的滴达声。
  　　她的身体很热，我想我的一定也是。我把被子往下推了推，微抬起身，点燃一枝烟。
  　　她说，我也想抽。说着，转过身来，拿走了我嘴上的烟，叼在自己嘴上。
  　　我说：“阿美——”
  　　“嗯——”
  　　“这之前想到过和一个男生这样躺在一张床上却相安无事吗？”
  　　“没有。除非是我亲哥。”
  　　“我也没想到过，连我妹也没想过。”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没有，不要这么想。你不是叫我哥哥吗？怎么会这样想？”
  　　“哥哥是我自己叫的，你又没有授权。”
  　　“我觉得你叫我哥哥的时候很甜，很可爱。”
  　　“你说的不是实话。”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对你不够热情吗？”
  　　“不是的，我觉得你把我看成放荡的女孩子。”
  　　“没有，我保证。”
  　　“那你怎么不喜欢我？”
  　　“我只是不知道该把你当妹妹还是情人。”
  　　“我也不知道把该你当哥哥还是情人。”
  　　“这种感觉很难过？”
  　　“是的。很难过。”
  　　我伸出胳膊揽过她的脖子，把她的头靠在我的身侧。她无声地接受了我的动作，而且还把手搭在我的胸膛上，身体也贴在我的身上，乳房那么柔软、温顺。她的整个身体像一只乖巧的猫。
  　　在这一刻，我决定把她当作妹妹。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说：“我不忍对你有性欲，你怎么看怎么都是个小妹妹。”
  　　“为什么？是因为你觉得我小吗？”
  　　“可能是因为你小，可能是因为你乖巧，也可能是因为我的观念比较保守，认为性就是占有占有再占有。”
  　　“呵呵呵，你不敢占有我啊？”她更像一只猫了，贴在我身上，胳膊紧紧地抱着我。
  　　“是啊。”我说，“我会难过的。”
  　　“可你的小弟弟已经硬得像个铁棒了。”她拍打了一下我的阴茎，起身坐在起来，靠在墙上。
  　　我也坐了起来，和她并排靠在墙上：“这是很自然的生理反应，我也没办法。”
  　　她把头靠在我的胸膛上，柔声说：“哥哥，我没有睡意，我们不睡吧，好吗？坐到天亮，好吗？”
  　　“我说好呀，我也睡不着。有你在身边怎么可能睡着呢？”
  　　她要求我给她讲讲大学的女朋友，我说不行，珍藏在心里挺美好的，说出来就没味了。她说你挺重情的，这样的男人让女人不由得喜欢。她说那你讲讲子云姐姐吧。我说子云没什么可讲的，事实上我对她一点儿也不了解。
  　　在我们的聊天中，椽子一直被我小心翼翼的避开，也许阿美并不在意，但我却无法做到淡然。
  　　阿美后来就蜷缩在我的怀里，头靠在我的肚子上，悄声细语地说着话。在她的呼吸中，我的阴茎毫无羞涩地挺立在内裤里面，与阿美的脸也就几厘米之遥。
  　　阿美说：“哥哥，你是不是很难受？”
  　　我说：“你别碰它。”
  　　她说：“我帮你解决了吧。”说着，她掏出它，用手套弄，动作非常娴熟，力度和节奏恰到好处。不仅仅是这样，她很快又用嘴将它吞没，将她所有的经验和感觉用在我身上，就技巧而言，她真的很有才华。
  　　最后，在我的大叫声中，她一滴没漏地吃了下去。
  　　我说：“终于还是突破了防线了。”
  　　“可你没把阿美怎么样啊，你还是阿美的成为哥哥，不是吗？”
  　　这小美眉果然厉害，她天生就有过人的理解能力和消化能力，能将一切因素化为自己的营养，就像可以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她天生就是主导男人的女人。
  　　自从和阿美度过了一个复杂的晚上之后，我的手机开始热闹起来了，阿美一天会给我数十条短信，有段子，黄的，绿的，红的，白的，什么颜色的都有。她甚至会把一些在春节和情人节期间流行的段子稍作改造给我发过来。剩下的就是诸如：哥哥，想我了没？哥哥，我正在上课，特没劲，就想你了。我现在和一个朋友在黄河边玩呢，你在干吗？什么时候你陪我玩呢？
  　　如果我心有闲情，就给她多回几条，如果心有堵物，就少回几条。她好象并不特别在意我给她回信是不是积极。我一天大部分的时间是在车间的班组里呆着，和老师傅小师傅们飞溅唾沫星子，这个时候如果是阿美有短信来，我就把它看成是工作这碗饭里的佐料，庆幸而喜悦。
  　　我对这个美眉原先曾有过的偏见几乎荡然无存，她是很聪明，很机灵，但毕竟不涉人世，心地单纯，天真烂漫。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的心里可能是一池春水，和风习习，涟漪微微，并无多少泥沙和杂质。她给我那么坦然地吹箫，就像是在我的脸颊上亲吻，而她毫不犹豫地吃下了我全部的精液，就像好只不过是做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我不得不承认，我时时地想念她，不知是想念她的身体还是身影，是想念她的吹箫的嘴巴还是可爱的心灵，应该说是什么都想。
  　　在想念阿美的时间里，我同时会想念陈虹，想念陈虹的一颦一笑，她的柔媚的气质和性感的身姿。当然还有张荟，她的肉体的每一寸柔软和圆润的部位，她的动荡、摇摆、呻吟和潮涌般的湿润。
  　　在将近一个礼拜没有亲近张荟的情况下，有一天她突然腾出了两个小时，和我在她家附近的一家招待所幽会。这家小宾馆的外部环境很不怎么样，砖混结构的四层小楼，一看就是即将拆迁的危旧建筑，估计里面的陈设也不怎么样。但由于离张荟的新房近，节省时间，我们便选择了它。
  　　时间是在星期六中午一点半，我提前半个小时到达那儿，登记了房间等着她。
  　　她非常准时，这充分说明她这几天真的是惜时如金，分秒必争。她好象是实践着巴黎学生运动的口号：要革命，也要做爱。
  　　她的身体汗津津的，吻过之处，一股咸咸的味道，很刺激人的性神经。
  　　在她由外面带来的汗水还完全没变干之时，我紧接着把她带入又一个汗湿的境界，晶莹的汗水露珠一样从她的肌肤里渗了出来，闪闪发亮。
  　　她问我最近是不是和别的女人幽会了，我说没有。她说你真可怜，可惜我不能天天陪你，以后陪你的机会会越来越少。我问你和未婚夫是不是平时也做，她说当然，他们现在是名正言顺，晚上她说和那小伙在一起，母亲也不多说什么。但是做的时候总是想你。我说怎么会想我？那么心不在焉吗？她说你是我接触过的最懂女人的男人，知道怎么让女人开心、满足，一般男人是没有这样的天赋的，所以如果哪个和你上过床的女人说她做爱的时候想着你，你不要奇怪。
  　　哈哈，这话我并不是第一次听说。我对张荟说，你最和谐的性伴侣应该是我，因为你也极具开赋，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每一个细胞，给人蓬勃怒放的感觉，我们俩在一起，不用任何暗示就知道如何施展自己，让对方骨头都酥软了，那可是透顶的感觉。
  　　张荟说你不是想着在我结婚前一天晚上和你过夜吗？我说是啊，现在还这么想呢。她说有可能的，如果我能安排好的话。
  　　按照惯例，我们做了两次，第一次狂风暴雨，第二次和风细雨。以上那些话都是在两次做爱的间隙，相互轻抚慢揉的过程中说的。张荟还问我有没有认识师大的人，她最后一门课好象有点问题，她本来想自己找老师，可一想如果一次不成的话就不好办了，问我能不能找个孰人从中帮点忙。我马上想到了吴子云，这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师大的人，只是一个团委老师有多大的能量，就未可知了。我向张荟许诺试一下，至于能不能起作用，就看她的运气了。
  　　我问那老师是男的还是女的？她说是男的，四十多岁。我说那还不好办？凭你这芬芳性感的身体，还有过不去的桥吗？她用拳头砸着我的胸膛，说什么呢？你好坏啊。你以为我是随便的女人？我说我只是开开玩笑罢了，如果你真是那样的话还用得着问我找人吗？她说是不是你们男人总想着拿性做交易？我说你这个问题是社会学的范畴，别在这儿讨论。她说我不喜欢带交易性质的性，那样的性让人感觉很脏，我就喜欢和你这样无所顾及无所图谋的性。
  　　哈哈哈，我们俩是一丘之貉。我说给性一个纯洁的理由吧。
  　　在我第二次以一阵撕裂般的快感将她送上颠峰，并把体内仅存的一点玉液注入她的体内，她拖着黏糊糊的身体回到了新房的装修现场——简易的招待所室内没有水。
  　　在她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我倒头就睡，在这张床单和被子都非常粗糙的劣质席梦思上，我呼呼大睡。梦中，我在无边无际的大雾之中飘浮游荡，就像自己从一出生就从来没有走出过雾山云海。
  　　第八章
  　　一觉醒来，在招待所的床上，我还是赤身裸体，享受着一绺阳光破窗而入、轻抚肌肤的艳丽感觉。我看看胸口的几根长毛，它们曾经被吴子云一次次地捋成螺纹状。
  　　在这个性感的时刻，我给吴子云打电话，她已经从北京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我有点儿失望。她回来已经三天了，可并没有像她电话中答应的，一回来就找我，告诉我一些事儿。也许在吴子云的生活中，根本就没有我的位置，在她的感情记忆中，依然没有我的位置。我想她也有寂寞宁静的深夜吧，在那样的夜里她会给谁发短信、打电话？她会在日记本或者胸膛上不断地划着谁的名字？她会想着谁的眼睛和身体送自己到达高潮？
  　　她倒是很平静，好象从来没有答应过我从北京回来后给我一个信息，也没有因为我再一次想念她而高兴。
  　　我把张荟的情况告诉她，问她能不能帮上忙。她说当然，你成为的女友嘛，岂有不帮之理？我说但愿没有难为你。她说这种事儿嘛，要说难为也难为，要说不难为也不难为，关键是你成为的女友，我不能不帮。
  　　我说那就先谢了，不过你吴子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酸溜溜的？吴子云说我为什么就不能酸溜溜？你以为我吴子云和人交往就不带感情吗？
  　　我愕然。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吴子云的冷言冷语。
  　　她接着说：你以为我和你上床仅仅是为了图个快活吗？
  　　我说你怎么了？谁把你惹了？那么阳光灿烂的一个女孩子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她还是不依不饶，像是对着我又像是对着一个虚构的人物说：我什么样的女孩子你知道吗？谁能数年如一日地保持阳光灿烂？我就不能心情不好一次吗？非得谁把我惹了我才心情不好吗？
  　　我说你不会是从北京带回来的恶劣心情吧，怎么刚刚回来就这么大的火药味？
  　　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回来？是你打电话问候过我吗？还是你关心我向别人打听过我？
  　　我说子云姐姐，你让我无话可说了，我以前找你数十上百次，你允许我见过你吗？你数十次给我电话上说你正忙，完了给我电话，你给过吗？
  　　我就不能有自己的事儿吗？我忙，忙得不可开交不行吗？为什么你非得在我忙的时候打电话？
  　　我说我哪儿知道你什么时候闲什么时候忙，你在电话上给我详细解释过吗？
  　　她说成为，你怎么这样一个男人？
  　　我说我怎么样一个男人？到底把你怎么了？
  　　你得理不饶人。
  　　我说在你面前我有理吗？我还不知道自己的理在哪儿就被粗暴地剥夺了发言权，还何谈饶人？
  　　现在你在饶我吗？成为，想想你刚刚说的话。
  　　我刚才的话我自己负责，你说吧，有什么问题？
  　　我心情不好跟你发泄几句，你给我一点点台阶都不给。你算什么男人？
  　　好好好，子云姐姐，我弃权，不跟你争了。现在我去见你好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有权力问那么清楚吗？
  　　我没权力，可我想见你。
  　　今天没时间，真的没时间。明天我给你去办你女友的事儿吧，完了跟你联系，好吗？
  　　我说，好吧。‘完了跟你联系，好吗？’这样的话你已经说了数十次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你‘完了’的时候。
  　　成为，你又不饶人了？
  　　好好好，明天我给你电话。祝你开心！
  　　拜拜！
  　　第二天，星期天，早上十点钟，我还没有起床，吴子云的电话来了。
  　　“还没有起床吧，懒虫！”她好象看见我赤身裸体蜷在床上的样子。
  　　“关键是我没有想到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不然就早起了。”我说，这话可是千真万确，吴子云给我打电话，而且这么早，真是世界末日的迹象。
  　　“你在骂我？”
  　　“岂敢！子云姐姐谁敢惹？”
  　　“这会儿阳光是不是照在你的小屁屁上了？”吴子云显得很开心，她昨晚一定睡眠质量不错。
  　　“没有，我仰躺着，你说它照在哪儿了？”
  　　“小弟弟。它是不是现在翘得很高？”
  　　“是啊，它正在想你呢。”
  　　“让我看看它是怎么想我的。”
  　　“我现在就去找你，你附近不是有个桃源大酒店吗，去那儿？”
  　　“不，我不喜欢室内。你不是拿到驾照了吗？找辆车吧，然后来接我，我告诉你去哪儿？”
  　　“太好了，我的子云姐姐，我马上联系，然后给你电话。”
  　　“顺便告诉你，你女友的事搞定了，让她放心地办别的手续吧。当然，如果她不放心，可以打电话证实一下。”
  　　“我说，太谢谢你了，你让我有了很大的面子，让我活人一下子好有光彩。”
  　　“你成为的女友们，我敢不办吗？”这次她是用玩笑的口气，我也不给她往上爬的台阶了。
  　　然后我迅速给椽子打电话。椽子还在睡觉，他二话没说，只说你来开吧，正好今天有人叫我出去，我不用车了。
  　　我高呼万岁，向全世界致敬，向全世界光荣而伟大的劳动人民和他们创造的一切财富致敬，向给了我们光线让我们欣赏、给了我们身体让我们享受的伟大上帝致敬。
  　　我抓紧时间起床，涮牙、洗脸，顺便把梦中不知不觉间搞得黏糊糊的小弟弟仔细地洗了一番，用一套干净的内裤把它包装起来。
  　　在我刚要出门的时候椽子打电话，说你跑过来太麻烦，在宿舍等着，我让司机开车过来交给你，然后你把他带到他要去的地方就行了。
  　　我说椽子，你他妈被女人塑造得这样体贴入微，谢谢你的女人们。
  　　
  在等车的时间里，我没有忘记给张荟发了条短信：师大的事情搞定，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不放心，可以直接打电话给老师。过了一会儿张荟回复：什么时候见面亲自告诉我这个消息？我说：今天不行，有重要的事，明天再联系。
  　　我不知道明天以后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吴子云会改变我什么，或者什么也不会改变，但张荟，无疑是不会改变我任何一点什么的。
  　　这天早上，我心潮澎湃，手舞足蹈，不停地用目光擦拭天空，向宇宙表达我内心的激动。吴子云像一条温暖的河流，翻卷着雪白的浪花，将洁净的河水注入我的心里，让整个心田波光荡漾。
  　　我提前来到楼下车站，等待椽子的车来。
  　　这时候，阿美的短信来了：懒哥哥，起床了吗？今天干吗？要我来陪你玩吗？我马上回复：阿美，我今天有要事要办，晚上都回不来，明天再跟你联系吧。阿美回复：讨厌，不会是又和哪个姐姐上山吧？我说：一件伟大而意义深远的事，小孩子别问。她说：别是要去定亲？好了，不打扰了，哥哥顺利。
  　　椽子的车来了，司机主动下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告诉我他要到达的地方。我说我摸车次数不多，你给我看着点儿。他说不会有事儿，刚开车的人都不会出事儿，出事儿的全是老手，而且在城区，新手更不会出事。出了城上国道，记住不要硬抢就行了。
  　　十一点左右，我开车进了师大，在吴子云的楼下等她。
  　　吴子云从窗户里探出头，向我招了招手。不一会儿，她以那种优雅而干练的姿态走出了楼门。上身米黄色的Ｔ恤外罩一件线织的白色小坎肩，下身一条红黑大格子的大摆裙，长发披肩，不施粉黛，脚上穿的却是旅游鞋。尤其是一副精致的小墨镜，让她有了火辣辣的味道。
  　　她的性感有时候真让人有惊心动魄的感觉。
  　　我打开车门，请她上车。她一上来，我伸出右胳膊，一把搂过她，用左手先脱掉她的眼镜，揽住她的头，先咬她的鼻子，再吻她的嘴。我的舌头只是和她的舌头轻轻绞缠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深入最里面，她便有力地推开了我：“小心人看见。”
  　　在吴子云的指示下，我们穿过师大校园，从师大后门钻出，驶向开往机场的路。这里已经是郊区，道路宽敞，车流均匀，我只管开在行车道上，任后面的车一辆辆超过我们，反正我既不抢也不压，感觉挺好。
  　　在上高速之前，吴子云要我向左拐，走原先的老国道。我问她到底要上哪儿？她说你只管开车，到时候就知道了。
  　　老国道有些破败，弯子也大，两面崇山峻岭，旁边间或一条深沟如影相随。我不得不降下速度，小心翼翼地前行。吴子云说你可别把我们俩葬送在我条深沟里。我说那我就叫作鬼也风流。吴子云打了一下我的胳膊，讨厌，不许提鬼。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终于走出了破败的国道，上了一条县乡公路，路宽仅容两车相错，但路面质量很好，柏油闪闪发亮，路两旁荒山秃岭不时有丛丛草团喷吐着盎然的绿意。这条路上基本没有车，反而比行走在国道上舒畅多了。
  　　最后，吴子云指示我离开柏油路，走上了一条沙石路，拐过一个山头，哇，数百亩梨花铺张在眼前。这是一处坦荡的小河湾，黄河如带，好象是被谁甩了一下，在这里抖成了个半圈，像是温柔的怀抱环抱着数百亩梨树掩映的半岛，梨花似雪，无边无际。车进入梨树丛中，里面就有一处停车场，有人看守，旁边是一个小型的度假村，有不多的人散布在梨花丛中。
  　　吴子云说：“这个地方好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好象这儿挺冷清的。”
  　　“我前两天刚来过的。”
  　　“和谁？”
  　　“你管得宽了吧。”
  　　我默然，心情有点儿暗淡。这样浪漫的地方，如果不是为了糟蹋行情，怎么可能不是来谈情说爱呢？
  　　吴子云看了看我，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不高兴了？成为也会吃醋吗？”
  　　吃醋？这两个字让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下冰冷的所在，比如是深井里和海水中，是糟糕至极的感觉。我用极度黯然的口吻说：“吃醋？你不会连醋都不让我吃吧？”
  　　“我可没有让你吃醋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这个地方？”
  　　“这里和你心目中的箭山一样，是记忆中很美好的地方，所以让你来一起分享。”吴子云说，“难道我做错了？”
  　　我说：“是的，箭山很美好，但我只是和你分享了，我没有带第二个人去过。”
  　　“你这醋吃得可不少啊，成为。”
  　　“我只是心情有点糟糕，对不起。”
  　　“呵呵呵，你吃醋的样子真可爱，也很男人味，我喜欢死了都。”这时我们正走在通往度假村的那两栋城堡一样的房子的路上，她突然扑在我怀里，勾着我的脖子，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我是前几天刚来过，是我们团委的干部会完了后大家来这儿放松了一天，喝茶、打扑克、钓鱼，那时候我就想，在五一之前我一定要和你来这儿好好地享受一天。”
  　　这时候发现我其实还是挺幼稚、挺沉不住气的，没提防就让吴子云戏弄了一把，心里的委屈一时还难以释放。我说：“为什么是和我而不是别人？”
  　　这次却是吴子云突然变脸，她一把推开我，甩开我试图拉她的手，噔噔噔地往前走去：“你想说什么？我当然可以和别人，为什么不能呢？”
  　　我又小肚鸡肠了，我怎么这么不堪呢？是啊，她当然有权力和别人，干我成为什么事？但是，她不是第一个而且可能唯一想到的是我吗？
  　　我追上她，从后面抱着她：“对不起，子云姐，我真的不该那么小心眼儿？其实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对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因为我在乎你，就像你在乎我一样。”
  　　她扑哧一下笑了：“谁在乎你了？你也太自信了吧？”
  　　我从后面抱着她，把她的后背紧紧贴在我的胸前，揉着她的乳房，吻着她的脖子和耳朵：“权当你不在乎吧，我只在乎你就够了。可是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正好这时有个服务生模样的小姑娘走了过来：“请问小姐先生，你们是要在梨树下喝茶打扑克还是上我们的城堡休息？”
  　　吴子云说：“城堡，带我们去吧。”
  　　小姑娘说：“我们有单间单人床，单间双人床，单间沙发和双人间、三人间、四人间，小姐先生要什么样的房间？”
  　　吴子云说：“我要顶楼的那一间。”
  　　“小姐，顶楼的那一间是观光休闲屋，里面没有床，但有沙发、地毯和木椅，还有盆景鲜花。”
  　　“你很聪明，伶牙俐齿。”吴子云有些鬼魅地看了我一眼，对小姑娘说，“你说得很对，我们就是不要床，别的什么都要，呵呵。”
  　　小姑娘很懂事地回头一笑：“姐姐你好漂亮，还有这位哥哥也好帅。”
  　　这样的小姑娘和这样的景致是多么的相配啊。他妈的，商业社会，人都成精了。
  　　这个城堡只有四层，最上面一层只有一间，正像小姑娘所说，除了床，别的应有尽有。关键是它非常干净，好象是刚刚修好未曾住过人似的。
  　　小姑娘为我们拿来我所要的茶水和小吃后，以非常明确而准确的口气说：“姐姐哥哥，有什么需要可以到楼下来找我们的服务员，如果你们不叫，我们绝不会打扰你们。”说完，轻轻地关上门走了。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挂上门链，然后和吴子云一声欢呼，两个身体像两只火球一样迅速相撞在一起，合而为一，翻滚在地毯上。
  　　热烈地亲吻，使劲地纠缠，仿佛要挤压出对方身体里虚构的成分，只想要真真实实的质地。我嘴里噢噢地叫着：“想死我了，让我好好看看你。”不一会儿，我们已经把对方的上面全部解开，尽数坦露，下面剥得一丝不挂。不需要点燃，烈火熊熊燃烧；不需要前奏，旗帜猎猎，枪炮凛凛，桃源深处云蒸雨浓。在吴子云的引导下，我完成了光荣而完美的陷落。
  　　冲刺，突进，奔波，摇荡，时光驻足，天昏地暗，伸手不见五指。
  　　在整个过程中，吴子云反复反复地喃喃着：“哥哥，爱死你了，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一番天倾地陷的狂风暴雨以帛裂玉碎之势骤然收歇，大地一片苍茫。我和吴子云疲惫而疏松地相视一笑，紧贴在一起。她闭上眼睛，依偎在我怀里：“抱着我，让我歇一会儿。”
  　　当然，我也需要歇一会儿。下午的阳光有点晃眼，透过树梢透射进屋内，不温不火，温暖如春。窗外梨树蝤黑的枝杈几欲破窗而入，簇簇梨花在玻璃上挤眉弄眼。
  　　我半披着衣服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伸手折几枝梨花进来，交给吴子云，让她拿在手里把玩。
  　　“梨花没味，更显得气质高洁。”我用一朵花轻抚着她的鼻子和嘴唇说，“就像不施粉黛的吴子云。”
  　　“呵呵呵，哄女人你可是真有一套。”吴子云半闭着眼睛：“你真的很想我吗？打了那么多电话。”
  　　“真的，每个电话都是挺不住时才打的。”
  　　她摸摸我的胸膛，又摸摸我的小弟弟：“这儿想还是这儿想？”
  　　“这儿想，这儿也想。”我的手在她的身上游走，“不仅仅这儿，全身每个细胞都想，眼睛想看见你，鼻子想闻到你，嘴唇想吻到你，手想摸到你，肌肤想触到你，大腿想缠着你。”
  　　“你不会对别的女人也这样说吧？”
  　　“你和我刚才犯起了同样的毛病？”
  　　“我可不是吃醋。”她深叹一口气，“我是难过。”
  　　“吃醋和难过有什么不同吗？”
  　　“你没有感觉到今天我和你是最后一次吗？”她幽幽地说，目光凝聚在眼前的梨花上，眼睛里面闪烁着水一样的波光，让我心里一阵微波荡漾。
  　　我扳过她的脸，定定地看着：“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到北京，再也不回来了。”
  　　“五一前走？”
  　　“是的，所以我说我那天在这儿下定决心五一前要和你来这儿一次。”
  　　这个消息太出乎意料了，好象把我心里最柔软的部分横刀切走，一种广大的难过潮水一样把我倾刻间淹没。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喉咙里堵上了一团气雾，眼睛充满了泪水。
  　　怎么会是这样？这个正在我怀里的女人马上要像一团雾一样从我眼前飘散而去了。
  　　我流着泪深深地吻着她。
  　　她替我擦着眼泪：“成为，谢谢你。谢谢你以前对我的在乎和牵挂，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快乐的体验，也谢谢你为我的离开流泪。”
  　　我打开随身的大背包，从里面拿出我早上在路上买的一枝玫瑰，呈到她面前：“我的玫瑰送迟了。我本来打算今天先送你玫瑰再和你做爱的，可是一进门太激动了，没有来得及送出。”我说，“我准备了好多好多日子想对你说的一句话是：请不要离开我好吗？我爱你！”
  　　吴子云的眼睛也湿润了。她接过我的玫瑰，用鼻子闻，用嘴唇亲，泪水打在花瓣上。
  　　“现在我知道，它本来就不可能及时送出。”
  　　“不，成为。”吴子云说，“你送得很及时，在你流泪的时候送上了一枝玫瑰，它的突然出现让我的心震撼。”她再一次攀上了我的身体，缠住我，用含泪的眼睛蹭着我，喃喃地说，“这个城市我最舍不得的人是你，你知道吗？”
  　　做爱，无休无止地做爱。除了做爱，无以表达此刻的复杂心情。
  　　不是为了追求肉体的快感，而是在掩饰内心的难过。我们是肉体的名义开始，却以爱情的方式走到了结尾。
  　　后来，在我们再次相拥而卧的时候，吴子云说她从来没有给我讲过她的故事，那是因为在此之前我们的关系只是简单的性友，但是从昨天接到我的电话的那一刻开始，她发现自己很舍不得我这个男人。她说内心深处，她是多么地希望身边的这个男人对她有所了解，让这个男人以后的记忆更多些她的影子，和对她的美丽想象。
  　　同时她也想了解更多地这个男人，也让自己的记忆充满更多的美丽想象，让它真切一些，持久一些。
  　　她说，她出生在离这儿五百公里远的一座小城市，在中学时她是个内向而腼腆的女孩子，但她的学习很好，深得老师和同学的喜欢。她不是他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却是学习最好的女生，也是看书最多的女生，凡是很流行的那些世界名著，她差不多全看过了。所以，每次穿行过那宽敞的校园，或坐在那个五十多个学生共处一室的大教室里，她感觉自己像个公主一样存在于老师和同学的眼中。就像那个时节所有引人注目的女生一样，她也收到过情书，但她认为一个追求她的男生怎么可能不如她呢？她给他们一一回信，用相同的语言：对女人来说，爱情建立在崇拜的基础上，对不起，我还没有崇拜你。
  　　但是，高考的时候她考砸了。那一年的７月７日是她印象中最糟糕的一天。上午阳光炽烈，中午空气如火，而到了下午她们考完试出门的时候却是狂风暴风，许多同学都是打的回家，而她坚持不搞高考特殊，仍然骑着自己的小单车回家。她没想到刚下过雨的天气会那么凉，也没想到这一天自己对凉热的反应那么敏感。晚上，刚刚吃过饭，她发现自己感冒了。
  　　对她来说这无疑于晴天霹雳。
  　　她当天晚上打了吊针，第二天早上又吃了药，但那针药直到第三天早上才见效，结果是，她第二天的考试全砸了，最后的分数只能勉强上个师大。
  　　老师和同学们认为她应该复读一年，但父亲却说，一个女孩子那么心高志大干啥？父亲说的是他们那一代人普遍会说的实在话，但这句话却让她深受刺激。女孩子当然可以上师大，女孩子也可以从师大的校园开始，走得更好。
  　　她是天生就多才多艺的女孩子，在大学里，她不但学习好，而且参加活动多，从组织文艺演出到创办话剧社，如果不是对学习认真，她还会参加更多的社团和活动。她曾经是校园十大歌手第六名，是巡演十多个高校连演数十场的话剧《切。格瓦拉》的编剧兼导演，她还是两年的三好学生和两届优秀学生干部。正是这些业绩和不俗的成绩单，毕业后她得以留在师大。但是在留师大之前，她是一心一意要考研的，她的目标是：北大或者复旦，别的宁愿不上。结果，她没有考上北大或复旦，决定再也不考了。
  　　爱情是她大学里最重要的主题。但她的爱情来得比较晚，直到同班女生大部分都不是处女了，她的爱情才迟迟出现。她说过女人的爱情要以崇拜为基础，她第一次遇上的男人就是用才华征服了她。当时她大二，对方研一。那个男人是学数学的，却画得一幅好油画，拉得一手好提琴，还在《南方周末》和《天涯》杂志上发表多篇社会评论性的文章。他们在一次文化活动上相遇，在见他第三次的时候她就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的初夜权。那是非常令她骄傲的一夜，在鲜血濡染的灿烂的花朵上，她温暖而幸福地笑了。那个男人在床上的才华丝毫不亚于他的学识和思想，他们能够一见面就整天整天地做爱，做得眼冒金星，肢体酥软，但也能三五天不见面，各行其是。
  　　在她大四的时候，他拿到学位去了北京，他还没毕业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单位在等着他，他在那边是边工作边读博。他一走，她的第一次爱情结束了。
  　　吴子云到现在都在认为，那个男人留给她的最大遗产就是性。他开发了她的性功能，同时也培养、塑造了她的性感觉，她甚至认为是性让她如此美丽动人。
  　　后来她的身边男人不断涌现，她也学会了以最快的速度发现他们身上的优点，并用这个优点覆盖自己的感觉，代替对方的全部。她让自己尽快地、心悦诚服地喜欢对方，这样她就能从他们身上享受到真正的快乐和幸福。她就是这样在几个小时的时间内喜欢上我的，后来她发现喜欢并和我在一起的几天是她这两年里最大的收获。
  　　我问：“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别的更优秀的人？”
  　　“在我觉得你是最优秀的，因为你让我感觉最彻底最完美，还有，你发掘出了我心中的情。”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表述，就是内心深处那种敏锐、柔软、令人感动的东西。”
  　　“也是你以前有过而后来逐渐迷失了的东西？”
  　　“是以前有过，后来我不太在乎的东西。”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爱情。”我说，“我也是从箭山回来后从自己身上发现了潜伏的爱情，从那以后，我变得越来越想你，也越来越恨你。”
  　　“是的，那也是一种恨，昨天我给你在电话中发火时，心里很恨你。”
  　　我说：“这次去北京与你的第一次爱情有关吗？”
  　　“有关。”她说，“我们重续了前缘，也许经过这几年的摸爬滚打，我们都发现最适合的还是对方吧。我们决定结婚，他说今年十一将以盛大的婚礼迎娶我。”
  　　“五一前办离手续？那时候你与这个城市没有任何关系了？”
  　　“五一我就走了。但和这个城市并不是没有关系，还有朋友，同学，老师，还有你。我会带走你，珍藏你，在我的记忆中为你修一座宫殿，让你永远住在那儿。”
  　　我又一次热泪盈眶。极度虚弱地躺在她的怀里。
  　　薄暮时分，我们离开城堡，驶向了回城的路。
  　　一路上，除了吴子云不时地叮嘱一句“小心点”“慢点”，我们再也没有一句话。
  　　我已经把车速放到最慢了，实在不忍心让这段路就这样结束，唯恐快速掠过的风会带走那些柔弱而纤细的东西。
  　　我觉得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有灵犀过，肌肤和心灵的神经末梢敏锐地向对方张开，彼此的叹息，心跳，彼此呼吸的轻微变化，都深深地感染着对方。
  　　但很快还是到城区了，我把车开到一家肥牛火锅城。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一个热闹的地方吃饭——一场最后的盛宴。
  　　火锅城的热烈气氛对我们灰暗的心情起了作用，我们要了啤酒。吴子云说：“成为，高兴点，应该感谢上帝让我们相逢，感谢上帝让我们没有受到伤害地分手。”我表示同意。我们频频举杯，为了我们曾拥有点点滴滴。为黄元家的相逢，为我宿舍的一夜狂欢，为箭山树林，为魏哥家的大炕，为梨园深处的城堡，最后为我们所拥有过的一切干杯。
  　　吃完饭，夜风正凉，又是弥漫的槐花香味，让人无限伤感。
  　　我把她送到师大，在她的楼下，在车里，我们深深地久久地吻别，任彼此的眼泪打湿对方的脸庞。紧紧地拥抱，把对方的气息和肉感深深地烙印在心灵的深处。就像吴子云说的，为对方在心里修造一座宫殿，永久珍藏。
  　　我为她打开车门，为她背好包，送她下车。
  　　她快速地低头钻进了楼门。
  　　从车门到楼门，五米的距离，我会永远记住穿越这段距离的那个潮湿的身影。
  　　把车还给椽子，我很快回到宿舍，稍稍洗漱一下，躺头就睡。
  　　我真的精疲力竭了，生殖系统里的最后一滴清水都毫无保留地注射进了吴子云的体内，我自己只剩下一具松驰的肉身。
  　　这一夜我睡得特别安详，几乎没有梦。
  　　第九章
  　　星期一上午，我没有去上班，原因是我没有及时醒来。上午十点左右，窗外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把我从梦中震醒。惺忪的眼睛探出窗外，我什么也没看到，人们在平静地行走，槐树在平静地颤动，阳光平静地晃眼，一名环卫工人在平静地保洁马路。
  　　难道是我的梦？
  　　可以肯定是我的梦。可是这声巨大的爆炸没有任何先兆，没有一点点铺垫，甚至我怀疑我刚才是不是真的有梦。
  　　我又回到床上，赤身裸体，小弟弟高挺，它的姿态证明我的精力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半闭着眼睛，仔细回想那声巨大的爆炸的来源，它来源于我内心的不安，不易觉察的恐惧，还是对什么事情的隐约的期待？或者它是上苍对我的生活的暗示，还是对即将到来的什么事情的暗示？如果你一味地要去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你的思维就会不由自主地进入某个黑洞。
  　　我给车间考勤员打了个电话，撒谎说自己病了，这会儿还在床上起不来，请个假吧。
  　　她说你给你的师傅说一声吧。
  　　我这才想起这么长时间来，我根本没有记过师傅的手机号码，在整个班组，我几乎没有记下谁的电话号码。在整个兰石化，除了车间的几个办公电话，我留在手机里的只有陈虹和张强的电话号码。我是兰石化的局外人，我的生活几乎与他们无关。
  　　这一发现让我有点惭愧。企业的主人翁得从点滴做起，看来我只能去做一些大事情了。
  　　在床上躺了好长时间，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我真的不想动。我想，一个人倦怠而平静地躺在床上连饥饿都不怕了，该是多么幸福的一种状态。
  　　后来，接到椽子的手机短信，估计这家伙也是睡醒了：昨天可爽？鸡巴还硬否？
  　　这样的短信我真懒得理，吴子云从此以后将被我在心底珍藏，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提起她，特别是不得提起她的下半身。
  　　我以对椽子前所未有的态度果断地回信：烦着呢？别理我。
  　　椽子回复：哈哈，出师不利？不过没关系，掉转枪头再找目标。
  　　掉转枪头再找目标？人生果真是一场狩猎？在荆棘密布的山林中跟踪、躲闪、冲刺、搏击、收割或被收割，然后突围，再奔袭。长期以来，我是不是一直奔袭在不同女人之间？她们像一棵棵高大的冠木，浓荫遮天蔽日，在我的周围圈出了一小片空间，将我紧紧围困其中，不得脱离。
  　　后来，张荟发了短信，告诉我她给老师打了电话，证实了吴子云的说法。她说她很激动，想马上吻我，吻遍我的全身。
  　　我说：这些话留待下次见面时再说，现在把下面弄得湿啦叭叽，怎么给学生上课？
  　　她说：呵呵呵，是不是弄得你现在硬来叭叽，在师傅们面前直不起腰来？
  　　我说：岂止这么简单，空气中都弥漫着古怪的气味，我担心有人怀疑我尿裤子了。
  　　她说：呵呵，你真是坏得让人心驰神往。
  　　我一直睡到十二点多，走廊里脚步杂沓，人声吵杂。声音由少到多，再由多到少，最后归于宁静，有点秋风扫落叶的感觉，唰地一下干干净净，空旷的走廊里传来了闷闷的空气独自颤抖的声音。
  　　突然有人敲我的门，是隔壁的一个哥们：成为，成为，有人来看你了。
  　　我说谁啊？
  　　成老师，是我。竟然是欧阳飘雪的声音。太阳又一次从西边出来了。我跃然起床，赶快穿好衣服，打开门，我瞠目结舌：“怎么会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陈虹说。
  　　“你让我懵了，飘雪，你，怎么到一起的？怎么跑到我这儿的？”
  　　飘雪开心地笑着说：“成老师都傻了，哈哈。我告诉你是这么回事。我姥姥今天做手术，我妈和我爸都去医院了，他们就把我交给小姨了。我们十五街区那边已经停水两天了，大家都做不了饭，我们只能到街上来吃。小姨听说成老师病了，就顺便到这边来吃饭，顺便来看看你。现在明白了吧。”
  　　陈虹说：“可我没想到你是在装病。”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陈虹说：“那你就别问了，我总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吧。”
  　　陈虹的回答让我有点不安，我“生病”是多么隐秘的事，竟然在两个小时内传到了她的耳朵里，说明在兰石化，到处都是洞张的耳朵。我问飘雪：“谁告诉小姨我病了？”
  　　飘雪像打摆子一样摇着头说：“不知道。小姨神通广大呗。”
  　　你小姨真的够神通广大的。生活一下子变得零乱而迷人，我想起《花样年华》中的梁朝伟和张曼玉，那种暧昧的光线下意味深长的相遇、相视、擦肩而过，一种广大的无奈和亲合，一种旧时代的纯情和浪漫，肉体被绚丽而柔软的流苏包装起来，含蓄、隽永，味道悠长。我迅速叠好被子，收拾好床铺，然后以十二分感动和十三分热烈的目光向她投送秋天的菠菜，表达我由衷的谢意。
  　　陈虹说：“你为什么装病啊？是不是昨晚干什么坏事了，一夜没睡？”
  　　我说：“你怎么总是想着别人在干什么坏事呢？”
  　　陈虹说：“你是不是一直这样？”
  　　我说：“偶尔为之，第一次被你逮住。”
  　　陈虹的笑意非常宏大地扩散到整个房间，这就叫蓬荜生辉，连外面的阳光也黯然收敛其惨淡的光芒。这是一种让我久违的感觉，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一个女人像一声美妙的歌吟，不期然飘入房间，让你与旧生活突然隔断。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满怀喜悦，并且让明朗荡漾在我的脸上。我让陈虹两人坐一会儿，迅速跑到水房里，以快镜头式的节奏和速度洗脸涮牙，再以快镜头式的速度回到宿舍。我不能让陈虹有无聊感或不安感，不然她很快就跑了。
  　　但是陈虹还是说：“我们给你买来了饭，你赶快吃吧，我们先走了。”
  　　“怎么这么快就走？既然来看我就表现得真诚一点儿，不要搞形式主义好不好？”
  　　陈虹说：“我以为你病了，才来看你，结果你根本就没病，我还不走干吗？”
  　　我把一种被严重放大的沮丧写在脸上，向她表明我的态度：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走，见你一面是多么的难啊。
  　　可是欧阳飘雪的存在就像横在我们之间的栅栏，让我浑身的触须打蔫。但是如果没有外甥相陪，陈虹是不可能单独来找我的，如果不是以欧阳飘雪的名义，陈虹也不会来看我的。
  　　我对陈虹说：“既然来了就好好坐一会儿，好好聊聊天，好吗？”我又对飘雪说，“小伙子，你该劳动一下了，给咱们下楼去买点吃的喝的，我们好好说会儿话好不好？”
  　　陈虹说：“不用，我们既不吃也不喝，马上就走。”
  　　飘雪随着陈虹不住地摇头。我在这小家伙头上轻轻地打了一巴掌：“你摇什么头啊？白给你补了那么长时间课，竟然不体体谅我。”
  　　飘雪做了个鬼脸对我说：“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小姨啊？”
  　　“聪明，你说得太对了，所以让我们三个好好呆会儿，让我好好看看你小姨，同意吗？”
  　　飘雪说：“这还差不多，我就愿意人人都喜欢小姨。”
  　　我给飘雪吩咐了几样东西，这小孩应声而去。
  　　我和陈虹不可能有太多的机会，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在一起，以后也不一定还会有这样的机会，我岂能轻易放过？这是我酝酿已久的一次伟大举动，几乎没有一点点的犹豫，我像世界上最多情最温和也最迫不及待的情人，走向陈虹，抓住了她的手。
  　　陈虹这次没有惊叫，眼睛里也没有惶恐，但她使劲地往回抽：“放开我，你要干吗呀？”她的力量很大，态度很坚决，可是她怎么可能成功？
  　　我继续抓着她，把她楼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她柔软的身体。她的身体在抖动，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抖动，但随着我的力度加大，她抖动得越来越厉害。她的双肩紧紧地收缩在一起，仿佛要把自己的整个人收进肩头。但是我已经不能迟疑，多少个白天和黑夜，多少次梦里梦外，我呼唤的就是这一刻，拥抱她，亲吻她。
  　　我一手抱紧她抖动的身体，一手捧起她的脸庞，用我的嘴唇搜寻她的嘴唇。但是她依然坚决地反抗、逃避，她的身体一点儿也没柔软，她的脸颊以最大限度的距离逃避我的接近。
  　　她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说：“成为，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我觉得我自己已经疯狂，我不可能放过她了。我要的不是这样，不是让她在我怀里反抗、逃避，而是要她柔软安静地依偎在我的怀里，像一只安静的波斯猫。
  　　她的嘴唇紧紧地闭着，牙齿紧紧地咬着，无论我怎么撬、怎么咬都无济于事。她好象是充满了旺盛的革命斗志，决心要与我斗争到底。我很吃惊，女人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
  　　她呼呼地喘着粗气，温和的气流冲击着我的鼻腔。我灵机一动，捏住了她的鼻子。哈哈，只十几秒钟，她不得不张开嘴巴，我的舌头正要长驱直入，但是却被她死死地咬住。
  　　这是一场我从未遇到过的男女之间的战争，没有声音，只有力气和技巧的较量。
  　　她咬着我的舌头，哝哝地说：“放开，不放开我真咬呢。”
  　　我的舌头不想就此投降，只有围魏救赵。我的手迅速而准确的钻进她的内衣里面，挑起乳罩，抓住她的乳房，那么的丰润绵软，让我心里一声惊呼，血涌上头。而陈虹差不多是一声惨叫，扭动身体，使劲逃避。在这间隙，我的手和舌头长驱直入，将她的前沿工事全部攻陷。
  　　她突然像坍塌一样沉了下去，变得异常安静，失去知觉一样。
  　　她生气了吗？
  　　她要用这种死一样的态度来惩罚我吗？
  　　怎么会是这种结果？她怎么会是这种反应？我有些惊慌失措，停止了动作，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颤动，腮边的肌肉轻轻地跳动。
  　　我几乎以颤抖的声音轻轻地问她：“陈姐，我伤害你了吗？”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她说：“别逼我，好吗？成为。”
  　　“可是我……”
  　　她突然迅速地用嘴唇点了一下我嘴唇，堵住了我的话：“别说什么。”
  　　“但我还是要说，我不想仅仅能够远距离看见你。”
  　　她推开我：“小心飘雪马上要来了。”把我推到床边坐下，她自己仔细地拽平了被揉皱的乳罩和衣服，坐回到椅子上。
  　　我以凝重的神情看着她，眼里充满了忧伤。
  　　而陈虹却突然微微一笑：“你怎么这么坏？”
  　　她的这一笑突然让我恼羞成怒，我心里一声暴喊：陈虹，你个是狐狸精。
  　　这时候，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飘雪就出现了。
  　　可以想象，下来的聊天其实是没有意义的，那是纯粹的口舌的闪动，肢体的摇晃和目光的飘荡。那些话语就像窗外的鸟鸣，只是一连串简单的声音符号，在四壁撞来撞去。
  　　过了一会儿，飘雪说：“小姨，我们走吧，我得上课了。”
  　　我忘了中学是下午一点半上课的。早知这样，我何必费尽心机取得刚才那么一小会的时间让陈虹惊心动魄呢？
  　　我说：“这会儿小姨上哪儿去？上班还早，回家休息又太晚，不如你自己去上课吧，我和小姨一会儿一起去上班。”
  　　陈虹说：“不行，我也得走。”
  　　我说：“你怕我把你吃了？”
  　　飘雪倒很大方：“小姨，成老师这么喜欢你，你就满足一下他，陪他说会儿话吧。”然后，他背起书包，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小姨再见，成老师再见！”像一阵风，在陈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已经不见了。
  　　现在屋里只剩下我和陈虹两个了，风把门自动关上。
  　　陈虹抬起眼睛，痴呆一样看着我，我不知道那眼神里是什么内容？期待？害怕？惶恐？还是抗拒？
  　　突然之间，我感觉自己就像个日本鬼子，正张开魔爪扑向一个无辜的妇女。接下来是慢镜头，日本鬼子的狰狞面目，他张开的丑陋而锋利的魔爪，凶恶的眼睛，馋涎欲滴的舌头，而那位妇女则惊恐地叫不出声来，屁股和腿在地上磨着，往后退缩，眼睛里充满莫明其妙的光亮。
  　　这个想象让我笑了。
  　　陈虹好象也一下子放松了：“你笑什么？”
  　　我说：“我感觉你像个挨宰的羔羊，正可怜吧叽地等待着我的屠刀。”
  　　“是吗？你也有这感觉？”陈虹说，“我真的有些怕你。”
  　　房门开着，走廊里很安静，我轻轻地走到陈虹面前，收敛了自己的锋芒，体语温和而优雅，没有一点点攻击性和强迫性，只是轻轻地把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前。她没有抗拒，反而把脸搭在我的胸口，轻轻地抱住了我。
  　　走廊里更加安静，我能听到风穿过长廊的声音和水房里水龙头的嘀哒声。这会儿，陈虹是这样的安静，这样的放松，她的呼吸很均匀，檀香木的香味似有似无地弥漫在空气中。这种情景是多么的温馨，可能长期以来，我真正渴望的无非就是这样一种情景。
  　　我说：“我一直梦想的就是这样安静地和你呆在一起。”
  　　她说：“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星期六跟我出去吧，我找一辆车，我们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让我和你宁静地呆上半天。”
  　　她说：“我害怕。”
  　　我说：“我知道，我不该强迫你，可你是个魔鬼你知道吗？你让我有时候感觉要疯了。而且，我月底要离开兰石化，我们可能永远都不能再见了。”
  　　她吃惊地抬起头：“这个消息太让我吃惊了，你要上哪儿？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我说：“我自己也吃惊，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消息，刚刚才决定的，一刻钟之前。”
  　　“怎么可能呢？这么重大的事，你这么快就决定了。”
  　　“是的，就在我们和飘雪一起聊天的时候，我接到了一条手机短信，然后我决定了。你暂时别问我，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脑子里只有你，虹子。”
  　　可能是被这条消息震撼了，陈虹突然紧紧地抱着我，她的头似乎要钻进我的胸膛里去：“你让我太意外了，成为，怎么会是这样？”她的身体又一次颤动着，喃喃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样离开你，让我们用一个礼拜的时间想一想吧。”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捧起她的脸，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脸颊、眼睛。她的嘴唇紧紧地闭着，让我不忍心再去侵犯那儿。
  　　下午，我一上班就到崔工那儿，上网打开了信箱。果然，杜梦怡给我留了一封长长的信。这封信像一个晴天霹雳炸开了我头顶上的云蔼，将我一下子放置在一个空旷无际的大野里，找不到东南西北。
  　　信的末尾她说：“来吧，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切，包括儿子，这个礼拜就要临盆了。”这句话和她给我手机上的留言一字不差。
  　　杜梦怡，我终于找到你了。
  　　儿子，一个陌生的东西，在我毫无思想准备的时候竟然来到了我的世界。
  　　除了依然的震撼，除了对杜梦怡的怀念，我对这个陌生的小东西毫无感觉，他怎么会在一声霹雳之间成为我生命中的重要部分呢？
  　　突然之间我有了家，有了一个要为其负责的女人和不知要把我的人生引向何方的重要生命。
  　　好吧，来吧，杜梦怡，儿子，以及崭新的生活。
  　　这个下午，我在办公室门前的花园台阶上静静地坐着，任一个世纪的时光从身边哗哗流走。
  　　我想，在我离开前的最后一个礼拜，我会和父母一起度过，也就是说下来只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来作一些告别性的事情。好在兰石化与我只是一张合同和一袋档案的事，这个城市与我的唯一纽带也就是父母的那个家了。
  　　还有阿美，那个可爱的小美眉。
  　　当天晚上我把阿美约出来，我想她应该是我最早告别的人，因为接下来的日子我可能没有时间顾及她了。
  　　我让阿美指定个自由最想去的地方。阿美说上山，我带你去个特别好玩的地方，可以坐在树林中鸟瞰城市。
  　　阿美所说的地方我真的没有来过，是在这个城市南面的半山腰，坐出租车到山脚下然后沿着一条羊肠小路爬到那儿。山坡上种满了人工的荆棘，这是一种致密柔韧的冠木，是这个城市几十年来绝对化的重要成果，成团成簇，荆条拂地，在不好攀登的地方，它可以帮你前行。阿美说哥哥，你和女生爬过山吗？我说爬过。她说晚上呢？我说没有。她说这就好，我是第一个和你晚上爬山的女生。我说你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和我晚上爬山的女生。她说不会吧，说不定明天就有个姐姐要你陪她爬山呢。我不置可否地一笑。此番一去大连，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这里是个山庄，其实无非是一些简易的平房和加一个宽敞的院落，院子里有五株高大的梨树，蝤枝张牙舞台爪地伸胳膊登腿，显得生机盎然。这时候梨花正白，空气飘散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青涩苦味。院子里摆了好多茶摊和棋盘、麻将、扑克桌，也许是因为真正的夏天还没有来到，人们休闲纳凉的夜生活还没有转移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游人不多，显得特别清静。
  　　我说我喜欢这个地方。阿美说我就知道你喜欢，我是不是特别了解你？我说你真的很聪明，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即使不倾国倾城，也得让你的周围狼烟四起。
  　　阿美说你说的什么呀？倾国倾城是什么意思了？狼烟四起是什么意思啊？我说只是个比喻，就是说你这样的女人故事多，而且一般是事端由你而起，战争因你而生。
  　　呵呵，我喜欢这样。阿美说，你喜欢我这样吗？我说喜欢，你什么样我都喜欢。阿美说你在敷衍我，我是不是不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啊？
  　　我们搬了两把躺椅和一张桌子靠近山崖，这样我们就可以边喝茶边欣赏城市的夜景了。微风徐来，不凉不热，正是暮春好天气，让人心旷神怡。
  　　我把阿美的肩膀搂过来，让她靠在我的胸口，她很温顺地依从了我。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对她说：你当然讨人喜欢了，你不觉得我就很喜欢你吗？
  　　阿美说我知道你喜欢我，可你喜欢的人不止我一个，所以你有时候会忘了了，顾不上我，那时候我就好伤心啊。比如昨天是礼拜天，你就不理我了。
  　　我说那昨天你是怎么过来的？
  　　阿美就给我讲星期六和星期天她的活动，她讲得很仔细很用心，而我听得很不认真，我是来和这个小美眉告别的，但我不知道怎么样友好地告诉她。
  　　她兴奋地讲了半天，突然她不讲了。她说哥哥，你又心不在焉了。你有心事儿？
  　　我说阿美，今晚我是最后一次跟你见面，从此以后我们就天各一方了。
  　　阿美非常吃惊地看着我，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我看见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要辞职吗？你要离开这个城市吗？
  　　她的眼泪让我感动，这个小女孩子是发自内心地舍不得我。我抱过她的肩膀，紧紧地搂住她。我说：是的，我要走了，还有两个礼拜的时间，这个礼拜我得办一些事情，下个礼拜我得扎扎实实地陪爸妈过几天，我怕接下来的几天我再也没时间见你了。
  　　她开始低声地抽泣起来：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刚认识你你就要离开我了，我真的舍不得你，你知道吗？
  　　我说我也舍不得你，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阿美，相信我说的话，你很聪明，很懂事，所以你将来会过得很好，不管倾国倾城还是狼烟四起，一定很有意义。
  　　我的话让她容颜舒展，轻轻地笑了。但她的笑颜只是像一朵浪花快速地一闪，又两行新泪顺着面颊流下。
  　　她的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胸前，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感觉出那手心里传递的热爱和伤心，我的眼睛被不可遏止的泪水迷蒙。
  　　我把这个女孩子从她的椅子上抱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紧紧地抱着。离情别绪，虽然我已经过了好多，但当它再次来临时，还是这么的让人揪心。
  　　阿美说你是要去找一个姐姐吗？我说是的。她问她是你大学的女朋友吗？我说是的。她说你以后还会想阿美吗？我说会的，你会被我珍藏在心里，伴随我以后的人生。她说我也会想你的，你是我遇见的最好的哥哥。
  　　后来，阿美提出了一个让我深感意外的要求，她说：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晚上都陪你好吗？
  　　我有些震惊。原以为她会难过得哭一会，伤心地离开，很快就没事儿了，因为我接下来的晚上还有一些别的安排。
  　　我说不行阿美，下来几天我可能事儿比较多，你可能都找不见我。
  　　那我就在你宿舍门口守着，你不来我就守到天亮。
  　　我心里哀叹一声，事情有点儿复杂了。
  　　看我为难的样子，阿美说：你是不是还要陪别的姐姐啊，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她又一次抽泣起来。
  　　我说：不是的，我只是可能会跟一些朋友喝道别酒，晚上没准儿的。
  　　她说：那这样吧，每晚十点钟我到你的宿舍去，你早回或晚回给我个信息好吗？
  　　我琢磨了半天，也许这是唯一不伤害她也能不耽误我的事儿的办法。我说可能也只有四天时间，这个礼拜五晚上我将搬回家去陪我父母，我们星期四早上道别吧。
  　　阿美说你真是我的好哥哥。
  　　这天晚上从山上下来，我们直接打车回到我的宿舍。
  　　接下来的发生的一切就是水到渠成了。
  　　阿美说：我就是想给你吹箫，然后让你抱着我睡觉。
  　　可是我怎么能忍心让她仅仅满足于这点呢？
  　　同样，我以一个成熟男人的经验和热情，怀着对她的感激和喜爱，给了她身体的各个部位以无与伦比的爱抚、亲吻、摩擦，我和她都是怀着非常复杂的情感进行着这一切，做爱，还是做爱，直到精疲力竭。
  　　在这张窄小的床上，她含着满足的微笑，像一只小猫蜷缩在我怀里，幸福地睡去。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象过一个不到１７岁的女孩的肌肤会是怎样的细嫩光滑，也没有想象过她的小小的乳头和薄薄的阴唇会是怎样的粉艳细嫩。我心里一直不停地自言自语：阿美，我的好妹妹。
  　　第二天早上不到七点钟，她就醒了。她伸了伸细细的懒腰，转过身吻醒我：哥哥，起床了。然后揪着我的鼻子让我起来。
  　　我依然为她接水，让她洗脸涮牙。然后我们一起出门。
  　　我向车间请了假，然后打车去找椽子。
  　　我给椽子简单地讲了我的计划，就像所有人可能表现的那样，他很吃惊，很不可思议。他说你疯了吗？怎么会做出这样荒唐的决定？他说千里赴爱？在这样一个平庸的时代竟然还有人会做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我说这个决定也许我长时间也是想不通，但我知道我必须这样做，没有别的选择。我说命运中总有一些冥冥昏昏的安排，它是不可抗拒的，一旦你搭上了这列被安排的火车，你就不能跳下来。他说，我不能理解你，不过我还是佩服你，兄弟，无情未必真豪杰，好男儿一诺千金，你大胆地去吧。
  　　然后，我向椽子提出，希望他给我借点钱，第一，我这边要用。第二我到那边也要用。椽子问我要多少，我说一万吧。他说我给你一万五，一万是你借我的，五千是我为你送行。我紧紧地拥抱了椽子，在这个城市值得我留恋的事物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少，椽子就是其中之一。
  　　椽子还说，下个礼拜我和你一道陪你父母吧。我一下子热泪盈眶了。
  　　我不知道我有多少事儿要干，只是像一只无头的苍蝇，一天到晚东奔西走，有时候会站在马路上发呆，有时候会在某一座大厦门前的台阶上一坐就是半个小时。但是我知道其实我一直是在做着一些必要的事，奔走，停留，发呆，傻坐，都是我这些事情的内容。
  　　晚上九点半，我给阿美发条短信，我十点到宿舍。晚上十点钟，我回到宿舍，几分钟后，阿美就来了。
  　　她还是以那样不变的口气说：哥哥，我给接水，我要洗脸涮牙；哥哥，帮我把水倒了好吗？谢谢！
  　　我会在水房里迅速洗漱完毕，然后和她一起上床。她的洁白细腻的肌肤，她的灵巧的嘴唇和舌头，她的粉嫩的乳头和薄薄的阴唇，都让我迷恋，让我沉醉不起。
  　　但是我和阿美的时光是如此的短暂。
  　　星期五早上，在我醒来的时候，她在我的怀里无声地流泪。她说：哥哥，你今天不去上班好吗？我要你多陪陪我。
  　　我的眼泪也潸然而下，紧紧地抱着她：好的，今天整个上午我要和你在一起。
  　　整个上午，除了哭就是做爱，做完爱又是笑。她说哥哥，我以后想你可怎么办？我说珍藏在心里吧，我们都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她突然说：我要给你生个孩子。
  　　我吓得一哆嗦，惊愕地看着她：你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
  　　她突然破涕为笑：呵呵，看把你吓的，我是说着玩的。
  　　我的心真的狂跳一阵，她说的话有点像杜梦怡，如果她真的为我生个孩子，那真是太疯狂了。但我相信她的话，她只是说说，不会真要孩子的。第一，她现在是安全期，第二，她确实是吃了药的。第三，她是个聪明的女孩。第四，她还在上学，而且还要继续上学。
  　　阿美说：哥哥，你是不是特怕有一天一下子跑来好多孩子抱着你的腿叫你作爸爸？
  　　我说你哪儿来的这种奇思异想？
  　　我想起了《百年孤独》上的那个上校，呵呵。
  　　中午，我打车把阿美送到卫校门口。一路上我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在她下车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心如刀绞，泪如泉涌。在泪眼朦胧中我看到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乌黑的头发闪闪发亮，槐花如雪自她的头顶飘落而下，落在头的肩上、脚下，落在人的心里最柔软的角落。我看见她的眼泪滚滚而出，同时听见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哥哥——
  　　星期六早上十点钟，我按约定开着车准时来到十五街区，在离陈虹家一百米的一个路口等她。
  　　我说过，这天早上阳光明媚，天蓝云轻，槐花香浓，空气里弥漫着湿润而清新的因子。我不停地掰着自己的手指，感受着两只手臂间力量的传递和碰撞，强压着澎湃如潮的心情，期待着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幻的醒来。
  　　过了一会儿，她来了。
  　　她还是穿着我最近一次在财务处见她时穿的那一套服装，乳白的轻薄羊毛衫、浅灰的牛仔夹克，下面一条黑色长裤，不同的是脚上换了旅游鞋，脸上多了一副墨镜。
  　　她悄无声息地上车，我悄无声息地启动了车。我们向着箭山方向进发。
  　　在车出城前，我们一共说了两句话。我说我准备了香肠、面包和牛奶，你觉得够不够？她说够了吧。我说要不要再买点别的？她说不用了。
  　　陈虹也许到现在还不明白她在做什么？可能在她出门前打死她也难以相信会跟着一个男人去野外偷情，可能她还在相信自己只是在梦游，这个梦迟迟不醒，是因为她的内心深处不希望它醒。
  　　车出了城，街道渐渐是冷清，房屋渐渐破旧，田园和荒地依次扑入眼帘。幕春的阳光照耀在道路两边广阔的田野上，闪闪耀眼，远处是冷峻的山岭，和山梁上晃忽的阳光。我的心情格外地舒畅。打开车上的播放器，里面是椽子的ＣＤ，一支我很陌生的乐队演奏的空谷幽音般的乐曲，水声、风声、鸟声和幽玄的天籁之音，让人心灵倾刻间宁静而爽朗。
  　　我问陈虹，你喜欢这样的风光吗？
  　　她没有说话，目光定定地盯着右侧的窗外。
  　　我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一手抚着方向盘，一手小心翼翼地摘掉她的墨镜，发现她在流泪。随着她的眼睛暴露在我眼里，两汪泪水终于冲出眼眶，沿着脸颊细细地流下。
  　　我把车停靠在路边，揽过她的身子，搂在怀里：是不是很后悔？
  　　她摇摇头。
  　　我轻声地问：为什么伤心？为你还是为我？还是为别的什么？
  　　她还是摇摇头。身体柔软地靠在我的胸前。
  　　我突然被一阵巨大的悲悯攫住，也许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正在将一个宁静恬淡的女人拖进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将一生为此付出痛苦的代价。
  　　陈虹不是别人，她不是吴子云，也不是张荟，她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女人，她就是陈虹，一个美丽、性感、魔鬼般的女人，一个正在被她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的阴影笼罩上头顶的女人，而这片阴影来自我，来自我的欲望和放纵的情感，来自我矢志不渝的引诱。
  　　阳光洒满空旷的四野，我的心里突然间变得空空荡荡。我说：也许为这场爱情，你不该付出这么多，我们回去吧。
  　　她没有说话，还是无力地靠在我胸前。这个女人曾经几次对我说过“你有资格吗”，是的，我哪有资格让她承受她本不该承受的。
  　　我把她扶正在坐椅上。发动车子，向后掉头。
  　　可是，她突然抓住了方向盘，对我坚定地说了一句：别回头，往前走。
  　　我听了她的话。但空荡荡的心里仍然不着一物，分明，这一次冒险之旅已经被注入了沉重的内涵。
  　　我没有选择上次和椽子走的那条路，因为那天晚上和吴子云在魏哥家里，魏哥告诉我们，有一条不进村子的路可以通到一个小型的停车场，那是一个林场的工作站，只有三两个职工，他们常年在山里呆着，见人挺热情。
  　　这条路果然通向了那个工作站，依山而建的三面土墙圈出一个宽大的院落，估计可以停放二十辆以上的车的院落，四五间砖混平房和一块林业工作站的牌子。但出乎意料的是，这里还有一个小型游乐场，大概是当地农民建的，七八个农民在这里摆摊打汽球，骑马拉客，为这一静谧所在增添了一些轻浮和艳俗之气。我有些失望，我认为这里不够安静，可陈虹表示十二分的愿意，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唯恐我从这个地方逃跑似的。
  　　于是，我们把车停在林场工作站，一个中年人是我们在这里见到的唯一的工作人员，他收了我们二十元钱，允许我们把车停在他的院子里。他说，你们放心，我这里每天都会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开车来。显然，根据他的经验，我们是一对野合的男女。
  　　然后我们租了两匹农民的马进山。
  　　我和陈虹同骑一匹马，她在前，我从后面抱着她。这是迄今为止我和陈虹最彻底的一次身体接触，她再也没有颤抖，甚至没有一点儿的扭捏，反而开心地笑着，后背紧紧地贴着我。
  　　我的嘴唇正好对着她的耳朵和脖颈，在马背的颠簸过程中，我轻轻地吻着她的耳朵和后颈，一开始她像怕痒似的有点躲闪，后来便沉醉其中，须臾都不想让我的嘴唇离开。在她的耳朵和脖子的鼓励下，我的手慢慢地滑向了她那两峰挺拔丰润的乳房，当然是隔着衣服。陈虹回头对我说：你好坏！
  　　这是一条窄小的山谷，两边峭峰壁立，林木葱茏，植被厚重，估计无人能攀。山谷里一条小溪从里面流淌而出，我们行走的小道就在小溪的旁边相伴相随，逆流而上。
  　　那个农民告诉我们，今天早上已经进去了三对青年了，平时这里一天也就三五对人，最多的一天也不过二三十人。这里是你们城里年轻人的世外桃源。那个农民很狡黠地说。
  　　骑马来到谷底，发现只有一条小路蜿蜒在林中。农民告诉我们，这是唯一的上山之路，不过上到半山腰地势就比较开阔了，路也多了，四面八方可以随便走，要出来的时候还得从这儿下山，要不然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陈虹说下午四点之前，你能不能到这儿来接我们，还是一样的钱。
  　　农民很高兴：没问题。
  　　我和陈虹钻进了树林，拥抱在一起，她勾着我的脖子，我捧着她的脸，开始疯狂地亲吻。这次，她的舌头像一条火蛇主动探入我的口中。这是到目前为止，我和陈虹的第一次亲吻，贪婪、热烈、深入、绵长，真到两人都快要窒息。
  　　陈虹面如桃花，显得更加美丽动人，她的笑容如此灿烂，以至于林间的景致形同乌有。她用她身体最柔软最温润的部位连接着我，让我即将坠入深渊的身体一次次被提携起来。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一对丰乳在我的手中跳跃颤动。但我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揉搓、爱抚，一任自己的身体膨胀、坚硬，血流奔腾。我相信这是一个男人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克制，和所能表现的最大的柔情。
  　　陈虹勾着我的脖子，把脸贴在我的耳边，吐气如兰，呻吟般地说：我是不是个坏女人？
  　　我笑着说：至少目前为止还不是。
  　　她还是用相同的声音说：那什么时候就是了？
  　　我说：你说呢？
  　　她像一只华美灿烂的蝴蝶，张开巨大而柔软的双翼，轻盈地裹在我的身上。
  　　现在，四月末的阳光照耀着这个城市的钢筋水泥，和煦、明媚，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甜味。如果你走在这个季节的大街上，你一定会为内心里不由自主地成长起来的渴望而自得。柔软而恬静的渴望，像是敏锐的触觉，领你抵达生活的中幽秘的一面，让你体悟生命中深邃的部分。
  　　如果放在三个月之前，兰石化时代的我是绝对不会说出“生活”、“生命”这些宏大词汇的，就像在大学及其之前，我的笔记本上全是这些宏大的词汇一样。但现在我突然想让这些词汇在我的表达中泛滥。我对父亲说，生命是一只犬科动物，要么你把它豢养起来，让它变成一条狗，要么你把它放归野地，让它成为一匹狼。生活无非是这样：要么像一条狗一样用鼻子嗅着地面往前磨叽，要么像狼一样竖着敏锐的耳朵在蓝天之下奔驰。听着我的这些话，父亲睁着惊恐的眼睛，他可能惊异于自己的判断力会是如此不争气，他的儿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了一匹狼，而不是让他一直自得的那样一条狗。
  　　站在我家的阳台上，看着一条黄河懒散而雍荣地从狼藉的城市流过，我感觉自己是这个城市上空的一只麻雀，扑愣着哗啦啦的翅膀，与城市最虚无的部分亲密地摩擦。听着母亲的铲子和勺子在锅底发出的尖锐声音，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宁和从容。母亲这几天有点神经质，她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向厨房，摆弄着锅子和铲子，在抽油烟机的嗡嗡轰鸣声中，弄出一点儿小菜，摆在桌上，强迫我吃。进行这一切时，她几乎是无声的，包括她用无声的命令强迫我一日五次六次地吃这些烹制过度的小菜。我想，也许在母亲眼里，不但一口可以吃出个胖子，而且一个礼拜可以吃出一生的富足。
  　　我忘了说过我的姐姐成立，一个任何时候都显得意气风发的少妇。她已经３０岁了，是一个两岁男孩的母亲，可还像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女生，善于发出惊恐的尖叫，善于大声地对一些再正常不过的事发出指责。在我回到家的这几天里，这个银行的会计几乎每天晚上都回娘家，对我指手划脚，不时地发出响亮的声音。
  　　“成为，你简直不可救药，你怎么能抛下父母远走高飞呢？”这个在单位据说是以讲黄段子出名的漂亮女人，一开始就用这样的口吻和我说话，好象我已经将这个家庭所有的重量压在她的身上似的。尽管我明确地告诉她，此去大连并不是远走也不是高飞，总有一天我将携妇将雏回到这个城市，最低限度我也会接父母去那个美丽的海滨城市安度晚年。可这个女人尖锐的叫声依然成为我们这个家夜晚的主旋律。
  　　在一次酒足饭饱后，成立拉着我的胳膊说成为你过来，我跟你单独谈谈。她把我拉到父亲的房间里，此时父亲正卧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母亲在厨房里洗锅。我说成立，你够无耻的，让咱妈洗锅你却瞅着机会逃避厨房。她说你少废话，我问你你哪个媳妇在大连做什么？我说在上班啊。成立说我问上什么班？她拿了多少钱就为你准备好了一切？我说准备好了一切就得有多少钱吗？我自己就不能挣钱吗？你是不是担心我流落街头被警察遣送回家吃你的喝你的？还是我和杜梦怡没吃没喝的对咱爸咱妈来个远距离榨取顺便加重你的负担？成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这样狭隘，我只是想搞清楚你们有多大的经济能力安家养孩子，咱妈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她不好跟你说怕急你的眼，你跟我说实话她到底干什么？我说我不大清楚，大概在一家外企，干得还不错，当然现在生孩子，肯定是干不成了，但我相信她所说的“准备好了一切”就是准备好了一切，绝不是别的什么意思。
  　　成立说你把她的电话给我我跟她聊聊。我说得了吧，就你这样尖锐的声音还不把她吓着了，人家可是孕（产）妇呐。成立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们让我们怎么放心啊？我们一家四个人有三个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她竟然就这样成了这个家的媳妇，你说你是不是也有点太邪门啊？我说还要我怎么跟你们说？我不知道你问的那些事情，只相信“一切”就是一切。还有我告诉你，她就是以这种方式已经成了这个家的媳妇，你们都得承认，不承认也得承认。成立被我的态度气得干瞪眼，她甚至揪住了我的耳朵，试图让我疼痛。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让她倒是疼得哇哇大叫。
  　　当然，值得指出的是，就这样一个漂亮而没有心眼并且善于动手动脚的少妇，我的好姐姐成立，在我出发时给我塞了一万块钱，当时感动得我紧紧地抱着她，在她的耳边说：做你的弟弟真幸福，漂亮的成立。当然，这是后话。
  　　第十章
  　　这会儿我要说的是我的母亲，这个在一家国有企业干了一辈子也没有得到提干的命苦女人，现在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她对我的怨恨为时已久，自我毕业回到这个城市，她就无奈地发现自己的愿望是如何一步步地遭遇挫折的。一开始我三天回一次家，后来是一个礼拜，再后来是两个礼拜，再后来连最善于牢记怨恨的她也搞不清楚她的儿子几个礼拜才回一次家。现在，她除了不时地给我做点好吃的，以沉默的力量强迫我接受之外，就是以那种说不清是慈爱还是怨恨的目光看着我晃来晃去。父亲可能沉浸在对自己眼光不济的沮丧之中难以自拔，脸色越来越凝重。用我姐成立的话说，父亲最大的失败就是发现儿子的行为非己所愿。
  　　在一个阳光照耀半片客厅的下午，母亲去街上买菜了，我想我有必要把自己完全暴露给父亲。于是，当他的腿搭在沙发的靠椅上极尽慵懒地表达着自己的郁闷时，我为他点上一支烟，也为自己点上一支。这是我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抽烟，这是我暴露自己的第一步。对我这样自如的抽烟姿态，他视若无睹。
  　　我说：如果我像你这样老，而且走过了和你一样的路，接受了和你一样的教育，我就用你那样的方式思维。但这是不可能的。同样，如果我是女人，而且和成立那样是个两岁孩子的母亲，而且是个银行的会计，我就用她那样的方式思维。但这同样是不可能的了。我就是成为，你的儿子，大学之前接受你的塑造，大学期间接受西方的图书和音像的塑造，毕业之后呢，我接受的是社会的塑造，现在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像成为一样思维，像成为一样生活，像成为一样对命运的安排做出反应。
  　　我说：杜梦怡是我命中注定的女孩子，大连是我命中注定躲不过的一个旅站，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你知道我的心情有多复杂吗？这种感觉就像我一夜梦醒，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株植物，被种植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我已经无法行走，只能像所有的植物一样呼出氧气吸收二氧化碳，把太阳光和水分中的有机成分合化碳水化合物，在风中舞动着满身的枝叶，等待着它们在秋天零落成泥碾作尘。
  　　我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这种感受，但我确实挤上了命运的列车，你知道现在根本就是一个高速时代，我还能下来吗？再说了，即使能够下来，可我不愿意下来啊。
  　　我说：你也许曾经感受过，当命运和你的愿望契合的时候是一种什么心情？那是兴奋啊，是对未来的信心啊。你不觉得你的儿子真的很酷吗？
  　　父亲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把双腿从沙发扶手下缓慢地放下，光脚丫子踩着地板走进了他的房间。在临进门的时候，他好象是对着房门说：子不类我，我奈之何？
  　　我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的发音玩味了好多遍，终于作出判断，是这八个字：子不类我，我奈之何？
  　　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啊，好象是哪部电视剧上的台词吧。我心里禁不住发出一阵快乐的狂笑。
  　　同样发出狂笑的还有椽子。晚上，当我把父亲的这话转述给椽子时，他发出快乐地大笑，然后搂着我父亲的肩膀说：如果我爸有你一半的幽默，我就有成为一半的出息了。
  　　父亲大概被椽子勒得有点紧，像一个小孩样翻着眼睛，欲言又止。我想，他实在搞不清楚椽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像他搞不清楚我给他讲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一样。
  　　自从我在父亲面前抽了第一支烟后便肆无忌惮了。
  　　现在，我点燃一支烟，在床头上半靠半躺，一边吞烟吐雾，一边半闭着眼睛怀念陈虹。
  　　“可我不想做坏女人。”
  　　这是在那个只有骑马才能到达的后山山脚的密林深处，陈虹对我说的话。
  　　她细嫩冰凉的脸颊贴在我粗糙的脸上，温热的呼吸吹拂着我耳边的头发。她还是如此温柔，像一只蝴蝶铺在我身上，用她无形的羽翼贴紧我，使两具肉体的表皮似乎通过衣服粘连在了一起。她并不忌惮丰润的乳房顶在我的胸脯，被我用力挤压，对于我勃立的阴茎顶着她的小腹，她好象并没有特别的留神。
  　　我说：“在林管站下车的那一刹那，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不，我还是原来的我。”她嘤嘤地笑着，呼吸依然吹拂着我耳际的头发，身体在我的环抱中轻轻地蠕动。
  　　“走出这座山呢？”
  　　“我们就各奔东西了。”
  　　“在这个山上我们会制造许多故事，不是吗？”
  　　“你想制造什么故事？”
  　　“把你吃了，溶解在血液中，带走。”
  　　我以为我这话说得足够有味，她会做出热烈的反应。可是这个女人竟然出乎意料地冷静。她安静地贴在我的怀中，像一只蝴蝶的标本，只是呼吸依然那样轻柔。
  　　这时候，我听到了林中稀稀落落的鸟鸣。我对鸟的叫声毫无识别，甚至搞不清楚一只麻雀和黄鹂的不同。鸟鸣山愈静，我听到了轻风在林间穿行的声音。
  　　我等待着陈虹的反应。一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而身体的膨胀丝毫未减。终于，陈虹轻声地问：“你的血液中装了多少女人？”
  　　我感觉到了她的异样。她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成分，好象是从遥远的地方拉回来的一根丝线，粘附着漫长时空的苍凉气息。我相信，这是我们都不愿意出现的变化，但这个敏感而脆弱的女人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这样一根丝线给套住了。
  　　我捧着她的脸，毫不掩饰内心的涟漪。我说：“这是个傻问题，最好别问。”
  　　陈虹轻轻地从我的怀中滑了出去。她放开了我的脖子，却挽住了我的胳膊。我的身上背着一个大大的行李包，里面装着我用一个礼拜的时间精心策划准备的东西。
  　　我们继续上行。坚硬的土路上铺满青草和落叶，显然没人多少人走过。
  　　坡度越来越陡，森林越来越幽秘，空气也越来越凉。一开始，陈虹挽着我的胳膊，可在这样的路上，这样的姿势能走多远呢？后来，她便是抓着我的手被我拉着拽着往上爬了。
  　　“累不累？”每当我这样问时，就把她轻轻地揽在怀里，她会很乖顺地贴着我。这时，我总是先替她擦擦额头上细细的汗珠，然后，嘴唇在她的额头、鼻子、面颊上滑行，直到与她的嘴唇吻合在一起。舌头相触的那一瞬间，体内的火焰腾空而起。可是，陈虹，或者说我，总是能让这种火焰在一定的高度一定的温度得到控制，任其冲击、碰撞却找不到出口。这是一种让人幸福得晕眩、痛苦得呻吟的感觉。有那么几次，我的手悄悄地伸进了她的衣服后襟，试图向上滑行，都被她适时地制止。
  　　“你很不老实。”有一次，在我们喘息的时候，陈虹说。
  　　“老实？”这是个多么可笑的问题啊？难道这也是撒娇的方式吗？我说，“我怎么可能老实？你怎么能要求我还对你老实？你这样美，这样性感。”
  　　陈虹说：“我不是说你的手，也不是说那儿，我说的是你的心。”
  　　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我说：“我的心怎么可能老实，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有老实过。”
  　　“你滑头。”
  　　“我怎么滑头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故意躲闪。”
  　　“我不知道。”我真有些纳闷了，她在认真地谈着一件我还没有明白过来的事。
  　　“你的血液中装着很多女人，不对吗？”
  　　“走了一路了，你还在纠缠这个问题啊？”
  　　“没有。”她很认真地说，“只是又想起来了。”
  　　“不对吧，你一定还想起了别的。”我想，陈虹的心灵和身体都异常地敏感，与其让她把一些问题压在心里影响神经的功能，不如给她畅快地释放掉。我说，“你一定还想我的吻也曾这样给过别的女人？”
  　　“呵呵——”她笑了，然后问我，“我是不是很小肚鸡肠？”
  　　“我喜欢小肚鸡肠的女人。”我以无比的柔情轻抚着这个女人的头发，“醋意让女人更加美丽。”
  　　“你用这种甜言蜜语骗过多少……”突然，她捂住嘴哧哧哧地笑了起来，“还是这个问题啊？我真是小肚鸡肠。”
  　　“你的小肠子都绞住了，解不开了。”我抓着她的手，一步一个脚窝，继续攀登。
  　　陈虹在我的旁边气喘吁吁地说：“可是我还是想知道。”
  　　“知道什么？”我明知故问。
  　　“想知道多少个女孩子。”
  　　“你是想知道你是第几个？”
  　　“我不算。”她说，“我说的是和你有那个的。”
  　　我说：“数不清啦，第一个是在梦里，第二个也是在梦里。你知道从１４岁开始，我的梦里有多少女人被我那个了啊。从第Ｎ个开始，就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了。你知道半梦半醒之间是什么情形吗？那是青春期的公共特点，就是用意念把某个女人那个了。”
  　　她说：“你也那样过啊？是不是所有的男孩子都那样？”
  　　我说：“包括所有正常的女孩子。我想你肯定属于不正常的行列，对吗？”
  　　她说：“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有用手那样过。我做过那样的梦，可把我吓坏了，人们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明明没有想啊，怎么就梦见了？”
  　　“梦见跟谁？周润发？刘德华？成龙？”
  　　“跟唐明皇，哈哈，可笑吧。可我看不清楚他的脸，只是知道那就是唐明皇。可把我羞死了。”
  　　“你是不是特羡慕杨玉环？”
  　　“不知道啊。那你跟谁？”
  　　“多了，中学时有梦露、莎朗。斯通，也有同班的一个漂亮女生，大学生有过章子怡、王菲，后来基本就是陈虹了。”
  　　陈虹举着拳头，作势要打我，但另一只手还是牢牢地抓着我，因为她得拉着我爬山。
  　　我说：“真的，我经常想着你手淫。”我故意用“手淫”两个字，第一，“那个”“那个”的让我感觉很别扭，这个原本无辜的词被人们使用得和狗屎一样使我们这些使用者也跟狗屎一样了。第二，我不想让陈虹继续矫情下去，想让她能以正常的心态正常地使用语言。
  　　陈虹的脸红了，她举起的拳头还是落下来了，落在我的腰眼上，狠狠地砸：“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别用那样的词，我不喜欢。真的，我不喜欢，听见了吗？”
  　　我心里很快乐，为她的羞色和羞涩的反应。我说：“听见了，听见了，再不用手淫了，我用那个。”
  　　“还说？不理你了。”她甩开我的手，独自向上攀登起来，“你的梦现在还没有醒吧，在胡说。”
  　　是的。我想，如梦似幻。
  　　
  我们最后的归宿地是陈虹选择的，距离山顶只有咫尺之遥，可以看见蓝天和远处几座森林密布的山头，它们使天空显得非常广大而地面上的世界显得非常窄小。阳光透过树缝洒在地上，地上是经年的落叶、衰草和今年的青草，温厚、柔软、平坦。这是林间的一小块广场，四五平米大小，它足以放得下一张毛毯和两具可以任意翻滚的身体。
  　　当毛毯铺就，行李包打开，所有的东西放在上面，我不由得感叹：这张我处心积虑设计了一个礼拜的巨大的床啊。
  　　陈虹说：“你是个细心的男……孩。”
  　　“你让我变得细腻、敏锐，知道吗？”
  　　“你又说甜言蜜语。”
  　　“我不但会甜言蜜语，我还会柔情似水。”我两只胳膊一托，就把陈虹柔软的身体横抱在胸前，然后走到我们的“床”上。
  　　中午林间的空气凉热不匀，光照处有点炽热，阴影下有点凉意。潮湿的地气从屁股底下濡洇而上。透过树枝的光线针尖一样刺在脸上。
  　　我的身体再次膨胀起来，血液再次奔腾起来。陈虹横躺在我的怀里，屁股压着我坚硬的阴茎，双手勾着我的脖子，我们热烈地接吻，舌头在对方的嘴里游动、穿梭，嘴巴张得很大，恨不能吞进的更多一些，口水就从嘴角流出，又被迅速地吸回。
  　　这是多么投入的吻啊，我心里喃喃地叫着：虹了，虹子，我爱你，我想你。我感觉到她的心里也发出了这样的呢喃：成为，成为啊，我想你。
  　　我心里呼唤着：虹子，虹子，来吧，来吧，请拿走我吧。
  　　她的胸腔里发出了回应：成为，成为啊，来吧，也请你拿走我吧。
  　　她的身体向我贴来，她的乳房向我挺来。我的手从她的脸颊滑下，滑过她的脖颈，肩头，滑到她的胸部，抓住她饱满丰润的乳房，使劲地揉捏，仿佛决意要通过这美丽的双峰进入她的体内。
  　　但是，当我试图解开陈虹的衣服时，她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舌头依然在我的口腔中，眼睛睁开，以乞求的目光看着我，那目光是像雪地上一只天鹅的眼睛发出的，让我奔腾的血液受了惊吓。她轻轻地摇着头，抽出舌头，喃喃地说：“别……好吗？”
  　　陈虹啊陈虹，你怎么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我说：“好吧。就这样吧，让我好好地抱着你。”我调整了她的姿势，让她更舒服地躺在我怀里。我的手还是放在她的胸脯，隔着衣服轻轻地揉捏。
  　　陈虹一只胳膊勾着我的脖子，一只手抓着我支撑着她的身体的手，说：“我从来没有这样过，没有让别的男人碰过，连手都没有。”
  　　“你说的是结婚后吧。”
  　　“嗯——”
  　　“大学时候呢？没谈过恋爱？”
  　　“谈过啊。怎么可能没谈过呢？那不成了怪物了吗？”
  　　“是啊，特别像你这样的美女，怎么可能逃得了？”
  　　“我是大三才开始谈的，是我们系最迟的一个了，如果我再不答应一个男生就被骚扰死了，实在烦得不行，就和一个男生处了，处了半年就拉倒了。”
  　　“肯定是那个男生受不了你，首先提出分手的。”
  　　“啊——”她吃惊地看着我，好象我抓住了她的什么把柄似的，“你为什么这样说？”
  　　我说：“原因很简单啊，他很快发现你是个性冷淡，一点儿便宜都占不上。”
  　　“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差不多吧。”她说，“他想要的我不能给他。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就想我要给也只能给我的丈夫啊，可他不会成为我的丈夫的。”
  　　“为什么？”
  　　“我只是怕麻烦才和他相处的，又不是爱他，只是觉得他还不错罢了。再说，他想要的也并不是我的心，司马昭之心。”
  　　“你是个冷血动物，不但性冷谈，心也冷得像雪山。”
  　　“是吗？这是你的看法？那我怎么和你跑到箭山上来了？是我自己发神经吗？”她说，“可能是我真的在发神经。”
  　　她把脸转过去，目光穿过眼前的树缝，投向远处的山峰。由于被浓密的森林覆盖，那山形圆润饱满，阳光打在上面，一片深绿一片鹅黄。比山峰更远的视野中是轻淡的云彩和清澈的天空。
  　　我扳过她的脸，用我的眼睛紧紧地攫住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深处显得那样镇定、勇敢而且热情。我说：“陈姐，我好想你。”
  　　她说：“我也想你，成为。”
  　　她的热烈的唇舌递送上来，我们再次激吻在一起。
  　　我的手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不容分说掀起她的内衣，伸到她的胸前，粗暴地揭起她的胸罩，紧紧地握了上去。
  　　陈虹抓住我的手腕，想推出来。可是这怎么可能，我的嘴巴，我的手臂，我的胸膛，是如此有力地控制着她。终于，她的反抗转成了顺从，推搡我的手转而抱住了我的胳膊。
  　　当我的手丢开她的乳房，试图下行时，她再一次做出激烈的反应，猛力地推开我，滑出我的怀抱。腿还搭在我的腿上，可人却远远地坐在了我的对面。奇怪的是，她衣服竟然是平展展地罩在身上。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并不躲闪我的盯视，眼里是不可思议的内容，让人没理由地陷入沮丧。
  　　这可能就是大学时代的那个陈虹。我想，那个可怜的恋人是怎样一次次把她抱进怀里，却一次次被拒绝抚摸，拒绝进入，由此，那个男孩一次次遭受着精神的摧残和折磨，最后不得不拂袖而去。
  　　而在他远去的背影中，陈虹长吁一口气，轻轻地甩了甩长发，不易觉察地笑了。
  　　这时候，我无比强烈的意识到，在一次次的征服与反抗之后，我们的关系已经不由分说地改变了，最初的动机和目标被一把粗糙的大刷子有力地抹去，关于这三个月的肉体和欲望的记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印迹。
  　　故事原本有它自身的逻辑和情节关系，我们需要重新发现。
  　　我仰头看了看树缝上面真实的、深远无底的天空，感觉内心的浪涛倏然收拢，倾刻间归于平静。我对陈虹舒展地一笑，陈虹也回我以舒展的一笑。也许我们谁也不了解这一笑的内涵，但我们分明感觉到了心情的改变。
  　　然后，我像自己原本应该做的那样，把身体交在陈虹的怀里，枕着她的大腿，懒洋洋地躺在她的两腿之间。陈虹的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脸颊、下巴，一只手叉在我的头发里轻轻地梳理。
  　　潮热的地气从屁股底下缓慢地上升，阳光细碎地打在脸上，树林深处不知名的鸟儿没有遮拦地叫着。
  　　陈虹说：“难受吗？”
  　　“什么？”
  　　“是不是很难受？”
  　　“哪儿难受？”
  　　“那儿。”陈虹的目光往我的腿间瞄了一眼。
  　　是的，它一直保持着进攻的姿态，枕戈待旦，须臾没有松懈过。它背负着三个月的梦想和渴望，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都绝对敏锐，它的触须像蛇信子一样警惕地捕捉着空气成分的变化。
  　　我说：“就让它难受吧，活该。”
  　　她轻盈地笑了起来，用长达五秒钟的时间盯着它。
  　　“要不要我给你放出来？”说这话时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眼神怪异地看着我。
  　　我不能领会她眼睛里的内容，也许那是一种无法解释和分析的成分。我说：“不要，我喜欢它这种状态。”
  　　“可你难受呀。”
  　　“活该。谁让它不知天高地厚。”
  　　陈虹笑了，笑得有点儿尴尬。我也笑了，笑得有点儿伤感。
  　　过了一会儿，陈虹说：“你是不是在骂我？”
  　　“骂你？什么时候？”
  　　“刚才那句话。”
  　　“哈哈哈，我是说它不知天高地厚，不对吗？”
  　　“你心里没骂我？”
  　　“真是个的小女人。”说着，我拉下了她的头，再一次咬住了她的嘴唇。
  　　我和张荟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小酒巴，时间是中午一点半。
  　　在见面之前，张荟并不知道我行将离开这个城市，所以在电话上她近乎吃惊地问我：“酒巴？”
  　　我说：“是的，酒巴。有些事情见面后再告诉你。”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怎么会呢？一切都这么美好的。”
  　　张荟还是很准时，再一次证明她惜时如金。
  　　白色淡绿碎花的长裙，上着米色上衣，加上楚楚典雅的教师气质，走在街上，张荟是那种足以吸引众人眼球的女人。
  　　“出了什么事？”
  　　“我已经告诉你没有什么事，只是想你了，见见你。”
  　　她疑惑地看着我：“不对吧？以前你的表现可不是这样的啊。”
  　　“哈哈。以前我的表现是怎样的？”
  　　“呵呵，我不知道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给她奉上一件特殊的礼物。这是我无意间在电视广告中发现的，今天中午我特意赶到那家商场买下了它——一枝漂亮的玫瑰。
  　　张荟很兴奋，连声说：“谢谢，谢谢。”她显然有点误解我的意思，以为我是在向她最后一次表达爱情。
  　　我微笑地看着她：“拆开来看看。”
  　　“能拆开？”她疑惑地小心翼翼地拆开玫瑰的花瓣，摊在手里，轻轻抖开，发现是一件蕾丝镶边的镂空内裤。
  　　“真漂亮哦。”她高兴得脸色都红了，“成为啊，你真是个迷人的男人。”
  　　“送给你的结婚礼物，洞房花烛夜时可以穿着它。”
  　　“你总是让人感到意外。真的谢谢你，成为。”
  　　“我也谢谢你，张荟，感谢命运。”
  　　张荟说：“可是，你不太对劲儿。一定有什么事情，对吗？”
  　　“是的，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接着我告诉了她我的理由和行期，简单地讲了杜梦怡和儿子，还有我对未来生活的无限向往。
  　　张荟静静地听我讲完后，说：“她真幸福，有你这样一个男人。”
  　　我说：“我也真诚地为你祝福，希望你能发现更多的快乐、满意。”
  　　后来，张荟，这个被时尚杂志塑造出来的女人说了一句让我非常感动的话：“女人希望得到完整的爱，特别是结婚以后。”
  　　“男人也不例外。”我说。
  　　这几天，我的梦分为两部分，前半夜基本交给陈虹，期间，我会翻一次身，后半夜的梦就交给了杜梦怡。
  　　我带着对陈虹的想象和回忆上床，把自己放置在柔软的波涛之上，进入酣畅的梦中。早上，又带着对杜梦怡和未来生活的向往赖在床上，想象着大连的阳光、海风、我与杜梦怡光滑的身体之间睡着的同样光滑粉嫩的儿子。
  　　这一切都给我梦幻般的感觉，常常在半梦半醒之间，我不知道我的身体最敏感的部位在轻轻颤动时，它保留的关于陈虹的记忆多一些还是关于杜梦怡的记忆多一些，也不知道我的心灵中最柔软的部位轻轻翕动时，它是离陈虹更近一些还是离杜梦怡更近一些。事情就是这样出人意料，好象仅仅是在一次心跳之间，杜梦怡就成了我的妻子，我儿子的母亲，和我将要用身体、心灵、最隐私的情感和最复杂的社会关系去对待的一个女人。而陈虹，她就像一滴溶剂被注入我的血液，消失在我广大而纤弱的循环系统中。
  　　在我与陈虹在十五街区的什字路口道别三天之后的一个下午，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城》杂志。我想，这个时候应该是陈虹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我想给她发一条短信，这是我三天来持久不衰的愿望，我想跟她说点什么，短暂的箭山之行，好多好多的话都没有想起来说，许多许多想起来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可是，我跟她说什么呢？我说我想你？有必要吗？我说祝你幸福快乐？有必要吗？我说感谢兰石化让我认识了你？有必要吗？
  　　我一边翻着杂志，一边把玩着手机，不时地打开信息菜单，敲出一些字词句。我在想，陈虹是不是也会这样，摩娑着自己的手机就像摩娑着记忆中的一截。
  　　终于，我完成了一些满意的句子，给陈虹发了出去：花苞悄然爆破，骏马跑过山岗，一万年的时光收于魔瓶，我是一枚秋天的叶子从你的窗外飘然滑落，你一定没有看见我那一缕会心的微笑。
  　　我对她会不会回我短信没有把握。感觉自己是站在一扇厚重的门外，推还是敲？敲还是不敲？在不知所措间小心翼翼地用头撞了一下，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门内的反应。可事实是，不到一分钟，陈虹的短信来了：好酸啊，看不懂，你在酸菜缸里吗？
  　　我心里一下子柔波荡漾、波光粼粼。门开了，我可以进去了。
  　　我说：我也不懂，只不过是一些句子而已。可怎么会酸呢？你没觉得有点淡淡的甜味？
  　　陈虹说：真的吗？你不后悔？也不怨我？
  　　我说：“真的吗”是最没意思的句子，以后别用了。可是，我为什么要后悔？为什么要怨你？
  　　陈虹说：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我说：为什么这样想？感觉对不起自己？
  　　陈虹说：不知道是不是对不起自己，可是好郁闷。喜欢你，心里也想接受你，可是……是不是对你很不公平？
  　　我说：我不知道世上有没有公平，可是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在乎公平呢？
  　　陈虹：我不想有负于人。遇见了你，我就想不能有负于你的一番情义。
  　　我说：哈哈，我喜欢你这样想，可是这是永远也找不到的公平，不是吗？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想它呢？
  　　陈虹说：可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这样子是不是更坏？比那种意义上的坏女人更让人讨厌，自私、贪婪、虚伪？
  　　我说：哈哈，那你这几天是不是容颜憔悴了？那样的话可不好。不过我可警告你，不要诬蔑我喜欢的女人。
  　　陈虹说：呵呵，我就是要诬蔑她，你想把我怎么样？
  　　我说：我想勒你，揉你，吃你，还有……
  　　陈虹说：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果断地给她发出了两个字：操你！
  　　但是，我马上就后悔了。这句话对陈虹来说像一条毛毛虫，一定会惊出她的一身冷汗，或者一颗炸弹，让她身心四分五裂。要知道，这个已经是两岁孩子母亲的少妇，到现在还没有开着灯做过爱，而且在整个过程中，除了不由自主的声音，她一言不发，任孙伟超在她身上大喊大叫、胡言乱语，她自咬紧牙关、紧闭双眼。
  　　果然，那条信息像丢失在茫茫天宇中，过了好久都没有得到回应。
  　　大约半个小时后，我已经恍恍惚惚地翻过了大半本杂志。然后，我给她发短信：吓着了？生气了？还是讨厌我了？
  　　她迅速地回应了：不知道说什么。
  　　我说：你说什么都不会吓着我，何况这可能是我出发前我们最后一次短信聊天，我又不会再去找你，给你为难。
  　　她说：可我怕我会去找你。
  　　这话让我又一次受到强烈的震撼，甚至比她那天中午突然出现在我的宿舍，比那天她意外地答应和我去箭山更让我震撼，整个身心地动山摇，潮水涛涛。我在心里一声长鸣：谢谢你，陈虹——
  　　我回复：我去找你，今晚，好吗？
  　　她说：我不知道，别问我这么多。
  　　我说：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在你家楼外面站到天亮。
  　　她说：你有车吧，来接我吧，到滨河路上坐会。
  　　我说：我想去宾馆。
  　　她说：不。只想见见你。
  　　我说：好吧，几点？
  　　她说：晚点儿，九点，老地方接我。
  　　我说：一言为定。吻你，虹子。
  　　就在这最后一条信息发出后，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剧烈地膨胀起来。
  　　晚上七点半左右，风云突变，狂风大作。
  　　一刻钟后，一面垂立于天地之间的黑墙从西面推移过来，所到之处楼宇被淹没于厚重的黑暗，鸟雀不惊，车流不乱，而整个城市却消失不见，触手可及的黑幕将人紧紧包裹其间。
  　　窗外一道黑雾掠过，屋内一下子陷入黑暗。躺在沙发上的父亲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一一眼窗外，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知他在藐视什么。母亲这时候表现出少有的兴奋，爬在窗口看着窗外，嘴里不停地说：“这沙尘暴，这沙尘暴。”那声音和朗诵“春天来了，春在来了”的腔调毫无二致。但除了厚重的沙雾，她还能看到什么？
  　　我拉亮了灯，然后忧心忡忡地等待着沙尘暴的过去。我不知道，这条黑龙摆过之后，天地间会是什么样。
  　　八点半二十左右，沙尘暴消散，夜幕却迫不及待地罩了上来。然后，空中一声惊雷，像震裂天幕似的，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在我上了个厕所之间已经让整个世界瘫倒在地，安静如一只病猫。
  　　正像我所担心的那样，陈虹发来了短信：整个下午我痛苦万分，想见你又怕见你。不期然天公作主，天气解救了我的痛苦。别恨我，好吗？
  　　我突然感觉自己疲惫至极，一眨眼睛就瘫倒在床上，再也不想睁开眼睛，也不想动那怕轻轻的一下。
  　　二十分钟后，陈虹的第二条短信来了：成为，对不起，我会永远想着你，我的小弟弟，原谅你这个懦弱的姐姐。爱你！吻你！珍藏你！
  　　看着这条信息，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已是热泪盈眶。
  　　二十年之后，你还是我美丽性感的姐姐。
  　　——这是最后一条信息，当我给她发出时，夜已经深了。
  　　５月１日，星期日，晴空万里。
  　　早上十点钟，五一黄金周的列车轰轰烈烈地消失在至少五百公里之外了，火车站就像被刚刚用高压水龙头清洗过一样，清净、整洁，人影稀疏，车马安闲。
  　　父亲拒绝与我道别，他一大早就窝在自己的屋子里，拒绝与任何人说话。我临出门时，进去从后面抱了抱他的肩膀：“爸，保重。”他的神经都没有动一下。
  　　从早上开始，母亲的眼睛就一直红红的，成立坚决不要她上车站送我。在我临出门时，她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引诱得成立也有两行清泪挂在腮边。
  　　成立和椽子送我到火车站，张强在火车站提前等着我。
  　　在车站的月台上，我再一次紧紧拥抱了张强、椽子，最后拥抱了我的姐姐成立，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在我说了一句“保重，姐姐”后，她终于失声抽泣，引得我再一次热泪盈眶。
  　　当火车徐徐启动，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着我的父母、姐姐、朋友和几个美丽女子的城市，给杜梦怡发出我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信息：我来了啊，我的爱人、儿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