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流年》 【中】   
  


　　=============　第三卷褐黄民谣 ============= 



　　耙耧的世界就是这样天翻地覆了，改天换地的日子就这样凭空降下来。尽管是他们去镇上找的卢主任，尽管他们把女人司马桃花送到卢主任家，才使卢主任下了决心把千军万马调过来，可这还是让三姓村人感到喜出望外，措手不及，宛若在一个漫长的冬梦里未醒一样，使他们感到白净瘦小的卢主任，委实太有了威力，太不可思议，似乎他说一句话儿，耙耧山脉都会地动山摇，三姓村就会天塌地陷，或者春暧花开。 




　　第二十五章 



　　阎连科 



　　一 



　　一切继续朝着原状恢复。 



　　时间快捷，一如魔术师手中抽进抽出的一条红绫缎。大树变成了小树，老年成了中年，中年成了小伙，连壮牛成为牛犊后都又缩回进了老母牛的子宫。亡灵从坟墓中活了回来，下葬时用坏的镢头和锄又回到铁匠铺里被烧红后敲敲打打。锨把锄把全倒回到树枝又生了新芽，连人们穿破的衣裳都又成了新织的布匹，或者棉花和种子。 




　　这一年的夏天，司马蓝的父亲司马笑笑自愿被乌鸦和鹰啄死了，人们把乌鸦和鹰打死一片，以充食粮，直至一个月后有了一点收成，村人们吃了一顿饱饭，想起该把司马笑笑的几根骨头厚葬入土，便在收秋之后，让金黄的土地上出现了一支了无几人的送葬队伍。丧葬是蓝四十的父亲蓝百岁主持的，因司马笑笑做村长时，村里各家各户都在他手里丧有人命，所以这支葬队就越发显得凄清，没有哭声，只有司马蓝、司马虎、司马鹿三个少幼的孝子，跟在棺材的后边，睁着惊恐的三双眼睛，像三只不会哭啼的小狗，在叫卖生命的冷清集市上随意地走动。 




　　唯一发生的有些惊人的事情，是这支出殡队伍，在离开村落到十字路口，由司马蓝把一个新的瓦盆摔碎之后，蓝百岁的六闺女蓝四十突然从村里跑了出来，她穿了一件她爷爷死时母亲穿过的白孝上衣，又肥又大如一件白的袍子，不由纷说，猛跑着向葬队追去。秋风把那孝衣鼓胀起来，她就如在地上飞速滚动的一块云团，到那殡队后边，插进队伍里，拉起了司马蓝的手，要和司马蓝一道往坟上送葬。 




　　棺材停了下来。 



　　蓝百岁气得嘴唇发抖，说四十，日你娘哟，把孝服脱下来，你爹你娘还活着哩，还要活到百岁哩。 



　　蓝四十睁着一双黑珠亮丽的眼，说爹，你们不是要让我做蓝哥哥的媳妇吗？ 



　　蓝百岁过去把四十从葬队轻轻的一脚踢出来后，棺材前响起了一声孤寂的炸鸣，落下一片马粪纸的碎片，在火药硝味的气息中，这支出殡的队伍，落落败败地又朝梁上走过去。葬完了司马笑笑，蓝百岁望着要散走的村人们，憋了半晌说：总得活过四十呀！我思磨着把村里的田地换一遍，十有八九人人都活过四十了。 




　　村里没人搭理他，他就像失了群的孤雁样冷落着。 



　　二 



　　三年后，又一批人不到三十七、八被抬进坟地时，人们想起了司马蓝的父亲司马笑笑下葬的那天，秋阳黄黄爽爽一片，坟地新土的灿烂气息，在刚收过的油菜花的地茬里跳跳动动，叮叮当当。想起那时候蓝百岁立在司马笑笑的新坟头上，双手在胸前没有着落样对搓了半天说，你们都知道，老村长死了，死前说让我管村里的事，管事就是要设法儿让村人活过去四十岁，活到五十、六十、七老八十，说我思摸几年啦，没别的法，只有换土啦。说明儿天都到东山梁上吧，扛锨拿镢，从东梁地开始，把田地深挖三尺，将上边的土埋下去，把下边的土翻上来。他说，三姓村人短寿，要不是因为这土，你们把我蓝百岁的头扭下来塞进我的裤裆里，把我蓝家的祖坟挖开来，把所有的骨头都晒在山梁上。 




　　东山梁离村落四里半的路，来日蓝百岁扛着镢、锨，踏上东梁的田地时，收割后的油菜花茬里的腥润黄味，还汩汩潺潺地借着晨时的清静，正笑吟吟地朝山脉四周蔓延着。刚醒来的乌鸦，从崖头飞起来，叫声和它干涸的眼屎落在田地里。蓝百岁立在田头的一块高处，从东方微红等至日升数杆，没有等到一个村人按他的旨意来翻田换土。他对着村里升腾的炊烟呢呢喃喃自语说：三姓村完了呢，完了呢，怕真要完了呢。 




　　三年后仿佛为了验证蓝百岁的话，在一个夏天，村里有七个男人喉咙肿，五个女人咽喉疼。三个月后，夏季还没有过去，这十二个喉病的村人死了十一个，最小的只有十九岁，成亲半年他就死去了。到送葬那天村人们才发现他媳妇的肚子已经隆隆胀胀鼓起来，而她年仅十七岁的脸上还嫩韵丰满，肤色窈好，是村里这茬姑娘媳妇中最为漂亮的。她成亲那天，全村人都去她家吃饭喝酒，白菜、粉丝炖肥肉，大人们一大碗，孩娃一小碗，一村人的唇上，都站满了粉色凝固的油。晚上有人去闹房，钻在新床下面憋了一夜，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新娘在床上先哭后笑，压着嗓子叫床的声音，刺耳而又诱人。而十九岁的新郎一个晚上没有歇息，赤裸条条，一丝不挂，一连十九次把女人压在他的身下。村人们来日见了新郎都说，省着你的女人，她才十七，早晚她都是你的哩。见了女人又说，你心疼一点他吧，流干了身子叫你后悔莫及哩。听完这话，新郎新娘都绯红了脸色，在村头或者磨旁，默默着低头走了。 




　　从此，村人们再没有听到这女人叫床的声响，像一管笛子被村人折坏去了。 



　　现在她的男人死了。村人们又听到了她那尖利的嚎叫，声音撕撕裂裂地回荡在村落：你们救救他呀，你们救救他呀——他才十九岁，我们成亲还不足半年……我刚过十七就让我做了寡妇啊……葬人那天，棺材像一段枯木，在村胡同的上空，悠悠地朝村外晃过去。落在棺材上的日光，白辣辣地在黑漆棺材面上响，如将要熬干在锅上的最后几滴水。她在棺材后面，拿头往棺材的档上撞。人们把她拉回来，她又冲出村拉住抬棺材的人，抓住栓在棺头上的老抬杠，唤说是你们害了我的男人哟，三年前你们都到东梁地里翻地换土，我男人他也不会不到二十就得喉症哟。棺材上的李木抬杠，由于日常的用，祖祖辈辈的用，磨得又红又亮，如油浸漆染似的。捆绳子的地方，不知有几百次棺绳从那里勒紧绕过，已经磨下一条条深深的沟壑。这新婚女人就抓吊在绳沟那儿，一把一把去揪棺绳的结，血从指头上流出来，沿着绳沟滴在葬道的路中央。送葬的队伍不得不在她的哭声中停下来，就都一清二白在听明了她在哭诉着说，你们这些专抬死人的男人们，有力气去田里翻地换土哟——咋就死了的不是你们哟——咋就不知道翻地换土是可以叫人活过四十的哟——这棺材里躺的咋不是你们哟。这十七岁做了寡妇女人的叫声，在山脉的梁道上，声嘶力竭，带着红淋淋的血味，落打在葬队的棺木上、抬杠人褐黑黑、木呆呆的脸上、手上、腿上和大夏天赤背的胸膛上，像青枚果子一样，又坚又硬，把每一个人的胸脯都震得起起落落。心的狂跳，像骡马蹄子在山梁上得得得地飞奔。 




　　这狂骂胡说的新寡，是蓝百岁的二姑娘蓝八十。 



　　三天后她疯了，把自己的衣服脱光扔在井台上，腆着五个月的肚子，像一面白色的乡鼓在村里骂那些不去翻地换土的男人们。在她唾沫四溅的骂声中，村人们后悔了那一个值得史记的早晨，没有一个大人听着蓝百岁的召唤，去东山梁翻土换地。日近村顶时，蓝百岁孤孤寂寂走了回来，他身后跟了唯一的一个人，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娃。这就是三姓村最为惊天动地的人物司马蓝。 




　　他们一前一后，如走了千里万里的一对老少骡马。到村头时候，老骡马回过头去，说你回家去吧。 



　　司马蓝抬起头来，说以后不翻土了？ 



　　他说，村里不再死几十口人，就不会有人跟着我翻地换土，就不会有人把我当成村长看。 



　　在十二个有喉症的村人死了十一个之后，村人们终于发现，那唯一活下来的是蓝百岁的媳妇杜梅梅，便都想起来，三年的光阴，各家自做活路，种小麦，收玉米，下豆种，锄红薯，老死不相往来，而蓝百岁和他的一年出生一个，站在那齐齐整整一排的女儿们，几乎成年累月，都是在翻土换地。 




　　他们家开始吃那新土长出的粮食了，所以梅梅有了喉症还是熬活下来啦。 



　　村人们便都想以翻地换土来赢得生寿了。 



　　一个阳光明丽的日子，蓝百岁在他家的院落里，拿出了一张他媳妇织的生白布，一个红印泥盆儿，把白布剪出蒸笼布那么一块儿，铺在院中央的八仙桌上，请识字的杜岩坐在桌前，由司马蓝和他的儿子杜柏，用手拉着那块生白布，然后，蓝百岁自己蹲在树下像被人捉了的贼样勾着头，说同意我蓝百岁当村长的，都过来到这布上按个手印吧，不同意也不要免强哩。 




　　三姓村人不知道他们这一天，农历九月初三的一场空前庄严的举动，正是他们新的劫难的开始。他们跟在十五岁的司马蓝的后边，排成一行队伍，在那块生白布上，用食指在印泥里用力一按后，那块生白布上就出现了一朵朵梅花似的红印。 




　　从此，蓝百岁算是村长了，开始领着村人庄严地翻地换土了。鸡叫头遍起床，鸡叫二遍时出村，鸡叫三遍必到东山梁开始劳作。蓝百岁请人算了一笔细帐，他们家一男几女，用三年时间翻地换土，才更新了自家的五亩二分自留地，而全村人把全村的土地更新一遍，从东梁到西梁，从前壑的水渠边，到后沟崖的荒草地，大约需要十二年零三个月，这期间，不算年节，农忙和日常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对劳力的占用，倘若除去这些，那就要拖到十三年，甚或十三年零几个月。但是，倘若把一天的时间拉得如鞭子一样韧长，鸡叫下地，月出收工，这十三年就要缩短至七年或八年。村里人没有一人对此提出异议，男人女人，都深陷在翻地换土，延长生寿的狂热中，直到冬天降临，第一场大雪呼啸而至，满山遍野积下厚厚一层皑皑白色，二十二亩的东坡地深挖三尺，把熟土压下去，把生土翻上来，雪冻的土腥味满山遍野时，人们又踏着清冽冽的鸡啼走向东二道山梁时候，看见白雪中有一片新土，新土上躺着一个人，是蓝百岁的堂弟蓝长寿，他浑身青硬，鼻头和手指，都已成了萝卜的冰色，用手摸去，如同摸一段房檐下的冰柱。在蓝长寿的身边，初成身材的司马蓝端着他的下巴，茫然地望着一世界的皑白，仿佛同样是冻僵了一具尸体，仿佛一具是直挺挺地躺着，另一具是直挺挺地坐着。 




　　村人们到了田地，都在那片新土边愕然一站，说他怎么了？ 



　　司马蓝说他死了，我来他就死了。 



　　不消说人早已死了，他的脸上已经闪灼了冰凌的亮色，胳膊和腿都硬成青色的石柱。人们去撬他的嘴看，像不慎碰破了碗边一样，碰掉了他那冻成脆冰的嘴唇，就从他未及合上的牙缝间，看到他的喉咙通畅得如毫无遮拦的一条胡同。 




　　他不是因喉症死的。他那还握在手里的铁锨告诉人们说，他是为翻地换土累死的。村长蓝百岁到来以后，掰开他的手指，把他手里的铁锨拽了下来，坐在地上哭了一场，哭过之后，他望着站了一片的村人，说干活去吧，守着死人干啥？ 




　　村人们立着不动，望着蓝长寿的死尸，一地木木呆呆。 



　　干活去吧，蓝百岁又说，累死了也还得干呀。 



　　人们依然立着不动。 



　　司马蓝瞅了瞅蓝百岁厚着难色和无奈的脸，又瞟了一眼村人们，突然爬在尸体的嘴上看了，抬头惊着说——天呀，你们看，他还是累死的，他喉咙青紫了，是得了喉病哩。这样说完，年少的司马蓝便把蓝长寿的嘴辨开来，扭着他的头像扭着瓜样，了了草草让村人看了后，猛地把身子一扭，抓起尸体的胳膊，随着青白色的两声嘣嘣咯咯的响音，就把尸体扛在肩上，大步地朝村落那儿走去了。 




　　这时候，望着远去的司马蓝和那具尸体，蹴着身子的蓝百岁下决心把六闺女蓝四十嫁给他了。他想，三姓村的下一代，再也不会有比他更合适做他蓝家漂亮闺女的女婿了。想他倒是司马笑笑的孩娃哩，想他爹司马笑笑的聪智不仅传给了他，他母亲在某些时候忽然焕发出的热辣辣的大胆也同样地给了他。 




　　三 



　　这一天夜里，没有月色，村人收工得早，司马蓝踏着黑暗，从村落这头走到了那头，敲开了蓝家空大的院落大门。来开门的是已经留下长辫的蓝四十。她把大门哗地一开，问谁呀，他就一下把她抱在了怀里。以后很长的年月，他都感激那一夜的一抱，她没有哭喊，没有嘶叫，而是先由一惊，随后哆哆嗦嗦在他怀里，死死活活地挣脱着，反反复复着一句话：我要唤了啊，你不松我就唤了啊。她这样反复着，似乎是用了最大的气力说出的，却如蚊蝇在头顶嗡鸣一样儿。她被一种突如其来弄呆了。他不说话，只是把嘴去她脸上胡乱着，让浑身的血流前所未有地狂奔着，去惊险体味他十六岁前从未有过的春潮涌来的感受。他们那样拥做一团，半是撕扭，半是渴求，从大门口就扯到了院里的一棵桐树下。一根枯树枝在脚下被他们的情感烧得炸响了。是谁呀？蓝百岁的问话从屋里软软绵绵传出来，即刻院落里就安静得和坟墓一个样。 




　　他把她从怀里松开了，有一股冷汗轰然地挂在了额门上。 



　　谁？上房门口站了蓝百岁。 



　　蓝四十从一团黑影中走出去：我。 



　　蓝百岁又从门口消失了。 



　　也就这时候，蓝四十说了使司马蓝终生震惊却没有实现的话。她说：蓝哥，我前天才过了十四岁的生日哩。我刚过十四你就亲了我，摸了我，这辈子你要不娶我你连三十岁你都活不过，你们司马家的人翻地换土完了也别想有一个长寿的人。日后司马蓝每每回忆起那一夜，他都觉得自己的大胆，完全是因为蓝百岁的绵弱。他有些可怜蓝百岁，瞧不起蓝百岁。可他不知道就是这么个人，父亲却让他当了村长，就这么一个人，会生出一串一个赛过一个亮丽的姑娘来。然回忆起那一夜蓝四十在十四岁上说的话，他的心里就有一种恐惧黑乎乎地蒙在心头上。说起来蓝四十她平日里单单瘦瘦，面色上浮着肌黄，只是去年至今，红润才如期而至地到了她脸上。胸脯的隆起，也似乎仅是几天前的事，仿佛昨天那儿还平平板板，直到今夜他的身子靠在了她的身上，她的胸脯才相随着急促的呼吸哐哐咚咚弹了起来。他以为正是她的瘦弱，她才不敢大胆地惊叫一声，然直到她像她一年一个，甚或一年两个嫁出门的姐姐们那样，梗着脖子，把凌乱的头发往脑后梳理一把，迈着稳稳扎扎的脚步，往上房走去的那一刻，他才终于明了，是他被她慑服了，被她吓住了。他曾想，她要大叫了，他就退到门外的黑暗里，往打麦场那儿跑过去。路线他都看好了，到麦场那儿，再从村后跑到家里去。或者她叫了就把她的嘴捂上，乘着惊恐把她拖到大门外。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说完她就回到屋里了，把他留在黑暗里，使他塞满胸膛的准备一下子都荡然无存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和无力，两腿软软地打着颤，想退回大门外边时，看到厕所的门口正有一双眼睛盯着他。 




　　那是蓝家最小的姑娘蓝三九。 



　　蓝三九的双手都还僵在裤带上，我都看见了，她讨好地对司马蓝咯咯咯地笑了笑，说我不对我爹娘说，我对谁都不说。你来我们家坐吧蓝哥，有火烤手哩，外面不冷吗？她问着，眼里的光如月色一样美。从此他把蓝三九也铭记在心了。他想一辈子若只能娶一个女人，娶了三九比娶了四十好，可惜她太小。她比四十小两岁，还不满十二岁，比蓝四十冲进出殡的队伍要同他一起送葬那时仅大几个月，要娶她得多等两年或三年。两三年那是多么漫长的一段岁月和苦役的道路啊，尤其对于活不过四十就得死了的三姓村的人。 




　　司马蓝跟着蓝三九走进了蓝家的屋。 



　　一盆玉蜀黍穗火照亮了蓝家的上房。墙上的蛛网在烟火中掀掀动动，如风刮了一样。那火盆的周围，伸了蓝百岁的手，蓝六十的手，蓝五十的手，他们似乎要把腾起的火苗捺下去，手都离火格外地近。火从他们手缝透出的光亮，鲜鲜艳艳，红得如日光下的绸条。蓝四十没有在那儿。她娘也没在那儿。她们到另一间屋里了。后来蓝四十说她去和娘商量她的婚事了。在司马蓝和杜柏家竹翠成亲的新婚第一夜，他脑里闪现的还是在蓝家烤火的那一刻。 




　　蓝百岁说，蓝娃儿，你真的想要娶四十？ 



　　司马蓝说，想哩。 



　　蓝百岁说，想娶也行，本来她就是你媳妇。 



　　司马蓝便怔怔地盯着蓝百岁。 



　　蓝百岁不看司马蓝，他装了一袋烟，吸了三口，又闷了许久说，孩娃儿，你十六了，转眼就该成亲了，我们蓝家不要你一分彩礼，可你得替你蓝叔办一件事儿。他说你知道你蓝叔是个老实人，心里实得和榆木一样儿，村里人们要不是为了活过四十没人会听我使唤。说咱三姓村自祖辈上都开始把人皮卖给日本人，到了你爷那一辈，这人皮卖给当兵的，也卖给土匪。后来解放了，仗不打了，这人皮生意就冷落下来了，只那年县城失火，烧死了十三口人，烧伤一百多，房宅几十座，你爹才领着村人去发了一笔财，买了全村的油菜和萝卜种。说到这儿时候，蓝百岁把他没有吸透的烟磕在火盆里，对女儿说瞌睡了睡去吧，明儿还要翻地哩，然后他把两个玉蜀黍芯放在火烬上，拿脸压着黑烟吹几口，说眼下轮到我做村长了，我这辈子腿上的皮子都让你爹卖完啦——又望着他的女儿们，待女儿都知趣地走了，蓝百岁把油灯往桌角移了移，站到火盆那边的光亮处，把裤子脱到了脚脖上。司马蓝的双眼噼啪一下，目光便被蓝百岁双腿上的疤痕打得青直了。他看见蓝百岁站在昏黄的光亮里，两条大腿呈出桨紫色，一片接一片被割下卖了的薄皮，从他的大腿根儿开始，直到膝盖止住，约有十余块，大的如掌，小如椿叶，一块一块连着，有凸有凹，凸的像树上挤出的红色木瘤，凹处则青成一片水色。司马蓝没有觉得那是两条腿，倒像了春天砍下来要住河边砸下的柳木尖桩儿，被斧子生生硬硬砍得一端粗着，一端尖细。 




　　怕了吗？蓝百岁说，你爹的腿也这样，全村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大腿都这样。他把裤子提上来，说刚成这样时你婶她不敢和我上床睡，我跪在床下求她，她才和我钻进一个被窝里。 




　　司马蓝不说话。他有些恶心，一股酸水在嘴里含着如含了一口醋。看着蓝百岁把裤带系上了，目光却还直硬如一束干枝儿。那虎斑皮似的红紫疤痕被蓝百岁的裤子遮去了，可司马蓝自己的大腿冷丁儿微微抖起来，腿皮子又冷又硬，仿佛有一股冷风刚刚从他的大腿上吹过去。他把酸水咽到肚里，用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拧一下，待热辣辣的疼缓缓在身上流起来，他心里才温热熨贴了几分。 




　　他盯着蓝百岁的脸。 



　　轮着你这辈人了，蓝百岁说，村里需要一笔钱呢。 



　　该把村里的铁锨、镢头、箩筐，把所有翻地的家什换一遍，蓝百岁说，杜岩兄弟用笔在纸上算了哩，说要买五辆架子车，有架子车十年换土就能缩短六年半。 



　　不要多少钱，蓝百岁说，我算过了，卖三个两个人的大腿皮子就够了。 



　　卖谁的皮？蓝百岁说，你去吧孩娃，你不去没人会听我的话，说，卖了就去买架子车的车轮子。说卖了皮就算你给四十的彩礼了，合铺时我们蓝家不收你们司马家里一分钱。 



　　第二十六章 



　　阎连科 



　　一 



　　司马蓝终于在他少年时候，把三姓村吓出了一个震天的冷惊。 



　　冬末的那日，村人们都在山梁上翻着土地，司马蓝便背着一个袋儿上路了。母亲给他烙了一兜干粮，纯白的面粉，气息像雾一样笼在他的鼻下。他趴在烙馍上闻了几闻，学着大人的样儿，把干粮别在了后腰带上。出门时那干粮砰砰啪啪打着他的屁股，他感到屁股浸满了一层葱花和黄灿灿的油味。 




　　他说，娘，这馍是棉花油烙的？ 



　　娘说，是芝麻油哩。 



　　他盯着娘的脸看了一会儿，说给弟弟鹿、虎留半个吧。 



　　不用，娘说，你是去卖皮子，得吃好的养着。 



　　他便上路去了。山梁上雾浓浓的白气，把冬末的早晨弄得水水浸浸，人在梁上，转眼脸上就润润水湿，寒风料峭一会，又似乎有了冰粒儿。娘把他送到梁上，他说回吧娘，娘就站在梁头，望着他孤孤的身影，扯着她暗嘶嘶的嗓子唤，蓝——你别怕疼，你爹从来都没说过疼，少用麻药皮子长得快。他想回头大叫一声放心吧，我已经成人啦，可回过身时，有一股风噎在了他嗓子，他只张张口，就转身走去了。对面山坡上那些挥镐扬锨蠕动的村人们，在急速流动的风雾里，一个个都象吊在树叶上的虫子样摆动着。新翻的土地呈出水红的颜色，在早雾里像流出的一片砍了头的血，司马蓝闻到了那红土的血腥气，浓烈烈地从对面梁上飘过来，又朝冬野里荡过去。 




　　他朝那儿住脚看一会，毅然上路走了。三天后，当无风有日的后晌儿蕴下一些暧和时，司马蓝从耙耧山外回来了。他脸上有些焕然的光亮，上身穿了一件蓝洋布套袄布衫，新得连日光都被那洋布染成了浅蓝。他路走得不快，每走一步，右腿跟着瘸一下，可他的瘸腿前面，用一根分杈的树枝，推了一辆架子车的轮子。那杈枝儿正好栓在轮梁上，左拐右拐便便当当，回到山梁上，把车轮推到翻地的村人前，人们先都远远地望着他，仿佛望着一个从世界外面走来的神人，一时间谁都怔着不敢叫他一声，不敢上前扶他一把。 




　　司马蓝远远地对着村人们唤： 



　　“喂，我回来啦——我把车轮买回来啦。” 



　　村里的男人们终于就哐咚一声明白，不是神哩，是年少的司马蓝，他们丢掉家什，围将上来，一个个趴在架子车轮的胶胎上，闻那漆黑刺鼻的胶味，说多像烧糊的布味呀。司马鹿和刚会操持家什就来干活的司马虎，用手转那滑溜的车轴，听钢珠脆啦啦的碰撞，就果然发现这轮子比牛车轮子轻便灵利哩。刚过十四岁的杨根摸着轮胎上的胶牙说，这就是架子车轮呀？我这辈子我还没见过洋车轮子还没进过县城哟。 




　　村长蓝百岁走了过来，他原是在地头收拾翻过的土地边儿，用石头垒着田边，不让新土流进沟底。这当儿他走将过来，用手捏了捏车轮的钢条，又去司马蓝的头上摸着笑了，像摸自家忽然长高的孩娃，正欲对司马蓝挤出一句夸赞的话儿，司马蓝却肃然地叫了一声村长，说他从县城回来，看见镇子西的山梁上，有几百上千的人在那儿和三姓村人一样翻着田地，把旧土埋下去，将新土换上来。 




　　蓝百岁把手从司马蓝的头上拿下来。 



　　蓝孩娃，真的也这样翻地换土呀？ 



　　司马蓝说一样的挖生土，盖熟土，把地边垒起来，老远看着像一层层的红梯子。 



　　蓝百岁在司马蓝脸上盯一会，脸上憋下一层红色，过了半天说都听见了吧——都听见蓝孩娃说耙耧山外也有人在翻地换土吧？活不到四十岁的并不只是我们三姓村，他们想长寿就和咱一样要把土地换一遍，这一下你们该信我蓝百岁的了。说从今儿起，要在五六年间把这四百多亩土地翻一遍，就得用这洋车子，一辆架子车能顶十个壮劳力。架子车在哪儿？车棚子村里做，车轮子家家户户出钱买。钱在哪？在每家男人的大腿皮子上。说我们三姓村祖祖辈辈就是这样卖着人皮过来的，我们这一辈的大腿卖完了，该轮到下辈人儿了。过几天村里组织十五岁以上的男孩娃，分期分批去卖皮，卖了皮不买一个车轮的得买回十张锨，或者买回十二对荆箩筐。 




　　太阳的暧意象流在山梁上的水。村人们手摸着第一辆车轮子，都仰头看着蓝百岁的脸，就都看见蓝百岁的脸兴奋得红红烂烂，如秋阳下挂着的一盘圆柿子，就都看见自他做村长以来，这第一次从他嘴里跳跃出来的一堆话，像稠密的熟杏样，有色有味，在人们的脸前、耳下荡荡动动地飘。也就都想起了买回了车轮的司马蓝。再扭头去看那少年时，发现村里的女人们，似乎并不关心车轮子，她们没有一个围着车轮的，全都围着司马蓝，让司马蓝把他的蓝洋布套袄衫儿脱下了，把那洋布衫儿拿在手里，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地传看着，就都发现那洋布果然的平整，果然的结实，布纹儿一丝一丝斜织着，没有一处有粗布棉线上的小疙瘩。且都还发现，这布是城里的缝纫机器扎成的，针脚细密匀称，死活找不到一个不对等的针脚儿。司马蓝坐在一杆锨把上，像英雄一样被女人包围着，一一在回答着她们的问，如这洋布多少钱一尺？你这套袄衫儿用了多少尺？统共花了多少钱？还有缝纫店的机器真的是用脚蹬而不是用手缝的吗？机器扎这么一件衫儿一天够不够？手工费要一块还是一块五？再就是城里车站的瓦房盖起没？马路还和以前一样的宽，并排能赶四辆马车吗？男人和女人还并肩走路吗？老老少少的妇女还都穿大红的衣裳吗？司马蓝对她们的问题一一做了答，并说城里的男人、女人都疯了，在大白纸上写满乱七八糟的字，把一街两行的墙都贴满了；还用牛笼嘴和白纸糊成高帽，把人捆着，让人戴上高帽在街上闲逛。女人问那是干啥哟？司马蓝说谁知道他们干啥哟，就都惊呀了一阵疯了的城里人，沉默在不可思议里，直到蓝家的七闺女三九从哪儿挤进人群冷丁儿问：教火院不要姑娘、媳妇的皮子吗？ 




　　司马蓝说，要呀，你敢卖？ 



　　三九说：要了我也卖，卖了我也买件洋布做的衣裳穿。 



　　女人们便都对着三九笑起来，说你不想嫁人了？从大腿上割一块皮就留下一块疤，那疤好了粗糙得连猪皮都不如。三九姑娘就把脸盘红起来，望着远处不再说啥儿。顺着三九姑娘的目光望过去，一村人就都看见蓝四十既没有去围看车轮子，也没有来围看这洋布蓝袄衫。她倚在田头的一棵槐树上，痴痴地盯着这儿的女人们，直到都把目光扫过去，她才把自己的目光软下来，不言不语，弯腰挑起自己的一对箩筐，忽然就独自往田外走去了，烂袄里的棉花白在她的后腰上。 




　　她收工了。她走过的田角上，坐了孤雁似的杜柏。杜柏看了她，她也看了杜柏，问了一句啥儿，杜柏一欠身子，就又孤孤地坐下了。 



　　天色已淡将下来。日光薄薄的，暧意退得干干净净。 



　　蓝三九冷了司马蓝一眼，说，你没给我姐捎衣裳？ 



　　司马蓝从自已的后腰取下了那个干粮袋，从中取出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红洋花布，递给蓝三九，说这是给你六姐买的花布，又取出一双光亮的洋袜子递过去，说这是给你买的洋袜子，还取出了一包盒上画了一片烟叶的香烟，说这是给你爹的；最后就抓出一包小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落日中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彩。村人们分吃着小糖时，就都最终明白了，蓝百岁家的六闺女蓝四十到底成了司马蓝的媳妇了。就都有些愕然，又似乎猛地明白，不是这样，司马蓝会去卖他的皮子吗？会给村里买回有史以来的第一辆车轮吗？ 




　　都收工去了。 



　　太阳急急切切地缩了它最后的光色。要回村里时，司马蓝从田里站了三次没能站起来，右大腿上的疼忽然间咯咯卡卡传遍了他全身。蓝百岁拆了那一包香烟，自己抽了一根，也给自己同辈份的三十往上岁数的男人各发了一后走到司马蓝面前问： 




　　“多大一块？” 



　　看女人们都已离了田地，司马蓝解开了裤带，把棉裤脱下来。男人们围过来，便看见他右大腿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纱布上浸出了一块血水。他把那纱布一圈一圈地解下来，到最后又露出了巴掌大一块方棉纱。司马蓝在那棉纱上用手指划了一个圆圈儿，把头抬起来。 




　　“和核桃树叶差不多。” 



　　杜柏、杜楠、蓝柳根、蓝杨根、及司马鹿、司马虎，和他们后邻的杜柱，这一茬少年都在心里哗啦一下，如猛地推开了一间暗屋的窗，当的一声灵醒到，原来在大腿上割去核桃叶样一块薄皮儿，不仅能买一个车轮子，还能买一件洋布衫，一双洋袜子，一斤小洋糖。那要割去两块呢？割去三块呢？卖掉一条大腿上的整皮呢？不要说买这么多东西，怕是连姑娘媳妇也由自己随意买去了。落日后的静谧，在山梁上铺天盖地。走在梁路前推着车轮的大人们的脚步，由高至低，由粗至细，渐次地远去。三姓村这一代已是少年的大孩娃，簇拥着司马蓝，就都商量着结伙去卖一次人皮的事，商量着卖了人皮，各自要干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杜桩说：“我卖了皮子。得很快合铺成亲哩。” 



　　蓝柳根说：“我除了讨媳妇，也得买一条斜纹洋布裤子穿。” 



　　杜柱说：“我不买衣裳，我买二斤肥肉吃。” 



　　轮到最年幼的司马虎，他乜斜一眼司马蓝，说等我卖了皮，我不讨媳妇，也不给村里买车轮，买箩筐、铁锨啥儿的，我给我娘买样东西，剩下的我都存起来。就都明透这话是说他哥司马蓝给蓝家大小都买东西了，竟没给自家买下一丁点。 




　　少年们都瞟着司马蓝。 



　　司马蓝拄着一杆锨把立下了。他望了一群人的脸，最后把目光落在五弟司马鹿和六弟司马虎的脸上，忽然把手插进裤里边，从棉裤裆里的哪儿取出两包儿葵花子和一条深红色的方围巾。那围巾和葵花子上的体温都还白白淡淡，在黄昏的寒冷中几丝炊烟一样扩散着。司马蓝抖抖围巾，对两个弟弟说，没有咱爹了，活着的我是老大，我能不孝母亲吗？又把一包葵花子儿扔给少年中的一个人，说这包本来我想到家后再给鹿弟的，现在大伙分吃了吧。又把另一包丢给司马虎，说我是你哥，大哥如父，连走到家里你都等不及。说完这些，司马蓝就不再和少年小伙们一道了，他拄着那根锨把，从一条岔道往村里走过去。 




　　岔道的前边，他的表弟杜柏，正默默的低头在走着。相距老远的路，就能看见他遗落在身后的心思，如开败的黑花样一片一片。杜柏说“蓝表哥，你没给我买回一根笔？”司马蓝说：“你家做好吃的给我家端过吗？你爹还是我的姑夫哩。”两个少年瞪眼时，蓝百岁不知从哪儿走了来，扛着一柄镢头，把司马蓝的脚步声唤落在一块田头上。 




　　他说：“镇上那儿真的人山人海在翻地换土吗？” 



　　司马蓝说：“都不是镇上人，是三邻五村的劳力汇在那。” 



　　蓝百岁的眉毛结起来，闷了半晌道： 



　　“要都来咱村就好了，我和你娘这辈人就准能吃到新粮啦，就不用连三赶四死得这么早。” 



　　司马蓝盯着蓝百岁。他看着他的脸，像看着一本花花绿绿、有许多卦爻的农家历。 



　　蓝百岁说：“明天你把我引到镇上看一看，看看是哪村也得喉死症，外村劳力咋就给他们干活儿。” 



　　二 



　　所有的转机就是这样冷不丁儿到来的。 



　　蓝百岁和司马蓝去了一次镇上，果然看见成百上千的人们，云集在镇西的一道山梁上，用车推，用担挑，把田地高处的土运到凹地去，把种了上百年的坡地平整得湖面一样，还随着地势，遇物赋形，将所有平整好的地边要么用石头垒起来，要么用锨削得半陡半直，光滑得如行云流水。且那山梁上都还四处荡着红旗，贴了标语，鼎沸的人声，暴雨样哗哗啦啦。看着那么多的人干活，新翻的土地，一片连着一片，蕴含了千年的地气浸着人的心肺，如油烟熏着一样，刺鼻而又开胃。不消说，这不是一个村落的干活人。天下没有这么大的村。男女劳力盖着一面山坡，如河滩上一个挨一个来回跳动的黑黄色的鹅卵石。 




　　司马蓝领着蓝百岁就到了那面山梁上。蓝百岁去问了一位干活人，那人说这是全公社在集中劳力修建梯田试点村，说领着他们来干活的是公社的卢主任，然后蓝百岁就捡一个人隙之处立住了。蓝百岁说，啥是试点村？司马蓝说管他啥是试点村，只要别人能去咱村白干就行了。蓝百岁蹲在地埂边儿不动了，他对面地里有十余辆架子车，车队一样把挖出的土推到一个凹坑里，凹坑里堆满了茶色的光。再往远看，山坡的一块平地上，有几个棚帐，炊烟从棚下挤出来，蒸腾在半空里，白浓浓一会就散散淡淡，溶在冬日的青天白云下。公社的那个卢主任在那棚前说了一阵话，就有人从那棚帐下挑一担开水走出来，好像是去给哪儿干活的农民送茶水。再把目光投得更远些，看见这样的棚帐还有好几处，都有炊烟袅袅，只要卢主任走到那里，那里就有人挑着两个饭桶走出来。 




　　司马蓝闻到了一种白浓浓的香味。 



　　他说：“日他们祖先，渴了还喝大米稀饭哩。” 



　　他说：“这人要都去给咱干活，一年二年就把四百亩地土换完了。” 



　　他说：“百岁叔，谁是卢主任？” 



　　蓝百岁只是不答，叹了一口长气，就沉默得无边无际，把手端在下巴上，直到挑担送饭的人又把空桶从哪儿挑回去，直到头顶的太阳慢慢西沉时，已经有零星的干活人，扛着家什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才自言自语说，要这人都去咱村该多好。 




　　司马蓝盯着蓝百岁的脸。 



　　蓝百岁说： 



　　“回家去吧。” 



　　司马蓝说： 



　　“叔，我能让这人都去咱村干活哩。” 



　　蓝百岁说： 



　　“笑话哩。赶日头不落回村吧。” 



　　司马蓝说： 



　　“真的，叔。我要让这些人都去村里干活了你说咋办儿” 



　　蓝百岁说： 



　　“孩娃，你想干啥你干啥。” 



　　司马蓝说： 



　　“我想当村长。” 



　　蓝百岁笑了笑： 



　　“你才十六就和你爹当年一样儿。” 



　　司马蓝说： 



　　“你不同意？” 



　　蓝百岁不笑了说： 



　　“除了这个，孩娃。” 



　　司马蓝说： 



　　“我今年就娶四十，娶时你不能让我们家花上一分钱。” 



　　蓝百岁大声说： 



　　“行。你说吧，你说咋样儿能把这些人请到咱村去干活。” 



　　司马蓝说： 



　　“找着卢主任，就说我们三姓村这地已经修了五六年，修得比他这儿好，让他到耙耧山里看一看。他到哪儿要不把这些人马往咱村里调，就让全村人给他跪下来。” 



　　蓝百岁脸上没有要走的意思了，看着司马蓝，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这样能行吗？” 



　　司马蓝往蓝百岁的头顶瞟了瞟， 



　　“这法儿不行，我娶四十时你就还要彩礼嘛。” 



　　蓝百岁不再说啥儿，他看见人家说的卢主任，从一个棚帐走出来，朝另一道山梁走过去，影子在梯田地里显出浅红色，又韧又长如一挂马鞭子。蓝百岁从地上站起来，说咱们去试试，把卢主任说动了，今年底四十过完十五岁我就让她和你合铺儿。 




　　他们就一前一后朝梁顶走过去。 



　　翻地的农民们都让温热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潺潺漫漫流。 



　　卢主任迎面走过来，又要往哪儿拐过去。 



　　蓝百岁远远站住了，额门上出了细细一层汗。 



　　他说：“孩你叫他一声。” 



　　司马蓝说：“你是村长。” 



　　他说：“你叫他一声，后边的话我说。” 



　　司马蓝急走了几步，追上去：“卢主任。” 



　　卢主任站住了。 



　　卢主任转过了身，扭得日光在他衣服上打折子。 



　　卢主任还没有蓝百岁的年龄大，三十零几岁像三十还缺几，单瘦如麻，却透了几分白净，因为他年轻，又早早地统领了一个公社的人，他就在工地上这儿走走，哪儿看看，要把双手总是背到身后去，脸上总要凝着惊天动地的深思和熟虑。卢主任转过身时，他周围的日光发出细滑的声音从他身上落下来。他朝司马蓝这儿打量着，像打量一棵叫不出名的树。 




　　“你唤我？” 



　　司马蓝立马道： 



　　“该你去说了。” 



　　蓝百岁便硬着头皮朝卢主任那走过去。落日在他对面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到卢主任面前时，他朝卢主任弯了一下腰，看见卢主任穿的是一双最好的黑胶深口的部队上的解放鞋，又看卢主任穿的是部队上的斜纹绿裤子，再看见卢主任的上衣是蓝布中山装。然后他就说，卢主任呀，你领着全公社的人在这修梯田，这人要都到三姓村去，三姓村人会向你和全公社的人跪下来。说我们三姓村春夏秋冬不停歇地干，五六年过去，十面山坡才修了一面半，可那地比这翻得好，比这还像梯子田块哩。说要一个公社都帮着干，不到一年也就干完了四百亩，那时候梯田村才惊天动地呢。 




　　卢主任惊怪地盯着蓝百岁和司马蓝，看了月余年满才开口： 



　　“你说你们梯田已经修了五、六年？” 



　　司马蓝朝前走几步：“这种地已经弄了整六年。” 



　　卢主任说：“谁让你们修的梯田地？” 



　　司马蓝说：“我们自己修的呀，我们说修，村里一敲钟村人就修了。” 



　　卢主任把目光死盯在司马蓝的身上去。司马蓝听见了卢主任的目光迟缓地从蓝百岁身上移到他自己身上后，他感到那目光就柔和温暧了。卢主任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边来，去口袋摸出一盒烟，让了蓝百岁，他不吸卢主任也没吸。山梁上有风，卢主任把挂在还远处树上的一件部队上的大衣取下来，披在身上，他人就立马显得几分富态了，几分威风了。 




　　“你们是哪个村落的？” 



　　“三姓村。” 



　　“没听说公社还有这么一个村。” 



　　“在耙耧山的最里边。” 



　　卢主任如准备好似的，当即从大衣口袋取出一张公社的行政区域图，问了他们村落在耙耧山脉哪一边，就把地图铺在上层梯田地边上，人在梯田下，正如趴在一张硕大的桌子沿，用指头在花花绿绿的地图上，大海捞针地移动着。有许多修梯田的人朝着这儿看。卢主任的专心好像一位先生一定要在学生的卷子上找出差错来，连有人来汇报各村修梯田的人数他都没抬头。他把指头从地图的下边移到上边去，又从西边移到东，那指头就在地图的边上将要走出图框的东角呆下了。 




　　他终于在地图上一条山脉的尾部找到了一粒小黑点，问你们属那个大队的？答我们村就是一个大队呀。问有多少人口？答说多呢，二百多口哩。卢主任就说那你们不仅是全公社最小的大队，怕还是全县最小的大队了。 




　　问：“你们平素和公社啥来往？” 



　　答：“我们过年时赶集就到公社的镇子上。” 



　　问：“没有到公社开过啥儿会？” 



　　蓝百岁说：几十年间，就没有人通知我们开过会。” 



　　卢主任怔了怔，说我刚从别处调过来，不知道公社里还有这么一个三姓村。不知道你们自发修梯田竟有几年了。说你们是被埋没的典型哩，你们先回去，半月内我一定到你们那看一看。 




　　三 



　　卢主任是一个好干部。当司马蓝老至将死时，还和村人们提到过这干部。说卢主任做事如风如雨，三天后果然到了三姓村，坐着一辆吉普车，把车停在山梁上。这是三姓村有史以来开到村头的第一辆车，和司马蓝给村里买了第一辆架子车的车轮一样有意义，在村史上占着辉煌不朽的一页呢。 




　　那一天，天阴无日，沟沟壑壑都堆积着沉闷的寒冷和冬气。吉普车停在梁顶上，村人们从村里疯着跑到梁顶去，孩娃们惊喜的尖叫，如穿越窗口的光亮样把冬天的积郁照亮了。十四岁以上的男娃女娃和有家有口的男人女人们原没想到卢主任真的会到村里，就从田地里丢掉家什跑回来。大家围着吉普车，围着穿大衣的卢主任，把煮好的荷包蛋从村里用棉布包着端上来。主任和他的司机吃着那有腾腾热气的荷包蛋，看着村里的六七个不会长个的小儒瓜，围着吉普车像跳跳动动小肉球，就不想吃那鸡蛋了。就把荷包蛋递给了孩娃们。 




　　赶来的蓝百岁就把脚踢在了接过荷包蛋就吃的孩娃们的身子上。 



　　卢主任在三姓村的胡同里转一圈，看看房子看看街，从胡同西又到换过土的田地细细微微走了走，抓一把土在手里紧捏着，至尾站到一棵柿树下，打量着三姓村的几十亩山坡地，看那田地大的二亩不足，小的也就几分，每一块都在深冬中呈出暗红，连丁点大的坷垃都没有。田埂儿遇物赋形，弯弯曲曲，却都极有情致；易塌方的地边都用石块垒着，远看着齐整如盖的房基。而坚硬的地处，堤埂齐堑如墙，镢痕锨痕闪亮着深色的暗光。有潮湿浓浓的污土气息从那儿溢出来。主任吸了一下地气，忽然觉得那一片丝丝连连的新土地，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像这季节的红梅花。 




　　他说：“早一点把梯田村的试点放到这儿该多好。” 



　　他说：“偏僻，三县交界之地，闹不好会成为整个地区的典型哩。” 



　　他说：“咋会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村落呢？还有二百口人呢？” 



　　三姓村的人们都立在主任面前的荒地上，都企望着主任那张自言自语的嘴。有女人抱着孩娃在人群中，孩娃猛地哭了，她就拿手捂在孩娃的嘴上去。朝四野望去，灰白的空旷里，有村落里的老牛在对面山坡上吃干草。崖头上挂的羊，在攀着悬崖往另外的崖头干草地上去。天低矮而又沉闷，压得山脉上的静寂要炸出一声轰鸣来。主任把三姓村的人口和土地看完了。主任没再说些别的就往他少了窗玻璃的吉普车前走。三姓村人就跟在主任的身子后，送行样沉默得月深年久。快到车子前，司马蓝悄声叫了一声百岁叔，说他要不让外村人来这修梯田，你就让全村人给他跪下来。蓝百岁就说： 




　　“你悄悄跟村人们说一声。” 



　　十里长别样的三姓村人，从新翻地里往村头的吉普车默然走动着，蓝百岁影子样跟在主任的身后，司马蓝就淡下步子，对上来的村人说： 



　　“喂，等一会给卢主任跪下来。” 



　　“喂，看见村长跪，就都给主任跪下来。” 



　　“喂，跪到车子前，不让他车开走。” 



　　“喂，能哭就放大悲声哭。” 



　　“喂”…… 



　　主任就到了那吉普车的门边上，就要伸手去开车门了，蓝百岁就跪在了主任前，悲悲戚戚哭着说，主任啊，我们也是活在世界上的人，我们祖祖辈辈没有得过政府的福，你就把公社的人马调到这儿翻地好不好？蓝百岁的下跪突然且有力，膝盖落地像两段粗硬的栗木从半空落下来，把公社卢主任吓得心里咚隆咚隆响，还不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三姓村的男人女人，大小孩娃就跪下一大片，全都缩在主任的车子前，黑的头发，黑的袄裤，和一张又一张黑的皱脸，转眼间把主任面前的天色染暗了好几成。有一只瘦狗，在人群中望着主任，脸上莫名地挂了两行泥水似的泪。蓝百岁说，卢主任，你就可怜可怜我们三姓村吧。 




　　村人们就诵经一样唤：“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把外村的劳力调过来……” 



　　蓝百岁说：“我是村长，我代表全村给你磕头了。” 



　　村人们就随着蓝百岁把头磕在路面上，半黄半白的磕头声，从地上弹起来朝卢主任淹过去。卢主任被这响声打动了，他的瘦脸上，有了苍白，嘴角在那苍白中一扯一拉地抖。 



　　他说：“人马都开来，村里有地方住？” 



　　蓝百岁说：“我让各家各户把屋子腾出来。” 



　　他说：“各村人自带粮食烧火做饭，你们得供人家有柴烧。” 



　　蓝百岁说：“不行了把树都砍光。” 



　　他说：“有的村穷，没有工具，你们得多备些车辆和铁锨。” 



　　蓝百岁说：“只要有人，工具我们备。” 



　　卢主任就开门上车，说你们起来吧，便由司机发动了吉普车。黑青色的机器声，拖着车头里的油热蒸气，把沉郁的旷野挤裂开，吉普车就从那挤裂的沉郁缝中唤着叫着开走了，黄尘白烟在山梁上龙头蛇尾，奔腾着久久不散。 




　　四 



　　这天这夜，三姓村闹腾得喜山悦海，一个村落没有了白天黑夜。大街小巷都塞满着村人们的各式狂欢。有人在日落之前，就提前吃完夜饭，说今夜打一通宵纸牌去。有人索性饭也不烧，一家人站在街上，见人就说： 




　　“听说了吧，全公社的劳力都要来给咱村换土啦。” 



　　再或说：“知道吧，明年咱村就都可以吃到新土长的粮食哩。” 



　　男人们聚到一块，说真他奶奶的想不到，长寿要从咱这辈子开始了。说千恩万谢，都亏了蓝百岁。就都为当初蓝百岁当村长大家不冷不热后悔了。就都涌到蓝百岁的家里去，不提当年不拥戴他当村长的事，叫着他百岁叔，或者百岁伯，再或百岁哥，说你比他司马笑笑那任村长干得得不差哩，要早让你主持村里事情，蓝姓、杜姓、司马姓，不知道要少死多少人。那些已经死了媳妇的男人们，说着便泪流满面了，说媳妇要能熬到今天该多好，就能吃到新土的粮食长寿了。 




　　蓝家是四合院的大宅地，有一边厢房没有盖，土坯院墙倒塌几年了。蓝百岁满面光亮，坐到上房正屋里，把一捆上好的烟叶从房梁上取下来，不停地揉碎后，又拌了一勺芝麻油。满屋都是烟味和油味，整个世界都是说话声。有人坐在司马蓝身边的椅子上，有人就干脆蹲在冰冷的脚地上；有人蹴在门槛上，有人就索性倚着门框如柱子样竖在那儿。屋里没有空地了，就从塌墙那儿臃肿到院外去。人山又人海，欢笑声波波涛涛，潮到东，潮到西，潮涨了满山遍野一世界。有人在计划冬天一过，赶不上种小麦，除了种玉米，能不能在新地里赶出一季谷子或豆类。有人计划说，人到长寿了，活四十五十不死，七老八十都摇晃在世界上，走不动路，说不了话，牙掉耳背，儿孙不孝又如何是好。蓝家的大女儿蓝九十从婆家回来了，把孩娃往地上一放，又转身回婆家把婆家准备盖房用的弯椽子杠回两根来，由两个小伙劈碎开，在上房生了盆红彤彤的杂木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亮桃色。 




　　蓝百岁隔着人头说：“让外边的人都来烤火呀。” 



　　二女儿蓝八十唤，都挤进来烤烤火，外边多冷呀。然那屋子又是哪能挤得进，院里的人就在院中央生一堆玉蜀黍干，先烟后红，一层烟灰就在黄昏中飞满大街小巷了。院子外的人，不往屋里进，也不往院里去，他们就在街上跑步跺脚，把手拿在嘴前哈热气。这多是一些村里的少年们，他们不说粮食，不说新地。他们说村里合铺他妈太早了，不到二十就做了爹，一辈子未及玩耍就得养媳妇，养孩娃；又说既然长寿了，合铺又早，等媳妇一到三十岁，就索性再找个闺女合次铺，由大婆小婆侍弄着。又说了一些别的啥，天不黑就都往司马蓝家里走去了。 




　　司马蓝家和蓝百岁家一样挤满了人，但多是晚一辈份的。连一向与人群不合，总是心事重重的杜柏都来了司马家。二十岁还没结婚，使他母亲急病在床上的杜柱，十五岁了还没去过镇上和县城的蓝柳根和蓝杨根，及杜桩、司马鹿、司马虎，他们把司马蓝围起来，听司马蓝说他是如何到公社在镇西搞梯田试验村，就想到让全公社的劳力都来三姓村翻地换土；说他如何把村长蓝百岁领到那个村，如何找到了公社的卢主任，又如何请卢主任一定到三姓村来看一看。于是，谁都相信，将把全公社的劳力调来的不是蓝百岁，而是才年仅十六岁的司马蓝。于是，就把司马蓝当成三姓村的又一个村长了。 




　　“今儿，”司马蓝说：“我要不说让全村人都给卢主任跪下来，那卢主任不是开门上车就走了？” 



　　就都坚信，司马蓝果然不是村里的凡人啦。 



　　女人们是不和男人们往一块扎堆儿，她们给男人们生了火，给男人孩娃烧了饭，就从家里出来立在门口的避风处，脸上放着从没有的光，说着什么就哭了。又说着什么就笑了。忽然就又有人从村那头传来半青半紫的叫，说谁谁在她家门前哭哭闹闹，好像是疯了，唱着说着，说她再也不用五年六年，十年八年都下地翻土累得牛马不如了，再也不用为到了三十六七岁就害病死掉，提心掉胆的夜夜不能入睡了。唤话的人立在胡同口的一个石头上，把手喇叭在嘴唇上，那唤声便嗡嗡啦啦，像龙卷风样刮得各家门窗都叮当叮当响。于是，村街上的就都去看那说说唱唱的疯子了。 




　　脚步把白天踩去了，夜晚砰的一声降下来。各家的狗都在门口转悠着。上架的鸡咕咕咕咕不停地叫。猪和羊被吵架声闹得在圈里兜圈儿。 



　　夜晚不是夜晚了。 



　　月色和星光本来在耙耧山脉的夜间是落地有声，可这一夜星月依然的亮，声息却无踪无影了。闺女们本来是夜间一向都极少出门的，这一夜却都在月色里水潺潺地笑了一夜，说了一夜。杜家的竹翠没吃夜饭就随着哥哥杜柏从家里走出来。蓝四十和蓝三九从卢主任离去压根儿就没有回到家里去。她们云集到打麦场的麦秸垛的缝隙里，为外村的劳力要到村里来干活，为五年六年，十年八年的翻地可能一个冬天就完了，为再也不消她们青嫩的年纪就得和男人们一样下地干活说了一夜话，说得场上的麦秸都吱吱喳喳响，直到觉出从梁上有青色寒气扑下来，觉出脸上有细微的酷冷温温柔柔落上去，都才离开打麦场，依依地往村中的别处走过去。 




　　这当儿，夜就枯井一样暗深了。星星和月亮不知何时隐退了，一世界都沉没在粘稠的模糊里，连各家各户的说话声也跟着迟缓疲累了，便都听见村中央老皂角树下挂的牛车轮子钟，清脆利锐地响几下，当当当地把静夜敲得哆哆嗦嗦颤抖，如重锤打过的黑色鼓面儿，跟着，紧随其后就传来了村长蓝百岁那红暧暧的唤： 




　　“各家各户、大人孩娃，都回家睡去吧——都躺在床上好好想想公社卢主任的话——该给外村劳力准备床铺的这几天把床铺准备好——该准备柴禾的把烧柴准备好——该准备到教火院卖皮买家什的心里也好有个数——” 




　　第二十七章 



　　阎连科 



　　一 



　　一夜大雪。 



　　雪是说下当当啷啷下了的，夹在雪中的小冰球，米粒样从山脉的高处朝着凹处滚，待天终于亮后，雪花便疯舞狂飘起来。转眼之间一世界茫茫白色了。三姓村人在来日的半晌时分从梦中醒过来。司马蓝穿好衣服，在自家门口的雪地里站一会，拨着雪地往蓝四十家里去，然到胡同口却听见有人唤。他回过了头，看见杜柏的妹妹竹翠从杜家胡同插出来。那胡同雪白，如拉开的一匹白色的布。竹翠在那布匹上走着，瘦小得如是一根针。 




　　他说：“竹翠，你和缝孝布的针儿样。” 



　　她瞟他一眼，端个簸箕，簸箕里盛了条帚，显见是刚从磨道里出来，去还谁家簸箕和条帚。听了司马蓝的话，她没有搭理他，从他身边擦走了。他一直追着她的后影看，想她这辈子倘要嫁给谁，谁就倒楣透顶了。想她的干瘦，男人们趴上去，她的骨头会像刀一样把谁割死呢。他替她叹了一口气，正要转身时，不想她突然立下来，把条帚拿在手里，将簸箕顶在头上伞着飘落的雪，说：“蓝表哥，我问你一句话。” 




　　他说：“问啥？” 



　　她却不说，只在雪地遥远地望着司马蓝。 



　　他急了：“你到底问啥儿？” 



　　她依然不言不语，看他看得一动不动，呆呆怔怔。 



　　他就走了，拨雪的白色响声，冰凉而又响亮。可待他要往蓝家胡同拐去时，她在他身后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她说：“表哥，我要请个媒人去你家提亲你肯不肯娶了我？” 



　　他木在雪地好一会才把头重新扭过来，他听见他扭脖转脚的声音像干裂的城门木轴一样响。 



　　他问：“竹翠，你说啥？” 



　　她说：“表哥，我想嫁给你。” 



　　他说：“我都订过婚了，和四十。我俩好得死去活来哩。” 



　　她说：“我知道你给她买了一块红花布，可你要是娶了我，我会像磨道里的驴一样待奉你一辈子。” 



　　他说：“你才多大呀……瘦得和针一模样。” 



　　竹翠又看了一会司马蓝，无喜无悲地转身走去了。雪花把她头顶簸箕打得哗哗啦啦响。 



　　一直看到竹翠朝另一条胡同针样插进去，司马蓝抚掉头上雪，不想再往蓝家去了。忽然之间，有一种东西在他身上荡动起来了，他觉得又好笑，又温暧，仿佛要找的啥儿，在路上无意之间捡到了。 




　　第二十八章 



　　阎连科 



　　耙耧山脉下了铺天大雪，八十里外的县城里却依旧干燥。从三姓村赶到县城第一批卖皮子的少年们，在山坡上走路吱吱喳喳，发出一路雪声，到城边却都踏上了没有一星雪湿的平地，彼此“啊！”了一下，便在一啊中，明了了县城终归是大的繁华之处，连落雪都和山脉不一样哩。湿黄的太阳，把县城镀上了一层铜光，虽是冬天，却使三姓村的少年们感到极其温暧。司马蓝腿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十成有八，已是了卖皮的老主顾，他领着大伙赴汤蹈火样走在前面，司马虎、司马鹿弟兄和蓝柳根、蓝杨根弟兄以及杜姓的杜桩、杜柱，一行十几，跟在他的身后，朝城东的教火院欢欢快快走着，像一群将要成年的羔羊在草地上撒欢撒娇，东张西望，还吹着口哨。沿着城墙下的外环路，能看见城墙里许多老宅的高屋脊，还能看见城墙角上的古炮楼。司马蓝说那炮楼是日本人修建的，同行的人说真的吗？他说他三岁跟着父亲司马笑笑来卖皮子听说的。于是哟，少年们愈加佩服了这位十六岁就敢来县城卖腿皮的司马蓝。至城东岔路口，面前出现了一片模糊红色，又走一程，便看见教火院的红墙红瓦，少年们的血液便都在兴奋中湍急地奔腾起来。 




　　“咱村人老几辈卖皮子都在这里啊。” 



　　“今天要是买皮子的人不多呢？” 



　　“买主不多，就先尽着你们卖。”司马蓝说，“村长说了，除了给村里买车轮，剩下的钱都是自己的，这样谁家急着用钱谁先卖。” 



　　少年们相互看看，杜柱说跑了八十里路，我无论如何得卖一块大腿皮，买一条裤子穿，说自己四年没有穿一条新裤了，都是穿爹死时留下的旧衣裳。说我爹死时，全村人都知道是光着身子埋了的，说娘把爹的衣裳都留给我穿了。司马蓝想了想，说今天就是只能有一人卖皮子，也只割你杜柱腿上的。杜柱为有这话满意了，额门上放出一层粉淡的光。可同来的蓝柳根又说，我们也一样跑了八十里，来回一百六十里，一样和大伙昨夜在人家牲口棚里住一夜，我们一家来了弟兄俩，两个人不能让我们一个也卖不出去呀。司马蓝说杜柱卖掉一块，第二块就让你们弟兄卖，保证你们两个人能卖出去一块儿。 




　　“我呢，”十四岁的司马虎说，“哥，我们来了弟兄三个呢。” 



　　司马蓝有些为难了，走着走着站在了岔路口，为难如云一般从他脸上飘过去。这时候，又有一个小伙说，他今儿必须把皮子卖出一块去，说来卖皮路上的干粮还是借人家的面，不说自己想买衣裳穿，想买半斤肥肉吃，卖不掉拿什么还人家的干粮面？少年们就七嘴八舌了，红嘴土话争起来，像谁偷了谁的钱，争吵声水溅崖石样白哗哗地响。一行人中年龄最长的杜桩把身上的干粮袋摔在了脚地上，吼着说今儿死活他卖出去，说就是教火院只割一个人的皮，也该割我身上的，说我媳妇都订婚三年了，没有钱就是把媳妇娶不到家。说我立马要二十岁，如果累死累活翻了地，仍然要得喉死症，我就是长寿活到三十八，也才还有十八年，合过铺媳妇又不一定当年怀孩娃，三年二年女人肚子不显是常有的事，谁能保证结婚媳妇就能生孩娃？他说就算媳妇一结婚肚子显大了，生出来也到第二年，等他三十七八死去了，老大孩子也才十五岁，那老二、老三、老四呢？我不是活一辈子，不能看着自己的孩娃成亲和姑娘出嫁了？ 




　　太阳已升至半顶，城外田野上灿烂一片。四野的小麦地里，稀落落的麦苗，枯萎萎地缩在焦红色的土地上。远处的山坡上，有人群朝一个方向涌过去，都杠着铁锨，镢头啥儿的。路口以西，有几只羊在麦地里欢喜地啃着麦苗儿，放羊的主人，在麦地田头抽着烟，看着他的羊群儿。司马蓝盯着这二十岁还没成亲的杜桩，说既然这样，买皮的人少了就先由着你。 




　　可司马虎不干了，“那我呢？” 



　　蓝柳根说：“我们就白跑一趟吗？” 



　　司马虎说：“是我哥把你们领来的，得由我们司马家卖完了再卖你们的。”司马蓝横了一眼六弟司马虎，说：“学着你五哥少说话！”司马虎用鼻子不畏不惧地哼一声，蹲坐在田头默死不语了。眼前教火院的大门，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还有许多和司马蓝年龄相仿的城里少年，穿着一色儿的黄军袄，或穿着土袄，外罩一件军用布衫子。他们忙忙匆匆，在门口议论几句什么，就有其中之一骑一辆自行车风驰着从教火院的后墙往城里飞过去。司马蓝把目光从教火院那儿收回来，脸上先还僵着难色，后就呼啦一声烟消云散了。他说：“这样吧，”又数了一下人数，“我们来了十二个人，十二个人是七家，我配七根签，由长到短。教火院今儿只买一块皮子了，谁抽着最长的谁卖；人家买两块皮子了，那就轮着第二长的签，人家买三块皮了，那就轮着第三长的签，就这么先长后短排下去，谁抽着最短的该谁倒霉咋样儿？” 




　　大家面面相觑，默得日暗云灰。 



　　司马蓝说：“都说话呀，你们。” 



　　蓝柳根说：“我们兄弟俩也抽一根签？” 



　　司马蓝说：“我弟兄三个也抽一根哩。” 



　　蓝柳根说：“那要是买人皮的多哩？” 



　　司马蓝说：“一人大小只能卖一块，真过七块后一家来两个、三个的可以卖。” 



　　司马鹿看看哥说：“我同意。” 



　　为着合铺而来的杜桩说：“我也同意。” 



　　就都同意了。 



　　司马蓝去路边的一棵柳树上折下一根细树枝，背对着大伙，把那细枝断出七截，长的不过手掌，短的有一截指头。把七段枝儿并排在手心，有一股浓烈的柳腥气息绿茵茵从他手心散出来。往少年们这儿走来时，司马蓝嗅着那柳气，想着春天不远了，也许过些时日，雪融冰开，春天就悄悄到来了，那时候就该在村里新翻的田地种些啥儿了。 




　　那时候三姓村人就从喉死症那走回了。他想，今年内能借着外村劳力把村里的田地翻新一遍该多好。想家家都能吃上新土上的粮食该多好。说谁先抽这签？说其实先抽后抽都一样，今天卖不了皮，那皮就还长在自己大腿上，像钱存在银行一模样，下批来卖了，就等于把钱从银行取出来。 




　　“卖不掉就等于今天的银行没上班。”他说着，把握签的手伸到大家的眼皮下，那只手就胀圆得如一只黑中透黄的干硬馍。大家看着那个馍，蓝柳根说我先抽，司马蓝说谁先抽都一样，古时候有弟兄几个抽签当皇帝，大家都争着先抽签，结果谁也没抽到，皇帝签留给那个最后一签的傻子了。既然连皇帝签都可以留给最后一签的人，村少们就不争着先抽签，就让蓝柳根先抽了。然蓝柳根正要去抽时，一直默蹲在田边的司马虎却跳了一下站起来。 




　　“我先抽，”他说，“我弟兄三个才抽一根签，该我们司马家最先抽。” 



　　就由司马虎最先抽签了。司马虎把司马蓝捏成拳头的手左右看了看，又看看司马蓝的脸，悄声说，“哥，抽哪根？”司马蓝说想抽那根你抽哪根。 



　　司马虎瞪了一下眼，“没见过你这做哥的。”又问司马鹿：“五哥，你说抽哪一根？” 



　　司马鹿说：“最边那一根。” 



　　司马虎就决心抽了边上二指长的一根签，问是最长的吗？司马蓝说抽完了一比就知道。司马虎就握着签小心地站在一边等待着，看着那想合铺的人去抽签，看着杜柱去抽签，看着蓝家弟兄的蓝杨根去抽签，无论谁抽出来都去比一比。到签都抽完了，把签都放在一块平地上比，就比出来司马虎的签最长，长出次长的半截指头儿，且别人的签是枯柳枝，呈出暗黄色，司马虎的签是腐白色，是一段荆条儿。 




　　司马蓝就打了司马虎一耳光。 



　　司马虎恶了一眼司马蓝，就在他大腿上踢一脚，正踢着司马蓝割过皮子的疤，司马蓝哎哟一下，解开裤子看了那伤疤，系上裤子抓起一块石头就往六弟司马虎头上砸，没想到司马虎看着那石头，十四岁的脖子梗了梗，脸上怒着恨，把头往司马蓝的面前伸伸说：“有种你把我头砸掉，不砸掉你不是我四哥。” 




　　司马蓝就不得不把石头砸下去，不砸下去就在六弟面前丢人了。为难着下砸时，五弟和别的少年们把他抱住，把他手里的石头夺下了。 



　　司马鹿说：“四哥，虎弟刚十四，你得让着他。” 



　　司马鹿又说：“六弟，爹死了，四哥就是爹，我们都该敬着四哥哩。” 



　　司马虎就把伸长的脖子缩短了。 



　　司马蓝在地上跺了一下脚，说你还专往我的腿上踢，踢坏了嫩皮倒没啥，要把伤皮边上的好皮踢烂了，使我以后的腿皮卖不掉，你看我不要了你的命。就这样阻拦着，相拥着，少年们就往教火院那儿走去了，就说好司马虎的假签不做数，第一卖皮的是长签蓝柳根，第二卖皮的次签杜柱，靠卖皮合铺的杜桩排第三。因为司马家弟兄打架了，就都同意司马虎那根签也不能废了去，排第七有些对不住司马家弟兄们，就都同意他们排在中间为第四。 




　　时候已是上午的半晌儿，日头在教火院老教堂的房顶悬挂着，把教堂楼晒得红光满面，如涂了一层新红色。大家奇怪日光如何能把旧墙晒得鲜艳时，就看见有人提着红漆桶往墙上去涂漆，就都朝那儿走过去，一边看那两个人往墙上涂抹着，一边由司马蓝上教堂楼找院长联系卖皮去。 




　　司马蓝在教火院已经熟悉了，上楼一会儿就跟下一个穿白褂的老大夫。老大夫五十余岁，站在墙下望了望三姓村的少年们，说都这么小？司马蓝说不小了，都十六了。老医生就往病房那儿走。大伙儿急问司马蓝，说没人买皮子？司马蓝说几天前来过六个烧伤病人，都是年轻人，再生能力强，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植皮哩。少年们便都怀了希望，让司马跟着老大夫一道去，说不行了给那大夫说皮子便宜些，降价了人家就买了。 




　　司马蓝说：“那不是老大夫，是副院长，凡卖皮都得经过他。” 



　　司马鹿就说：“你去呀四哥，别叫人家大夫院长的，你叫人家伯或爷。” 



　　司马蓝说：“用你交待？我不憨不傻。” 



　　追着副院长的身影，司马蓝跟着进了病房里。那两个涂漆的人转过身，都一脸疑惑地盯着这些山里的少年们，看他们蓬乱的头发，布满灰尘的脸，一色儿城里早就少见了的大裆裤和看啥儿都新奇的眼神。 




　　“你们是哪里人？” 



　　“乡下的。” 



　　“不消说是乡下的，”那两个人说，“城里人没有你们这模样。” 



　　蓝柳根说：“我们是耙耧山里的三姓村人。” 



　　那两个人说：“噢—－是卖皮子吧？” 



　　蓝柳根问：“你们知道？” 



　　两个人说，全县城的人都知道世上有个三姓村，全村人都得喉死症，世世代代靠卖人皮过日子。又说你们今儿来可是赶巧了前天县城一派人烧了另一派的司令部，烧成重伤的都住在教火院。说这一派人连银行都砸过，你们卖皮子可以把价钱要高些。 




　　杜柱眼睛放光了。 



　　“一寸见方要五十块钱贵不贵？” 



　　提桶的中年人答， 



　　“一百也不贵，皮子无价呀。” 



　　立刻，所有的三姓村少年的脸上光亮了，惊喜地望着那涂漆的人。过一会儿又都相互望起来，彼此喜悦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不知该把自己的手放到哪里去。就大多把手在小肚前的衣裳上寻些摸呀捏的事情在做着。太阳已移过教堂楼，楼门口的墙上泥了一块干水泥，水泥上涂成了洁白色，洁白上印了红色的一个人物像。人物在桔黄的日光里，灼灼发光，笑得银格朗朗。三姓村的十几少年，坐在光亮里吃了一阵干粮，就见司马蓝从病房那里出来了，老远就能看见他脸上的兴奋一块一块，当啷当啷朝着地上掉，黄灿灿的笑也如这教火院墙上的像。大伙看见他就把干粮停咽在喉咙间，扯着脖子问他咋样儿？他说抽签白抽了，有六个病人都植皮，刚好我们十二个人每两个卖给一个人。 




　　都从地上站起来。 



　　“真的呀？” 



　　司马蓝说：“还能有假？” 



　　有人把手里一直握着的柳签扔掉了。 



　　“价格呢？” 



　　司马蓝说：“打死你们都猜不到寸方多少钱？” 



　　蓝柳根朝前走了一步， 



　　“五十块。” 



　　司马蓝摇摇头，“太少了。” 



　　几个人同时说：“是八十？” 



　　司马蓝很惊讶：“你们咋知道？” 



　　就都相互笑了笑。司马蓝便一溜顺口对大家说，我昨夜睡在牛槽边，梦见两头牛踩着我的胸口走过去，我的胸膛像西瓜，哗哗啦啦被踩得水淋淋的碎，心和肺像西瓜仁一样红浆浆地流出来，梦一醒我就知道夜梦见血，白日破皮，今儿咱们准定能把皮子卖出去。看——咋样儿？梦验了吧。以后你们都听我的，杜桩哥别看你二十了，比我大四岁，日后听我的没有错。等有一天，我当了咱三姓村的村长，哼，那时候人长寿，日子富，别说你们都想讨一个媳妇，就是讨两个、三个都不难——你们知道我是咋样把价格涨上的？我上次卖皮才寸方四十块钱。可今儿，我看那几个人说话口气大得很，说到谁家的啥儿东西不肯交，有一个烧伤病人在床上一折身，说不交把他家东西全都抬出来，把他家银行的存款没收掉。我一听，知道今儿遇着买主了。我说我们来了十二个人呀，要是买皮你们在我们十二个身上都得买一些。人家说那我们就每个病号买你们两个人。我说啥价钱？人家说你说吧。我说我们得用这钱买车轮，买箩筐，买铁锨和镢头，说我们得把村里的四百亩地换一遍土，还得用这钱给各人各家买衣服，给病人抓药，给弟妹们捎些城里的玩艺儿。司马蓝说我把能说的全说了，还说了柳根你爹死时光着身子埋掉了，连件衣服都买不起，说村里人一年得死一、二十口，这个刚死掉，那个又死了，就把刚死不久的坟扒开，把棺材抬出来重新装殓人。说人死上路，总得有副棺材。说一副棺材最多时候二年里重复用八次，埋了八个人。最后我就把那些烧伤的病人说动了。他们说你别扯那么多闲蛋话，你说寸方多少钱吧。我一咬牙，说六十块。那几个人眼都没眨，说六十就六十。我又试着说，我们来的都是孩娃，皮子又嫩又好，最是生长时候，寸方七十块钱吧？人家犹豫一下，说那就七十吧。我看这话儿没到头，出门时有一个人比我大几岁，穿一身绿制服，是专门照料那几个烧伤的。他把我送到门口，我一转身就跪下给他磕了一个头，叫了一声伯，说我们卖的是人皮呀，寸方八十块行不行？那人就烦了，说你有完没完？六十七十不是都是你说的吗？我就在地上跪着不起来。从屋里就传出话来了，说八十就八十吧，让他们把身上的皮洗净，这就把价格涨到寸方八十块钱了。 




　　大家把司马蓝围起来，听他述说像听老一辈人说的历险故事样，谁也不接话，都一脸粉红的肃穆和虔敬，一脸粉红的喜悦和惊奇，等司马蓝说完了，问现在我们干啥儿？ 



　　司马蓝说：“我们去洗一个澡，要脏了大夫和病人都嫌弃。说不定还把价格压下了。” 



　　便都去洗了一个澡。 



　　在教火院的南墙下，三间房的大池子，水过了大腿深，两毛钱一张票。本来谁也没说来城时家里人在身上装了钱，可想到午饭后就都能卖二、三寸的皮，都能挣二百来块钱，就有两个把身上带的五毛钱全都拿将出来买澡票。剩下的一块九，是杜桩掏出的，他竟带了六块钱，说这是家里的全部积存，怕卖不掉皮子，就用这钱给对象扯四尺好布带回去。杜桩掏了这钱，大家就都说今天哪个烧伤病人烧得重，烧烂的块大，就让杜桩把皮子卖给谁。杜桩听了这话，感动得谢天谢地，说既然这样，洗完澡他再请每个人喝一碗羊杂碎汤，把剩下的四块一毛钱全花了。 




　　就果真请每人喝了一碗羊肠汤，把四块一花剩至八毛钱，还又买了两包葵花子，几个小糖豆，全部分给了大伙儿。这一天如同过年样，洗澡时池里没人，他们三姓村的十二个少年，在池里打水仗，开心得桃花灿烂。本来是许多年月都不消洗澡了，本来洗澡时从不敢脱光的，本来不计划一辈子用澡堂热水洗一次，可这到城里卖皮了，就喜出望外的一切都有了。四边的池壁用砖垒起来，水蒸气把池壁缭绕得又光又滑，砖面上生长了白苔儿，如涂上去的白糊糊，池底是青石板，凹里积下的泥垢，踩上去如踩了一条鱼。有的凸处，石板面涩涩利利，脚底板搁上去，用力一拧，泡泛的脚茧就被拧下了，使人惬意得无以言说呢。在澡堂洗毕疯足，身上似乎少了十余斤重，穿上衣裳一走，人轻快得要飞起来。刚刚觉得肚饿，又每人吃了一海碗羊肠汤泡馍，又香又辣，一个个汗流满面，把冬天的一点寒冷赶得无踪无影。从饭店走出来，肚子圆圆胀胀，舒服得人只想躺下睡一觉，这时候已经看见管植皮售买的副院长和料理病人的一身绿制服的青年在教火院门口焦急地了望着，便停吃了瓜子和糖豆，急火火朝那儿走去。原来是副院长拿了一张填满字的表格等他们按印儿。 




　　“上边写的啥？” 



　　“你们村谁来卖皮都要按这么一个手印儿，就是说卖皮你们是自愿的，出了医疗事故由你们自已负责任。比如说……都是不可能的事……比如说……从来没有的事，可不排除可能性……比如说你们得了破伤风，出了人命案，这事故就与教火院没有关系了。” 




　　这话把少年们吓住了。直到这一刻，才都在各自的脑里咚的响一下，才恍惚明白，有一块皮子活活生生要从自己的腿上割下来补到人家身上去，就像他们在家吃萝卜皮样噌噌的剥下一层儿。大家伙忽然沉默着，脸上都硬了苍白色，心跳如落在石面上的锤，清清冷冷的响。时候已是后晌过去一截儿，日光模糊，有些粘意，冬风开始往人的袄裤里钻。 




　　院长说：“你们谁先按？” 



　　少年们都看着司马蓝。 



　　司马蓝说：“你们给他们多打点麻药行不行？他们都是第一次卖皮子。” 



　　院长说：“行。不会让你们疼。” 



　　司马蓝说：“价钱可说好是寸方八十块。” 



　　院长看了一眼那制服青年，青年眼往别处瞅瞅说： 



　　“都是乡里乡亲，革命群众，谁会坑谁呢？” 



　　司马蓝说：“你们最好先把钱付给我们。” 



　　青年说：“不卖就算了，重回你们的耙耧山脉去，这么一大笔钱不拿到货谁肯付款呀。” 



　　司马蓝就在那表格上按了手印儿。 



　　大伙儿便都在表格上按了手印儿。 



　　手续是在教火院的大门口办理的。待每个人的食指上染了红，他们就知道自己的皮子卖掉了，像奶羊的奶汁还在肚子里，可已经卖了就得让买主牵走去挤奶。他们一队儿跟在医生身后。那青年像领队样在一侧，到病房那儿，就四人一堆，划成了三堆儿，被已在那儿等好的医生们分领在了三个手术室。 




　　在司马蓝第二次领着村人男女老少到这儿卖人皮时，岁月已箭过了十余年头，他还又把这一天他们十二少年卖皮的事情，自头至尾给他的女儿葛和村里又一代的少年们讲了一遍。他没有想到，日光在教堂楼前时他们被领进一排房的三个手术室，待日光爬上教堂一楼的窗台后，他们十二少年就都被人从手术室领了出来，每个人的左腿或右腿，依据烧伤部位，皮肤黑白，都被割去了一块。如那病人烧伤在脸上，皮肤细腻的，就割了他们大腿根部里侧一块儿，如病人皮肤黑，烧伤在胸膛，就在他们大腿上随便割一块，这完全由了大夫在哪儿落刀方便就在哪儿割。有一个脚面烧伤的病号，本来不要植皮的。慢慢生长自会好起来，可蓝柳根还是让他割下了一块大腿皮。他说不卖一块我不白来一趟吗？大夫就在他的大腿上落了刀。 




　　最先从手术室走出来的是司马鹿。走下手术台，有个医生发给他一根胳膊粗柳木棍，说到外面等着去，他就拄着棍到教堂楼前晒暖儿。接下蓝柳根柱着棍儿出来了。 



　　“你割在哪儿？” 



　　“左腿上。你呢？” 



　　“右腿。你卖了多大一块儿？” 



　　“不知道，不让看就给包住了。” 



　　“我也不知道，横竖人家量有尺寸记着哩。” 



　　接着司马虎从病房那儿出来了。 



　　司马鹿问：“疼吗？六弟。” 



　　司马虎说：“像剥萝卜皮，有吱吱的声音哩。” 



　　最后从病房出来的是杜桩，他是被两个护士架着胳膊出来的，护士说他卖得太多了，说从来没见过有谁卖了这么多的皮，像揭掉两棵白菜叶。司马蓝说你疯了？他说好不容易卖一次。我还得给我妹妹备些嫁妆哩。司马蓝说你下次不卖了？他说大夫说我的皮子好，是甲等皮，比你们的都要长得快。 




　　就把杜桩扶坐到了日光下。 



　　就等着人家来付款结帐了。 



　　就来了几个结帐的人，跟在那个穿制服的青年身后，都是一脸和和善善的笑，到他们面前，什么也不说，从一个青年手里接过一捆包儿解开来，露出了两打红皮小书，红得如他们身后刚漆过的墙。那制服青年把红皮书自司马蓝开始，一人发了一本，他们就怔怔的对着红皮书呆了一阵，不知人家发书干啥儿。倒是司马虎眼睛亮利，朝身后看了一眼，说这书皮上的头像和后边的原是一个人呀，就都刷一下回过头去，发现红书皮正上方的头像果然和教堂楼门口水泥壁上印的画像原是一个人，就迷迷地又回头望着那发书的人。 




　　“我们要书干啥儿？” 



　　“‘为人民服务’学过没？” 



　　“把钱给我们，天都黑了呢。” 



　　“‘我们要做一个纯粹的人，高尚的人，对人民有益的人’知道不知道？” 



　　“我们用那钱除了买车轮铁锨，还得买衣裳、娶媳妇、打油盐，称点辣椒粉、胡椒面，七七八八，到处都急着用钱呢。” 



　　“‘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这你们总该知道吧？” 



　　“太阳都落了，我们在这耽误一天，又要花好多钱。” 



　　“最简单的知道吧？‘要斗私批修’‘要斗私批修’你们都不知道，真该把你们赶出地球去。” 



　　人家没有动手把他们赶出地球去。只是这么说说就走了。他们不知道人家为啥不给钱，把那红皮书在手里翻了翻，也没有发现书里夹有钱票儿。司马蓝便瘸着腿追唤着，你们把钱给我们，我们该往家赶路了，趁麻药的劲道没下去，我们还能走个十里八里呢。 




　　太阳是终于西沉了。从教火院的院墙望出去，血色落日如被刀切了一般少半个。教火院的院子内，红浆浆的落日铺了很厚一层儿。司马蓝从浆红中趟过去，踢出许多红点在他们脚下又溅又落的。前边的青年们不理他，只朝后回头瞅了瞅，就哄笑起来，待司马蓝追到病区门口时，人家拐进病区，便又有两个精壮的小伙出来守在门口上，把司马蓝给拦下了。 




　　他说：“让我进去，他们还没给我们付钱哩。” 



　　守门人说：“革命总会有流血，总会有牺牲。” 



　　他说：“那钱是我们卖皮的钱。” 



　　守门人说：“革命总会有流血，总会有牺牲。” 



　　他说：“是人皮，是我们大腿上的皮。不信了我脱了裤子给你们看。要是一张兔皮、狗皮就算了，虎皮豹皮也没这皮值钱哟。” 



　　守门人说：“革命总会有流血，总会有牺牲。” 



　　他说，你们让我进去呀，天下哪有买东西不给钱的理，给一本书就算了事啦？守门人就拦着他不让进病区，就破天裂地般吵起来。有许多病人围过来，还有医院的工作人员也都在围看着。司马蓝把手里的小书摔在了脚地上，守门人就上前把他揪起来，虎鼻狼眼吆喝他把书捡起来，说捡起来还要贴在胸口上，不这样就把他关进监狱去。司马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起先守门人还和他平平和和说话儿，待他摔了书，人家就没有平和了，脸上的暴怒便青青紫紫了。起先那许多围着的人，虽不说话那眼神是明明了了亲着他司马蓝，自他摔了书，人们却都说话了，都说司马蓝这就没理了，本来有理一摔书就彻底没理了。 




　　守门人把他的胳膊小鸡腿样扭到身后吼： 



　　“把书捡起来。” 



　　他就把书捡将起来了。 



　　“把书捂在胸口上。” 



　　他就把书捂在了胸口上。 



　　守门人用力一推，就把他推在了人群上。人群就劝他不要再追着要钱了，权当这钱是支援革命了。他不明白城里人一口一个革命的话，为啥说到革命连人皮钱都可以不付款。照这种道理说下去，砍一个头不是说革命也就砍了吗？司马蓝觉得他找到了让守门人哑口无言的话，要说时却听见人群外有了枯灰哀哀的叫。他从人群望出去，看到杜桩在地上哭得打着滚儿。他知道他身上的麻药尽了，青痛红疼已经袭上来。司马蓝朝红墙那儿瘸过去，人群便又跟着他朝教堂楼的那儿涌。日光已经落尽，教火院里开始变为灰腐色。冬风从大门那吹向西，人们都把身子紧缩在棉衣里。在那堵红墙下，杜桩滚在尘土中，倚着一棵槐树打哆嗦，不知是因了寒冷，还是疼痛，他们的脸青青白白，如了河沟里的冰。 




　　“开始痛了吗？不该这么快哩。” 



　　“钱要到了吗？” 



　　走来的司马蓝就默下不语，脸是沉沉的死灰。众人就都知那钱终是不会给了。因为给了一本红皮书，并知道那书是何等的重要，虽对他们起不了啥儿用途，但却有不敢随处扔放的份量。他们彼此相互看着，说不上有什么哀伤，只是弄不明白事情怎么就成了这样。有个大夫对他们看一会儿，说天黑了，你们先去哪儿找个地方住下。司马虎就冷着大夫说，我们身是没钱，能去哪儿住下？大夫就转身走了。围的人也都跟着走了。教火院立刻冷清下来。鸡毛和柴草随着墙跟下的车在卷动。院子里除了那两个守着病区门的壮小伙，再就是了他们。到杜桩的疼转淡可忍时，他含着眼泪说：“不给钱了？” 




　　司马蓝说：“麻药不该下的这么快哩，我那次卖过皮过了半晌才疼呀。” 



　　杜桩盯着司马蓝问：“不给了咋办？你们都好，可我最最吃亏，我割下去的两张白菜叶儿那么大。我还花出去了六块钱，那是要给我媳妇扯出嫁衣裳的钱呢。” 



　　司马蓝说：“你别把那书到处乱扔，扔了就犯了法啦。” 



　　天就终于暗将下来，清冷像水一样在夜中流动。他们在教堂楼后寻到一间屋子，里边堆满了教火院的杂物，坏了的医疗器械，断腿的病床，还有城里人时兴烧的圆煤球，把那间屋子塞得天翻地覆。相帮着把杜桩扶到屋里的一个墙角，让他躺在一领破席上，其余就都各自寻下自己的角落，缩下身子等着疼痛的到来。疼痛在每个人的身上是如期而至的，先都还在那屋里对着黑暗，不言不语，后来是谁最先骂了一句，我日他祖先，把手中的那本红皮书甩在了空中，跟着又有谁骂了一句，也一样扔了那书，继而就如召唤一样，除了司马蓝，就把那书都扔在了夜里。屋子里有稀薄沉郁的月色，能看见蛛网在墙角或者门后微微地动着。扔出去的小书一时间就成了被射中的鹰鸟，朴朴楞楞一阵，又噼噼啪啪掉下来，腾起的灰尘烟滚滚地在他们鼻前降落着。司马蓝缩在门口，他听见尘土飞扬的声音如朗颂一样响，看见了每个人萎在屋子里，都如霜后的草哩。司马鹿在他一边，他说疼吗？司马鹿说快了呢？问虎弟呢？司马虎在一架坏床上探了一下头，答疼了哟，忍着哩。屋子里就死一般静寂了，如坟墓一样浓稠稠的冷暗了。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月亮从教火院的上空移去了，屋里的淡薄寒光不见时，听见从哪个角落传来了苍白的哼叫声，以为是杜桩，却是杜柱在一个墙角下，说我忍不住了呀，真的忍不住了呀，疼像刀子样在我的大腿上。跟下来，他的哼叫声便传染了每个人，连司马蓝都觉得不哼不叫腿就打哆嗦，哼了叫了，腿反而颤轻了。 




　　就都哼叫了。 



　　一个屋子里的哼叫声宛若流不出去直打旋儿的水，凄凄楚楚，胀得屋子要炸开。 



　　“哭吧，”司马蓝说：“想哭就哭，想叫就叫，我操他奶奶，天下哪有割了皮子不给钱的理。” 



　　无可忍的先放大悲声哭起来。跟着就一个屋子哭起来，骂起来。唤着说疼死我了哟，疼死我了哟——疼死我了你们还不给我钱，我日你们祖宗你们把我的皮子贴到你们身上你们不给我皮子钱。月亮已经落下去，星星也不见几颗，世界上四溢着清寂和刺寒。三姓村少年们的哭声，从那教堂楼后的小屋漫出来，脆啦啦荡满了教火院，夹杂着的骂，如突然响起的炸雷一样把夜里的平静弄得七零八落了。 




　　“我日你们八辈，你们割了我的皮子不给钱呀。” 



　　“不给你们的烧伤生蛆流脓一辈子不会好……哎哟，娘呀疼死我啦。” 



　　“来人呀，把我的腿砍掉吧，不砍掉就会活活疼死我。” 



　　…… 



　　就这么唤着叫着唤着叫着猛地那最亮的叫声断下来，继而别的哭声也慢慢小下来，最终便无声无息了。 



　　都在哭唤中不知不觉睡去了。 



　　来日醒时，天才见朦胧。从墙缝吹过来的一刀利风，正好劈在司马蓝的头盖上。他首先睁了眼，看见面前的半空晃着一个人影，心里惊了一下，瞌睡便哗的散下来，过去摸一下那悬着的晃动，清清明明认出，是杜桩悄然上吊死了。于是他叮铃当啷想起，昨天把杜桩抬进这间屋后，就未见杜桩说过一句话，大家都哭唤时候，也未见他哭骂一句。也许那当儿，他都已经准备死了。既然准备死了，就没有必要再哭呀叫的，没有必要再为疼痛受罪。司马蓝抬头看了一下杜桩搭拉着头，头发上有灰有草，脸是菜青颜色，舌头长长地伸出口外。他朝后退了一步，想要惊唤一声，忽然想起村里许多得喉堵症的人受不了喉疼，也都是这么死的，死后也这么菜青舌长，心里镇静一下，便替杜桩冤枉，想同来的少年大家都还好些，不给钱也不过就是白被人家割了一块皮子，没啥儿大不了的，可杜桩却被人家割了两块。两块都如白菜叶儿一样大着，整整半张大腿。想单是腿皮也还好些，可还有那六块钱，也就白白花了。 




　　他想，冤天冤地哟。 



　　他想，换了谁能不想到死哩。他想，就抬着杜桩的尸体去讨要那皮钱算了。 



　　司马蓝就拍了一下杜桩脚下睡着的杜柱。 



　　“喂，醒醒你，杜桩上吊了。” 



　　杜柱醒了，他又去拍了别人。 



　　“喂，醒醒你，杜桩上吊死了。” 



　　“喂，醒醒你，杜桩上吊死了。” 



　　“喂，醒醒你，杜桩上吊死了。” 



　　从门口拍着，在屋里转了一圈，待又回头到了门口，司马蓝直起身子，借着亮光，看着屋里那十张惊呆的面孔，说都呆着干啥？把杜桩从梁上卸下，抬到病房的门口去，人都死了，看他们还能割了咱们的皮子不给一分钱。说不多少给些，就把尸体丢在他们走廊上不要哩。 




　　第二十九章 



　　阎连科 



　　一 



　　雪是已经融化将尽。耙耧山上无比清明，放去一眼能望十里八里。抬起头来，连半空飞鸟的红爪都看得清清楚楚。司马蓝领着少年们还没有从县城回来，依着往日的生意习惯，买卖顺了，来回也就三天四天，就是买卖不顺，也不过五天六天罢了。 




　　然他们已经去了九天。连杜柏去城里寻找都已三日。 



　　焦急的村人在日出或者饭后，总要站到梁上朝着山外无尽止地探头张望。每当山梁上有人走过，就要问你见没见我们三姓村的十几个孩娃？ 



　　“干啥去了？” 



　　“到县里的教火院卖皮去啦。” 



　　“没见哩，我们只到了镇上。” 



　　就依旧地站到高处等着，把脖子拽得又细又长。至第十二天午时，太阳红在梁顶，人都等待了烦心，不再往梁上去了，却忽然听到山梁上有叮当哐啷的响声。是了司马蓝、蓝柳根、蓝杨根、杜柱、司马鹿、司马虎、一行十余少年，每人拉了两或三辆车子，车上还都装了铁锨、铁镐、杠子、绳子、铁钎和镢头啥儿。他们把一辆辆车子栓在一块，组成一个车队，瘸瘸拐拐，远远看去如同在山梁上爬着的一条伤龙。在那龙的后边，是由杜柏拉着的一口棺材在日光中闪着油黑的光色，一看就知那棺材是上上好的。 




　　事情原来果然是因了杜桩的死，弄了一个极好的结果。把尸体抬到病房的走廊上去，医院立马就乱了营阵，院长、医生、护士都慌了手脚，连补皮的烧伤病人，都感到意料之外。求少年们把尸体抬到医院外边，他们就是守着青尸不理不睬。终于僵持到了来日正午，从医院外来了一个中年，把司马蓝叫到病房外，说听说有人上吊死了？司马蓝说他身上被割的两块皮比白菜叶儿都要大呢。说听说你们要用这卖皮子的钱买架子车、铁锨、铁镐是不是？司马蓝说全公社的劳力都要到我们村翻地换土，说这么多家什咋办呢？那人就说要这样你们就早说，我是县水利局的负责人，我领你们到灵隐河上游的灵隐寺水利工地上，想要啥工具你拿啥儿工具就是了。那人就果然领着他们，穿过县城五里有余，到了一个停修的水坝上。水坝上有一片柳林，柳林里到处都是闲歇狼藉的车辆、锨镐、绳子和铁钎。那人和看工地的人说了几句啥儿，车和工具竟任由他们挑了。冬天时河水小，河边的薄冰晶莹如玉，水流声清脆欲滴。司马蓝望着那上百辆四处停放的架子车和随地搁着的锨镐，说我们随便拿吗？那人说只要你们赶快把那尸体运走。司马蓝说，你们不再赔我们一口棺材？那人说你们多拉些车子到县城卖一两辆，不就是一口棺材！于是放开胆子，捡车胎新，车条紧，车轮转得流利的车子每人拉了两辆，再把那些半旧的锨镐装满几车，便喜出望外地离开了工地。这样一次意外的收获，正是蓝百岁死了之后，司马蓝做了村长那豪壮行动的开始。离开工地走时，身后白色的水流声，多少年都流淌在司马蓝的脑海，使他在看到翻地换土的败定那一刻，脑子里水津津地生出了把这流水引到村落的绿色念头。至此，也就又一次决定了三姓村更为惨烈久远的生命旅行。他们一行人拖拉着车子和工具，沿着一条柳林沙堤回走的脚步声，轻捷而喜悦。 




　　说：“妈的，杜桩哥死得值了。” 



　　说：“卖最好的车子，买最好的棺材。” 



　　说：“日后我们这儿谁死，都摊不上这么好的棺材哩。” 



　　说：“你们愣啥儿，快把那棺材抬到车呀。” 



　　回到村落时，是第十二天的正午时分。村人们都在家里烧饭。街胡同里流动着温暖的宁静。有鸡在日头地里朴楞着翅膀刨食。牛在桩子上栓着，嘴下放了一筐干白草。他们踏着宁静到了村头，有意无意把车辆弄出了许多冷白白的咣当。就有人从家里跑将出来。有人在村街唤了起来。立马村头便堆满了村落的人们。就都听见十八岁生了杜桩、二十四岁守寡的杜桩的母亲，哭叫着拿头朝那漆黑的棺材撞过去，蓝百岁一把抱住她，厉声说他死了给村里换这么多工具有啥儿不值啊。 




　　女人哑怔怔地立在了棺前。 



　　“从今天开始，”蓝百岁对着村人们说：“杜桩的娘可以一辈子不下地翻土换地啦。” 



　　“外村劳力来了以后，”蓝百岁大声地唤，“村里首先安排翻杜桩家的自留地。” 



　　蓝百岁最后走到一大堆的村人前，说：“你，你，还有你，今儿后晌就去给杜桩挖墓去。” 



　　蓝百岁亲自把杜桩的棺材朝杜家里拉去时，村人就自动闪开了一条道。杜桩的娘跟在那车后，自己把哭声压成细细的扁条儿，扶她的人就轻声宽慰道，别哭了你，杜桩是为了村落死去的，村里不是已经把他和外村的烈士一样看了嘛。说，你看那棺材，司马蓝说是卖了两辆洋车换来的，桐木板，柏木档，自我记事就没见过村人有谁死后用这么好的棺材哩。 




　　杜桩的娘便停了悲戚说： 



　　“他才二十呀。” 



　　“倒是可惜了这年龄，可人死了又不能活过来。” 



　　“我把他娶媳妇的被子刚缝好……” 



　　“那是因为是人家闺女没有和你一样守寡的命。” 



　　黑的棺材拐进了另外一条胡同里。村街上人群散尽了，卖皮的少年们都回到了自己家里去。有人开始从院里端着饭碗走出来。司马鹿和司马虎瘸在母亲的身后先走了，司马蓝和杜柏留下来把车辆、锨镐归整到村头牛槽边的空地上，整完时，杜柏眼巴巴地望着司马蓝，他说表哥，下批该轮着我去教火院卖皮了，你只要对村人说问大夫说我的皮子不合适，我就可以不去了。 




　　司马蓝乜斜了一眼杜柏，说你看你那熊样儿，连我十四岁的兄弟虎都不如哩。 



　　杜柏说：“只要不让我去卖皮子，我能让我妹妹竹翠嫁给表弟司马鹿。” 



　　司马蓝盯着杜柏的脸：“我两个兄弟卖皮就像卖白菜叶样不当事，在村里还怕找不到媳妇呀。” 



　　杜柏脸上噼啪一声白下来，便转身回家了，司马蓝追着他的身影，直到他走去老远，还大着声音叫：“不卖皮就不翻你家地，不换你家土，让你一家人还是短命鬼。” 



　　二 



　　翻地换土的事没有卖皮换车的事情顺。家家都备下了许多柴禾，空房和床铺，公社的卢主任却蔫下无声无息了。差司马蓝去镇上看了看，回来说镇边上的梯田，果然和城东的水坝工地样，狼狼藉藉，空旷无人，只有一些要倒未倒的棚帐还歪在山坡上。说之所以卢主任还没领着外村劳力来干活，是因为卢主任媳妇有病，家里离不开。季节已经过了打春，天气明显转暖，算一算时日，倘若卢主任不立刻领着人马到来，怕再过一月左右，春天来了，农闲悄然而过，那时候是想来也带不来上千人马呢。 




　　蓝百岁急得嘴上出了潦泡。水亮水亮。 



　　司马蓝想了一阵，说该派个人去卢主任家里帮着些忙，蓝百岁就依着司马蓝的话，派了自己媳妇的妹妹，去了卢主任家，说是给卢主任送个帮手，好使他能腾出身子，立马把公社的人马统领到三姓村。然那女人仅去了两天就随后返回了。 




　　问：“咋回事儿？” 



　　说：“我太笨呢。” 



　　问：“咋个笨法？熬药洗锅都不会？” 



　　说：“我弄打了一个药锅。” 



　　蓝百岁长嘘短叹一阵，出门敲了村上的铁钟，把全村的媳妇召集在树下，说谁愿意去卢主任家里？把卢主任媳妇待奉好了，卢主任就领着人马来翻地换土啦。媳妇们有的端着饭碗，有的腰上还系着围布，脸上的锅灰都未及擦去，还有的身后跟着孩娃像跟了一只饿极的小狗。她们在老皂角树下彼此看看，却终于没有一人说愿去待奉人家。一个个问着过去，要么说没有一件好的衣裳，能去人家家吗？蓝百岁朝说话的女人看了，果然是一身破烂，袄上的棉絮花开花落，就叹了一声作罢。再问下个女人，她正奶着自已的孩娃，不消说也是不行。目光往另一女人身上搁时，又见她长得丑极，矮小如团。半是侏儒，半是好人，最后就把目光落在了杜岩的媳妇身上，想她倒是清闲利索，人刚三十出头岁，穿着干干净净，家里不见有啥儿拖累。 




　　他说：“你去吧？” 



　　她说：“我去也行，我去了就不能让我孩娃杜柏去城里卖皮。” 



　　权衡得失，便应承下来，决定由女人司马桃花去了。司马桃花说没有新袄我如何去卢主任家？我去卢主任家也是为了全村呢。司马母亲就把珍藏的那件红袄从箱底取出来，艳红簇新，司马桃花一穿，她一个整人都红得有些夺目了。 




　　司马桃花跟在蓝百岁的身后，日升时候出村，光亮刺目绚丽，照在袄上，司马桃花就如一团跳荡在山梁上的火球。去送行的村人就冷丁儿发现，这女人年龄一下小了许多，且原本是伶伶俐俐的一个人哩。就惊奇这么多年过去，如何就没发现这女人的小巧玲珑，说话叮当，如城里人家里摆的闹钟。她从司马蓝的母亲身边走去时，司马母亲悄声说，你穿着我的袄要爱惜一点，说不定我死了得拿它做寿衣哩。 




　　司马桃花淡下脚：“我会小心哩。” 



　　就如一团火球样滚到了山梁上，朝耙耧山外滚去了。 



　　公社卢主任就住在公社的后院，媳妇得的是伤寒，终日间咳嗽不止，人儿面黄肌瘦，似乎风一吹就能把她从地上吹起来。蓝百岁领着司马桃花到了时，卢主任正在县上开一个紧急干部会，媳妇要吐痰，把一个瓦盆放了半盆柴木灰，那痰就吐在灰盆里，待灰盆痰满时，他们就到了，就忙不迭儿把那灰盆倒了去，又弄些柴灰放进了盆子里。 




　　两天后，卢主任从县上开会回来了。 



　　又两天，卢主任领了几个干部就到了三姓村，选了三间干净朝阳的房子住下来，说那三间房子是了指挥部。半月后，三姓村就沸沸扬扬，人山人海了。蓝家、杜家、司马家，三族的各家各户，都住满了外村二十至五十岁的劳动力。都一家人集在一间屋子里，把上房的另一端，及厢房，门楼及不用的牛屋马棚全都腾出来，让外村人们搬进去。没有床铺的打地铺。打地铺把场上的麦秸用光了，就用豆杆、玉蜀黍棵铺在地上当床睡。就这样外村人还挑着行李，推着车子，车子上插了红旗，从几十里外朝着三姓村落，潮潮浪浪涌，整整一个月，山梁上都响着车子轱辘的酱色叽咕声和扁担起伏的青白吱哑声。梁道上腾起的灰尘，合起来比三姓村有史以来刮过的风尘都要多。至尾终于没处睡了，卢主任就让后来的住到村街上，在避风处搭起的棚子下。 




　　“住在外边要冻死人的呀。”他们抱怨说。 



　　“谁让你们迟到这么多天呢，”卢主任板着瘦脸问，“不知道这里是要成县里抓的试点吗？” 



　　将成为县里试点，是卢主任在县里的干部会上商讨的。县里的试点，自然要比公社的试点热闹非凡。初三那天，在山坡上举行了试点破土仪式，整个山坡上都鸦鸦黑下一片，灿灿红下一片。各村的红旗插在山地上，不远就是一面，不远又是一面，在风中响出猎猎之声。各村的男人们，站在自己的那面旗下，庄严肃穆得无以言说，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大修一次梯田，而是弹弹炮炮的血战。卢主任站在用架子车拼起的台子上，用一个铁皮喇叭放在嘴前，把这次修梯田的意义说得紧系着国家危安，听的人都目瞪口呆，顿感来这儿干活是一次荣誉，是了不得的伟大。当卢主任宣布开工时候，三姓村便放了一挂千响长鞭，噼里啪啪地把各村人都送到了分定的地块。真没想到，翻地换土的日常农事，也会这么龙腾虎啸。满山遍野劳作的声响，红白烂漫地从这块田地传到那块田地，又从这面山坡传到那面山坡，猛然间满世界就都成了五颜六色干活儿的声音。叮当叮当，哐咚哐咚，镢头落在千古沉睡的山脉上，山脉上的岭岭梁梁便跟着抖动起来。冲天而起的粘稠的红土气息中，夹杂了淡枯淡腐的热味，从人们的镢下，锨里飘散出来，同冬日里人们那清馨的白色汗味一道，流水有声地漫荡到世界以外。镇上的人说他们赶集时听到这声音以为是哪里塌了房屋。县城教火院的病人问是什么声音震得他们的伤口格外疼呀。麻雀被惊飞起来，就再也不敢落下，不知飞到哪里。乌鸦从山头过时，比往日高了许多。三姓村人是不消亲自去干了，按着卢主任的吩咐，他们家家、人人，都必须尽好地主之意。该给人家烧水的烧水，水烧开了挑着担子送到各村修梯田的地里。人家烧饭时候，带来的木柴是新砍的树枝树根，他们就把豆杆和棉花棵捆着送去引火。吃饭时有人忘了带碗、或碗被家什碰破，就赶快三口五口把自己的饭倒进肚里，匆匆粗粗洗了，把碗送给人家。自己等孩娃们饭吃饱了，再接过碗去吃饭。村里的井水不够用了，就把人家引至山腰的一眼泉边。到了烧饭时候，满村落都如失火一样，大街小巷升腾着炊烟火光，蒸得村落里没了一丝冬天的寒意。一日三餐的饭时，你如从梁上走过，会听到河水决堤的声音。大人们忙，孩娃们也跟着忙乎起来，冷丁儿发现世界上竟有这么多的人，且都住在村里，仿佛过年时全村里的扁食都煮进了一个锅里，于是东院西跑，从这个村的食堂跑到那个村的食堂，向大人报告着哪个村的食堂蒸的黄玉蜀黍馍中竟还夹了一层白面，哪个村用大锅煮的捞面条是不分份儿，爱吃多少是多少，蒜汁里还放了一层小磨油。 




　　耙耧的世界就是这样天翻地覆了，改天换地的日子就这样凭空降下来。尽管是他们去镇上找的卢主任，尽管他们把女人司马桃花送到卢主任家，才使卢主任下了决心把千军万马调过来，可这还是让三姓村人感到喜出望外，措手不及，宛若在一个漫长的冬梦里未醒一样，使他们感到白净瘦小的卢主任，委实太有了威力，太不可思议，似乎他说一句话儿，耙耧山脉都会地动山摇，三姓村就会天塌地陷，或者春暧花开。 




　　蓝百岁总是如卢主任家的孩娃样，一步一步地跟在卢主任的身后。卢主任说哪个村的柴禾烧完了，他就领着村里的小伙们把柴禾扛到人家的食堂去。卢主任说哪条路两边的地应该合到一块儿，他就说合起来吧，中央那条路我们不要了，以后走路绕个弯儿就是哩。 




　　卢主任说：“眼下全国的公社里都没有乡长，大队里没有村长，你们这儿咋还叫村长村长呢？” 



　　蓝百岁说：“那叫啥儿呢？” 



　　卢主任说：“你们村有党员吗？” 



　　蓝百岁说：“党员是啥儿？” 



　　卢主任叹了一口长气：“有团员吗？” 



　　蓝百岁呆着双眼。 



　　卢主任说：“有民兵吗？” 



　　蓝百岁摇了摇头。 



　　卢主任说：“地主富农总有吧？” 



　　蓝百岁说：“也没有。” 



　　卢主任想了想，说：“你们这偏得连公社的地图都差一点没有画出来，你们叫村长顺口就还叫村长吧。”蓝百岁就从卢主任的语气里听出了村长是多么不屑一顾，多么不值一提。他知道外村的村长都叫主任了，村落里还有别的干部，如副主任，民兵营长，大队会计等，这些人都归主任管，主任让他们干啥他们就干啥，主任不让他们干啥他们就啥也不能干。他想三姓村也该和外村一模样，让司马蓝和杜柏这样的孩娃当干部，司马蓝就不会天天说他要当村长了，可他又怕司马蓝当了村里干部，就不听他的使唤了，独个儿呼风唤雨了，觉得村里还是没有别的干部好。一天，他在卢主任身后说： 




　　“卢主任，让我当村里主任，不要别的干部行不行？” 



　　卢主任说：“你不是说村里没有一个党员吗？” 



　　他问：“当主任非要是党员？” 



　　正在检查梯田质量的卢主任，回身盯着蓝百岁，如盯看一只猴，好久好久不说一句话，目光既不锐利，也不柔和，一味的就是奇怪。蓝百岁不知道自己的话错在哪儿了，但他知道他一定把话说错得十里二十里，慌慌着不知该做些啥儿说些啥儿补回来，于是脸上就生出一层冰冷的汗珠儿。 




　　“村里最高寿的是三十八、九岁？”卢主任冷不丁儿问。 



　　蓝百岁说：“我自记事起就很少有谁活到四十岁。” 



　　“你今年多大？” 



　　“三十五。” 



　　“那你就算老年了，”卢主任说，“要真改为委员会，主任也得由司马蓝这样的年轻人当。”说：“司马蓝找我说过，要让他当村长，他能把这梯田修得水平如镜呢。”还说：“其实司马蓝这个孩娃倒也真是村长、主任的料。” 




　　山梁上有风，从梯田地里扬起的土粒，不软不硬地抽打着蓝百岁。站在一道修成的梯田下，他的脸成了浅黄色。卢主任说他已算老年了。卢主任说该由司马蓝这茬年轻人来当村主任。蓝百岁突然觉得腿上软弱无力了。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对卢主任说村长就村长吧，改成委员会也罗嗦，叫主任还没村长顺口哩。然后又问卢主任冷不冷，要不要回村烤烤火，卢主任说你回村给我弄两个荷包蛋端上来，他就默默地往村落走去了。 




　　卢主任最爱吃荷包蛋。他说山里的笨鸡好，鸡蛋小，营养高，说镇上这几年不让养鸡了，谁家关在笼里养几只，也都是从城里贩养过来的大洋鸡，鸡蛋个大，可是没味儿。每天负责给卢主任烧一次荷包蛋的是司马蓝的娘。司马蓝家养了八只鸡，冷冬天每只鸡五天才生一只蛋，差一差二地供着卢主任每天吃两个荷包蛋。蓝百岁走到司马蓝家的大门口，他没有立刻走进去。在大门前的槐树下站一会，脸上从卢主任那儿带回的浅黄色慢慢成了青紫色。他坐在树下吸了一袋烟，没有回头大声唤，让司马蓝娘赶快把荷包蛋烧出来，他要立马端到山梁上。 




　　从司马家便传出了一抽一推的木叽叽的风箱声，均匀而又悠长，仿佛是明明没了松黄油的二胡，却依然那么如故的拉着不停。蓝百岁在那风箱声中，抽了一袋烟，又抽了一袋烟，脸上的青紫有些胀红了，且脸上的肉也凸鼓起来，仿佛有一股气在口里含着无法吐出来。对面梁上不知是哪个村的梯田队，把挖出的新土用车推着盖在了青色的麦苗上，他从地上站起来，想唤却没唤，把烟灰磕出后，忽然自言自语说，我要活不过四十岁，这村长司马蓝要当就让他当去吧，我要活过了四十岁，就是他是我家女婿也不能让他当。他想司马蓝你是聪明哩，聪明你咋就不想到把村里的土地翻一遍？聪明不也是我把司马桃花送到卢主任家，卢主任才把人马都调到了三姓村？说我已经答应把闺女白白嫁给你司马蓝，你还想咋样儿？你是欺我蓝百岁无能哩，老实哩，要白白娶了我闺女，还要把我这村长夺了去。蓝百岁身上有一股黑紫色的力气在血液中流动了，他莫名地觉得想要动一动，把身上的力气放出来。他听到了从司马家传来的鸡蛋磕裂在锅耳上又煮进水里的喳啦声，把目光透过大门搁到了司马家的灶房门口上，有白烟从那儿迟滞浆浆地流出来，又费力地升到了半空里。蓝百岁像咽了啥儿样，喉结在脖子上跳一下。盖锅盖的声音传过来，流出灶房的白烟淡薄了。他揉了揉盯酸的眼，风箱声就木叽叽地洒落在他眼前。 




　　蓝百岁进了司马家，他把大门闩上了。 



　　“谁？”司马蓝娘唤，“大白天闩门干啥儿。” 



　　蓝百岁站在了灶房前。 



　　她说：“你咋了？脸上挨打了一样青。” 



　　他朝她走过去，喉咙里发出一种白浓浓的咕咕声，像隔着一口痰说话一样儿，他不知道他都说了啥，一边说着，一边扑倒在锅台前的柴禾上，用手去扯她的裤腰带。她先还懵懂着，随后明白过来时，就用手去护自己，又去他的身上抓。待他把手伸到她腰间时，她一个耳光打过去，满灶房就都响满了青白冷冷的噼叭声。 




　　他冷丁儿木呆下来了。 



　　她说：“你是猪，你是狗，你配当这个村长呀，蓝他爹以为你是老实人，他瞎了眼才让你当这个村长呀。” 



　　灶房里立马静下来，静得灶膛里的火苗声振耳欲聋。他在木呆中望着她，仿佛一个耳光使他灵醒了，他们仍就那么直愣愣地相互看一会，他就猛地在她面前跪下来，脸上呈出土灰色，举起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不停歇地掴打自己的脸，就像拿双手去拍打土墙壁，直打得灰尘四起，接连不断，且连打边盯着司马蓝娘的脸，仿佛她不说停下来，他就永远不会停住自己的手。 




　　　可是，她就也终于软软地跪下，把他的双手捉住了。 



　　第三十章 



　　阎连科 



　　往事继续复原在许多时日之后，那时候三姓村四周的坡坡梁梁，都已经染满了土红色。麦苗已经开始仰起它的脖胫，想要挣出冬天开始生长，水绿在田野上有了浅浅的漂浮。都已开始成形的梯田，修好的犹如平整的绒布，未修好的，则如破开的肠肚。终日间在梯田上干活的人们，已经开始疲惫起来，懒散时候，就坐在梯田地里歇息，晒着太阳，捉衣缝的虱子，或谈天说地，讲一些荤素故事。也有读过书的人，讲那剑侠刺客，连司马蓝都听得一身醉痴。然听了之后，司马蓝却要去对卢主任说，哪哪村干活偷懒，坐下一歇就是半响，卢主任就把从县里拉来的补助粮扣下一些，从此那村就再也不敢闲散了。 




　　卢主任时常坐着他的没有玻璃的吉普车，回到家就住上一夜，再或三天两天。卢主任不在期间，有公社别的干部负责，司马蓝就被卢主任分配了这样的监督工作，待卢主任回来，他就向卢主任说些阴阳景况。主任曾向司马蓝说过，你先入团，再入党，就能做村里的干部了。为了卢主任这话，司马蓝在一次给卢主任说有个村的梯田地翻土还不到一尺深儿时，那村里人就在回村的路上冷笑哧哧地打了他一个耳光，立刻使他的半边脸红红彤彤了。 




　　吼：“以后还汇报不汇报？” 



　　说：“不汇报了。” 



　　问：“再汇报呢？” 



　　说：“你们还打我。” 



　　可司马蓝还是要给卢主任说。卢主任就派人把那村人捆了一绳子。外村人就用很流行的话骂司马蓝，说我日你奶奶，你是一个小奸贼。司马蓝就恶狠狠盯着那人说，我也日你奶奶，你们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咋能知道我们活不过四十岁就死的人的苦。外村人这时候对这小小年纪就成了大人的司马蓝另眼相看了，说多愧你活不过四十岁，要能活过四十你还不大队干部，公社干部，县长，省长一路地当上去，最后就成皇帝了。 




　　司马蓝一心要做一个比蓝百岁不差分毫的干部哩，然忽的一日，卢主任说公社要抽调一个人专门负责打扫公社的院落与公社和三姓村的联络，没事了再去街上买买菜，帮伙房的厨师烧烧饭，有事了就把公社和上级的指示送到三姓村。如此三姓村就和政府、世界相连了。 




　　这差事落到了杜岩的头上。 



　　落到杜岩的头上，不消说是因为杜岩是司马桃花的男人，是因为司马桃花在卢主任家待奉卢主任病怏怏的媳妇哩。可是，那一天司马蓝从八里外的后梁地里走回时，本来心情开朗，踩着脚点，晒着日光，还一路哼着送葬时有乐班吹奏的流畅小调，不想蓝四十从村里撒腿跑了来。空荡荡的山梁道，蓝四十跑起来就如跳着的一只鹿，她边跑边唤，把司马蓝哥几个字叫得脆脆啦啦，似乎落地那声音就要炸开来，惹得修梯田的人都把目光朝梁上扫过去。司马蓝听到叫声，回过头来，大声地说： 




　　“死人了？” 



　　蓝四十道：“比死人还要急。” 



　　司马蓝朝她迎了几步。 



　　她说：“你姑夫杜岩当了干部哩。” 



　　心里咚的一惊，仿佛他被那消息在脸上抽了一鞭子。 



　　“你说啥儿？” 



　　“卢主任让你姑夫去公社烧饭了，日后他从公社回来说啥都是政策哩。” 



　　“那他以后就不住在村里了？” 



　　“不算三姓村的人啦。” 



　　立马就想到，杜柏再也不用为轮着他去教火院卖皮担心了，爹是公社的厨师，不定还可以在镇上为他讨个媳妇，也许因此他就最终成了耙耧山外人，成了谁也拦不住就离开三姓村这死罪之地的第一人。司马蓝木然地立着，冬日在他脸上吱吱有声地流动。他说是你爹荐的杜岩吗？蓝四十说是卢主任点名要的杜岩呢，说当初要是你娘去侍奉卢主任的媳妇该多好。 




　　便没有言语了。 



　　便急脚快步地往村落里走。 



　　到村中央卢主任的指挥部里，想找那瘦白嶙峋的主任说点长短的话，以为也许能把事情救回来，想村里翻地换土，我司马蓝独自卖了大腿皮，还领着村里少年卖皮换回架子车和那么多的镐锨什么的，你卢主任不是捏着我的耳朵或摸着我的头发说过吗，说好好干，有机会就用你，可机会呼啦一下到来了，却为啥让杜岩去了呢？ 




　　让蓝四十在门外候下，司马蓝壮了壮胆，就走进了那所空宅院。院落里日光如金，有鸟雀在地上跳动。卢主任的指挥部又兼住房的屋门虚掩着，可卢主任每天披在肩上的大衣却挂在门口日光里，不消说卢主任他人也在屋里呢。 




　　司马蓝小心地拍了拍门，又叫了两声。 



　　门哗的一下开了。站在门口的不是卢主任，而是他的姑姑司马桃花。她穿着他娘的新红袄，立在那儿，如在他眼前放盛了的一团花。 



　　他呆了半晌唤：“姑……” 



　　她说：“我今儿刚回村，有事儿给卢主任说说哩。” 



　　他说：“卢主任呢？” 



　　她说：“你先走吧，过一会再来。” 



　　司马蓝立刻惊异起来。他奇怪他父亲的这个妹妹去镇上时，还生怕惹着了卢主任家里，说自己见了人家，怕要吓得话都讲不圆全。可这刚过一个月，她冷丁儿回来在卢主任的住处里，说话就像自己家里一样，就如自己是了房东或是主人了。回身走时，司马蓝似乎看见姑姑司马桃花那红袄上的脖子扣儿敞开着，心里惊下一个疑怀，猛地又回过身去，看见司马桃花已经又把屋门掩上了，那团红火像在一个罐里一样灭掉了。司马蓝在院里默了一会儿，走了出来。 




　　蓝四十问：“咋说哩？” 



　　司马蓝说：“没一个人。” 



　　蓝四十就要和司马蓝到别处去找卢主任。司马蓝说你到梯田地里去，我在村里找，找到了你赶快来唤我。这样说着，二人就相向去了，待蓝四十走过一片梁地，司马蓝狡头一望，又折回身子，守在指挥部院落门口，像一条狗样温顺在门前石上。村子里有人从这走过，问你在这干啥？他说我等一个人哩。有外村的干部找卢主任说事。到门口他说卢主任不在，卢主任刚刚朝后梁梯田地里去了。 




　　从大门望进去，能看见三间上房关着的屋门，像竖起的两块棺材板，门缝是一条拉紧的黑线。他把目光盯着那黑线，他不知道姑姑司马桃花和卢主任在那屋里干什么，心里有些烦乱，宛若一个很亲的客人拿着他心爱的一件东西在随意摆弄。他心里慌急，又不好说些啥儿。有只麻雀，落在那正屋窗台上啄食，他拾起一个石头想要朝那窗台扔去，然却甩甩胳膊，把石头丢在了脚下，重又把目光落在了屋门的黑缝上。时间像黄昏中疲累了一天的老牛在梁上漫步，委实慢得使人心急。司马蓝一会坐着，一会站着，一会又在门口来回走动，最终挨到听见干裂的门响，他的胸膛里咣咚一下，心差一点血浆浆地跳出来。往院里扫了一眼，他忙不迭儿躲在了院墙一侧的拐角里。 




　　卢主任从院里出来了。 



　　卢主任披着他的大衣，在大门口淡下脚步，左右扫了一眼，又往院里回一下头，司马桃花就跟了出来。两个人不言不语，一个朝东，去了梯田工地，一个向西，往自己家里走去。司马蓝眼看着姑姑司马桃花从他面前过去了，他隐躲在一棵树后，看姑姑的脖子，那扣儿都是严严实实，看姑姑的头发，头发却齐齐整整，梳得不见一丝凌乱。看姑姑的脸色，微红中透了淡白，像刚烤完火就受了寒冷一样，且还能看出，她脸上有一丝伤愁，清明上坟的黄纸一样挂在眼上。司马蓝似乎想要看到的就是这些。姑姑表情中的淡白伤愁，使他感到了些许安慰。倘若她是笑着出来，在门口还和卢主任说了啥儿，回村时脸上红光满面，那当儿司马蓝会极端的难受，会从她身后追去，朝她脸上呸的一下，吐出一口唾沫。他已经把一口唾沫备在了口里。他又把那口唾沫咽进肚去。他看着姑姑司马桃花的脚步由近至远，声音也由大至小，如花瓣一样，飘失在了村街上。 




　　从墙角走出来，朝东看时，卢主任已经上了山坡，大衣在日光中溶成模糊的光色，如远去的一面旗帜样越来越小，以至看不见了它的摆动，司马蓝在那路上站站，又猛丁儿朝东追过去。往山坡上跑着时，他的汗像米粒一样渗出来，到快追上卢主任，卢主任就被他的脚步唤回了头，半是莫名半是奇妙地眯眼看着他。 




　　他立住了。也半是莫名，半是奇妙地望着白净好看的卢主任。 



　　卢主任说：“有啥事？” 



　　司马蓝说：“没啥事。” 



　　卢主任说：“你追着干啥儿？” 



　　司马蓝想了想，说：“刚才有两个人要进屋去找你，我对他们说你不在。” 



　　没有再说啥，卢主任转身走去了。可走了两步，他猛的又回过身子来，说你刚才说啥呢？司马蓝把话又说了一遍，卢主任的脸上就微微浮了黄，好久没能说出一句话，至尾，他往司马蓝面前靠了靠，说你还看见了啥？ 




　　司马蓝说：“我看见你和我姑一道从那院里走出来，我姑回家了，你朝这儿走来。” 



　　咚的一声，卢主任脸上的黄色浓起来，如秋天的一片黄叶啪的一下贴在了他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啥，终是没能说出来。这一刻，司马蓝感到自己的血在轰轰烈烈流，忽然觉得卢主任没有原先的威力了，似乎卢主任的威力被他的话卡啦卡啦砍掉了。他有些惬意，有些觉得自己了不得，想自己要做成一件大事了。 




　　他说：“卢主任，我想当村里的干部哩。” 



　　卢主任默一会儿说：“没啥儿，不就是一个村的干部吗？我离开三姓村前一定让你当村长。” 



　　说了这话，卢主任仅极其亲昵地又一次拍了拍司马蓝的肩，还又拍了拍司马蓝的头，才转过身子往一边的梯田地里走。望着卢主任一起一落的脚，和从他脚下腾起的红土粒，司马蓝觉摸到了周身不曾有过的舒展和松活。卢主任拍过他的头皮和肩头，温暖得如有两块白哗哗的棉花在盖着。他一直立在路中央，盯着卢主任远去到了梯田地，才哑冷地一笑，举起右手，捏成一把手枪，对着卢主任的后脑瞄了瞄，直瞄到卢主任消失在翻地的壕沟里，才转了身子，朝村里走过去。 




　　他不知道他要回村干啥儿。 



　　他在村口碰到了往哪村食堂送柴的杜柏，扛着牛腰似的一捆干枝，头像夹在干枝的岔缝里。杜柏在他面前立下来，把头费力地探到柴捆外，笑一下，那笑的如意似挂在柴枝上的一块红布了。 




　　“我爹当了公社的厨师呢。” 



　　司马蓝站下了。 



　　“……” 



　　杜柏说： 



　　“我再也不消去教火院卖皮了。” 



　　司马蓝说： 



　　“我叫你去你就还得去。” 



　　杜柏说： 



　　“你管不了我。你当了村长也管不了我，我爹已经是了公社的人。公社的人谁都能管住三姓村。” 



　　司马蓝又感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想说啥儿，却啥儿也说不出。他努力从被堵住的喉咙缝里挤出一口唾液，在杜柏面前呸了一下，差一点说出他在梯田指挥部看见的景景况况，想司马桃花毕竟是亲姑，是父亲司马笑笑的亲妹妹，就把那话咽棉花样咽进肚里走去了。然却在回到家，在推门进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母亲脸上有他在司马桃花脸上没有看到的红，看到母亲不知为了啥儿，兴奋得满脸都绚丽着一种夏天早晨才有的那般火色的霞，而母亲的头发，却是凌凌乱乱。突然听到开门声，母亲从镜前回去头，双手还正在系扣儿。不消说，母亲没有想到站在身后的是儿子司马蓝，她本想要说句啥儿的，可看到是儿子时候，那话就僵在了嘴边上，如有形有色的一个惊愕啥儿的。 




　　以为司马桃花从卢主任那里出来该有的神情，在母亲这儿司马蓝全都看到了。 



　　司马蓝僵了一下，啥话也没说，车转身子，往后院的茅厕走过去。他蹬着一个破了的青色尿罐，爬上厕所的后墙，第一眼看到的是村长蓝百岁从他家房后的胡同走出去，往山梁上修梯田的人群那摇去了。 




　　第三十一章 



　　阎连科 



　　一 



　　杜岩便到镇上扫院买菜去了，走那天一个村的人眼里都是蓝色的光。 



　　司马桃花不再去镇上待奉卢主任的媳妇了。最后一次从镇上回来，她的脸上有几条血淋淋的红痕，说是走夜路时，跌撞了一蓬荆刺。全村人都信她是跌在了一蓬刺上，连借的大红布袄都撕破了几道口。唯一不信的，是十六岁的司马蓝。去还袄那天，她叫了司马蓝娘一声嫂，说实在对不住哩，把袄给扯破了。本来司马蓝娘是想要说些啥，不去接那烂袄，可司马桃花还捎来了几根麻糖，司马蓝娘不接那麻糖，可司马鹿和司马虎却都接过麻糖狼吞虎咽了。 




　　这当儿，蓝百岁提个满当当的黑色帆布袋出现在门口，怯怯地站一会，有些结巴地唤着说，让司马兄弟去村头把几捆柴禾扛到对面山梁上。那儿新起了一个棚帐伙房，是一个村庄的梯田修得远了，吃住都搬离村落去。 




　　司马蓝说：“都去吗？鹿弟虎弟也去？” 



　　蓝百岁说：“都去吧，扛不了大捆扛小捆。” 



　　存下一个疑心，犹豫着就都去了。 



　　时候是在罢过了早饭不久，司马兄弟以及蓝柳根、蓝杨根，还有几个别的少年，有的扛柴，有的抬粮，有的挑了水桶，浩浩荡荡一队，跟在人家的后边，往对面梁上越壑爬去。这一天的日光，融融漉漉，如刚刚烧热的水。冬天是眼看着将要尽了，春天悄然而至。走在荒野的路上，踢开枯了一冬的白草，能发现草心里又有了一牙一牙的嫩黄。还能嗅到淡淡薄薄的一丝青气，像细微一根根水湿的绿色绸线从他们的鼻下滑过。四百余亩的田地，梯田修了一半。走在梁上，极目远望，已经有了辉辉煌煌的模样。卢主任为这大片梯田高兴。从县里来了领导，也为这大片梯田感到高兴，拍卢主任的肩膀就像卢主任拍司马蓝的肩膀。从那梯田地头过去，望着那黄灿灿的土地，生猛的土腥气息直扑司马蓝的鼻子。他想，也许四百亩地都深翻一遍，都修成大台阶似的梯田，省里和地区的人，拍着县领导的肩，也如县领导拍着卢主任的肩膀。到了那时，卢主任就要被调到县里去了。卢主任就要在走时的群众会上，宣布他当村长了。就要把蓝百岁换将下来了。想到蓝百岁的时候，司马蓝的心里哐啷哐啷两下，仿佛有一扇门被关上了，又一扇门豁然洞开，使他冷丁收住脚步，脸上有了一层苍白。 




　　他把扛的一捆槐枝柳枝扎在了地上。 



　　他说他得屙泡屎去。 



　　他往沟里走了几步，撇开弟弟们和村里别的少年，然后顺着沟底跑了一段，避开来往有人的小路，过沟底的河时，他没有脱鞋，砰砰嚓嚓地踩着水面跑了过去。溅在身上的水，立马浸到身子里，凉得他耐不住直要哆嗦。而两只布鞋，是全然湿下，鞋窝里灌满河水，跑起来留下叽咕嚓啦的青白声响。他不感到脚冷，只感到有些针扎一样的刺疼。脸上却布满了白晶晶的汗粒。不停脚儿，不歇气儿，他就那么越过河沟，爬上坡道，到村口时候，看见蓝九十和蓝八十姐妹两个，在晒着太阳说话，他便从她们身后，绕道村西，进了自家的胡同，放慢脚步，往家里走去。 




　　大门从里闩了。大白天里边闩了！ 



　　手僵在门上，司马蓝立刻慌乱起来。噼啪一下，脸上的血就全然退尽，成了苍茫雪白。身上的血也如凝死一样，忽然整个人都呆若木鸡，且又冷得难以控制。他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在门口呆了片刻，慢慢朝房后走去。到后院墙的一棵树下，四下打量一阵，便爬上那树，在院墙上挪了几步，又从一棵树上下来，人就到了自家茅厕，几天前他踩过的尿罐还依然呆在原处。他想起了那次蓝百岁走往梯田地一晃一晃的身影，蹑了手脚，沿着墙下走时，他听到了自己脚下踢着阳光如慢慢趟过河一样的声响。院落里开始吐出一点芽苞的椿树，影子像黑布条儿一样搭在他的脸上。当到了上房的门前，看到虚掩着的屋门，还有一扇是半开半闲时，他让目光从那门缝冲将进去，然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见两个木凳懒散地在墙下摆着。在这要死要活的当儿，他的前胸后背都如了马场，心像疯马一样在那里疾蹄瞪眼地奔跑起来。他听到了床铺白亮亮的吱呀声，还有浑浊不清的男女说话声。这声音像锯齿一样迟缓却是有力地从他心上过去时，那疾蹄的疯马便不仅在他胸膛里跑，且还跑在他的脑壳里，跑进他的肠肚里，跑进他的小腿和脚指上。他的双手有些抖起来，上下牙齿山崩海啸地敲。门缝像黑的石柱一样朝着他的额门上砸。大门外走过的脚步声，如青石板样落在他头上。他渴念那白色的床声和浑红的说话声能像脚步声样弱下来，无声无息地消失掉。可那声音一声一声，漫长得如无尽无止的黄土梁道。他想立刻冲进屋里去，想进去把一个人的头壳砍下来。他要往里进时，手在门上停下了。他又蹑着手脚，往灶房走过去。到灶房他没有犹豫就握起了切菜刀。当那菜刀沉甸甸地进入他的手里时，他的心就不再跳动了，跑马场平平静静歇下来。所有的疾驰都集中在喉咙里。喉咙胀闷，透不过一丝气儿似乎要炸开。 




　　他往灶房外面走。手上的汗水淋淋的使他握不紧刀把儿。他粗粗糙糙把汗抹在了门框上。然把手从门框上拿回时，他的眼皮被扯拉一下，觉得眼角有些红血血的疼。他看见在菜板的墙角上，放了一吊草纸包的中药包，和蓝百岁来时提的那个空瘪了的黑布袋。他把目光朝案板上空望了望，看见那从来都挂在半空的柳篮里，同样放了几包中草药。 




　　把头弯下去，在案板下边他什么也没看见。到锅台一边的柴堆旁，扒开那堆柴禾时，司马蓝立住不动了。他看见在玉蜀黍杆和棉花棵、豆棵的一堆乱柴下，放了一个药锅和一堆熬过的中药渣。 




　　就是说，母亲已经喉咙疼啦。 



　　就是说，这些中药渣是母亲熬喝的。 



　　就是说，母亲赶不上吃新土粮食了，最多还有三个月或是五个月的寿限活在这个世界上。 



　　就是说，这中药都是蓝百岁提来的。 



　　司马蓝站在灶房里，他闻到中药的气息黑赤赤地扑过来。他奇怪这么一个月，他如何就没有在家闻到中药味。他想，这些中药都该是由他到外村买了提回来，可却是了蓝百岁。他回身把案板上黑色的帆布袋儿一把拽过来，一手扯着袋的这端，两腿膝夹了那端，用菜刀三下两下就把袋给割的破破裂裂了，然后他把那药袋丢在地上，抬脚在袋上踩拧一下，又拾起来把它塞进锅灶里，再抓一把豆杆，用火点了，也塞进了锅灶里。 




　　他看着那药袋黑烟红火他才从灶房走出来。 



　　他立在院落里，日光抽打在他脸上。 



　　他又听到了床铺白亮亮的吱呀声。 



　　他站了片刻，捡起面前的一个洗衣棒槌，朝着传出白色声音的窗子，嗖的一下甩了过去。那棒槌在半空翻着斤斗，砸在窗子上，飞起一股尘灰，落在了脚地朝着远处滚去了。 



　　白刺亮亮的吱呀声戛然而止。 



　　屋里院里的静寂像房倒屋塌后一样沉闷着。 



　　司马蓝朝大门外边走，用力拉开门闩，把大门开得圆圆敞敞，然后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一看村里走动的人们和对面梯田上忙碌着的人群，他往蓝百岁家里走去了。他在蓝百岁家门口大声叫了几声四十，看见蓝四十从上房忙匆匆穿着新做的红花布衫跑出来，问说好看吗？他说你来一下，就转身往蓝家房后走。那是一片槐树林。槐树的浅黄气味已经在初春散开来。她说干啥呀？跑到这儿，让村人看见多不好。他不说话，拐过房角，就回过身用刺热辣辣的目光盯着她，像盯着一个仇家一模样，脖子的青筋踢踢踏踏暴起来。 




　　她说：“司马蓝哥，出了啥事儿？” 



　　他说：“四十，我对你说，你爹不是人，活活是头猪。” 



　　她愕然一会，问：“我得罪你了你骂我？” 



　　他说：“你爹真的是一头猪。猪狗都不如。” 



　　她说：“你姑才是猪。你姑司马桃花跟公社卢主任睡，是我亲眼看见了的。” 



　　他不再说话了。他把目光搁在她灵动的嘴唇上，手起手落，噼噼啪啪就是几个耳光，然后不等她灵醒起来，抓住她的头发，用力把她的头往墙上撞起来。他看见那墙上的黄土，粉粉末末飞尘滚滚地往下掉。听见她似乎憋了一年才暴出嗓子的凄厉哭唤，青青紫紫地冲出嗓子，像柳树上的绿皮一样在半空抽抽甩甩，然后用尽最后的气力，掴上去响亮至极的一个耳光，就大步穿过槐树林，往山脉上走去了。 




　　他听见蓝百岁家传来的惊叫声和跑步声冰雹样响亮密集，可他却连头都未回。 



　　二 



　　梯田是越修越远了，那些仍然吃住在村落里，只干活才离开村落的外村人，回村时就把架子车和铁锨、镢头留在田地里，于是便丢了两辆架子车和好的锨与镢，事情报告给了公社卢主任，卢主任说他妈的这不是偷车子，这是破坏哩呢，就开始要派村人专门守工具。 




　　司马蓝就住在梁上不回村落了。 



　　白天别人干活时，他这块田地走走，那块田地看看，走到哪村的梯田头，就随便在哪儿吃一顿，到晚上不消他看守工具了，他就睡在麦场上的麦秸窝儿里。他已经有七天七夜没有回家了，像游神一样晃荡在山脉上。有天夜里，司马鹿曾在梯田地里找到他，说娘这几天总哭哩，她哭着说让你回去呢。他默了一会，说娘喉疼了，哭哭好哩。说公社卢主任让我查看是谁偷车子和铁锨我能回去吗？既然是卢主任说了的，鹿就转身回去了。然后他就在山脉上转，就转到了父亲司马笑笑的坟头上，没有月光，几粒寒星在游移的云里时隐时现。距村落几里遥的这片司马家的坟，一座座堆在一面荒野上，枯草中有了青凉的新草气。偶尔成材在坟头的柏树，依然浓黑的枝叶间，隐藏了茶色的悉悉碎碎声。他从那树影中走过去，脚步一起一落，声响从坟地传到梁上去。他感到了脚下有什么拦着他，又冷又凉，如冰冰寒寒的一双又一双的手，从坟里伸出来，拉着他的裤管和脚脖。他不理那些手，只管从坟缝间走过去。只管朝父亲的坟头走。沟对面的梯田地里，有一盏马灯在晃动，鬼眼样朝棚帆帐走去了。身左身右，除了上百个坟头，静得能听到坟头上风吹草动和坟与坟的说话声。他什么也不想，不扭头地朝着父亲的坟头走。那坟头在山坡下方的第二行，去年雨季塌了一个洞，过完年清明上坟，他同弟弟鹿、虎把那塌洞填补了。他已经到了第二行坟，已经看见那补起的塌洞又在雪化后陷出一个坑。他在坑前看看，再朝四野望了望，几粒星光被阴影盖着从坟地消失了，远处的梯田里，除了猛生生地土腥气息飘过来，再就是初春在田头发出的细微的青草生长声；还有偶尔响起的虫鸣，如珠子在冰上滚动一样响得脆而寒凉。司马蓝感到他的头发在头顶竖起了几根，又竖起几根，后来就全都林地一样站起了。他在父亲的坟前跪了下来。下跪时他低了一下头，抬起头时他看见父亲的坟上有个影儿晃了晃，仔细看一下，认出来那晃的影儿是父亲司马笑笑了。司马笑笑还穿着死前入殓时的黑袄和棉裤，脸色模模糊糊，如一张涂满黑灰的纸。他就盘腿坐在洞边，双手搭在膝盖上。司马蓝叫了一声爹。他没有应声。司马蓝又大着嗓门叫一声，他才轻轻应诺了。他的应声有气无力，带着嘶哑的哭泣，像应完这句话，就再没有力气和儿子说话了。司马蓝终于忍不住流下了泪。他闻到那泪的咸味津进嗓子时，心里的悲凉和苦闷终于推推搡搡朝他围上来，他也就再也无可忍地放声大哭了，跪着急急地朝父亲扑过去。当他抱着父亲时，那哭声就青白惨惨，湍急湍急地流出来，在坟地周围的静夜里叮叮咚咚。父亲去他脸上擦泪时，那手冰冷哆嗦，几年不曾剪过的指甲，挂着他脸上的绒毛像他来时踢着的草。他听见父亲的哭声不像他那样嘹亮苍白，泪和鼻涕一股脑儿江江河河地流进自己嘴里去。父亲抱着他，还像十余年前他还是孩娃时候一模样，一手拦着他的肩，一手去往他的头上摸，然后父亲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把他挂在眼边的泪给擦去了。擦去了他就越发地流，父亲就用袄袖去他的脸上沾，直到他哭得嗓子哑起来，泪也似乎要干了，父亲轻声细语说，啥儿也不消说了，父亲我啥儿都知道，家里的事你一个字也不要提，你母亲已经活不了几个月，就一切由她去了吧。 




　　司马蓝说：“爹，……孩娃对不起你哟。” 



　　司马笑笑说：“蓝娃，爹不怪你半句。” 



　　司马蓝说：“我眼下长成大人了，长成大人就不该让司马家受这辱。” 



　　司马笑笑似乎怔住了，半痴半呆地盯着司马蓝，仿佛儿子说他成了大人让他始料不及。仿佛大人提前了多少年月到了司马蓝身上。他盯着司马蓝，就像望着一件别人送给他的一件珍贵物品样，到末了自言自语地说：“你是该做一些大人的事情了。” 




　　司马蓝说：“我卖过皮了。我也领着别人卖过了皮。” 



　　司马笑笑说：“我十七那年就管了村里的事，就开始想方设法让村人活过四十了。” 



　　司马蓝说：“公社的卢主任说过他离开村时就让我当村长，三姓村就交给我管呢。” 



　　司马笑笑说：“你今夜就回到村里吧，公社的那卢主任不想再在村里翻地了。卢主任一走，把人马一撤，那地你们三年五年干不完。三年五年不知村里要死多少人，不定和你娘年龄相仿的人都要死了哩。” 




　　司马蓝有些愕然了。卢主任在四五天前还说要加快速度把梯田早一点修完呢，怎么会要撤走哩？他想问父亲，可忽然看见父亲的目光不在他脸上。父亲的目光虚虚晃晃，像人老眼花一样，模糊黑蓝地从他肩头望出去，望着他身后的什么。司马蓝扭回了头。他看见母亲就站在他身后，木呆呆如一株枯了的树。他惊疑不知母亲是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她脸色如雪，白得把坟地都映出光亮了。母亲不看坟头坐着的司马笑笑，她低头看着孩娃司马蓝，疚愧从那张白苍苍的脸上，鹅毛雪样哗哗飘下来，泪也淅淅沥沥地朝着坟前落。看见司马蓝回过头来后，她颤颤抖抖说： 




　　“蓝，娘是求你回家的，念起你是娘身上的肉，你就原谅了娘。大寒冬末，外面冷凉，你可以打娘骂娘，可你得回家住呀。” 



　　司马蓝不语。 



　　她又说：“娘活不了多长日子了。你五弟鹿、六弟虎要彻底由你照看了，看在娘是熬下绝症的人，你就今夜回家去吧。” 



　　司马蓝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说：“让我回去行，可你给爹跪下来，你对不起的是爹哩。” 



　　有一块打麦场似的浮云从头顶游掠过去了。星星又亮了起来，月亮不知从何时也露了一牙。坟地里青光如水。司马蓝看见母亲的脸色僵硬一下，微微地抬起头来，左右扫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是没有看见父亲一样。他说，我爹不是就坐在你前面吗？然后她把目光仰了仰，他就听到母亲脸上有了霹雳样一声惨白的哆嗦，便看见母亲脸上毫无血色了。他知道母亲看见了父亲端坐在坟头上。他想母亲一定是为父亲竟能如活着时晒暖一样坐着害怕了，为自己和蓝百岁的不端无法面对父亲了。他为母亲遇到的这种境况替她惴惴不安，害怕父亲会突然忽坐起，像他打蓝四十样打母亲。他扭过头来，当看到父亲还依然坐在原处，脸上毫无怨色时，就对父亲愈发敬重了。他想，母亲的不规有这一场尴尬就够了，她毕竟是得了喉堵症的人，是将不久于人世的人。想自己在七天前没有提着菜刀冲进屋去，砍掉蓝百岁的人头，从而保全了母亲的名声，也算对起母亲了，算对母亲尽了最大的孝心了。想今天他能让母亲跪在父亲面前，也就又对起父亲了，算对父亲尽了最大孝心啦，想做为一个相当于长子的孩娃，他已经无愧父母了。 




　　于是，他轻轻催道：“娘，你给父亲跪下呀。” 



　　母亲就终是缓缓地曲了双腿，泪水凄然而下，人像没了筋骨一样软在坟边，跪将下来了。母亲下跪的声音，山崩一样轰鸣在司马蓝的耳朵里。 



　　薄亮的夜色中，开始流动了厚烈的寒意。司马最后望了一眼跪着落泪的母亲和凄然而坐的父亲，就默默转身走了，把清静完完全全留给父母。他径直朝坟地外边走，月光穿过他的棉衣，在他的背上水淫淫的凉。走出坟地之后许久，他还听到他土黄喳喳的脚步声，像受了伤的麻雀样在坟地间扑扑楞楞，挣扎着响动。 




　　三 



　　司马蓝回到家已是天色将亮。入村时他看到正有几十个外村劳力，拉着架子车，车上装满了锨镐钎镢、被窝铺盖、锅碗瓢勺和没有吃完的一袋一袋的粮食，哐当哐当地朝梁上走着。清晨里的浑浊响动，惊醒了许多三姓村人，他们无望地立在路边，眼睁睁地看着外村人喜洋洋地往梁上走着，那种终于被放回家的感觉，在他们手上、脸上、车子上、明明亮亮摆着四溢飘散。 




　　司马蓝想起了爹在坟头说的话。 



　　司马蓝站到马路中间，拦着问梯田不修完咋就走了呢？有个人厉声说白给你们干活，我们的庄稼还要不要？初春了我们自己的小麦谁去锄草、谁去施肥？ 



　　司马蓝哑然。问路边的蓝柳根，才知道境况与父亲说的无二。说这已经是撤走的第三批人。说公社卢主任去县上开了一个会，说县里把全县的梯田试点订在了外公社，卢主任回来就把人马解散了。说村长蓝百岁去找卢主任，给卢主任当面磕了头，卢主任说已经白给你们修了二百亩你们还想咋样儿？难道要全公社的庄稼都荒了？就只好眼看着那些劳力，草草率率把修了半拉的梯田收个尾，一批一批撤走了。东方渐亮的红光，开始染在村头的树枝上，没有叶子就开花的泡桐树，结下葡萄似的一串串墨绿骨朵，偶或有一朵早开的桐花，不知为什么在天将亮时掉落下来，在地上留下一片湿印，飘荡出浅浅的花气。三姓村人就那么看着又一批劳力起早撤走了，从村里爬上山梁，转眼就消失在了晨曦里。剩下的三姓村人，围在村头谁也不说话，各人脸上的霜色，都灰白布样笼罩着。从今以后，他们又将要同三几个月前那样，如牛如马地开始那不见尽止地以土换命的劳作了。有人起床开门后，挑着水桶往井台上走，青色的叽咕声很响亮地传过来。司马蓝说就没了别的法？村人们说蓝百岁给卢主任磕头额门上血都磕流了。便都默着散去，像被黄昏的雨淋湿了的一群鸡样往各自家里慢慢走去了。谁家睡醒的狗，身上还背着草枝和温热，从家里出来，把尿撒在村街边的树上。司马蓝瞧着那走散的村人，突然地大声唤着问： 




　　“我要让外村劳力都留下来咋儿办？” 



　　走了的人便都立住回过了头。 



　　他说：“我能让卢主任把人马重新撤回来，可撤回来就白白回来吗？” 



　　村人们不语，看他像看从羊颠疯中醒来的病人。 



　　他问：“从今后你们能都听我的，不再把蓝百岁当成村长吗？” 



　　终是没人说出一句话，就又开始往各自家里走。漂浮的脚步，在寂静的晨中，如浮在湖面的木头样无声无息。村人们的那个样儿，都如没有医术的医生，看一个疯人病得不可救活，就只好泄气地走了。走在最后的是蓝柳根，司马蓝上前几步抓住他的胳膊，说日你娘的，这当儿你也说句话呀。蓝柳根就挣了一下胳膊，有冷有热说，我怕你再领人去教火院大卖人皮哩。司马蓝不言不语，看着蓝柳根由近到远走失在村街上。面前的胡同，又归了寂静，静得能听见最初一抹朝阳穿过树枝，从房坡上跌下的声响。刚刚还在的那条狗，不知哪儿去了，望着那从村这头穿到那头的胡同，没有人和活物的走动，司马蓝心里立马空旷起来，如寒冬的荒山野岭样不见边际，没有寸草。他骂着说，我日你们祖宗三姓村人，说喉死症你赶快来吧，下雨一样淋到各家院落里，让三姓村的男女老少都离开这世界。他盯着空荡荡的村落，莫名地猛弯了身子，搬起篮子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朝面前的一棵小榆树上一砸，那榆树摇晃一下，倒了身子，又像弓一样弹了起来，未折未弯地摆动着。司马蓝呆呆站着，盯住那小树上流出的黄汁滚至根部，然后默默回家去了。 




　　五弟、六弟都还睡在床上。 



　　娘的床上被子叠得齐齐整整。他走近看了，见床单、枕头、褥子都洗得极是干净。拉开那被头看，才发现被子也是拆洗了的。再看那木板箱子和桌桌凳凳，都是擦抹过的，连窗条缝都擦得净极。走进自己的屋去，被褥不仅洗了，他那几件春夏衣服也都从哪儿拿了出来，洗晒后叠在床头。还看见他的一条裤子，翻地时磨烂了膝盖，现在那膝盖上的补丁方方正正，是一种粗织蓝布。再翻那衣服边上，发现放了一块三角帆布，帆布的边都用新布包着缝了，针角细密得委实少见，只有蓝四十给他纳过的一双鞋底，才有过那样精密的针角。那帆布的三个角上，钉了三根长绳，一看便知，帆布是为了防止用锨干活时磨烂裤膝做的护布。这是外乡人这次来村里干活带来的发明，他们有许多人右裤腿上都戴着这样的护布，一条绳子系着腰带，另两角上的绳子对栓在膝上，这样那裤子就再也磨不烂了。司马蓝提着那护布看了，心里热辣辣动了一下，放下护布，跑到厨房，看那中药包已经不在案上，全部放在了案板上空的篮里。他取下篮子数了，仍然是三吊九包。 




　　不消说，过去的七日，娘没有熬这中药。用脚踢开灶前的的柴堆，药罐和药渣，都还如故原封。司马蓝从灶房走了出来，站在院落当中，想太阳都到了村头，娘也该从坟地走将回来了。司马蓝从家里出来，往坟地那边的梁路上望着。 




　　司马蓝开始往坟地走去。 



　　走到那梯田指挥部的门前时，他的脚步淡了下来。 



　　卢主任，人马真的要撤了？ 



　　该农忙了，对起你们三姓村了。 



　　你不是说走以前要提我为村干部吗？ 



　　我媳妇病得要死要活。 



　　让我姑重去待奉好吗？ 



　　这三几个月我在这孤孤单单，吃不好，睡不香。 



　　你不让我当村长，我就给你跪下了。 



　　你们村该满足了。 



　　你看看我的腿吧，刚成人就长成了树皮。 



　　没见过你们这么不知好歹的村儿，你们凭空得了多少好处哟，二百多亩地都翻过了…… 



　　梁道上的阳光透明而刺眼，从头顶晒下来，竹刺一样竖着扎进头顶和肩上。司马蓝的脑里像生了一团火，烧烤得黄烂焦疼，把浑身的血水都煮得沸沸腾腾的滚开着。他漫无目的的往村外对面的梁上走，过河时把袄脱下来披在肩膀上，爬上梁时回身眯看着远处梯田地的外乡人把在棚帐拆下来，把锅、缸、柴禾朝着车上装。看看那些挑着铺盖从各家各户走出来的高高大大的壮劳力，在村口集合着，像一群牛要集体从耕地里散开去。他看见杜柏把一件行李放到了一个熟人的车子上，在门口和娘司马桃花道了别，高高兴兴和那外乡人一道走出村，要到镇看他的父亲去。蓝柳根和蓝杨根，在帮着外乡劳力从家往门口抬东西，一件一件往车子上装，装高了又用绳子捆起来。走出村坐在山腰上，还能看见蓝百岁的家。蓝百岁一动不动，在院里抽烟晒日头，撤出村的人从他门口走过去，他不时地抬头去望着。几日不见，蓝百岁似乎瘫老了，头发苍白如落了一层雪，人才三十几岁，却宛若五十余岁了。村人们说他是为卢主任要把外乡人撤走老了的。其实呢，只有司马蓝知道他是为了啥儿老的。那时候真该砍了他的头，司马蓝想，砍了头我就是村长了。可又想，他也是为村里翻土换地费尽心血才老的，他那样绵绵弱弱，窝窝囊囊，就因为他有心让村人活过四十就让他当村长，实在是催着他老呢，催着他死呢。坐在梁上，倚着柿树仔细地望，就看见蓝四十把衣服洗了，正在往院里的树枝上晒，陈红旧蓝，如了土旗。他想起他们两家约定今年就让他们成亲时，便有些后悔那一天狠命地打她了。司马蓝想她还会和我成亲吗？还愿意做我的媳妇吗？他痴痴地盯着蓝家院里的蓝四十，看她晾完衣裳又端着一个木盆，挎着一篮被褥下河了，她好像要把家里的里里外外洗掉似的，那篮和盆把她的腰都压弯了。司马蓝一直盯着蓝四十，可他又看见了卢主任在指挥部院里站着，正有人把他的办公桌往门外车上抬，看见姑姑司马桃花去梁道上送儿女回来，往指挥部看了一眼，却没有停下和卢主任说话，径直往她家里吗去了。司马蓝的心砰叭一响，如一间黑屋的门窗被人一脚踹开，光线咣咣当当冲进去。 




　　他站了起来，三下两下把棉袄穿好了。 



　　他要回村找姑姑司马桃花去。 



　　司马桃花正在生火做饭，炊烟从灶房袅袅升起，青白色的丝线抽向天空。司马蓝下了梁子，过了沟河，又爬上山坡。过河时他看见蓝四十正在洗衣裳，他在下游站了站，没言没语又走了。到村里时候，有许多外乡人和他点头说话。他说你们不用急着装车，你们就是拉着回到家里也还要拉着东西返回来。外乡人说你做梦去吧，打死我们都不会再来了。他说不信呀？不信了你们走着瞧。就进了姑姑司马桃花家，叫声姑后，便倚在门框上看姑烧火，看姑切菜，看姑擀面，最后搬了一个凳子，坐在姑的灶下，看姑一拉一推地抽她的风箱。灶房里暖暖和和，有浓浓的火气在盘旋流动。司马蓝就那么坐着，姑不问他，他就不说话儿，沉默得岁岁月月，没有休止。最后到饭快将好了，他说表妹竹翠不在？姑说和她哥一块去镇上看你姑夫了。他就说： 




　　“姑，卢主任也要走了。” 



　　司马桃花的手僵在风箱把上：“他走他的。” 



　　司马蓝说：“村里只有你能把他留住哩……姑。” 



　　司马桃花的手在风箱把上僵了一会，又起身揭开锅盖搅着。 



　　“留他干啥？人家家又不住在咱村。” 



　　司马蓝脸上荡了一层兴奋。 



　　留住他就能留住外乡人，就能把咱村那二百多亩梁地全都翻整一遍呢。” 



　　司马桃花又坐下来烧火了。 



　　“我没那个能耐。” 



　　司马蓝把嗓门抬高许多， 



　　“你有那能耐，全村人只有你有那能耐。” 



　　司马桃花没有立刻说啥儿，她依旧把风箱抽得叮叮当当。从门框像门一样方方正正倒塌过来的阳光，在风箱声停下的空隙，发出细微如水流样的金色响动。有小虫在日光中飞舞，宛若颗粒的小球在半空金晃晃地滚。司马桃花不言不语，仿佛看不见侄儿司马蓝就坐在她的身边，只管把面条下进锅里，只管用筷子在锅里转动，只管把喷上脸的热气吹到一边儿。司马蓝的目光盯着她的忙手，一会到锅口，一会到案上，一会到柴堆。等得急了，他就说姑呀，没想到你这样不见情义，姑夫去公社扫院做饭，将来也可以把表弟表妹寻个差事领出去，这样你们一家喝外边水，吃外边粮，虽还活不过四十，可却至少能活过半世常人的日子，不用在村里受这死罪的折磨，就是三十几岁死了，也算没有白来人世一场，可我呢？鹿和虎不都是你的亲侄吗？就不管不看了？那么小就让他们累死累活翻地？要三年五年村里的土地翻不完，赶不上吃新土粮食得了喉病呢？ 




　　司马蓝说：“我娘快死了，还把新袄借给你，可她喉疼两个来月啦。” 



　　司马桃花抱着柴禾不动了。 



　　司马蓝说：“你为了全村，其实是贞洁的事情哩。” 



　　司马桃花啥也不看，把柴禾抱到灶下，往灶里塞了一把，一脸木然地抽着风箱冷冷说：“我昨夜、前夜、大前夜都去了。卢主任不再喜爱我了，说让你姑夫去公社已经对起我啦，已经还过我的情份啦。” 




　　司马桃花这样说着，泪水挂在眼睫上，被火映得又红又亮，像透明的珠子用她的睫毛系在那。司马蓝忽地看见，姑姑的眼角有了犁沟一样的纹络，那纹络里的尘灰又和日子一样深厚。他猛地发现，姑姑也老了，老得仿佛村中央的皂角树样没有生气了，他姑姑当初的那一点秀色，则完全是因了母亲的那件红袄。如今她脱了那袄，苍老就无所顾忌地冲在她的脸上了。 




　　他说：“你去时候该把我娘的袄穿上。” 



　　她忙着自己的活儿：“想留了外乡人也不难。” 



　　他问：“咋留？” 



　　她说：“换一个人去。换没成亲的黄花闺女去，最秀气的人去。” 



　　他问：“谁呢？” 



　　她说：“四十要不是你的订婚媳妇，就最该她去。她长得轻巧水灵，她爹又是村长，村长家闺女不去谁去？” 



　　司马蓝默了许久：“她不是我的订婚媳妇了，七天前我把她打了一顿哩。” 



　　司马桃花看着司马蓝的脸：“你表妹竹翠瘦小，不是卢主任喜欢的人哩，要是我会让她去的。”又说，“四十要去待奉了卢主任，我就让你表妹嫁了你。” 



　　从姑姑家里出来，村街上已经有人端起饭碗。他听见弟弟司马鹿唤母亲吃饭的声音，从村子的上空流云一样飘过来，又急切切地朝别处飘过去。母亲还在坟地没回来。他想昨夜要果真是母亲去了坟地，眼下也该回来了，日光从头顶笔直地照进村落里，村街的地面上有湿厚的热气向上升。司马蓝在那热气中站一阵，没有顺着司马鹿的叫声回家去，而是朝村下的河沟走去了。 




　　司马蓝在山坡上碰到了蓝四十。她刚从河边走上来，右胳膊挎了满满一竹蓝绿的单子，红的被面，左胳膊里夹了木盆，木盆里放了零碎的洗物，正低头费力地往山上走着，看见了司马蓝，她便立在小路的中央不动了。 




　　他说：“我来接你哩。” 



　　她用力把篮挎得更紧些， 



　　“蓝家和你司马家井水不犯河水了。” 



　　他默看她一阵说：“我卖过一次皮子后，全村的姑娘求我去娶呢，我来是对你说我要合铺成亲了，我表妹竹翠早就想要嫁我呢。” 



　　蓝四十不再说啥儿，脸上滑过一层白色，在路上站了一会，默默地朝山上爬去了。他看见她走着时，身子再也没有先前那样直，背深深地朝前弯过去，两条腿一边走着，一边要往一块辫。司马蓝望着她的背影，以为他的话像冷水一样浇在了她身上，就追了几步唤着说，想给我成亲也可以，趁公社卢主任还没走，你去待奉他两天，让他把外村人全都留下来，把咱村的地全都翻一遍，今年家家户户就能吃上新土的粮食了。 




　　她听了司马蓝的话，没有停下来，只是放淡了脚步，待他把话说完，没回头就又把步子加快了。 



　　四 



　　司马蓝的母亲杜菊上吊了。 



　　在司马笑笑的坟前吊死的。司马鹿是在过了午饭许久在山梁上寻找母亲时看见昏黄的日光里有一点红色在彤彤地燃烧着。他朝坟地走过去，可没到坟地他就看清了是父亲司马笑笑的坟前吊着一个人，心里轰隆一响，想那一定是娘哩，就果真是了娘。他看见父亲坟前还没有小碗粗的柏树压弯了，那吊着的人的双脚耷拉在脚地上。他小心着朝坟地跪过去，当坟地的草绊了他一下，差一点把他绊倒在一个坟头时，他立马转身跑回来，一路上留下了他青紫色的叫： 




　　“我娘上吊啦！” 



　　“我娘上吊啦！” 



　　“我娘吊死在我爹的坟上啦——” 



　　他的唤声抽打着村子的树木，房屋、牲畜和鸡狗家禽们。没走的外乡人，听到这唤声，脸上硬了青色，坐着站了起来，站着的朝村街上跑了过来。三姓村人听了这话，先是愣着，后来就说喉疼了也犯不上上吊呀，地不是都翻了一半吗？熬着也许就吃到新粮了，村长媳妇不是二年前有些喉病，吃了自留地的新粮食喉就不疼了，就熬活过来了。 




　　司马蓝刚刚爬上山坡就听到弟的唤叫声。那当儿他的目光还在蓝四十的后背上，听到司马鹿的叫，他先把目光收回来，随后撒腿就往山梁顶上跑。脚步穿过村落时，像缝针从棉被上穿过去，无阻无挡，把村街上鸡狗惊得怪叫着往自己家里窜。谁家的母鸡没有躲开他一脚绊上去，就把那鸡踢到一面山墙上，那鸡当场就血浆浆地摔死了。追上四十时，蓝四十已经惊呆在路边，她望着飞跑过来的司马蓝，忽然叫了一声蓝哥，还想说啥未及说出来，司马蓝就对她说是你爹那头猪把我娘害死了。然后脚步也不淡一下，穿过村街，跑到了山梁上。 




　　司马蓝到坟地时候，那棵小柏树已经彻底弯下来。他母亲双脚是站在坟前的，弓着的树身上，崩裂的树皮露出惨烈的白。司马蓝以为他可以像昨夜一样看见父亲依旧坐在坟头的坑凹边，然到那儿后，他却连父亲的影子也没见。把母亲从树上卸下来，那棵树弹了一下重又直起了。把母亲扶在肩头上，去看那凹坑的坟边，他看见了父亲坐过的一个很深的屁股痕。看他的脚下边，又看见了他昨儿夜里下脆时的两个膝盖儿。于是他就想，逼母亲上吊的也许是父亲吧。又想也许是母亲自己想上吊，她不是把红袄早就穿到身上了，不是把家里该洗的洗了，该擦的擦了吗？从坟地到梁上，司马蓝穿过一片麦地，抄捷径朝着梁路上走。空旷的田地里，已经开始泛起了浓烈的青色，小麦苗不断从他脚下被他踩出白亮亮的根。修过的梯田地，在青色中，像从湖中冒出的一片又一片的红浑的水。司马蓝说，娘，你怎么能说死就去死了呢？喉病只要有中草药，也许能维持半年呢，半年一年一过，不是就可以吃到新土的第一季粮了吗？你和蓝百岁的事我不是没有声张吗？我回家了你为啥还要上吊呢？该上吊的是他蓝百岁，而不是你哟娘。他说活着该有多好呀，能吃能喝，能穿衣，能睡觉，手能摸，眼能看，耳能听，嘴能说，可是死了呢？人死了还能干啥儿，还能说话吗？还能做事吗？还能冬天到门口晒日头，夏天到梁上吹西风吗？司马蓝想，世上千好万好的事，还有啥儿比活着更好呢？更为实在呢？ 




　　司马蓝问，娘，我爹对你说难听话了吗？ 



　　爹他向来心宽如海，他能说你啥儿哟。 



　　再说，三姓村人本来就活不过四十岁，寿限短得一筷子长，你再去上吊不是憨傻是啥呢？死了有啥好？死了啥儿也没了，连尸体、衣裳、棺材，三年五年就成土成灰了，骨头还要被虫蛀下许多蜂窝似的洞，最后成灰白色的粉末埋在地下边。头发最耐沤，三五十年在地下还是黑的一撮儿，可人没了，不能吃饭了，不能穿衣了，不能和人说话了，就是用刀砍、用针扎、也流不出一滴血，叫不出一声疼，要那一撮沤不烂的头发有啥用？司马鹿和司马虎领着村人们从村子跑了来，像赶狼一样的脚步声，浑浑浊浊在梁道上潮起潮涌着。蓝百岁和蓝四十跑在人群的最后边，汗水雨水样瓢泼而下，每一滴都在路上砸下一个窝。司马蓝抬头瞟了一眼村人们，想活着是多实在的一件事，多具体的一件事，迈腿了就能从这儿到那儿，说话了就有声音发出来，饿了能吃饭，种地有粮打，身子破了有疼感，有血流，然死就什么也没有了，像云彩一样飘失了，再有云彩也不是生前那块了。你为什么就不明白这简简单单的道理哩？娘哟，司马蓝叫了一声说，你就是像姑姑司马桃花那样，只要是活着都比死了好。司马桃花姑姑不是活得有滋有味吗？不是还把姑夫杜岩送到了公社里，姑夫知道了姑姑和卢主任的事，不是对村人笑了笑，说合算呢，只要能活着，比啥儿都合算。你与其这样死了，倒不如你和姑那样活着哩，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好。你比姑姑长得好，你比姑姑大一岁，可看上去比姑小两岁。姑是穿着你的红袄才侍奉了卢主任。姑把红袄还给了你，卢主任就不再喜爱姑姑了。你这样死了还不如活着去侍奉卢主任，眼下卢主任把外乡的劳力撤走了，上千劳力哟，已经走了一半啦，三朝五日就哗哗啦啦走光了，像房屋倒塌样，梯田工程半途而废了。那修过的二百亩梯田，只是把土鳞叠了起来，地面平整出个大模样，可真正翻地换土——把二尺地下的新土翻上来，把地面的旧土埋到地下去，多半都还没有开始哩。这上千劳力一走，把村里的几百亩地翻一遍，少说就是五年六年。五年六年又不知有多少人会得喉死症。然这上千劳力留下来，也就是卢主任一句话，也就是设法让卢主任留下来。卢主任没别的奢好，吃穿都不甚讲究，想让他留下来，也就仅是有好的女人去侍奉侍奉就是。可眼下谁去侍奉他？既然不想活了，何不侍奉了卢主任，由他领着人马把村里土地换完田土再说死活呢？司马蓝想，娘呀，你毕竟是村里这些寡妇中长得最好看的哟，毕竟姑穿的红袄还是你的哟，你去侍奉了卢主任该多好，可你却去待奉了蓝百岁。蓝百岁比起卢主任他算啥儿哩？他就是村长又能怎样哩？司马蓝回头望了一眼娘，娘的头发盖在她脸上，又飘在司马蓝的肩前。司马蓝看见娘的头发梢上，分开了许多枯干的小叉，像开着微粒似的小花，他想起村人说的，男人死前在一夜之间要花白头发，女人死前是在一夜间头发开花。 




　　司马蓝想，娘是在许多日前就想到要死的，想就是我司马蓝这七天住在家里不走，不把她和蓝百岁的私情捅破开，她也照样有一日会这样上吊的。娘毕竟是有羞耻的人。 



　　司马蓝想：死就死吧，说娘，鹿弟虎弟我会好好照看他们的。说我会当村长，会给咱家分村里最好的新翻地，会让鹿弟虎弟挑娶最好的媳妇哩，会让他们都活过四十岁，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岁。 




　　司马蓝背着娘从麦地到了梁上。 



　　司马鹿和司马虎就领着村人赶来了。人群七零八落一片把他们母子围起来。 



　　司马虎问：“哥，娘没救了？” 



　　司马鹿说：“身子都硬了。” 



　　村人们道：“早点鹿该把她卸下来再往村里去唤人。” 



　　司马鹿就把头埋在胸前，仿佛是他害死了娘，疚愧从脸上土坯样掉在村人们面前，灰尘扬扬腾腾地飞起来。 



　　司马蓝说要怨该怨我哩，我这几天要不到梁上替人家看车子工具，娘也不会因为喉疼就上吊去。又说，鹿，快来把娘背着，换我歇一会儿。司马鹿便赎罪似的忙不迭儿上前，从司马蓝肩上把娘的胳膊接下来，往自己肩上扛时，发现手扶着娘的胳膊，像扶了两根软绳子，心里旋过一阵风浪，把耳朵贴到娘的嘴前，他听到娘的喉咙里有细微哗哗的声音，如水从堵死的山洞挤过来一样翁啦翁啦，声音遥远而清晰。司马鹿把耳朵猛地从娘的嘴前拨起来，脸上漾荡着透亮的红色：“娘还活哩！”他说，“你们听听，喉咙里的有声音流来流去。” 




　　村人皆都怔了，面面相觑。 



　　司马鹿把娘放在地上，说：“你们听听呀！” 



　　司马蓝抢一步上前听了，脸上咚地一下腾起了浓稠的红光。 



　　司马虎上前听了，半哭半笑地把自己扔坐在地上，不停摸着娘的手。 



　　有村人上前听了，往坟地那儿的小柏树瞅去，脸上半惊半呆的喜悦厚下一层儿。 



　　又有个村人听了，直起身悠然地撩起自己的衣裳擦汗，笑得和装出的一模样。 



　　这时司马桃花走来了，把杜菊抱在怀里，说你总得看着孩娃们成完了家再走呀。最后蓝百岁慢慢地从外边走进人群，老了许多的脸上，越发地苍老木然，使他整个人儿都成了一把土灰。蓝百岁看着司马蓝，似乎想要动手做些啥儿事，可却瞟瞟村人，把目光移到别处了。蓝百岁从司马蓝的目光里挣出身子来，把头勾在怀里，小心地试着往前挪了两步，看司马蓝没有重新把头扭过来，就蹲下拉起司马蓝娘的另外一只手，泪水哐哐咚咚掉在她的手背上，滚进她火红的袄袖里，嘴里呢呢喃喃说，你活过来就好，活过来我今年准定让你吃到新土粮，我要不想法把村里的土地翻一遍，让你吃到新土粮，我蓝百岁才算对不起了你，那当儿我蓝百岁当着全村人们的面死在你面前。司马蓝娘听了这话，就有泪拌着她喉咙响亮的声音悄无声息地挂在了眼角上。 




　　司马蓝娘又活了过来，就又活了几年，直到几年以后，她果真死在儿子司马蓝亲手用苇子为她编的席棺里，她还说我那时候死了该多好，早死几年我少受人世多少罪。那时候你们再晚到一会儿我就死了呢，再或那棵柏树稍微粗一点，能多擎我一会儿我也就过到了人世那边去，就过上了天堂的日子哩。 




　　第三十二章 



　　阎连科 



　　村里的钟声响了，青白色的钟声响得犹犹豫豫，在正旺的日光中摇摇晃晃。 



　　这是司马蓝娘获救的第二天，没有窗玻璃的吉普车把公社卢主任接走了，卢主任是说好各村的梯田都收尾以后再走的，可卢主任不知因了什么就走了。卢主任走了，各村的劳力就哗哗啦啦山崩地裂一样解散了，无论是梯田有了尾声，还是土鳞垒了一半，还有一半房倒屋塌着，就都在卢主任走了之后，拉着车子，挑着行李，说着笑着离开了三姓村。他们离开村落，就像结束了苦役那样，走上梁道对三姓村人连头都懒得回一下。 




　　转眼间，三姓村又归于宁静了，像一场暴雨下来以后，村子里除了土地有了变化，人还是那些人，猪还是那些猪，狗也还是那几条狗，连村街路上的凹凸不平都还是原模原样儿。村人们看着外乡人在梁上消失时，又听见了村里往日寂静中日光照晒的声音，又看见那些有喉病的人从家里出来晒着日光，耐心的等待着生命的最后。他们坐在自家的门前，领着脚下跑动的自己的孩娃，或面前铺了几领苇席，苇席上摊了淘过的粮食，他们就守在那儿，吆喝着鸡鸟，如在街面上守一个生意摊儿，叫卖着自己的生命寿限。黄牛的叫声，流不动的泥水般，在胡同里缓缓地涌着。狗们在日光中站了一会，到麦田和梯田地里转了。光天化日，有老鼠在街中央瞪着眼睛，这儿看看，那儿瞅瞅，然后很悠然地串门去了。这个当儿，钟声响了起来。蓝百岁立在自家门口，看着最后一批外乡人走上梁道许久，脚步声、车轮声、说话声愈发小到如树叶飘零时，他慢慢到了村子中央。他去了卢主任住的指挥部，看屋门锁了，想趴到窗上看时，愣一下，发现司马桃花也正趴在窗上往里看着。 




　　“看见啥了？” 



　　“卢主任的被子和牙缸都还在屋里。” 



　　“桃花妹，”他蹲蹴下来，点了一锅烟，试着问道：“有啥法儿能让卢主任留下来，让外村人重替咱村翻地呢？” 



　　她瞟了一眼他道：“你是村长，问我干啥哩。” 



　　他就把烟嘴在唇上僵了僵，说我是村长不错哩，可我能有啥儿法呢？说你和卢主任熟，你要能把卢主任留下来，让我这个村长给你磕头也行哟，让我倒过来给你叫姐也行哟，给你叫姑也行哟。然后他就把烟锅连火带烟塞进了荷包里，眼巴巴地看着司马桃花。当司马桃花撒着身子欲走时，他就从地上站起来，慌慌地拦住院落门，乞乞求求说，桃花妹，你不替我想个法儿留住卢主任，村里人就谁也不会把我当成村长了，谁也不会听我使唤去翻地换土了，你替我设法留下卢主任，留下卢主任就留下那外乡的劳力了，算我蓝百岁求你行不行？ 




　　司马桃花便半冷半热地瞟着他。 



　　他说：“你把卢主任留下来，村里再配别的干部我就让倒儿杜柏当。” 



　　她说：“我没法儿把卢主任留下来。” 



　　他说：“全村只有你能想出法儿呢。” 



　　她说：“百岁哥，你让开路，我回家还忙哩。” 



　　他说：“桃花妹子，非让我跪下吗？” 



　　她说：“你让我走，家里的猪还没喂，羊还没圈。” 



　　他就果真给她跪下了，咚地一声，一个院落就不见一丝声息了。他跪在那儿，双手垂在两侧，头高高地抬来仰望着司马司马桃花，脸上呈出蜡黄的病色，就像一个讨饭的人饿极了赖在人家给一口饭食一样说，妹子呀，司马蓝娘是你娘家嫂子哩，我是为了她能尽早吃上新粮食才给你下跪哩，你要不设法把卢主任留下来，我今儿就跪死在门口不起来，你要走就从我头上跳过去。 




　　于是，司马桃花就几分睥睨地乜着他，把目光搁到一旁的哪里去，说百岁哥，你还算是一个男人呀，一年到头你得给人跪下多少次？你跪在那儿不值几个钱，说起来吧，我真的得回家喂猪哩，卢主任有啥喜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想把卢主行留下来，你就挑村里最好的黄花闺女去待奉不就行了嘛。这样说着，司马桃花把目光从哪儿收回来，果真从蓝百岁的右边，一跳一挤，出门回家了。 




　　蓝百岁从地上站起来，仿佛被一个女人在脸上吐了一口痰样没趣着，拿手在自己脸上打了一耳光，弯腰拍拍膝盖上的灰，愣看着一会头顶的白色，一步一步朝那曾是指挥部的三间上房走过去，趴在司马桃花趴过的窗台上朝着屋里看，借着日光，他看见卢主任的被子垒得又方又长，靠在床里，象一条长的石条，看见卢主任的枕头又大又长，枕两个人还要余出一截儿，看见床头桌上的牙缸里，放了两个牙刷。十年前蓝百岁被司马笑笑领着去县城卖皮时，见过城里人刷牙，可他不知道公社卢主任为啥儿一个人要用两个牙刷。他从窗台那儿走过来，在院里略微想一会，就去轻一声重一声地把钟声敲响了。 




　　开了一个村人会。 



　　会议就在那指挥部的院里开，除了还躺在床上虚弱着的司马蓝娘，其余各家各户的大人孩娃都来了，一个院落密密匝匝集满了人。有的坐在自带的凳子上，有的坐在石头上或是门槛上。村人们第一个到指挥部院里的，看见司马蓝敲完钟独自在回到院里抽着烟，最后一个来到院里的，仍然看见他跟着蹲在那三间房的窗下抽着烟，他像一只老而无力的羊群的头羊，似乎再也没有能力领着羊群攀山爬崖了，不知道该把羊群领到哪儿了，还似乎羊群中的大小羊只谁也不再尊他了，不再让他领着往荒草野地奔走了。人们都静静地坐在院里，钟声响了，也就来了，仿佛来了的目的，就是为了等说一句散会了，都回家去吧——那话，可是他直到村人男女少幼全都到齐，全都安安一动不动地坐着或是站着，他还在那窗下抽烟，抽得死地去活来，云天雾地，直到日走影来，树荫下那烟锅红得如铁匠炉里的一块烧铁。 




　　因为他久久远远地默下不语，乱杂杂的会场倒反而一丝一丝安静下来，就静得听到日移云动的声音了，听到人的呼吸像牛车轮在梁上滚动了。 



　　时间如闷在笼里一样胀憋着村人。 



　　杜柱从会场上站了起来—— 



　　“村长，村人齐了，该开会了。” 



　　他又换了一锅烟吸。 



　　蓝柳根从人群中站将起来—— 



　　“叔，到底开不开会，不开我人走啦。” 



　　他磕了烟灰，磕了却又把烟锅扎进烟包挖着。 



　　终于就有人提着凳子走去，嘴里嘟嘟囔囔，说这也叫村长，还想领着人翻土换地，让人们活过四十，不让人憋死也就行了。见有一人走了，就有几个想烧饭的女人跟着起来要走，会场就相随凌乱起来，如果真有定布了散会一样，走路声，拍灰声风雨一片。 




　　终于，蓝百岁卷起烟袋，慢慢走到了会场中间。 



　　走的人停下了脚步。 



　　他说：“开会吧，有事给大伙商量哩。” 



　　就都又坐了下来，乱了的会场又如了一池静水，连孩零星跑动也歇了脚步。然人们静了，都把目光集中到了立在院落中央的蓝百岁身上，他却张张嘴，没有有说出一句话儿，像被人抽了筋骨一样，又软软地蹲蹴下来，把头勾在怀里，双手抱在头上，样子像生怕有人打他那样。有蓝娃大他一岁的一个本家哥哥，走过去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踢了一脚，说你没能奈当村长也就算啦，一个屁都放不出，你让村人来开啥儿会呀。他挨了一脚，却头也不扭，忽然又一次拿起双手在自己脸上掴打起来，啪里啪啦，灰白响亮的耳光如雨点一样，那样子仿佛他做了如何见不得村人的事情，如何对不住了村人，仿佛掴打自己，也是他蓝百岁做的武器，在最困难时候，他不能不把这最后一样武器拿将出来。 




　　无论如何，他是一个男人，是村里的村长，更重要的，他的年龄属村人中的老年，他这样莫名地掴打自己，就把一个会场弄得不知所措。日光明明丽丽，他的耳光声又脆又白，从他脸上落下的红色的血味，转眼之间就腥满了一个院落。村人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开会到底是为了什么，无边的一个长久惊怔之后，就有人去拉住他的双手，他的媳妇和几个闺女就忙忙乱乱一团，吵吵杂杂一片，男人女人问得急了他就憋出了一句话：“我让大家来开会，对不住村里人呀，我家的祖坟该扒呀！” 




　　要人们便都木木呆呆一片，问到底是因了什么。 



　　他又一次张了张嘴，欲要说时，却又在自己耳上扯尽力气打了一个耳光，然后再次蹲在地上，抱头勾在怀里，双手抱在头上，那样子仿佛谁在问他啥话，他也不会说了。不会说了，又决没有说一声散会，让大家回家的意思。这当儿司马蓝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他像在哪藏了半天一样，一出来就嘭的一下亮在众人面前，大声说：“村长，他说不出口哩，他说不出口我就替他说吧。” 




　　会场上又一次安静下来，村人都把目光投到了司马蓝的身上，就都忽然发现，他站在那儿，已经和一棵树样又直又高，已经和他当年死去的父亲司马笑笑的高大差不多，且还看见，他唇上的胡子，也已经又黑又硬，就都轰然一下明白，他是彻彻底底长成大人了，长成有几分让人害怕的大人了。 




　　司马蓝立在蓝百岁的身边，他不看司马蓝，也不看哪能一个村人们，他把目光搁在会场上的一片人头上：“村长今天敲钟开会，就是为了翻地换土的事，就是为了留住卢主任，留住外村劳力的事。”司马蓝大声地说着，低下头看蓝百岁，说：“是这意思吧？村长。”可他并不等蓝百岁说是或说不是，也不管蓝百岁望着他那双惊异的目光，就像他自己已经是了村长一样，就像召集村人们来开会的是他一样，他接着刚刚过去的话茬说：“咋样才能把卢主任留下来？咋样才能把外村劳力留下来？只有一个法儿，就是从村里挑选几个黄花闺女侍奉公社卢主任，让卢主任把走了的确上村劳力调回来，把咱们的那一大半土地翻一遍。” 




　　说到这，司马蓝把话打住了，如讲话完了一样，又看着蓝百岁问了一句这个意思吧，就大踏步地回到了人群里，去坐到了人群后边他姑姑司马桃花搬的长条凳子上。 



　　杜人们的目光一直追着司马蓝，直到司马蓝坐下来，才又把目光扭回到蓝百岁的身子上。 



　　蓝百岁从地上缓缓立起了。 



　　立起了，蓝百岁像过了一个别人不扶自己就过不去的门槛样，他半弯半直地栽在会场上，含疚带愧地打量一眼村人们，说蓝孩娃说的都是真话哩，人家卢主任凭啥儿白白领着成百上千的劳力给咱干活呢？咱这深山老窝除了黄花闺女有啥好招待人家呢？合过铺的人家不希罕，没合过铺订了亲的我当叔做伯的也不能坏了女娃的身子，又伤了男孩娃的心。他说算了几遍啦，年龄过了十五、六，没订亲的村里统共有八个，从村东数下来，是杜姓的杏花，犁花，蓝姓的蓝四草、蓝五草和我们家的七闺女三九。说到七闺女三九时，蓝百岁还要往司马姓数下去，却从他背飞来了一声紫黑色的叫，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闺女他爹，你不得好死哩！” 



　　村人都顺着叫声望过去，看见蓝百岁的七闺女三九在怔怔地望着爹，她的娘像一棵刺槐样从人群立起来。 



　　蓝百岁回过了头，不等他接着说啥儿话，他身后就有人冷丁儿脱掉鞋子隔着人群甩到了他的后脑上，吼着说蓝百岁，司马姓和我们杜姓的人当村长时谁也没像你这么狠，翻地换土敢把活人累死在山坡上——我日你娘哩，今儿你开半天会乌龟王八不说话，闹关半天果直真是又要让黄花闺女去待奉人。有这一人唤了，就又有人跟上来，即刻有几双鞋子从头上飞过去，打在蓝百岁的头上，脸上和肩上。蓝百岁的脸上立刻尘土飞扬了，说话声，吵骂声洗锅水样朝他泼过去。他先还睁着眼，说我是为了我蓝百岁一家人吗？我为了一村人活过四十，到七老八十哩。后来杜姓的那个名叫杏花的娘忽然扑上来，在他脸上吐了一口痰，说蓝百岁，我三十七了，喉堵症得了四个月，我在人世最多还有两个月的活寿限，你这是在我死前欺负我孤母寡女哩。跟下来，那些被蓝百岁掐算是适龄闺女的母亲和父亲，就都蜂一样拥上去，又吐口水，又指着鼻子骂，就有人从那些女人的肩头上把胳膊伸过去，把耳光掴在他脸上，骂着说你这猪，你这狗，你看着瘦小老实，其实是黑心烂肚肠，不得好死，让你过不了今夜就得喉堵症，病死在五黄六月的酷夏里，连死尸都生满蛆虫，埋到地下狗又去把骨头扒出来。蓝百岁再一次蹲下了，这次他没勾头，没抱头，脖子直直地梗着，任人把鞋底打到头上去，把口水吐到脸上去，仿佛重要的是他把该说的话说了，无愧于村人，也无愧于他这个村长了。 




　　可是打着骂着，骂着打着，打骂声就阵雨过了一样小下来。 



　　有人唤：“算啦算啦，村长也是为了村里好。” 



　　又有人叫：“村长不是还把他的七闺女算了进去嘛。” 



　　说：“那就让他家三九去侍奉人家吧！” 



　　就都唤：“对呀，让三九去侍奉人家嘛！” 



　　人群就散了。 



　　就开始往院落外边走。 



　　村人大会，从人们到齐，蓝百岁开始讲话，到村人都搬着凳子离开那指挥部的院，前后也就吃碗烫饭的功夫。吃碗饭的功夫，三姓村就经过了一场天翻地覆，村人集合时把时间拉得绳子一样长，走了时树倒一样快，卡卡嚓嚓，脚下腾起一阵尘土，就鸟飞叶落，又归于宁静了。院子里空将下来，能听到乌鸦从上空飞过的朴楞声。蓝百岁似乎想到景况是这样，可他没想刚才被女人辱骂，被男人打着时，竟没有一个人上来劝来拉的，他想我蓝百岁是为了我自己？我为了你们全村人哟。他有些灰蒙蒙的感伤了，天宽地阔的委屈了。待村人走尽时，他闻到鼻血黑烈烈地沾了他一手。把手上的血往鞋帮儿上抹了抹，泪水便落地有声地掉落在了怀里边。 




　　他看着泪把他面前那块灰地砸出两个坑儿来，瞟一眼卢主任住过的屋窗户，想起身离开时，却看见院里还有人。东一个，西一个，坐着或站着，都在静默消息中塑了样。他看见最前边的是司马桃花在站着。司马桃花一边的长凳上，坐了她的女儿竹翠和司马蓝，在另一边树下站了下一辈的蓝柳根，蓝杨根，杜柱和司马蓝的五弟司马鹿。在大门的最口上，站着的一群是他的闺女蓝四十，蓝六十和蓝八十。他有些感动了，感动他们都还在这陪着他。抬头看一眼村人们，欲要站将起来，可他未及直起身子，就又蹲下去。伤悲在忽然之间把他汪洋了，于是就索性放大悲声哭起来。他哭着嗓音像一条流不动的河，一会嗡嗡啦啦的浑浊，一会又汩汩潺潺的清澈，且边哭边诉说，说我蓝百岁真的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全村人活过四十岁哩，我为了一村人世世代代长寿哩。说从今后我再也不提翻地换土了，要死都死去，也不是我们蓝家的人早死哩。他这样哭诉时候，司马桃花最先来劝说，跟着他的女儿和村人们都把他围起来，劝得动情晓理时，他的哭声就越发在围劝中惊动天地了。 




　　就是这一刻，日光也还那样明明晃晃，村落也还那样安安静静，一直站在门口未动的蓝四十走来说了一句话。 



　　从此那句话使许多事情都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她说：“爹，你别哭了，我去侍奉卢主任。” 



　　这话像烧烫的红铁一样打在了村人的脸上和耳上。 



　　蓝百岁的哭声戛然而止，留下的村人们噼啪一下全都扭过了头。 



　　蓝四十却平平静静立住，两眼无伤无感地望着父亲蓝百岁。 



　　蓝百岁说：“老六……” 



　　蓝四十说：“爹，你真的不用哭，我去侍奉就是了。” 



　　蓝百岁说：“你是和蓝孩娃订过亲的呀。” 



　　蓝四十说：“等事情过去了，蓝哥他娶我，是我命好哩，不娶我我也不怪他。” 



　　所有的目光就都把目光朝身后转过去，迟缓而又沉重，像转动村街上的一扇磨盘，就都把目光百斤千两地压在了司马蓝的身上。 



　　司马蓝已经从那条凳上站起了，他望着村人，望着蓝四十，不缓不急说，四十，你只要让卢主任把人马调过来，把村落的土地翻一遍，让我娘和村人们年底都吃上新土打的粮，不要说你是侍奉卢主任，你侍奉啥儿人我都要娶了你，我要不娶你做我媳妇我天打五雷轰。说完这话，司马蓝就盯着四十看，看她那张开始泛红的脸和湿润的眼。这当儿蓝四十也一样看着司马蓝，眼睛开门一样亮起来，可仅是转眼之间，那双眼睛就又暗下来，她看见竹翠上前一把拉住了司马蓝的手，说表哥，你可说过你要娶我的话，你不能大男人说话不作数。司马蓝没有扭头看竹翠，他一把将竹翠拉他的手打到一边去，仿佛为了让四十相信自个儿，盯着蓝四十急急切切说，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今年底卢主任要能让家家吃到新土粮，让全村人活过四十岁，那我要真的不娶你，我四十岁的前一天突然死去行不行？ 




　　这时候蓝四十就跪下给司马蓝磕了一个头。磕完头她不言不语，车转身子就往大门外边走去了，脚步飘飘，要倒不倒的模样儿。在日后漫长的日子里，村人都不会忘记她说过的话和她走路虚弱样，就像永远记住了这场翻地换土没有让人活过四十岁。 




　　 

第三十三章 



　　阎连科 



　　一 



　　公社卢主任回到三姓村是在他走了半月之后。这半月里，村人们每天都有人站到梁上去，了望到那吉普车来了时，就箭步回村禀报消息。第十天，那吉普车就老牛爬山一样开来了，然卢主任没有来。是卢主任派他的司机来取行李。于是村人就把那车拦到村头，说卢主任不来，谁也取不走他的行李呢。说卢主任对三姓村人恩重如山，村人非要面谢不可哩。司机在村头坐了半晌，说了许多车跑一趟得多少油，多少油得多少钱的话，最终还是空车回去了。又五天，卢主任亲自就来了。 




　　司马虎在梁上从上午守到下午的半晌儿，忽然就唤着来啦——来啦——从梁上跑回了村落。听到他的叫声，村街上的大人们就慌不迭儿领着孩娃往家里跑，一进门把门关起来。有孩娃要从家里往外跑，大人就把门闩上或锁了，孩娃要哭时，就拿手捂在娃的嘴上去。于是村落上一时三刻砰砰啪啪安静下来，就像没人一样儿。太阳浑浑糊糊，天空滚飞着许多柳絮的小球。春天是真真切切来了，一村的树木都绿成墨色。村头和街边的地上，野草中旺盛了许多小花，红的，黄的，白的，还有一种紫青，开的如车轮一样。卢主任的吉普车停在村中央，人从车上下来，蓝百岁就从胡同中迎了出来，把卢主任接到了指挥部的院。那院里特意扫了，还洒了一担水，在擦过的捶衣石四周摆了几把小凳。卢主任和他的司机就坐在那石头前，说村里好静呀，蓝百岁说人都下地了。问干啥儿活呢？答收拾外村人留下的活儿尾巴。又问梯田上准备种啥呢？说小麦赶不上了，让它歇半年，能赶上种豆子、玉蜀黍等的秋庄稼。这当儿司马桃花就来了。她穿着那件大红袄精心改做的春衫，头发梳得光光亮亮，两只手端了两碗荷包蛋。蛋碗里还都放了白沙糖。她笑吟吟地走过来，说主任，你来了？村里人家家户户都天天念你哩。就把那两个碗在主任和司机面前摆了。这当儿蓝百岁就知趣达理地离开了，说要去把村里的牛赶到草坡上。司马桃花就坐在了蓝百岁坐过的凳子上，看着卢主任和司机吃她煮的荷包蛋，问卢主任媳妇的病啥样，说真想再侍候嫂子几天哩。说卢主任对三姓村的恩，对我们杜家的恩，每天磕头怕也还不清。卢主任就说，磕头是迷信，以后不能再提磕头的事情了。司马桃花就对主任笑了笑，说我们三姓村人要报恩除了磕头，还能咋样儿？这时候蓝百岁就在外边唤，让司机把车子动一动，村里的老牛车得从那胡同走过去。司机吞了最后一个荷包蛋儿，就丢下碗从院里出来了。 




　　司机把车开到一个十字胡同口，就有人来对司机说，卢主任让他先回镇上去，说卢主任要在村里最后住一夜，明天好好看看修过的梯田地。 



　　司机怔着：“明儿我啥时来接卢主任？” 



　　村人说：“好像说是明儿的这个时候吧。” 



　　司机在车前站了一会，发动了车子，嗡嗡咚咚地把吉普车开到了梁道上，淹没在了春日的黄光里。就是这个时候，蓝四十跟在蓝百岁的身后出门了。那个让司机独自先走的人站在村街的树后，看见了蓝家父女走出大门时，蓝四十的母亲从家里扑出来，拉着女儿的胳膊要往院里拖，蓝百岁回头说了一句啥儿，她却蹦着跳着和蓝百岁吵。蓝四十挣着母亲的拖拽，站在父亲一边，也跟母亲说了几句啥儿，做母亲的双手一松，就眼看着人家父女，一前一后往村中的指挥部院里走过去。 




　　那树后的人就坐在了大树下，背倚着树，手抱着膝，脸对着了天。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浑浊的黄昏到来之前反而亮堂起来，浅溥而又透明，仿佛一层红水均均匀匀浇在村落里，有人从家里走出来，开了大门，先在村街上站着，静看一会儿，朝那棵树下走过去。 




　　“你蹲在这儿干啥？” 



　　“不干啥。你去哪儿呢？” 



　　“随便走走。不出门我要憋死哩，” 



　　两个人就都倚树坐下了，都把双膝并在交叉的双手里，脸仰在半空，望着来往往飞着的鸟。 



　　说：“你准和四十那个了。” 



　　说：“说这话我日你祖宗哩。” 



　　说：“不那个你让她去侍奉卢主任？还同意娶她做媳妇？” 



　　突然就骂道：“我真的日你祖宗，你说点别的行不行。” 



　　便咚的静下来。 



　　从山梁上走过的行人的脚步声，霹雳一样从山上传下来。脸前飞过的杨花和柳絮，石头滚动般地响过去。又有谁开门走出来，红黄色的门轴叽咕声，在落日中缓缓慢慢地把日光朝着山下挤。跟下来，如同传染一样，各家的大门都叽咕叽咕响起来。各家的大门前，都先站了一个男人，左右看看，朝着邻居男人点了一下头，并不说话，也不朝一块走去。直到他们的女人从院里出来了，不点头，不说话，彼此瞟一眼，一家人就到一块了。孩娃们又开始在村街上跑起来，然跑得稍远一点，就被他们的爹娘提着胳膊掂到了自家的门口上，说再要吵闹，就把你反锁到屋里去。这一天的黄昏，三姓村被神秘闷罩着，就像蒙在一床被子里。人们说话小声细语，多是咬着耳朵的嘀咕，且谁也不提卢主任，不提蓝四十和司马蓝。说天气、说庄稼、说喉病、说孩娃为啥长到十几还尿床。这时候司马桃花就从家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盘菜，一盘是油炸胡桃仁，一盘是鸡蛋炒韭菜，菜边上还放了一瓶酒。她从街上走过去，就如一团红火烧过去。女人们问，就这两样菜？她说翻箱倒柜再也找不出别的了。女人就说我家还有一把青菜哩，她说快拿到我家洗一洗。那女人就又风又火地回家拿那几根青菜了。 




　　到了一家门口。 



　　女人问：“没别的菜？” 



　　司马桃花说：“翻箱倒柜也找不着别的菜。” 



　　女人说：“我家过年时还剩有一根干竹笋。” 



　　司马桃花说：“快拿到我家切一切。” 



　　又到下家门口。 



　　女人说：“该多炒俩菜。” 



　　司马桃花说：“翻箱倒柜没菜呀。” 



　　女人说：“我家有鸡蛋哩。” 



　　司马桃花说：“鸡蛋不要哩。” 



　　女人的男人就说：“把我家母鸡杀了吧？” 



　　司马桃花说：“快一点，炖个母鸡汤。” 



　　司马桃花从村街上过了一遍，各样菜就凑了七八个。笋鸡汤、炒青菜、炒豆腐、还有红白肉丝，又借了几个酒盅几双筷子，等她第三次从村人们面前过去后，日光退尽了，村街上已经洒下了白绸月色。她这次走进指挥部的院，顺手把大门关住了，人们就都不言不语地往一起拢了拢。有家烧了饭，给没烧饭人家的孩娃端一碗，这样，一个村的晚饭就都敷衍过去了。不谙世事的孩娃们不知村中正在发生着什么事，和大人们一道盯着村中指挥部的方向看。大人们说话时，他们又盯着大人们的脸。待了星月齐全，女人们不觉间集中到了指挥部旁侧的一片空地上，窃窃地议东说西，不时地瞟望那个泥墙院门，只要那门响出一个风动，她们都要惊吓似的半晌不敢言语。一个村落，出了那方院里有灯光，别家各户都暗黑一片。没有人呆在家里，都如盛夏纳凉样待在门口外，待在离指挥部不远的哪里。那些有家有口的男人则都坐在自家大门槛上抽烟，从村胡同口望过去，三丈五丈远近，便都明下一个光点，像从遥远的哪里看城街齐整的路灯。村里安静极了。有一种期待使人心里发紧，如地下河一样在每一个人心里流动着，看不见河水，可都能感到那水流的湍急。有人问，看见司马蓝没有？答说没有呀，他也在那屋子里陪着吗？又有人就哎哟了，说他不去上吊就行了，还能去陪着。这当儿，那泥墙院的大门就响了，蓝百岁就从那院里出来了。他在门口站了站，又转身把大门关严实。要走时听到哪儿有人声，又朝人声走过去，就听见那堆躲藏不及的女人有的叫村长有的叫他哥，连半月前把破鞋摔到他脸上的女人也主动地亲亲切切解释说，百岁弟，我们家里灯瓶没油了，随便来和大伙说说话。蓝百岁就说，都回家去吧，早些歇着。女人们不动，他就从她们面前过去了。男人们看蓝百岁走过来，小心地迎上去，递上刚装上烟锅的烟袋，蓝百岁不接，就又很快地给他卷了一只筒子烟，点了火以后递给他，谨谨慎慎问： 




　　“卢主任会重把人马调来吗？” 



　　说：“卢主任说县上不想在咱村搞梯田试点村。” 



　　问：“为啥？” 



　　说：“县里的地图上就没有三姓村，还不知咱们村属于哪个县。” 



　　说：“我日他们祖先呀，还不知咱村属于哪县哪公社。” 



　　便都一片哑然了。一个村落静默静息着。跟在男人身后的大孩娃，听到这样的话，迅速跑去说给了娘，女人们就都不言不语了。人都在村街上，却没有一人说话儿。男人吸烟的声音红吱吱地在各条胡同流。女人的叹息在哪一片空地如一层又一层的秋叶样飘零着。那方泥墙院落里，灯光一晃一晃，仿佛一池在日光下起伏的浊水，偶而从门缝挤出来的桌移凳动声，干烈烈像朝着村人的心里钻。风有些凉起来，不断传来孩娃受寒的咳，有人开始把睡熟在怀里孩娃往家里送，送回去却又出来站到门口上。 




　　时间像推不动的磨。 



　　终于听见从那方院里传来的青瓷色的叮当声，知道是收拾碗筷盘碟了。知道司马桃花该端着盘碟出来了，人们就都把目光从村里任何一个能看见院落的地方望过去。望得月明星稀，夜深色暗，司马桃花却没有走出来。有人去那门前房后暗伏着听了，回来说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就都焦急起来，说司马桃花还在哪儿干啥呢？自己早都不是年轻闺女了，该知趣就要知趣了，还搅在那里做甚哩。望望天空，月亮已经东移，地上的月色淡薄了许多。就有人熬持不住要走了，要回家睡觉了。然就在这要走未走时，那儿的开门声和脚步声尖尖利利传来了而且还传来了红亮亮的骂： 




　　“爬后墙上听啥？有功夫回家听你们家喉症快死的哭唤去！” 



　　是司马桃花出来了。她没有端剩菜盘子和碗筷，在村街上看了看那些都还等着没睡的一街村里的女人们，就迎着她们走过去。 



　　她们主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都还没睡？” 



　　“还没哩。” 



　　“天不早了，该睡啦。” 



　　说话声像清水细河样汩汩潺潺着，她就从人群中走过了。身后的女人的目光，莫明地集中到她的头发和布衫上。在快落的月光里，她的头发是一种青白色，她的红布衫是一种紫黑色。都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些啥，却没有看出来。她很平静很傲然地从她们面前过去了。过去了却在前面的男人们前站了下来，先是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呆立着，好像她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别人也不知该从哪里问起。沉默如一块黑布把村人们包起来。 




　　女人们又朝那儿围过去。 



　　就有一人朝司马桃花面前靠了靠，抬脚把炮筒烟拧灭在了鞋底。问说咋样儿？司马桃花不问是啥咋样儿。她在男人群里寻着谁，看见了蓝柳根、蓝杨根、杜柱等晚一辈的人，却不见有司马蓝。她说我侄儿司马蓝不在这儿？村人就都忽然发现这一夜没有见司马兄弟们露一次脸，就都惊奇说他会去哪呢，他家也是一夜没有亮灯哩。司马桃花说，今后我再也不提他和竹翠的事了，说他要敢和四十不成家，我活着就不认他是我侄儿。 




　　就都品出了司马桃花的话的滋味儿，都把目光往院里投去了。 



　　司马桃花说：“我出来时卢主任正让四十学着刷牙哩。” 



　　人就不语。默得无边无际。 



　　忽然，那方院里的灯光灭掉了。一个村落全都暗下来。三姓村的人，似乎等了一夜，就是为了等那一窗灯光灭下来似的。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什么也不说，把目光从那儿收回来，借着月色，彼此望着，就有个男人叹了一口气，说都回家睡去吧，明儿天该准备床铺的给外村人床铺准备好，该准备烧柴的，没有柴禾就把不成材的树砍掉。说三姓村人每一姓得再准备五辆架子车，该谁卖皮子准备准备就去教火院。 




　　说话的是蓝百岁。 



　　村人们就都陆续回家了，村街除了脚步，再没有一人说话儿。开门声，关门声都提心吊胆的小，到了彼此分手时，也都没有任何言语。村人们感到累了，感到了春天的后半夜，也还有浓厚的寒意。然回家躺到床上，除了孩娃，却很少有人睡觉，夜是旷古的静，连月隐星落的淡黑声音村人都清清晰晰听见了。且在这没有光亮的后半夜，躺在床上的男人和女人，还都听见了从那方院里传来的不绝于耳的白白亮亮的老床铺似乎要摇散的叽卡声，那声音直到天亮日出，方才罢休下来。 




　　这一夜，蓝四十的娘服毒死了。 



　　天亮时，那些一夜未眠的村人，起来后才看见，司马蓝独自一人，泥堆一样，在梁道上的一个高处，完完整整坐了一夜未动。来日，他就受寒发烧，整整三天高热不退，埋葬蓝四十的母亲时，全村人都去了坟上，唯他倒在家里床上。 




　　二 



　　四百多亩的梯田和翻地换土是夏天将尽秋天将至完了的。外村人第二次来到三姓村，苦苦地和三姓村人干到农历六月间，走的时候把三姓村的闺女媳妇带走了十一个。那些外村单身的汉子们，日常间不动声色，到夜里把食堂的粮食偷到姑娘家里去，把工地新买的铁锨偷到姑娘家里去，后来村里的杏花、四草就跟着两个大她们二十余岁的男人无踪无影了。在村里狂疯庆典翻地换土完了时，她们的爹娘才忽然惊叫说，我家闺女哪儿去了，咋就一天一夜没有回家住了呢？ 




　　就知道是跟着外乡男人逃走了。 



　　一查就少了十一个，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是三十几岁的寡妇，连蓝百岁的老二疯子蓝八十。也跟着一个大她三十五岁那光棍走掉了。家离镇上只有三里路，吃一顿饭就能到镇上赶个集。又半月，蓝八十半夜回了一趟家，把她刚嫁人的五妹蓝五十也给领走了。那一天，凡丢了女儿、媳妇的人家都在村头哭，说她走了也就走了，可人家明明知道她都活不过四十去，还不天天受欺遭骂哟，就有人出面解释说，领他们走的，最小的男人也大她们二十岁，人家是算好夫妻先死后死前后不差几年才肯娶了她们的。道理说清了，说清了一个村子依然是哭声滔天，满山遍野都是寻闺女和找媳妇。这当儿村长蓝百岁从家里出来了，他立在人前，说，有啥儿好哭哩，四百多亩土地换了一遍土，家家户户都能长寿了，丢几个闺女媳妇算啥儿。对着那些丢了媳妇的男人说： 




　　“你们刚过三十岁，还有几十年好活哩，还怕找不到媳妇呀。” 



　　对着那些丢了闺女的大人说： 



　　“你们夫妻离死还远呢，闺女走了不能再生吗？活着还怕生不出孩娃哟。” 



　　又说： 



　　“都下地干活去吧，该把秋天的早蜀黍种上啦。” 



　　四百多亩的新翻土地，在耙耧山脉的深处，一块一块连成一片，如同漫无边际又起伏不止的湖面。那血红的新土，终日散发着酷烈而又温馨的褐色土香。远远站着，总有一种热麦气息淡淡地从鼻下掠过。如果置身了那红土间，土腥味便浸人心脾得使你醉痴起来。早晨时候，站在村头，望那潮了一夜土地，土地如水洗了的布匹，还能听到从布匹上滴落的水声。到了午时，土地又呈出暗红暗黄，土香味如炒过一样，夹杂了烧核桃的紫色油气。至天将暮黑，太阳灿烂红艳，土地便血成黑色，腥香的土气愈发显得浓稠，如搅不开的粘液把人和村落、树木全都淹没了。半夜时候，不能入睡的三姓村人。就都盘腿坐在村头的新地里纳凉谈天，勾画岁月中未来的日月。那样很长一段日子，蓝、杜、司马三姓的男女，都沉浸在新土的气息中，闺女和媳妇随人走了的哀伤，很快被长寿的喜悦所占据，直到播种第一季的秋粮，人们都沉醉在新翻土地换来的兴奋里。有人持锄，有人点种，两个人结成一对，待夏盛之后，炎热还没有彻底过去，便开始分布在四百亩田地的每一道梁上，起早贪黑，说着笑着种秋粮，有的夫妻还在播种时候，忽然想到将和所有的外人一样活过四十、五十、到七老八十，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就在那土地的避处做床上的事情。这样半月的忙碌，四百多亩土地才算种了一遍，又赶上风调雨顺的际遇，在玉蜀黍苗破土露头后，连降三天雨水，以为遭了阴雨天气，却又忽然天晴，玉蜀黍苗绿下满世界的青亮碧光，慌忙忙赶着锄草间苗，封土施肥，终日间都是桃杏颜色的说说笑笑，料定了这新土第一季的丰收。然到了苗有膝高时候，却忽然看见了它的穷相，一棵棵显出黄色的瘦弱，仿佛是十几年前那场无休无止的饥荒又降到了耙耧山脉，碧绿的青色没有了，病黄像雨样淋在田地里，苗儿没了腰骨般弯着细身。于是又忙着施肥去，连各家灶下刚烧的柴灰和火烬都挑到了田地里，仍是不见玉蜀黍苗的盛旺，就终于明白，原来所有的肥料都给田土吞没了。终于明了，二尺地下的生土，原来是没有任何肥力的。 




　　这一年秋季，粮食十收有四，村里死了二人。 



　　下一个麦季，十收有五。村里死了三人。 



　　到了又一个下年，依然如此，新坟像春苗一样增长。 



　　第三年的春天，村人家家割草积肥，在前一个春秋季里，把麦秸、树叶，豆叶，杂草全都压在各家门口的粪坑，一夏一秋，村庄漫满了白色的肥臭，蝇子、蚊子终日弥天漫地，满街都是水流一样黑污色嗡嗡的声音。牛棚下的老牛，蝇子落满它的全身，睡不成时就往柱上猛撞。为了驱蚊赶蝇，一个夏天三姓村人把山上的苦艾都割燃尽了。有个姓杜的婴娃，爹娘忙着积肥，把肥料往土地里挑送，以改新地的土性，增大地力，让粮食有些收成，就把他放在树荫下耍着，边上点了艾棵。可待天黑回来，艾棵燃烧完了，孩娃满身都叮满蚊子，无论如何赶它不散，等一一把那蚊子拍死赶走，孩娃已满身青肿，活活被蚊子咬死去了。 




　　可这一年，生土成了熟土，田里的粮食已近了六年前的收成，家家都把缸、罐满了。从春天到秋天，又到了隆冬，村里人全吃新土粮食，以为完全可以抗了喉症，却又发现四人喉疼。冬天时候，农闲都猫在家里，坐吃站喝，那四个喉症死了一个。到了下月，又死了一个。冬将尽时，有天早晨忽然奇冷，倒春寒的大风刮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风停树静，另两个喉症也都死了。最大的三十七岁。埋人时算了一下，一个二百人的村落，冬天死了四个，全年死了九个，统共才生六个。且在树叶发时，又有了三个喉疼症害将起来。村里人口比起往年有减无增。减了的是村里媳妇几年前逃了十余，增了的是坟地堆起的新生蘑菇一样的坟墓。因此村人们就开始疑怀，改地换土并不能使人真的活过四十，人们依然是短寿得骇人，就都在春暧花开将要来时心寒起来，想到了为换地累死的蓝姓的长寿，为换土司马桃花和蓝四十的作为，还有那十几个跟外头四十或五十岁的半生光棍私奔了的姑娘媳妇，还有一次又一次去卖的人皮。至尾也就明了，这些年换土的劳作，正如人在坟墓里拿头去撞那墓门一样，愈是用力，愈是死得快捷。埋完了那两个蓝姓、杜姓的喉症病人，一村人都坐在坟地边的梯田地里，望那褐色的土地，绵延无边地延伸到远处，新土的气味渐渐被草木灰和植物肥料的味儿冲淡下来，麦苗的青棵味清晰地在梯田地里荡漾。日光把那青的褐的气息，一律晒成暖红的颜色，村人们就这么闻着半青半褐又泛着亮光的耙耧山脉的味道，看着一月一月，一季一季如雨落草发样迅速增长的坟头，忽然地灵醒，除了村长蓝百岁，已经没有了三十六岁以上的人。三十五岁，已经算是近年的高寿，就都被死亡慌得不敢说话。就那么死默默地长久坐着，到日将落时，不得不往村里走了，就有人想起了村长蓝百岁和他的女儿们，整整一个冬天，似乎已经没有出过大门，没有在村里露过脸了，连一天死了两个三十四岁的村人，下葬时有女人帮着抬棺，蓝百岁作为村长，却也不曾出现一下。问司马蓝说，你丈人哩？走在落日中的司马蓝，手里提了捆棺的麻绳，肩上扛了抬棺的柳棍，他不回头，不摆头，也不看那问话的人，就冷冷的说： 




　　“他还有脸出来见人？” 



　　就都说该去他家问上一声，他不是在几年前说过换土后村人不能长寿他就在村里树上吊死吗？就都回村去了蓝家。看见蓝四十像她母亲一样，坐在灶前烧火做饭，而村长蓝百岁，却躺在床上，除了还有流淌泪水的力气，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动哩。实在说来，他已经瘦得没有点滴形状，像一把沤腐了的骨头的病人盖在被里。村人问了他的女儿，才知道他在冬天来时，早已开始了喉疼，半月后就滴水不能饮了。村人在那床前站到日光尽净，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一层暗黑的死色。都知道他将不久于世了，连一丝说话的气力也没了，就都又扛着抬杠，提着麻绳走出了蓝家。 




　　司马蓝走在最后。待村人都从那床边去时，他往床前站了。 



　　“我和四十说了，开春我俩成亲。” 



　　蓝百岁不看司马蓝，把头扭在床里，极费力地点了一下头。 



　　“你这样活着也是受罪，”司马蓝把自己提的那根捆棺材的麻绳放在他的枕头边上，“你死了让我当村长吧，我知道该咋样让村人活过四十岁哩。” 



　　蓝百岁看了一眼麻绳，又有泪浸流出来。 



　　司马蓝没有再和蓝百岁说一句话儿，跟在村人后边走了出来。 



　　这一年司马蓝十九周岁，成了一个顶天的人哩。 



　　来日早晨，村里漫下一场大雾，深厚深厚，粘稠如白色的面糊，你伸手一抓，手里就捏下一把雾水。山脉和新地在雾中隐退了，眼前的梁道、沟壑、林地，都在雾中丢失得没有踪迹。三姓村被雾结结实实封压在山腰，如一块大的破衣烂衫，湿溜溜地贴在初春的地上。司马蓝拉开屋门，感到身子趔了一下，雾就叮叮咚咚劈着他的身子，泄进了他家房里，翻到了司马鹿和司马虎睡的床上。大雾，司马蓝说，今儿准是个好天气呢。从院落里走出来，抬头朝天空窥望时，看见从对面雾中挤出一个人来，头发上有许多灰白白的水珠，急忙忙到他面前说： 




　　“司马蓝哥，我爹死了。” 



　　他咚的一下惊住： 



　　“你说啥？” 



　　“我爹昨夜里死啦。” 



　　雾在村街上仍如水一样平淡缓慢地流着，微细的哗哗啦啦白鳞鳞的有波有浪，从头顶新发的树叶上坠下，滴在司马蓝的头上轰然炸开。骤然之间，他对村长蓝百岁油然地生出了一些敬意，想他到底还是如他说的那样做了。村长的死，倒真的证明了这满山遍野的翻地换土，是不能救了村人的命哩。就是说，村人想活过四十，就得去做别的事情。就是说，年过十九的司马蓝，不去做别的延年的事情，他就算已经活了半生，死已经开始向他迎面扑来。盯着面前那张丰润白净却再也没有多少朝气的脸，和她水淋淋油黑的头发，他身上哐咚哐咚哆嗦几下，问有棺材没有？她说有。 




　　他说：“四十，你回家守着去吧。” 



　　她立住没动。 



　　他就车转身子，冲撞着大雾向村街西端走去，边走边唤： 



　　“村长死啦——女人缝衣，男人们挖墓，该干啥干啥啦——” 



　　“村长死啦——以后都听我的——女人们缝衣，男人们挖墓，都起床该干啥干啥——” 



　　“村长死啦——以后我就是三姓村的村长啦——女人们缝衣，男人们挖墓，该干啥干啥，各家各户都快起床啦——” 



　　----------------　第四卷奶与蜜 ---------------- 



　　进入腊月，各家粮食和蚂蚱尸粉都吃尽了，谁都不知道谁家是靠啥儿活在世界上，日子总是一天天过去，日出日落，流水一般。不过死人的数量比起往年是咣当一下上去了，蓝家、杜家、司马家的坟群，和雨过天晴的蘑菇样，叽叽哇哇生出一大片，爽爽朗朗的新坟土气，终日在山梁上漫溢不散。三个月功夫不到，村里死了十几个人，均匀下来，每十天都死一个半人。 




　　`第三十四章 



　　阎连科 



　　耶和华说：“我的百姓所受的困苦，我实在看见；他们所发的哀声，我也听见了。我原知道他们的痛苦。我下来是要求他们脱离苦难的，领他们出了那地，到美好宽阔的流奶与蜜之地。现在，百姓的哀声达到我的耳中，我也看见埃及人怎样欺压他们。故此，我打发你去，使你可以将我的百姓领出苦难来。” 




　　旷古的灾荒似乎是年仅七岁的司马蓝用一枝狗尾巴草提着一串蚂蚱提进耙耧山脉的。那当儿，二十六岁的杜岩正在村头吃饭，夏日的亮光粘稠在他碗里金糊一团，七岁的司马蓝领着弟弟司马鹿、司马虎，还有蓝柳根、蓝杨根和蓝百岁家的蓝五十、蓝四十、蓝三九，一串人马从村头走回来，每个孩娃脸上都张扬了的童笑，手里各提了几个红白绿紫的蚂蚱，蹦蹦跳跳走进了村里，异口同声地唱着一首歌谣： 




　　蚂蚱飞，蚂蚱叫， 



　　蚂蚱来到鸡笑笑， 



　　喝蛋青，吃蛋黄， 



　　吃完鸡蛋吃鸡肠， 



　　鸡肉人肉都吃尽， 



　　捡根骨头熬白汤…… 



　　杜岩的脸上浮上了一层雪白的惊异，他把碗放在树下，拦着孩娃们说，哪来的蚂蚱？答村外满天满地哩。雪白便在他年轻的脸上霜冻下来。未及再问啥儿，便看见头顶有两只蹬倒山的大蚂蚱小鸟一样飞过去，落在一棵枣树上抢吃树叶，于是，筷子从手里落在了地上。从最近的胡同插到村外，村后的一片荒草坟地里，狗尾草、蓑草、白草、齿角牙、车轮花和早已花尽可依然叶旺的迎春，挤挤攘攘地在坟头四周。一片蓝汪汪的蚂蚱群，在草地上空像搬家的蜂群样飞来飞去。有两只狗，在坟边上一蹦一跳，每一跃身，都能捉住或大或小一只蚂蚱吃进嘴里。司马蓝的大哥司马森，二哥司马林，三哥司马木，还有村里别的几个瘦小的儒瓜，矮黑得都如一段经久了锅台的烧火棍样立在坟头上，把双手伸在半空，嘴里哇哇叫着，用衣服抽打着蚂蚱群。杜岩立在草地边上，死蚂蚱雨点样落在他的脚下。他知道灾荒是果然要来了，孩娃们说鸡肉人肉都吃尽，捡一根骨头熬白汤，还有啥儿预言比孩娃的戏言更准呢？他径直跑到了司马笑笑家，看见司马蓝和弟弟虎、鹿正从狗尾巴草上御着蚂蚱喂鸡。司马笑笑在用刀刮一根锄把，满院是白黄的槐花和槐木味。 




　　他惊讶在司马家的大门槛上。 



　　“娃他舅，不好啦，灾荒要来了。” 



　　司马笑笑回过身，把目光搁在他脸上。 



　　“后晌下地锄油菜，你回家时替我把钟敲一下。” 



　　杜岩依然骑着门槛，扶着门框不动弹。 



　　“你听我一句，全村就我识得几个字，万年历书上说过呢，蚂蚱满天飞，三年不落雨。” 



　　司马笑笑把锄往地上磕了一下。 



　　“你是欺我司马笑笑不识字，不识字我也是你家的孩娃舅，也是村长哩。风调雨顺旱天在哪儿？” 



　　杜岩从司马笑笑家走了。 



　　杜岩在自家的屋里坐了老半天。 



　　待天将黑时，杜岩扯着儿子杜柏，手里提了一条帆布袋儿，挎了一个柳条篮儿，走进一家院落，说嫂子，真的不好意思，家里粮不够了，前年你家借过我家十二斤小麦，要有了就还了咋样？那嫂子站在门口想想，好像想了起来，说了还粮不够及时的歉话，忙回屋挖出几碗麦来。又到另一家去，说还能想起来吧？你家去年借过我家一小篮蜀黍。再到下一家去，说让你见笑了兄弟，我来讨要你借过的一碗黑豆。就这样，走了十余家院，半个村落。柳条篮满了，布袋里也盛了一截。回家翻箱倒柜，把床搬到屋子中间，在地上挖了一个大坑，将一缸粮食埋到了床下后，又起身盯着媳妇说：“你家还欠着咱一担粮食哩。” 




　　司马桃花说：“你疯了？” 



　　杜岩说：“你嫁过来时，说好了彩礼是两身衣裳，十斤棉花，可娶你的前一天，你爹又要了一担粮食。” 



　　媳妇说：“想要叫还，你就先把我给杀了。” 



　　杜岩没有再说啥儿，把床搬到原处，在虚土上盖了一层干草，提着篮子找了孩子娃的三个远门舅，一个远门姨，说家里准备盖两间厢房，请人自然要管人家饭吃，想借各家一篮粮食，粗粮细粮都行，就是红薯片儿也行。这样小麦和豆，蜀黍和红薯片儿，加上半篮干了的豆腐渣儿，又在另外一张床下埋了一缸。至天黑就完了事情，又到村后坟草地里，看那吃蚂蚱胀了肚子的两条狗，卧在地坟头上口吐清水，咕咕地醉呕一样，不断有活着的蚂蚱头从它的嘴里出来，在污浆里弹弹动动。再看草地上空，落日厚绸一样红亮，却没有一只蚂蚱飞动。在草地上走了一圈，用脚去踏那草丛，也不见有一只蚂蚱飞动，正在疑怀的时候，五岁的女儿竹翠来唤他回去吃饭，手里却提着一只蚂蚱，大过人的手指，四方四楞的身子，如刨子刨的青色木条，大腿铁丝一样硬在身下，不时用力踢蹬一下，把系它的绳子摇得撼天动地。杜岩一向没见过这么大的蚂蚱，扯出那蚂蚱的翅膀看看，竟赛过麻雀的宽展，仿佛孩娃们的手掌。问在哪儿捉的，竹翠指指正南一片玉蜀黍地，于是跟着竹翠走去，脸色顿时成了死灰。这样的仲秋，玉蜀黍已经吐缨，再过半月，快的就将熟秋。已经能够闻到秋天黄灿灿的气息，可是齐肩深的玉蜀地里，二寸宽的蜀黍叶子却多半都被蚂蚱吃了，缺口和破洞，在蜀黍叶上密密麻麻，织网一样结成一片。 




　　杜岩说：“灾荒说来就来了呢。” 



　　杜岩说：“今年怕要颗粒不收哩。” 



　　杜岩说：“是百年不见的灾年哟，不饿死人也要逃荒呢。” 



　　杜岩就扯着女儿回家了。 



　　当夜睡至半夜时分，听到了有人在他家的窗台下面叫，开门出来，看见是司马笑笑立在月光中，脸上凝成了一层浅白，像落了一层霜样。他望着睡眼惺忪的杜岩，说今儿白天他冲他说话硬了，求他原谅，又问是真的要来灾年？说地里的油菜叶子忽然全都没了，就是虫蛀落了，地里也该有一层叶子，不能地上光光秃秃，棵上也光光秃秃，菜杆还在，油菜叶却荡然没了去向。二人并肩往沟下的河边走去，月光在他们脚下发出微细的被踢破的声响。槐树林的虫鸣，暴雨样急切切清亮亮地传出很远，就连河里的蛙鼓，也同往日有些异样，它们撕着嗓子，吼叫得如陨石落地，噼里啪啦，乱得不见章法，声音直撞人的胸脯。 




　　村头上站了许多男人、女人和孩娃，似乎脸上都和司马笑笑一样，凝着的惊异苍茫茫无边无际。有孩娃在大人的腿下跑来跑去，倒是兴奋得过年越节一样。跑得最欢的是司马蓝，他在和几个孩娃捉猫藏，司马笑笑过来时，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他蹲在地上，盯着走下山坡的父亲，惘然不解地就在地上蹲下了。 




　　他们来到了河边。 



　　看见三亩半的一片油菜，转眼之间有一半棵杆竖在月光里，那原来旺如春柳样的叶子不知去了哪里。在河边站了片刻，杜岩到油菜地蹭着油菜棵走了一圈，原来油菜花将要开时腥膻的花蕾的香味没有了，只有折断枝后汁溢水浸的青腥气息沉隐在田地间。杜岩从那油菜里走过去，那青色的腥气便腾腾跳着冲进他的鼻里。趴在一杆油菜棵上仔细看了，立马就闻到了那青气中有一股蚂蚱飞过的青绿色臊气。他从油菜地里走了出来。 




　　司马笑笑说：“全村人就你能够看懂万年历，有话你就直说吧。” 



　　杜岩说：“让你媳妇吃粮省一些。” 



　　司马笑笑说：“我让你有话直说哩。” 



　　杜岩说：“你真信我，你就抓紧弄些粮食藏起来，不然你家六个孩娃都要饿死呢。” 



　　司马笑笑问：“旱灾还是涝灾呢？” 



　　杜岩说：“怕先是蚂蚱灾。” 



　　司马笑笑就走了，快急地爬上山坡，到村头吩咐等在那里的村人们，说都回家准备一个麻袋片，没有麻袋的把被子、单子撕开来，明天一家分一块油菜地，有蚂蚱群来了把它们赶到玉蜀黍地里。这当儿，许多村人都走了，只有二十八岁的蓝百岁还一团旧棉被样堆在那。嗫嗫嚅嚅半晌问，村长，不要秋粮啦？ 




　　司马笑笑吼：“多吃油菜才能活过四十岁。” 



　　蓝百岁把声音愈发软下来：“笑笑哥，你别吵嚷我，我不过是随便问一句。” 



　　话到这儿，蓝百岁也就彻底蔫下来，像一只绵羊般，没趣地独自往家中走过去，脚步声无骨无筋，轻轻飘飘，一副可怜的样儿。这时司马蓝从人群腿下钻出来，追上去拉着蓝百岁的手，莫名地直叫百岁叔，百岁叔，说别生我爹的气，叔你别生我爹的气。 




　　蓝百岁看了一眼这已谙世事的司马蓝，拿手在他头上摸了摸，到一边去，说叔不生气，谁让叔这辈子不是村长哩。 



　　夜是旷古的静。月光冷凉，如细水样流在胡同里。司马蓝立在胡同中央的一团树荫下，看着走去的蓝百岁，心里伤伤感咸，却又想原来是谁做了村长谁就可以对村人吼嚷呢，那有一天我自个做了村长呢？ 




　　他不知道他做了村长他将是什么样，就立在那儿，想得遥远而又空幻，而三姓村的人们，这一刻没有人知道已经七岁的司马蓝心里想了啥，没有人知道他一生的作为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村外夜鸟的叫声青刺亮亮地从胡同那头传过来，司马笑笑在胡同的这头唤，说蓝百岁你走吧，明儿天你家要保不住油菜可别怪我哩。 




　　司马蓝立在那儿没有动。 



　　他身后的脚步声，开始朝四面八方的门户响过去。有人从他身边过去时，拿手拍在他的脑壳上，说这孩娃你懂事哩，知道蓝百岁是你的岳丈呢，知道心疼岳丈哩。他没有搭理拍他脑壳的人，目光不眨地看着蓝百岁消失在月光里，又看着别的村人走回家，吱呀一声把大门关上了，才跟着司马笑笑朝自家走去。 




　　他问：“爹，要过灾年了？” 



　　司马笑笑说：“有爹在，塌不了天。” 



　　他说：“表弟杜柏对我说他爹把粮食往床下埋了呢。” 



　　司马笑笑把脚步收住了。他回过身去，看见那刚刚还一片人马的村头空地上，正走着刚从山梁下爬上来的杜岩，一句话儿也不说，丢下司马蓝，转身回去，把路横武地拦下来： 



　　“喂，你听着，村里要是灾荒年乱了阵脚，熬不过去我就领着全村人去你们床下挖粮食。” 



　　杜岩愕然了，像被人揭下了疤一样木呆着。 



　　月光中，司马蓝看见杜岩在爹的面前，脸色成了菜青色，一言不发，嘴却张得黑洞洞的大。村子里彻底安静了，月光星光从头顶的绿树冠上移下来，响得就如蓝家的一群闺女无忧无虑时的笑。 




　　第三十五章 



　　阎连科 



　　耶和华对摩西说：“你向海伸杖，叫水仍合在埃及人并他们的车辆、马兵身上。”摩西就向海伸杖，到了天一亮，海水仍旧复原。埃及人避水逃跑的时候，耶和华把他们推翻在海中，水就回流，淹没了车辆和兵马，那些跟着以色列下海法老的全军，连一个也没有剩下。以色列人却在海中走了干地，水在他们左右作墙垣。当日，耶和华这样拯救了以色列人脱离埃及人的手。以色列人看见埃及人的死尸都在海边了。以色列人看见耶和华向埃及人所行的大事，就敬畏耶和华，又信服了他和他的仆人摩西。 




　　蚂蚱云雾一样卷来是在那一天的午饭前。那时候日光正好，炎热干干裂裂，乌鸦在树上尖叫时，吐出的舌头犹如一粒挂在枝头的红豆，知了爬在枝干上，叫声短暂而急促，仿佛是在日光中不停地抽响的牛鞭。村里的鸡忽然都欢快地跑到村头，聚成一堆，咕咕咕得欢天喜地。 




　　狗都跟在主人们的身后，寸步不离，踢它一脚，也不肯独自离去。村人们预感着有惊天之事发生了，各在自家门口坐着，脸上挂着惊恐，彼此不言不语。女人们也不再安心烧饭，面条煮进锅里，人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这时候，司马蓝又领着一群孩娃从山梁上跑了下来，嘴里叫着来啦──来啦──黑旋风刮来啦──有大人问：“不到秋末哪有黑旋风？” 




　　他站在那人跟前，指着村外： 



　　“从东向西，老鸦群样刮过来。” 



　　村里就有敲锣的声响了，当！当！当！当！当！从这条胡同急叫到另一条胡同。司马笑笑的唤声，夹在锣声的喘息中，一下铺满了一个村子： 



　　“保油菜喽──” 



　　“丢玉蜀黍保青油菜喽──” 



　　“谁要敢丢油菜保玉蜀黍咱秋后算帐啊──” 



　　脚步声开始在村里雷鸣电闪地响起来，男人和懂事的孩娃都手里拿了麻袋、腰布、旧衣旧裤等可抽打的东西，往分好的油菜地里跑过去。女人们和三岁五岁的男娃女娃，都手里拿了洋瓷铁盆，陪嫁的铜盆、铜镜和不用的铁锨锄头等七七八八的金属器皿，从各家跑了出来。他们跟在男人们的身后，忘记扣上了在院里屋里因闷热而解开的衣扣，奶子就如出笼的白兔样在空中跃动。谁都不再慌恐，只有惊奇红粉粉地兴奋在村人的每一张脸上。都看见乌鸦从村子上空朝正西的远处飞去了。麻雀叽喳着在房坡或墙头上乱作一团。狗跟在人们的脚后，眼珠瞪成了红球，一蹦一跳又不时地停下来回头张望，仿佛有啥儿在它们身后追着。司马蓝和两个弟弟都脱了自己的布衫，如小狗样跟在父亲的身后，往村北坡下的油菜地里跑去时，那布衫被路边的槐树挂破了许多三角口。三个侏儒的哥哥森、林、木，跟在母亲的脚后，手里提了破脸盆和老铜锣，欣喜若狂仿佛要走进一场盼望已久的大戏里。 




　　人们涌到村子中央的当儿，日头还呈出金红，待出了村落，日光就些微地暗淡起来。能听到一种沙子飞过头顶的声音，先强后弱地从村外响过来。从耙耧山外响过来。那密密麻麻的响声中，有沉闷猛烈的撞击声时断时续地在天空的远处炸，就像一片鞭炮中的炸雷炮子一样儿。 




　　后来村人们坐在一起时，回忆那声响说是大蚂蚱飞撞到了别的大蚂蚱身子上。可那时候没有谁去注意那声音，只有司马蓝跟着司马笑笑跑掉了一只鞋，回头捡鞋时有一只蚂蚱从空中落下来，掉在了他的鞋窝里，倒将出来时，他发现那蚂蚱没了头，腿和翅膀却依然齐全，依然能如砍了头的鸡样在半空飞跳着。他抬起了头，看那飞去的无头蚂蚱时，看见天空果然飞着一层黄灿灿的金沙粒，把日光严严实实遮住了。 




　　山梁上，沟壑里，林地间，忽然暗起来。凉阴阴潮腻腻的一股风溜着山坡刮过去。类似青稞气息的刺鼻的腥味满山遍野地飘。他终于明白，村人们说的蝗灾来到了。他有些惊讶，弄不明白世界上如何有这么多的蚂蚱，似乎一个世界的蚂蚱都集中在了耙耧山脉上。他叫着爹──爹──地往北坡下的油菜地里跑，看见那一大片油菜在遮天蔽日的蚂蚱群下呈出了暗黑色。他想幸亏蚂蚱是从天空飞过的，朝耙耧山脉以外飞去了，若那蚂蚱是溜着地面过去时，那油菜不知成了啥儿样。司马蓝看见父亲像一只惊马一样在油菜地边勒住了缰绳了，大群蚂蚱从三姓村的上空刮过去。司马蓝和弟弟们站到父亲身下时，日光又噼剥噼剥地落下来。油菜又开始黄绿相间在田野上，宛如一块巨大的绿底黄花的布匹铺在山坡上。又有了腥艳的花香味。司马笑笑把麻袋扔在地头，坐在麻袋上仰头朝着天空望。司马蓝、司马鹿、司马虎在父亲的身边，学着爹的模样，坐在自己的布衫上，把小脸和天空平行着。 




　　大股的蚂蚱群飞将过去后，遗落的零星蚂蚱不知为啥儿，离群后如借不到风势一样飞不高，它们从田野上的树顶滑过去，碰着树梢便像雨滴一样掉下了。有一只喜鹊在油菜地的边上，飞起一人高就又从半空栽下来。司马鹿过去把喜鹊捉了来，司马笑笑接过喜鹊摸摸喜鹊的肚，说它是蚂蚱吃多了，飞不动身子了。把食指往喜鹊嘴里塞了塞，那喜鹊咕咕几下呕吐出了一地的活蚂蚱，然后从司马笑笑手中飞走了。司马一家在田头上都盯着那只飞走的白肚鹊，直到它飞失在天空里，司马蓝过去一脚接一脚的把喜鹊呕吐出的活蚂蚱跺死在地边上，说蚂蚱群过去了，该回家吃饭哩。司马笑笑瞪了他一眼，扭头对着远处的一块油菜地叫，是杨根孩娃吗？你朝下一块油菜地里叫，说我说了各家各户饿死都不能离开油菜地。蓝杨根就站到田头的一块石头上，朝下一块油菜花地唤──村长说了，各家各户饿死都不能离开油菜地──这唤声就一块一块田地传下去，转眼间梁地、沟地、林边、河下，凡有油菜的地方就都一声一声响起了热粘稠稠的叫──村长说饿死都不能离开油菜地──村长说大股的蚂蚱群还在后边呢──村长说谁家的油菜保不住谁家的人就别想活过去四十岁──村里人这样传唤时，司马蓝在一棵槐树下仔细听着，父亲就又一次如马一样在他心里狂奔起来了。这一刻，他体味到村长的威力就像刚才天空飞过的蚂蚱群，他想怪不得蓝百岁说我们蓝家有一天也会当村长的话。他冷丁儿对蓝百岁从心底里升起了一丝冷阴阴的怕。他望着父亲在目光下仰望天空的脸，那冷阴阴的怕就又慢慢从心头消散了。可是，他看见了父亲的脸缓缓地从发光的黝黑中转成了苍白色，正疑惑不知为了啥儿时，父亲从地上站将起来了。父亲把麻袋提到手里站到了油菜地最东边，两眼直盯着山坡的远处不动弹。司马虎走过去拉着司马笑笑的衣襟儿，看着无边无际的日光说，爹，你看见了啥？司马笑笑脸色虚白地说，趴在地上听听。司马家的森、林、木、蓝、鹿、虎都把耳朵贴在地上了，仿佛是卧在田头的一排儿狗。他们听到有一股惊天动地声音从地面传过来，隆隆隆隆如上百群马队正从山外朝着山里奔。司马蓝说，爹，好像地下有河呢。司马笑笑没有看这位日后有青史留名壮举的四孩娃，他对媳妇说快敲锣敲得满天满地响。紧跟着，森敲起了盆，林敲起了锨，木敲了锄头儿。使人耳疼的金属声开始叮叮当当有青有白地从司马家田头响起来了，传染样整个耙耧山上都响将起来。黄的锣声，青的锄声，嘶哑破裂的红色脸盆声和脆硬的青石砸青石的声音了，转眼之间把三姓村弄得树摇屋晃，尖土飞扬，锅碗都在案上蹦跳不安了。 



　　男人们开始如临大敌地立在田头上，看见有一股黑的旋风从山梁的东头朝着西头刮，飞沙走石般的响声果真地如司马蓝说的好像地下有条河──第二批蚂蚱飞来了，它们不再是从高空遮天蔽日地飞过去，而是溜着地面龙卷风样飞过来。所有的村人都看见，飞来的蚂蚱群开时像河滩里急流而下的水头一样卷过来，黑乌乌、轰隆隆宛若无数的轮子并着挤着朝前滚，它们在司马家的前方左下碰到了一棵老榆树，老榆树的叶子又旺又密，初春时树上的榆钱儿够村里蒸着吃三天，可那蚂蚱群从那树下卷过时，眨眼之间，树上浓密的叶子全都不见了，全都被蚂蚱吃光了，一棵榆树立马光秃秃地不见了一丝绿，仿佛是一夜酷冬使那树叶落尽了。司马一家顿时瞪大了眼，望着那棵老榆树不知所措了，金属器皿都僵在了手里边。冷丁儿，除了蚂蚱群洪水般的滔滔声，司马家全都陷在了奇静里。别的村人也都忽然静下来，不消说他们也都看见了蚂蚱飞过榆树的景况儿。司马蓝忽然想要尿。他夹紧了双腿还是尿在了裤子上，热白白的臊味从他的脚脖子上升上来。他知道他被蚂蚱群给吓尿了。朝前走了一步哆嗦着拉住司马笑笑的手，叫了一声爹，司马笑笑叮当一下从木呆醒过来，弯腰捡起一块坷垃朝媳妇打过去，吼着说快敲呀你愣啥儿再愣蚂蚱群漫过了油菜地──锣声就猛地又从呆症中醒过来。这第二番的响声比第一番更加嘹亮刺耳，在日光中那声音赤橙黄绿的箭一样朝着四面八方射。日光被金属的敲打震得水纹样一起一落地抖，伴着女人孩娃撕着嗓子的叫，像同样有一股巨风再迎着蚂蚱吹──天皇皇，地皇皇，油菜是天地间的王，蚂蚱你绕着油菜过，来年我让你做人世王。这歌谣的唤叫声沙哑混沌，在金属声中如狂暴的石流一样逆动着。可那蚂蚱群还是迎着油菜飞过来了。油菜花金黄灿烂的香味如一条大道把蚂蚱载将过来了。先到的蚂蚱最小的也如人的指头粗，飞在空中肢膀白剌亮亮的闪。司马蓝看见面前的一块玉蜀黍地，本来碧绿一片，蚂蚱飞过后，所有的叶都荡然不在了，清晰地看见了地里干裂的黄土裸在天底下，地裂缝蛛网一样结在庄稼地。司马笑笑开始抡起了大麻袋，大蚂蚱像竹杆打下的核桃柿子红枣样扑扑嗒嗒落在油菜地的边沿上。母亲领着哥哥森、林、木，敲着铜锣、铁锨、锈锄疯了一样绕着油菜地的边上跑，嘴里的天皇皇、地皇皇、蚂蚱你是天地间的王──的歌谣也如青皮带样从口中飞出来，抽打在从父亲麻袋下闯进油菜地的蚂蚱身子上。司马蓝开始挥动了自己新缝的粗布衫，他和父亲站开相距一丈远，鹿和虎和他相距五尺远。他们如一道屏障样拦在三亩半油菜的田头上，胳膊挥动，衣服麻袋不停地旋转起落。风声中夹了浓烈一股的蚂蚱血草气。被抽死的蚂蚱哗哗啦啦雨样落在脚下边。汗也雨注一样朝着脚下流。太阳已经从头顶朝村西移过去，日光中掉下的蚂蚱翅膀如麦场上扬起的麦壳麦芒样打着旋儿落，碰到司马家的挥舞就旋即飞起来。司马鹿和司马虎学着三个哥哥嗷嗷地叫，他们游戏样专心致志，无论蚂蚱稠稀，都那么打着旋儿抽打，汗从他们的额上哐咚哐咚地砸在草地上。面前的一大片玉蜀黍已经彻底不见绿色了。死蚂蚱在脚下晒着的豆角样铺了一层儿。那些在油菜地里被金属的敲击声冲撞恐吓了的蚂蚱还一飞一落地朝着玉蜀黍地里跑。把油菜棵蹬得摆动不止，如摇摆在一场大风里。母亲开始在油菜畦里敲着跑，从这一畦敲到那一畦，把油菜花上空的蚂蚱震得不敢往那黄花绿叶上落。然就这当儿大股的蚂蚱群铺天盖地过来了，刺白白的吱吱声从地面上水一样卷响着，随后就感到满山遍野有黑色的乌云在翻动。乌云所到之处，地面鸟蛋净光，连第一批蚂蚱留下的擀杖般的玉蜀黍杆也从三尺高降到了二尺高。青色的草血味弥漫了一世界。司马笑笑挥动的土黄色麻袋被死蚂蚱染成了深蓝，蚂蚱的绿血在麻袋上水淋淋地往下滴，扎在麻袋上的蚂蚱肢膀和蚂蚱腿，如树林一样密密集集地排列着。司马笑笑和疯子一样，嘴里不知吼叫了什么，白沫挂在唇上，大声的辱骂使他的脸成了兴奋的紫红。日光在他的抽打中碎成了一片。蚂蚱在他的脚下堆积如山。踩在蚂蚱的死尸上，他就像奔跑在一片青色的碎草上。司马鹿和司马虎没有力气了，在蚂蚱群像倒塌的墙样朝他们压来时，六岁的司马鹿叫了一声娘，说我累了，就蹲在地上歇起来。他这一蹲，蚂蚱就像决了堤的洪水样泄进了油菜地。司马森将一张锨头举在头顶上敲。他看见比自己还高的六弟蹲在了田头上，便丢下锨头，跑过来抓起司马鹿的布衫在空中挥起来──你去敲铁锨，司马森说，敲铁锨能把蚂蚱的头震掉。司马鹿说我饥了我的胳膊又酸又疼肚子咕咕叫。做侏儒的大哥就不再说啥了。司马森站在司马鹿跑过的地方一边猛跑猛跳地抽打着，一边看着蹲在地上端着下颏的司马鹿。他想朝司马鹿的身上踹一脚，可蚂蚱太多，群群股股，使他腾不出踢一脚的功夫来。日光被蚂蚱的青血染绿了，天空深乌紫蓝，蚂蚱的断腿断头在空中左右碰撞。空气中布满血气草气和腥味。司马笑笑在死尸堆上奔跑抽打，落下的蚂蚱尖叫嘶鸣，哭声唤声一片。司马蓝在父亲一侧，原地打着旋儿，挥起的布衫在空中扭成一团，碰了布衫的蚂蚱纷纷落下，又蹦到他的腿上、脚上和裤裆里。不到五岁的司马虎还努力学着父亲和哥哥们的模样儿，大叫不止，挥起的布衫却不像他们那样有力。从他们挥舞下飞过屏障跑到油菜地的蚂蚱，在油菜棵上疯了一样嚎啕狼吞，油菜花儿像霜袭一般纷纷飘落，剩下的油菜杆如冬天崖头的荆棵一般摇晃不停，发出清凄冷冷的嘶哑哀鸣。响在油菜地的金属的敲打，半晌后声音仍是不减，蚂蚱们在那声响来时，不得不从油菜棵上飞起来，朝油菜地外的玉蜀黍地里飞过去。又一片玉蜀黍地叶尽棵残了，地里的绿色立马成了土褐，山坡上的槐树林里，不久前还青绿一片，可这一会儿却只剩下赤裸裸的枝条和树杆。能看见槐树枝上落的蚂蚱如丰收的绿葡萄一串一串，把槐树压得弓一般在空中摇晃着。太阳已经偏西，血红的日光成了鲜艳的草绿，天空的白云也染满了蚂蚱的蓝色黄色，变得半青半黄在日光中像飘在空中的厚羊皮。耙耧山上的沟沟壑壑都弥漫着血草的气味。无头无尾的蚂蚱群还在无休无止地朝西飞。三姓村的男人们各守着一块油菜地，飞舞的袋子、布衫在空中噼啪尖叫，金属声哐哐当当，驱赶蚂蚱的歌谣混乱无序，如四面决堤的坝水哗啦不息。山坡上的死蚂蚱如落沙沉石，沙沟里的蚂蚱尸堆成堤坝，把终日畅流的清水堵得混沌一片。不知从哪里飞回的乌鸦在空中怪叫着盘旋一阵，没有下落就又往哪里飞走了。司马笑笑看见邻居在他的油菜地里，把衣服脱光，精赤条条挥动着一个扫帚，腿间的那个东西，如锤子般摆来摆去，飞来的蚂蚱在那扫帚下四分五裂，沙粒样落在地上。后边的蚂蚱群，看见那扫帚就掉头拐弯，飞到树林或别的庄稼地里了。邻居的身后，油菜花依然艳黄，依然清香一片。他说森，快回家拿一把竹扫帚来。可他看见司马森却像一团泥样软坐在了蚂蚱的尸堆上．又说蓝，快回家拿一把竹扫帚来。他却又看见司马蓝抓趴在死尸堆上，喘着粗气，脸色苍白，泥黄的汗珠如死蚂蚱样挂在他的额门上。他回过身子去，想接着唤叫林或木，可他看见他的六个孩娃如六只羔羊软瘫在油菜地，只有他和媳妇仍在奔跑着，敲打着，挥舞着。蚂蚱群仍然不见稀薄，依然稠密如团，乌黑黑地朝着油菜地里卷。他把那绿血淋淋的麻袋扔掉了，到油菜地拔了两棵最大的油菜棵，立马又回到田头朝蚂蚱群里抽。在半空飞舞的油菜棵的馨香在他的甩动中，一股股地掉下来，飞来的蚂蚱群闻到这香味就迎面往油菜棵上撞。天空中有嗖嗖嗖的青皮鞭子声，蚂蚱群在那鞭声中头破血流，成群结队地死在油菜棵的鞭子下。司马蓝看着父亲飞舞的油菜棵，也跑进油菜地拔出了一棵抽起来。司马家的七个男人都又站起来，一排儿拉开，挥着一排油菜棵，身后的锣声伴着女人口吐白沫的尖叫，宛若歌舞样在油菜地里跳，死蚂蚱在油菜棵下秋叶般铺了一层又一层。在油菜地七个男人的脚下成了一道松软的尸滩，飞起来的脚将蚂蚱踢起来就如踢起了一片绿豆壳──太阳是终于落山了。叽叽哇哇叫了几声便从村子那头隐没了，留下的草血气息在炎热中带着腐白，开始朝耙耧山外迅急如飞地漫过去。一世界蚂蚱黄绿的悲哀鸣叫，吱吱吱吱地由强到弱歇下来。 




　　终于，司马一家八口坐在了田头上。 



　　三姓村人都坐在油菜花地的田头上。 



　　一天的人虫恶战过去了。 



　　第三十六章 



　　阎连科 



　　摩西领以色列人从红海往前行，到了书珥的旷野，从旷野走了三天，找不着水。到了玛拉，不能喝那里的水，因为水苦，所以那地名叫玛拉。百姓就向摩西发怨言，说，“我们喝什么呢？”摩西呼求耶和华，耶和华指示他一棵树，他把树丢在水里，水就变甜了。 




　　蚂蚱从耙耧山脉上飞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三姓村人全都瘫在了各自守护的油菜花地里。 



　　蚂蚱的死尸铺满田野如深秋的黄叶。山脉上开始弥漫着一股酸腐的臭味。 



　　所有的庄稼地都光光秃秃了。玉蜀黍地寸叶没有，连那些青嫩的玉蜀黍杆也都残存无几。留在田里的，都是蚂蚱群来前便死了的玉蜀黍棵。豆地里连一杆豆棵也没有，全被蚂蚱吃尽了。村里的柳树、杨树、桐树、椿树、皂角树皆是不见一片叶子了，枝桠倒还依然淡绿在半空中。村落四周的槐树林，远远看着如秋后收过的黑豆地。豆没了，叶尽了，只有棵杆枯在田地里。坟上的柏树和松树，百年的青绿也终于在这一年的秋天没有颜色了。 




　　一个世界都秃成褐色了。 



　　三姓村在蚂蚱群飞过之后死静了好几日，累了的村人们回到家倒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他们似乎是在一觉醒来之后，望着忽然间光秃秃的田野，心里轰隆一下，明白了事情的严峻和可怕。 




　　蚂蚱飞走了，灾难留下了。粮食颗粒不收明年吃啥儿？ 



　　会不会饿死人命哟。 



　　从家里走出来的村人们，脸上均都密布了苍白色。 



　　村子里死一样安静了整半月。 



　　半月后有一股云彩从山梁上滑将过去了。 



　　雨过天晴女人们疯了一样去地里抢野菜。司马蓝娘头一天挖了一篮晒在院落里，第二天再出去挖时，到村外五里也不见了几棵青野菜。 



　　菜还没长成就都被村人挖走了。她收了一篮蚂蚱的死尸走回来，到家时把那死尸和野菜倒在一块儿晒。 



　　司马笑笑说：“能吃吗？” 



　　她说：“这都是‘绿扁担’，绿扁担蚂蚱专吃豆叶子，肚子上有块肉，晒干了，明年能当粮食吃。” 



　　司马笑笑在院里略微怔了怔。 



　　怔了怔，司马笑笑的脸上挂了淡淡一层笑，到老皂树下敲了几下钟，对着村落上空唤： 



　　“三姓村人都听着──没有庄稼了，明春是个大荒年，从今天开始村里再也不出工种地了，各家都到山坡上去捡能当粮食吃的蚂蚱吧──”。 



　　他在那块石头上唤了三遍，捡蚂蚱便如抢野菜一样开始了。以后的几天间，男人女人，大人小孩都挎着篮子，提着袋子，先到油菜的地头捡，绿扁担，黄愣子，蹬倒山，飞一箭，不管什么蚂蚱，只要在雨天后没有沤腐，就都如麦穗一样捡回晒到席子上，床单上和打扫光洁的大门口。这季节如秋天丰收一模样，连村中央的碾盘，门前坐人的石头上都晒满了死蚂蚱。太阳金黄酷炎，把蚂蚱摊在日光下，一天间晒得焦干，使村落里日日夜夜都飘散着浓烈枯黄的焦燎味，像把活的蚂蚱放在火边烧了一模样，把它的肚皮剥开来，就能取出肚子里干缩成半颗豆粒似的一滴绿肉来。 




　　一天，司马家弟兄六个去山梁上捡蚂蚱，看见蓝百岁家七个闺女，如七朵花一样开在一片槐林边。那时候蓝家的老大蓝九十已经十六岁，领着六个妹妹捡蚂蚱就如收割样，连地缝里的蚂蚱都能抠出来，于是司马家弟兄六个朝另一道山梁躲走了。 




　　可蓝家的六闺女四十从林地那边跳着跑过来。她叫了一声司马蓝哥，不管司马家其余五个弟兄的目光多么不快和疑怀，就把司马蓝拉到了一块土崖下。 



　　“我爹说是你爹让蚂蚱把村里的蜀黍吃光的。” 



　　司马蓝看着蓝四十的脸，他发现她的眼又黑又亮像往年结在沟边的野葡萄。 



　　“你爹还说啥？” 



　　“说油菜要治不了村人的病，他就让你爹活不到四十不得喉病也上吊。” 



　　司马蓝立在五岁的蓝四十面前不动了。他看见她的头发上爬着一个花瓢虫，快爬到了她的脖子他也没去替她捉下来。他等着她突然惊叫一下，吓得脸色苍白时他再替她把那瓢虫捉下来，可那瓢虫却到她的独辫梢上突然飞走了。他把目光从飞走的瓢虫上收回来，跳上土崖，对着三个侏儒哥哥和两个弟弟唤，说让他们先去捡蚂蚱，他一会儿就跟去。然后不答司马森问他在那干啥儿，就拉着四十往最近的油菜地里走去了。 




　　这是杜岩一家守护的油菜地，本来也遭了蚂蚱的一番糟蹋哩，可经历了一场雨的洗润，竟又旺茂起来。伤残的叶子已经病愈，油菜花黄灿灿盛艳得如假的一般。站在这块地里，朝着四周遥望，灾荒的田地仿佛被龙卷风洗了一遍，到处都是红色的干土。有一层尘烟，只消日头一晒，就罩在山脉的每块田地，以为世界就这么要灾荒下去了。 




　　可冷丁儿在那田地中，就旺盛了一片又一片的油菜，使山脉上星星点点地透出一些生机。不知从哪里来了蝴蝶飞虫，它们在油菜花上空如民间音乐般飞飞舞舞，发出一种细微如流水样的响叫。菜地四周的蚂蚱死尸腐臭后又彻底干焦，碎麦秸样散铺在这儿那儿，留下的残味，反而显得油菜花儿的清香愈发浓烈粘稠，人还没有到菜地，丝线样的花香就已扯扯连连地拽了你的鼻子，拉了你的衣角。司马蓝把蓝四十领到油菜地头，说你看，不是我爹这油菜会长得这么好吗？又说你爹还说了些啥？蓝四十又扭头看了看山坡上的五姐一妹，回过头来仍是不言不语。 




　　司马蓝把蓝四十扯进了油菜花的地畦里，花枝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蝴蝶和飞虫踏着他们的头发飞过去。脚下的死蚂蚱，踩上去吱嚓吱嚓发出干裂的响，仿佛是走在冬天林地的树叶上。司马蓝比蓝四十高半头，在油菜地里，他看见她埋在花棵下的头像落下的一只黑乌鸦样晃动着。到了油菜地的最深处，他把她的小手松开了。 




　　“说吧四十，”他说，“你爹还说了啥？” 



　　“我爹说，”四十停了一阵，“说你爹一死他就当村长。说轮也轮到我们蓝姓当这村长了。” 



　　司马蓝的双唇紧紧闭下来。他忽然有些紧张，仿佛有场打斗立马就要在爹和蓝百岁身上开始似的。日光在油菜地里亮的耀眼。顺着山坡刮起的小风从油菜棵下凉凉爽爽穿过。有一只野兔从油菜地头跑过去。司马蓝惊了一下，想象的那场打斗就兵歇械收了。他把目光从她的肩上伸过去，盯着野兔朝山坡那边他的三哥二弟望了望。 




　　她说：“蓝哥，你看啥儿哩？” 



　　他说：“不看啥。我想着我长大也要当村长。” 



　　她忧虑地望着他：“你当村长让我下地干活吗？” 



　　他问：“你会烧饭吧？” 



　　她说：“会。” 



　　“你会缝衣吧？” 



　　“会。” 



　　“我娶了你你冬天给我暖被窝吗？” 



　　“暖。” 



　　他又说：“我最爱吃萝卜炖肉了。” 



　　她就说：“我现在就给你烧一锅萝卜炖肉。” 



　　于是，她便蹲了下来，把袖子卷在胳膊上，在油菜棵间找来一根棍子，一张瓦片，就着菜畦的埂儿，挖出一个小坑做锅灶，把瓦片架在坑上，摘几片油菜花叶丢进瓦片窝里说这是水，拿几枝柴草塞进坑里，做了一个点火的动作说点着了，趴在坑口吹了几下说火旺了，做一个揭锅盖的动作，说水开了，抓几个蚂蚱死尸丢进瓦片里，说这是肉，又丢进几个说你吃肉我给你多煮些。最后把油菜枝一节一节掐断堆在蚂蚱上，说萝卜也放进去了，该盖上锅盖烧火了，便又做了一个盖盖的动作，把额前的头发撩一下，坐在地上右手一伸一缩地抽着风箱，左手拿一根小棒不停地在拨着灶里的干草，直到有汗在额门上挂起来，才揭开锅盖把鼻子吸了吸，对司马蓝说好香啊，你吃吧。 




　　司马蓝端着下巴坐在她身边，在一边看着不动弹。 



　　她说：“你吃啊，萝卜炖猪肉。” 



　　他说：“那是死蚂蚱，你叫我咋吃呀。” 



　　她说：“你假装着吃嘛，吃完了说真香呀？” 



　　他说：“媳妇都是把饭盛到碗里端给男人的。” 



　　她便又找了一张小瓦片，把大瓦片上的菜枝、菜叶和蚂蚱弄在小瓦片上，端给他说，吃吧，萝卜炖猪肉，你干了一天活。他就接过瓦片做出了狼吞虎咽的模样儿，三口五口后，把小瓦片上的东西倒在一棵油菜下，把空碗递给蓝四十，说真香呀，再给我来一碗。她就像放碗一样把小瓦片放在田畦上，像端锅一样端着大瓦片把东西全都倒在了小瓦片上，又端起小瓦片递给司马蓝，说你都吃了吧，趁孩娃们不在家。 




　　他问：“我们有孩娃了？” 



　　她说：“装着嘛。” 



　　他便接过小瓦片又吃了几口，小心地把小瓦片放到一块平地上，说留着吧，得给咱孩娃们留半碗。蓝四十就有些感动了，朝他面前坐了坐。 



　　“吃饱了？” 



　　他拍了拍肚子，说： 



　　“饱了。” 



　　她问：“该干啥了？” 



　　他说：“天黑了，该睡了。” 



　　又问：“暖被窝吗？”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说：“暖呀，大冷的天。” 



　　她就到他身后一块较大的空地上，做了铺床拉被的动作，一骨碌倒在了土地上，枕着胳膊把眼睛闭上了。 



　　他说：“你不脱衣裳就睡哩？” 



　　她睁开眼，坐起来，解了扣子，三下两下脱了她的花格粗布衫，又脱了她的有红条的黑裤子，把衣服铺在油菜棵下面，卷着身子把眼睛闭上了。汗从脸上流进了她的脖子里，她说这被窝可真凉呀，又摘几片油菜花叶搁在眼上挡着日光，说你也快睡吧，坐那儿点灯费油呢。就什么也不说了，和真的睡着了一模样。 




　　司马蓝坐在菜地畦上，心里莫名地哐咚哐咚跳。他弟兄六个，不见姐，不见妹，从未见过女孩娃脱光后的身子竟会那么亮，那么嫩，红红白白，像是落日的天空中堆起来的一小云儿团。他坐那儿盯着她，看见从油菜棵间露下的一块又一块的日光，圆圆的在她身上游来晃去，像初春榆树上的银榆钱。他想过去摸摸她身上的银榆钱，想也许那日光果真会如榆钱样从她身上揭下来。可把手伸到她的身边时，他想起来那不是银榆钱，那是日光的亮团儿，就把手从她发亮的身边缩回了。她是将背对着他，她背上的脊骨埋在她的白皮下，每每呼吸一下，那脊骨就鱼样游上游下。他还看见她的肋，在胳膊下筷子样把她的皮肉挑起来。他想起了他见过的棚帐子，他想她的脊骨、肋骨原来都是那帐棚的架，皮子正好是架子上的帐。他想看看她的前身是不是和后背一样儿。他刚这样想了，她就翻过身子对着了他。 




　　她说：“被窝暖热了，我都出汗啦，你该上床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前身和后背不是一个样，心里冷惊一下明白了，男人女人除了头发不一样，衣服不一样，更重要的是两腿那儿不一样。 



　　他心里轰隆轰隆惊天动地地跳起来，汗从头上落在了肩上和地上。 



　　她说：“司马蓝哥，我被窝暖热了，你还不上床？” 



　　他在她对面一尺远近躺下了。 



　　她却又忽然坐起来，有些生气地看着他。 



　　“我是你媳妇你不脱衣裳呀。” 



　　他犹豫地去解自己的扣。 



　　她说：“脱了衣服就铺在地上当床哩。” 



　　他就脱了。脱光了。脱光了他以为她会像他一样发现一些啥，可她看了他的前身，看了他的后背，看了他铺床时挺起的瘦屁股，还看了他挂在腿间摇来晃去的小鸡和灯笼，却和啥儿也没看见一模样，平平淡淡地问： 




　　“该干啥儿了？” 



　　“该闭着眼睛睡着了。” 



　　她就又一次把眼睛闭上了。 



　　他也闭上了。可他闭了一会却忍不住又重新睁开来，把目光落在她白云似的身子上，落在漫溢清新馨香的油菜棵儿上。他听见日光落在油菜花上发出的如柳絮飞舞样的乳白色的响声，看见蝴蝶翅膀上掉下的针尖似的微粒白毛，在从棵间透过的一柱柱的日光里，飞来飞去，一闪一闪，后来就落到她白绸一样的身上不见了。他还闻见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乳白色的奶水腥味，薄薄淡淡地混在油菜花浓烈的香味中，从他的鼻子下面滑飞过去了。他用力吸一下，又一次捕捉到那味儿时，就像大人们吸烟一样，把那味儿狠狠地吸进了肚子里。 




　　她睁开了眼，“你得装着睡着呢。” 



　　他说：“我睡了一觉就醒了。” 



　　她朝他笑了笑， 



　　“那我也醒了。” 



　　就都互相瞅着不再说话了。他的身子黝黑而又结实，在日光中泛出淡薄一层青色，像粗细不均的一堆晒干后光光滑滑的柳棍杨棒堆在那。她看着他时，他油然生出了自卑感，把腿和胳膊紧紧缩一下，如关门一样两腿夹紧了。她盯着他两腿间的那样小小的玩艺看了大半天，看够了仿佛明白了，用手小心地碰了一下，他忙用双手捂起来，说只能看，不能摸，她就把手缩回笑了笑，说和晒的青椒一模样，我们家门前挂的青椒没有晒干时都和你的那个东西一样儿。司马蓝脸上红一下，松开手自己看了看，果真和刚晒软皮的青色椒儿没二样，就看着蓝四十的身子问，你那像啥儿？她坐起来对着他，说我没有小鸡呀，我是女娃你是男娃呢。仿佛是为了让他明白似的，她让他仔细看了她的两腿间，才又躺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他说：“你那儿像是核桃叶。” 



　　她说：“才不像。” 



　　他说：“有点像。” 



　　她说：“树叶都是青颜色。” 



　　他说：“都是那样又光又圆，还有个尖尖的角。” 



　　她就勾头去看着证实他的话。证实后就把衣服往他那儿挪了挪，把小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他把她的手拿下来，她说你忘了我正当你的媳妇哩？他就不再说啥，让她把手搭了他的肩。太阳已经从村那头转到了这头来，日光一览无余地晒在他们精赤条条的身子上。似乎是真的有了瞌睡，他们都又把眼睛闭上了，光着身子紧挨在一块，胳膊相互绞着，东一句西一句地扯着话。 




　　她说：“蓝哥，你真的娶我当媳妇？” 



　　他说：“只要我当村长。当了村长想娶谁我就能娶到谁。” 



　　她说：“娶几个？” 



　　他说：“两个。” 



　　她问：“那个是谁？” 



　　他说：“不知道。” 



　　又说：“不管是谁，你都管住她。你是老大，她是老二。” 



　　她就极满意地睁开眼清水叮当地笑了笑。 



　　他说：“你还得给我烧饭，洗衣裳。” 



　　她说：“还端洗脚水。” 



　　他说：“谁倒尿盆呢？” 



　　她说：“我倒。可你要种好地管两个媳妇吃饭哩。” 



　　他说：“我让你们吃好的，穿好的，活过去四十岁，活到七老八十岁。” 



　　她说：“大人们说明年就是要饿死人的荒年哩。” 



　　他说：“有我呢，哪能饿死你。” 



　　她问：“蓝哥，萝卜炖白肉是啥味？” 



　　他停了一会说：“我没吃过哩。” 



　　她说：“那你咋知道好吃呢。” 



　　他说：“我姑父在县城吃过，他说吃了一顿能香好几天。” 



　　她说：“啥时儿咱们也去吃一顿。” 



　　他说：“成亲了我去卖腿上一块皮，卖了领你到食堂好好吃一顿萝卜炖猪肉。” 



　　她舔了一下嘴唇，又朝他笑了好一会，像油菜花落在了她脸上。 



　　可这时候她大姐蓝九十在山坡上唤叫了，四十──四十──你在哪儿？──唤得心急如焚好像她真的丢了一模样。他们听到唤，都惊怔着从地上坐起来。她要张口答应时，他忙用手把她的嘴给捂上了。在那急水似的叫声中，他们忙三忙四地把衣服穿上后，都从游戏中醒过来，应诺着她大姐的叫，踢翻了他们的锅台和碗筷，朝油菜地外跑过去。 




　　他看着她跑出油菜地，被吵醒了美梦样的遗憾挂在脸上，正欲转身去找自己的哥哥时，她忽然又回过身子来，望着他叮嘱了一句说： 



　　“你可真的要娶我，我脱光衣裳了，你都摸我看我了。” 



　　他泰山压顶般又沉又重地朝她点了头。 



　　她又说： 



　　“荒年里不能让我饿死哩，还得让我吃一顿萝卜炖白肉。” 



　　他朝她不仅又一次点了头，还把嘴唇咬了咬。看着她像蝴蝶样朝山坡上她的姐们飘过去，他开始失失落落走出油菜地，去寻他的三哥两弟了。日头温暖宜人，黄爽爽地照在头上，头发和头皮舒服得叽叽私语。他把手在头上抹一把，那叽咕叽咕的声音没有了，可没走出油菜地，就又有一个声音在他面前响起来──“我都看见了，你和蓝四十，她要做你媳妇哩。” 




　　说话的是他表妹杜竹翠，她蹴在菜畦的头儿上，单瘦薄小就如一枚将要缩干的油菜叶。 



　　司马蓝说：“你咋贼在这？” 



　　她说：“这是我家分守的油菜地。” 



　　“你要敢对人说了我敢撕了你的嘴。”司马蓝这样对比四十小半岁的竹翠威胁一句，便不再管她如何，大步地从她面前走过去，朝另一条山梁上弯腰直腰地爬。他已经看见森、林、木和弟弟鹿与虎，像五只小山羊般在一面刚泛色的草坡上挂着捡蚂蚱。他轻快地朝着他们走，可小竹翠却影子一样尾在他的身后说，表哥，你做了村长也娶我做一个媳妇吧，你不是说娶两个媳妇哩……他听出了她话里苦药水似的哀求味，便极富同情地站下来。 




　　“你才一丁点儿，你别缠着我。” 



　　“你不是说要娶两个媳妇吗？” 



　　“我没说，你别缠着我。” 



　　她便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哭得伤心嘹亮，仿佛受了多大委屈。见她哭了，他的同情心反而荡然无存，竟索性快步朝着坡上走，留下她的哭声像穿过干沙滩的一丝河流，终于就慢慢没声没息了。不仅没了，她还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着他的后背砸过去，说表哥，你不是好人，四十也不是好人，你们在油菜地里不要脸啦，还想吃萝卜炖猪肉哩。 




　　他有些忧心地淡下了脚步。 



　　　竹翠唤：“你娶我我就不对人说你们不要脸。”说着又朝他的跟前走几步，说：“你娶我了我叫我娘给你做一碗真的萝卜炖猪肉。” 



　　第三十七章 



　　阎连科 



　　以色列全会众从以琳起行，在出埃及后第二个月十五日，到了以琳和西奈中间、汛的旷野。以色列全会众在旷野向摩西、亚伦发怨言，说：“巴不得我们早死在埃及的耶和华的手下，那时我仍坐在肉锅旁边，吃得饱足；你们将我们领出来，到这旷野，是要叫这全会众都饿死啊！” 




　　大饥馑是从秋后开始的，随着天气的由暖转寒，各家的粮食就终于缸竭罐空了。村人们先还能在烧饭时抓一把玉蜀黍糁儿或红薯面粉撒进锅里，后来就终于成了清水煮菜。村里早些时还有一只两只鸡在街面晃动，后来鸡不见了，狗也没了，都给杀吃掉了。如果谁家吃饭时门是掩着，那就准是从哪弄来了粮食，或打死了野雀或老斑鸠在家偷着煮呢，怕邻人进门讨要一口哩。 




　　入冬前山脉上刮了一场大风，风后村里连麻雀、老鼠都彻底没了。 



　　有人看见杜根媳妇给她的孩子煮老鼠吃时，问她从哪抓的老鼠？说去年有两家捉到几只，可终觉捉到的老鼠不够补还耗去的气力，于是也就算了。就开始每顿在锅里煮一把蚂蚱的尸肉，都说蚂蚱肉比猪肉还香，配着糠菜可以打发一段日子呢。 




　　过几日有人家粗粮完了，蚂蚱也终于吃尽了，就来找了司马笑笑。 



　　“村长，不能眼看着让人饿死吧。” 



　　司马笑笑说：“我有啥法？” 



　　村人们说：“是你让丢了蜀黍，守着油菜，该把打的油菜籽拿出来分分吃了。” 



　　除去分了的油菜，村里留下的菜籽是明年全村播种油菜的种子，也就只好拿出来分了一半，各家的日子也就又有了半月安宁。期间下了一场大雪，耙耧山脉一世界的银白，膝深的雪地，人只要从村这头拨到那头，都会累得脸色发白，虚汗旺如雨水。于是，各家都猫在家里床上，盖着被子不动，说省些气力，也可以省下半碗饭呢。有孩娃下床蹦跳，大人便在屁股上抽打，说怕家里粮食吃不完不是？快滚到床上睡去。孩娃就上了床去，起先是大人不让动弹，后来就在床上饿得不想动了。再后来就瘫在床上动不了啦。有人说杜根家孩娃杜桩，快饿死了被他爹娘扔在梁路上等过路人去捡呢，司马笑笑说不会吧，杜桩是杜家的大娃，长得端庄漂亮，就是扔了也该扔那个女娃。就到梁上看了，果然见八岁的杜桩，如一堆泥样软在梁路边上，依着一棵柿树坐着，面前放了一碗一筷，脸色虚脱成黄白颜色，汗像虫一样在脸上爬着，见有人站在他的面前，他轻轻微微说了句我饥呀，就无力地抬抬胳膊，像要抓什么没有抓到样，眼睛一闭，把头歪在了树上。 




　　司马笑笑把手放在他鼻前试了，见人还活着，就抱起来如抱一团棉花样到了杜家。 



　　“我日你们八辈，你们扔的是人娃还是猪娃？” 



　　杜根坐在房檐下的日光里抽烟，揉碎的烟叶放在吹干净的一片地上，金黄黄像上等好货，见村长和来人都盯着他面前的碎烟叶儿，也就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说：“你们抽吗？油菜叶儿。” 




　　司马笑笑说：“总不能把孩娃扔了，扔了你还算人嘛。” 



　　杜根不看村长：“我是让他活命哩。” 



　　问老二孩娃呢？杜根嘌了一眼屋里，司马笑笑就走了房里看，看见他的女人和傻女娃团在一张床上，端着少半碗糊汤，自己一口，女娃一口，喝得细细致致，司马笑笑走近床前看了，见杜家的女娃是越发的丑陋，七岁了仍如三岁一样弱小，胸膊上的骨架倒和成人一样大着，仿佛胸前装了一个竹篓一样。往那碗上看了一眼，那糊汤似乎又粘又稠，呈出青紫颜色，有一股浓烈的怪异味道。司马笑笑觉得那味儿熟极，用搬山移地的力气想了，却硬是想不起那是什么粮味。 




　　又从屋里走了出来，朝杜根家院内扫了眼，看见墙角的一棵榆树，皮已剥下一半，露出骨头样的树白，于是心里哗啦一声，想起了刚才那熟极的怪味是了啥儿。再看眼下，刚抱回的杜根，在抓住他爹做烟叶的油菜叶往嘴里猛吃，噎得白眼珠子差一点要流将出来。 




　　“你不怕孩娃噎死？” 



　　杜根说： 



　　“真死了是他的福气。” 



　　司马笑笑停顿一会儿。 



　　“养不活要扔也该扔那鸡胸女娃。” 



　　杜根白了一眼司马笑笑， 



　　“扔个好的兴许有人捡走收养，扔个残废谁肯养活？那不是真的让她死嘛。” 



　　喉咙塞了一下，司马笑笑心里叮当一跳，“没想到你杜根还是个人哩，拿条布袋跟我来吧。” 



　　从杜根家里出来，司马笑笑到了他妹夫杜岩家里，唤开了大门，就见妹妹司马桃花面色上竟然还有薄薄一层红润，妹夫杜岩也人气旺盛，外甥杜柏，外甥女竹翠，一个个活蹦乱跳，仿佛十年八年没有见过人样，看见他就把舅舅叫得红火烫嘴的亲。他没有应诺甥男甥女，也没有理喻腰里正扎着腰布烧饭的妹妹一句，径直到了正在闲看农家万年历书的妹夫面前。 




　　“这灾荒还要多久？” 



　　“怕一年挡不住哩。” 



　　“我来借一袋粮食。” 



　　杜岩把书放在抽屉桌上，看司马笑笑两手空空，对着灶房的媳妇说，你去找一条布袋，装好让他舅从村外绕着背回。说完就去关那敞圆的大门，然到门口一看，有五六个村人，有的手里提了袋子，有的挎了篮儿，还有的手里端着一个海碗，正朝他家走来。杜岩的脸立马惊成苍白，正欲把门关上，走在最前的杜根远远地叫了一声他哥，说算我借你不行？都是上一个祖坟的杜姓人呀，再过几天孩娃就要活活饿死哩。 




　　杜岩走了回来，死盯着司马笑笑问道： 



　　“咋儿回事？他舅。” 



　　说：“我是村长，我不能眼看着让村人饿死呢。” 



　　杜岩坐在了一张椅上，说我家是有些粮食，可灾荒几个月啦，早几天都吃得净尽，不信你们找吧，除了灶房案板上的半碗黄面，找到了你们全都拿去。那当儿天上忽然有了黑云，杜岩家里显得又阴又潮，司马笑笑立在门口，脸色冷出了冰青，说妹夫，你这样我可就真的找了。杜岩就重又拿出那万年历翻看着，像屋里没有别人一样，说“找吧村长，找到了扛走就是。” 




　　也就只好找了。 



　　五六个男人翻箱倒柜，见缸里罐里空着，就把床给搬了。如期而至的一团虚土亮在众人面前，各个脸上都有了红的兴奋，然把虚土挖尽，却是一粒粮也没有。 



　　司马笑笑把妹妹司马桃花叫到了一边。 



　　“粮哩？” 



　　“完啦。”她说：“一家四张嘴，一袋能吃多久？” 



　　他就说：桃花，你我是兄妹，你不给哥一袋两袋粮食，你哥这村长来年就当不成了，就再也别想连种五年油菜，那时候村里人依旧活不过四十，连你也得短寿哩。桃花说，孩娃他爹说啦，村里人连今年的灾年都熬不过去，哪还管得了能不能活过四十呢。司马笑笑便有些哑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望了望一直惊恐在门边的杜柏和竹翠，过去蹲下抚摸了他们的脸，说对舅说粮食在哪儿？这当儿杜柏正要张口说话，杜岩咳了一下，他就又把嘴给闭了。司马笑笑把目光落到了竹翠的脸上。 




　　竹翠说： 



　　“舅，你家才有粮哩，蓝哥还要给四十做萝卜炖猪肉吃呢。”司马笑笑不知道这话正是十余年后竹翠成为他的儿媳的最初的一道缘语，是司马蓝和蓝四十那段惊天动地的乡村情爱的开始。他莫名地听着，望了望身后的六七张黄脸，看出来那些苍白惶惶的目光，是果有几分信了他家还能够吃到萝卜炖猪肉似的，于是二话不说，噼啪一声，一个青色的耳光打在了外甥女竹翠的脸上。 




　　竹翠的哭唤刀劈样炸满了杜家的屋子。 



　　杜岩豁然站起，把万年历书摔在了椅上。 



　　“你打谁？！” 



　　“咋啦？我是她舅不能打她一下？” 



　　杜岩又坐了下来。 



　　从此，司马笑笑和杜岩便隔阂起来，仇恨得满山满梁，湖湖海海，连妹妹司马桃花，也与司马家在今后多少年里，也稀疏了往来。从杜岩家里空手回来，司马笑笑回到家里，坐在院落中央长吁短叹，媳妇问了景况，在院里站了一阵，从房檐下取个竹篮，回屋不大功夫，就盛了一蓝剥去肉的蚂蚱壳儿，一只一只，像脱过的知了壳儿，又从哪儿挖了半碗麦麸，放在男人面前，说你送到杜根家里去吧，这比树皮养人，好坏蚂蚱也是肉身，司马笑笑望着那些蚂蚱壳儿，说你当初没把这些倒掉？媳妇说倒掉你的六个孩娃就怕饿死了一半。司马笑笑抓一把蚂蚱壳儿在手里看着，像抓一把麦糠似的，又轻浮，又扎手，捂在鼻上闻了，仍能闻到一股草血气息。跟着媳妇回到屋里揭开缸盖看看，见还有大半缸蚂蚱的死壳，心想媳妇倒真是一个过日子的人哩，问，这粮食能熬过春吗？说，不给别人差不多就能熬过。司马笑笑忽然感动起来，身上莫名地生出一些力气，转身看看四周，突然把媳妇按在床上，撕衣扯扣起来。媳妇在床上弹扎，说，你疯了，孩娃们都在院里。他便说你不要乱动，多少日子没有这样做了，每天间饿死饿活，难得有这么一点力气动情。媳妇也就在床上柔顺着不动，由他闹腾一阵，然只丁点功夫，以为有些气力，却是软软几下，就精疲力竭得大汗淋漓，头晕目眩，疲累地瘫蹴在桌角，自己朝自己脸上扇了一个耳光，骂了句这是他妈什么日子，年轻轻人就竭成这样。 




　　媳妇从床上起来穿着衣裤说： 



　　“饥荒日子，谁还能有这种气力。” 



　　司马笑笑蹲着不动，背倚着桌腿，把双目闭了起来。这当儿，司马蓝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爹，我能知道姑家的粮食藏在哪儿。” 



　　司马笑笑睁开眼晴，在哪？说了爹让娘给做一碗面条。” 



　　司马蓝问：“干捞面吗？” 



　　司马笑笑说：“白干捞面。” 



　　司马蓝伸了一下脖子，咽下一口吐沫：“给我烧一碗萝卜炖猪肉吧。” 



　　司马笑笑站了起来，“纯肉也行。” 



　　司马蓝没有说话，却转身跑了出去。 



　　已是正午时候，要往日村里该炊烟袅袅，满街巷都是浓香的饭味，勤快家里，也许已经有人把上好的饭食端到了街上。可这个当儿，村子里却静得清白空荡，没有了鸡狗畜牲，自然也没了那些热腥的乳白色粪味，也没有人端着饭碗坐在门口的树下石上，海阔天空地谈天说地。各家灶房的上边，都干净得一清二白，烟筒歇息得不见了黑灰。 




　　各户的大门都是关着。偶有哪儿朝阳暖和，坐着几个男人抽着芝麻叶或油菜叶，也都沉死默活，没有一人要说一句话儿。司马蓝从村街上跑过，就像一粒石子滚过一段空荡荡的竹筒。他是刚才看见杜柏和竹翠在村头耍儿，才跑回去同父亲说了那几句话的，现在他要跑到村头拦着这表弟表妹问呢。 




　　也就果然拦着了正要回家的表弟表妹。 



　　“竹翠，你来。我给你说句话儿。” 



　　竹翠朝司马蓝走去。 



　　杜柏唤：“妹──，回来。” 



　　司马蓝说：“你不来我让村里谁谁都不再理你哩。” 



　　竹翠在杜柏和司马蓝中间犹豫一会，最终还是背叛了哥哥朝司马蓝走去。司马蓝得意地乜了一眼杜柏，拉着竹翠的手，朝另一条胡同的一盘露天石磨走过去。他们躲到石磨的磨盘后，司马蓝几分神秘地说： 




　　“你还想不想做我媳妇哩？” 



　　她说：“我舅刚打过我一巴掌。” 



　　他说：“我不娶四十啦，我只娶你一个。” 



　　她忽然抬起了头，椿叶似的脸上闪了光。 



　　他说：“我长大去城里卖了腿上的皮，给你买一碗萝卜炖猪肉，还扯一件洋布花布衫。” 



　　她问：“表哥，是真的？” 



　　他说：“你得给我说你家粮食藏在哪儿。” 



　　她说：“你不能给你爹说藏在哪儿。就藏在我家房后茅厕老槐树的树洞里，还有一罐埋在茅厕的边儿上。” 



　　半碗饭的功夫之后，有半村人都集中到了杜岩家的大门口，布袋、篮子、升子、面盆摆了一大片。男人女人的脸上都罩着饥黄色，跟来的孩娃们，偎在大人身边像要死了一样不动弹。杜家正要吃午饭，是半锅金黄灿灿的玉蜀黍糁儿汤，村人在门外都闻到了那铺天盖地的黄香味，像河流一样在每个村人胃里冲荡着，引诱着。也就这时候，司马笑笑出现了，他像救星一样从村人面前走过去，擂鼓一样敲了杜岩家的门。 




　　来开门的自然是杜岩。 



　　“要抢人了不是？没有王法了不是？” 



　　他说：“我是村长，我就是王法。” 



　　杜岩说：“想干啥儿哩？” 



　　他说：“找粮食。” 



　　杜岩说：“找去吧你。” 



　　司马笑笑径直从杜家上房东侧的风道走进后院茅厕，站在老槐树前看了片刻，那两人合抱粗的槐树腰上，果然有桶粗一个洞，洞口用一大团谷草塞了，扯掉那团谷草，一股带有槐味的粉红的玉蜀黍味哗啦一下涌出来，推得司马笑笑的身子趔趄一下子。他把头扭到一边去，将厕所蹲坑边的一捆谷草踢过去，又看见谷草下盖的虚土还湿润润的红，用力一踩，脚就被软土埋下了。立时，他的脸色有了青，把谷草盖到原地上，转身上前，把胳膊伸到树洞里，提出了百来斤重的一袋粮，扛在肩上出来了。 




　　太阳温暖在杜家院落里。三姓村人在日光里脸上都飘着一层浮亮的光，看见司马笑笑提着粮食走出来，他们身边的竹篮、柳篮吱吱咔咔叫起来，升子的方口圆起来，所有人的嘴里都发出了莫名其妙的叽咕声，垂着的手都跟着哆哆嗦嗦响。杜岩立在风道的口儿上，脸色白白蓝蓝，嘴唇一片死青。孩娃他舅，他拦着司马笑笑说，你夜里背回去让森、林、木们吃。司马笑笑说，我是村长，我能让三姓村人饿死吗？杜岩说你要分给村人们你就别背了，我家的粮食我让你分了你分，我不让你分了你就得留下来。司马笑笑冷冷笑了笑，说：“你就不怕村里人进来连茅池边埋的粮食也给背走吗？” 




　　杜岩不言不语，给司马笑笑让了路。 



　　司马桃花从灶房扑出来，旋风样刮到司马笑笑前，跪下哭着叫了一声哥，说你我同是一个父母呀，你把粮食背走，就背走了你外甥和外甥女的命。司马笑笑把粮食换了一个肩，悄声说桃花，我要不是你哥，我能只背这一袋吗？ 




　　司马桃花就跪着不动了。竹篮、柳篮、碗和升子都跟着司马笑笑走出了杜家院。 



　　分粮食是在村中央的老皂角树下。没有敲钟，没有叫唤，一村人云集在那儿了。人头像落地走动的乌鸦样摇摇晃晃，各人手里分粮的家什都挣脱着往那一袋粮边挤，碰碰撞撞，叮叮当当的响声吵闹得五色六味。司马笑笑站在树干边，把那粮袋口儿解开了，村人们伸长脖子往粮袋里边看，都把脖子的筋骨拉得咯咯叭叭响，都看见那袋里五谷杂粮啥都有，花花绿绿像红黑绿蓝的金珠银粒儿。有人挤到粮袋边，伸手一把，抓起粮食就生吃进了肚子里，于是，咯咯嘣嘣的灰黄麦味、暗红碗豆味、水色绿豆味、灿烂的小米味、金色的玉蜀黍味和黑漆漆的黑豆味便弥漫在老皂角树下了。所有人的鼻翼都因猛地一吸紧锁在一起了，流往胡同的粮食味，又倒流回来，被吸进了村人的脾胃里。司马笑笑说，别挤别挤别挤呀，站成一队四口人一家的一小碗，五口人以上的门户一大碗，这次分完粮，熬不过冬天了你们就别找我村长了，我把我妹夫家的人命拿来给大家分，我司马笑笑算对起三姓村人了。村人就站成一队儿，最前的是杜根家，第二是蓝长寿家，第三是蓝百岁的堂弟家。司马笑笑手里拿了一个大碗，能装二斤半的粮，又拿了一个小碗，能装二斤粮，每挖出一碗就说，知道咋吃吗？不能做汤，不能擀面，更不敢蒸馍，去地里把死蚂蚱和蚂蚱壳捡回来，在火上炒干磨成蚂蚱粉，五斤蚂蚱粉兑一两杂粮面，吃起来养人得没法儿说。说完后他把粮食挖出来，像端着一碗盆子，擎到人家的脸前，问，你明年还种油菜吗？那人脸上掠过一层犹豫，他立马把那粮食又要往布袋里边倒，那人就忙说： 




　　“种油菜延年益寿，我咋能不种哩。” 



　　他就笑着把粮食倒进了人家的篮子里，那碗粮海阔天空地散在那篮底里。太阳已经西去，天气立马凉下来。刮进村里的小风，把村外的柴草和蚂蚱的干尸捎进村落里，沿着墙根朝胡同深处溜。分了粮的村人回家时，看见墙根和柴草一样的蚂蚱无论好坏都捡起来放在了篮子里，如夏天在路边捡到了一穗麦。没有分到粮的村人，把早早穿上的棉袄裹在身子上，用草绳、麻绳把棉袄紧勒着，站成一队，一步一步朝着司马笑笑的身边移。没有谁看见这时候队外还站着三个小人儿，一个是司马蓝，他立在老皂角树下的另一边，木呆呆的不动弹，脸上是失神无主的草灰色。另两个是杜柏和竹翠，他们兄妹立在东头的胡同口，看着舅舅把他们家的粮食一碗一碗分给村人们，那一袋粮立马就干瘪下来，就要被分完了，他们小脸上的仇恨就如冰一样结下来。最后他们把目光从分粮那儿移开来，落到了司马蓝的脸上去，司马蓝小偷样低下头，默默地在老皂角树上抠树皮。没有人能够明了这一刻他对杜家兄妹的内疚，堆积如山地压在他的胸脯上，使他的呼吸如哮喘一样不顺畅。也许正是这一刻云山雾海的疚愧，成了他这一生命运的定因，使他和竹翠合铺成了夫妻。他脚边丢下的树皮渣儿已经一大片，比各家分的粮食都要多，可他还是专心致志地抠着老树皮炸裂的木渣儿，听着父亲那边每挖一碗粮食后都一承不变传过来的几句话： 




　　“知道咋吃吗？” 



　　“一两兑五斤蚂蚱粉。” 



　　“明年还种油菜吗？” 



　　“种。咋能不种哩。” 



　　把粮食倒进篮里或袋里，又弯腰挖一碗。 



　　“知道咋吃吗？” 



　　“一两兑五斤蚂蚱粉。” 



　　“明年还种油菜吗？” 



　　“种。长寿咋能不种哩。” 



　　把粮食倒进了升里或碗里，又弯腰挖一碗。 



　　“知道咋吃吗？” 



　　司马蓝听见了碗在袋里挖着地面的哀鸣声，扭头一看，分粮的人就剩下一个两个了，可这时杜柏叫了他。杜柏说表哥你过来。司马蓝望着杜柏和竹翠不动弹，杜柏就说你不敢过来你是狗。 




　　司马蓝朝胡同口走过去，疚疚愧愧地在他们兄妹面前把头勾在胸脯上。 



　　杜柏说：“表哥，你不是人，你是猪，你是鸡，你是狗，你是羊屁股和猪肠子。” 



　　说完杜柏就走了。 



　　司马蓝用目光追着杜柏说： 



　　“长大了我让全村人卖皮不让你卖还不行？” 



　　杜柏没有搭理司马蓝的话，他没有想到十几年后这话果真兑现给他带来的好处比家里少了一袋粮食的滋味好得多。杜柏没有扭头就走了。他的妹妹竹翠留下来，渐渐地脸色柔和如烧温的一碗水。 




　　她说： 



　　“蓝哥，我可没骂你。” 



　　他说：“你骂我我就不娶你。” 



　　她说：“我连一句都没骂。” 



　　这时候粮食分完了，皂角树下只剩下司马笑笑和空布袋。司马笑笑唤司马蓝回家去，他就最后感恩深情地看竹翠一眼，和她分开了。 



　　到树下他看见爹的那只小碗里还有半碗粮，有绿豆、黑豆和蜀黍，问这是分给我们的？说我们家八口人最少该分一大碗或者两小碗。司马笑笑说，爹对不起你们弟兄六个了，爹本来给别人分着时，省呀省呀，以为会给自家省出一升两升子，可到最后就剩这半碗了。又说就剩半碗也好，这时候只分半碗，过了灾年你爹的威望就高了，村里人就没人敢不听你爹的话儿了。说着他领着司马蓝端了那半碗粮食往家走，路上就碰到蓝百岁的媳妇梅梅从一条胡同走出来，她文文弱弱，干干净净，十七岁嫁给蓝百岁，十一年给他生了七个女儿，二十八、九岁就已显出几分老相了。她看见蓝家父子，手里拿了个捣粮的木锤站下来，待他们走近时，她用手去抚摸着司马蓝的脸，想说啥儿却没能说出来。 




　　司马笑笑伸手扯起她的衣服襟，把那半碗粮食倒进了她的衣襟里，她就忽然有了泪。 



　　他说：“你走吧。” 



　　把手从司马蓝脸上滑下来，她兜着那半碗粮食走掉了。 



　　司马蓝说：“爹，她家里九十姐来分过粮食了。” 



　　司马笑笑说：“全村就她家人口多。” 



　　司马蓝说：“百岁叔说你这村长怕是白当哩，说种油菜十有六七村人照样活不过四十岁哩。” 



　　司马笑笑忽然把头低下来，看着司马蓝的脸，好像要弄清那话的真假一样。问你听见了？说是他女儿四十说的呢。司马笑笑的脸便有些不悦了。 



　　第三十八章 



　　阎连科 



　　到了晚上，有鹌鹑飞来，遮满了营。早晨，在营四围的地上有露水。露水上升之后，不料，野地面上有白霜的小圆物。以色列人看见，不知道是什么，就彼此对问说，“是什么呢？”摩西对他们说：“这就是耶和华给你们吃的食物”。 




　　进入腊月，各家粮食和蚂蚱尸粉都吃尽了，谁都不知道谁家是靠啥儿活在世界上，日子总是一天天过去，日出日落，流水一般。不过死人的数量比起往年是咣当一下上去了，蓝家、杜家、司马家的坟群，和雨过天晴的蘑菇样，叽叽哇哇生出一大片，爽爽朗朗的新坟土气，终日在山梁上漫溢不散。三个月功夫不到，村里死了十几个人，均匀下来，每十天都死一个半人。人死后先还有些血缘的哭声，送殡的路上，媳妇和孩娃沙哑苍凉的哭唤，像水流一样声响不断。到了后来，人就哭不动了，索性不再哭了。那些抬棺的男人，走路时摇摇晃晃，直骂棺材里的死人，说你活着大家对你不薄，死了为何这么沉重着不肯离去，想要把大伙累死似的。因为饥饿，木工做不动了棺材，拉不动了锯子，推不动了刨子，死家也管不起木匠的一顿饭食；女人们拿不动针线了，坐在席上缝寿衣时候，时常头晕眼花，把针扎在手上，流几滴稀血自己倒先晕在了寿衣边上。司马笑笑便通知村人，谁家死人，都不再缝衣打棺，村里出面，钉了一幅轻巧结实的泡桐棺材，缝了一套镶有九龙九凤的上好寿衣，无论谁死，都用这幅棺材，这套寿衣，出殡完毕，便把那寿衣脱了，把空棺抬了回来，以备下用。 




　　无论如何，死人是排排场场离开世界去的。 



　　跌入腊月初三，杜根一早在村口上唤叫，说村长啊，我媳妇死了，组织人马把她埋了吧。 



　　司马笑笑刚端起早饭饭碗，碗里是清水煮红蓝菜叶，半碗汤水，十几黑叶，正欲喝时，听到了叫声，便放下碗往门口走去。 



　　“啥儿时间死的？” 



　　“咋儿晚间半夜。” 



　　“今年多大年龄？” 



　　“三十一岁。” 



　　“也不小了。喉病还是饿的？” 



　　“喉病加上缺粮。” 



　　“寿衣上次谁家用了？你先找找给她穿上。” 



　　从门外回到院里，司马笑笑去吃他的半碗汤饭，看见他的六个孩娃，除了司马蓝站在边上看着，其余五个正在抢他的半碗青水煮菜，互不相让，就打了起来，侏儒老大，个儿虽小，力气却大的惊人，把司马虎抱起来扔在地上，虎儿就抓起一根木棒打在他的头上，血哇啦一声流了出来，半碗菜饭落在地上，大白碗碎得七零八落，菜汤流洒一地。于是孩娃们全都愕然，都为半碗菜汤谁也不能再吃惋惜，呆呆站着，如一群木鸡。 




　　“蓝，”司马笑笑说，“都把他们领到外面找些茅草根儿吃着。” 



　　司马蓝便领着三个半傻的哥哥和两个弟弟出了院落。看着孩娃们走了，司马笑笑弯腰把地上的七八片红薯菜叶捡起来放在了嘴里吃了，土和沙粒在嘴里同牙齿磨得如推磨一样吱喳叽哇，这时媳妇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水肿一片，透亮得一碰就要流水一样。她问谁又死了？ 




　　他说杜根媳妇。她说快轮到我了，我的肠子撕扯着疼。司马笑笑就狠狠横了一眼，说你死掉享福去了，留一堆孩娃咋办？就是吃土啃草你也得活着陪我受罪。媳妇便不再说啥，扶墙到院落日头地里晒着，从口袋摸出半把麸子，给司马笑笑手里流了一几粒，司马笑笑往嘴里一塞，到灶房喝了半口生水，用舌头把麸子在嘴里和成糊汤，提了一根捆棺麻绳，组织出殡去了。 




　　这一天先阴后晴，村前朝阳的一面山坡上集了许多村里孩娃，司马家弟兄六个，蓝家姐妹几个，还有蓝柳根，蓝杨根，和刚死过娘的杜桩，蹦蹦跳跳一片，都在一片荒草地里挖茅草根儿充饥。翻出的黑土里，偶而有白胖胖的蛹虫，饿极的司马森就把那蛹虫吃了，嘴角流出一股草汁似的绿水。 




　　“啥味？” 



　　“香哩。” 



　　司马蓝就捡了一个胖虫放在了嘴里，先还不敢去嚼，那虫就在嘴里蠕动，愈发的感到浑身痒痒得可怕，后来猛一闭眼咬了，咕地一口咽下，睁眼说比蚂蚱壳儿好吃，孩娃们便都刨起了虫吃。大的孩娃用镢头在前面挖着，小的在后边捡着茅草根和那虫儿，蓝家的姐妹先还觉得有些恶心，后来竟也跟着刨吃起来。于是间，这片厚了日光的草地，热热闹闹起来，黑土的暖味，茅草的青气和蛹虫的腥臊，一下子在草坡上汪洋一片。村子里已经把死人抬出了屋子，从这儿正好看到杜桩家的大门，像画的一个黑框清晰在那里。从那黑框里抬出的死尸，看不见人身人脸，只见头发乱乱垂在一块门板边上，九龙寿衣在日光中发出乌亮的光泽。听见了大人们说要不要孩娃们哭一场呢，杜根说没啥儿好哭，她是享福去了，又不是去那边受罪，便又听到司马笑笑说： 




　　“那就入棺吧。” 



　　司马蓝把头扭回来，看见了身后一大片翻过的土地，高高低低都呈出深的颜色，像一片红黑的棉花铺在荒草地里。看见许多孩娃们都在嚼着茅草，嚼着蛹虫，有个姑娘趴在地上咕咕咕地呕，吐了一滩绿水，走近看了，竟是刚从家里跑来的四十在那儿翻肠倒胃。她的二姐八十，正在四十的小背上捶着。 




　　“快弄把茅草根儿嚼嚼。”司马蓝说。 



　　嚼了就果真不再吐了。可止住了这一个，蓝三九和蓝五十又跟着吐了起来，别人看了她们吐出的水汪汪的绿色和绿色里没有嚼碎的蛹虫，在白光中泛着光亮，有的蛹虫虽被咬破了肚子，咽进了肚里，可这一会沤吐出来竟还在污汁里蠕蠕地爬动，于是所有吃了蛹虫的男娃女娃都吐了起来。一片深蓝色的咳声吐声，弄得荒草地里水浆一片，像下了一场雨样。 




　　来了一个大人，拉着杜桩的手说，你娘要出殡了，你就是不哭也该把你娘送到坟上。 



　　杜桩说：“我饿呀，我得在这儿吃茅草根哩？” 



　　那人说：“你娘嘴里噙了一块馍哩，你们不去别人可就吃啦”。 



　　八岁的杜桩跟着那人走了。这当儿孩娃们都想了起来，这年月饿死的人，在入坟前都千方百计要让他们噙一块烙馍，免得死后再做饿死鬼呢。这块馍在死人入坟之前，不消说都由他们孩娃吃了。于是荒草坡上所有的男娃女娃，看着走去的杜桩，眼睛都睁得又大又圆，目光追着他不放，想那块死人含了的烙馍，自己吃了该有多好。不过，出殡的队伍终是从他们的视线中走了，司马笑笑做着司仪，指挥着抬棺的村人，杜岩在前边撒着冥钱，蓝百岁挽着大孝小孝，簇拥着那具黑棺往村外走去。没有哭声，日光暖暖和和。黑棺材在半空缓缓移动，就像一间房子在水面漂移。大人们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司马笑笑唤： 



　　“拐弯慢一点，别碰坏了棺材。” 



　　杜根属吒说， 



　　“娃他娘，放心享福去吧，饿死我也要把孩娃们拉址大。” 



　　杜岩把纸钱高扬在半空叫着唱： 



　　“活着穷，死了富， 



　　阴间路上有金屋。 



　　短命鬼，走得早， 



　　来世脱生成百岁佬。” 



　　那飘起的纸钱，一叠叠在空中散开，打着旋儿落下，伴着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唱腔在寥寥几人的葬队后，像浮在湖面的白色花瓣样，朝村下的荒草地里起起伏伏地荡下来。有一个三几岁的孩娃捡起一张白纸冥钱在草地上跑，他的姐就一巴掌掴在了他脸上，说那是死人的钱，活人能花嘛，孩娃便尖利地哭起来，说我就要花，我就要花，我要买馍吃，要人到镇上给我买馍吃。这样哭着，竟还任性地把飘下来的冥钱全都捡了起来，一打儿往他的怀里揣。 




　　他的姐姐脸白了。 



　　懂事的男娃女娃脸都白了。 



　　都明了这孩娃活不了几天啦，他已经开始抢花死人的冥钱了。于是他的姐姐抱着弟弟哭起来，说谁救救他呀，俺家就这一个男娃儿，他死了俺家的天就塌了呢。哭得伤心至极，泪像雨水样普天而下。这当儿蓝四十的大姐蓝九十站了出来，她像这群孩娃的母亲一模样，过来把孩娃拉到一边，哄出了他怀里的冥钱，到草坡边的沟崖上，把钱撒向半空，让它朝沟底落下去，说谁的钱你们还拿去，咱井水不犯河水，孩娃还要活到八十、九十、一百呢，你们别来缠着他。说完了，她走回人群，把孩娃抱到一个土堆上，把所有的茅草根摆成三堆在孩娃前，又让所有的男女孩娃跪下来，说我说啥儿你们都要跟着说。 




　　就说：“天老地荒人长寿，” 



　　司马蓝就领着孩娃们齐声学着说：“天老地荒人长寿。” 



　　又说：“有吃有穿好日月，” 



　　司马蓝又领着孩娃们齐声说了：“有吃有穿好日月。” 



　　蓝九十就从地上站起，拍拍膝上的黄土，说都起来吧，还跪着干啥，一群孩娃便都从地上站起，拍拍膝上，把莫名不喻的目光投到九十脸上。司马蓝问九十姐这就完了？蓝九十说，我念的是长寿经哩。问能长寿了？说反正鬼是不来缠了。司马蓝说，九十姐那我也到那土堆上坐着，你也给我念念。 




　　蓝九十说，没有供品了，不能再念了，得让神吃最好的东西哩。 



　　就都默下来不语。能听到山那边阴坡地里埋人撂土的咚咚声音，还能看见不久前大伙儿沤吐在草地上的绿汁，在日光下升腾起的绿色气息。从村口回来了一个大人，说埋人时少带了陪藏品，到杜根家拿了一个饭碗，一把木梳，就又往山那边坟地去了。阳草坡上的孩娃们，默得久了，有人开始坐下来歇息，司马蓝就突然往家里跑去。 




　　“你干啥？”蓝九十问。 



　　司马蓝说：“拿供品。” 



　　看见司马蓝往家里去了，就有许多个男娃女娃也往村里跑去。时过吃碗饭的功夫，就都又跑了回来，且还跟来了杜岩家的杜柏和竹翠。他们有的手里抓了一把糠，有的手里捍了几粒玉蜀黍，有的用指头撮了一撮豆角，还有的用碗挖了半碗蚂蚱粉。每个人在草地相互看着，却是不见了蓝家的几个姐妹，又苦苦等了半晌，才见蓝四十和蓝三九各抓了一把晒干的野菜从家里跑来，说她娘不让她姐们来了，姐让大家自己下长寿神哩。说要把带的东西放在碗里敬神，说碗里的供品越好，人就越能长寿。说她姐刚刚给神供的茅草根儿可不是茅草根儿，那是几碗长寿面条呢。 




　　司马蓝就做了这场敬长寿神的主持。他先让大哥司马森坐在那堆土上，在他面前摆了三个空碗，说大哥你想活多大年龄？司马森说能熬过去这场饥荒就行。司马蓝说那你就活四十岁吧，司马森便满意地朝他四弟点了一个头，把眼晴微微闭了起来。司马蓝让所有的孩娃跪下来后，从衣兜里抓出半把杂粮麸子，朝第一个碗里流了一星丁点，说这是一碗白蒸馍，朝第二个碗里流了一点，说这是一碗白面汤，朝第三个碗里流了一点，说这是一碗油煮菜。这样馍、汤、菜便都齐了，就跪在孩娃们最中，学着蓝九十的腔调唤： 




　　“天老地荒人长寿，” 



　　齐声：“天老地荒人长寿，” 



　　“有吃有穿有日月。” 



　　齐声：“有吃有穿好日月。” 



　　司马森就从土堆上走了下来，由司马林坐了上去。司马蓝问，二哥你想活多大？司马林说我要比大哥活得大，我活四十一岁哩。司马蓝就又抓半把麸子流进三个碗里，说这一碗是油烙馍，这一碗是鸡蛋汤，那一碗不是油煮菜，是肉熬白菜和粉丝，就又领着孩娃们唱了一遍天老地荒人长寿，有吃有穿有好日月。轮到司马木坐往土堆了，他说我想比二哥活的年龄大，我要活四十二岁哩。司马蓝就换了三碗更好的供品，一碗鸡蛋油烙馍，一碗有鸡蛋还有肉的汤，另一碗没有菜全是肉。到老五司马鹿时，司马鹿想啥儿好吃的都已经供上了，想比四十二活的再大些，可没有比三哥更好的供品了，只好说我也活四十二岁吧。到了六弟司马虎事情就不一样了，他把屁股往土堆上一坐，说我要活五十岁，活到五十还头发不白，牙齿不掉，耳朵也不聋。 




　　男娃女娃们都惊奇地望着司马虎。 



　　司马蓝就有些为难了。 



　　“你活那么大我供啥儿呢？” 



　　司马虎说： 



　　“你供三碗都是大白肉，爹说，白肉比红肉还香呢。” 



　　司马虎就又抓了点麸子，做了三碗大白肉。司马家已经供了五次长寿衣食神，该轮到别户孩娃了。司马蓝因再也想不出比三碗肉更好的供品，就让别的男娃女娃自己想，说活的年龄越大，供品要比你活得小一岁的供品好上丁点儿，好不出顶点神就生气了，你就还是活不过四十岁，还是还熬不过这场大饥荒。如此男娃女娃就赛着想，有人想到了做三只烧鸡供给神，就说要活六十岁。还有人说我做三只烧鸡，里边还要加上葱、蒜、姜和八角茴香等佐料，就报数说自己要活六十一。于是前边的孩娃后悔了，想我做烧鸡时咋就没加上葱蒜姜和八角呢？没有这些佐料那烧鸡里只有盐，不是又苦又咸它能好吃吗？可又一想再不好吃也是三只鸡，也比三碗肥肉贵重呢，如此也就心慰了。 




　　轮到了蓝家姐妹俩。 



　　蓝四十让妹妹三九坐到土堆上，在每个碗里放了三颗红碗豆，说妹，你想活多大？ 



　　三九说：“六姐，你活多大我也活多大。” 



　　四十说：“那不行，你活你的，我活我的，长大你我就不是一家了。” 



　　三九说：“我要活一百。” 



　　四十说：“世界上没有活到百岁的人。” 



　　三九说：“那我就活到九十吧。” 



　　四十说：“世界上也没有活到九十的。” 



　　三九说：“没有爹娘咋把大姐叫九十呢？” 



　　四十没啥儿说了，问大家有啥比三只烧鸡更好吃的哩？就都相互望着，谁也不知道世界上有啥比三只烧鸡更加贵重好吃了，就只好让蓝三九也活到六十一，又供了三只有佐料的鸡。轮到四十时，蓝四十给司马蓝塞了几粒扁豆和碗豆，说蓝哥你活多大哩，司马蓝说我想当五十年村长呢，十八岁当了村长我就活到六十八，十九岁当了村长我就活六十九，三十岁当了村长我就活到八十岁。蓝四十就说你活多大我也活多大，你哪天死了我也哪天死，说完慢慢爬到土堆上，坐下来微微闭上眼，等着大伙儿跪下磕头给她念那两句长寿经。可等了半晌大伙儿没有跪。大伙儿都把目光落在了司马蓝的脸上，看他能供出啥儿好东西，司马蓝抬头看着日头在山梁上，烙饼般一圆，并不是夏天那样热。把目光收回时想起他和四十在油菜地把衣服脱光的情景儿，一层细汗就悄无声息地从他的额上煮裂的鸡蛋样渗将出来了。他听到了出汗时落雨样的浠浠沥沥声，听见竹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如竹尺捆打样砰砰啪啪响。他把头在四十面前低下来，把几粒豆子丢进了第一个碗里，自言自语说，供啥哩，打死我也想不起该供啥。 




　　蓝四十说，“供萝卜炖猪肉。” 



　　司马蓝又再第二个碗里丢下几粒豆。 



　　“这一碗呢？” 



　　蓝四十又说：“萝卜炖猪肉。” 



　　司马蓝又在第三个碗里丢下最后几粒豆。 



　　“这碗呢？” 



　　蓝四十还说： 



　　“萝卜炖猪肉。有菜有汤又有肉，你活多大我就能活多大。” 



　　孩娃们就都相互看了，又都盯着那三个杂粮快满了的碗，仿佛真的看见碗里有一块一块挂红带白的肉，有一块一块浸水的白萝卜，就都想到了肉红肉白粘稠腻口的香，想到熟萝卜有汤有汁利口的脆，就都觉得做了那么多的好吃的，还是萝卜炖肉最好吃，就都跟着司马蓝跪下来，齐声念了那两句话，却仍在心里想着萝卜炖猪肉，把口水咽得咕咚咕咚响。 




　　蓝四十被那咽口水的响声震得睁开了眼。 



　　她看见杜家兄妹没有和别人一道跪下来，而是直挺挺如两根细柳样插在跪着的大伙后。 



　　她把目光冰在他们兄妹的脸上去。 



　　杜竹翠把脖子一扭说，我知道你想嫁给我表哥哩。然后不等蓝四十灵醒过来她的话，不等四十从土堆上走下来，就跑到土堆上把四十挤到一边去，说我也要和我表哥死在一天里，他活着我也要活着，他死了我也要死了。说我也供三碗萝卜炖猪肉，有白萝卜还有红萝卜有肥肉还有瘦肉。 




　　这当儿蓝四十就气了，青紫的怒恼从她的小脸上爆出来，仿佛她的东西被竹翠抢了一模样，要把竹翠从土堆上推下来。事情哗哗啦啦炸开了，两个女孩娃就要打起来，都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了不要脸。然真的就要撕打时，忽然从村口传来了大人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就都看见村人们从山坡那边抬着空的棺材走回来，九龙寿衣随意地搭在棺头上，乌光亮亮一条儿，如黑色的暴布样。就都脑里砰地一声，仿佛从梦中被大人和棺材震醒了，忽然觉得兴趣像火被浇了一样灭掉了，便都看着村人和棺材，不言不语了。 




　　一时间静得玄妙，脸上都厚了童年的漠然。 



　　竹翠的爹杜岩在村头叫了竹翠和杜柏。 



　　杜柏和竹翠就走了。 



　　都看见走时杜柏从一蓬茅草堆后端出了一个碗，碗里是半碗雪白雪白小麦面，十余双眼睛就都搁在那面上，直到人家兄妹走回村，那面像雪一样花白在日光里，才都遗憾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土堆下的三个碗。碗里有糠、有草粒和蜀黍，有黑豆和谷子，还有蚂蚱尸和蚂蚱粉，就是没有小麦，更不要说白面了。 




　　冷阴阴的沉默在草坡上漫浸着。 



　　司马虎冷丁儿对着表哥和小表姐咒语一样唤：“你们活不过四十岁。” 



　　就有几个附和着：“对，杜柏──竹翠他们兄妹活不过四十岁。”就有几个跪下磕了头，念了咒语，说只要让杜柏和竹翠活不过四十岁，我们把鸡、鱼、虾、肉，山珍海味全都真的留下来。留给谁就不去深究了。总之，他们相信他们的意愿一定会灵验，会天老地荒人长寿，有吃有穿好日月。司马蓝没有跪下咒杜柏和竹翠活不过四十岁，可大伙咒完后，他在那土堆下扒了三个坑，由四十和三九姐妹两个把那三碗粗杂粮食埋进了土坑里，便看着大人把刚盛过死人的棺材抬进村东的一间牛棚屋，让大伙跟着大人们散回家里了。到伙伴们散去时，大声地对走散的伙伴们说： 




　　“谁要偷着来扒这鸡肉鱼虾，山珍海味，谁就不会长寿，谁就饿死在这场饥荒里。” 



　　日头也就又一次正顶了，黄朗朗烤饼样挂在村头上。 



　　第三十九章 



　　阎连科 



　　以色列全会众都遵耶和华的吩咐，按着站口从汛的旷野往前行，在利非订安营。百姓没有水喝，所以与摩西争闹，说：“给我们水喝吧”……摩西就呼求耶和华说：“我向百姓怎样行呢？他们几乎要拿石头打死我。”耶和华对摩西说：“你手里拿着你先前击打河水的杖，带领以色列的几个长老，从百姓前走过去。我必在何烈的磐石那里站在你面前，你要击打磐石，从磐石里必有水流出来，使百姓可以喝。” 




　　熬持完了正月，天气日渐转暖起来。这一年除了初冬时节落过一场雪水，年前年后，都干得火烧火燎，连井水都枯了许多。本来正月初都该泛绿的杨树柳树，到了月底树皮都还干裂裂的黄着。不消说，这个春天是饥荒最深长的一道胡同了。 




　　等冬天走去，村人们可以走出家门取暖时，有人站在自家门口，问路过的村人说，熬过来了？路过的就粲然一笑，说熬过来了。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杜家的发现蓝姓人的脸大大小小，全都肿得水亮，正在惊讶时候，蓝姓的人倒先“啊！”了一声，说你们姓杜的脸咋就都是肿着。于是就都明了，各户人家在屋里猫了一冬，三姓人无一例外的脸都肿了，只是都在自己屋里钻着，不易发现罢啦。到这忽的一日春暖，开门走出屋时，才都知道浮肿病已经在每人身上灾旺起来，连以为有粮吃的杜岩一家，脸上也虚虚胖胖，出门走路，几步都要摇摇晃晃，不扶墙就要倒在地上。 




　　有人说这年冬天，杜根媳妇撒手一去，杜根领着他的孩娃杜桩，把他的女娃当粮食吃了。开始村人不信，四处打听他的邻里，后来发现，全村人这半个月都乘着春日阳暖，到村街上有点走动，可偏偏没人见到杜根一家有人出门。 




　　都信了那个说法。 



　　就去报告给了村长。 



　　村长司马笑笑从家里出来，把村人吓得魂惊心跳。说到底也就不足二十天没见了他的人面，可这一见，他却已经没了人形。头发又长又干，像火烧过又锈在一起，身子瘦得和枯槐的死枝一样，然他的那张脸，却大的和面盆一样，亮光闪闪，如青色细布裹着的一兜清水。他是从家里扶着门框出来的，看见一村人都在街上望他，他把手从门框上拿了下来，像钉子样扎在门口地上，只是汗却如雨注样挂在那水亮亮的肿脸上。 




　　“村长，你扶着墙走。” 



　　他说：“我没事儿。” 



　　就从人前往杜根家摇着去了。每走一步，两腿都要相互打绊，每见到一个村里男人，他都说操，这灾年，熬过来也就好了，且那脸上还有笑意宛若水面上荡的水纹。待到了杜根家里，却又半晌没有出来。他把杜家的大门关了，集起来的村人，慢慢都到了杜家门口，等待着证实杜根领着男娃把女娃当粮吃了那谣话的真假。人们把目光盯在杜家的单扇柳木门上，发现那柳木门的门缝又宽又弯，像几条蛇在门上爬着，还看见那歪斜的大门脑上的麦杆苫草，早已没了去向，只剩下一把干土在门框上搁着，只消有一场落雨，那土就会被雨水冲走，然后那门框就将倒在地上。可是终于没雨。门框也就终是没倒。杜根家也终是一户人家。时间像老牛拉车，慢得使人心慌意乱。到村人耐不住性子时候，杜家的柳木门才懒洋洋地吱呀一声。 




　　司马笑笑出现在了那门框里，他脸上没有了那水纹似的浅笑，青色像菜叶一样又浓又烈。他看了看村里的人们，好像对村人们说，又好像自言自语： 



　　“他真的领男娃把那傻女妞儿吃了？” 



　　又说： 



　　“他先不让那傻妞吃饭，等她饿死了，他们就把她吃了。” 



　　说完他就坐在杜根家门口的一块石上，把头埋在两腿间，看着地上的一根麦秸棒儿，盯死着一动不动。全村的人都围在了他的面前，愕然惊着，人人一脸死灰，看见他乱蓬蓬的头上，被暖日一晒，好几粒虱子在竖起的头发上爬树样上上下下。被日光照得慵懒的时间也盘绕在他的头上慢极地走动发出吱嚓吱嚓的声音。没有人听出他话中有一丁一点责怪杜根的意思，也没有人问他明天、后天村人的日子如何过去，就都那儿懒懒的默着，像等待着一样事情的发生，等到沉默将变得天灰地暗时候，就有人开了口说： 




　　“当初保庄稼不保油菜就好了。” 



　　说话的是蓝百岁。他在人群后边地上躺着，脸仰在天上，手垫在脑下，话里的恨怨雾浓浓像一股水流。也就这个当儿，又有一个人说： 



　　“蚂蚱几天几夜不散，庄稼你能保住？” 



　　这样问的是杜岩。他夹在人群中间，说今年是甲子年哩，灾荒不一定转眼过去，该商量商量村人的日了咋个儿过法。话到这儿，司马笑笑抬起了头，慢慢扶墙站了起来，把目光从一片村人头上扫过，说都回家去吧，把媳妇孩娃们领到打麦场上，看情况把村里的粮种菜种分了。 




　　蓝百岁从地上坐了起来， 



　　“分粮种是断子绝孙呀。” 



　　司马笑笑说： 



　　“总不能看着人吃人肉吧。” 



　　蓝百岁停了一会半冷半热道： 



　　“那就按人头分吧，家里嘴多的就该分多些。饿死了人你这村长也算白当啦。三姓村人老几代只有活不过四十得了喉病死的，还没有炊火断烟活活饿死的。” 



　　这样说完，蓝百岁就竟自先走了。村人们也都跟着散去。剩下司马笑笑和杜岩二人时候，他们年前的隔阂因都是水肿的脸便无影无踪了。 



　　司马笑笑问：“真的要一灾二三年？” 



　　杜岩说：“万年历书上这样写了，你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就分手散开。土赤色的脚步声木片落水样有气无力地响到一条胡同的两头。然后不久，又从各户响将出来，漂漂浮浮往村后的打麦场上踢踢踏踏响去了。 



　　麦场过了一个冬天，风吹日晒，像一块平平整整的暄虚土地。兼了村里仓库的场房屋是石头垒的厚墙，坐落在麦场一角，每块石头缝里都塞满了灰土和柴草，偶而也有和柴草一个颜色的死蚂蚱挂在墙上。村人们都集中到麦场上来了。刚还暖洋洋的天气，这会儿微微有些阴凉，空气中像搅有水湿的草木灰粉。各家人在麦场上找到一块地方坐下后，孩娃们再也不和孩娃们串在一起疯跑，他们都枕着父母的腿歪坐在场地上，像枯萎坏了的豆芽一样耷挂着头。也没有一户人家提着篮子或袋子来这分粮。有的拿了专走亲戚的小红吉利篮，有的拿了灶房烧饭的红腰布，更多的就索性空了手，等着用衣襟儿兜粮食。谁都知道，小麦种子在年前冬初都已种上，一冬干旱，十粒小麦也才生出二三绿色，还不知麦天能不能收回种子的斤两，仓库里所剩，也都是计划在地边地角种的豆种。说到油菜种子，每一粒都小得如虱子屎样，一把菜种就能种上一亩，十五斤就够了全村的油菜地种，如此你能指望分多少粮食？就是分上三斤五斤，一家几张饿口再也没了蚂蚱尸粉的掺拌，又能吃上几天？不过话又说了回来，尽管是断子绝孙地来分粮种，也终归是一次分粮，男人们脸上虽然漠然，心里却是忧着，村里没了豆种，小麦苗十成欠七已成定势，到了种豆时节，再不能用豆子补上，那全村人不就得活活饿死去吗？可女人是不想那么多的，她想着今儿有粮，今儿就可以给孩娃们烧一顿有粮味的饭食，孩娃们今儿就不会吊在她的身上又哭又闹，于是，也就都把目光盯在麦场边的仓房屋里，盯在屋墙西头的一条路上。 




　　司马笑笑就从那条路上走了上来，手里提了一根小秤，秤锤在他腿间碰碰撞撞。到仓屋门口，他看了满场村人，说谁家的孩娃没来？ 



　　没看到人的一律都不分粮。蓝百岁在人群中问凭着啥儿？司马笑笑说。 



　　也许他孩娃冬天都已饿死过了，再来冒分一份咋办？ 



　　蓝百岁就回家叫他的女儿们去了。他家的六十、五十、四十和三九四个都饿在床上难动几步，当然不能因为没来就少了口粮。 



　　跟着又走了几个男人。一会功夫，他们都背着扯着孩娃，重又回到了麦场。司马笑笑点了一下人头，统共是一百二十一口，比去年冬前少了二十九口。 



　　“收油菜到现在，是死了二十九个吗？”他问杜岩。 



　　杜岩说，“是的。差一个不够整数。” 



　　就开仓分粮了。 



　　为了防止仓库锁锈，司马笑笑在门框上钉了一块帆布，正好盖了那两把仓锁。他在村人面前，当众脱了自己的棉裤，从棉裤里边撕下一块补丁，掉出来两把白亮的钥匙。可拾起钥匙，撩开那块帆布开锁时，他的手却僵在了门框上。 




　　那锁已经开了，已经被人撬了。 



　　脸上水肿的光亮立时失尽，紫色又一次厚在了他的脸上。村人们都看见了那被撬开的两把铁锁，像合不住的饿嘴样张着，脸上也都立马白惊青怔起来。 



　　都朝仓门围了过来。 



　　“我日他祖宗，”司马笑笑说：“是谁了谁家断子绝孙！” 



　　他取下铁锁，推开屋门，却看见那半袋豌豆、半袋绿豆，两袋玉蜀黍和十几斤油菜种子，都完好无缺地一排儿放在一条长木凳上，连袋口的每一个老鼠夹子都还原封地放在袋上。只是那每个老鼠夹上，都有老鼠血迹，却没有一只老鼠。 




　　不消说，撬锁的人每次进屋，只拿走了鼠夹上的老鼠没有动一粒袋里的粮种，仓库里没有窗子，从门口泄进来的光线如一床脏了的白色床单。望着那一排完好的粮袋，司马笑笑看了看所有涌进仓里的男人，说知道是谁了就多分给他半碗绿豆，然后就从仓库出去，看见村里的男人女人，都围着仓库惊奇，只有杜根坐在远处，眼望着村落，脸上黄黄白白，一言不发地用手拦着他的孩娃杜桩。 




　　司马笑笑又回到了仓库屋里。 



　　“日他奶奶，”他说：“没看出来杜根兄弟是村里最好的人哩。” 



　　村人不知道他这话是啥儿意思，就都不解地看着他。他不管村人们的目光是长是短，让人把所有的粮食抬到了麦场中央，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不断用指头点着一些孩娃的头，最后算了一遍数儿，坐在那半袋油菜种上歇了一会，又把油菜种子提回仓库，锁了库门，再在人群中走了一遍，望了全村的每一个孩娃，再坐到半袋豆种上，叹了麻绳样又粗又长一股气儿，从杜根那儿要了烟袋，去荷包里挖油菜叶吸时，抖着手挖了半天，拿出来烟锅却是空的。于是，就从自己的棉裤中撕下一团棉花，塞进烟锅点着吸了。天空是一种布灰色，冬末初春的寒气时浓时淡地在麦场上流动。司马笑笑吐出的棉烟，在麦场一团一团不肯散去，把他肿胀的脸映得青白青白。他在那烟中咳了几声，像要把肠胃吐出来一样，可他依然是一口接一口地抽。麦场上没有孩娃的哭声，也没有孩娃的跑动。棉烟流动的声音又大又响，像粗布床单在风中抽来抽去。有个男人说，村长，分了吧，分了就该回家烧饭了，一个月没有闻过粮味啦。司马笑笑瞟了那人一眼，就把烟袋还给杜根，回来站到粮袋前。女人们也都等不及了，把布条样的孩娃们放在一边，自己到粮袋边上，目光落在那打开袋口的玉蜀黍和豆种上，那袋口的一层蜀黍粒和豆粒便在那目光里躲躲闪闪地滚动起来，要往袋子的里边钻。有个女人捏一粒绿豆往嘴里送去时，司马笑笑厉说声放下来，那女人就把那粒绿豆放回袋里去了，说村长，你到底是分粮还是不分？司马笑笑就又一次看了村里的孩娃们，看了杜根，看了他的三个孩娃森、林、木，重重地在一袋蜀黍上踢一脚，把那袋子踢出一个洞，黄橙橙的玉蜀黍粒便轰轰烈烈流出来，在麦场上有光有芒，像太阳的碎块堆在那。村人的眼晴都旋地转过来，目光叽叽哇哇挤到了那堆蜀黍上。“今天，我司马笑笑要成三姓村的罪人了，”司马笑笑不看村里的男人女人们，他把目光落在那些孩娃身上去，那些几乎家家都有的侏儒、鸡胸和痴傻的男女娃儿身上去，喘着粗气说，“你们骂我祖宗八辈，打断我司马笑笑的腿，就是要了我司马笑笑的命，我连一个屁都不会放，一句闲话都不说。”到这儿他气儿喘不匀，歇下来擦了额上浸出的汗，才又接着道：“我算了一笔账，就这么两三袋粮食，一百多张嘴吃，熬春天，到麦熟，这一百多口人谁他娘的也得活饿死。可一个家里要能减下几张口，那说不定就能熬到麦熟了，说不定就有一大半人能在这饥荒里活下来。可减嘴，减谁的嘴？”他看了看村人们，他看见村人们的目光都死在他脸上。他发现他当村长以来，哪一次开会，村人的秩序都没这次好。他听见了村人们屏住的呼吸像关门后从门缝进进出出的风，听见自己的呼吸像破裂后又不得不用的坏风箱。“要减下一些吃饭的嘴，你们说该减那些人的嘴？”他问着村人们，自己却又答着说，“你们谁都知道该减哪些人的嘴，该减那些不长个儿，十岁二十岁还没有鞭杆高，像我家的老大、老二和老三。该减那些十几岁了还数不到五个数，或能查数儿不是头大就是胸高的残废人的嘴。这样的孩娃村里差不多家家都有，少说有三十几张嘴。要这三十几张嘴不吃粮，村里还剩不足百来人，这粮食分了也许就熬到麦熟了。”说到这儿司马笑笑在地上转了一圈身，看了所有人的脸，看见村里主事的男人们好像没有明白他的话，没有谁对他的话愤恨和恼怒，没有谁摆出要和他打打骂骂的架势儿。 




　　那些肿胀的脸色都是暗暗灰灰的，发着薄淡一层青菜似的光。他想，他们其实谁都懂了他的话。他想谁都能算过来他说的一笔账。他想，杜根要不是先饿死他的残废女孩娃，要不是再偷偷把女娃儿当了粮，他一家人能活到眼下吗？他去看那些女人和孩娃们的脸，她们依然把目光注视到粮袋上，孩娃们依然头枕着女人的腿和胳膊迷迷糊糊地睡。 




　　他去看他的森、林、木，他看见森、林、木正和蓝、鹿、虎围着他们的娘在争从哪儿弄来的几片萝卜干，争得叽叽叫叫，像一堆老鼠争食儿。他说： 



　　“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是三姓村的村长，天上地下我都说了算，今儿分粮就不分残孩娃的粮食了。” 



　　然后他咚的一下停住不说了。 



　　天空有些云彩朝耙耧山脉深处飘过去。麦场又有了日光。一片的肿脸，又水亮亮地像有鼻有眼的一块蜡盘儿。四周的田地里，黄竭色一片连着一片，和水肿的脸色一模样。稀啦啦的青麦苗，仿佛是水肿脸上偶然显出的青筋脉管儿。到这时，女人们似乎都才明白司马笑笑的话。 




　　有个寡妇问： 



　　“村长，你是说不给残废娃儿分粮食，” 



　　司马笑笑说：“哎。” 



　　寡妇说：“他们不是人？” 



　　司马笑笑说：“你就权当他们不是人。” 



　　寡妇说：“你让他们活饿死？” 



　　司马笑笑对着整个村人唤“我是不给他们分粮啦，谁家有能耐活下去，可以把粮食也让残娃儿们吃。” 



　　寡妇就不再说话儿，只把在她腿上睡了的一个豁嘴傻娃抱在怀里紧拦着。 



　　就再也没有说话儿。那些听懂司马笑笑话意的残孩们，都开始把目光往他脸上移，每一双都哀哀乞乞，仿佛这一哀乞，村长会把粮食分给他们样。可这一会的村长却压根儿不看这些娃儿们，他看着那些粮食，把秤拿过来，挖出一碗称了称，又往碗里抓一把，再一秤就把秤扔到了一边去，说开始分粮吧，从我家先开始，我点了名的孩娃都站到这一边，没点名的都站到粮食那一边。然后他就叫了森、林、木的名。森、林、木正在那儿香山甜海地嚼着萝卜干，没有听到他的叫，他便上前一手提了一个，像提两个油瓶一样把林和木提到麦场东的空地上，又把森也扯过去，说你们在这儿不要动，分了粮让你们娘给你们做一碗好吃的。孩娃们不知道他们被放到这儿就是不让他们活命哩，就是被放到了死堆里，就是把他们的性命像打蚂蚱样打断了。森、林、木听说有一顿好饭吃，都把眼晴睁大了，恩恩谢谢地看着他们生父的脸。接下来，司马笑笑又点了几个孩娃的名，却没有一个过来的，他便不再一一叫名儿，而是在那村人中间，一家挨一家地拉，看到哪一个就把哪一个扯到残孩娃堆里去。当扯到一个十岁哑巴的男娃时，他的母亲说村长，他心里灵醒哩。司马笑笑说，你让他说句话儿我听听，今天就给他分粮食。那母亲也就只好让他把孩娃提走了。然后就到了蓝百岁的家。蓝家从老三蓝七十至老五蓝五十，三个女娃都是凸胸锅背，像三只长不大的母鸡崽。他去拉扯她们时，蓝百岁说七十、六十、五十也是人命哩，能眼瞅着让她们饿死呀？司马笑笑说没别的法儿了，等会儿分粮你掌秤，森、林、木也一样不分呢。蓝百岁挨个摸了摸他的三个残妞儿，一扭头，望着别处说，那你把她们扯到那边吧。司马笑笑就把蓝七十、蓝六十、蓝五十扯到了一堆残娃里，像放三个吃饭的空碗样把她们放到那儿了。其中蓝六十长得最丑陋，不仅胸背不整，脖子还有一个大肉瘿，一走一动黄白相间，像是卧在那的一只兔，然她的心里却清亮得无可比拟，她看着要走的司马笑笑叫一声伯，说是要让我们饿死吧？ 




　　司马笑笑怔了怔，脸上掠过一层白，说： 



　　“是老天不长眼。” 



　　六十说：“伯，你给我们分一把粮食就行了。” 



　　司马笑笑说：“一人一把，三十几人就是一篮子。” 



　　蓝六十猛地就哭了，泪自脸上流下来，流过瘿包时像翻过了山样落在她身上。太阳升高了，光亮由烂黄转含了一层白，多少有些了夏天的味。村人穿着棉衣显得厚起来，有人把棉袄脱下来，坐在场边上，挤虱子跳骚的红色声音噼里啪啦响。麦场上流动着一股血腥气。残孩娃们堆在那，明白的脸上忧伤而又凄凉，像看见了自己的棺材一模样。不明白的浑然无知，或爬在地上睡，或和别的娃儿在争着啥儿玩要着。做母亲的脸上满是灰白的焦急和无奈，看看这边的残娃儿，又看看司马笑笑的脸，再去自己的男人脸上寻些啥，就寻到了冷冰冰的漠然和砖坯一样厚，然后就和别的女人相望无语了，想不分粮我们就会让孩娃们饿死吗？想一粒蜀黍也能做成一碗饭，想他们是人娃哩，就是猪娃、狗娃也该让他们喝一口。于是，她们的想法就在心里变成仇恨了，就都不时地要恶狠狠地瞪着司马笑笑了。蓝长寿的媳妇就在司马笑笑去扯她麻痹症腿的孩娃时，她抱紧孩娃，说司马村长，我孩娃饿死了我就挖了你村长家的坟。 




　　司马笑笑不急不慌说： 



　　“有力气你现在就去挖。” 



　　女人说：“我孩娃不憨不傻个也长得高。” 



　　司马笑笑说：“他腿像麻杆儿，你问问他长大了，有谁家女娃愿嫁他。有人愿嫁了我就不减他的粮食啦。你问吧，问谁家愿把女娃儿嫁给他。” 



　　女人求救似的看了看村人们，好像寻找愿把女孩娃嫁到她家的人，可她把目光从村人脸上扫过后，她的眼眶就红了。 



　　“没有愿嫁吧？”司马笑笑这样问了句，像问她也像问村人，问完了就去她怀里要孩娃，她就把孩娃从怀里松了手。可司马笑笑扯着孩娃要走时，这小儿麻痹症的孩娃哭天叫地，如立马要死去一样。女人被孩娃的哭声惊醒了，她猛地从地上窜起来，飞跑几步把头撞在司马笑笑的后背上。 




　　司马笑笑像墙一样倒下来。 



　　女人又把她的孩娃抢走了。 



　　从地上坐起来，司马笑笑忽然看见司马鹿老老实实立在娘身边，另五个孩娃森、林、木、蓝和虎，都朝那女人跑过去，拿头往那女人身上撞，用手朝她脸上抓，把那女人吓得抢着孩娃满场跑，尖叫声青紫一片飞了一场子。他忙不迭儿起身把五个孩娃拦下来，像拦一窝满会叫的狗嵬儿。 




　　司马蓝在这一窝兄弟中间，恶了跑远的女人一眼说：“爹，不给她家分粮食。” 



　　司马笑笑在人群中找到了蓝长寿。 



　　“不把你娃儿送过来就没有你一家人的粮。” 



　　蓝长寿便走过去，不言不语朝女人脸上打了一耳光，把自己麻腿的孩娃送到了麦场东的残堆里。然在他从残堆这边转过身子时，他看见他女人倒在地上，有几个人正在叫她的名字，掐她的人中呢，有个女人一边救着蓝长寿女人，一边对他惊叫说，你把你女人打死了，连一点气儿也没了。他就站住朝女人看了看，大声说这女人好吃懒做，每顿饭我让她放半把玉蜀黍生儿，她总要放一把，说汤稀了实在喝不下，养不了人。说不是她我家粮食不会在左右邻居中总是最先吃完的。说她死了我和孩娃们就能熬过这场灾荒了。 




　　女人们便都哑口无言了。 



　　就再也没人阻拦司马笑笑去领他们的残废孩娃了。一会儿功夫，三十一个残傻的孩娃和两个傻痴大人都被集中到了麦场东，像一堆将死的畜牲样东一个西一个倒坐一大片。然后就正式开始分粮了。正常人一人一小碗，外加一小把。一家一家排着队从司马笑笑面前走过去，司马笑笑点一下人头，说六个，蓝百岁就挖出六小碗，杜岩再抓六小把。司马笑笑说三个，蓝百岁就挖三小碗，杜岩就抓三小把。到各户都分了粮食后，袋里还剩几斤红豌豆，司马笑笑提着袋儿，给各家的女人抓了半把豆。最后把袋子扔在脚地上，望了那一大片残孩娃，忽然大声说：“粮分完了，你们要把残娃儿都领回家里，就不忍心不让他们吃饭。让他们吃饭，就得一家人跟着都饿死。我的意思，大家狠狠心，把他们都锁到这麦场的屋里去。” 




　　没有说话，都死死地盯着司马笑笑的脸。 



　　司马笑笑说： 



　　“不是我们做爹娘的狠心，是老天爷狠心哩。” 



　　依旧如枯井一样静默着。 



　　司马笑笑说： 



　　“我有三个孩娃呢。” 



　　可司马笑笑石破天惊地也没有料到，在一片静默中，他话一出口落地，最先动了身子的会是一向不声不张的蓝百岁，他放下手中的空碗，谁也不看，从司马笑笑面前走过去，径到麦场东把蓝七十、蓝六十、蓝五十领着默默往往村里走去了。司马笑笑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手里的三个残妞儿，心里叮当一动，想他倒还是一个男人哩，是一个父亲哩，不禁对他有些另眼相看了，有些莫名的悔感了。可司马笑笑还是追着他们父女四个叫：“百岁──你倒像是闺女们的爹，可你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蓝百岁站住了。他回过头来看了看这麦场上，又看了看场边的一道崖，想要说啥，似乎费了许多力气，没能说出就又转身走掉了。 



　　太阳已从麦场上铺过场边的土堤，移至了一道悬崖下。悬崖上的一棵荆树开始泛出了一层浅绿色。在那荆树下的悬崖上，有一片红浸浸的水湿，似乎有人到过那儿去，湿土上有脚印还有手痕儿。随着蓝百岁的目光，司马笑笑朝那崖下瞟了瞟。再看那崖顶场上的残疾孩娃们，竟在转眼之间，他们的爹娘都把他们领去了。 




　　一个麦场空下来。日光热开水样浇了一地。 



　　往村里去的人们，提着粮食，扯着儿女，队伍样往村中开过去，唯一留在麦场上的司马一家。森、林、木三个在原地坐着，看着司马笑笑，那目光陌陌生生，仿佛司马笑笑忽然间不是他们的父亲了。在麦场以西，他的女人和蓝、鹿、虎围着一脸盆杂粮望着他那目光凄凉而又哀伤，宛若有件事他不许可他们不敢去做一样儿。 




　　他孤独地站在麦场中央，等村人大都远去之后，他说蓝，把你三个哥哥领回家，饿死了一家人都死一人不留就是了，然后他就到那崖下去，拉着荆树把那红的崖土抓一点放在嘴里嚼了嚼，又用棉袄兜了一堆儿。从崖头返上来，他的女人正抱着三个儒瓜孩娃在呜呜地哭。他说： 




　　“回家吧，饿不是他们，也就饿不是我们司马家。” 



　　第四十章 



　　阎连科 



　　摩西的岳父米甸祭司叶忒罗，听见神为摩西和神的百姓以色列所行的一切事……带着摩西的妻子和两个儿子来到的神的山……摩西迎接他的岳父向他下拜，与妻儿亲嘴，彼此问安。 




　　几天间，麦场东崖下的红土壁被挖成了一个窑洞，都把那僵土晒干粉碎，配点杂粮的馍，竟也能烙成一块一块，直到司马森屙不出屎来，趴在地上，让娘用筷子去屁股上一剜一剜，才都明了那红土不能多吃，吃多了是一样要死人呢。司马笑笑就去守在那麦场的崖边，对每一位挖土的人说，不要挖了，吃土还不如树皮。又说想刨了也行，该让哪个孩娃吃，不让哪个孩娃吃，你自己心里有个数。那挖土的就在崖边站站，仍是挖了一盆走去。 




　　仍是挡不了村人挖土。 



　　几天后村东梁上扔了几个死娃，大的十五、十六，小的三岁五岁，都是吃土后拉不出来活活憋死了的。 



　　司马笑笑回家取了镢头，把那往崖上去的路给断了。以后的半月，村里没人再去挖土，也就很少有人再走出门户。春天是在悄然之中走了来的，树芽发了，草也有了绿色。以为有了春绿，日子就可熬过，可又半月之后，村后梁上的一片荒草地里，又扔下了三四个死婴，最大的约摸五岁，小的不过半岁。司马笑笑的女人出门走动，想寻些野菜回来，在那草地见了，回来对司马笑笑说，也真是怪呢，死的都是聪明伶俐的孩娃，憨憨傻傻的，反而耐得饿些。说去看看吧，尸肉都被老鸭吃得净尽，骨头让野狗咬得白哗哗一片，岭上田里到处都是。 




　　司马笑笑正在喝榆树皮汤，听了也就不再喝了。他丢下汤碗出门，惘然地站在村头，看见杜根从他面前走过，说你说是吧根弟，都听我村长的，那时候把傻痴残废都关在场房屋里，也许各家现在都还有一把粮哩。杜根说了一声是哟，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就往村里去了。杜根走了，他就到村子中央，拾起一块青石，把皂角树上的铁钟敲了几下，然后扔了石头，自己站在皂角树下。 




　　已经半年不听钟声响了。青刺刺的钟鸣一从村子上空掠过，就有男人从家里走了出来。 



　　“村长──是分那半袋油菜种子？” 



　　“分命哩，看一家该有几条。” 



　　“……” 



　　“村前村后梁上扔了十几个死娃啦，都是聪明伶俐的娃儿，你想让好孩娃跟着死了，就都一起吃喝，一起饿死，然后你家就断子绝孙啦，三姓村就在这个世上没有了。你想让你家不断子绝孙，让村落一世一代传下去，你们就照我说的去做吧。” 




　　男人们没有说照做，也没有说不照着去做，就有围着司马笑笑坐在皂角树下，零零乱乱一片。沉默下一片汪洋，把他们深深地淹没进去。只都吸烟，吸的不是棉絮就是树叶，雾云罩海，每张脸都没了影儿。初春时节，空气本该潮润润含满绿气水色，可那当儿空气却有焦糊气息，像被火烤了一样。大家都把头勾在自己的裆间，看着脚下的一片地场。蓝百岁的堂弟蓝长寿看见地上有大蚂蚁爬来爬去，就捏起蚂蚁，先把蚂蚁屁股上的白酒喝了，又把蚂蚁放进嘴里嚼了。尔后站起来说：“其实蚂蚁也能当粮。”见没人接话，又说：“村长，你能让我媳妇离开家里半天就好了。” 




　　有个男人接了话去： 



　　“我日他祖宗，这真是舍不了孩娃打不了狼哩，你说咋个样吧村长。” 



　　跟着，男人们的脖子都叽哩咔啦转了过来，青青硬硬的目光树倒样砸在了司马笑笑的脸上，烟袋也都僵在手上或者唇上。空气变得稀薄起来。有一股热烈在男人们的脉管里轰隆流动，仿佛谁吸一口烟或划着一滴火，男人们都会被焚烧起来。都说你说吧村长，你说咋样就咋样，就是把媳妇打死也行。司马笑笑就把他的烟袋从嘴上拉拽下来，在脚下磕了，说我把女人们都领到东梁掐菜，那儿有一片荒地，野菜肯定旺势，孩娃们都留在家里，西山梁那条野沟，又偏又远，你们把孩娃们引到那儿。 




　　男人们不言不语。 



　　司马笑笑说：“要想都不饿死，就都照我说的做去。” 



　　说完这话，司马笑笑站了起来，对着村落唤：“东山梁上有一块野菜地，谁家有粮吃了也就算啦，不够吃的都跟着我到东梁荒地掐野菜去啦──” 



　　他边唤边走，从村前叫到村后，这条胡同唤到那条胡同。在他那充满青菜味的叫声中，女人们蜂拥了出来，脸上都浮了一层青红，说村长，哪儿有菜？他说跟着我走就是。有女人带了聪明儿女也就算了，若带了痴傻或残废的孩娃，他说来回几十里，你带他们干啥？女人也就又把孩娃送回了家里。如此在村里走了一圈，女人们全都跟了出来，他就领着她们上了东梁。 




　　这是半晌时分，太阳已经悬高。山脉上黄黄竭竭一片。庄稼本就稀薄，人又都没力气锄草施肥，麦地里的庄稼旱软荒乱，女人孩娃掐菜的脚印铺天盖地。司马笑笑走在最前，翻过一道山梁，又翻了一道山梁，日近中天时到了他一次寻牛到过的一条壑沟。那壑沟里果然和梁上不是一个颜色。从沟的深处，流下一股泉水，汩汩潺潺，青白的水声里仿佛有颜料能把耳朵染绿。溪水两边的深草没过膝盖，还不时有初生的幼蛾飞来飞去。女人们是许久没有见过这种颜色了，她们呀的惊叫一声，都如饿羊一样扑进溪水两边的草地，开始去草间翻寻花花菜、齿角芽、扁红芹和野梅棵，说村长，这怎就还有一沟好菜呢，不是又够孩娃们吃几天了嘛。司马笑笑就说，你们在这掐菜别急，篮满了晒在太阳里接着再掐，来一次不易，然后就转身回了。 




　　回到村正是午时，村落里静如往日，连飞虫在村头的来往，都有声有响。正在这清寂当儿，忽然听到了孩娃的哭闹，红血淋淋地传了过来。抬头望了，便看见蓝长寿正背着他的麻腿孩儿走在胡同，嘴里不停不歇地重复着一句话说，爹让你享福去哩，又不是让你受罪。孩娃却在他的背上踢踢打打，一声一声地哭求着唤道，说爹呀，爹呀，我以后再也不说饥了，饿死我也不说饥了还不行吗？就到了司马笑笑面前，他们彼此站着，相隔有一丈远近，脸上都掠过了一阵冰寒的雪白，汗却水淋淋地挂了一层。 




　　　司马笑笑说：“你们都送去了？” 



　　蓝长寿说：“送去半晌哩，估摸也该回了。我这孩娃死不听话。” 



　　麻腿孩娃就哀求地望着司马笑笑。 



　　“笑笑伯，我不想死哩，我才七岁呀。” 



　　司马笑笑看了孩娃一眼。 



　　“去吧孩娃，也算你对爹娘尽了一次孝心。” 



　　蓝长寿便背着孩娃走了，身影云影般在日光下晃着，脚步声由近至远，寂寞地朝山梁上响去，终于枯落的树叶一样飘失丢了。 



　　司马笑笑一直看着他们，当他们消失在山梁那边时候，他正欲转身回家，忽然又从山梁那边传来了蓝家孩娃声嘶力竭的一声冷白色的尖叫： 



　　“村长──你不得好死──你连三十五岁你都活不到哩。” 



　　接着传来一声耳光，便都沉寂下来。 



　　司马笑笑觉得心里血红一个冷凉，听到了心里有了一声巨响仿佛一座山脉倒在了心里。有一股微腥微咸般黑的气味从他的胸膛里油然地升到了喉咙，他用力把那气味咽回到肚里，对着山梁那边的天空叫： 




　　“我有啥法儿？就是今儿天让我死了我也得这样，不这样一个村子就完了。”说到这他开始往家走，几步后仿佛又想起了一件事，扭头对着山那边的天空唤：“我有三个孩娃呢，森、林、木哪一个不是我的亲孩娃？要不是对你们真心的好，我就让你们都在村里活受罪。”不管山梁那边的蓝家父子能不能听到，他把嗓子撕得脉断筋连，让他那苦艾绳一样的叫唤，像风雨一样在村落和山梁那边飘荡着。之后就有几个人头从山梁那边黑点点地冒了出来，像被他的话牵出来一样，愈来愈大，愈来愈高，每个人的脸上都呈出土灰，如死了一场又活过来一般。司马笑笑看见，走在最前的居然是蓝姓的百岁。他看见了司马笑笑站在村口，想躲着走去，却是来不及了，彼此的目光，如水流样汇到了一块。于是，他就硬着头皮朝司马笑笑走来。 




　　他果然有几分后悔地说：“分粮那天听了你的就好了。” 



　　蓝百岁这样对司马笑笑说了一句，把头扭到一边，看着空荡荡的村落，脸上的土灰里又渗了一层絮绒绒的白。几个男人都立了下来，好像要等着村长安排下一步活人的事宜。司马笑笑就对几个男人说，都回家去吧，我也急着送那三个娃儿享福去哩，等媳妇们回了，哭死都不能给她们说孩娃们人在哪儿。 




　　男人们就进了村去，木锤似的脚步，敲得村落踢当踢当响，含带了铜音，像庙里的木鱼敲在村头村尾的寂静上。 



　　女人们是黄昏时分回了村里。她们没有觉出村子里的异样，还相约明天后天再去那条沟里掐菜哩。可时过不久，不知从哪家最先传出了女人清冽冽的叫，“我的孩娃哩──我的孩娃在哪呀──”这叫声在落日中如牛皮鞭样抽抽打打，转眼间，就响成了一片，沟沟岭岭都成了女人紫一块青一块的唤。跟着，又有女人跑到了村街上，撕心裂肺于叫──“我的娃哪──我的娃哪──”便叫出了许多女人，都在村里到处疯疯跑找，跑了一遍，找了一遍，又都到皂角树下，搂搂抱抱地哭将起来，骂男人们狠心，哭孩娃们可怜，骂男人们不是人是猪是狗是该千刀万剐的畜生。 




　　有男人被媳妇哭得恼了，去把媳妇踢了一脚，媳妇突然不再哭了，哈哈地狂笑起来，吓得女人们再也不敢看她。 



　　她的男人就去找了司马笑笑， 



　　“村长，我媳妇疯了。” 



　　司马笑笑说：“疯了就疯了吧。” 



　　男人说：“我不会烧饭，越发养不了孩娃。” 



　　司马笑笑就踏着落日，到那疯媳妇面前噼啪下几个耳光。那媳妇正在笑着，忽然愣了下来，不哭不闹了。 



　　司马笑笑说：“回家把那两个好娃儿养好。” 



　　女人就默默回家去了。 



　　在街上哭唤的女人们，一看这种情景，也竟都不再哭了。只散散地坐在树下，让开始升至村头的月光在她们身上洗着，看着司马笑笑朝她们走来，没有一个对他恶言一句。司马笑笑说，不要哭啦，全村人本来短寿，没有人活过四十岁呢，要孩娃们全都活活饿死，这世上还有三姓村吗？女人们说没有孩娃了，我们哭哭还不行吗？司马笑笑说，天黑啦，你们哭死了，男人们能养好那留下的聪明孩娃？ 




　　就有几个女人不再哭了，说：“不哭啦，不哭啦，再哭自己也要死了哩。” 



　　也就果真不再哭了。 



　　死死默默坐着，直至夜半，直至天亮，直至日出。 



　　太阳黄灿灿地又照在她们脸上，那些脸色一律地呈出了死灰。早起的麻雀就屙在她们头上肩上。开始生世飞行的山梁虫，从她们的脸上飞过像从木板上飞过一样儿。 



　　到了烧饭时候，她们不回家烧饭。 



　　男人们烧过了饭，给她们端来放在面前，她们不碰碗，就那么默不做声，互不言语，呆呆痴痴的坐着，不谈丢了孩娃的悲哀，更不动身去哪儿找找孩娃。甚至连距她们只有一箭三遥的麦场上的场房屋，也没有谁起身去哪儿瞅上一眼，一片惘惘地蹲在地上，抱着饿得昏睡欲死的小孩娃，仿佛她们或者小孩娃一动身子，就又会母子分离一般，于是都死死坐着不动，沉默得岁长月远，漫无边际。死静从她们眼前川流不息地过去，她们就如死在了一条没有声息的河水里。 




　　这样坐了一天。 



　　又坐了一天。 



　　第三天蓝百岁来了。 



　　日正中天，太阳把她们晒得焉如秋草，一动就要倒下时，蓝百岁抱着一捆谷草，谷草里卷了他的三女儿七十走过来。从谷草里耷拉下来的七十的一只小手，像根老死的黄瓜，那手里还抓着一把黄了的马齿野菜。到了那一片女人面前，蓝百岁站在人群外边瞅了，看见自己媳妇坐在一棵树下，身子倚在树上，怀里拦着小闺女三九，眼睛盯着树冠远处的一根细枝，一眨不眨，像了一双无光的盲眼。他从女人中间插足走到树下，把那一捆谷草放在女人面前，解开谷草的绳子，露出了七十那张青紫的肿脸和鼓一样的肚子。 




　　他说：“看看吧，七十也死啦。” 



　　蓝百岁的女人梅梅把目光从树枝上收回，木呆呆地落在三女儿的脸上肚上，却把小女儿三九搂得筋断骨裂，疼的哇哇哭将起来，还依旧地用力把她往紧处搂着，而她落在三闺女身上的目光，却依然是死鱼眼的白色，干涩涩的没有一滴泪水。三闺女是在前天来这儿和女人们一道呆坐之后，饿了两天，今儿乘大姐、二姐领着四十出门寻草挖菜，自己在家动手煮了一锅晒了半干的野菜，又不知从哪弄来一把豆子和盐，煮进锅里和菜掺在一起，那野菜就无比香甜起来，于是吃胀了肚子，就胀死在了锅台边上。蓝百岁回到家里，连她的手都冷成了冰寒，这也就用谷草卷着来了。 




　　他说：“村长说得对哩，聪明的还养不活，可怜那呆傻干啥。” 



　　她不理他，过了好久，才想起拿手去摸三闺女的脸和身子。可当她的手指碰到三闺女身上的脸面时，手就僵在那脸上不再动了。 



　　蓝百岁看了看都把目光移在他三闺女脸上的女人们，红了眼圈却死死闸住没让泪在女人们面前掉下来，他说都回家去吧，不用恨司马笑笑哩，将心比心，我要当了村长，不定也会这样。他弯下腰去，把女人的手从七十脸上拿开，说七个闺女剩四个了，你再这么天天呆在这儿，怕四个也难保哩。然后他就把谷草重又捆上，把三闺女的尸体像扛一捆干草样扛在肩上，从那一片女人的脚下走将去了。 




　　女人的目光像推不动的石磨样咯咯吱吱地随他转动，看着他扛着那捆谷草往山梁上走过去，越走越远，就如一道魂儿飘进泥黄色的日光里，身后留下一线水煮菜的青味。就这个当儿，他的女人像冷丁儿醒了一样，把怀里的三九往地上一丢，朝她男人走去的方向跑进，到了胡同口上又猛地刹了脚步叫道：“她爹，你说啥儿，你是说七十也死了？” 




　　蓝百岁转过身子， 



　　“你看你，不是看见了嘛。” 



　　她又朝他那儿扑过去， 



　　“你卷的不是六十和五十？” 



　　他唤： 



　　“喂，你们愣着干啥儿，你们拦住我家女人呀。” 



　　就有几个灵醒女人们追上把她扯拉下来，让他抱着草卷的七十急脚走掉了。 



　　他的女人梅梅便声嘶力竭地哭起来，说是我害死了老三呀，是我害死了老三呀。一边说着一边挣脱着抱住她的女人们，力气忽然大得惊人，四五个女人都拦抱不住，嘶鸣声震得日光摇晃，头顶的树枝摆摆动动。 




　　这时候司马笑笑走来了，他扯着司马蓝手里端了一碗汤水菜，来给他的女人送饭，见到这个情景把汤水菜递给司马蓝，把几个女人拨到了一边去，像树样栽在杜梅梅的面前不动了。 




　　她看见司马笑笑，也忽然不挣不唤了，老老实实立住说： 



　　“七十也死了。我七个闺女剩下四个了。” 



　　司马笑笑狠狠盯了她一眼， 



　　“你守在家七十她会胀死吗？”司马笑笑望了一眼村里的女人们，又说：“都回家熬日子去吧，好孩娃你们能领着过去荒年就算你们功高了，还在这恋啥傻呆残疾呀。” 



　　女人们相互看看，这三天死了的眼珠终于开始转动了。 



　　司马笑笑说：“还想呆到你们各家都和蓝家样再死一个好孩娃？” 



　　就有女人开始回家。 



　　便都七零八落地回家去了，结束了整三天傻傻痴痴的坐。待女人们都走剩下梅梅时，她依旧望着司马笑笑，说你家六个孩娃，剩下三个了，我家七个闺女剩下四个了。你家饿死了仨，我家也是饿死了仨你说剩下的还会活着吗？司马笑笑说九十闺女十六岁了，谁家能出五斤粮食你就把她嫁出去。嫁出去就九十、八十、四十和三九都能养活了。梅梅说这年月谁家还能有粮食？司马笑笑说杜岩家兴许就有粮，他一个弟弟二十八了还没成家哩。 




　　梅梅怔了怔，“那是憨傻哟。” 



　　司马笑笑说：“管他憨傻不憨傻，给五斤粮食就是给了一条命。” 



　　第四十一章 



　　阎连科 



　　有风从耶和华那里刮起，把鹌鹑由海面刮来，飞散在营边和营的四周。这边约有一天的路程，那边约有一天的路程，离地面约有二肘。百姓起来，终日终夜，并次日一整天，捕取鹌鹑，至少的也取了十贺梅珥，为自己摆列在营的四周。肉在他们牙齿之间，尚未嚼烂。耶和华的怒气就向他们发作，用重量的灾殃击杀了他们。那地方便叫作基博罗哈他瓦（就是“贪欲之人的坟墓”），因为他们在那里葬埋起贪欲之心的人。 




　　又几天之后，司马蓝独自在西梁下的一条狭谷找到村里丢失的二十七个残废的孩娃，终于就成了三姓村未来的一个重要人物，开始了他一生的第一次统领人马。 



　　然在几天之前，父亲说让他带着两个弟弟鹿、虎到沟下河边看能不能捉条小鱼回来煮煮时，他不知道那正是哥哥森、林、木死去的一道门坎，是父亲给哥哥们挖好的一道墓门。他领着弟弟出门了。他们空手出门，空手而归后，院子里也空空荡荡，只有父亲在树下抽烟声，十里深长，无头无尾。 




　　“哥们哩？” 



　　“出去了。” 



　　父亲说的平淡无味，说如往日三个哥哥去村里玩耍没有回来一样。就这个当儿，母亲挎着满满一蓝晒焉的野菜回来了，落日的最后一抹红光，在她脸上染下了薄薄淡淡的颜色，一蓝野菜召唤出她内心的嬉悦，在她脸上跳跳跃跃地时隐时现。走进门框里边，她说这菜又嫩又好，配一把粮食能吃三天。父亲没有看她，没有过去接她挎的竹蓝，只把他的芝麻叶、油菜叶儿吸得云天雾地。 




　　这时候母亲觉出了异样。 



　　这时候从村里传来了先一步到家的女人的尖叫声： 



　　“我的孩娃哪──我的孩娃在哪儿？” 



　　“我的孩娃哪──畜生呀，你把孩娃扔在了哪？瞎子瘸子他也是你的骨血哟。” 



　　这叫声像风一样刮过去，跟着满村就都成了一模一样的女人的叫，把街巷胡同塞得满满当当，水池不通，除了女人们的叫，再也没有别的一丝声音了。 



　　司马蓝和弟弟们被这叫声吓呆了。他们看着母亲僵在院落里，脸上那一层薄润哗啦一声不见了，蜡黄和苍白踢踢踏踏跑上了她的脸。她怀里的篮子滚在地上，野菜撒出来落了一院。二话没说，她跑进森、林、木睡的厢房，摸黑到床上抓了几把，除了一床空空的被褥和浓烈的尿臊气味，再也没有找到啥儿，便返身冲进院里，看一眼仍是低头吸烟的司马笑笑，扑到他们弟兄三个面前，母鸡避鹰样一把将他们死死地抱着，泪水哐咚哐咚落下来砸在他们的头上，人却连一点哭声都没有，只是直盯盯地望着森、林、木住的屋门，再也没有转动一下眼珠儿。 




　　司马蓝在娘的怀里，觉摸到了娘的胸脯一起一伏，像掀动的山脉一样。他知道他的三个哥哥不在了，被父亲扔到哪里了，一阵恐惧袭满了他全身。他感到了身上奇冷。感到脸上出了一层汗。娘把他们抱在怀里捂得快没气息了。他动了动头，娘却越发把他朝怀里紧紧按了按。从娘的胳膊和六弟虎的脖子望出去，他看见爹吸的烟锅变成了一团红火，在暮黑里像悬着的一粒红星星。他听见六弟说，娘呀，我饿哩，我快和大哥、二哥、三哥一样饿死了，娘不说话就拿手去六弟虎和五弟鹿的头上摸，宛若她这一摸他们就不会再饿似的。 




　　就这时候，司马蓝从娘的怀里挣了出来，把撒进门口的野菜一棵一棵捡进篮里了。 



　　就这时候，有人来说，村长，我媳妇疯了哟。父亲就走出门去，又从门外走了回来。 



　　“哭吧，”父亲说，“村里有好多女人在哭哩，你也去放大悲声哭一场，哭一场天大的事也就过去了。” 



　　娘说：“把孩娃们扔在了哪？” 



　　父亲说：“你是村长媳妇，你最不该问哩。” 



　　娘说：“你真的不让他们活命了？” 



　　父亲说：“我得让蓝和鹿虎活着呀。” 



　　娘不再说啥，默默过了一阵，把鹿虎从手里推开了，进炊房舀了一盘水，端到院落，把司马蓝捡好的菜提过来，哗啦哗啦洗菜烧饭了。 



　　几天后，司马蓝独自踏着一条小道，去找全村的二十七个残疾的孩娃儿，心里还涌着母亲洗菜的那副模样儿。把菜根掐下来，扔到一边去，把菜叶在水里洗净放到一个海碗里，嘴里却不停地自言自语说，谁让他们是残疾孩娃哩？不残疾不就活下来了吗。残疾了就是活下来，一辈子也是一个废人呢，不能下地干活，不能做饭缝衣，爹娘活不到四十岁也就要死了，你们残疾着成不了家业，谁给你们烧饭哟，谁给你们洗衣哟。也许是死了好哩。你爹他考虑的周全，让你们死了比活着好哩，爹娘活着，看着你们死啦，那是送你们去享清福，爹对你们好他才这样哩，让全村的残娃这样哩。 




　　娘这样呢呢喃喃时，司马蓝独自出门了。 



　　“蓝──你去哪？” 



　　“我去把哥们找回来。” 



　　娘跑到大门口扶着大门框， 



　　“不用找了，你爹是对他们好才让他们死了哩。” 



　　司马蓝不再说话，踏着月光，径直到村头麦场上的场房屋，用石头砸开了那厚笨的栗木门，屋子里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司马蓝跑遍了蓝姓、杜姓、司马姓的三个坟群，那儿没见多出一个新坟堆。 



　　第三天，司马蓝看见蓝百岁背着他三闺女七十的尸体往西梁下的一条沟里走去了。 



　　他朝蓝百岁走去的方向寻过去。一路上掉下的捆尸的谷草像路标一样把他引下西山梁，又引到沟对面的一条深谷里。那时候太阳已经平南，山谷里蕴满了蒸汽般的热浪。乌鸦的青白色叫声一起一伏，阵雨般从沟里传出来。他沿着山谷往深处走过去，脚下的沙石咯着他的脚，发出清寂骇人的说话声。他走走停停，峡谷两壁崖上的乌鸦盯着他怪叫不止。从崖壁上滚下的碎石细沙，白哗哗地响着流在他脚下，他慌不迭跑几步，那细沙碎石就不再下流了，就只还有乌鸦的叫声黑乎乎地流动在山谷里。可他不跑了，那细沙就热呼呼流进他的鞋窝里。 




　　他说：“你已经离家老远了，不敢再走了。” 



　　又说：“四十她爹是进了这沟里，你看这谷草。” 



　　他拾起一根谷草看了，还趴在那谷草上闻了闻，闻到了一股蓝莹莹霉毛了的死人味。 



　　再说：“进去吧，他们准是被扔在这条沟里呢。” 



　　这样说着他又往沟里走，就猛然觉出有股浅黑色的旋风从沟里刮出来，抬头便看见老鸦黑云样从谷里朝着天空飞，先升到半空悬壁，后就朝着谷口去，白刺刺青乌乌的叫声像雨点样落在山谷里，噼噼啪啪掉在他身上和身边的沙石脚地上。他立马不动了，身上忽然冷得哆哆嗦嗦响，像冬天独自在家守门时听到门铞儿拍在门板上，身上寒冷出一个紧缩，脑里便白茫茫的什么也没了，只剩下腾腾的烟雾房倒屋塌后的尘土样笼罩着。立在狭沟的一个拐弯处，他头顶的鸦群像飞上天空的蚂蚁般密密麻麻，把日光遮挡得针插不进。铜钱一样厚的鸦影黑绸布般从他身上滑过去，又冷又凉他像淹进了深水里，双手哆哆嗦嗦捏了一把汗。他看见了一片尸体，像一片坏腐在地里的红薯样，躺倒在沟弯里一片崖落的白色沙土上。比他大或比他小的死尸的眼和鼻子都没了，都被乌鸦啄去了。烂肉像污泥样挂在骨头上。他看见村南他的一个远方堂哥手里拿了一根树枝，像藤条一样挂倚在崖壁上，一只眼正蓝幽幽地看着他。堂哥是独眼，嘴也有些豁。生下来就是独眼豁嘴，村里人都叫他独眼豁。他已经十七岁了，十七岁就像三十七岁一样老。司马蓝明白刚才那乌鸦是他赶飞的。他像守护庄稼样守护着那片七七八八横横竖竖的尸。看见司马蓝时，他朝司马蓝笑了笑。那笑像漂在水面的一片干叶样浮在他水肿如盆的青脸上。 




　　“是你呀，蓝，我以为是又有大人来子哩。”他的声音像一片落叶一样飘过来。“蓝兄弟，你是完完整整的娃，你来干啥哩？” 



　　“我哥呢？” 



　　“都死了，”又说，“好像老大还活着，刚才我睡了一觉，睡时候还见森的嘴在动，用手抓死人的烂肉吃。” 



　　乌鸦已经都飞到沟外上空了。它们先散开一会，太阳就乘机在它们的缝隙里叮叮当当落下来，后来它们又盘旋到一起，像一片黑草地样结起来，圆圆长长的日光又从沟里消失了。司马蓝和他堂哥的说话声，在乌鸦的厚影里，枯萎的花叶样飘过来又飘回去。他看着堂哥那张水亮的青瓜脸，看见堂哥要把脸扭到哪儿去，那脸挂着崖上的一条树根，清粼粼的血水欢欢畅畅流淌出来了。他跟着堂哥的目光转过去，看见一条萝卜似的孩娃动了动，那黑夹袄就哗啦一下扑满了他的眼。那是司马森。似乎生下来就那么一根鞭杆似的司马森，十几岁还是一根鞭杆样高。他还活着呢。他费力地翻了一下身，把头枕在一块石头上。 




　　“森，你兄弟蓝来看你哩。”堂哥说。 



　　司马森的眼睛噼啪一亮，又如灯灭一样暗下来。 



　　“爹没来？” 



　　司马蓝咬着嘴唇摆了一下头。 



　　乌鸦的叫声白惨惨的从天空阵雨般哗哗啦啦掉下来，落在司马森的身上，他像被冰雹砸了一样抖了抖，然后就捺着一个尸体的肩膀坐起来，将飘浮不定的目光白线样挂到司马蓝的脸上去。 




　　他说：“爹狠哩。爹是猪。爹把我和林、木哄到了这沟里。” 



　　又说：“林、木都死了，你让爹今儿都把我们埋了吧。这儿的乌鸦满天满地飞。” 



　　再说：“要不是堂哥，谁身上都不会有肉哩。” 



　　然后他就把身子动一下。重又躺在原处。像累得力气尽了样，把眼睛闭起来。上空的鸦群往山梁上飞了些，漏下的日光闪闪烁烁滑在他脸上。 



　　司马蓝站在沟的拐弯处一动不动。手里的冷汗冰冰凉凉朝着地上滴，白沙碎土上留下房檐滴水似的湿坑儿。他觉得双腿颤抖不止了。哆嗦声如风中的杨叶样细碎密麻地响。可他不知道该说一句啥。想问问二哥、三哥林、木在哪儿，那一片小尸体中哪两个是他们，可司马森却像睡着似的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来。他想他是死了呢，就去看堂哥。堂哥已经把手里的树枝扔掉了，身子顺着崖壁滑坐在了悬崖下。堂哥脸上的青血像泉一样流。堂哥用手捂着脸，血就从他手缝挤出来，汩汩潺潺响在鸦叫的缝隙里。他说，蓝兄弟，你走吧……让你爹……领着村人……把我们埋了吧，再不来乌鸦就要、把大伙、吃完哩。又说你爹，还想让村人、都活过、四十哩，可我今年才十七……司马蓝试着抬脚往后退了一步。 




　　“把我们、配成对儿、埋，”堂哥说：“让我们、也好、有个家。我想、要和蓝家的、七十一家哩。” 



　　司马蓝又往后退几步，当脚跟碰上一块石头时，他调转身子，撕着嗓子惊叫一声，朝沟外跑去了。他听见他血淋淋的雪白叫声，碰着悬崖弹回来，四分五裂如冬天的冰粒样下落着，飘动着，和乌鸦的叫声一道，回荡在山谷，把山谷里的崖壁、荆树、沙石、荒草和那片尸体网住了。 




　　回到村他神神秘秘在胡同里走来走去，见到蓝四十他说我知道你三姐、四姐、五姐在哪儿，她们让你去把她们埋了哩。又对堂哥的弟弟说，你哥真的还活着，跟着我走我准让你见到你哥哩。其时日光明媚，温暖宜人，村里孩娃都在村头的一道土坡下晒暖儿。杜桩、杜柱、杜柏、竹翠和四十、三九，还有司马鹿、司马虎，一排儿坐堤下像栽在那儿晒枯萎的葱。司马蓝从西梁沟下跑过来，脸上惨白，额上虚汗淋淋，可这样跑着跑着时，那惨白就慢慢转成了兴奋的红，好像他发现的不是一堆死尸，而是一堆粮食。孩娃的娘们还有几个在村中央皂角树下，她们依然呆症，依然少言寡语，可彼此手里却大都有了活计，不是摘着掐回的野菜，就是拆着孩娃们脱下的过冬棉衣。没有人看见她们的孩娃已经跟在司马蓝的身后朝梁下的一道深沟走去了，还果真扛有锄、锨和镢头。 




　　跟在司马蓝身后的孩娃们，来到西山梁下的沟里时，有的脸上还依然有着将要发现秘密的兴奋，有的却已开始有了惊恐的白色。乌鸦的叫声，在他们走下山梁时，就已稀稀密密地朝着他们的耳朵挤，待到了那条沟口，看见成千上万黑背白肚的乌鸦在沟的半崖处起起落落，似乎极想歇息在沟里的脚地上，又被什么阻拦着，就那么上下翻飞，如满沟流不动的雾样卷在半空里，焦急烦乱的叫声，嘎嘎嘎嘎，火烧青竹般响得脆烈而又尖利。下落的黑白羽毛，满天飞舞如初春后的柳絮杨花。孩娃们一到沟口就都站住了，都在心里叫了一声天哟，才又小心地往沟里走过去。司马蓝拾了一根树枝持在手里边。没找锄、锨的孩娃们就都持了一根树枝在手里。到沟腰的那个拐弯处，司马蓝站住不走了。 




　　孩娃们也都站下了。 



　　一条沟突然静下来。鸦叫声风息浪止了一会儿，整个这条狭长的深沟都如入了深夜样。乌鸦终是全都从空中落下来。几十米外的沟肚里，发光的鸦背使一条沟都成了漆黑色。有一股腐烂的血肉气，挤挤拥拥朝着沟外流。孩娃们看着那气息，有人把手捂在了鼻子上，随后听到了暴雨似的啄肉声中，又偶而夹杂了青白色的鸦叫，便又都看到没地方啄食的乌鸦，站到别的鸦背上，然而狂怒得去啄它爪下的乌鸦头。于是，鸦叫在片刻的静寂之后，就又风起云涌了。 




　　司马蓝往后看一眼，他看见蓝四十、蓝三九和杜竹翠惊怕得把手捂在眼睛上，看见别的孩娃的眼，惊惊恐恐，睁得又大又圆，像露在枝叶外面的青柿子。他大声喂──了一声，像是召唤一样，举起手里几尺长的一根干荆枝就往那群黑色里边跑。边跑边叫，撕着嗓子，像一匹嘶鸣的小马，到那一片黑鸦面前，把树枝刀剑一样舞起来。乌鸦是冷不丁儿遭到袭击的，在一个短小的愣怔之后，有几只扑扑楞楞就死了。紧跟着便都灵醒过来，猛伸了翅膀，轰轰隆隆出一声黑白相间的巨响后，便如一床棉被沉沉重重朝着天空升。有的乌鸦飞撞到了另一只鸦肚上，惊叫声突然炸开来，黑毛白毛吱吱嚓嚓碰着撞着落下一世界。它们原没遇到过这些灵巧孩娃的树枝和木棒，突然的遭袭使它们像泥块样从半空掉下就死了。别的孩娃也都冲到了鸦群间，十几束树枝在空中飞来打去，留下许多黑影红道儿。铁锨从鸦脖上划过后，鸦头像萝卜样被铁锨切下来，又热又红的在地上跳司马虎舞动着树枝和游戏一样儿，在死尸间跑来跑去。司马鹿找到了他的三个哥，他们三个躺在一起，森的腿被弟弟林、木压在一丛茅草上。司马鹿就只在三个哥哥的身边挥着他的枝条儿。一条沟响满了飞射的嗖嗖声。叫声和羽毛混成一团满沟里滚。腐白的臭味没有了，转眼间一条沟塞满了乌鸦血的腥鲜味，红艳艳如流动的日光沐浴着孩娃们，直到乌鸦群飞到上空，尖叫声稀落下来，杜桩、杜柱和司马虎还在胡乱地挥打着他手里的槐树枝。 




　　司马蓝说：“还打啥儿呀。” 



　　都忽然惊怔着。就都停下了。连司马蓝都惊怔痴迷得像在梦里一个样。他没有在崖下找到滑坐下来、手里还拿着树枝的堂哥，也没有看见大哥司马森在死尸的最中间，手里抓着人家的胳膊吃。这儿的死尸横七竖八，每一具的身上都没有一片好肉。每一张脸上都破破烂烂，白骨像剥了皮的树枝裸露着。嘴和鼻子丢得无影无踪。他们的衣服全被乌鸦捉破了，肠子在肚外流着，心肺脾胃如坏核桃烂枣样在地上搁滚。破衣满天，腐臭满天，天空拥满了飞毛和叫声。每一具尸体的手里或手边都有一根枝条，粗的像胳膊，细的如手指。他们的身边，男娃尸或者女娃尸，都有几只甚或十几只和他们一样死腐的黑乌鸦。 




　　他们不是饿死的。 



　　他们是将饿死时，被饿疯了的鸦群啄死的。 



　　司马蓝在崖下的一个洞里找到了堂哥，他是唯一躲在一个洞里身上没有丁点儿鸦伤的，死了手里还拿着半个黑窝窝，另半个在他张大嘴的喉咙里，咔着没能咽下去。 



　　竹翠说：“这是我家的馍，是爹送给我叔伯哑巴哥的馍。” 



　　没有人接着说话。乌鸦群不知飞往哪儿兜了一圈又飞将回来了，盘旋在上空，为被人抢走了肉食叫得尖利急燥，似乎还想落下来，又不敢落下来，就那么试试控探地飞低又飞高，起起又落落，把沟里的日光弄得支离破碎，时有时无，哗哗哩哩一片。 




　　站在洞前的司马蓝，脑子里不断幼过不久前他和堂哥、大哥老远站着说话的那景况。受伤的乌鸦在他脚下扑愣着，血水甩在了他脸上。 



　　有几十只胆大的乌鸦又落在了远处蓝家姐妹的死尸上，蓝四十在那儿叫着司马蓝哥，司马蓝哥，你快过来呀。叫着叫着她却蹲在姐们身边吐起来，呕吐了一地没有嚼碎的黑菜叶和绿汁浆。 




　　司马蓝就过去把那几十只乌鸦赶飞了。 



　　“埋了吧。”司马蓝说。 



　　“活人要成家过日子，死人也要过日子。” 



　　司马蓝又说：“把他们男女配成对儿埋。” 



　　蓝四十说：“把七十姐和司马森哥埋一块，六十姐和司马林哥埋一块，五十姐和司马木哥埋一块。” 



　　司马蓝说：“把七十和我堂哥埋到一块吧，他刚才还和我说他一辈子就喜欢七十哩。” 



　　孩娃们就都把目光投在了司马蓝的脸上，好像他在说梦话一样。可他说堂哥真的这样说了呢，我还听见我哥森在连口骂爹是猪呢，孩娃们也就不再说啥儿。四十也说那就把三姐和你堂哥埋到一块吧。太阳已经断然西去，深长的梁沟里半明半暗，开始有丝丝的凉气在流动。乌鸦依旧在天空上盘旋着飞，叫声也依旧稠稠密密，只是每一声叫都比先前细瘦了，颜色也淡了，盘旋的速度也慢了。 




　　有孩娃立在尸边的高处，拿着染红的木棒或树枝，盯着天空的乌鸦不动，只要它们飞的稍低一点，他们就啊啊叫着把枝棒舞得满天流星。司马蓝领着大小孩娃，在从崖上流下的虚土中挖了十七个一尺深的坑，把堂哥和蓝七十埋在一块，把蓝六十和大哥司马森埋到一块，把蓝五十和二哥司马林埋到了一块。又把别的几个女娃儿尸和年龄相仿的男尸埋到一块儿，最后把司马木和另三个男娃单尸一个人埋了一个坑，就领着孩娃们回村了。 




　　他们踏着落日每人都用树枝挑回去了三只五只黑乌鸦。 



　　地方，不是像往日那样乌鸦落下黑黑的一片，而是黑堆堆的一团。不消说只有一具尸体，它们只能你踩到我的头上，我踩在你的翅上，拚命地把头往那尸肉上嚎啕着猛啄。看不见那具死尸，却能看见鸦嘴带起的血迹像红珠子在日光中飞落跌下。尖利的黑亮鸦鸣从那具死尸上向沟外响着，暗红的血味朝着沟口沟外响响亮亮地漫溢。鸦爪、鸦背、鸦头互不相让的争撞，弄得满地都是黑白色的声响，望着那堆七争八夺的乌鸦，。男人和孩娃在那儿仅仅是略微一怔，女人们却是无休无止地张大了惊恐的嘴，啊的叫声飞起的蓝瓦片样砸在乌黑的鸦鸣上。 




　　司马蓝在找父亲司马笑笑躲在哪儿。 



　　一半人把树枝、扫帚举在了头顶。 



　　蓝百岁问：“打吧？” 



　　杜岩说：“让它们吃稳神儿。” 



　　这当儿，突然轰响了一声红光火枪，就都看见在沟脖口的崖土上，有一只不知啥时伸在那儿的枪管，白烟浓浓的一团绕着枪口团团地旋转。随着满沟嗡嗡啦啦的轰鸣声，又都看见有十余只中弹的乌鸦在地上挣扎，其余的便都哗哗啦啦泼水样飞向天空。 




　　村人们朝那死尸和地上的伤鸦跑了过去。 



　　所有的眼睛都响了一下，又都惊天动地地收了脚步，都看见那具死尸是村长司马笑笑时，满沟里都是合不拢了的嘴。 



　　一瞬间奇静，伤鸦的扑楞和怪叫声电闪雷鸣。 



　　村长司马笑笑仰躺在一面斜坡上，衣服脱光扔在他的身后，赤裸裸的身上，被散弹和鸦啄留下的血洞像阵雨留在尘土上的泥坑。血还在往外汩汩流着。有一根肠子像布条样搭在他的肚上。他的脸歪在一边，血肉模糊，五官不清，如冬天挂在门前的几个蒜头一样挂在那儿。唯一能看清的是他的半个嘴唇，像半粒豆夹样在那儿一动一动。手指和脚指，红白骨头宛若刚从树上打下的红枣，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枣汁样朝外滴落。 




　　村人们全都呆若木鸡。 



　　司马蓝、司马虎、司马鹿立在人群，脸色白亮，嘴唇哆嗦不止。 



　　没人动作，没人说话。 



　　时光凝黑成一团，在沟空盘着旋着不肯散开。 



　　胆大的乌鸦，又开始试着往沟底的司马笑笑身上飞落。 



　　这当儿终是响起了一个男人的话音： 



　　说：“我以为是我媳妇的尸体，闹半天是村长自己呀。” 



　　蓝百岁问：“村长得了喉病，这鸦肉敢吃不敢？” 



　　杜岩说：“没啥事儿，喉病遗传，可不会传染给老鸦。” 



　　蓝百岁说：“人都散开，乌鸦又开始落了。” 



　　世界就咔嗒一下，又归了死静。日光像水流一样响亮，下落的乌鸦云一样遮天蔽日…… 



　　第四十六章 



　　阎连科 



　　果然获了那宽阔的流奶与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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