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千里》 【上】

 序 激情与凄艳
  　　曾经采访过一位三十年代至今一直声名显赫的女诗人，她十分反讽地说她从来不会写爱情，不会香艳，更不会凄艳。我敬佩这样有着哲学高度的诗人，但我不喜欢一个缺少任何一种“艳”的女入，特别是女人年轻的时候。
  　　女人怎么能既不香艳， 也不凄艳，也不娇艳，也不冷艳，也不……艳
  绝对不可以。一个女人甚至可以不美丽，不漂亮，但她一定要有几分无论任何一种的艳，那样才没白活。
  　　男人 当然要有激情。 中文里的“激情”二字主表激烈的情绪，包括愤怒等。
  　　英文中与之对等的词是passion
  ，特别用于表达性爱的激动。在此我愿意中西合壁，两者兼而有之地使用这个词，因为用它来描摹拙作《孽缘千里》中那些男人的行为和感情最为贴切，正如“凄艳”这个词用在该书大主人公身上十分贴切一样。
  　　女人要凄艳，男人要激情。生活中纵然有各种各样风流的男女，但我这部小说似乎偏爱选择激情的男人和凄艳的女人来写。
  　　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七十年代末的中学生和他们的老师，我记述了那个年代里一班师生们的政治激情，师生之间的恩恩怨怨，男女学生之间朦胧的爱情。自然就追溯了他们风流惆优的老师从五十年代开始的苦难但浪漫的传奇生活和爱情及其扭曲的灵魂和丑陋的德性：一个在学生心目中大写的人如何变得心地阴暗直至为了自己的升迁而让学生作了牺牲品，诱骗他们在十六岁上离开学校上山下乡，目的是“早下去，早上来，还能当中央委员”。
  　　这些天真的学生怀着一腔的革命激情离开了学校走上了社会，在花季之年肉体和心灵遭到了残酷的重创。伤痕累累的他们艰难地步入中年，在历史剧变的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里闯荡世界，闯荡商界，在情欲与金钱的冲动和诱惑中沉浮沦丧，无论是学者商人还是普通知识分子和草民百姓，都难免情感的迷失和心智的迷惘。
  　　这个风流了一辈子的人倒在九十年代的病榻上痛心疾首地忏悔了：他亲手栽害了那么多心灵的幼苗，让他们难以健康地成长。
  　　他终于认识到：一个罪恶的时代过去后，不能把一切罪名都推给几个罪魁祸首去承担，重要的是每个普通的个人是否是罪恶时代的同谋。
  　　他的学生们原谅了他，但情感的伤痕难以愈合，过去是他们心头永久的痛，未来则虚无缥缈。他们相聚了，中学时代的情故难以面对；曾经沧海的情人一派幽怨凄艳，残酷的年代使他们千里睽隔，造化的孽缘使有情人难成眷属。他们说他们认命
  　　剩下的只有故事，只有激情的记忆还算真实。
  　　这是出生于六十年代第一年我的同龄人们的故事。
  　　七十年代他们成了中学生。那个时候的男生们，他们的激情多用在追随他们敬佩的男老师和高年级男生参与的各种政治运动，自以为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舍我其谁也，随时准备上山下乡闹革命，甚至上战场为世界革命牺牲自己。他们真是觉得上学校去的真正意义就是开大会小会，用革命理论充实自己，把自己培养成保尔。柯察金那样的共产主义战士。以至于七十年代末一个时代突然结束，他们面临着的不是上山下乡而是考大学时，脑子竟一片茫然。甚至还把这突然的变故与“江山变色”
  　　和“红旗倒地”联系在一起。
  　　这些充满天真激情的男孩子们在长成男人之后，激情的原始冲动会驱动他们去做男人应该做的事。他们可以没有伟岸的身躯，没有潘安之貌，但只要有激情，他们就是响当当的俊杰。他们历经生活的磨难，一直坚韧不拔。人到中年后，一脸的沧桑与智慧让他们看上去富有男性的魅力。这样的男人对理想和生活有了自己独特的理解，对爱、对情、对性都有了肉体和精神上独到的经验和把玩，无论是形下还是形上都已经达到天人物我浑然一体的境地。成熟的勉力与不漏的激情只能使他们勉力剧增。这样的男人与凄艳的女人能达到爱情美丽的极致，但结局却往往令人扼腕啼嘘。
  　　那个时候女生中的先锋，似乎丝毫不让须眉地追逐政治，甚至大有雌了男儿之势，领尽风骚。可惜的是，那些发誓要做保尔的激情男生们往往在心灵深处渴望着一个冬妮妞那样的中产阶级小姐。他们可以和那些女中豪杰们一起参加政治活动，高谈阔论什么主义，但决不同她们交朋友。他们深情的目光往往投向那些因“家庭出身”不太好而远离政治但气质高雅、一派冷艳的女生，进而眉目传情，两情相悦。
  　　那个年代里，这类朦胧的爱情往往被扼杀在摇篮之中，这类爱情故事显得很是衷凉，那故事的女主人公则愈发显得凄艳。这些女人步入中年后，雍容美丽的外表与爱情挫折后的凄清压抑最是教人倒隐丛生，岂是一个“美”字了得。
  　　于是我选择了我同龄人中的激情男儿和凄艳女儿作我小说时主角，让他们从七十年代坎坎坷坷地走到九十年代，一路激情，一路凄艳。我相信感动我的故事就会感动别人。
  　　黑马
  　　2000年10月
  　　于北京法源寺西里
  　　第一章 狂欢
  　　1992年，初雪。
  　　雪霁，天穹幽远清澈，连空气都凝成了透明的蓝色。古城北河看似一块淡蓝的玻璃镇纸。
  　　这个雪后的黄昏时分，吕峰攀着树干登上古城墙的废墟，心中墓地生出古人站在崖畔上俯视一川流水时的感觉——逝者如斯！他竟有十好几年没来这段古城墙依然是那段古城墙，满目疮痍的巨大灰砖垛起的屏障。城墙头上依然是那条无数双脚踩实的土路；依旧是一棵棵似乎十几年末长分寸的矮树；依旧是一片片白雪，似乎十几年末化；依旧是一片片干黄的草丛，在等待春的荣华。
  　　小时候读一些写这座古城三四十年代抗日的小说，心中旷旷的，每行字都能唤起一串联想，似乎那里头说的是另一个城市，一个遥远缥缈的城。
  　　可是书中提到的城墙和街道又确是真的。只是那令人神往的古城墙早在他出生前几年就扒了，只剩下这么几百米，据说因为是毛泽东青年时代散过步的地方，才保留下来，当了公园和体育场的围墙。小时候常来这段旧墙上，想象书中的男女主人公们怎样在这里交接情报，怎样在这里一边做地下工作，一边爆发着男女之间的爱情。毛泽东是怎样独立秋风中扫视着脚下的古城。有时想着想着心头竟要发酸，眼里会溢出泪水来。
  北河，有着怎样传奇般的过去
  心目中映出的是黑云庄城的黄昏，一片荒郊野地中兀立着一座黑森森的城池，那火烧云下有无数个鲜活的生命在未去匆匆行云流水般地上演着瑰丽的史诗剧。无数个青春男女，热热烈烈地活，壮壮丽丽地死，古城上空激荡着浓郁的生命气浪。
  　　而现实中的它却是那么平平常常，毫无生气。于是他常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回到过去，让时光倒流几十年！他自己就是那热烈火爆生命的一部分，闹学潮。
  　　罢课，手挽手冲上大街面对警察的水龙头高歌着。有时就那么一下午一下午地幻想，看着脚下的一城矮房子和小街幻想。是的，那曾经经历过的过去是最不堪回首的；而那未曾经历过的最近的过去却是最为迷人的，甚至比可预测的最壮丽的将来更迷人。
  　　儿时住过的那条阴气逼人的胡同，几座高门大宅，透着往日沉重的辉煌。可那几个大院子早让人住得一片狼藉。十几个三代同堂之家胡乱挤住，原来的雕梁画栋和木刻花门早已是面目模糊，连门口的大石狮子也早就断头折臂。人们在那里毫无感知地过着，没谁欣赏那些过去的美。1978年上了中山大学以后，突然萌发出想了解一下故乡的冲动，去图书馆查找资料才发现在故乡北河的名下有半屉书卡。一本本查下去，方知这座已衰败的古城竟有一千多年的城史，是清代的直隶总督府所在地。那时的北河，曾经清水绕城，古寺林立。而吕峰儿时日夜梦想逃出的那座阴气森森的朽败朱门大宅却原来是清代的两江学堂，后来驻过本省最早的报社，曾经车水马龙。
  　　那一刻就想考证一下一座名城血气渐渐虚竭的因由，可现实中的大千世界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诱惑力太大了，很快就去忙什么讲演比赛，忙着考“托福”，考EPT
  ， 又忙于分配争个肥缺，便把这座故乡古城忘干净
  现在重上这城墙，吕峰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儿，心中怅怅的，很感到些寂寥。那正是为赋新诗强说愁的时候。
  　　儿时从这里望城，恍恍惚惚觉得那是一块玻璃“镇纸”，随时都可以伸手拿来把玩的。从城墙上甚至可以看清街上的行人，看到一格一格的小院落，看到人们在院中出来进去过日子的身影。
  可现在却看不到 北河城长高了，横七竖八地新起了无数座千篇一律的红砖宿舍楼，使原先那种棋盘似的小城格局彻底乱作一团。北河似乎是变丑
  可吕峰的理智告诉他，
  这种丑是一种向美蜕变的开始。就像春天手上要蜕皮一样，蜕皮时分的手是最丑陋的，像长了疥癣一般，可一旦蜕光，那下面呈现出的将是一双崭新的手。
  　　他开始感到心情舒畅了许多。北河人终于要制那种大杂院儿，住上方便洁净的单元房 而十几年前这曾是少数人的专利。
  不必为那个曾经简朴单纯的美丽城地怀旧，那毕竟是少数人的审美需求，现实中没人需要它。这一片片杂乱无章面目呆板的红砖楼毕竟是小城人的企盼所在。人只能解决他能解决的问题。
  　　或许一百年二百年后人们会想起那个苍凉美丽的北河，会花巨资修一座纪念馆，甚至建起一个小城的复制品，住到那艺术品般的空调平房四合院中去。二百年时间，够
  　　那时吕峰最大的渴望就是逃离那个鸡飞狗跳的庸俗大杂院。
  　　小小的他心中似乎也懂，如果那一进院子只住一户人家，那将是最开心的事了，给他一座楼也不换！他跟爸爸妈妈去过那样的院子，是大官的家，宽敞漂亮，清静。
  　　院中有自来水龙头，屋里厨房厕所齐全。他最怕的是冬天去街上上厕所和去挑水。
  　　最盼望自己家中有自来水有厕所。
  　　旧北河城里也有几座楼，最高的是一座六层楼，简直让吕峰着迷，常常仰视着它，一遍又一遍地数，想象着楼里人上厕所冲水的惬意样子，想象着人家在自家中洗衣服，脏水顺管道流走的样子，而自己家却要一桶桶往街口的下水道上拎脏水。
  　　挑水是最苦的差事儿， 他十二岁就开始跳水
  一条街一个水龙头，冬天水管周围冻起一座小山包来，水池子竟成了一口二尺来深的冰井。开春冰化了，胡同口就化成了一片泥沼。夏天又闹缺水，为照顾农民浇地，市民的水就三天两头地停。半夜里会听见有人喊：“来水了！”家家户户就拎着笆去接水，满街像过节一样热闹，一直闹到天明。后来人们就自动地用桶来排队，一排排半街筒子。夜半时分，每家派出一个人来看桶，大家便坐在扁担上聊天等水。有时等一宿仍不见来水，大家就留下水桶排队。
  　　常常有人趁别人不在时把自家的水桶加塞进去，被发现后轻的招一顿臭骂，骂急了就抡起扁担开战，直到打得血肉横飞。常常是为了排队接水邻里结仇，于是战事不断。谁家男人多谁家就称王称霸。
  　　记得对门院里的李家，一气儿生了七朵金花，第八胎又是个女娃，李婶儿便无地自容地哭 因为她的丈夫为排队接水跟人打起来，
  左眼给打瞎了，婆婆让人家把头发一撮撮带着血给薅了下来。她立志要生男孩将来能为家里报仇，可连生八胎全是女儿。那天丈夫又让人欺负了，打得头破血流被拖回家。李婶一气之下，怀里抱着女儿，招呼上七个女儿奔向那欺负人的家里，一路哭嚎着骂上门去，引得满街人跟随而来看热闹。吕峰看到她抱着孩子跪在那家门前，狠狠抽着自己嘴巴子，呼天抢地地叫着：
  “是我没本事生不出儿子来，才让你们这么欺负
  我下辈子非生八个儿子不行，非报了这仇不可！有种的出来就打死我算了，反正我活着也没用。”那家四五个男人出来拖她走，她的七朵金花一拥而上抱住那家男人们的腿大哭小叫。
  　　这时李家男人捂着一脸的血跑来，揪起自家女人，大骂“丢人现眼”，随后冲那家人恶骂：“今天是最后一回，我让人欺负够了，下回再有人敢动我一手指头，我让他全家见阎王去！”那家人冷笑着：“瞧你那死X
  样儿！再闹，把你右眼再打瞎 ”
  　　说着上来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把李家人打出门去。满街人发出了愤愤不平的声音，但没有人敢上去打抱不平。
  　　几天以后， 半夜里人声鼎沸，说是杀人
  原来是李家男人一丝不挂地端了菜刀模进了那家，在黑暗中乱砍一气，最后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抱住那家一个女人而死。从此这家就剩下干巴巴十个女人。让他乱砍一气的那家倒没死一个人，却一个个脸上身上留了疤痕。从此李家女人再没发出过笑声，那家男人也再不敢欺负人了，臊眉搭眼地出出进进。那地方可是清代的两江学堂，住过大学者的。早没了风雅，连雕花雨廊都搭成了鸡窝和免窝，窝门用的是雕花镶板。
  　　最令人恐怖的是“文化大革命”那几年。满城的枪林弹雨，很有点像现在的中东贝鲁特。一派对另一派总部的攻击往往是在黑夜里发起，一阵枪声大作，夜空中便如同放礼花般流曳起枪弹划出的根根红线。一夜激战后，第二天一早便有高音喇叭宣告什么什么总部被拿下
  不久又会有巨大的哀乐轰鸣，
  唱起毛泽东那首诗“我失娇杨君失柳”，这个曲子谱得十分催人泪下且总有阴曹地府的鬼魅气，让人不敢多听。伴着哀乐的是激奋的口号声“为革命战友报仇！”
  　　这院子里的人算老实的，一听枪响便全躲在家中，甚至用湿被子捂上纸窗户，严防流弹打进来误伤。可怎么也想不到这院子里会出人命。
  　　那是个刚落过雪的下午。雪一停，西边就红嘟嘟地露出个圆圆的日头。刚才夹着北风和鹅毛雪“嗖嗖” 的枪声和大喇叭里的喊叫都停
  这时南屋的王奶奶开始一家挨一家地叫人去她家， 她家臊儿要办喜事 兵荒马乱的，王奶奶说，就不办酒席了，请街坊四邻的吃吃喜糖就算那么个意思
  　　发过喜糖臊儿叔说要放二踢脚喜庆喜庆，就一支支地放起来，噔——嘎，这直入云霄的炮声听起来格外清脆。
  　　本来臊儿连放几支后是要回屋去的。 就在他转身时， 小吕峰又递上一支说：
  　　“臊儿叔， 还剩一支。”臊儿就顺手接过来，插在雪里用烟头儿点
  点燃后却只见药捻儿妹妹不见炮响。臊儿等了片刻就拿起它来骂着：“坑人的小贩儿太黑心了，他们往纸里裹沙子卖。他妈的！”说话间那罪恶的东西在他手中响了，臊儿应声倒地，那第二声闷响响在地上。人们眼前一红，顿觉喷了一脸热汤，睁开眼全都大叫一声‘妈呀“。臊儿的脑袋早就炸烂
  　　原来是二踢脚从他眼里钻进脑袋炸开 吕峰一直有一种负罪感， 似乎是他杀了臊儿一样。
  　　院里老臭家的媳妇同样叫人难忘。她刚从附近的农村来嫁给老臭时，还是个土里土气不开眼的村姑，家里穷，让人说和着嫁给了缺。心眼儿的老臭，进城后天天叼个馒头当零嘴吃，没出半年这个叫俊改的女人老臭家的老臭媳妇就变得如同发面馒头一样又白又胖了，浑身的肉眼瞅着拘挛拘挛地颤悠起来。就这样一个胡吃闷睡疯长源的女人，闹起“文革”来竟成了那个“革命煤球厂”的武斗女将，能双手打枪，
  号称“双枪老太婆”。从此院子里极少见到她
  偶尔回来几回也是前呼后拥着让大小伙子们保护着，老臭哥家一家子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全院子的人背后里指指戳戳，损老臭是个创了的男人，屎鸡巴一个，连老婆都管不住，那俊改在外头能老实呆着？
  怕是早让老臭当了几百回王八 为这，老臭他妈人前人后也在讲俊改让老臭丢尽人 1968年五月节，俊改回来
  一进院子就大呼小叫着说是刚从北京开会回来，中央首长接见了他们两派的头头，为他们讲和。那大会堂真叫大，比咱们的体育场地界儿还大，一进去就犯迷糊。天安门广场从这头看不到那头，就跟割了庄稼的大田一样敞亮，能盛一百万人，咱们全城的人都去了也才够塞满一个小角儿的。
  　　可到了半夜老臭家屋里就闹翻了天。吕峰让叫喊声吵醒，屋里已空无一人。他披了衣服跑出院子去，外面正是一片喧闹鼎沸。老臭家屋里传来“啪啪”的声音，每响一声，就听俊改尖嚎一声，伴随一声“我操你妈，老臭！”越骂那“啪啪”声响得越密、越脆。是老臭在用皮带抽他女人。“你服不服？见了中央首长就不想当我老婆了，你也长了屎是不是？”“你脏，你臭，我跟你离！”“啪啪”，又响起鞭子声。“你没离，就是我的，先打死你，让你逞能！”“操你妈，老臭！老鸡巴两口子，你们就不管他呀，你们不得好死！”老臭的父母一人手拿一根绳子，说着“丢八辈子人了”要找房梁上吊。人们一边拉着老人一边砸门，说再不开门就撞进去绑老臭
  　　房门哗啦一声绘撞开，黑暗中冲出两条白影，纠缠一起厮打着。人们拥上去，分不清的男女在分不清男女地胡抓挠着企图把那一团男女肉体分开。好一阵子混乱，终于光溜溜的老臭被人从中摘了出来，那边俊改早让女人们推回屋去。骂声仍然不断。
  　　人群仍然不肯散去。天麻麻亮了，似乎半街筒子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识文断字的父母在文文雅雅地劝人们回家去，可没人动。老臭他妈终于忍无可忍，抄起扁担，抡圆了扫荡起来，边舞边叫：“王八蛋操的你们还没看够回家脱了衣裳对着看去！”
  　　她披头散发，衣衫零乱，飘飘然然，似一个老妖怪。她旋着扁担，嗖嗖如哨，赶得人们抱头喊妈，一股脑地往大院外面涌，可外面的不知出了什么事，还在往里挤着想看热闹，那人群立即挤成了疙瘩拧成了麻花。“老具他妈杀人了！”又一群人叫着视死如归地去抱住那个老婆子。
  　　院子里终于静了，地上留下一片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布鞋拖鞋。老臭他妈咣当关上院子大门，“扑通”一下一头栽到地上，顺嘴角流血。
  　　后来俊改就让厂里的一群壮汉用汽车接走了，一连数月不着家。院子里着实太平了些日子。可忽然有那么一天汽车嘀嘀作响，俊改让人送了回来，浑身油垢，面如锅底，头发披散着，一络子一绺子黏黏糊糊。她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一条腿直不楞登不打弯儿。再看她的双眼，是直的，像是换了假眼珠子。
  　　据说是她那一派让对立面打败了，她给抓去当了俘虏，给糟踏惨了，还打折了腿。
  　　俊改疯 经常半夜又哭又嚎。老臭就往死里打她，一打她就哭，不打了，又笑。
  　　闹得满院子不得安宁。人们劝他们把俊改送疯人院，可老臭坚决反对，说他丑，再也寻不上媳妇了，木能送俊改走。一院子的人没办法，渐渐也就习惯了俊改的哭闹声。
  　　这样闹了些日子，那屋里居然不闹 俊改开始满院子乱吐。老人们说她有
  不久俊改真的大了肚子，整天捧着肚子嘿嘿傻笑，死吃活吃，又像刚来时一样嘴不拾闲儿，抓住什么吃什么，开始猪一样上膘儿。生下孩子后便一刻不离地吊在脖子上东游西晃，那孩子永远伏在她胸前叼着一只大奶子咂着，吃得俊改大笑不止，前仰后合。孩子吃一边，她就用手挤另一边，白花花的汁子成一条直线滋出来。
  　　这样幸福的一个人，却又被老臭半夜打得鬼哭狼嚎，据说是她又“不要”老臭最后被老臭家赶到自家搭的一间小杂货棚里去住。
  　　俊改依旧幸福地胸前吊个孩子，孩子叼着奶，娘儿俩没事人似地走街串巷，居然也走不丢。几次天晚了不着家，都说丢了，全院人骑着车满城寻个遍寻不着，半夜里俊改会在院子外面拍打大门。
  　　可有一天人们突然发现俊改怀中的孩子招了密密麻麻一群绿豆苍蝇，死孩子已臭不可闻。全院子的人为此几天没了胃口，都没像往常那样在院子里摆地桌吃饭。
  　　大家一致敦促老臭家送俊改进疯人院。这次老臭痛痛快快地答应唉，挺好的一个女子，吃蹴在大山沟子里头，准不会出这种事儿。
  　　那个大院子，“文革”前很是敞亮，前后两个套院，紧里面是个后花园。最早是清代两江学堂，后来驻过直隶报社，很雅致。不过，比起大街上吴佩军家那个黑漆门雕花雨廊高石级大宅第来，这院子要逊色不少。一解放，这些院子全住上了受苦的劳动人民，吴佩导那个青门大宅盛人最多，住了好几十家。不过目峰家这院子在“文革”前还是很体面的，光溜溜的灰砖慢地，家家门前有二三楼青石台阶，东西南北整整齐齐的套房，虽说住了十几户人，也不显挤。一闹“文化大革命”，随着家家人口疯长，院子也忽地疯长起来，家家用碎砖在门前保起小破屋子，做饭住人盛杂七杂八，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粗粗细细把好好的院子挤得只剩一条地道似的小窄缝，惨不忍睹。为了谁家借了谁家的后山墙，谁家房檐往谁家房顶上流水，谁家小屋挡了谁家窗户，就会打得你死我活，拆个稀里哗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吕峰变得爱看热闹凑热闹希望出点热闹，邻里一吵他就巴望他们骂起来打起来，骂各式各样的脏话，对打，揪头发咬手指头大棍子大砖头瓦片飞舞把家中碰个稀巴烂打死一个少一个，他和弟弟会在屋里横蹦乱跳，像跳大神的一样，嘴里不住地念叨“打，打！往死里打！”直到被爸爸一脚踹趴下为止。那一院子人！
  　　爸爸升了科长，吕峰家终于做出了那条胡同，住进了市政府的一座楼里。一开始吕峰很难受，总爱扒着阳台的栏杆往下看那一条条战壕样的胡同。他无法忘记那破胡同里的事。王家垒了一座小房子，刘家为了省去一堵墙，就借王家的后墙也用碎砖头垛起一间来。王家不干，就打上门去，把刘家的小房子推倒
  又是一场血战。
  　　刘家姑姑的手指头让王家姑姑给咬了下来，水缸也砸烂了，满地流着血水；“爸！”
  　　吕峰那天忍不住说：“你们这些官都是管什么的？你整天忙什么？为什么不把这些破胡同变变 ”
  　　妈说：“爸才是个芝麻官，能管什么事？市长都管不了，你爸算老几！”
  　　可吕峰知道爸爸那个科长官不算小。家里总有人来来去去，求他办事。七几年时他是“知青办”的一个科长，管着知青病退和招工的生杀大权。那时家里储藏间几乎快成副食品仓库
  那年头老百姓们送不起什么，逢年过节猛送月饼槽子糕之类，顶多送上两瓶茅台酒。家里的月饼从八月十五开始一吃两个月，哈喇发霉后全扔掉。
  　　这辈子一提月饼吕峰就想吐。这些年在广州从不吃月饼，人家送他百十块钱一块的他也懒得去吃。后来时兴送绸子被面送半导体送什么工业券自行车票。现在倒是文明了，一个信封里塞一笔钱，比什么都轻，也不占地方。
  　　这样的富贵人家往往会出个把叛逆，就像当年大资本家的儿女有的毅然“弃暗投明”奔赴了共产党的根据地去革命一样。吕峰从小住在大杂院中过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上了学又是和穷孩子们在一起，却被同学们称作“九弟”，知道是“花天酒地”的意思，很不好受。渐渐厌恶了自己的家。上中学与李大明成了好朋友，被那个普通的中学教员之家迷住了，便常常去李家，同大明一起看书下棋聊天，吃那家普通玉米面菜园子和稀粥。和父母却是越来越生分，这令他父母莫名其妙。大明家住在一个破烂的四合院中。吕峰拉他到自己家中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偎在暖气旁吃家里的“贡品”。大明常常会突然沉下脸，默默地告别。
  　　吕峰知道大明很受刺激。以后他不再邀大明来，只到大明家去，一起围在火炉边看书下棋，吃炉台上烤的白薯，吃烤得焦脆的玉米面饼。那天读《王子与贫儿》，吕峰忍不住说：“咱们俩没准儿也是让人给换了个儿，你应该有一个舒服的家。”
  　　天色暗了下来，清冷冷的城开始亮起一星星灯火。吕峰走下旧城墙，踩着田野上的雪朝护城河边上母校平原中学走去。就要在那里见到昔日的同学们了，有的整整十六年没再见过面。十几年了，一晃三十多了，再来这儿像是凭吊一座坟墓又像是迎接久别的恋人。十六年，那些同学都叫什么名字？有时看着合影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名儿会在梦中突然出现，好生奇怪。自从考上遥远的中山大学，就发誓不再回这个小地方来。这些年走南闯北，每回来一次，住上两天就耐不住要走。可一上了火车马上又难过起来，眼巴巴看着故乡渐渐远去，闭上限又梦见那一串串的胡同和大杂院，在梦中又开始操起那日久已不用的家乡腔儿跟别人说话，甚至跟外国客商说话。
  　　快到了，看到了母校的侧影 原先的平房校园里新起了两座楼，它也长高竟有点激动，一激动就犯老毛病。好在天黑了，就给地上一次肥吧。
  　　蹲下去看四周，觉得人似乎在雪浪上沉浮。田垅儿一波又一波，浩浩荡荡地汹涌着。没带纸，随手创开积雪扒出一块冰凉凉的土坷垃抹几下拉倒。学农时老农教过这法儿，说士能治痔疮，手上破了口子捂上一把干上也能止血。吃上还土，土是人的根本。人这物件儿，没劲。折腾一辈子，老来不知咋个死法儿，最可怕的是半身不遂，倒不如得个暴病儿，一蹬腿儿与世长辞，省得自己受罪别人也跟着受罪，天天人家咒你，你死了人家当人面哭，回家关上门全家皆大欢喜。没劲，苦挣苦熬地折腾什么呀，人！其实人人在盼别人为自己腾地方。
  　　吕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平原中学走去。今天的聚会非同寻常，是95班同学十六年后第一次聚会。 十六年，
  许多人竟是十六年中一个照面都没打过。自打五八年“大跃进”成立了平原中学，一班一班排下来，排到吕峰他们班，初中排了95个班，高中排了62个班。又过了二十年，怕是排到二百班了吧。十六年，这是个让人心里起急的数字。好像从幼儿园开始盼长大，一直盼到十六岁，那是段漫长的令人失去耐心的时光。可这后十六年怎么那么快
  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十六年就过去
  如果不是志永他们提出今年回来聚聚，还没工夫去想过去了多少年。这些年南北奔波，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真是心力交瘁。煞有介事地混迹生意场，难得有闲心去想想十六年前的事
  突然要与同学们相聚， 倒觉得时光一下倒流十六年，人又成了当年那个人称“小军师”的样子。
  　　似乎也想过回来同大家聚聚，但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庸俗透顶的想法。生怕人家说自己是大款衣锦还乡。这个从心里厌恶的乡，有什么可还的？又何必衣锦而还？
  　　倒愿意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故乡的雪野上悄然走走，再悄然归去。
  　　“吕峰！”一声粗叫惊醒了他的沉思，不知不觉已走近母校的后墙在手电光下—一相认后，接着是一通儿捶胸拧耳朵和脏话对骂。这样才亲切，儿时的习惯。
  　　“我操，猫这儿吓我一跳，想吓我个半身不遂是不是？”他立即改用家乡话“黑咕叽的， 胡思乱想什么
  你还知道回家来呀？赚钱赚晕了吧？怎么不坐出租车？我们一直眼巴巴盯着马路上的汽车来着，谁知道你摸黑儿从野地里摸过来 ”
  　　“嫌他妈蛋！别听他们胡鸡巴侃。再说了，你再怎么有钱，回咱们学校来，也得走着来呀。当年咱们天天十来里地走两个来回上下学，怎么走来着？抄近道儿时还不是钻棒子地？”
  　　“行啊，吕峰，没忘本，够哥们儿！”
  　　“你小子放着中央级出版社的编辑不好好干，下海发大财了吧？一会儿倒腾黄书，一会儿倒腾电脑，快进去了吧！”
  　　“我操，我要有进去的本事还认你当哥们儿呀？怎么样，哥儿几个跟着志永干，快成了地头蛇了吧？”
  　　“瞎鸡巴混呗，哪儿能跟你比，大学生，走南闯北见大世面。
  　　当年就看出来你有大出息。“
  　　“上大学有鸡巴蛋用，”吕峰轮流敬着烟说，“大学毕业挣几个钱？我他妈在北京一混八年，说起来混了个中级职称叫编辑，可活得跟孙子似的。要不怎么没招呼弟兄们去住住玩玩儿呢，三十岁那年，还跟人家合住集体宿舍呢。”
  　　“嗨，那不一样，再怎么着那也是皇城不是？人尖子都奔那儿了，房子就紧巴呗。”
  　　“扯鸡巴蛋！什么他妈人尖子。没个靠山，越人尖子在北京越受憋屈。你得能拍会溜，咱死要面子木干那个，到头儿来倒显得咱傻X
  就说跟我住一屋的那小子，都翻译好几本书的青年翻译家了，两口子单位全在北京，硬是没房结婚。一到礼拜六就挤我上别人屋措行军床，俩人热乎一宿，真招人烦。”
  　　“你也领人来呀！”
  　　“我操，跟人家叫板呀？我们筒子楼上熬不住的，就两对儿睡一屋，大方着呢，你们不知道，外地大学生分进北京去，且熬日子呢。谁拿你当人？房子？不少，这官儿那官儿连孙子的婚房都预备好了，就他妈没我的，我们这些穷知识分子，就剩下互相挤兑了，
  都盼着同屋儿的鼓不住了先撤，好占房子。八年了，别提它 我熬不住了，先撤深圳了，成全了同屋那哥们儿。我人还没走，他就先换了锁往里塞东西 ”
  　　“行了， 你小子别诉苦 总比我们开眼。我们窝在这已掌大的小地方，下半辈子也不会有大出息 你在南边儿混大了，缺打下手的，让我们轮班儿去练练。”
  　　“甭说这没出息的话。人家志永也没离开家，不是照样走南闯北？我说呀，其实把家当根据地，四面出击也不错。瞧人家志永，哪个敢小看他？青联也请他当委员，
  个体协会也请他当副主席 这小子当年就想当官，没当成。现在兴挣钱了，倒无心插柳，一举两得，还有了政治地位，”
  　　“那算什么？志永当年那劲头儿，是想在农村火线人党，跟张铁生啊邢燕子啊董加耕什么的一样，混成中央委员呢。才他妈个体协会的挂名官儿，连印油儿都蹭不上的芝麻官。
  真正的这长那长，像你老爹老娘，创造几分钱价值 一句话能顶一万块。”
  　　“可不？志永那套房子花好几十万呢。那可是血汗钱。我们跑买卖，起初，身上揣着钱，腰里缠着炸药，碰上亡命徒抢钱，志永就敢拉导火索。真跟工成似的。
  　　你爹那四间一套，一分不花。那叫一个狂？”
  　　“我操，今儿个让我替我爹还债是不是？父债子还呀！别忘了，我他妈整个儿一个叛徒， 早不跟我爹妈一条心
  我他妈是响当当的个体户，也是挣血汗钱的。不是吹，在北京时，凭我当年‘小军师’的本事，只要我肯吹吹拍拍使心眼儿往上巴结，
  我现在少说也他妈副处了，房子电话全有 北京人管升为处级叫‘处升’，畜牲！”
  　　“吕峰，有种儿，这在老电影儿里叫背叛了剥削阶级，投奔劳苦大众。弃暗投明。”
  　　“不对，叫‘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
  　　“整个儿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你他妈还不如说我是’黑五类‘呢。
  　　“
  　　吕峰今天异常兴奋，八面玲珑地应酬着。可他的眼却在黑暗中四下搜寻着。他知道，今天的主角儿不是他。似乎又回到了十六年前，又回到了班上当时的座次。
  　　他不是主角儿，只是个八面玲戏的军师，是这个班上几股势力的调节人。真正的主角迟迟不上场，颇令人着急。嘴上还在忙着应酬。
  　　“真想不到， 啊，志永发了财，人也风雅起来了，搞起结婚十周年纪念来
  他跟鸣鸣哪止十年啊，上中学时就追，下乡后就同居了，我操，算算，他们那会儿才十六七，就睡一块儿 ”
  　　“在乡下就打过两次胎呢。现在许鸣鸣倒生不出来 ”
  　　“可能是那会儿太年轻，鸣鸣的身子弄伤 那可太惨 ”
  　　那边一阵寒暄， 是李大明来
  这人怎么回事？还是那副忧忧郁郁的样子。天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欢快起来。也许这是个秉性问题。他从小就这样。吕峰太了解大明那几年在京华大学颇不如意，一气之下先上德国后又到悉尼大学做博士后，因为得了一个世界级的科学奖，成了名人，京大终于把他请回来，提了教授。满以为他会开朗起来。这次衣锦还乡，地方报纸电视台又采访他，他说话仍是悠悠的，连表情都没有。
  　　那天电视访谈节目的主持人是老同学刘芳，她几乎调动了全部的妩媚，像当年痴恋他时一样，可大明仍然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干干巴巴地回答着刘芳的提问。刘芳肯定心寒
  今天又是刘芳陪他来的， 这个女人，肯定又在做梦，梦想着得到大明的爱。十六年过去了，真正是“我心依旧”。可她哪儿知道大明这些年的风流韵事？
  　　她甚至不知道李大明从北京来之前刚刚告别了那个日本女人。她甚至不知道，李大明对许鸣鸣还有没有感情。
  　　吕峰迎上去，和李大明默默地握手，然后对刘芳说：“真看不出，当年的业余文艺战士，如今成主持人
  昨天电视采访大明的节目我们都看了，大明太不够意思，对刘小姐连个笑模样也没有。”
  　　刘芳不以为然地笑笑：“人家是什么人？咱这小地方，这么有名的科学家几十年不就出这一个，该端架子就得端。哪能像你这种倒儿爷，随心所欲。”
  　　“这么说大明在下面对刘小姐有另一番表现 ”
  　　“那当然，要不怎么是我陪他来？”
  　　“那呆会儿许鸣鸣来了你刘小姐可别吃醋呀。”吕峰冲李大明挤挤眼。
  　　“看样子，”李大明说，“你们俩倒是不生分，一见面就先逗上 ”
  　　“他？ “刘芳说，”见他好几回
  人家是大款爷，每次回来都要摆谱儿的，我算三生有幸，每次都能出席他的宴请，那场面，哪回没几个市领导？人家是来光宗耀祖的。“
  　　吕峰有点急。说：“你把我跟志永比呀？他是爱显阔的人，动不动就摆排场。
  　　找请几个官员是做生意的。请您，还不是巴结您这大主持人？结果呢，你从来没采访过我。”
  　　“我凭什么采访你？论钱，你没成为大企业家；论学问，你没名儿，我采访你什么？”
  　　“还是咱在你心里设分量。 大明一进家就上了电视，有福气 大明，刘小姐这份心意你可别看轻噗。我可是吃醋了 ”
  　　“去，狗头军师，胡说八道什么。人家大明这次可不是为咱们回来的，等鸣鸣来了，看大明怎么表现吧。”刘芳瞟着大明说。
  　　李大明有点局促， “怎么又拿我开涮 今天谁不是冲鸣鸣来的？这是人家的十周年结婚纪念 在外国这叫锡婚。”
  　　“行啦， 教授先生，”刘芳说，“你别装镇静
  十几年前，你勾引了人家鸣鸣的心，让人家死不了也活不成。最终跟了志永，可她心里一直有你这个小白面书生，总跟我说起你。你倒好，活得痛快，一会儿娶大科学家的女儿，一会儿在德国跟意大利女人弄出孩子来，一会儿又离婚，远走澳大利亚，压根儿把鸣鸣给忘了吧？今天给鸣鸣补送一份什么厚礼？”
  　　“怎么我的事儿你们这么清楚？”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呀。”
  　　“你也就知道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早过时了，”吕峰说，“你知道他在澳大利亚的事儿？你知道他这两年的情妇是谁？”
  　　“吕峰！你能不能歇会儿？”大明有点愠怒。
  　　“怎么，对我保密？”刘芳追问，“说，吕峰。无非是给大科学家的形象增添点光彩。大明你也别装正经，你这样出色的单身汉能闲着？清也猜得出。”
  　　“那倒是，刘小姐这样出色的女单身也没闲着。”吕峰趁机说。
  　　刘芳哼一声说：“我看真正闲不住的是你吕峰吧？你在南边儿都玩出病来了，再下去该烂鼻子 ”
  　　李大明有点难为情，劝他们打住。“十几年过去，大伙儿都长本事了，行了，再揭下去，吕峰就该成艾滋病 ”
  　　说话间远处一辆摩托车卷着雪风风火火地开了过来。人们都明白，今晚的大主角儿登场
  　　摩托车载着一团火焰一个急刹车停在人群边上。车未停稳，那开车人已经在车子的“突突”声中开始高声大叫
  　　“弟兄们，我没迟到吧？鸣鸣为今天这日子好打扮一阵子，怎么打扮怎么见老，非弄成十六岁那会儿的模样不可。”定睛看一下暗地里的人群，问一声：“三儿，来了几十人？”
  　　叫三儿的回答：“五十来人吧。”
  　　“操， 够意思，真给我冯志永面子，多谢
  其实，我早就想请大家聚聚，老找不着个由头儿，再说吕峰、大明他们都漂在外头不回来，缺了这俩大能人儿，咱们聚也没大意思不是？今年正好，我跟鸣鸣凑一块儿十周年了，吕峰、大明又回来探亲，这叫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群里一阵子欢呼。“咱们上哪儿搓一顿儿呀？”
  　　“那还用说，这小地方比不得北京广州，就去最高级的‘绿川’吧。订的是一顿西洋菜。”
  　　大家又一阵起哄，“志永发了，这一顿儿还不造上几万块？
  　　真他妈成大资本家“
  　　冯志永不语，转身去招呼后座上的妻子。“鸣鸣，还不下来活动活动？别冻坏”
  　　冯志永敦敦实实的，一身皮衣皮裤皮帽，黑暗中只露出一双雪亮的眼睛，这家伙似乎个头更大 许鸣鸣今天裹在一身红色的皮衣之中，
  围着一条整狐皮的围巾，那狐头就揽在怀里，像一头活物一样。她小鸟依人地挽住冯志永，眼睛四下里扫视着。
  　　两个人开始穿行在人群里打着招呼，人们纷纷祝贺他们结婚十周年。
  　　哟你都硕士了真了不起你都工程师了好呀如今天下真是知识分子的你大哥折腾半天挣的是血汗钱哟别拿我开涮我懂鸣鸣介绍过一本外国人的书叫《权力的转换》讲的就是那句名言知识就是力量我这个臭倒爷不值一提有钱就花也算巴结大伙儿等哪天我倒亏了找你们要口饭吃你瞧十六年不见了我要是有了儿子一定让他上大学自费也得上我冯志永落后了没赶上好时候还是你们当年好好念书对了……
  　　这些话一串串的，口气虽软，但透着财大气粗，没有丝毫的妄自菲薄。当年冯志永压根就没考过几个及格，所以别人考大学时他也不为之所动，早早就做起了小买卖，坚信自己不会比别人混得差。其实他心里并不把这些知识分子同学放在眼中。
  　　这一点吕峰最清楚，于是吕峰凑上去小声对他耳语说：“志永，少表演几下吧，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干嘛？干脆，带大家奔‘绿川’吃你的大头吧！”
  　　“哎，大明来了没有？”冯志永问吕峰。
  　　“那不，在那边呢，那边儿，认不出 ”吕峰指着人群外面的李大明和刘芳说。
  　　“走，鸣鸣，咱过去。”冯志永拉起鸣鸣走出人群。
  　　冯志永老远就嚷开了：“哎哟喂，我刚才还当是拍电视呢。
  　　大主持人和大科学家往一块儿一站真是，啊，跟电视采访一样。
  　　昨天就看着刘芳比哪回都漂亮，旁边坐一个大知识分子在侃京腔儿，觉得好生面熟，半天才看出来是大明。刘小姐真会抓机会，怕是把大明直接从火车站接到电视台去的吧？“
  　　“祝贺你们锡婚，”李大明绅土地说着，“这点小礼物不成敬意。不过可是正宗的法国香水。”
  　　许鸣鸣接过礼物说：“到底是洋博士，听听，锡婚！一招一式都透着洋味。我和志永没少念叨你。离家这么近，怎么这二年也不回来 几次过年我和志永都——”
  　　“我正要谢谢你们过年去我家看我父母。”李大明忙说。
  　　“这一点你就不如吕峰了，”冯志永说，“吕峰接长不短地回来看看，得空儿还跟弟兄们聚聚。再怎么说，家乡就是家乡，热土难离呀。”
  　　“大明跟咱不一样，”吕峰说，“人家常在外国住着不是？”
  　　刘芳凑上来看着鸣鸣手中的香水说：“鸣鸣我真想不出给你们这样的大款送什么礼物好。生怕送得不合适让你们笑话。想来想去，还是送一张我的MTV
  影碟吧，礼轻情义重，每次放这个影碟就能看到我。”
  　　大家纷纷冲刘芳叫着要她的影碟。吕峰问她：“当年你在宣传队时须拿手的是那首《我爱呼伦贝尔大草原》，现在这歌儿也能上MTV ？”
  　　刘芳哼一声： “这年头，谁唱民歌？我早改通俗 看不出吧？我现在最拿手的是《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和《爱一千次错一千次》。”
  　　“一会儿到酒店里给大家唱唱？”
  　　“当然要献丑，为鸣鸣祝贺嘛！”
  　　“怎么着，人齐了，”三儿说，“志永，咱们奔‘绿川’吧？”
  　　“等等，”冯志永说，“我之所以约大家先上这个地方来集合，是为了先纪念纪念咱们告别母校十六年。那个日子，一辈子也忘不
  什么金婚银婚的日子都忘了，也不能忘了那一天。”
  　　鸣鸣说：“也许有的人不太在意那个日子，95班那天散了伙。吕峰他们转了学接着念书， 他们就没那么深的感触。我们那拨儿下了乡的，感触太深
  十六岁，就给逼得下了农村，真惨。今天就先纪念纪念，咱们散伙的那一天。”
  　　“是该纪念纪念，”吕峰说。“我们几个转学的心里也不是个。
  　　滋味儿，好好儿的一班人，从此天各一方，能好受““来，我带了几瓶酒来，一人喝上一口，算祭一祭吧。咱们那年不就是偷偷摸摸钻进95班的教室， 傻X
  似地哭了一场，最后在这墙根儿底下分的手 今儿个还在这墙下纪念纪念。”
  　　冯志永说着一仰脖， 咕咯咯喝下半瓶白酒， 把剩下的连酒带瓶子掼到墙上。
  　　“方新这老东西，咱们真该把他也叫来，看看咱们十六年后的模样儿。可惜，他来不了，他得了绝症，连动手术的钱都凑不齐。这他妈是报应啊，报应！算了，我不记仇，也不恨他，他老，老了，没几天活头儿了，干嘛要恨他？我准备送他一万块动手术去。”
  　　“晚了！人家儿子也是大款了，文海一下子就甩过几万去，用不着你充大方，”
  　　刘芳说。“你那一万啊，捐给母校的校办工厂吧，那厂子快倒闭 ”
  　　“那个破纸盒厂呀，”三儿说，“干脆拉倒，咱们多凑点钱，让它转产，生产点像样的东西，全校老师就指着这厂子发奖金呢。”
  　　“这都怪方新笨，大老爷们儿怎么就经营不好一个小工厂？”
  　　冯志永急急地说，“干脆我接管了那厂子算 ”
  　　“回头再说支援校办厂的事，喝酒，干完这事儿咱该奔饭店庆祝了，”吕峰催促大家。
  　　冯志永打开几瓶白酒传给大家，一边喝一边唱着《酒干倘卖无》。大家都跟着唱起来。随后把剩下的酒洒在雪地上，一群人直奔“绿川”酒店。
  　　“绿川”酒店是这座不大的古城里惟一的合资饭店，刚刚落成，就坐落在城郊临界的马路边一片旷野里，三面仍是农田，看上去这座贴着明晃晃玻璃钢装饰的现代化大厦显得孤零零的。
  　　“这是咱们北河最高消费的标志，”冯志永说，“比北京广州的差半个世纪。
  　　昆仑饭店自助餐八十块外汇券呢。整差一倍。”
  　　“广州的中国大酒店一百二呢，”吕峰说。“‘绿川’一顿才四十块，跟白吃一样。”
  　　“大明这洋博士今天就屈算吃四十块一顿的自助了，”冯志永对沉默的大明说，“吃什么是次要，是那么个意思，我用小地方儿最高的规格招待老同学。”
  　　李大明笑笑，‘称去北京我可招待不起你北京饭店的自助呀，现在恐怕最穷的就是我“
  　　“又来了，”冯志永说，“又要说脑体倒挂，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是不是？ 别不好意思，说就是
  但有一点我不爱听的是，这话里有一种对我这种人的蔑视。”
  　　“也是对我这种人的蔑视，”吕峰说。
  　　“就是，”冯志永说，“知识分子穷，又不是我们这些倒爷给弄的，拿俺们出什么气呀？”
  　　“不是攻击，是比较，简单劳动与复杂劳动。”刘芳说。
  　　“那也不能简单比工资呀，”许鸣鸣忍不住说。“志永他们拼着老命倒货，腰上挂着炸药，比八路打鬼子的精神不在以下吧？
  　　凭什么打败了鬼子的八路进城当了大官享受上了好日子，志水就不该靠自己的劳动过过好日子？再说了，知识分子穷该找政府去要政策。美国知识分子怎么不穷？
  　　别老踩咕我们个体户儿。这个国家也不能光靠原子弹活着呀。“许鸣鸣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李大明。李大明几次与她的目光相遇又迅速闪开
  他和她都无法相信十几年后旧情人的相遇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竟是以这样的话题开始对话的。
  　　吕峰又像当年一样见到争论就来打圆场，忙说：“大明可不是穷知识分子。人家也不是人们说的那种傻博士，他才体现了知识就是力量这个真理呢。当初他们系不拿他当回事儿，他就泡在国外不回，一个项目一个专利地发明，以至于到后来学校再不请他回来就造成很坏的政治影响的地步。你说大明弄了个世界什么奖还不请他回来，
  他不成流亡科学家了，这不请回来了，房子也有了，教授也提
  要我说中国的知识分子就该这样，不重视就远走高飞，在外头混响了，老老实实给人家请回来，当座上宾。
  　　这才叫知识就是力量。官僚权势早晚得让位给知识，这叫权力的转换。““转不转换， 怎么转换，
  那是你们有头有脸儿人的事，”许鸣鸣冷冷地说，“我们个体户才不关心那个，我们凭本事靠艰苦经营过自己的日子。”
  　　说话间进了绿川酒店，今天二楼大厅让冯志永包下了，此时正空荡荡地回响着舒缓的音乐。服务员们已各就各位，准备开宴。
  　　李大明揉揉眼睛说：“这种装饰和气派比北京的高档饭店也不差。中国人干别的不行，吃喝永远是高水准。这样的地方有几个人消费得起？还不都便宜了公款吃喝？”
  　　“大明你小看咱们这小地方了，”冯志永悠悠地说，“自己花钱来的也不少呢。
  　　我们这些干个体的上哪儿报销去？你离家十几年不知道，现在咱们这儿的阔主儿多的是。”
  　　冯志永开始发表他的“祝酒辞”：都是老同学，也别祝贺什么婚礼，不过是找个由头儿狠搓，大家好好儿认认，趁年轻，还都认得出当年的样子，恐怕再过十六年走在街上都不敢认了吧。
  　　我冯志永有今天，理所应当出点血。开吃吧，弄这自助餐是鸣鸣的新招儿。依着我，吃中国饭，大碗酒大碗肉招呼，那才过瘾！
  　　“土闹儿一个。总让人家说你是暴发户！”鸣鸣嗔怪地用手指点点志永的脑门子。冯志永搂住许鸣鸣说：“娘子见怪了，这杯酒算我罚自个儿。大家都举杯，为咱们相聚，干了！”
  　　冯志永在兴头上一杯又一杯地与老同学们干着，接受着大家的祝贺，一边不停地劝着酒。他属于喝几口就脸红的那种人，几杯酒下肚，已经面红耳赤，头上和脖子上暴起了青筋，眼睛也红了，脑门上甚至浸出了汗珠。他平时的弟兄们此时一口一个“八哥”地叫着与他对干。因为他在家排行第八，也有人叫他“老八”。他则一丝不苟地滴酒不剩一次次干尽，身后的女服务员手捧两瓶北京60°二锅头寸步不离地尾随他满场转着，随时给他添酒兑饮料。许鸣鸣也伴在他左右陪他一口一口地慢呷。
  　　辉煌的灯光下，冯志永换上了一身雪白的西装，扎着猩红的领带，甚是高大凛凛，削得手刷刷的板寸头衬着黑红的脸膛，透着一股阳刚之气。只是他比当年粗大了几号，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年男人。尤其是那张国字脸，很明显地凭空添了些肉，但那肉添得奇特，像是贴上去的而不像长上去的，因为全长在两额之下，原先的轮廓丝毫未改，依然是棱角分明的长方脸，若是从稍暗的灯光处看过去，依旧是年少时模样。许鸣鸣身着紫红旗袍，足蹬一双细尖跟的高跟鞋，娉娉婷婷地伴在冯志永身边，一白一红，交相辉映着。与现代女性不同的是，她没有烫发，只是紧紧地把头发向后梳去，在脑后挽起一个发会，显出一种少妇的风韵，令在场的那些做了各种花哨但蹩脚发型追时髦的女同学顿显庸俗。即使是刘芳这样从事艺术的，也因为发型做得过于华贵而与那张东方型的脸不相衬。
  　　冯志永敬了一圈酒，已开始有点醉态，鸣鸣挽着他款款地坐到舞池边的沙发上去，然后旁若无人地去取了半盘水果色拉端过来。志永说不吃，鸣鸣就挟起一块苹果送到他嘴边，志永便舒展着四肢，闭着眼睛一口口吃着。边吃边说：“鸣鸣，放音乐吧，招呼大家跳舞。”
  　　一首《滚滚红尘》响起，冯志永和许鸣鸣起身走进舞池先自跳起来。刘芳拿起麦克风伴着音乐很凄婉地唱起那首情歌：起初不在意的作和少年不经世的我……
  　　立即引起满堂的喝彩。
  　　吕峰马上冲上去抓起另一支麦克，深沉地接唱：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终生的所有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大家纷纷走进舞池边唱边舞。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李大明邀请了一位身材很好的女同学走入了舞池。
  　　“你跳得真好，我记得你上中学时是个小胖子嘛。”大明说。
  　　“你带得好，”那女同学说，“你变化很大，好像苍老了许多。
  　　当年你那种团支部书记的样子还在，还是那么严肃深沉。那会儿你总在号召我们学习保尔。柯察金，一开会就朗诵把‘整个的生命和精力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
  。“她说着竟觳觫般地咯咯笑 ”那时你真正经，不苟言笑。想不到现今舞姿这么潇洒。“
  　　“你瞧，真对不起，我差不多忘了你的名字，叫什么霞吧？
  　　现在在哪儿得意？“
  　　“我们这些小人物你当然不记得了，我叫宋春霞。你猜不出来吧？我在咱们平原中学教化学。你说话可真老派，像演戏。”
  　　“真的？那你可以把今天的聚会情况转告给方新 ”
  　　“我跟他不怎么打招呼，总觉得隔一层。咱们班散了以后，你们下乡的下乡转学的转学，我给插到别的班里去了，反正我是小不拉子无所谓的。没你们那种痛苦。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大学，分配回平原中学，方新根本认不出我我从一个小胖子变成了这样。一次教工舞会上，他跳舞时死死抓住我的手不住地说我漂亮，我实在讨厌他，才告诉他我当年是他的学生。”
  　　“他还是那么好色？”大明说。
  　　“你少说别人， 你不是上初二就和鸣鸣恋上 怎么今天不敢邀她来跳？怕老八吃醋？”
  　　“我当然要请她跳，你等着吧，”大明说着急速地带着她转起了华尔兹，一气绕场转了两圈，直到宋春霞说头晕才很有风度地缓缓把她推送到座椅中。随后又邀起了刘芳。
  　　吕峰在和许鸣鸣跳着慢四聊天。
  　　“怎么 鸣鸣，今天我的舞步儿可以吧？歌儿也够港的吧？”
  　　“你是行啊，钱没少骗，女人没少睡，病也没少得。听说花柳病很难受，悠着点儿。”许鸣鸣戏弄吕峰。
  　　“少拿我开涮，还是想想一会儿怎么同大明跳一曲吧，你们十六年不见 ”
  　　“讨厌！他端着架子不理我，还要我去主动请他不成？”
  　　“别急呀，一会儿我去送信儿，你不拒绝他就行。我这红爹怎么样，怎么谢我？”
  　　“跟你多跳几圈就是最好的答谢。这里头的男人没几个入我眼的，我都懒得跳。”
  　　“这么说我若不帮你的忙也就不入体的眼 至于那么实用 我也没那么惨吧？”
  　　“少废话，把他给我弄过来，他倒和刘芳挺黏糊，不就电现上采访他一次 ”
  　　“哟，冯夫人吃刘芳的醋 ”
  　　“我才不吃她的醋。从小看她大，也没见她有多大的才。去把大明请过来。”
  　　“这么说是演出开始 ” 吕峰油腔滑调地说，“那也要等我把你送回座位再说呀， 别太急着重温旧梦
  我还是要警告你，大明这些年很风流，中国的外国的女人都交过，他对你还会不会……
  　　“你有病 外国不外国的女人跟我什么关系？
  不就是跟意大利女人有了杂种，跟个半拉子日本女人吊膀子么？跟我说这干什么？我现在是冯志永的老婆，跟李大明只是老同学！你这些年扎女人堆扎出毛病来
  ”鸣鸣几乎生气了，低声斥责吕峰。
  　　“我真是多余，”吕峰说，“哪就看你们的戏 ”
  　　这边李大明和刘芳缓缓地在荡着，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
  　　大明不时地和擦身而过的舞者打着招呼。刘芳有些不耐烦了；轻声说：“大明，恐怕你是在拿我当过渡阶段了吧？ 暂时替代一下，对
  其实你第一个舞伴就邀鸣鸣也没什么。老情人重聚，干嘛要羞羞答答的？”
  　　“你们都想看我的戏是不是？也许你们全都会失望。我跟她，当年那也叫情人？
  　　那会儿的情人之间是什么样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倒像两小无猜的幼儿园小朋友似的。”
  　　“可能吧，那是你和鸣鸣。老八就不是这样。他这种人终归和你不是一类人。
  　　他上初中时就对我动手动脚的。而你却是个柏拉图式的男孩儿。我们都不明白你想的是什么，等你们长大了明白了，你的保尔。柯察金时代已经过时了，连你自己都不相信那种偶像
  ”
  　　“我这种人是最聪明的傻子。”
  　　“所以你后来开始放荡， 出了那么些丑闻，快成风流科学家 怪不得西方有句名谚语叫Young saints ， old
  devils，少年圣徒老来魔鬼。据说爱因斯坦就是个很放浪的老来魔鬼呢。”
  　　“越是伟人毛病越多，这很自然。平平庸庸的人样样平平庸庸，既成不了圣贤也成不了魔鬼，但绝对无聊。我一点也不后悔当年要做圣人的表现，那是那个时代惟一的精神寄托，现在看来很假模假式。可那时自以为特崇高，是学生贵族才有的感觉。
  可一旦我们发现宣扬着圣徒理想的人是魔鬼时，我们也只有做魔鬼 不过刘芳你别忘了，由圣人转做魔鬼总还有一股圣人的气息，而魔鬼再装神圣也只是魔鬼。
  　　我觉得我是个神圣的魔鬼。不知为什么，在内心深处，我仍然保留着保尔。柯察金的美好形象和那段名言。我知道我做不到，也许没人能做到，但我有权利说我仍敬佩这样的人。保尔身上有一种抽象的理想美。可现在大多数人却蔑视他，这不公平，他是无辜的，就像雷锋一样。”
  　　“哟，听这口气你倒成了优秀共产党员了，当年火线没入上，一直遗憾着吧？”
  　　刘芳有点柔弱地依在大明身上荡着。
  　　“我有什么可遗憾的？您瞧瞧现在在党里挤的都是什么人？
  　　我干嘛跟他们一块儿挤油儿？现在往里挤不是冲锋陷阵去的，是利益瓜分的资格热身，哪有什么信仰可言？所以我根本不后悔我没入。“刘芳依着李大明，目不转睛地仰视着他，有点迷惑，又有点嘲讽。“你真的与众不同。你到底算哪一类人
  ”
  　　“我想我没必要成为哪一类。 只要是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就够
  ”李大明笑笑说，“我肯定，若是在四十年代，我是个上街反饥饿反对国民党黑暗统治的积极分子；而到五十年代我又会给打成右派。”
  　　两个人都“哧”地笑出声来，“永远倒霉。”刘芳说。
  　　一曲终了，大明和吕峰各选了一盘点心和果子冻吃着。“想不到咱家乡的西餐不赖”，大明说，“来，吕峰，咱们干一杯。天知道，咱俩到底是有缘分。好像在悉尼那阵子孤独得不行时，翻遍国内朋友的电话就只有给你打。飞回中国来无处可去，只有上深圳你那儿，非拖你回北京住几天不可，好像你不像我想你那么想我。”
  　　“你那是在外国闲的！我一摊子业务忙得四脚朝天，连找女人打炮的时间都没有，还有工夫想你？唉，人的命就是不一样，我是天生的劳碌命，”吕峰压低声音说，“今天这饭我都吃不安生，重任在肩呢！”
  　　“什么大不了的？”
  　　“替你和鸣鸣牵个线呀！ 下个曲子你该请她跳 你再这样冷淡下去，我都看不下去了 好歹恋过一场，
  也生离死别一次，朝梦夕拾嘛。”见大明不语，吕峰很生气，问：“你真对她淡 那也该去跳一曲算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吧？快去吧？”
  　　大明垂下眼皮前南：“真有点生分了呢。”
  　　“装什么蒜？当年你们就没有贴过？”吕峰嘲弄地说。
  　　“当年！傻透了！”李大明苦笑着，“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这种柯察金式的圣徒怎么会干那种事？”
  　　“那你后来的风流史又怎么解释？觉醒 活明白
  跟意大利女人的事我不知道，跟那个半拉子日本女人的事我可一清二楚。是你勾引了青水季子。就一顿饭的工夫，你们的眼神就变了，你得感谢我介绍你们认识吧？”
  　　“我要谢你的地方多 ”大明挤挤眼。
  　　“对了，当年我还替你给鸣鸣传过书呢。十几年过去了，今天又来替你们当红娘。说好了，一会儿请人家跳，你不急，人家可急。”
  　　《小城故事》响起，李大明邀起了许鸣鸣。鸣鸣还不忘回头嘱咐说：“三儿，看着你八哥，他要实在不行，就扶他上洗手间。”一边手搭上李大明的肩膀漫不经心地跳起来，还不时与别人点头开一半句玩笑：“明儿上我家搓麻去呀，又不真赌，瞧把你吓的！”“我帮你那么一大忙，到现在连你一口水都没喝上哪天请我？没良心的。“
  　　“冯太太，”大明尖酸地说，“你这样可是不合社交规矩的，跳舞时不能跟舞伴以外的人讲话。”
  　　“李大博士见怪， 我们小地方的人哪懂这个？跳个舞还要从一而终 ”许鸣鸣打趣说。
  　　“那当然，这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你也配教训我？！你什么时候从一而终过？”许鸣鸣的脸上依然带着微笑，这让李大明意识到她不可救药的成熟。
  　　“说这些干什么？好好跳一曲，就当你云游四方时偶然来到一座小城，同一个陌生的女人偶然跳了一曲《小城故事》，一时心动，然后就翩然而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好潇洒。”
  　　“鸣鸣，我顶喜欢《小城故事》，身上总带一盘有这曲子的带子，在国外常听。”
  　　“跟外国女人也跳这个曲子？”
  　　“是的，爱我的女人都爱这个曲子。”
  　　小城多可爱，温情似花开——“
  　　“你觉得它可爱 ”
  　　“当然，这是我的老家。”
  　　“不，只有当你不属于它了你才有爱它的感觉。我怎么从来不喜欢这样的词儿？”
  　　“鸣鸣，告诉我，和老八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
  　　“你还关心这个？男人，这个和那个有什么两 也许他并不比你差。”
  　　“十年前你们结婚，我不知道，也没送礼物，我正忙着考研究生。”
  　　“你永远在为自己忙。别人的事儿跟你什么关系？”许鸣鸣依旧悠悠地转了一个圈。 “不过，我早告诉过你，我和老八结婚前好几年在乡下就在一起
  我们偷偷处理过两个孩子。 你一走，我就和老八做了夫妻，那年我十六岁，对 老八十八，你十七，可你远走高飞 ”
  　　“我认命，这是命。”李大明平静地说。
  　　“不是命，是你！是你把我扔给了老八。但我现在感到庆幸。
  　　你这样的不会属于一个女人。“
  　　“鸣鸣，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我一个小地方的女人怎么能懂一个风流科学家的心？我是把守住一个爱我的男人看做一个女人的归宿的，所以我庆幸。”
  　　“鸣鸣，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
  　　“你想到的我是什么 见了你就不知东西南北，马上甩开老八跟上你 我是个三十岁的女人 你别想再找回那一份浪漫 ”
  　　“我压根儿没想过！我只是想看看你，只希望你过得好，只想告诉你我其实并不像传说的那样坏，只想让人们知道外面闯生活其实很难，还想告诉你，故乡对我并不重要，那只是过去！”
  　　“连那个你初恋的女孩儿也轻轻松松地成了过去，对 ”
  　　“我说过这就是命。我们相识在不该相识的时候，不该相识的地方。”
  　　“小城来做客，小城来做客——”
  　　歌声仍在厅中回荡。
  　　“志永，看着鸣鸣和李大明跳舞不吃醋？”吕峰逗趣说。
  　　冯志永依然呷着酒，笑笑说：“我了解鸣鸣，她今天准对大明失望。当年青梅竹马， 小菜一碟儿。她现在和大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倒希望她今天多跟大明聊聊呢，让她意识到跟大明的差距。”
  　　“想不到八哥这么开通。可当年你和大明为了鸣鸣都闹到势不两立的份儿上了，就差决斗了吧？”
  　　“所以我满足 我这辈子有了鸣鸣就知足
  你说我对她是—百一了吧？我心里只有她一个人。这点我比李大明和你都强。你吕峰都闹出病来了，还不结婚。李大明一个阶段一个女人，现在正傍着个半拉子日本女人，不定哪天散伙呢。相比之下我这大老粗儿对爱情算专一的
  ”说完放声大笑一阵子。笑得吕峰不好意思起来。
  　　“书念多了就这样，”冯志永说，“我就不明白你们想找个什么样儿的人结婚才算理想。全中国就找不到个可心儿的？”
  　　“我这种人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也许就打一辈子光棍儿噗。”吕峰说着去请人跳舞
  　　冯志永摇摇晃晃着去请刘芳。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悄悄地进来了，他在衣帽间脱去风衣，对着镜子理一理头发，向侍者要了一杯冰水，就在大厅门外坐下来看着厅里的人们。这个相貌堂堂的西装绅士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冰水，冷冷地不动声色。厅里的人们并没注意到他。他直到喝完那杯水，才径直向李大明走过去。似乎别人都不认识他，他就那样旁若无人地大步走过去。李大明正在吸着烟和人聊天，猛抬头发现那人已走到了他面前，
  凝视片刻，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天啊，是文海！你怎么来 ”忙起身去握手。
  　　这一声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人们突然认出眼前这个仪表不凡的人正是电视新闻里的著名记者方文海。十六年前他还是个农村的土孩子，常进城来找他父亲方新，大家才知道班主任方老师离过婚，前妻带着儿子住在山村里。文海那时傻头傻脑的，一来父亲家就受三个同父异母弟弟的欺负。方新就让他住到李大明家，每天跟大明来班上旁听，可怜巴巴的一个农村孩子。那时谁也想不到他日后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北京广播学院进了北京的电视台当记者，多少年后人们从每天的新闻节目中看到了他，
  很红了几年又消失
  最近他活跃在北河，下海了，很快就成了本省闻名的合资企业总经理。报纸电视上又出现了他大老板的身姿，几乎所有本地重要的活动里都有他，镜头上自然要闪过他那个公司的产品“祖泉矿泉水”和“延寿天然果露”。
  　　他的“祖泉天然饮品公司”几乎成了本省文化活动的专业赞助人。
  　　“怎么，你们聚会也不叫我？我也算你们的同学呀！”方文海气度不凡地吐一口烟，“要是我早知道，我总得出点血的。”
  　　“正说你呢，你就来了，”许鸣鸣指间夹着坤烟袅袅地走过来。“刚才老八还说给方老师捐一万元做手术呢，刘芳说你已经送钱过去 ”
  　　“他毕竟是我父亲啊，”文海说。“其实，你们应该原谅他，他这人，大半辈子，不容易。我也是听说他得了绝症没钱做手术才动了这份父子情。我刚从他那儿出来，
  老头儿现在恢复得木错，气色好多 我正打算今天不在‘绿川’过夜，可听服务员说冯大款今天请老同学，就来看看，原来是你们！不叫上我，太差点意思。”
  　　“我们还怕请不动您这真大款呢，再说我们也不知道您今天在城里。来，干一杯！”许鸣鸣要了酒，一饮而尽。
  　　文海也同大家碰了杯，对冯志永和吕峰说：“算我有福气，今儿个碰上了你们。
  　　当年上你们班旁听，你们学我的乡下口音，我从心里恨你们。小时候的事，现在想起来，眼看过的一场戏似的。怎么样，哪天大伙儿一起去看看我老爹？他非激动死不可。”
  　　冯志永握住文海的手，有点哽咽地说：“文海，看见你，就踉看见你爸当年一样。说实话，老头子当年对这些学生心真叫黑。散了十六年了，真不知道见了他说什么。”
  　　“还是不能原谅他，是不是？那我先代我老爹向大伙儿赔个不是？”文海有点沉痛，“那年月，师生不像师生，什么事儿！
  　　老头子这辈子一共有两件事对不起别人。一是对你们黑，二是对我薄。这阵子总觉得自己快了，听我后妈说，他总念叨这些，时不时擦眼泪呢。这不，我也常去看他，叫他几声爹。他们那辈儿人，真叫可怜。他们有什么办法？！你想，他一腔热血回来尽忠报国，从雅加达跑到这个小地方来图什么？一会儿当右派一会儿说成是间谍，半辈子抬不起头来，想政治上表现表现，又遇上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孩子搅了他的好梦，就出了那事儿，95班散了伙。唉。““我操，你这话真让人听着宽心，”冯志永说，“你爹那模样跟你真一样，要是当年也像你这么通情达理多好。”
  　　“那年头，反正学校里也没人正经教书正经上课的，就是95班不散伙，保不定也会出点别的什么差子，”文海说，“我那会儿看你们不好好念书，都替你们可惜得慌。我生长在农村，可吃够了没文化的苦，看你们天大闹学工学农学军不上课，真不明白。”
  　　“少说当年，爷们儿混到今天不易，该快活就快活，接着跳舞！”
  　　冯志永说着拉起刘芳又下了舞池。
  　　许鸣鸣请文海跳。文海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我这个乡下人，一直没学会，真对不起。”
  　　“真的？北京的大记者不会交际舞？”
  　　“我太土，一直没学。你也知道，我这种农村学生，到了那种地方，只会埋头干工作，北京的社交圈子我们是进不去的。”
  　　“听说你让高干大款的收编当了快婿，那些圈子你不是打进去
  ”鸣鸣嘲弄说，“小地方的人进了北京都要找靠山的，”说着斜一眼李大明，“大明不就是迫不及待地让北京大学的教授收编当了东床？”
  　　文海说：“我哪能跟大明比？我老婆可是个平民子女。我们无权无势的，好多年分不上房各住集体宿舍，一地分居。”
  　　“那你可真不如大明。 人家上学时就住进岳父家 可惜没福气，自己在外国不检点，闹出丑闻来，让老婆家麦出来 ”
  　　文海听到这里有点明白了， 忙打趣说：“风流公子，风流公子，你们谈 ”说着去端饮料。
  　　“你一刻也忘不了报复我，”李大明和鸣鸣跳起另一支曲子。
  　　“我凭什么报复你？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边刘芳很不耐烦地推着冯志永与他拉开距离，“你能不能节制点？不怕你老婆吃醋？”
  　　“喝多了，撑不住。再说了，咱俩谁跟谁？”
  　　“你他妈少利用我！”刘芳愤愤地说。“你想摆摆阔，花钱把老同学请来，见你老婆跟李大明叙旧情你又受不了，是不是？”
  　　“没有的事儿！我是故意让她会会李大明的。李大明不会吃回头食，我想让鸣鸣彻底死心，否则她总有那么点失落感，以为跟了他李大明会多么高雅，呸！”
  　　“你别自欺欺人了，小心李大明这回把鸣鸣的心重新又勾回去，天天对你不冷不热 ”
  　　“哼，我老八是什么人？看不透这个？她会明白，她跟大明的距离，死也赶不上，只能认命。我当年瞅准机会算按上鸣鸣了，永远跑不出我的手心儿。”
  　　“那你干嘛还赖着我？去，臭手儿，轻点，听见没有，这是什么场合！”
  　　“别跟我假正经 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 何况咱们俩有过一大骨节儿美好的日子。”
  　　“你别美，我永远不会再让你占便宜。告诉我，鸣鸣真爱你 ”
  　　“她？真爱也得爱，假爱也得爱，哪个女人跟了我都会说我好，你这么快就忘了，咱们当年……”
  　　“再说，我当场扇你！”
  　　“跟上我的步子，转这个华尔兹。我知道你念了大学，当了播音员就再也看不上我 真叫虚伪！ 我知道你现在要的男人是导演，靠上他们可以混几个电视剧演。
  　　那又能怎么 那些狗男人不过是轮着班儿玩弄你， 可我冯老八是真拿你当人护着疼着，对你不比对鸣鸣差吧？”
  　　“你还拿我当人？ 那你跟鸣鸣离了，我马上就嫁给你，你行 我绝不当你的二房！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能让我当外室
  算了吧！跟别的男人我能捞到电视剧演，你那两个臭子儿还是养好你老婆去吧。”
  　　“你跟李大明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管不着，我跟他怎么着也轮不到你吃醋！我是你什么人？”
  　　“好，有骨气呀，等那些导演甩了你，你别再哭无抹泪地找我来，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吕峰，”方文海说，“今天人来得这么齐，这事该让我爹知道。你笔头干好，给他写封信，行 ”
  　　吕峰笑眯眯地说：“还是方新的儿子疼他爹，这叫血浓于水 ”
  　　“唉，”文海叹口气，“什么儿子不儿子的，他甩了我妈那会儿我还不怎么记事，从小儿长在农村，我那个异父哥哥对我不好。总想着跑城里来找爹，可这边的后妈和三个异母弟弟对我更不好。爹也是没办法，我只能回农村去。你说，我对他这个爹能有什么感情？还不如没有好！要说恨，我比你们还恨他。他这辈子，真不值
  ” 文海说着，一把捂住眼，使劲儿搓了一把。“要说对我好的人，除了我那个苦命的妈，就是你和大明这些城里的朋友，跟你们在一块儿上上课，我。心里真暖和。
  其实我跟你们一样，十几年没看我爹
  在北京咱们这小地方人出来混日子多不容易！按说该想家，可我从来不想我爹这个家。我是那天听说他得了绝症没钱治才来看他的。他老得不成样子了，太可怜 ”
  　　停停又说，“真的！”
  　　“你瞧你，都大老板了，还像个孩子，”吕峰说，“咱们在北京的时候，从来不提你爹，就当没他这么个人似的。你谈你的电视，我说我的文学，大明侃他的意大利女人。我们都快忘了你是方新的儿子
  ”
  　　大家全笑
  　　“连我自己填表都不填父亲那一栏。同学们都以为我爹是个穷苦的老农民，早死了呢。现在可好，病成这样，他仨儿子没一个在身边照顾他的，反倒是我来管他。”
  　　文海说。
  　　“那位儿子纯粹是废物，”三儿说，“算是方新遭报应。你多余管他们家的事。
  　　他们从小儿欺负你，现在又巴结你上你那儿工作去，真做得出来。”
  　　“哎呀，血浓于水嘛！”吕峰又说。
  　　“我是天生的操心命，”文海抚抚头发说，“瞧我这白头发，命苦。唉，吕峰，说真的，给我爹好好儿写封信，等以后他身体好了，你们也去看看他吧。见了你们他会多活十年。”
  　　“放心吧，文海！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一会儿就写了给你看。有你这么仗义的儿子，方老师算是前世修下的好福气，不过，我在南方代销你的饮料，折扣可要出高点儿呀？”
  　　“我操，跟我讨价还价呀，为我这点儿父子情我的产品还要贱卖给你，等于我花钱请你给老头子写信呀？”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对，你就为你爹赎点罪吧。”
  　　“来，弟兄们，别老跳这些个老掉牙的四步三步了，来个摇滚吧！”说着吕峰摸出一盘带子，“这是我作词的一首新摇滚，请广州大腕儿谱的曲子灌的带子。他们都特为我卖块儿。来，听听，跟着跳，《我的童年》。”
  　　谁说童年已过我依旧用弹弓瞄准蜂窝。
  　　谁说童年已过我依旧在河里摸鱼浑身赤裸。
  　　谁说童年已过我依旧斗鸡斗狗斗蛐蛐。
  　　谁说童年已过谁说童年遥远依旧是奶奶的故事爸爸的吼叫妈妈的抚摸。
  　　童年童年童年爱悔恨你离不开你无忧无愁无边无际欢乐无聊渴望寂寞。
  　　大街小巷是我的战场蓝天白云是我的寄托。
  　　童年童年童年再玩一次过家家你是妈我是爸怀里抱个枕头娃。
  　　童年童年童年你是一曲唱不完的歌作是一场跳不完的迪斯科。
  　　这个曲子是广州某青年作曲家写的，颇有力度，摇滚味十足，由童声和沙哑的男声交替演唱，每一句“童年童年”都是急速飞旋般的合唱伴唱并配以架子鼓雨点般的敲击，整个曲子忽而苍凉忽而暴风骤雨，在飞旋的变色灯光下，叫人跳得鬼影绰绰昏天黑地。一曲结束，雪亮的灯光又亮起，大家全都欢呼大叫。
  　　“好久没这么年轻一次了！”吕峰说。
  　　人们一起鼓掌。
  　　刘芳刚才同吕峰对舞，吕峰几次把她托起来旋转，令她发出恐惧的狂叫。现在她急急地喘着靠在吕峰身上，说：“吕峰这小子去了南边儿真长本事了，这舞跳绝”
  　　吕峰抹着汗说：“不是吹的，我一进舞池就迷倒一大片。”又耳语说，“跟我跳一曲的女人没有不对我出感情的。”
  　　“行了，赶紧治了你的病吧。”刘芳一句话引得大家大笑不止。
  　　许鸣鸣对刘芳说：“芳芳，你送我的MTV 能不能现在打开让大家一块儿他饱眼福？”
  　　“行啊，“刘芳说，”只是里面我那首歌儿太惨兮兮了点，是个伤感曲儿，词儿特苦，可比不上吕峰的歌儿来劲。“
  　　人们起哄说：“这年头就靠苦戏卖座儿呢，放放呗！”
  　　屏幕上映出《爱一千次错一千次的牵缘》，大海的浪涛叠映出刘芳身着泳装趴在沙滩上哭泣的镜头。前奏曲的过程中叠化着刘芳和男人戏水、拥吻、争吵、慢速奔跑的镜头。一排海浪涌过，刘芳从浪下钻出，恰到好处地在水线上露出双乳，猛抬头甩甩水湿的长发开始歌唱：孽线千里是命运的安排，爱一千次错一千次，只把千般温情留给瞬间。
  　　让冷雨潇潇，任泪水涟涟，吻干你的泪水，让你我沉醉在陌生中狂欢。
  　　一千次的爱我不知你的名字，一千次的错也无悔无怨，从不期待永远，只因那孽缘的迷人，迷人的草缘。
  　　从第二段起， 曲子急剧变奏成探戈节奏，“让冷雨潇潇/任泪水涟涟”唱得人心里颇有冲动。吕峰首先拉起刘芳跳起来，人们随之恍然大悟，纷纷下舞池。
  　　“我真觉得今天像火山爆发前的庞贝城，咱们这样狂欢，很有点末日的样子，这大厦不会塌了吧？”吕峰拥着刘芳说。
  　　“咱们这批人，就是让一线牵线牵到一起的，”刘芳说，“十六年前谁能想到今天是这 ”
  　　吕峰的神情有点迷离，颤颤地说：“十六年前散伙那天你哭得一塌糊涂。谁知道你为什么？该不是为了你心目中的几个情人儿吧？最终你一个也没得到他们。怎么样，今天我能排上号
  　　我可是真心的。“
  　　“别让我恶心 就凭你那身病？”
  　　“你真信他们胡说八道 ” 吕峰有点急，“好像一个男人到了深圳闯天下就非沾上点性病不可，什么逻辑！”
  　　“是你自己跟同学们说的， 说你成了大款，天天泡妞儿，泡出病来 只有你才拿性病当成光辉业绩宣扬。是啊，没钱的人上哪儿买性病去？”
  　　“嗨，男人之间的话你也信！哪个男人不吹牛的？像我这样的下海人，要说没嫖过，谁信？还当我是当年的团干部那么纯洁呀？嫖一回就是百回，不妨多吹吹。
  　　那些下等妓女，一百块一次的我能要？”
  　　“又来了不是，您嫖的是几千块一次的，对吧，恐怕还挽救了几个失足少女，跟人家讲精神文明，教育人家‘五讲四美三热爱’，是吧？没准儿还要跟人家产生感情，明媒正娶一个，像阿芒爱上茶花女，”刘芳几乎笑得伏在目峰身上。引得人们都看他们。“笑什么呢，这么开心？”许鸣鸣问。
  　　“我在说吕峰要讨个茶花女作老婆呢，艳福不浅。”刘芳大笑着说。
  　　吕峰气急败坏地俯在刘芳再边说：“我现在就想把你掐死！”
  　　说完去调音台，一路喊着“放迪斯科！迪斯科！这种舞太没劲，是给太监跳的！”
  　　狂烈的舞曲像一阵阵气浪冲击着人们。吕峰们如鱼得水地踏着节奏狂跳着。一会儿溜冰般满场转，一会儿又抽搐般缩成一团，一会儿又走起太空步，进而又做起“托马斯全旋”似的动作。
  　　而李大明穿着笔挺的西装，浑身像打了石膏一样动弹不得。
  　　但又分明被这气浪冲得前仰后合，无法立稳。
  　　“再给我一段年少时代……我拥有Rock and Roll……随着我的音乐摇摇摇…
  　　…”曲子又隐隐变奏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大家都情不自禁地跺着地板在唱，那声浪几乎要把人抛起。
  　　李大明一扬脖调干杯中的酒，甩掉铁架子一样的德国名牌西装杀进人群中，跟在吕峰身后一把一式地效颦，扭、缩、提胯、蹦、旋、张牙舞爪。“第七不许调戏妇女们/流氓习气坚决要除掉……”
  　　“大明，你这样才显得年轻！”吕峰在他耳边大叫。
  　　李大明飘飘扬扬地跳着，那种醉态舞姿很可笑。突然，他做了一个引体向上的动作，足尖像跳芭蕾一样踮起，随后就砰然倒地，烂泥一般瘫软。“遵守纪律人人要自觉/互相监督切莫违犯了……”
  　　“这小子醉了，咱们的教授这么不经折腾。”
  　　“他这人身子骨儿太虚。”
  　　“坏正常，有病吧？“
  　　吕峰和文海抬了李大明到沙发上，给他解了领带。李大明睁开眼：“不好意思，我没事儿，大伙儿接着闹吧。”
  　　“走，吕峰，坐我的车，送大明回家吧。”文海说。
  　　冯志永过来说： “就有劳你们二位 大明，明天我和鸣鸣去看你，好好休息一下就会好。”
  　　一个冷艳的女人正在二楼阴影处盯着他们。
  　　文海开着车，吕峰扶着大明坐在后面，“奥迪”在冷清宽敞的大街上飞驰。
  　　“咱这小地方儿，这几年变化真大，当年这边是一片农田。”
  　　吕峰说。
  　　“可不，我每次来找爹，都是从这块地边上过，来回一走就是八十里。”文海说。
  　　“那会儿，在你眼里这儿可大了吧？”
  　　“可不。以后满天飞，可印象最深的还是小时候进城的样子，什么东京悉尼香港，都一样，连北京都记不太准哪儿是哪儿。”
  　　“还是第一个梦最美，是吧？”
  　　“没错，小时候能让我进城来就像一步登天 我说吕峰，什么时候事业干大了，别忘了回来开个分公司，不能白让家乡养活你十八年呢。”
  　　说笑间车就开到了李大明家门口。
  　　“天啊， ”文海说，“怎么延寿里更破 这门楼儿怎么又矮又烂？我住大明家时，这个高台阶儿、大门楼儿可壮观 ”
  　　“你那会儿还是个乡下土小子呢，”李大明迷迷瞪瞪地起身说，‘你们别扶我了，我自个儿过去得了，省得吓死我老娘。““改天我再来看大姑。”文海说。
  　　他们跟在大明身后，穿过一人宽的曲曲弯弯通道，进了院子。直到看着大明家亮了灯，听到他和家人说话这才出来。
  　　“走，我送你回家，又乔迁哪儿去 ”
  　　“算了，”吕峰说，“我今天不想回去。”
  　　“那咱回‘绿川’，到我房间去聊个通宵吧。”文海说。
  　　“不了，我明天去山东，今天想一个人逛逛这城。回来好几次了，愣是没好好儿走走看看。”
  　　“你疯了，大半夜的，找死 ”
  　　“真的，文海，你不懂，我对北河比你有感情。条条胡同我都熟，小时候绕世界疯跑过，今天好好复习一遍。明儿就走。咱们这就再见吧，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好缘分儿
  ”
  　　“干嘛急着走？明天跟我下乡，去看看我的公司嘛。我们乡下跟以前大不一样这城里找不出一家我那么漂亮的厂子。”
  　　吕峰摇摇头：“下回吧。文海，我总替你担心，你的台湾傻表舅打不开国际市场。”
  　　“那我就办成内销的，中国大陆这么大，我这天然果酱果露会销不出去？你一定要帮我打开南方市场，咱们南北齐下手，把家乡的东西扬名天下，省得人家一说咱这地方就是满地狗腿子，专出听差的，咱得让家乡的名声在咱这一代手里改变改变。”
  　　“你别用这个激我，行不行关键看你产品质量 我可是只认钱，一分钱一分货，货不行，砸我牌子，再有乡情也白搭。”
  　　“冲你这话我早晚把分公司办到深圳去！”
  　　“拉倒吧，深圳有咱家乡这么优质的水？有这么好的草每山植大枣儿？你还是让我代销吧，当你的南方总代理。”
  　　“唉！咱们考上了外头的大学那阵儿，为永远逃出了一个小地方而欢欣鼓舞。
  　　后来我想通过电视让咱家乡杨扬名，你是想写书这么干，都不行。”
  　　“可不， ”吕峰嘿嘿笑着说，“写咱家乡的书还少 从抗日的到打国民党的，一大串儿。可给人的印象却是老土！我再写一本，不过是再加深这种印象。”
  　　“得来实在的，经济发达了，比你一本抗日小说强。”
  　　“那不算完，早晚我得回来办家出版社。”
  　　“臭文人本性难移。国家不准私人办出版社。”
  　　“唉，文人下海跟妓女从良一样不自在呀。太晚了，你回宾馆吧，我自个儿逛逛。”
  　　“真浪漫，寒夜独行客，整个城市就你独醒，它就属于你回到深圳给我打电话！“
  　　目送着文海开车到胡同口，车猛然又停下，文海打开车门，探出头，又向吕峰挥挥手：“真要逛 ”
  　　“真的，”吕峰回答。
  　　“那就真再见了！”文海钻进车中开走
  　　吕峰在那一刻心中“突”地热了一下，眼睛也有些发烫。知道自己又被感动了，随之嘲笑自己。“还是文海这样饱经磨难的乡下孩子实诚。”吕峰喃喃着向胡同外的西大街走去。那是北河最长最繁华的一条街，一千年前的宋代淳化年间这城起源于此。
  　　它地势最高，像一条长长的龙脊，没了这条长街，北河就像没了脊梁骨。他打算用自己的脚去丈量这座生长于斯的古城，不过今天他是客。倒是文海这个乡下人今天成了这个城市的全人，为这个城市添着光彩。而小时候这个城市排挤他，给他的净是屈辱。
  　　连他考大学前来城里听辅导课，后妈和弟弟们都不容他住在家中，他又只好轮流住在李大明和吕峰家。考上北京的大学了，后妈换了一副嘴脸，请他去家里，他从来也不去。一到冬天他就拉一小车红薯进城，给吕峰和李大明家各分一半。那朴实的样子吕峰仍记忆犹新。跟文海比，吕峰总觉自己过于尖刻，过于玩世不恭。他真想追到文海住的地方，告诉他也想回家乡来干番事业。
  　　可理智阻止了他这样做。“别他妈事事儿的，你永远是个流浪者。”他告诫自己。
  　　北河最古老的街就在眼前。
  　　就在自己的家乡流浪一阵子吧。
  　　这时他耳畔响起了刘芳唱的那首歌，他几乎让刘芳唱得落下泪来。
  　　孽缘千里是命运的安排，爱一千次错一千次，只把千般温情留给瞬间。
  　　让冷雨潇潇，任泪水涟涟……
  　　多么悲凉的歌。是什么孽缘让自己千里迢迢远走他乡不归？
  　　为什么身在家乡却老有一种异乡的感觉？
  　　独在故乡为异客。吕峰怆然地拉起大衣领子，向前走去。眼睛隐隐发胀发酸。
  　　这条悠长的街，大平原上的高高脊梁，一千多年前这里一片苍茫，清溪荡荡的时候，人们发现了这条隆起的脊椎骨，相信它是一条巨蟒的脊梁，就依傍上了它，在它两侧一字排开了房屋，建成了一条街。到民国最繁华的时候，这里已是官府商家酒肆青楼西洋楼宇书店当铺林立的十里洋场。这里的风水最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大水几乎淹了全城，可到了卫上坡就再也漫不上来，这条龙脊傲然蔑视着洪水，如方舟的大桁。走在它上面，仿佛脚下踩着几千页的史书，那阵阵回声似乎极其悠长。
  　　第二章 孽缘
  　　又要过年。
  　　过了这个年， 再过几个月你就六十岁
  六十，六十年，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仔仔细细地让这大半辈子过过眼。闭上眼，你似乎是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肉体躺在屋里沉思。这景象又似乎是早就有过的。
  　　人经常这样，突然会发现自己的现在其实早在以前哪个时刻出现过，一时分不清过去、现在和未来，也分不清有几个自己存在。或许你是一缕出壳的灵魂在俯视自己无魂的肉体。或许，所谓生命不过是某种超自然的现象，一切都被什么安排好了，有一种神的密码在操纵着，让它渐渐像一场戏展开，忽然有一天你在这个超自然的密码键上碰错了一下，屏幕上就演示出了未来你的某一天，它稍纵即逝，程序又恢复了正常，但你却无法忘记你过去偶然看到的今天这一幕，与今天别无二致。
  　　是的，你在自己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就看到过自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病榻上痛心疾首地回忆忏悔祈祷。不，你不想就这样谴责自己，在忏悔中死去，你只求公正的上帝做出裁决，只希望那些不幸的学生过得比你好。这样的良心债不是你一个人欠下的，甚至不是你欠的，你不过是个可怜的演员，是个角色演员，出色地扮演了一个可悲可鄙的角色。
  比你更出色的演员多的是，谁又像你这样苦苦忏悔 不过都是提线木偶罢了！凭什么一个可诅咒的时代过去后一个个都事后聪明地把自己洗得一干二净？
  　　凭什么受了点苦的人事后都会千方百计夸大自己的痛苦以示自己曾经是先知？
  　　没必要，没必要，没必要这样折磨自己的心。
  　　一个时代迅速代替另一个时代，拼着命流着血杀出跑道发现无路可走后又退回来在跑道上追着一个虚无飘渺的目标，灵魂上那件“皇帝的新衣”终于褪去，人人变得赤裸如初。挣扎了几十年，却原来是用一件无形的“皇帝的新衣”欺骗自己。
  　　淮一的成功是脱去了它。你为这件皇帝新衣扒了一层皮，换了一腔子血，而那些无辜的学生却跟着你饱尝了苦果。你换了皮，可他们他们在十六岁的花季上没能开花，误了花期，在三十二岁的第二个花季里他们开出的是残花败叶。
  　　你说服自己，如果那时你不当他们的班主任，也许会有个更坏的班主任。即使没有更坏的班主任，那个时代他们也注定没有花季。在整个国家都披着“皇帝新衣”
  　　的时候， 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你的心可以平静
  再说，他们并没谴责你，没有。相反，他们给你和你的学校捐了一大笔款，供你的校办产业兴旺发达起来，让老师们多发几个奖金。或许这比谴责你更教你难过。这个学校，他们只在这里上了三年学，学校没给他们什么，有的只是痛苦的回忆，可他们十六年后却回来如此报答母校。
  　　真想见他们一面，作被这个念头折磨得发疯。可你深深觉得没脸见他们，见到他们，怎么去请求他们的宽恕？他们一定长得很高很大，一定认不出他们你瑟瑟地起床，拿出那本照相簿，翻开，那第一页上发了黄的黑白照片上是五十九个呼之欲出的孩子。
  　　那是1975年一个晴好的天，蓝得透亮的天，背后是金海一样的麦田。那个时候的中学生真叫纯朴，一式的小平头、小辫子，男孩子全是穿蓝的军绿的衣裤，女孩子也是一身蓝一身军绿。夏天里讲究点，不过是穿一件朴素的小花布衬衫，很少有人穿裙子。这张照片是全班人在农村拔麦子时照的。似乎还能闻到大家身上的汗味，还能看到孩子们嫩嫩的手上磨出的水泡，还能闻到大家从家里带来的午饭香。再看看你，十六年一晃而过，你却变得与那时判若两人那会儿不过四十几岁，似乎跟二十年前大学毕业时没什么两样，小分头，白衬衫，一双布鞋，一脸的朝气。当年意气风发地回国来上大学，一回来就剃掉了一头时髦卷发，扔掉了一身身的格子花衬衫，换上了跟大陆青年一样朴实的白衣蓝裤。
  　　你发誓要改掉身上的一切资产阶级少爷气。
  　　其实在印尼，你家根本算不上什么资产阶级，不过是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在雅加达城边上一点也不起眼， 不过是小户人家辛辛苦苦地过日子罢
  你和姐姐从小过的是穷人家少爷小姐的日子，靠父母的辛苦钱上学念书。可是到大学二年级时可怜的父母已经快破产
  那个小铺子似乎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关门也赚不到几个钱。 父母供不起你上大学，你面临的是失学去做工。
  　　眼看着那个从没见过的祖国一天天强盛起来了，连美国人都在朝鲜吃了它的败仗，父母便鼓励你回国，找你的堂叔。你决定回国，但姐姐却看中了一个老商人，竟要做他的小，说要用那家的钱来养弟弟，要送弟弟去荷兰，去美国念大学。记得那时全家人吵得昏天黑地，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父母激烈地反对，说姐姐这是卖自己。姐姐痛哭失声，说她已经有了那个资本家的孩子。
  　　说完就跑了出去，再也没回来，只是经常派人送钱来。你真伤心透了，眼看着美丽如仙的姐姐就这样堕落。你找上门去，在那个郊外的小别墅里见到了大肚子的姐姐和那个如同怀了孕的大腹便便的资本家。你痛骂姐姐堕落，痛骂那个大资本家是流氓，发誓永远不认他们。姐姐的婚姻更坚定了你回国的决心，这决。动甚至变成了一种不可遏制的热望。你要回中国，回到这个清风月白的祖先的故国，你知道这里虽穷但充满了希望，没有堕落没有剥削是一片净土。你把姐姐送来的一大笔钱掷了回去，那是她的卖身钱，你绝不要靠这笔钱去荷兰美国念大学，你要回中国，义无反顾，绝不再回头看那灯红酒绿的“索德姆”一眼。
  　　回到这片朴实的热土，你踏上湛江港的第一步时，热泪立即泉涌而出。火车一路北上，你整个白天都坐在车窗旁看着两边的青山绿水，怎么也看不够。这就是祖国，这就是人们说的江山。
  　　你不停地奋笔疾书，要记下你所有的感想，那几天你几乎进入了亢奋状态。白天看、记笔记，与同车的人用不熟练的普通话交谈。夜晚仍旧坐在窗前不停地吸着烟凝视着夜幕中的田野和城市。偶尔闪过一星星渔火和农家小屋亮着的一丝丝油灯光都会令你周身的血热起来。
  　　那天你恍惚睡着了一会儿，强烈的光照醒了你，睁开眼睛，车窗外竞换了一幅景色。不再是青山秀水小桥扁舟的江南，而是一望无垠金黄的麦海，是高耸入云的飒飒白杨，是黄土地，是麦浪中绿树掩映着的土屋小村庄。偶尔闪过一条河，闪过一片草地，只觉得这里的天格外高格外蓝格外清澈，这里的水和草格外碧绿鲜嫩，因为这里的景致对比太鲜明
  这里的山全然是青石峭壁，
  难见葱笼；这里的地是黄土地，黄得像油彩涂抹上去的一样。因此那流水就显得格外清冽，那绿树就显得格外清新。这是北方。你仿佛觉得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从海天一色的岛国到南方，终日在绿色和雨雾热浪中生活，似乎对那种山水浑然一体的绿色麻木了，那边缘得过于奢侈！来到这天高云淡的北方，方党出绿色的宝贵，真觉得那一溪溪流水是上帝赐与的琼浆玉液一般。一种直感告诉你，这里的景色最适合画油画，在这里最容易产生做诗的冲动！
  　　你那被病痛折磨着的肉体此时竟感到微微有些发热，似有一股热浪在体内冲荡着，手心开始浸出汗来。你相信你的病快好了，你想召呼老伴进来，告诉她你的病真地快好了，你今天有了饥饿感，想吃点什么是因为想起了最初见到北方的情景。从此这辈子就挂在了北方，并且在北方的大山里度过了一生中最难忘的三年，和一个美丽、泼辣、血性的北方女人在大山里像野人一样过了三年，生下了三个儿子。这似乎就是命运吧。你与北方的大山一见钟情，命运就让你实实在在地与它血肉一体叫你一辈子忘不掉它，每时每刻一提到大山就让你血管发烫。这就叫刻骨铭心。
  　　不知不觉中你流下了泪，泪水滴在发黄的照片上，浑浑浊浊。你忙用袖子揩干。
  　　或许一切都是因了这金灿灿的麦浪，以后的一切幸福、悲哀、卑鄙、无耻、荣耀、屈辱都因为你一眼看中了这块出油画出诗的土地。毕业时本来是分配你去外交部做译员的，可你却提出要来这小城，理由似乎极简单：“我喜欢那里广那时你已经画了一百幅春夏秋冬四季的风景油画，写了一百首诗，记了厚厚的几本日记，那似乎是你大学四年中全部的财富。外人总凭印象说你是艺术系的学生，其实你并不想当什么画家，你的专业是英语，一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回回拿五分的专业。在国外时你早就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和荷兰语
  可你不喜欢去当译员， 不愿过那种跟着别人东跑西颠的日子，只想看看书，闲时画画作诗。
  　　五四年第一次来北河写生， 你就被它迷住 那时城墙还在，河水还湍急清冽，一派古色古香田园景色。你最爱的是城西南双流交汇外落瀑如涛，两岸首首一片。
  　　如烟柳色中综俄着一座佛堂，梵声和着涛声，成为这城外一处名景，人称“西刹秋涛”。
  　　以后逢周口便一早坐了火车来那烟柳涛声处，画到中午进城去哈一碗卤煮火烧或炸酱面，画一阵子市府门口两根水泥的灰色大旗杆，那可是北河的象征，是清代北河总督署的旗杆子。再上城墙，画草色蒙蒙中远方淡淡的山影，直到夜色袭上城墙，才下去，买一只烧鸡，坐上火车吃回北京。厌了雅加达北京广州这样的都市，终于寻到一处安闲古朴之地，就自自然然地来了，根本不懂户口对中国人有多重要，那个北京户口似乎是金子一样。你却迷迷糊糊中放弃了它，没人明白你想干什么。
  　　其实你什么都不想干。
  　　就是这么一座在人们眼中土里土气的北方古城，你在这里演出了悲喜闹剧种种，最终还会从这里走向天国。这场大病不倒，也应是今生最后一场病
  你再也病不起雅加达是永远回不去了， 父母早死了，姐姐一家人早迁居荷兰
  去年她又要你一家去荷兰定居，你没走，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这是人生最后一站了，既然一切都留在了北河， 为什么还要让这一把老骨头葬在异乡去？这里就是归宿
  一切从这儿开始，就也在这里结束吧。
  　　1985年你带着一家人坐了八天火车去荷兰看姐姐，三十多年后的见面竟是以那样一场抱头痛哭消解了三十多年的恩恩怨怨；记忆中美丽的姐姐变得让你认不出了，干瘦得像一株弱小的枯树，浓妆艳抹之下，活像一个老妖精一般。你的泪眼死死盯住她，想找回那个花仙子一样的小姐姐，但最终却是抽泣着大叫“姐呀，你怎么这么这么老哇！”姐姐也说：“我也没想到你会是这样枯黄，小时候你漂亮得像电影明星，结实得像个运动员呢！
  　　我们走在一起，人人都说咱们是一对般配的情人呢户说完你们又哭又笑着拥抱在一起。你明显地感到姐姐身上生命的火焰已燃尽了，剩下的只是一团温热的灰烬这样一副美丽的生命之躯竟成了那个资本家的玩物。你忍不住要抚摸她那弯曲干枯的脊背，使她也让自己平静下来。
  　　姐姐一个人住在临海的一个小村子里，安静得像世外无人之境。厅里迎面是她一家人的巨幅大照片，那是姐姐中年时和那个胖商人和四个漂亮的子女的合影。那四个孩子全像姐姐一样美。
  　　胖商人早死了，孩子们都在外国发展自己的事业，姐姐真成了一介怨妇，平静地守在这海滨别墅里，念着一本永远念不完的《圣经》。说到那个资本家，姐姐竟是一往情深，说他爱她，他决不是玩弄她。她心甘情愿为他生了四个孩子，直到生不动为止。姐姐还提到那个姐夫对你有多么慷慨，“每月寄的钱都是姐夫同意的，他不怨你”。
  　　“你幸福吗，姐？”你抓住她干枯如柴的手问。
  　　姐姐说她知足 一个小家碧玉能让一个大阔佬真心疼爱，也就够 富家们也不都是始乱终弃的坏人。 “我们这个小户人家，
  还不是全靠了你姐夫？”姐姐问你，“我们那几年要去看你，你为什么不让去？叫你来，你为什么又不来？你是恨姐姐姐夫， 是吧？现在，你却永远见不到他
  去他坟上看看吧，也算谢谢他对咱们一家的恩德。”
  　　你默默地向姐夫的墓碑献了一束花。那拦海大堤外的涛声沉重地撞击着你的心。
  　　你不得不告诉姐姐，
  ／你们给我寄钱，六0年寄食品，这些到了‘文化大革命’时全成了我里通外国的罪状，他们说我是特务，是用这钱建联络站的。他们要打死我，我就钻进野山沟里去过了三年。这三个儿子都是在大山洞里生的“。
  　　你只能告诉姐姐这些事情，但你无法告诉她你的心这些年受的是怎样的煎熬。
  　　姐姐劝你留下，你说不，你要回中国，回来是为了还一笔良心债。
  　　姐姐不明白，你也说不清，你受了折磨和苦难，何以对别人欠下了债。你永远说不清，只有靠默默地工作，一点点忘却那段耻辱的罪恶历史。你既是受害者也是害人者。姐姐听不懂，你说是victim
  一victimizer，几乎人人都是，她似乎才懂。
  　　如果说历史站污了你的灵魂，摧残了你的肉体是一种罪过，你还在今天可以控诉可以咒骂，那么你摧残了那些孩子稚嫩的心灵，他们却无处可诉，甚至人们并不认为那是摧残。没人同情他们，甚至没几个人记得他们。但你和他们是割不断的，他们永远也不会忘了你，只有你们才知道你们之间的思怨。
  　　是的，当人们善于大处着眼把一切错误归咎于一个罪恶的时代时，人们往往忘了，罪恶的时代里的罪恶是由大大小小的个人犯下的。人不能随时代的结束而变成另一个全新的人，必须让他们永远带有负罪感，永远有良心的自我谴责才行。第三帝国的血腥罪恶绝不只是希特勒一伙的事，沾满血的一双手难道在希特勒的尸布上指干就算干净
  别人的血已浸入你的皮层， 污了你的血。那些在中国杀人取乐的日本兵绝不能把罪行往军国主义大战犯们身上一推就算干净，他们必须永远负疚才能避免再次犯罪。
  　　毕竟生命是个体的，感受也是个体的，人们对于一个时代的记忆是与个体息息相关的记忆。那五十九个学生对那个罪恶时代的记忆是与你的阴险连在一起的，在他们眼里你就代表着那个时代的罪孽。他们在十六年后的今天原谅了你，那不过是理性的原谅，他们的感情上永远留下了你砍下的刀痕。正如你对“文化大革命”的记忆就是被红卫兵打得奄奄一息钻山洞当野人一样。
  　　在六十岁的病榻上，你反省着这段重要的生命历程，回想着你与这小城和小城里鲜活的人物的关联缘分，终于悟出了个体在历史上的重要。让那五十九个人永远恨你吧，如果对你一个人的恨能代替他们对一个时代的痛苦回忆，你付出的惨重代价也算值
  　　最终你得到的是什么？除了那个市政协委员的头衔还有什么？一校之长，哈哈，一校之长！这就是用生命用扭曲的灵魂换来的一切。哦，还有那张党票！仅仅因为你是“资本家”出身，你就必须付出一生的努力才入党。你恨不得用刀剖开自己的心给人们看，
  可一个“还要考验”
  几乎考验了你一辈子！若不是一晃之间你那个“资本家”海外关系突然变得时髦了，你也不会当上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一员，不会成为一校之长，不会当上政协委员。
  　　来北河后不久开始闹政治运动 每个单位都分到几个“右派”
  名额。仅仅因为你沉迷于颓墙陋屋，天天画个不停，人们就批评你，说你不画工家兵，不画社会主义建设， 专画阴暗面。
  你似乎说了一句“还有没有一点自由”，就当上了“右派‘，被赶到了农村去”锻炼“。又莫名其妙被摘了帽，又让你回来教英语，人称”
  　　摘帽右派“。从此就永远与”右“字难分彼此。
  　　你似乎是在被赶到农村，阿珍断然与你分手时才明白“右派”是怎么回事。似乎在那一刻才长大成人。那个周末你照常去阿珍家吃饭，那是西大街上一座阴沉沉的旧当铺。未来的丈母娘连门都没让你进，从当年人们交当品的高柜台上探出身子痛骂“你这个大右派还来勾引我女儿，我明天去告你耍流氓，让你罪加一等圈进大狱里去！滚！”你忽然明白右派就是“不拿枪的敌人”。
  　　从此你忽然长大了，你撕掉了所有的画和诗，把它们统统烧掉扔进厕所。你去哭哭啼啼地找领导一个一个地诉衷肠，说你是因为爱国才回来，是来报效祖国的。
  　　你没学好毛泽东思想，才说了几句错话，根本原因是那个资产阶级出身在起作用，表示从此不再与那个资本家家庭往来，断绝一切关系。你突然变得伶牙俐齿起来，变得连自己都觉得恬不知耻起来。你明白一个说假话的时代从此轰轰烈烈地开始若不是如此这般献忠心，你那个右派帽是摘不掉的，永远会被扔在大山沟里喂黄土。
  　　断绝家庭关系，
  把父母姐姐寄来的钱如数退回，六0年饥荒时姐姐寄来的食品和奶粉全部在一次大会上公开展出：“资产阶级以为我们会垮，不，我们伟大的祖国一定能顶住帝修反的压力，我绝不吃敌人的东西！”一通慷慨陈词后你把那些东西全扔进了护城河。在师生们热烈的掌声中你饥肠精键地大笑着。可就在那一刻，河边上沸腾了，饥饿的老百姓们连衣服都不脱，争先恐后地扑通通杀进护城河，奋力打捞那些食品。
  那是多么惨烈的一幕
  人们在河里撕扯起来，为一个罐头在拼命撕打。一个白头发的老头捞到一包奶粉，奋力向岸上游者，身后竟有四五个小伙子红着眼在追他。老人在扑上岸的时候，奶粉却被人抢走那老人在岸上苦苦地爬着，喊着“救命”，就再也没站起来，他趴在地上吐出了鲜红的一口血。河岸上一个个泥水汤汤的人举着战利品在欢呼雀跃。师生们不忍看下去，哭着回了学校。那一晚你饿得睡不着，泪水流了一夜。但你咬着牙，死也不哭出声，生怕让人听见再去告你的状。
  　　老伴进来问你要木要喝牛奶，你说不要。要木喝一碗粥吧，要不把鸡汤热热喝了，她在不厌其烦地劝你吃点东西。你答应喝点鸡汤。你知道你是在为她而吃，多一半是为她而动了手术，为她而多活几年。不论好歹，是她在你最潦倒的时候踉上了你，伴你三年野人的生活，在山洞里为你生下了三个儿子。
  　　几个月前医生无情地宣布你必须动手术时，你明白你得了绝症。一拨儿一拨儿人来看你，劝你“一个良性息肉，割了就好了”。可你从人们的目光中看了出来你得的是癌。你知道上帝的审判到了，绝不想动手术，只想一死了之。是她哭了三天，劝你做手术，求你为她活下去。你厌倦了这个世界，无动于衷地摇着头。终于，她擦干了眼泪，站起来，怒目而视，开始痛骂你：“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狗日的王八操的！你还是人揍的木是？你倒想死了轻生了是不？我怎么着？你他妈大我十岁，糟老头子，不想想我正年轻着？你就忍心这么着把我扔给别的男人？你他妈敢情有过俩老婆。当右派时也不闲着，勾引人家农村姑娘。你跟那个阿珍肯定不清白，是不是也睡过？你这种资本家少爷，在印尼时没少逛窑子吧？响，女人玩够了，三四个儿子都有了，政协委员也混上了，活够了是不？你扔下我，让我守活寡呀？儿子们都小三十了，
  能让我再找男人？你听见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看见别的男人勾搭我他们就活劈了他！老头子，你接着活，不能死，为我，为我活，”
  　　这个没什么文化可心地善良的女人，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这个敢做敢当的北方女人， 从她勾引你开始，就注定了你们苦乐一生的缘分是分不开
  你想死也不能死！
  　　1957年你给打成右派，阿珍哭着告诉你算了吧，没缘分，她受不了一家人的压力。你紧紧拥抱着她，问她，是她变了心还是因为她家人她才变心，如果她还爱你，就私奔，哪怕走到天涯海角也不分开。阿珍苦笑着，惨白着脸苦笑着，说她对不起你，她们单位党支部找她谈话了，不与你断她就入不了党。
  　　阿珍家出身“不好”，父亲据说当过国军大官，留下了几房姨太太。阿珍妈是四姨太。妈妈带着三个孩子，日子很不好过，天天骂那个死在妓院的男人。阿珍写了好几年的思想汇报。几乎开会就控诉父亲的罪行，把父亲怎么迫害三房姨太太的故事声泪俱下地讲给人们，要说明的一个意思是她在那个官僚家里过的是跟女佣人差不多的生活，妈妈几乎沦为女佣人，干的也是洗衣做饭的粗活儿。
  　　这样的控诉招来的是哄堂大笑和批判。人们说“你这控诉本身就有问题，说明你看不起女佣人，看不起劳动人民！你那不是受苦，是不受宠，想过大小姐的日子没过上，心里气不忿儿！你必须好好改造资产阶级思想。”
  　　把家里的丑事儿全抖出来了，人人知道她是四姨太的女儿，让父亲甩下的贱货。
  　　传来传去， 连她母亲早年在平康里当窑姐儿的秘密也传出来
  阿珍很透了父母，也恨透了所有的人。当然心里最恨的还是那个不拿母亲当人的父亲。他逛平庸里时看中了母亲这枝“夹竹桃”，就赎她出来从良，收为四房带去上海。可很快就玩腻了，又续了第五房，母亲和二房、三房的说贬就被贬到了后院，跟女仆们为伴。男人死后母亲被赶出门，就带着孩子们返回了故乡来，给西大街上一个当铺老板作了填房，从此隐居起来。全是因为阿珍入团入党闹的，一交待家史，闹个满城风雨。阿珍在单位不是人，回家也挨骂，里外受气。刚刚有你替他遗风挡雨，可你一夜间又成了右派。你这个一帆风顺的少爷根本还没弄明白当有派从此就跟“不拿枪的敌人”一样为人不齿，可阿珍明白歧视是怎么一回事，她那几天哭红了眼，不停地讲她的家史。是阿珍的泪让你清醒了，你不想连累这个可怜的姑娘，你那“天涯海角”的浪漫殉情幻想当即化为泡沫。
  　　从乡下又回到城里，你虽然“摘了帽”，可那个“右”字却像老虎额上的那个“王”字一样昭著。你发现你人了另册，没有哪个姑娘愿和你谈恋爱。女教师们都躲着你，好心的老教师帮你介绍对象，但没人愿意同你见面，你成了一个“老大难”。
  　　而阿珍早就嫁了一个老干部，脱胎换了骨。这时你突然想到了姐姐。
  　　人的命运，实在难以抗拒。
  　　你在街上又见过阿珍，只是那么远远地看着她，她像个女儿搀着一个老父亲在逛街。那是个声名显赫的领导。你不敢上前去打扰她们，只顾望着她们。阿珍，像一只受了伤的鸽子落到了一艘大船上，你替她庆幸不已。以后她因夫贵而妻荣，当上了市政府的副处长，竟是管中学教育。再下来巡视，发号施令，果然一身的领导派头。你只是个摘帽右派，普通教师，从来没有机会亲耳聆听她的指示。只能在教工大会上听校领导传达“刘贵珍处长”的话。那时你已经娶了那个女干部。你回家来对她说：“什么刘处长，当初还不是死追活追我？要不是老子成了右派，我还要考虑考虑要不要她。
  现在倒好，管中学教育 ”那个公社妇联主任没等你把话说完就把一根擀面杖冲你编过来， 厉声说：“好你个老右，想变天 说什么来着？告诉你，少回来要威风。
  　　去，擀面去！“你早就习惯了这种训斥，习惯了擀这种北方人的面条。娶了这个老婆，就像娶回了”无产阶级专政“一样。从一开始就注定你要忍气吞声，里里外外被专政着，你才能炼出一颗红心来。
  　　第一个老婆真像个地狱。
  　　在农村锻炼那大半年，你帮助公社妇联办扫盲班，扫盲对象是那些苦大仇深的妇女干部们。妇联主任在开课前找你谈话，告诉你说：“不许摆知识分子的臭架子，要老老实实向这些女干部们学习，别看她们大字不识一个，可她们阶级觉悟高，热爱党。
  　　记住，她们是你的老师！我们让你给她们补文化课，是看得起你，也是让你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表现得好，或许能摘帽，回到革命队伍中来。“那些日子里你战战兢兢教她们识字，自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站在黑板前大气不敢喘。倒是那些女人对你没要专政态度，鼓励你“城里的教书先生，别怕，没人敢吃你，大声教我们念呗！”渐渐地，她们待你很亲热起来，上课来时总不忘给你带点东西，大红枣，老玉米，大柿子，下了课，往你面前一扔，都分不清是谁给的。
  　　那个秋天，在你的印象里是金黄、五彩缤纷的。太行山里的丰收季节，荡着一山的果香谷香，一山一山的红枣红柿子，满眼的红高粱，你禁不住跑回城里买了油彩回来，支起画架浓墨重彩地面起这北方农村的秋景。无知道这些油画被下来视察的领导看到了，
  说你能画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新气象，说明体改造好
  你便很诚恳地表示：“知识分子太有改造的必要了，躲在城里怎么能感受到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气氛？现在才明白，艺术来自生活。”
  　　说这些话时你的心都不用跳，想都不用想，没一个字是过了脑子的，这类套话只须表演得真切即可。正是你爱上这片土地你才决定留在北方的。当初并没人让你来中国上北方改造思想，是你自己认定这是个出油画的地方才留下的。怎么现在变成是“改造好了”才画出这样的画的？
  　　你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唐，开始明白“人生是个大舞台，人人是演员”的道理。
  　　演出成功了，你果然就演回了城里，带着你的新农村油画，在学校的阅览室里开了个小画展。妇联主任来向人们介绍你在农村里觉悟提高得十分快，为公社扫除文盲二百名，经过教育，感情和劳动人们接近了，主动画出反映劳动人民丰收的画。你于是在农村闲逛了大半年，
  算是改造好了，右派帽子也摘 因此心里对那个直接领导你的妇联主任很感激，一见到她的肃然起敬，眼睛就湿，鼻子就酸起来，声音也使咽 她依然是爽朗地笑着说：
  “别这样儿，大男爷们儿家家的，眼泪叭喳的干什么？好好感谢党、感谢人民吧，党的政策是治病救人，绝不是要一棍子打死谁。现在好了，你的病治好了，跟好人一样了，大姐我也高兴。”
  　　从那以后， 你觉与那个小山村难舍难分
  光棍一个，受周围的人白眼，这让你怀念起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于是你星期天节假日就爱骑上车往山里跑。那里的人对你很热情，轮流拉你去吃饭，轮流请你去家里住。你一位下就背上画夹子跑山里去画个没完，在那里你觉得心里充实，一想到还要回城里，心里甚至很发怵。乡亲们爱听你用生硬的普通话讲外国，讲那个千岛之国，你也爱听他们一口的乡土腔。
  　　聊着聊着就说起你没媳妇的事。你眼圈红了，说虽然搞了帽，可还是没人看得起，打算打光棍儿一辈子。乡亲们一听这话眼圈也跟着红了，都骂城里人心术坏，生生儿把个小伙子折腾成一副小媳妇样。啥右呀左的，就凭你放着大少爷的日子不过，来咱这穷地方教书，你就是个好人。也不知道城里头整日价闹什么运动，纯粹是折腾人。城里人心里道道儿多，他们的闺女看不上你，上村里找来，准能给你说上一个半个的！大爷大姐大嫂们还真给你张罗上了，想起来那情景至今心里仍然热乎乎的。从来没见过那么古道热肠的人们。
  　　最终介绍过来的，竟是妇联主任。她去年死了男人，据说是县里的副书记，拉扯着个两岁的儿子，伺候着公婆。人们不说你真看不出她是在守寡的人，那份穆桂英架势，说起话来气吞山河，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大娘们说妇联主任心里倒是愿意的，她正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时候——大干部单身的没有，随便个农村小子她看不上眼，人家也不敢高攀她。你年纪不小了，小三十了，不管怎么说，也算有点黯儿的人，也别眼儿太高，就跟主任凑合过日子吧。再说人家是革命干部，跟上她，人也算加入革命队伍了，算革命的人了，哪个还敢看不上你？你让大家七嘴八舌说得迷迷糊糊，恰在这时妇联主任又托人带过来两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和手缝的粗布袜子，大娘们就哄你穿上试试。你穿上，来回走了几步，大伙儿拍着手说像订做的一样，真是有缘分，说话间就把妇联主任推进屋来，留下一句：“小两口儿拉呱拉呱吧！”
  　　你们像头一次见面一样面红耳赤，背对背坐着，窗外是人们的说笑声，有人捅开窗户纸往里看着催你们“靠近点”、“说话呀”。
  　　终于，妇联主任先开了口：“我是看你有学问才同意的。你这人不坏，跟着我，准能改好，成为对人民有用的人。”
  　　你心里一凉，毫无浪漫、毫无激情。你谢谢她给你做了鞋，说你会加倍补偿她，“这件事儿以后再说吧”。
  　　妇联主任“霍”地站起来，横眉冷对，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今天来了就得把这事儿办成。我可丢不起这脸。打听打听去，我想干什么干不成！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你摘帽儿那会儿不是一见我就哭
  要不是我替你美言你能摘帽？过了河就想拆桥。你既然看不上我们乡下人，就别整天往村里跑。东家住一天，西家住一天，你到处勾引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弄得人家吃不好睡不香，害了相思病，你想干什么？当过一回右派了，就老实点，还想拍花惹草不成？别做梦了！死了这条心吧。反正全村人把咱俩拴一块儿了，你别想躲。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这脸是摆这儿了，跟定你了，你看着办。明儿个，跟你进城。”
  　　透过她强硬的口气，你分明看到她软弱的一面。她说到最后声音颤抖了，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你的心软了，没有斥责她，只是轻声地求她：“你就饶了我吧，找一辈子忘不了你的恩德，我会报答你的。可你不能强迫我呀！”
  　　妇联主任冷笑着：“我又没怎么你，说什么饶不饶的？我看你是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我们这一村人对你这么好，原来是养了一只白眼儿狼。你走吧，回城里去吧，永远别再来这村里。你以为你是个人呢，回到城里连狗都不如，打一辈子光棍儿去吧。”
  　　说着她抓住你的衣领往外拽你。你恍恍惚惚走到门口，情不自禁看了她一眼，扭头就走。就在那一刻你听到她凄厉地叫着你的名字：“方子呦！”叫得你心肝寸断。你挪不动脚步了，看着她，腿一软，就靠在门框上，抱头痛哭失声。那一刻，你认命了，承认了这一份姻缘。她搂住你，一股热浪几乎窒息了你。她撩起衣襟替你擦着泪水，衣襟下是一片白花花氤氲着体热的胸乳，她就用两只颤动着的白乳堵住了你的脸，令你晕眩着扑通跪在她面前，头还捂在她的衣襟里。一群人几乎泉水般涌进来，大呼小叫着：“真亲热呀，成一对儿了！”你这才挣脱了她，捂住脸钻出了人群。
  　　你们结婚了，你有老婆
  　　那是个成熟的女人的肉体，令你狂迷。你同阿珍只是很象征性地拥抱过，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的身体像只小猫，柔软但没有什么反应。而这个女人则不同，她向你展示着每寸皮肉的勉力，发泄着守寡二年中的每一滴精力。最初的日子里，你像在新世界中探险一样不倦地与她做着疯狂的游戏，没有语言，只须肉与肉的碰撞。
  　　疯狂过后依旧是无言。 她说她知道你心里看不上她，
  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就会“干那个”，算什么夫妻？说你骨子里还是资产阶级思想做怪，看不起无产阶级，必须好好儿学习毛泽东思想，
  改造自己。“跟我在一块儿，你改造起来就快多 ”
  　　说得你心里发怵，越没话可说。
  　　好像从那以后，你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晚上她早早钻进了被子中，你却拖着，洗脸洗脚洗衣服，然后擦桌子，扫地，再去厕所里抽着烟蹲好长时间，直到腿麻脚麻，像有无数根针在刺你的脚心一样，站也不是跺也不是。回屋来后，她早已不耐烦了，露出半截子胸脯来叫你“快进来！”你说还要批作业，就拿起几本学生作业本比比划划起来。听她那边没动静了，才去拿一本狄更斯的小说来看。
  　　刚看几行，她就拉了灯，生气地叫你“上炕”。你心头生出无限的厌倦，拉开灯说再看会儿书。她用力一拉把灯绳扯断，厉声说：“看看看，不看书也成不了右派！”你只有默默地“上炕”。
  　　刚躺下，她猛踹你一脚，“你是男人不？哪个男人穿着睡？跟我隔一层儿呀？
  　　肉隔一层，心还不隔三层？孩子他爸可不像你这样儿没出息。人家还是县委副书记哩，从来都是扒个精光跟我睡，那才叫有感情儿。你这样凉不出地干什么？还不脱了会？俗话说，铺得厚盖得厚不如肉辗肉。”你让她说得脱去了秋衣秋裤。
  　　“还留着这个干什么？ ”她扯扯你的内裤，“非跟我隔一点不行 ”说着她抱住了你。
  　　你心头生出一阵厌恶，轻轻推开她。“不行！”她紧紧抓住你的手，“你不想要我？你玩了几天玩够了，就想一把推开我。你算什么，也配看不起我？孩子他爸还是县太爷呢！你就是跟劳动人民没感情！”那一刻你厌烦极了，只好说：“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反正我不习惯这么个睡法。”“算了吧，啥习惯不习惯的，天天儿这样，慢慢儿你就习惯了，跟我在一块儿长了，我对你好，你准习惯，除非你不是个有种儿的男人。孩子他爸跟我天天儿这样，浑身贼力气，那才叫男人。”你没有被她的话激起来，相反，你更感到心虚。“天天儿这样儿”，像一句“判你无期徒刑”一样令你浑身发冷。你竟然出了一身冷汗，对她说“我不行，真的。
  　　真的不行。“
  　　于是你起身又拿衣服。她一把抓过衣服扔到地上，恼羞成怒：“我不信你不行，你就是看不起我！你就是思想有问题！”她搂住你，“我就不信你不行，是男的你就行。”你终于鼓起勇气，跳下床去，大声地吼着：“我不是，不是男的，行了吧？
  　　该饶了我了吧！”
  　　以后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你提出来离婚，她是那样冷笑着回答了你：“呸，老右派你别做美梦了！想离了我找城里姑娘，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哪个城里人要你？
  　　你就配跟我这乡下女人凑和过。我早说过，跟着我长了，你那些个资产阶级臭思想就慢慢改造过来 你死不改悔，
  还要跟我闹离婚，好大的胆子。你不怕再当一回右派？你就死了心吧，有我这把大红伞保护你，没人敢再看不起你。我成全你，不缠你。一个月来城里住几天，你像模像样地当我几天男人。我儿子大了，让他进城来跟你念书，不许亏待他，你要欺负他，我饶不了你。”
  　　每月二三天的团聚，你硬着头皮，像个陌生人陪她逛那个黑乎乎的市场“马号”，任她胡买些香胰子雪花膏花儿布，再去“马号”西头的“白运章”包子铺吃一顿肉包子，吃一顿要排半天队。她那个土头土脑的儿子一气能吃一斤，她便笑：“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你像个小听差，拎着东西向人们挤出一脸的笑容，表示着你有了老婆是多么幸福。但你从人们的眼中看出来了，他们看不起你，不仅因为你是个摘帽右派，更因为你有了这样一个不开化的老婆。原先你还有一种与革命相结合的神圣感，觉得自己有了一把红伞，现在才发现，革命的人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分城里乡下的。在他们眼里不是你找了把革命的红伞，而是革命的红伞硬往你头上罩。那把伞跟城里的伞比，就像红油纸伞同细花洋伞相比一样。
  　　你开始后悔为了一点点古香古色的朴实而放弃了北京户口，更后悔在古朴的乡亲们关心之下稀里糊涂娶了个乡下老婆。农民革命一成功，进了城，做了城里人，还是城里人高人一等。哪里有什么平等这一说？进了城的农民革命家哪个没换了原先的土老婆娶个洋学生的？阿珍这样年轻貌美，还不是贡献给甩了农村老婆的老革命？你倒要讨进个这样的老婆来改造你。她傍上你，还不是趁火打劫，想慢慢把户口弄进城来，再把她儿子也弄进来？
  　　你才刚明白这一切。可你甩不掉她了，你也不敢。说不定哪天因为这事再戴上那顶摘掉的右派帽子。
  　　你只能应付她，每月二三天，像受刑一般。但时间长了，真的就习惯了，有时还有点想她来。人到三十的她，正当年，完全是发情的母兽一样。白天里蛮横刁钻的她，夜里倒成了一个可怜巴巴风情万种的女人，毫不羞耻地要你，要你，大呼小叫着，回回让你拼死拼活。你似乎是把心头的全部委屈、怨恨和不明不白发泄在她身上，只顾狠命地操作着自己，在她的狂呼中获得了满足。你越是报复她她越是迎合你，变得疯狂而幸福万分。每到满足得欢叫一阵后，她会教育你说：“我说什么来着，
  两口子不隔肉就不隔心，扒光了土炕，什么感情都有 什么城里乡下，有文化没文化，谁不得干这个？”她以为她获得了你，十分自豪。
  　　白天里，她成了这个家的主人，支使着你买菜买面做饭，忙里忙外。她来几天，就要包几顿饺子，吃几顿炸酱面。她会端着饺子在邻里转一圈请东家西家品尝，借机拉家常，嘴不离口地说：“我们老右这人可真是个好人，老实巴交，木头疙瘩一个！
  　　那会儿咋划成右派
  就是有毛病，现在也让我改造好了，里里外外什么都会干，像头拉磨的小驴驹子儿似的。咱这共产党员就是能个儿吧！“你听着，脸几乎要低到裤裆里去。你脸越红，大家就越是哄笑，说你怕老婆。在人们眼里你成了个大废物。
  　　她嘴馋，自家饺子嫌不好吃，总闹着去吃“白运章”一咬顺嘴流油的包子。店伙计见她常来，就大吹，说当年张学良在这儿驻军常来吃，梅兰芳来给曹馄唱堂会时，就爱这一口儿。她便越发起劲儿地拉你去吃。慢慢地你也吃上了瘾。
  　　渐渐的你不仅习惯了，而且变得主动 忍气吞声一天下来，最惦着的就是关灯。
  　　你开始不再读什么书，早早地洗脚，赖在床上等她。可你心里知道你要的不是她。
  　　不出几个月，她兴高采烈地告诉你她“有了”。你听后一点也不兴奋，似乎那不是你的孩子。你坚信那孩子生出来会像她的儿子一样傻头傻脑。你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一个窘境：你要有一个你根本不想要的蠢笨孩子了！
  　　她又要做母亲，在忙着做单的棉的小衣服，快乐地哼着歌出出进进，一天吃个不停，那一碗又一碗的炸酱面像倒进一个无底洞一样。这个时候的她根本不看你一眼，似乎你不存在。
  　　她不再“扒光了土炕”，只是旁若无人地打起呼噜，令你厌恶。那天你忍不住扯开她的衣服，猛然看到一个雪白的山头，顿时了无情趣。她照样敞着死睡，梦中在咧着嘴丑笑，那样子令你作呕。
  　　就在那时，这个女人闯进了你的生活，那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你。
  　　原先你从来没注意到她的存在，不过是发工资时去会计室从她手中领有数的几个钱。你总是领了钱扭头就走，从不看她。是她叫住了你，问你为什么不理她，她还是你的学生呢。你这才想起这个学生。当年她坐在第一排，听你的课时一双大眼从上课到下课一直圆睁着聚精会神听课。你想她一定是个聪明人，就提问她。可她却一句也答不上。小测验中她的成绩将将及格。你问她，她说老师你讲课最棒，我最爱听，你嗓子好听，姿势帅，字漂亮……记得你严肃地批评过她。后来你下乡去她没考上大学，就留学校当了勤杂工，又当了出纳。怪不得面熟。
  　　几年过去， 她似乎不再是那个红扑扑脸蛋的小女孩，完全是个成熟的女子
  那会儿会计室里正没别人，你就倚在桌子上跟她搭起话来，问她还想不想考大学。她说你不教我了我怎么考得上？你说我给你补课嘛！她红了脸，说给我补课你那个农村老婆还不吃醋？你立即变了脸，拍了桌子：“你放肆！把这话收回去！”她立即红着脸站起来：“就不！人家是替你感到可惜！凭什么你这么有才的人让那个泼妇欺负着？要我，哼，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讨这种老婆，真没骨气。还把她当女皇伺候着呢。当一回右派怎么了，就变得这么低三下四？”一番话几乎说得你要大哭起来。
  　　你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怕看她，她像一孔深渊，一孔有磁力的深渊，随时会把体吸进去淹死。你叹着气说：“我认了，到了这个岁数，人活到这步田地，还能怎么着？
  　　她快生了，我也要当爸爸了，这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从此你开始躲着她，发工资领补助时，你远远地站着，和大家一起，绝不单独同她在一起。但你忍不住要远远地同她交换一个目光，你每一次与她对视，心都要发紧发烫。人们在同她开玩笑：“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也不找对象，想嫁大官呀！”
  　　她朗朗地笑答：“我看上的人人家不要我，想沾我的人又沾不上，这事儿还麻烦了！
  　　咱就打光棍儿了！”
  　　越是怕看到她你越是想她。晚上守着打呼噜喜滋滋熟睡的女人，你一失眠就是半宿。你用回忆童年回忆雅加达来排除对这个女人的想念。可她的影子总在你眼前晃动。
  你不明白，为什么你的心竟让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城女子牵去
  仅仅因为她是推一个怜惜你关注你把你当个人的人。只那么几句话，只那么几个心照不宣的对视，足以让你魂牵梦绕个不停。或许换个环境你绝不会对这个女人产生感情，因为她是那么普通的一个女人。但在那一时刻你无法让这份感情轻易散去，那似乎是无聊人生中惟一的一丝温暖。
  　　你们开始了默默的对视，在人群里，在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地频频交换着富有魔力的目光。每一次对视都令你辗转反侧半宿。
  　　终于，你们有了第一次。那是你老婆住院待产时，她去医院送一张支票帮你办手续。你紧紧跟在她身后，像被她施了魔法一般寸步不离。办完手续你送她到医院大门口，你把手里的提袋还到她手上时，你们的手相触了一下，手提袋竟一下掉在地上。你慌忙蹲下去捡，嘴里语无伦次地道着歉。她笑了放声大笑了，接过手提袋冲你眨着眼睛：“别掩饰了，这样太痛苦
  你真想我，就来找我。”
  　　你生活在两个女人之间。这个女人几乎每次与你偷欢时都在催你与你的老婆离婚。你坦白说你不敢，你怕这个老婆，她什么都做得出。她说她不怕，就是你再当右派，她也敢陪你下农村去过苦日子。你终于听到了阿珍当年不敢说的话，面对这样一个爱你的女人你只有惭愧，你跪在她面前求她宽恕你。你拿着她的手狠狠抽你的脸。你发誓你要向老婆提出离婚，可一见到强悍的老婆你顿时语塞。她带着她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像一只母鸡出来进去忙碌，像这个家的女王一样指挥着一家人。
  　　你是她的仆人，教完课回家来就像家庭妇女一样忙着家务，带着两个孩子踢球、讲故事。那天你正在操场上和孩子们踢球，玩得一身汗水。这时她从场上走过，她替你捡了球，
  狠狠地塞进你的手里， 低声骂你无情无义，全世界最没骨气的男人。
  　　“我算瞎眼了！你倒好，跟两个儿子玩得这么开心！可你知道不知道我要给你生第三个儿子了，你看着办吧！”
  　　她走了，你浑身汗湿地抱住球瘫坐在操场上。你感到你从此真地要走向深渊一连几天，你神情恍惚，夜夜恶梦不断。你梦见自己坐在一只独木舟上在滔滔大海上起伏，一阵黑风之下，你的船翻了，你在黑浪中呼嚎，挣扎，远远地看到了雅加达的影子，可你永远也上不了岸了，一条大鲸鱼在狰狞地张开血盆大口向你扑过来。
  　　你惊叫着醒来，发现老婆正低头凝视着你。“你最近怎么 梦里老在喊叫，遇见鬼 ”
  　　你擦干汗水，点燃烟，终于鼓足勇气，像蚊子似地哼哼叽叽地说：“咱们不合适，分手吧！”说完这句话，你倒先自跳下床来，惊恐地看着她，浑身颤抖起来。她盯住你片刻，“离婚？”她说完神经质地狂笑起来。
  　　“我早就知道咱俩长不 你怕我，
  可又不敢说不要我。你说，你哪儿来的这么大胆子敢跟我离婚？瞧你那德性，怕什么？过来，跟我好好儿地说。”你又上了床，坐在床沿上。她猛地扑上来抱住你，疯狂地一口一口地咬着你，发誓要咬你个稀烂。
  　　你招架着，她浑身的力气，令你招架不住，你的内衣很快就让她连撕带咬变得血迹一片。她又来咬你的脸，一时间你突然恢复了你的男子气，抓住她，把她狠狠摔在床上，舞起踢足球的脚，狠狠地踢过去，直到她呻吟着爬不起来为止。
  　　第二天她就趁天不亮夹起包袱走了，你没拦她。晚上你正给两个孩子擀面条时，她带着她的几个兄弟夺门而入，没等你说话，她的兄弟就一拥而上，几个人揪住你，一阵拳脚相加，把你打昏过去。昏迷中你隐隐感到已经麻木的身体仍然被他们踢着打着，像是看别人在打别的什么人一样。听着那一脚又一脚像踢在麻袋上的声音。
  　　你醒来时，发现屋里已经砸了个稀烂，同事们正围在床前看着你。你肿胀的眼睛艰难地在人群中搜寻，终于看到了她，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你。你拼命想笑一下，可脸上的伤口让你笑得钻心痛。校长告诉你，她留下话了，同意离婚，孩子她带走。
  　　你终于长出一口气，不顾脸上伤口的剧痛，咧开嘴大笑了，笑得一脸血痴进裂，鲜血淋漓，一下又疼昏过去。
  　　不过如此，除了这顿毒打，并没人因为你跟这个来专你政的女人离婚而要再次把你打成右派。人们只是在说你平时太老实巴交，竟让个没文化的人管成个受气包样，没一点男人气。好不容易挺起腰杆打一回老婆，却落这么个下场。人人在为你叹息。你紧紧闭着肿胀的眼，真想把他们全轰出去。他们这是在看你的热闹。你真想大叫：是谁把我弄到这步田地的？是你们这些人！仅仅因为我有点小资情调，爱画几幅颓败的旧城景物，你们就批判我；仅仅因为我冲动中说了那么几句实话，就成了你们的眼中钉，学校分到三个右派名额，你们摊上我一个。我为了表示自己与无产阶级有感情，就娶了这样一个老婆，满以为很光荣，值得夸耀，成了革命的人，却遭到你们的嘲弄。落到这一步田地你们又说我窝囊废。你们都是些什么？什么东西？！滚吧！你们这些同志！这一切你说不出口，你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让人随意摆弄的小丑，突然意识到了丑角的可悲，在一群人的七嘴八舌中放声大哭起来，泪水和伤口裂开后渗出的血水一齐流进嘴里，腥咸腥咸的，令你翻肠倒胃，十分恶心，像一股腥臭的威鱼妹一样。你知道你那副哭泣的样子一定十分丑陋，十分悲惨、十分招人鄙夷，可你无法控制自己，只能一任那腥咸腥咸的血泪流进口中，咽到肚里。
  　　如今回想这些，仍能感到那股胆咸味绕齿难消。
  　　或许那年若没有发生那样的国际事件，你会回到父母身边去，靠当了人家小的姐姐的钱去上大学，从此走上另一条生活道路。你和这个女人商定，你们公然结婚，然后回父母身边去。可就在那些日子里，那个国家发生了政变，在往外驱赶华人，一批批的华人倾家荡产被赶了出来。你家亏了姐姐嫁给了那样一个印尼富翁，才没被赶出来。从此你的命运就永远跟中国跟这座小城市跟这个女人不明不白地连在了一起。徐惟一没有想到的是，除了一直在回味那腥威的苦涩，你还会给别人留下苦涩的回味；你在这里吃够了人间的苦，还会给比你小三十岁的一辈孩子留下永远抚不平的伤口。
  　　如果不是那场“文化大革命”，你过的会是一种平平淡淡的日子。跟这个女人结婚，安安稳稳地生儿育女，享受一场苦难后的甜蜜。总算在你痛苦的时候有过一场浪漫，偷情的快乐足以令一切痛苦化为乌有。你曾生活在两个女人之间，那种疲惫、那种占有的幸福曾令你沉醉，似乎那是一个男人不可缺少的感觉。
  　　跟妇联主任离了婚以后，你迅速跟小出纳员结了婚。这又成了一件震惊全校的事件。人们惊异地发现你这个老右竟还是个情场老手，有本事勾引上一个如花似玉的黄花大姑娘。人们开始凭着一点点蛛丝马迹编排你们的故事，事后聪明地传着他们的“我早就发现”。不出几日，女人偷偷打胎的风流案事发东窗，从而证实了人们的“早就发现”，无论怎样想象也不过分。人们在公开地开你们的玩笑，说你们“一对新夫妇，两个老东西”。但这一次你从人们的玩笑中听出的并不都是玩笑，人们淫荡的眼神里流露着某种妒嫉与仇恨。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好几个男人包括那个有个乡下老婆的总务处主任都在盯着你的女人。那个总务主任仗着自己当过几年兵，头上挂过彩，号称新中国是他跟着党打下的，一开革命传统教育会他就上去话说当年的战斗历史。这样一个表面上道貌岸然的人，背地里总在缠她，因为他是她的顶头上司。一有机会他就要摸她几把。现在他发现她不谈恋爱不结婚原来是独钟你这个老右，
  几乎眼珠子都要气红
  婚礼那天，他闹得很出格，号称“大伯子逗弟妹玩”，让她连划十根火柴替他点喜烟，他连连吹灭，非要新娘子自己抽着一口，把烟送他嘴里去。一边逗一边淫荡地说：“老右儿你小子艳福儿不浅，老菜帮子一个了，硬是把我们处的黄花闺女给掐了，”一嘴的酒气几乎喷到你脸上。若不是校长说他醉了把他拉走，你恐怕会同他打一架。
  　　你真的发现，与这个女人的浪漫使你处在一个比右派还不如的位置上。你周围全是敌意的眼睛。他们认为你是坏人，你不配娶一个他们认为顺眼的女人。最让他们仇恨的是你这个有毛病的老右竟敢在革命群众眼皮子底下份情，偷偷享受了一段浪漫史。
  　　这简直是对他们的挑衅。你这个低人一等的人竟做出了他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你从此发现你十分孤独，甚至想到了你与别人之间的气氛有一丝紧张。老婆回家来总是闷闷不乐，说她在人们眼中成了一个坏女人。上班一进门就发现自己桌上扔着一双破鞋，处里没人理她，再也没人跟她说笑“咱们走吧，”她凄凉地哀求你，“哪怕去个什么乡村学校我也不怕。只要是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就行。”
  　　你们商量着，看着一张中国地图，不信，逃出这个城市就没个安身之地。她说咱们去东北吧，我爷爷他们那一辈过不下去了就去闯关东，一路要饭，到了关外，说那边老林子里可自由了，没人管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说咱们去新疆吧，那边可能更好，
  连中国话都没几个人明白，更没人管你的闲事
  那地方古诗里称之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画油画肯定好看，一到那儿就能写出诗来。你从女人眼中又看到了她学生时代那种对你崇拜的神情。她一佩服你时就露出一种醉酒的痴迷。
  　　“就你这副样子，我一上课就光盯着你看，一句英语也听不进去。所以英语老考不及格。 你害苦我
  要不是因为你，我说不定英语能学得很棒。”她一回到“当年”就会软在你的怀中。
  　　你们决定申请去新疆，只要有地方需要你教英语就行。你们一谈起新疆来就兴奋，憧憬着那里的城市，那里有海滩一样金黄的沙漠，有画报上见到过的绿洲，有那种四季分明的雪山白帽。
  　　绿衣，山下则是葡萄架和坎儿井，维族人摘着葡萄跳着手鼓舞。
  　　那里一定没有这小城里这么恶毒的人。你们甚至说起要走进荒无人烟的沙漠中，柔软的细沙作床，返朴归真，在光天化日之下好好地享受蜜月，在上帝一览无余的俯视下，堂堂正正地怀上自己的孩子，从此堂堂正正地做人，做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一定要离开这个小小的“索德姆”。你当年曾把那个富人横行的雅加达说成是“索德姆”，以为永远离它而去进入了一个月白风清、民风淳厚的故园，看到北河颓败的城影体甚至生出一种乡恋的情感，以为那蒿革没顶的古城就是你的归宿。却不曾想到这里有如此历史悠久的刁钻小民，与淘金时代美国西部小镇上的群氓似无二致。当然你更不曾想到你永远也离不开这座小城了，你注定生生死死魂系于斯，无论生当人杰还是鬼扭，你的舞台注定就在这里。
  　　有时半夜醒来，看看怀里赤裸如玉的暖热女人，再掐一把自己一丝不挂的躯体，那似乎是两个别人，你看着他们缠绵在一起，那幅像“拉奥孔”般毒蛇缠身的景象让你感到陌生遥远，如梦如幻。天啊，我怎么走了这么远的路？怎么跨越了如此巨大的时空？心头闪过一刹那的过去，好像跨越了一个世纪，悠悠走过了一生又转灵为人一般。似乎你是没有在忘川中浸过的一颗转世灵魂，上辈子的经历仍历历在目，只是很陌生
  有时你竟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笑得冒出冷汗来。人世的偶然与机遇，这是多么可怕的字眼儿。当你竭力要摆脱一种恶梦时，代替它的却是另一个恶梦。
  　　甚至这个女人。你不记得是怎样与她走到了一起，如何除去各自的衣服。只是在一种神力的驱使下走到了一起，似乎有一双什么看不见的手在一瞬间划过一道清风你们在风中变得赤裸无余，再醒来就是这样精赤着缠绕在一起。而以前那些经历都像是刚才做的梦，是吃禁果之前的行为。你现在仍然记得那个年月里夜半梦醒时的月亮，透过顶窗你能看到皎月凝视着你，惨白如霜。你经常望那月亮，望得眼发酸，时时滚出两滴冰凉的泪来，
  滴在她熟睡的脸上。她醒一下问你天亮了
  你紧搂住她温柔的蛇身，哄她说再睡一会儿吧，我幸福得睡不着。真想那就是在一片沙漠上，在月光下探着缠绕在一起，永远没人打扰你们。
  　　当你们再次醒来时，一场你们一点也不明白的社会大动荡在全国横扫起来。你很知趣，知道自己历史上有了污点，没有资格跟着那些根红苗正上数十辈儿都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衣不遮体的好出身的人们闹革命，哪个群众组织也不敢沾边，那分明是人家内部的事，你只是个外人。
  　　可突然一夜之间你反动的过去被翻了出来。黄昏时分，一派叫“鬼见愁”的人冲进家属小院，带头的是总务处那帮人。这些人可比你第一个老婆的弟兄们更厉害。
  　　几分钟内你已经在一阵飞脚之中被踢得人事不省，昏昏沉沉中被剃了光头（中间留一道）。
  　　女人让他们剪了一半头发，成了阴阳头，脚上挂了一双破鞋，鞋里塞着几双脏袜子。你们被罚跪在院子里，他们在屋里连砸带翻。革命师生们济济一堂在观战。
  　　审问：你是特务。什么番号？回来带的是什么任务？发报机在哪儿？密写药水在哪儿？
  　　皮带抽下来，“快说！”
  　　你突然生出一种电影上革命烈士被敌人严刑拷打的感觉，发现这次挨打很光荣。
  　　于是你昏昏沉沉地高呼革命口号：“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皮带，“抽他嘴！”
  　　“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皮鞋，“踢他嘴，把牙给他踢出来！”
  　　女人扑上来，被他们揪开，“破鞋烂袜子，一边儿去！”
  　　另一个对立派的人当晚来了，他们用同样的酷刑折磨着你。
  　　这一派叫“风雷动”。
  　　你醒来时，发现有一双温柔的手在给你擦伤口。你紧紧抓住那双手，闭着打肿的眼嚎啕大哭。可那不是你的女人，是学校里公认的“一枝花”，人称“十里香”
  　　的音乐教师。她哭泣着，劝你赶紧坦白，否则体会让他们打死的。现在是两派比着劲打你，谁打得狠说明谁更革命。她劝你向“风雷动”坦白，“风雷动”
  　　保证从此保护你，不再打你。“鬼见愁”已经宣称，明天你不坦白，就打死你。
  　　你那个第一任老婆向“鬼见愁”揭发你了，说你手里有外国钱，是活动经费；说你听外国广播，给外国写信，有一台发报机。
  　　十年之后你才知道妇联主任因为跟你结过婚， 让他们抓起来打得遍体鳞伤。
  　　“贫农造反红卫兵” 让她揭发你的罪行，她就那么说
  十几年后她哭着求你原谅，说是让他们打得活不下去了，才信口胡言的。你能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点头，算原谅了她。她能怎么样
  她要活下去，她要养活两个儿子，有一个是你的儿子。
  　　那个你从来不当儿子的儿子竟是越长越像你，在你的漠视和忘却中默默长大你几年以后再见到他时，你已经又有了三个儿子，这三个山洞里生的儿子没一个像你。
  　　所以你看到你的大儿子文海时，恍惚看到了儿时的自己。也是那么一个文文静静的小男孩，只是在农村过了几年苦日子，已经变得呆板萎缩，土头土脑的样子令你心颤。一个人可以再生
  一个人真地可以复制
  你顿时生出了一种异样的从未有过的感情。你原谅了他的母亲给你带来的一切不幸。你告诉他“你妈妈做错了事，但我不再恨她了”。可儿子却默默地凝视着你，轻轻地说：“可是，爹，我恨你！你为什么不要我娘？为什么背着我娘找别的女人？为什么把我扔到农村去？我要到城里来上学！”
  　　你无法拒绝他。你无法拒绝另一个自己。一个可怜而懂事的孩子。像丢失了十年又回来的孩子， 他无法在你的新家里生存，终于又走
  是他自己走的，也是在一个黎明时分，自己悄悄走的。你醒来发现他留下的“我走了”三个字，发疯地骑上自行车在通往乡间的路上追他，终于在大路边追上了他。你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田野里路路而行，你把自行车横在他面前，发现他正泪流满面。你的泪水也夺眶而出。你说你要狠狠地打你那三个不是东西的儿子，要狠狠地打那个后妈。你求他回去。他不。他很坚定地向前走着，咬着牙：“我早晚要回城里来，混个人样儿回来让你们看看！”
  　　那天你一腔怒火地一路骑回家来，木由分说把你的三个儿子打得狼哭鬼叫，你让他们以后不许再欺负农村来的哥哥，叫他们星期天一起随你下乡去接哥哥。你的女人那天哭天抢地，要你“打死我算了！”她说你打孩子就是在打她，有话冲她说。
  　　她说她就是容不下那个乡下孩子，不是亲生骨肉，就是无法生活在一起。“你可怜他，他是你儿子，这三个难道是后的不成？他们生在山洞里，差点活活儿喂了狠，你怎么就不心痛
  你挑明了吧， 是要哪个家？你要是舍不得你大儿子，我们娘儿四个可以走！”
  　　女人的哭闹令你心乱如麻。你哪个也舍不得。都是你做下的孽！这个女人，这三个儿子，分明是你苦难的里程碑，你割舍不下。只能一辈子对文海歉疚，像是一笔孽债，永远压在。心头偿还不清。
  　　可最争气的还是文海，他像一棵疯长的树，自强自立，上了大学，在北京闯出了一个自己的天地。而这三个儿子一个不如一个，倒像是讨债鬼一样永远驱之不去。
  　　报应，这就是报应，你永远得不到内心的安宁。
  　　那天你的文海突然开着自己的小汽车来 他开口叫你爹， 几乎令你浑身一震。
  　　这分明是三十岁时的你呀！只是他比你多了几分北方人的强壮和豪爽。一转眼岁月已经开始催白他油黑的秀发，面颊上也过早地起了皱纹。可他是那么浑身洋溢着活力，令病榻上的体顿感枯竭。你忽然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着一股干爽的肉皮味。哦，这是临死前的体味，是你二十岁时在祖父的病榻前闻到的那股肉皮味。儿子的到来，似乎是在催促着你死去。
  你抓住他有力的大手， 禁不住淌下老泪来。你哽咽着：
  　　“来了就好！
  　　来了就好！“
  　　儿子像一个大老板一样指挥着他的助手搬进来几箱子广告上常见的抗衰老饮品，紧紧擦住你的手说：“爹，好好儿活着！赶等你好了，接你上‘绿川’的阳台上画画去。”然后扔下厚厚几万元扬长而去。爹，这个词久违他带来的消息让你哭笑不得：你的第一个老婆的叔叔竟然是在台湾！他当年让国民党的队伍抓去当兵一去无消息，
  都以为他死
  后来成了官，为了不连票这边的亲戚，一直没找过，生怕给家人带来不幸。现在派儿子们回来投资，要在老家开工厂，用老家的山泉水装了瓶做成高档饮料；用老家满地满山的草每山枣做罐头做绿色保健食品。你前妻一下子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富婆，儿子当上了合资厂的总经理，早就辞了那个人人羡慕的电视台记者的位子，从北京回了那个山村。
  　　你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口痰，怎么也笑不出哭不出来！历史真是会捉弄人摆弄人。总让你处在一个尴尬的位子上里外不是人。若是你当年依靠做了人家小老婆的姐姐去美国荷兰念了大学发了家，再回来投个资办个厂，不也是这样荣归故里风光一方？
  　　你放弃了那个在你看来是罪恶的机会。后来海外关系突然又吃了香，人家巴望你说动姐姐来这小城投资，为此让你入了党、当了校长和市政协委员，你却徒有其名，没有劝说你那可怜的姐姐回来光宗耀祖。你要动手术，穷疯了的学校没钱交医药费。就在你要拉下脸来写报告向市里求告手术费时，文海来了，扔下了那一把手术费。
  　　“好好儿活着。”这是你的儿子在甩下钱的同时甩下的一句话。这么一句话，够让你回味一生的。“谁他妈不想好好活着？！”
  　　你几乎是冲地的背影叫着。回答你的是他发动汽车的声音。你把那沓钱撒了一地，只觉得那是儿子送来的纸钱，是在给你送葬的。我他妈不就是要好好儿活着才活到今天这步田地？你拒绝做手术，你够了，不想再活着承受一个又一个报应。你要亲自等那顽瘤长大，眼看着自己一口口让它咬死，绝不想挨上一刀换来躺在床上的半死不活状态。你哈哈笑着一把把撒着儿子的钱，在飞舞的票子中看到了死去的自己。
  　　是这个老婆的一顿疯骂制止了你的歇斯底里。她对你从来没有这样过，她是太绝望了才这样的。她永远崇拜着你，你永远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在你让红卫兵打得半死不活时，是这个弱女子救了你一命，从此开始了三年山洞里野人的生活。那三年，你感到自己得到了再生，没有思想，只有欲望和兽的行为，活得陶然混饨。
  　　浑浑噩噩中竟生下了三个儿子，像一窝野人，悠然自得。是这个女人陪伴了你，过着人间最难得的超凡脱俗的日子。
  　　就冲她那三年的相依相伴，你也要答应她，为了她的后半生，多活几年算几年。
  　　你就那么浑浑噩噩地上了手术台，全是为了她，你终于知道什么叫为别人而活。
  　　老婆送进来一碗鸡汤， 一口口地喂你喝下去。 你望着她，发现她刚刚哭过。
  　　“老夫老妻的了，我又死不了，哭什么？”你笑着。
  　　不是为这个，她说，是为那仨混蛋儿子。你病了他们不闻不问，没事人一样，都在自己的小家里忙过年，每家送来几斤肉和鱼算孝敬。养他们有什么用？倒不如没有的好。刚才又来过一会儿，怕惹你生气，干脆连你的屋都不进，坐在堂屋里小声说了几句话就走
  他们现在一心只想发财，
  都辞了城里的工作去找文海哥，进他厂里去工作。当初是他们把文海哥欺负回乡下的，瞧不起他。现在哥哥有了钱，就又苍蝇似地凑上去了，对那个女人，也一口一个大姑地叫起来，这年头儿，真是有钱能让鬼推磨。谁知道那女人的一帮子堂弟们能有几天蹦跳头儿？人家台湾人才不管你这边将来怎么样，也不理会你这边的人怎么样，只顾眼下的利益，狠命赚钱，赚一天算一天，吃的是这边儿便宜的劳动力和资源。哪天赚不到钱了拍拍屁股就走人。这仁混蛋小子只顾眼下能赚钱，公职也不要了，万一那个厂垮了失了业怎么办？
  　　那个文海也是近视眼，好好儿的电视台工作辞了回山沟里冒这个险。全是见钱眼开的主儿。
  　　你说就随他们去吧， 孩子们大了，管不了
  再说了，这也是件好事，他们住总算跟文海成了朋友。这都是我做的孽。看着他们四个兄弟能在一块儿，我也算安心了，否则心里总放不下什么。这仨儿子不争气，连大学都考不上，成不了大事，就跟上他们的文海哥去赚钱吧。老大人聪明，也能吃苦，从乡下考到北京，进电视台当了大记者，又回乡下干企业，他眼光儿也许差木了，他们哥儿住跟上他不会吃亏的。
  　　女人默默不语半晌才喃喃地说：“这倒好，到底最后咱家还得靠人家，你没白跟妇联主任一场，也算苦尽甜来。”
  　　你苦苦一笑： “别吃醋了，都一大把年纪
  她能发，也是偶然。谁知道她叔叔逃到台湾去能这么风光地回来？谁知道这世道是这么个转法？我要是不回来现在也许早成了个大资本家
  　　人都在赶潮流， 赶上哪一排浪算哪一排，走不走运就看你命好不好 谁也别拦着谁。“
  　　这三个孽种总在埋怨你，怨你没给他们创造财富。他们生在山洞里，长在穷教员的家里，时兴闹政治时他们没个当官的爸爸撑腰。时兴赚钱时父亲仍然是个穷教员，开个校办工厂加工印刷纸盒子为教职工谋福利，工厂办得奄奄一息，人们都在想办法离开学校去赚钱。这样的父亲，孩子们有理由埋怨。谁让我混成这样的？！
  　　我是活该。他们看不起我，也是我活该。谁让我把他们生在大山里的？！
  　　那天女人半夜里用小车拉着半死不活的你逃出城，进了太行山区的表叔家。表叔把你们安顿在山洞里藏了起来。直到你们快成了野人，只听天上飞机轰鸣，往下扬着雪片般的传单，
  你捡起来看了才知道党中央号召人们停止武斗， 回工作岗位“抓革命。
  　　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才知道”全国山河一片红“了，人民不再敌对，大联合 那是六九年的夏天。
  那天你和你的两个儿子几乎像牲口一样光着屁股满山疯跑着捡天上掉下来的花花绿绿传单。
  　　你们拉家带口地回来 两个破衣烂衫的大人带着两个“野孩子”
  ，她的肚子还巍峨耸立着，第三个孩子即将出生。那惨相令人惊诧垂泪。小孩子们惊呼“野人，野人来了”。
  　　你们又回到了自己的家，家里早已被洗劫一空，门窗都已经砸得稀烂，墙壁上溅满了血污。人们告诉你，幸亏你们走了，否则非被打死不可。这两间屋曾做了刑讯室，日日夜夜有人被拷打。学校跟市里一样，工家兵学商分成木知多少派，有长城、卫东、钢铁、敢死队、联纵、红总什么的，互相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满城枪林弹雨。比当年日本子打进来时闹得还厉害。小小一个城市，死了两千多人，天天街上一队队发丧的，大喇叭接二连三奏哀乐。你听了心头发悸，这可是真正的“索德姆”城
  　　你好庆幸做了“野人”，躲过了大屠杀。当别人在消灭生命时，你们却在创造生命。生第一个孩子时，你和表婶在山洞里烧了一盆开水，用火烧红了剪刀算消了毒，剪断了脐带。生第二个时，你连表婶也没去叫，自顾接生，竟然在老婆的狼哭鬼叫中把孩子接了下来。在一片血污中捞起一个光赤赤的婴儿，一家人哭叫着。文太、文行、文山，我又有了三个儿子。两个“野人”生了三个“小野人‘。
  　　现在想起那山洞里的日子，总觉得虽不堪回首但又令人神往。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在荒无人烟的山坡地上表叔为你们种上几分田，春夏看看麦，秋天看看高粱，打打野味，完全是世外桃园的日子。夜半堵好山洞口，燃起火来，听着洞外偶尔传来的野兽嚎叫，你给女人讲《鲁宾逊漂流记》，讲《王子与贫儿》，讲你的家乡和童年。
  她害怕地蟋缩在你怀里，像孩子一样听着听着就睡着 无数个夜晚，无数个雨雪天，
  你们都是堵起洞口来，相依偎熬着那可怕的日子。大山里的雷声格外响Z像是天公劈山一样；山洞的流水格外凶猛，听似倒海翻江一样，随时会冲垮山洞，把你们冲下山去。你们便做爱，疯狂地做着，从而忘记了山外的一切。你想起同第一个老婆结婚时她让你天天扒光了上炕时不自然的情景，把这事讲给第二个女人听，她颤动着一对下垂的乳房哈哈大笑，说：“现在让她来吧，她非吓死不可！”
  　　那没有精神负担的野人般的日子，让你忘记了英语，几乎也忘了学过的一切知识。混混饨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现在想起来似乎很清纯很明朗的日子。你们不停地做爱，以证实自己的存在，排解黑暗中的恐惧。那片山上，溪水旁，处处留下了你们的痕迹。有时，就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吃着女人做的烤玉米饼子，在女人弯腰倒水时你从后面看到她一览无余的臀部和几乎垂到地上的双乳，你都会性起，嚼着满嘴的饼子扑将过去，疯过之后两个已经滚成了野猪样，一身的泥土，哈哈大笑着接着吃烤饼子。一次表叔。上山来，正碰上你们在尘土飞扬的地上疯闹，你们站起来，自自然然地同表叔打着招呼。表叔暗自垂泪，你们倒反过来劝他想开点。
  　　那些日子里你似乎颇有做画的冲动，可惜没有纸也没有油彩。那大山里四季的色彩，那一家赤身裸体的人在大山里耕作觅食的景象，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一幅幅明丽诱人的油画一样。那是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三年，是绘在心灵上的油画，永远那么鲜明，。不会褪色。
  　　可惜当初没有笔墨水彩，没画下来。回来后一连串的政治运动，人心慌慌们们，挖地道防美帝苏修来轰炸，野营拉练，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学大寨学小靳在，批判资产阶级法权，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虽然不再武斗，可一颗心永远悬着，不明不白地活着，浑浑噩噩地赶潮流争当先进想改变自己“摘帽右派”和“特务嫌疑”的形象。人党申请永远被压着，永远需要“考验”，哪敢去画那些刻在心头上的油画？敢画一笔出来不就又成了资产阶级？现在能画了，人也老了，不中用了，三个儿子没一个会画的，只能让那一幅幅激情的画卷随风飘去。那是多美的油画素材呀！当年你迷上了这块出油画出诗歌的土地时，还是作为一个外来客，以一种客体的审美激情爱着它，绘出的画木免有一种别人察觉木出的隔膜感。可是那三年的野人生活，教你生生死死地与它融为了一体，赤裸的你在赤裸的山野里做着赤裸的一切，挥洒着激情与欲望的血汗，过着天人合一物我一体的日子。
  　　你现在分明仍然能够找到那种肉体与。心灵的感受，能够听到旷野里你和女人在做爱的高潮时发出的那一声声震荡山谷的欢叫，一声声空谷里的回音，绵绵续续，引来山谷里百兽的回应，人兽在那一刻都进入了发情期，满山满野的野性嚎叫，甚至那山涧的流水也淌着欲望的欢呼。
  　　人在安定之后回想过去的苦日子，往往留下的是些诗意的回味。可安定的日子留给记忆的却往往是些丑恶。
  　　你们一家“野人”回到学校后，很让人们同情了一阵子。被洗劫一空的房子，家徒四壁，满地的臭水。人们帮你们打扫，各家送来了些被褥，端来了馒头和烙饼。
  　　头几日你们像难民一样受着救济。 你以为经过一场洗劫，人都变善良
  可分配工作时你发现你仍然受歧视，你被分到总务处，专管一屋子铁铣和镐头，负责劳动时为大家分发这些工具，劳动完—一收回，破损的拿去修理。不知从何时开始你的称呼不再是“老师”，全校师生几乎众口一词地叫你“老方”。或许几年的“野人”生活让你三年内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你在人们眼里成了一个傻呆呆的半大老头子，那些学生甚至管你叫老方头儿。
  　　你默默无语地干你的事。白天人们忙着打坯烧砖，挖防空洞，垒防空洞，整个学校全挖空了，下面是四通八达的地下学校。你那两屋子铁铣和镐头总在坏，需要不停地修，不停地拉来送去。你干脆请了师傅来，烧起炉子，自己跟着当上了铁匠，打起铁来。
  渐渐地，人们开始称你方师傅 你开始咧开嘴向人们笑着，一边打铁一边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大概你那在火炉进赤着上身打铁的样子与打铁师傅真地别无二致了，
  附近的老百姓也开始往你这里送活儿，求你修理他们的铁铣镐头 那几年全民备战挖洞打坯，真不知磨坏了多少铣镐。你这个小铁匠摊上总是那么热闹地人来人往。
  你终日汗流浃背，
  一脸黑油泥，唱着歌，打着铁，又得了一个外号“小炉匠”。人们发现这个外号非常适合你，不仅因为你真成了个打铁师傅，还因为“小炉匠”是《智取威虎山》戏中的特务。
  　　你的特务背景一直没搞清，“斗、批、改”运动中一直要求你交待是否与外国的组织有联系，交待你的回国真正动机，交待你那些外国钱的来历。你一开始正经地写了一沓沓的材料，交待你回国的过程，一遍又一遍地痛骂着资本主义社会的黑暗，逼得姐姐做了小；一遍又一遍地讴歌社会主义祖国，说这就是你的回国动机。
  　　没人想相信你，一次次打回来要你重写，尤其要说明为何放弃北京来这个小城。你开始厌恶了，开始激动了，在大会上说：“我要是真想搞特务活动，我为什么不去外交部当译员，偏要来这么个小地方？我就是为艺术嘛厂依的话引起的是哄堂大笑。
  　　人们开始讨论，说”小炉匠“看来真的木像特务，倒像是缺心眼儿。有人在小声地说着粗话，说你”整个儿一个大傻X
  ！回来干什么？！“说这话的是那些根红苗正的三代贫农子弟，人们开这种会开烦了，就开始嘀嘀咕咕开小会，骂脏话，打盹儿。
  　　那次会上学会了“傻X
  ”这个脏透了的北方用语。搜遍你的印尼语、荷兰语和英语，也找不到一个与之相对应的词儿。你渐渐发现中国话里骂人的字太多，词汇太丰富了，而一骂到最恶毒时，总是与女人的生殖器连在一起骂，不那样就不解恨。
  　　后来你“解放”了，又去教英语，讲到do这个词有“做”
  　　和“干” 的意思时， 班上的学生已经自行组词造句，互相冲对方说：“I doyour mother！
  ”当你明白这是在骂人时，你竟当堂放声大笑，笑得浑身颤抖，学生们先跟着你笑，笑到最后他们感到了恐惧，不敢再笑，只剩下你一个人伏在桌上抖着身子笑，那笑声无比恐怖地回荡在教室里。全班学生脸色惨白地盯着你。你开始因为大笑过度而频频打嗝儿，一个比一个响。然后你涨红了脸，大吼一声：“谁他妈再说这句话，嗝儿，我就do嗝儿his
  mother！
  　　傻嗝儿X ！“
  　　记得那天你依然在工具房里修理镐把儿，打了一根根木楔子往镐头孔里砸。革委会主任和“教改组”组长进来说高一二班第三节的英语课让你去上，马上收拾一下去上课。你听后只觉得胳膊上的血流加快了，握镐的手轻轻地颤抖起来。
  　　“我这几年连课本都没摸过呀，”你试探地说。
  　　“你还用看课本？快去吧，课间操都完 ”组长催促。
  　　你连脸都没洗，用一块毛巾使劲干搓了一下上面的黑汗，就尾随他们而去。你知道你那样子，几个月没剪过的头发，好几天没刮的一脸胡茬子，一身破工作服和一双破解放鞋。
  　　上课铃响了， 主任领你走进教室。“又要劳动 ”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叫起来，因为他们看到了你，你就是劳动的代名词。
  　　主任说张教师早晨急性肠炎住院了，由方老师来代课。你又是老师了！不禁身上又热起来。全班的人惊讶地望着你，不仅是老师还是英语老师！
  　　你颤抖着说了一段礼节性的英语，然后让大家翻开课本。你叫起一个学生问：
  　　“Please tell mel，where you were。”
  　　一连问了一排人， 都在摇头。 问第二排的人时，终于有个勇敢的人反问你：
  　　“When？”
  　　“The last time when Mr.Zhang were with you。”
  　　“Mr.Zhang！ ” 全班人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Mr.Zhang ！ ， 只有TeaherZHang ！”
  　　We were in the classroom.“他回答。
  　　“Risht ？”你问。
  　　“Risht ！”全班人众口一声地回答。
  　　“不对。我问的是上节课学到哪儿 ”你说。全班人莫名其妙地吐吐舌头。
  　　按照学生们的线索，你翻开了那一课，扫了一眼课文，题目是In Agriculture，learn frorm
  DaZhai（农业学大寨）。那种课文满篇都是政治口号，全是中国式的英语，十分可笑。但你仍然用最纯正的英语发育朗读着课文。全班很安静，直到你念完，大家才猛然叫起来“盖了！老方头儿！没治了！”你真想说：“这压根儿不是英语！”可你没说，你很珍惜这种机会。你又成老师了，以后再不会有人叫你方师傅和老方头。从此你理了短发，刮了胡子，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人们发现你仍然那么年轻英俊。你在课堂上又发现了女学生们的那种眼光，这眼光证明你仍旧有魅力。
  　　所以你一上课就激动，就口若悬河。这也算职业病吧。
  　　那次你在课堂上淋漓尽致地骂了一通“do his Inother”和“傻X
  ”之后，似乎浑身长了许多力气。你感到一种新生的快意，总有一种要干点什么的冲动。你并木知道你真想干什么，只是浑身总处在一种亢奋状态中。
  　　稀里糊涂中就没人要你写材料交待特务问题了，没人提你摘帽右派的事了，虽然也没有人说你被平反了，反正你就那么又让人推上了教师的岗位。那些个解放前参加过国民党外围组织如“三青团”的人据说都有了结论，只算“一般历史问题”，照样是人民教师。那些“文化大革命”中打死人的，被抓起来审判那些打砸抢分子，严重的都法办了，轻的如砸了你家的总务处长之流都算“上当受骗”，属于“群众斗群众”的人，不算问题。
  　　学校里分成过好几派，互相反目为仇，后来说大家都是革命派，没有“造反”
  　　和“保皇”之分，把大家挑着文攻武卫的是中央里头的坏人陈伯达之流，把那些人揪出来了，革命群众就该实行革命大联合，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搞好本职工作，真正把教育革命搞好。这些话让你听得云山雾罩。他们之间怎么样了不关你的事，什么“三青团”之类你也没听说过，“批陈整风”也不懂。
  　　关键是你自己算哪一类人？没人管你。
  　　让你去上课就说明你也没问题 别再去问，
  问不好又会问出问题来。政治这东西真叫麻烦。你只是想堂堂正正当个老师，重现你当年上课的风采。你坚信你的英语是这座城里最好的，你讲课的风度足以迷倒全城的女人。
  　　你开始越来越不安分，木甘于寂寞。是否因为那三年大山的日子加上那几年当“方师傅”的日子太让你寂寞？你热心于参加一切活动，特别热心共青团的工作。
  　　你帮他们办起第一块英文的黑板报，常常在最热闹的大门口那块黑板上又写又圆，引得学生们围个水泄不通。你异常亢奋地写着漂亮的英文，画着别出心裁的一幅幅插图，只觉得背后无数道热切的目光在盯着你，盯得你后背直发热。是的，你要让全学校的人看看，你他妈压根儿不是什么方师傅，你是在为自己平反昭雪。你也不知道你这个画惯了西洋油画的人怎么能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那种钢花飞舞的车间和麦浪滚滚的农村景色来。你的黑板画栩栩如生，引得人们不得不驻足。你两周出一期板报，紧踉形势，一会儿学工，一会儿学农，一会儿军训，学校里搞什么活动你就和学生们一起出什么内容的墙报，而且每期中英文对照。你的黑板报成了校园里的一片风景。为此校团委会特别邀请你当了他们的顾问。
  　　如果不是当团委会的顾问，或许你这一辈子也不会跟那个该死的95班那59个学生有什么联系。你是当然的高中英文教师，永远不会教初中，那种初级英语不过是“毛主席万岁”之类的水平，全由一些个来路不明的老师教着，正经的“农业学大寨”这样的高中英文一般人还教不来。可你同团委书记聊天儿时听说了那个初中95班，竟然对这个班产生了兴趣。
  　　无知道一个人无聊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来。那个团委书记是你第一个老婆的同乡，只隔一条河那个村的。体压根儿看不上这种人的。好像“文化大革命”前一年他从哪个师范学校的政教科毕业来教了点政治课，“文革”中先是保皇派，保校长和书记，后来让造反派给抓去吊打了半宿，就反戈一击，写大字报揭露书记跟女教师私通，一下子又成了造反派里的骨干。老书记的隐私被公之与众后丢了大脸，被老婆孩子轰出家门，一时想不开就跳了楼，可惜没摔死，摔了个半瘫，又被造反派装进筐里抬着游街示众，
  身后是披头散发的那个女教师， 脖子上吊一个大牌子“我是XXX
  的外室”。老书记瘫在筐里，眼巴巴看着一帮人嘲笑他，使劲挣扎着要跳出筐来，回回被人一脚踢缩回去，一脸的口水，十分狼狈。造反派把老书记折腾个够，有天晚上把他扔进楼梯下的小仓库里锁起来，第二天那楼让对立派给抢占了，谁也不知道那小破屋里还扔着一个人。多少天后闻到那里发出的恶臭味，打开才发现老书记已经喂了虫子和蚊子。
  　　这种反戈一击者，说他有罪没罪都可以，你看见他就恶心。
  　　可是在你寂寞无主的时候，他请你当团委的顾问，你也就忘了他是什么人。毕竟他是第一个向你伸出友谊之手的人，数遍全校的老师，哪个还那么热情待你？迷迷瞪腾中你们竟成了朋友。找不到个人说话时，他就成了最佳人选。加上他老婆孩子在农村，以校为家，就住办公室，你不断去那里坐坐，闲聊点学校里的事。
  　　聊到了那个95班，说是个人见人头疼的班，换了几任班主任谁也管不了什么的。
  　　你立即来了精神，要求去当那个班主任，要让它后进变先进。团书记也很兴奋，说他也正要抓个典型，也好露一手。他告诉你，团书记照理说将来是当然的党书记的接班人，可玩不出几手漂亮活儿，就算不得有业绩，人家就不服。不如就拿95班开刀，整好这个班，证明咱们都有两下子，我也有了前途，你这个摘帽右派也就从此扬眉吐气了，以后入党升官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你们似乎在那一刻成了知心朋友，真地是“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从此你开始了你一生中最辉煌的一章。你终于把那个别人说成是流氓班的95班整顿成了后进变先进的典型。因此你当上了模范班主任，当上了全市的模范教师，和班干部一起到各个学校去巡回“讲用”，由铁匠一下子变成了教改组的副组长后又改称教导处副主任。
  　　眼看着就可以火线入党，向着更高的阶梯攀登上去，那群学生自己却像喂大了的狼一样反过来要吃掉价。你终于吃掉了他们，但你的光辉历史也完结了，留下了一笔人人清楚但又人人难以言说的账。这账永远无法了结，永远折磨着那五十九个人和你，永生永世伴你们到另一个世界。你从未想象过，你自己一个人这辈子除了与女人汗交道做下几个后代，算是与你有关系的人以外，还会与那五十九个人结下生生死死的怨仇，跟他们无亲无故却又是那样生死相连。当你对自己在大山里生下的三个孽子丧失了一切希望，视他们恍若身外之物时，你无法忘却那五十九个人。
  　　当然，他们也无法忘却你。
  　　十六年后，他们说他们原谅了你，也要忘记十六年前的你。
  　　他们捐来一大笔钱支撑你那个半死不活的校办工厂。这似乎加速着你的死亡。
  　　他们送来了信，但他们不见你，在他们心里，他们是永远不会饶恕你的。多少次在梦中你又看见了他们当年哭红的眼睛，你一次次对他们说让我们重新重新成为朋友，你看到你在汹涌的浪头下向他们伸出了求援的手，但那五十九个人没一个人回头。
  　　如今读他们的信，盯着这发黄的照片，你在想象他们刚过而立之年的样子。十六年，又一个人生的花季！催人老的时间
  　　现在上哪儿去找这么一群淳朴可爱但又野心勃勃到丑恶的孩子们？又上哪儿去找我这样让历史耍弄着扮演了一个个悲喜剧角色的好演员！如果身体好，一定要一个个去他们家中看看，
  过年了，他们都回家来
  那一户户住家，你还十分熟悉。当年你用双脚走遍了这五十九家，从来没想到过你会认识这么多北河的人。北河在变，许多破平房都推倒了起了新楼，再不去，就永远看不到了，就像你永远再也看不到当年的城门楼子和清亮亮的护城河水一样。那时你曾在河里冬泳过，数九寒天砸开冰，跳下去，浑身冒着热气再钻出来，顶天立地地站在冰河上大声地唱着歌，歌声似乎震动着那颓败的灰色城墙。后来一夜间人山人海拆城墙，它就没了，变成了一圈马路。似乎又是在一夜间，那清亮亮的小河就变成了臭气冲天的脏河沟，城市下水道。人生难得一个充满回忆的十六年，不管它是美丽还是丑恶。
  　　他们那封信像是你追悼会上的悼辞一样。 你不会再有另一个十六年 那时他们已经是近五十的人 他们那时不会再看到你。
  但如果他们知道他们这封信随着你的尸体一起烧掉了，他们终于会理解你，原谅你的。你准备这样，让那封信与自己一起进入天国。
  　　方先生： 您好！还记得十六年前这一天吗！还记得95班那五十九个学生 您一定不再记得 您甚至从来不理解我们，不知道我们是怎样离开母校的。
  　　记忆早已风干。可我们今天又回到了母校，又是在一个像飘着魂幡的雪夜。十六年前的今天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雪。不过我们是来凭吊自己的，也是来凭吊那个与我们的命运无法割离的方先生。我们都不是过去的我们了，对十六年前的脚印让尸布样的大雪掩埋了不知多少次，可我们仍然在努力寻找着，我们相信被生命踏出的脚印是无法消失的。
  　　十六年前的那个雪夜，我们没告诉您，偷偷钻进漆黑一片的校园，最后一次坐在黑洞洞的教室里，默默无语，低声地哭了很久。然后我们来到校园外的雪野里，点起一小堆黄火，
  最后看了校园一眼，就走 95班从此消失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十六年后，我们当中出了博士、硕士，有军官，有演员，有商人，有倒爷，有无业游民。不少人的孩子都快小学毕业了，比十六年前的我们小不了几岁。但我们当中不少人至今仍然Single.听到这些您感慨
  那五十九个活泼泼的生命如今是什么样子？那第六十个曾经很年轻潇洒的先生如今又是什么样子？
  　　我们很想去看您。可我们不敢面对现在的您。我们知道那个被病魔折磨过的入一定不堪情绪的波动；我们也不愿意您看到我们过早沧桑的脸，同样不愿看到病痛中不再潇洒的您。我们都想面对美，对
  要知道，当年班上不少女生是暗恋过您的，而男生们也为您的飘逸风度折服，希望长大后成为您那样一个男子汉。尽管我们。
  　　心中的偶像最终破灭了，但可以告慰的是，我们在十六年后回忆起来，仍然保留着您当年的男子汉形象。正因为这样，我们还是不见面吧。
  　　这点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知道现在当教师该有多么苦。就用它的为校办工厂添点好的设备，让商标上咱们学校的名字叫得更响，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些十六年前，
  从您当我们班主任的那天起，我们就以为自己成熟了，是大人 甚至在今天，我们仍感到，我们除了年龄又增长了十六岁，心并没有比十六年前更老。
  　　我们的人格就在那段时间里成形了，以这种心理去迎战一个个新的社会变化。您是不是也觉得那就是昨天？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真感到在时间面前人的渺小。当年的努力和恩怨，倒像一出戏，当年我们曾恨过您，尤其当我们处在人生低潮的时候，我们都认为如果不是您亲手拆了95班，我们或许会走一条正常的路。哪怕那之后再有什么灾难，也算我们自己命中注定。可因为您拆散了95班，我们在十六岁上就走向了“广阔天地”，不能像同龄人那样正常地求学，因此总认为是您造成了我们终生的灾难。现在看来，那似乎是一场人生大戏的预演。正因为我们较早地体验到了人生的残酷，我们走上社会后才能处变不惊。人生注定是要与残酷遭遇的，是早晚的事。有了那场小小的预演，我们反倒觉得现在的中学生大幸福又太幼稚。他们经不起什么风浪。因此我们应该感谢十六年前与您的相遇。
  　　待您康复之后，我们当中会有人去看您。我们都期待着相聚的那一天。会有今天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您的儿子文海。我们当年与他一起玩过。现在他是大商人了，看到他跟看到十六年前的您一样。您有这样一个历经磨难的好儿子，真该感到自豪。他有话写在下面。
  　　95班，十六年后爹：今天我跟他们聚在一起，我想对您说我现在总算了解了您和您的学生。当年我是个农村的傻孩子，进城来住几天，跟他们玩在一起，我在他们面前是那么惭愧，他们城里的孩子多么聪明幸福。我并不懂你们那时在干什么。
  　　后来我同大明在澳大利亚又见了面，同吕峰和志永也成了买卖上的朋友。通过他们我了解了您。爹，您这辈子真不容易。好好儿活着，爹，我从心里爱您。我会帮助三个弟弟的，我不再记仇，我认他们作我的亲弟弟。
  　　文海1992年X 月X日“好好儿活着！”他依然像农村孩子那样朴实地叫你“爹”。
  　　你默默地叨念出声来。这辈子，找对得起谁？谁又对得起我！你已经是泪流满面。
  　　女人端了热水进来替你擦身，那一双仍然细嫩的手在你身上抚爱着，令你感到热流滚滚。你抖着，抓住她的手，焦渴地说：“这该死的病！咱们三个月没在一起了吧？！”
  　　“老不正经！”女人使劲往那勃起的东西上擦了几下，“你就做孽吧！没这东西，什么祸害也不会有。”
  　　你们都嘿嘿地笑
  　　“等我好了，”你说，“就辞了这个破校长，咱们两口子一块儿办个幼儿园吧，发展发展，再办个小学校。”
  　　“再发展，就该办中学大学 老东西，你还有几天活头儿，还不赶紧歇歇儿。”
  　　“要真想歇，还不如去找我那老姐姐哩，在荷兰那海滨别墅里修身养性，陪陪她。老姐姐其实怪可怜的。一大座房子，还有游泳池，就一个人，守着条狗，儿女们一个也指不上。一辈子富贵一辈子没意思。”
  　　“让她来咱家住住，她又不来，嫌咱穷，连个洗澡间也没有。”
  　　“她一看咱家的照片就吓住了，哪儿敢来？”
  　　“要不你病好了，再去趟荷兰？”
  　　“算了，经不住生离死别 别去 就这么对着想念就行 看不见，感情就谈点儿，什么时候说谁不在了，听着也不太受刺激。”
  　　“倒是那仨不着调的儿子，总埋怨你不让他们去荷兰哩！说你这辈子没给他们留下一丁点财产，眼看着那边一个大阔亲戚也不让他们去投奔，明摆着让他们活受穷。”
  　　“唉！仨孽障！”你有点急，“他们真是位讨债鬼！懂什么哟。
  　　人家外国人跟咱想法儿不一样，谁的就是谁的，别人一分钱光甭想沾！我那老姐姐对我是好，可她不会对三个侄子好的，再说她的儿女们也眼巴巴盯着她的财产呢。咱们中国人的思想也该变变了，不能沾个亲带个故的就刮吃人家。““你办幼儿园，钱
  又找你老姐姐要？”
  　　“不，找文海，现在时兴企业赞助福利事业。他要那么些钱干什么？”
  　　“你刚还说不刮吃别人呢！”
  　　“又不是我刮吃他，是为国家办好事嘛。老大这孩子心肠好，农村长大的孩子，就是跟城里人不一样。人家又当过北京的大记者，出过详，见过世面，明白这个道理。就算我不是他老子，求上门去，他也会出这笔钱的。”
  　　“老东西，说到底，还是你自个儿的儿子好不是？办个幼儿园用他那个企业的名字，整个儿没我什么事儿，我就靠边歇着吧。”
  　　“又吃醋！你就不会拿他也当你儿子？”
  　　“人家是大经理，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再说，他一定恨我这个后妈。”
  　　“等办起幼儿园，你好好当个慈祥的老奶奶，权当将功补过 ”
  　　冬日的斜阳，一丝丝照进来，很温馨，很柔和。那午后的阳光，多晒一会儿，都会教人生出些儿困倦。你开始有点迷离地看着老婆，说累了，要打个小吨儿。老婆给你掖上被子转身走
  　　你的眼皮沉沉地望着她的背影，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夜半，在朦胧月光下，你们热切地躲在小仓库里偷情。你昏睡过去后，偶尔睁开眼，迷迷瞪瞪看她穿上衣服的背影。你开始心跳加快，一阵燥热，你想抓住她，不让她走。终于你坚持不住，让那一阵热烘烘的感觉击倒，仿佛是在大山里，你们赤着身子嘴里还嚼着玉米饼子就滚在土里。你终于醒来，一身的汗，下面精湿一片。老没出息的东西！你喘息着责骂自己。也就迷糊过去那么几分钟的事儿吧，就这样儿了！
  　　但你又为自己高兴。你好了，你不会很快死去，你的生命仍然潮水般汹涌着。
  　　“好好儿活着，爹。”你又听到大儿子这样说。
  　　你闻到了那股生命的气息了，是淡淡的豆浆的味道。于是你真的确信自己活着。
  　　你听人说过，将死的男人首先丧失的是他的性力，然后在死前的那几小时，他的生命之根先行萎缩回去。你不会死了，你仍然燃烧着生命的火。
  　　多么温暖的冬日午后。现在才真正有了困意。
  　　第三章 流浪
  　　沉重的腿曳着你沉重的影子在小胡同大马路上路过。从小，这双曾经像麻秆一样的小腿就拖着你丈量着这座城，几乎走遍了北河的角角落落。那时，这城显得那么大，大得无边无际，你像一个钻入迷宫中的小精灵，在这城里的小胡同中“探险”，每一座门楼，每一道滴水的屋檐，每一头把门的石狮子都让你流连。
  　　似乎这里就是世界。
  　　可今天在这寂冷的街上大步流星地穿行着，似乎几步就横越了一个街区，像是在故乡的一座微缩景物上行走一样。 是因为你长大了
  为什么这城似乎在你脚下矮了下去？
  　　十岁时从西大街的这一头走到“大舞台”剧场来看话剧《农奴戟》，在这条热闹非凡的商业街的人流中钻来钻去，似乎是一场长征，那遥远的距离足以令人生畏。
  　　怎么今天这么快，飞一样几步就走了过来？又到了北大街的街口，记得当年这里是最有小城风韵的一条街。几家店铺是那种老辈子的门板式活动店面，打烊时伙计们一块块地上门板，早晨开门时一块一块地卸那上红色的门板，生意兴隆，红红火火。
  　　东边有一座十分古朴的澡堂子，里面点着几盏暗红的灯泡儿，水雾迷蒙，人影绰绰，里面有几个永远黑腥汤沸沸的池子，有几个白瓷洗脸盆，但需要用一只巨大的葫芦水瓢去舀开水，那只一剖两半的大葫芦，有一口小锅子那么大，盛上水后变得十分沉重。小时候就爱在那只大瓢中兑好凉热水，兜头浇下来，一瓢一瓢地浇，痛快淋漓。那澡堂子里还有几块搓澡石，是那种满身蜂窝眼的石头，专门用来搓脚后跟上厚皴的。池子边上还备有几条干丝瓜瓤子，是用来搓背的，长长的丝瓜瓤斜在背上狠拉几下，一个星期半个月的痒全然消失。
  　　这条街现在衰败得不堪入目了，全没了那种古朴安详温暖的样子。倒像是日本鬼子轰炸后的废墟一样。可能这条街是要彻底拆了的，没人再爱护它，只管让它破烂下去，只管往街上倒垃圾，泼脏水，一堆堆暗红的炉灰上泼了胜水，硬硬地冻在路灯下，像一座座小小的坟头在闪着鬼火。那座结了少年的你多少乐趣的旧澡堂子早就颓败不堪
  咦，
  好像这就是那座医院吧？怎么这么小，这么破旧？当年来这儿看病，外婆说这儿曾是大军阀的公馆，十分气派，几道花雕木门，凡进大院，朱栏碧户，木楼回廊，红漆地板，曾令你病痛全消，只顾在花园里玩耍。如今它却蓬门采户般不堪入目
  可能也是几年内要拆的吧。
  　　这座城早就装在了心中，梦中不知多少次流连，所以身临其境时它反而变小可能这就叫了如指掌，完全可以像把玩一张风景画一样把玩一座心中的城。
  　　你走着，午夜昏暗的路灯下影子拉得半街长，脚下发出空空的回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党是这样有力。
  　　十五岁那年在大明家你和他偷偷读一本诗集，是戴望舒的。
  　　那首《雨巷》读得人心中怅然愁起。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李大明沙哑的声音缓缓朗诵着，苍白的脸上果真是愁苦一片。他第一次告诉你他在雨天里真地撑着一把伞到胡同中去走一会儿，一边走一边想许鸣鸣，会有一种幸福加酸楚的感觉，他和鸣鸣开始恋爱
  诗集是鸣鸣借给他的。
  　　大明的一番话让你突然明白了点什么。你也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来看这一条条普通的胡同，看那一孔孔小窗中射出的红的白的灯光，倾听那里传出的一声声隐隐约约的对话，像听痴人说梦。
  　　这些年在远离故乡的城市里奔波奔命，钻进钻出小轿车大饭店，觥筹交错，口蜜腹剑，心早已麻木。只有梦才是无情的惩罚者，它不让你麻木，它让你偶然回故乡温馨一下，让你在绵绵细雨中怅然若失。于是你会在那门楼夹道的悠长胡同中空无一人地走着走着突然寂寥地醒来，耳畔依稀回响着的是“空空”的脚步声。有时是独自一人，寂苦得难以自制，走上阳台，让深圳夜半时分的人声气浪滚滚涌来，似乎迷失在灿灿的灯光如星的夜影中下沉，下沉；有时醒来，正与陌生的半陌生的女人睡在一起。更多的时候是在黑暗中借着街上射入屋内的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恍惚地喝上几杯，吸上几支烟才能睡去。渐渐地，你吸上了一种特制的烟叶，那是生意场上的老朋友送你尝尝的，结果是一尝而不可收。当体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时已为时太晚
  这东西不太强烈，但足以使人上痛，只认这一种烟叶，任什么“万宝路”、“红塔山” 都从此不对味
  你似乎从中找到了一种接近于上腐的境界，既获得了快感又不至于堕落至不可救药。这似乎就是英国大文人德昆西在《瘾君子自白》中道出的那种似醉非醉介于出世与人世之间的舒坦。
  　　而今走在故乡午夜的街巷中，你再不需要那种特制的烟叶子了，尽管它就在你大衣兜里。故乡的寒夜就是一支掺了些微鸦片的烟，它令你沉醉，但是清醒的醉。
  　　八二年到九0年，
  在北京的一座筒子楼中，一混八年，自以为是在为文学奋斗着。可猛然在一个早晨发现那个三四百人的出版社里竟没有几个人爱的是出版什么书，全是在为争个一官半职而呕心沥血死拼活拼，全在为瓜分那可怜见的几套房子而明争暗斗，你这样的文学痴子只能永远煎熬在那座三天二头泛屎汤子的单身宿舍楼里。没人关心你要出版什么样的文学书，你的上司关心的是每出一本书不要被一层层的上级怪罪下来影响他们一层层地往上升官。你辛辛苦苦跑基层挖出来的优秀作家作品在他们眼里蹦子儿不值，他们可以用‘着不懂“、”乱七八糟“、”弄不好惹麻烦捅漏子“一句话宣判你申报的作品的死刑。你成了著名的退稿编辑、你退的稿件时不时被别的出版社出版甚至获得什么文学奖，令你在全国的同行面前抬不起头来。你忍不住要在会上抱怨，但招来的却是”觉得这儿不能施展才华不妨换个地方“的驱赶。
  　　你知道他们这是在羞辱你，因为你孤身一人在北京，要调个单位就得先退掉出版社的单身宿舍，而要调去的单位一时连个床位都安排不下，你只能去往办公室。
  　　那么大的北京，似乎找个能放平身子堂堂正正睡一觉的地方都是那么难。你似乎是卖给了这个单位。对，是卖。于是你明白了许多人为何会那么低三下四的人格依附着他们并不喜欢的人。他们的依附换来的是实惠。你则因为精神上的猖介而变得连个床位都保不住。你是不敢往外冲的囚徒，一冲出去，连张床也不会有。每个人身上一层层套着的枷锁真够厚重的，它让你永远无法充分成为你自己。一份工资单只够让你吃喝生存，你没有属于自己的窝。你被死死地拴住，仅仅一间房一张床就可以拴住你，那房子那床就像一根锁链。
  　　但是为了你的文学，你留情愿拴在这根锁链上，因为你深知从一个小地方奋斗到北京的艰辛。你熬着年头，像一个永久的客人那样生活在北京，像一个路人一样应付着同事们，而你的心却拴在你为之向往的文学梦上。真正是“生活在别处”。
  　　文学的灵魂在于流浪。流浪不见得是形式上的漂泊，更在于精神上自由畅游在另一个王国。让俗世的肉身真正行尸走肉地混迹在红尘飞扬之中，而精神则不染一丝尘埃。
  　　那座长安街旁的肮脏筒子楼让你住得灵魂出壳。一楼外地“移民”终日忙于在那臭气冲天的楼中生儿育女混着吃喝，几乎要让那楼脏得创基尼斯纪录。厕所泛水，厨房里积起半尺深的污水，人们仍然穿着胶靴挺立在水中炸着鱼妙着肉。你简直无法弄明白人们的心态。他们是面对命运无可奈何了么？还是麻木或者说是从农村和小地方混入北京后十分满足
  君不见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走马灯似地鱼贯而出鱼贯而入地在那楼上不断涌现？ 他们大概是满足
  在中国这样的第三世界里，他们足以成为一个村一条街半个城市的明星。你深知小地方人的这种不可理喻的心态。于是你拒绝同当年的同学来往，你从不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回这个城市来，宁可独自一人在那个脏楼里度过。
  　　那年春节，你同大明和文海约好了都不回北河，你们轮流在各自的破单身宿舍中会。那几天，你发现他们的楼上也有这样几拨凑在一起不回老家的单身男子。节目的楼里格外冷清，
  大部分人都回老家过节去
  厨房里的目光灯又坏了，没人去买灯管，各自提了家中的台灯来照明。厕所又泛水了，但家家户户门前已用水泥垒起了水坝，脏水涨到一定程度就会向楼梯口涌去，缓缓顺楼梯流到一楼，再流到街上的下水道。楼道和厨房里铺了一条又一条的砖桥。人们就那样在一座终日流水潺潺的楼中度日。大明和文海单位的单身楼情形也差不多，所以他们一点也不奇怪，宾至如归地踏着砖桥来回穿梭着帮你做年饭。你十分抱歉地说：“瞧，让你们赶上发水
  ”
  他们毫不介意。大明说：“我们宿舍还没煤气呢。想吃口儿，得烧电炉，一烧准憋保险。一断电，满楼的人南腔北调地操着北京话骂‘操他八辈儿，烧电炉子的！’”
  　　一桌烧得一塌糊涂的鸡鸭鱼肉，吃了热，热了吃，不停地喝酒，不停地抽烟。
  　　文海的老婆英子一会儿给这个拧热手巾，一会给那个削苹果，不住嘴地说“别喝了，醉了多难受！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回老家去过。”
  　　文海不耐烦了：“就你事儿多！回家，回家，你的家在哪儿？
  　　没家！跟我在一地还分居着呢。过节人们不在，咱俩也好团聚团聚，借间空房住住，安安生生过几天舒心日子。回那个破村子去，杀猪包饺子，睡到半夜有人还在窗户根下听咱们说话呢，讨厌不讨厌？“
  　　“也是，”文海的妻子说，“回去过个年还不够累的。人家把我们当成北京的大记者， 看希罕儿似地看我们，整天挤一屋子人，我们快成动物园里的大熊猫
  算了吧，还是别回去吧。”
  　　“关键不在于别人怎么把你当希罕物儿，”大明说，“关键在于你心里无法平衡。你们是要衣锦还乡，可实际上却是在北京连间房都没混上的人所以才越看越难受。我这在职博士，还不是照样跟一群人挤一间宿舍？”
  　　“你好歹还有个岳父家可以避避难。”
  　　“得了吧。住她们家还不够受气的。我也就周末去一次，那叫难受。人家总以为我是高攀了，好像我捞了什么大便宜似的。”
  　　大明愤愤地说，“所以，今年过年，我向他们家请了假，跟你们一块儿过，他们家也拿我没办法。”
  　　“干嘛不请你那博士老婆也出来跟咱们热闹热闹？这楼上有空房。去，打个电话叫她来！”
  　　“别出我洋相了，那她们家还不气疯了！”
  　　“喝酒！喝酒！”
  　　“唉，有家难回！就他妈几百里地。”
  　　“谁拦着你 要走，还不就是说走就走的事儿，一小时一趟火车。”
  　　“没人拦着我！是我自个儿拦着我自个儿。”你那天喝得满身流汗，毛衣都扯掉“我就是不想回去，不想见他们，不想跟那个小地方儿的一切有什么关系，只当我是无根无源，风吹到北京来的。我们这一楼人真正是不可理喻！混在这么一个脏窝里头，还木忘享口福，一天到晚把个厨房折腾得昏天黑地，吃呀吃呀，永远在吃。
  　　躺着臭水做饭，整天价乐不可支。还不忘从老家往这儿招人，一个个土包子跌份，上头土脑地钻这楼上来，一家几口挤一屋子里胡吃闷睡，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难民接待站。
  　　过年过节，他们又大包大包地带了东西回老家去了，冲七大姑八姨臭谝去了，七村五乡地串去了，谝他们在北京混得多么拔份儿！这些人怎么这么容易满足呀！
  　　我的天，我真服了他们了，还他妈一个个重点大学毕业的呢。中国的知识分子是不是太贱了！
  　　！“
  　　那天文海说了一句刻骨铭心的话， 一辈子忘不 他说：“我说句难听的吧，大过年的， 本不该说的，反正咱们都是从小儿一块长大的，哥们儿不在乎就是
  咱们呀，别看上了几年大学，骨子里还是中国农民。别看你们俩长在城里，那毕竟还是个小地方不是？你们比我的农民意识少不到哪儿去。咱们闯到北京来，没混好，有什么好难受的？要是个美国人，背景离乡到了外地，他肯定不去想怎么衣锦还乡，人家没那么重的乡土观念，
  人家流动惯 咱可好，尽想着自己养好地方来了，不混个人模狗样回去心里就别扭。想开点，就当自己是头羊，专拣水草丰美的地方歇息，什么家不家的。”
  　　“家倒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自己脸上光彩不光彩，”李大明讥笑说。“咱们太看重自己， 也就是说太拿自己当回事儿
  噢，在大电视台工作，在大出版社和名牌大学工作，就了不起了！就比别人优越了！谁拿咱们当人？混个讲师工程师记者的，在中国，算什么？还不如去混个办公室主任后勤科长。可咱们骨子里傲气，自以为是。所以，自己活得一塌糊涂却还不忘光宗耀祖。
  　　真累。再说白点，咱不就是混在北京么？北京没咱们照样转，可咱们没北京不行。要是当年大学一毕业就给打发回去，不也得照样窝着？““在这儿窝着总比回去窝着强。”文海说。
  　　“其实是咱们情愿赖在北京的。”你恍惚明白地说。
  　　“还不忘写小说，写什么？写故乡的城门楼子？写小胡同里你外婆年轻时的风流故事？文海老想着给他的山村拍电视，辛辛苦苦拍了一部什么《太行传奇》，说什么？除了抗日战争的光荣传统，末了儿来几句‘这里的人民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奋勇搏击建设新山区’
  ，跟没说一样，谁记住了，谁看了你的片子去投资兴业 ”
  　　大明悻悻然，一口一口地闷着酒。“我做梦都想着回去办大学呢。等着吧，五六十岁的时候，功成名就了再办吧。现在就别想什么故乡，赶紧自个儿朝前奔是真的。
  　　我得赶紧出国镀金，一直扎在中国，别说不能光宗耀祖，说不定四十岁也混不上两间一套的房子。”
  　　很快你们就散了，大明出国去镀金了，你奔深圳下海了，真正回来干的却是文海。文海敢于抛弃大记者的身份，回他的山村。农村出来的孩子就是实在。你真为他捏一把汗。他那个什么表舅，谁知道在台湾有没有实力？现在的港商台商，有几个是真投资的？多数是买空卖空耍弄大陆的土干部而已。有的就是大陆官员拉个小台商充门面，享受几年免税几年半税的特优政策，养肥了那些港台的小业主儿小摊贩儿。
  文海是下了大赌注的。他是太牵挂那条养育了他十几年的穷山沟子
  当年他拉着一车山里红、柿子、红薯进城来卖，城里人不理不睬，现在他拿山泉水装了瓶儿叫矿泉水，拿山里大红枣做了饮料，拿红薯炸成薯条装在精美的密封真空袋里，印上合资公司的字样，
  就成了精品，身价百倍 那个小山村真的就变了样，像一座小城市 大明成了名教授，
  但离回来办大学的目标尚有十万八千里。你还在无耻地流浪，当你的电脑推销商，故乡传奇的小说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哪辈子回来办个出版社
  这个百年前就有过印书馆和书局的城市现在需要文化 养得起文化 为什么不能同文海合作，他办企业你办文化？叫什么名字？“祖泉延寿出版社”？笑话！
  　　不，一定要有自己的企业，用自己的钱办自己的文化。想到此，你又笑了——又拿自己当人 这个时代谁关心文化？
  你还操心到这个小城市来办出版社。真是太可笑再说了，谁能允许私人办出版社？你还想用自己的名字叫它“吕峰书局”呢！做梦去吧。想当自己的老板，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圆个文化梦，真是一根筋。
  　　难道忘了当初南下时的遭遇 跟几个南下文人合办刊物，
  就得为自己的刊物找个什么挂靠部门，俗称找个爹。多难！给他们白送钱的事儿，还让你费九牛二虎之力。你们托关系走后门请客送礼折腾个昏天黑地才找到一个“爹”，算申请下了刊号，
  这时人已经疲惫得不想办刊
  什么是挂靠？就是你拼死拼活折腾，赚了钱后让他来白拿一笔管理费。他别的不用管，只管看每期的文章大样。每月一万块就喂了这个部门，供他们发奖金用。
  　　就这样“爹”还常常犯脾气，东挑西挑，三个月后不再当你爹，刊物就此沦为孤儿，没了“爹”，不配活着，自生自灭。半年多你找了十个“爹”，有三个应允当爹，又纷纷弃儿离去，可怜的刊物一亏再亏，生生死死几轮回，终归走向灭亡。
  　　你们不甘心，又去买书号出书。眼看着东北的小盖买书号自费发行出版图书一日千里地赚大钱，就以为自己也能，便又揣着一沓子一沓子的人民币去找“爹”。
  　　牌子硬的一本书给它一万五，牌子软的五千块一个书号到手。当权力只是权力的时候，一级权力是另一级权力的孙子。而当权力可以变成钱时，权力便以爷的面目扮演着孙子的角色卖大价儿。你有钱，你给他钱，你管他叫爷，其实他当了你的孙子。
  　　批文外汇额度土地都可以炒卖，卖书号仅仅是最小的小巫就连那个一贯号称青年的良师益友的“向导出版社”也羞羞达达地卖起书号来你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大救星，一方二万地给他们填。你知道那钱落到穷编辑手里没几个，
  大头全让那几个管事的私分 可你还得昧着良心这么干，还不敢把实情告诉你以前的穷编辑哥们儿。
  　　你三天两头跑回北京来，请他们头儿上桌一桌地造，桌下一信封一信封地塞红包，把那几个你恨之入骨的旧日领导巴结得红光满面心满意足，再突出重点，给每家送几盘“毛片儿”
  ，就全齐 一万五一笔书号管理费，名曰“合作出版”、“计划外选题”。一本书下来你们赚几十万，区区一万五书号费仅仅是一根筋筋拉拉的骨头罢
  　　真不明白中国这是怎么 当年这个十二分正统的出版社里曾就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工人的儿子爱上阔小姐的少年恋很是争论一番，成了出版界最左的旗手。
  　　以后便是标谤“建社几十年没一本书受上头批评”，美其名日“没出过一本坏书”。
  　　在一茬儿运动一茬儿新官的几十年中，竟能做到让每一茬儿领导都不批评，这等本事不是凡人能长得出的。一个选题东审西审，哪个头儿一句“再看看”，就毙一本稿子。等看准了再出时，早已是时过境迁。小有名气的青年翻译家胡义当初热血沸腾地译《儿子与情人》，被二审刘头儿一句话就毙“什么东西，闻所未闻。恋母情结，那是乱伦。”胡义只好拿到别的出版社去出版，一下印了好几十万册。可背地里，这几个头儿却向胡义措《查太莱夫人的情人》，转了一圈，人人看一遍，直到把书页都翻黑了摸烂了才还回来，胡义回宿舍来把那本烂稀稀的《……夫人》甩到桌上，立即摔碎，涨红了脸骂：“什么东西！假道学，生生儿把《查太莱……》当黄书过瘾，给模成这副惨样儿，给他个女人还不定要弄成什么尊容！”
  　　你记住了这一幕，八年后回来跟他们侃书号时，起劲儿地往他们手里送“毛片儿”，并告诉他们：“《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可不是黄色文学，想过瘾别看那个。
  　　我这片子，纯动作的，连情节都没有，一上来就脱，还有‘女上位’呢！”那几个人便瞪直了眼，异口同声地问：“女上尉？”你便哈哈笑着，借酒撒疯，说：“看看就知道了，就是女的在上头，那么干。回去试试！张社长，这几十年，一个姿势到老，腻不腻？开开眼，也享受享受清福儿，就怕咱大婶抹不开面儿跟你合作吧？”
  　　他们便红着脸笑， 说：“这小子上了南边儿真学坏
  ”随后又喝酒。这群人，转过脸去又在全社大会上作政治报告号召“春季大扫黄”去了，依然是正人君子。你把这些事告诉胡义，这个天真无邪的翻译家愤愤然地用英语骂着：“Sons
  of bitch ！
  　　Fuck these ambidexters ！
  ”有什么办法，真正关心文化、真正有信仰的人有多少？得过且过，异己地活着，把自我深深埋在心灵的最深处，戴着面具自以为得意地混著有数的日子，不知老之将至，迷迷糊糊死而后已。
  　　你倒了几个书号辛辛苦苦出了几本自以为得意的上档次有品位的文化书，又辛辛苦苦找书商推销，最终发现自己背了一身的债，同伙们一个个怨声载道，忍无可忍地命你三个月内改弦更张，赶紧积累资本，弥补赤字。你必须停止出版那些纯文学纯艺术的项目，改出华莱士、西村寿行之类，最终连劳伦斯的作品也给贬成性文学推出去。眼看着东北那小子倒黄书赚了一百万，哪个还守得住？你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去，把几年大学学来的功夫全用在推销辞上，把在中文系里练出来的演说本领全用在滔滔不绝的砍价上，而你的对手是些个大字不识一碗的书贩子，你要有本事一分钟内说得云山雾罩，让他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瞳孔放大，从而降低折扣大量进货。
  　　你就在推销时有的那次刻骨铭心的艳遇。
  　　那是个黑美人儿，干瘦的身材，乌亮的眼睛像两泓深泉，胸脯却丰满得与身架木成比例，双唇黑红黑红的十分厚实丰泽，令你一下子就想起了她的下部。她是个小批发商，管着几十个书摊贩主。她那天一走进你在“白天鹅”的房间，那个阴雨天立即转阴为晴。你有点感到头脑出现了空白，你知道这是每次性欲涨潮的前兆，你忙去洗手间用冷水援脸，可双手还是开始发胀发抖。
  　　你知道今天要栽在这个广东娘们手里，只要你一犯病，就会由她去，折扣就会痛痛快快让出三五个来，一迷糊就会六零折批给她。于是，你控制着自己，甚至用冷水冲了一遍头发，才似乎冷静下来，心里坚定着自己“六五，最低六三”。擦着头发出了卫生间，报歉说：“广东这天气，啊，让人犯晕。”她早已挑了几本样书在桌上，封面都是裸照的。她让你再介绍介绍。乌亮的眼死死盯着你。
  　　你拣起一本西村寿行的，连看都不看，如数家珍地开始你的“一分钟击倒”式推销。你讲那本受虐狂小说，讲一个施虐狂怎样把几个女人绑在树上……，讲了不到一分钟，发现那女人已经无法自持地放大了瞳孔情不自禁地呻吟。你依旧空白着大脑滔滔不绝地讲，似乎感到口腔发于发涩，嘴角泛起了泡沫。待你清醒过来，你已经和那女人紧紧拥在一起。
  　　“说呀，他让那几个女人赤裸着满地爬，然后呢，说呀！”她在有气无力地喘息着，身体软软地依着你。
  　　“说呀，”她在催促着。你不再说什么，只顾紧紧地拥住她，滚到地毯上。当你颤着手去除她的内衣时，你嗅到了一股久违了的味道，像隔着一座山，一头雄性动物也能闻到山那边雌的味道一样，那股求欢的味道太浓郁了，几乎令你窒息。那一次，大概因为一连几个月一直处在紧张工作状态中的缘故，一直没有性生活，遇上这黑美人，竟然过分激动，刚刚滑人那黑暗的渊薮之中便抖战出生命的喷泉。
  　　她绝不放松，仍旧与你缠绵着拥在地毯上。她说像你这样纯洁的男人很少见到，竟然会如此被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轻而易举击倒，居然会早泄。你冷冷一笑说你一点也不纯，这方面是老手
  今天早泄是因为几个月来一直禁欲的缘故。
  　　第二次，则绵绵不断。你们在地毯上绞动着，把那片地毯滚得水湿一片。她一次次高呼着昏迷了又醒来，也让你有生以来第一次找到了幸福的极点。这一次，你才感到从前那些艳遇不过全像早泄一样，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只有这一次才叫刻骨铭心。
  　　和这个女人正正经经过了一段日子，似乎真正地有了感情，一时间也有了归宿感。离开广州一些日子，心里就惦着早点回去，虽然是住在旅店里，没有家，但那个城市里有她，她会煲了汤，温热地送过来。她也有了要结婚的意思，几次要你去她家看看。心不再野了，每到外边野鸡们的电话打到房间里，你都会十分厌恶地痛骂出声把她们赶走。连自己都奇怪自己什么时候改变了自己。你常住的几个旅店里的服务员一直是在为你拉皮条，
  你开始对他们说“吕大爷我改邪归正了， 别再把‘鸡’轰我身上来。”大家便嘲笑你，向体讨钱，保证不再有鸡打电话骚扰你。
  　　这些人，拉皮条赚钱，断皮条也要钱，真正是生财有道。你便每到一处先塞钱给他们，“多加关照，拦住那些‘鸡’”。
  　　那个痴心的女人，坚决要生下孩子。那种目光令你惊讶。这是那个疯狂求欢的放荡女人 她有过那么些男人，
  何以独独为你动了真情？此时她的眼神是圣洁的，像一座神女的雕塑。她赤着汗水淋淋的身子，跪在同样是汗水淋淋的你面前，说出了这样的话，令你一惊，慌张地从床上跳起来。“真的有了，两个月我一定要这孩子。“
  　　“弄掉，早点处理 ”你冷冷地背对着她。
  　　“不，我要这孩子。你不要我要，你就是不要我了，我也要这孩子。”
  　　“你！”你回转身，看到她淌着汗定格在那里，目光坚定地盯着遥远的什么地方。
  　　“天 ”
  你痛苦地叫道。你有生以来与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连在了一起，被一根看不见的红线连在了一起。那么多次的艳遇，从来没产生过感情，那些女人，再风骚多情也无法让你情动于衷，有时你厌倦了，敷衍她们几下，她们会调动起全身的风情来挑逗你，令你欲火填膺，在她们的呼嚎中疯狂地发泄。可是，没有生出那根无形的红线。
  　　只有这个黑子，让你割舍不下。那是因为她用全副身心爱着你。她说从她看到你水湿着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就爱上了你，那样子让她想起了《红与黑》中的于连。
  　　这句话一下子就打动了你。于连，这是多少个底层野心青年的代名词。你念了几年大学，几乎只为这一个文学形象所动，认定那就是你的影子。一想到于连就想到自己，那种自恋自怜之情，久久挥之不去。可是第一个把你比作于连的却是这个黑美人书贩子。她最早连考几年中文系落第，但对文学的狂热一直木减，就开始卖书，一边卖一边读一边幻想她心中的白马王子，把心中的爱聚焦到于连身上。天知道她怎么会把你认作了于连！你住她抚慰着，填充着她久远的幻觉。她说她的于连就是这样的，一个健壮结实肌肤白净的高大的北方小伙子，最理想的是他有一头卷发。
  　　所以当她看到你湿流派蓬乱的头发时，她终于发现了一个完全的于连。这样一个如醉如痴做着艺术梦的南国女人，真叫你肝肠寸断地怜爱着，你无法不用全副的身心回报她。在最初的日子里，每一次，她几乎都是在扑在你身上时就先自达到高潮，发出梦幻般的苦吟，教你顿生怜悯，望着她急迫求欢的颤抖的全身，心头涌起狂热的血浪，去爱，去回报，去迎合，去给予也是去感激。这样的女人比那些张开血口品萧的浪女子来，自是多出了无限的温情和真切，像磁石叫人留恋。久而久之，你说她像一只遇上猫的小老鼠，
  碰上你的身体她就会科成一团呻吟不已。 你就叫她“小老鼠”。她就叫你“老猫”。
  　　可是怀孕的她不再柔弱，似乎是偷去了你的力量藏在心里一样，她勇敢地直视着你，尖尖的乳峰高耸着，晶莹的汗珠在乳头上闪闪发光。
  　　“我肚里有了你的生命，我占有了你，你别想像甩别的女人那样甩了我。别想。
  　　不管你走到哪里，这里有你的根。我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人，不会忘了你的血骨。
  　　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定了你。要不，你就别离开广州，跟我过一辈子。”
  　　“你想拴住我，你休想！”你叫着，那声音一定穿透了房顶，在屋外的小河上回荡。
  　　“我是注定要流浪的人，我不想被拴在一个地方，不想拴在一个人身上！让我过小日子，你太小看我了，我吕峰是成大器的人！我他妈放弃了北京，决不是来跟你过小日子的。”
  　　她仍坚定地望着你：“你走吧，孩子留给我。”
  　　“打掉！”
  　　“不！”
  　　那是一声带血的吼叫。它让你再一次深深地爱上了她。但就在那一刻，你铁了心：离开她，永远离开她。
  　　为了告别的交欢，那一次，你流泪了，泪水和汗水一起流进嘴里，咸腥咸腹地淹痛了干裂的嘴唇。
  　　醒来时，你发现自己独自躺在被汗水浸透的地毯上。她早已了无踪影。她给你留下了一张条子：“去流浪吧，我这里有你的根。早晚你会回来。”
  　　她就那样走 那个黄昏。
  你挣扎着爬起来，从窗口向外望去，早不见了她的身影，只有夕阳透过红棉花散落在小河上的金黄斑影，恍若灿灿的花瓣。那幅晚景，你永远忘不
  东山一带的一条石子小弄， 弄堂口正对着那条玉带似的小河。你痴迷地凭着窗口沐在夕阳中，一定也像一尊金黄的奥斯卡塑像。
  　　她后来生了一个男孩，她来信说，可惜，皮肤不像你，像她。可那孩子长着北方人粗大的骨骼，长着与你一样的脸膛。将来一定是个黑黑的你，可能比你要有魅力得多。
  　　一想到那孩子，你就会心头一阵酸痛，那不争气的泪水就会涌上来。去你妈的，你骂道，既然选择了流浪，就不要后悔。你这种人配有家 有得起
  你能保证将来你在你儿子眼中， 不再成为你父母在你眼中的形象
  你知道你的儿子无论像你还是像那个女人，都会是个聪明过人的人，他无法容忍你这样的父亲，他会十分十分敏感，十分十分挑剔，你在他眼中将一无是处。你和这个女人的结合也会被他看做是一种耻辱。
  没有什么比让儿女当作废物当作无耻之徒看待更加让人感到徒劳的 最不幸的事似乎就是这个
  　　你真是怕 怕你和你父母的故事在你的儿子和你身上重演。 所以你宁可选择孤独。
  　　又能怎么
  　　那个胆小如鼠又色厉内荏的父亲，几乎成了中国男人的缩影。他的一部历史几乎就是中国男人的宦途史提纲。 那么母亲
  你一直把她看得那么高雅脱俗，可一旦在某个瞬间认清了她的全貌，你开始疏远她，甚至羞于叫她一声妈。你永远不会对他们讲出你的。心里话，你只能靠流浪，靠躲避他们未忘却心中的厌恶。你知道如果你向他们讲了真心话，他们会感到白活了一辈子，会无聊地死去的。算了，让他们沉醉在功成名就的幸福感中吧，也让他们为他们眼中你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儿子既担忧又操心吧，当他们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为你找个媳妇成家立业时，他们无疑是幸福的，即使是操心，也是幸福的，因为他们至少不会感到伤心徒劳。就让他们至死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吧！那样他们在闭上眼时至少还是幸福的，还在为一个儿子没有安身立命牵挂着。
  　　我的父母！你们这辈子活得多么不值！
  　　那个爹，一走进办公大楼就变成个小媳妇模样，也不想想还有一年就该退休了，那个副处级就跟你进火葬场了，凭什么不直起腰来堂堂正正面对你的上级？
  　　永远加着小心，一张干巴脸永远保持着最快的调整速度，在上级面前能在千分之一秒内调动起灿烂的笑容，又能在下级面前拉下尊严的脸不苟言笑。正因此，那张脸才过早地缩成了一团，木乃伊一般。
  　　他似乎什么都明白又什么都不明白。他让你想起当年在向导出版社工作时的那些人来。可能也正因为你家中有这样一个父亲，你才会对官场上的一切了如指掌。
  　　你也就更能想象得出父亲在他的下级们眼中的形象。你觉得他就是太监那一类的人物，虽然他长着一副健全的生殖器。男人一进入官场就难免成为精神上的阉人，成了变态人。一方面没了自我，另一方面又在弱者面前发着淫威，试图找回自己失去的尊严，以至于那尊严早已变态，成为一种威严的喜剧。
  　　想起父亲在办公室“工作”的镜头你就恶心。他的那个长着黑粗脸的老粗儿上级简直就是父亲的克星，随时在向父亲发号施令，随时破门而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训斥父亲。父亲则像个小学生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局长一走，他会把文件稿纸狠狠摔在桌上，站在门口大呼小叫他的下级小孙或小李过来，像局长刚才一样训斥他们一顿。那几个小青年则像父亲一样默默不语，把文件稿子捡起来带去修改，再毕恭毕敬地交回来“请吕科长过目”。
  　　六七十年代，又是在那样一座小城，人的机遇和选择几乎是零。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他们只能一个个做着十年熬成婆的“媳妇”。渐渐地，异化为一个模式，再纯良的人也会变得麻木不仁，变得不自觉地残忍起来。没有什么能感动他们，没什么能震撼他们，淮一的信念就是挤上去爬上去，一级级地。
  　　一批又一批知识青年唱着“革命时代当尖兵”的歌，“巨浪滚滚永不停”地上山下乡去了，不出几年他们又开始涓涓细流地钻回城里。有本事的上大学招工，没本事的就想尽办法办“困退”或“病退”。父亲这个知青办的的科长成了一道小小门神，别看只是一科之长，却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有利地形。他在装模作样地安慰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知青，训着那些开了假证明的男知青，迎来送往着老朋友老关系户，家里每天川流不息成了接待站难民营。小仓库里成了副食品店，恍惚过得像土财主一般。他在每天的饭桌上像背《圣经》一样念念有词：“吃，吃他个王八蛋！不吃白不吃。他们他妈的想钻政策的空子，不愿呆在农村炼红心，就得付出点代价来。吃啊，你爹这一关就能捞这么一小把儿。大把儿的让大官们捞去
  ”
  　　现在你一想起那一屋子的月饼点心水果就想吐。长大以后你再也不想吃任何甜点之类的东西，只爱喝粥吃面条。
  　　最让你恶心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那场荒唐的娃娃亲事。
  　　爸爸的那个黑脸上司虽然对爸爸从没有好脸色，可一见到你就眉开眼笑，臭烘烘地凑过来端详一番， 摸摸胳膊捏捏肩膀抚弄抚弄头。 他会拉着长脸冲爸爸说：
  　　“老吕啊，别看你们两口子模样儿不济，可养的俩儿子都挺顺眼。怎么样，给我当倒插门儿女婿吧？我屋里有五朵金花呢，让我他娘拉个X
  的老绝户了，到我家来可是又当女婿又做儿啊，我准宝贝他们。你这俩儿子顶俩名额，我再找仁来。”
  　　爸爸便每次都哈着腰：“我们哪儿敢高攀？我这俩犬子哪有那福气？”
  　　“怎么，你是看不上我这大老粗儿吧？”大黑脸拉长声音不屑一顾。父亲忙不迭地：“哪里哪里。”
  　　这种玩笑后来竟成了真。
  　　那天父亲颤颤巍巍地下班进了屋，不知所措地同母亲商量着。原来是大黑脸有话，星期天有请，请你和弟弟去他家吃饭。
  　　弟弟听说有人请饭，自然兴高采烈。可你明白大黑脸的用意。那时你早就当了几年团干部，是个大会小会上振臂一挥能召唤起一队人马的风云人物，在宣传队里也唱过李玉和严伟才刁德一温其久，似乎没有不曾经历过的场面，没有不曾不能识破的人间诡计。尤其在95班那个一班小法西斯的人群中混过几年，似乎早已成了大人。
  　　“大黑脸请我们哥儿俩干什么？”你故作天真地问。
  　　“别胡说，怎么能给局长乱起外号？这是市府宿舍。”爸爸说着紧张地去关窗户。
  　　“就是大老黑嘛，”你说，“他不光自己黑，他屋里那个糟糠也黑，一对儿土鳖。那五个刚农转非的土丫头片子，怎么着，刚跟她娘进城就想找我们兄弟俩建立感情呀？让她们上咱家当童养媳来。”
  　　平常在家说一不二的父亲此时竟宽厚地笑 点上一根烟悠悠驰说：
  “你小子别嘴硬，人家局长看上你是你的福分。跟他成了亲家，你一毕业下农村去镀半年金保准你能上来。”
  　　“然后娶他大女儿或二女儿， 你也就不受大黑脸的气 这跟黄世仁逼喜儿成亲有什么两 ！ ”你没说完，父亲早已一脚踢上来，压低了嗓门脸上暴着青筋怒吼：
  　　“混蛋！老子是为你着想！
  　　凭我一个小科长，又在知青办，我能大模大样地不让你不乡？下去了我敢半年内调你回城？不靠局长靠谁？“
  　　“骗人！你们骗人！”你气呼呼地叫：“把那么些人动员下了乡，说是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去，到了儿你们这些人的子女全上了大学，招了工，农村谁去改造，毛主席的话以后谁还听？毛主席是让我们下乡反修防修的，闹半天你们这些人先修了！人家还是中学生，就给人家找对象，这不是修正主义又是什么？”
  　　你的话，很奇怪并没有惹怒父亲，他和母亲反倒憋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母亲说：“你看不上他们家的女儿，也没人非让你答应。可人家局长请你去玩玩，总不能驳人家的面子不是？礼貌总还要讲的。再说人家明天又不是请你一个，请了好些人家的孩子，算是个聚会，干部子女们之间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让弟弟去吧，我不去。我就看不慎他们家。再说了，爸爸才是个小科长，他儿子跟人家大官的孩子瞎凑什么热闹？”
  　　“你他妈放屁！你也挤兑你老子，嫌老子官小，你投生局长市长家当儿子去！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爹妈这辈子辛辛苦苦为了谁？在外头整天跟孙子似的，我也四十好几了，好歹也是个大学生，我他妈容易
  以后再你妈胡吣，看我扯不烂你的X嘴！”
  　　父亲也是农民出身，发起脾气来就开始暴露劣根，一口农村土话，骂得有荤有素。木过，每到这个时候，你反倒看着他顺眼多了，看着他脸红脖子粗地破口大骂，听他那一口土里土气的粗话，你觉得这至少还像个男子汉，比他在办公室里生硬地撇着京腔挤着一脸烂笑点头哈腰要有人样儿。看着看着，你不知怎么竟眼睛发酸，两眼泪汪汪起来，嘴角开始一撇一撇地抽动，你觉得自己要哭。骂到最后，父亲的那一串“妈拉个X
  ”开始变得柔和，人也骂累了，不坐，而是像农村人那样撸起裤腿蹲在地上，背对着你们气哼哼地叨念着，声音有点语重心长地哽咽着：“当家长的，什么时候不是为你们好？难道能往火炕里推你不成？你们还小，懂什么，社会上复杂着呢。
  等你出了学校门再明白就他根的晚 ”每说两句他会梗着膀子朝后扭扭脸眼睛狠斜你们一下，“真他妈拉个X 的白眼儿狼！”
  　　“行了行了！”每到这时母亲就会来拉他起来。“孩子们懂什么，犯得着动真气吗片再回过身冲你们叨叨几句”你们也是……“之类算宣布一场戏结束。
  　　长大了每每回想这一类场景，心中不禁又是苦涩又是温馨，对父亲既怜又恨。
  　　有时和父亲一起洗澡，帮他搓身，倒发现他比穿着衣服要高大雄壮得多。裹在那身褪了色的蓝布中山服里，他看上去是那么瘦小，像一个空衣架子上顶着一个抽抽巴巴的脸。脱去衣服，袒露出精干的肢体来，竟然有隆起的胸肌和强健的两条长腿。这年轻的躯体与那张老干巴脸拼在一起显得很滑稽。你帮他搓背，发现他的后背上有一棱一棱的肌肉，很结实。便问他你也不锻炼怎么还有肌肉。他便自豪地说他年轻时是师范学院里的百米冠军，在省里也拿过个第三名。说着他很得意地伸出他的脚来，指着细长的脚腕子说：“这是天生的飞毛腿脚腕子，像不像马的脚脖子？
  　　越细跑得越快。现在我百米跑个十三秒也能大气不喘。“他说你随你妈，跟你几个舅舅一样跑不快，是那种大骨头架子不挂肉的马，宰了也只能熬骨头汤。你看看自己，又看看他，看到他胯下那根那团物件儿，真奇怪这样一个健全的人怎么会活成这个样子？更奇怪，你会是从他那地方冲出来的。他怎么会是你的父亲？古希腊人爱说”健全的肉体生出健全的灵魂“，父亲的魂你很庆幸他的灵魂没有转世在你的躯体里，你生来就没有苟全的因子。
  　　那个星期天，为了你可怜的小科长父亲，你和弟弟去了黑脸局长家。来了不少干部子女，在小四合院里济济一堂。局长老婆是个憨憨实实的农村妇女，乐得合不上嘴，忙里忙外给孩子们拿水果瓜子，推着她那几个刚进城的腼腆女儿跟大伙儿认识。那几个村姑果然扭扭捏捏很娇憨，粗粗黑黑像她们的老子。看她们那副土头土脑的样子，大家忍不住地笑，像看什么热闹。中午饭是一大多馒头和两桌油汪汪粗粗拉拉的北方农村菜：一盆粉条炖肉，一盆油豆腐，一盆饺子。那会儿正是凭票供应，每人每月三两油半斤肉百分之三十细粮的年月，省会从北河搬到另外一个城市后，北河人每月五两油的省会级待遇取消，降至每月三两的普通待遇，北河人吃饭便先背几句顺口溜“刘省长，省长刘，还我北河二两油”。肚里缺油又在长身体的孩子们炒上这两桌丰盛的饭菜，大家便没命地狠吃一气，弟弟居然吃了太多的炖肥肉，禁不住当场哇哇大吐不止，闹得丢人现眼。而那天你遇上了老同学刘芳，她下乡没几个月就走后门给招进了市文工团唱小常宝，早已没了学生样。上初中跟她同班时你打过她的主意，可她心中只有李大明和冯志永，还喜欢看那个体育委员叫什么红军，算让你尝到了初恋的痛苦。那天见面后，便不舍分秒地缠住她大聊特聊，竟引来旁边几个男生的醋意。他们也不失时机地凑过来献殷勤，给她削水果递糖果瓜子，没完没了地打断你们的谈话，令你怒不可遏，拉起刘芳便要出门，被那几个人恶声恶气拦住，“也让给我们几分钟，哥们儿别独吞呀广你们就在门口支起架子准备打架，被黑脸局长大声喝住：“金滚你妈的蛋！城里的兔崽子们全是流氓。“第二天爸爸肯定又受了局长的气，气冲冲回家，抄起鸡毛弹子把你和弟弟狠抽一顿，大骂了一通“败家子儿”、“饿死鬼”。
  　　“流氓渣滓”之类，算是结束了一场攀亲戏。或许他以后好几年一直要在科长位于上原地踏步了，若木是母亲为他奔走，他怕是要一科到底，死而后已。
  　　比起那个让你爱不起又恨不起的爹，母亲似乎更让你失望，因为你曾把她当成世界上最好的女人爱着。小时候越是厌恶父亲就越是心爱母亲。简直不知道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女人怎么会与那么一个报琐的男人做了夫妻。看家里的旧照片时，母亲会指着胸前挂着奖牌的年轻父亲说那时他是有名的飞毛腿，跨栏最棒，就是这些年老得太快，头发都脱了，便感叹人活着不容易，硬是把个健步如飞的运动员熬成个小老头儿。你定睛看着照片上学生时代的父亲，一脸灿灿的笑，和他身边窈窕玉立的母亲一刚一柔，十分般配。你觉得那是另外一个人，似乎你身上有这个人的影子，似乎你的眼睛鼻子都很像他。“这个人才是我爸。”你叨念出声。母亲惊讶地笑着：
  “说什么呀？他不就是你爸爸 ”“我说的是照片上的，不是家里这个。”
  　　你执拗地说。母亲便哈哈大笑，“我也才注意，徐其实长得像你爸爸，怎么人们都说像我 ”“他们没见过爸爸年轻时的样子。”你说。“唉，催人老的日子
  ”母亲感叹。
  　　岁月对母亲却厚爱有加，只能为她增添成熟的美，叫人敬重。住四合院时，母亲是那条街上的女王，没人不敬重她，每天从街上走过，都像女王巡视一样接受着人们的注目，优雅地同人们打着招呼。那些个大奶子邀遇娘们儿，同男人打架受了气总是来找母亲公断，每到这时你和弟弟就跟上母亲去人家家里，听母亲满口文词儿批评那家的丈夫，一会儿慈祥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和风细雨一会儿义正辞严说得他们鸡啄术似地点头和好如初。最叫你佩服的是母亲能整治那些粗鲁老爷们儿，拍桌子瞪眼睛讲道理，让他们当场给挨了打的老婆下跪认错儿。那些贱女人一见男人下跪就眉开眼笑烟消云散，第二天又会屈颠儿屁颠儿地张家长李家短地嚼舌根，交流挨打的经验。这些人，男人连名字都不叫她们，就称呼“他妈”；公婆指着儿子叫她们。“闹儿媳妇”或“臊儿家的”。她们脏兮兮地拖孩子做家务，随时能撩开衣襟亮出大奶子喂孩子。说不定哪天半夜男人打起老婆来，三院五院的能听见女人杀猪般的嚎叫。第二无茶余饭后，她们拿着针线毛活儿又会扎堆儿你劝我我劝你。这种事周而复始，也没见闹离婚，一家家仍旧过得很和美。母亲回到家就叹气：“这些没文化的老娘们儿，好了打，打了好，烦死人
  ”
  　　可你突然发现你眼中那个高尚的母亲同那些大奶子女人们有同样的毛病，那似乎是你有生以来最伤心失望的一天。
  　　记得七几年又闹新运动，全国上下大学“无产阶级专政理论”。
  　　你作为学生干部在学校里跟着老师听一遍一遍的文件传达，一遍一遍的辅导报告，大会小会一开就开到晚上八九点。你槽槽懂懂地跟着学，先行一步，接下来还要组织团员干部学，不停地抄报纸，抄文件，记笔记，似乎多少明白点。
  　　回家后， 父母也在挑灯夜战， 桌上摊了一堆书报和辅导资料，他们在写一篇“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长篇大论，是她要参加市妇联大会的发言稿。
  　　这两个党史系毕业的大学生你一句我一句弄着提纲，谈着党内十次路线斗争，一次次换总书记，谈第一国际第二国际资产阶级法权，说着一串串外国人的名字托洛斯基考茨基巴枯宁李卜克内西，听得你天旋地转但你明白他们在谈“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资产阶级在革命阵营中总有代理人尽管这些代理人并不是资产阶级派进来的特务但他们是投降派是右倾是革命大厦中的蛀虫……总觉得很可怕，连总书记都会成为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代理人。
  　　他们说你听，他们写你在一旁看。奋战几个晚上他们的批判稿终于完成了，母亲兴高采烈地说： “就凭这就能把全妇联的人给震
  妇联这个老娘们儿扎堆的地方我算混够了，这次得了奖我就赶快调宣传部，不能跟那些文盲老大妈们为伍了，都是些什么东西，解放战争的村妇救会主任，什么万米无疵布挡车工，什么养猪能手扫大街的卖大白菜的，一股脑儿往妇联塞，还管我。
  　　妇联成了妇女扫盲班“父亲便半嗔半疼爱地说她：“又看不起劳动人民，臭知识分子毛病， 你就不能学我的样儿夹着尾巴做人
  你这样子招人恨知道不？本来就小业主儿出身，还整天冒小资产阶级味儿，你怎么指望提升？“母亲反驳：“早怎么不嫌我小业主儿出身
  咱们班上根红苗正的农村妞儿也不少，
  你干吗追我？你原先那个翠姑怕是让你这个负心汉伤透了心吧？”“还不是为了改造你？“他们信心百倍地要拿这篇发言稿去挣个奖。果然母亲拿着这篇稿子过五关斩六将一路讲到市直机关大会上去
  可最后评选结果下来， 她却没评上“学无产阶级专政理论先进个人”。评上的是某个局长的老婆。理由是那个人的讲稿中比母亲多引用了一条恩格斯的语录。
  　　那个下雨天，母亲阴沉着脸回来，晚饭也不做，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父亲回来后你就听到他们的争吵声和母亲的哭声。母亲在痛说这全怨父亲无能，只混个科长。人家把奖给局长老婆实则是巴结局长，那个局长不过是比咱高一班的，你瞧人家怎么爬那么快！又骂他老婆那个臭不要脸的，什么货色，大资本家的女儿耍美人计靠上一把大红伞，她懂什么无产阶级专政理论，不过是唱哈哈儿腔阿庆嫂出身，稿子是动用市委写作班子的大笔杆子写的。“你这窝囊废，老婆孩子全跟你受气！
  　　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出头之日 让人这么欺负你倒没事人儿似的你还是男人不是！”
  　　她说到痛心处便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死去活来地哭，不住骂父亲“窝囊废”。
  　　父亲在小声地劝着，连声说你打我打我吧，我他妈没本事没出息你打我几下子出口气。
  　　那真是丑恶的一幕。从此母亲的形象大打折扣。
  　　那以后的日子里，母亲像换了个人似的，她开始精神焕发地为父亲升职四处奔走，像自己要长一级似地斗志昂扬游说。他们每天晚饭后的事就是母亲汇报近期成果，今天攻克了哪个局长明天又说服将要去说服哪个副秘书长处长办公室主任，甚至把她最恨的那个局长夫人请到家来大姐大妹地亲切个不停，又送了什么东西。最终吕科长终于从茫茫科长之海中脱颖而出升了副处，那天母亲做了十几个菜庆祝。
  　　弟弟又吃撑了，但这次爸爸没打他，而是慈父般地帮他拍背，给他灌醋，说小时候过年杀猪他也常常撑坏了，爷爷就是给他灌醋助消化的。“这孩子跟我小时候一个毛病，哈哈。”从此以后父亲便更加对母亲百依百顺，听她指挥该怎么处理办公室里的关系，母亲像个战略家又像个情报员。真奇怪她自己为什么不去亲自当个官而是在家当丈夫的女诸葛，家里整天就听他们在议论单位里的事，怎么对付张三李四，他们根本不关心你和弟弟在干什么，似乎你们不过是幼儿园大班的孩子，只要有饭吃回来睡觉就行，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在学校里是个赫赫有名的团干部，不知道弟弟整天和班上的小痞子混，直到有一天他们偷东西让公安局抓了起来，送少管所劳教一年。
  　　弟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什么都无师自通，小小年纪已出落得英俊帅气，一门心思喜欢上了唱戏，李玉和郭建光杨子荣唱什么像什么，不出几年就把自以为天生演革命英雄的你比了下去。
  　　你便陪他偷偷地去考文工团考剧团考部队宣传队，哥儿俩苦苦地哀求人家收下弟弟，干什么都行，只要能安排上戏就行。弟弟简直为当演员发疯，就喜欢不知疲倦地唱。最拿手的高腔是李玉和“我迈步出监”和杨子荣“气冲霄汉——啊——啊”
  　　人家说他太瘦，他就回来拼命练哑铃，说他个儿太矮，等长高点再来，他就发疯般地早起去跑步，压腿，练单杠，要把自己拉长。
  　　弟弟太能吃苦了，可又太倒霉，几试不中。你劝他算了，将来可以下乡当新农民，科学种田，当工人当教师，活法儿很多。
  　　他想不通。学校宣传队里好几个条件不如他的都走后门进了部队文工团、京剧团，惟独他这个台柱子进不去。
  　　那时你正“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打算毕业后去广阔天地“滚一身泥巴，练一腔赤胆”，组织全班同学“开门办学”，一会儿去农村学育种，一会儿去工厂学修理农机和电工，一会儿又去医院学习中草药和针灸，恨不得学一身本事去为贫下中农服务。
  　　你们班分成几个专业组，大家准备毕业后一起去一个地方，红红火火地进了村就各就各位。那种学习的劲头并不比后来准备高考差，似乎比准备高考目的更明确。
  　　从农村回来几天就忙于整理笔记，和班干部们规划下一步开门办学，去哪个厂去哪个县。
  　　而弟弟还是痴心不改地在家练唱，你便嫌他烦，要他死了心，好好儿学点本事准备下农村去。就那么一年的时间，你没工夫去理会弟弟在做什么，很少关心他。
  　　你那时根本没有发现他和什么朋友在一起，当你发现时为时已晚。你没有告诉父母弟弟和几个坏学生傍在一起， 你知道弟弟很难自拔
  你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跟你顶嘴：“你别说好听的
  家里谁关心我？爸妈关心的是他们自己，你关心的是你自己下乡去捞资本将来当先进知青爬上去。 谁管我
  我有这么好的条件当演员，可我没后门进木去！人家肯帮我去走后门进文工团，比你们都关心我！”
  　　可怜的弟弟，文工团没进去却进了劳教所。他太娇气，什么活都干不好，挨了不少打。那些流氓地痞又对他起了歹心，不断折磨他，因为他太帅。在那个丑陋的环境中，性变态是一种普遍现象。他每天都在惊吓中度过，实在躲不过人们的骚扰，竟傻乎乎去告状，反倒被说成是流氓。这些是他出来后只对你一个人讲的秘密。他的神经受了太大的刺激，人变得恍恍惚惚，全没了小时候的美少年样。胡吃闷睡，二十几岁就已经大腹便便臃肿得像一摊泥你不敢面对他，不敢同他讲话，他也很少跟家里人讲话，只爱守着电视机一盘一盘地放卡拉OK带，唱什么“大家唱”，不倦地唱着那些老歌儿，似乎还在圆他当演员唱李玉和的梦。
  　　只是那天你偶尔过他工作的那个小饭铺儿，看到他在抖着一身的肉揉面烙馅饼，数九寒天只穿一件脏兮兮的秋在，你感动了，看得泪水哗哗掉下来。这是我的那个可爱的漂亮弟弟
  他正快活地翻着一个个馅饼和小窗外的顾客有说有笑开着粗粗拉拉的玩笑，大家起哄让他唱，他就亮开嗓子唱“今天你跟我咱俩是兄妹／明天你和我睡一个炕头/不怕丢脸不害羞/叫声妹妹你跟我走”。外面的人便大叫：“再来一个，吕大胖子！”聪明的弟弟，他并没变成弱智，他有他快活的地方，但不是在家里，这个家不是他的家。如果他能有个自己的住处，他决木会住在这个家中。
  　　可命运注定他永远离不开这个家，永远在父母的冷漠和白眼下度日。当年他和你最知心，现在却像个傻子看着你，连声哥哥都很少叫。你给他买一箱一箱的卡拉OK带子，你给他一沓一沓的钱，他都漠然地收下，只淡淡地说“谢谢哥”。你知道你这纯粹是理智在支使你这样做，
  感情上没有一丝手足亲情
  如果说这个家里还有什么叫你留恋的，那只能是儿时和弟弟牵着妈妈的手欢蹦乱跳的情景，只是弟弟儿时聪明调皮的身影。你极力想在弟弟的脸上找出一点当年的痕迹，想寻找到当年你们一同练唱腔一同冒雨去考文工团的影子。
  可你什么也找不到 这一家人已变得谁也不像谁，好像四个不相干的人凑在一起一样。不忍进这个家，不忍回忆。
  　　他们老了，老得惨不忍睹，人似乎也迟钝了许多。你越是隔很久回来一次，这种加速的变化就越是让你心寒。才几年的工夫儿？怎么这么快就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叫人痛心？这个家，这座城，这群人。二十年前的一切还恍若昨天，可这景物却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人的故乡和亲人到底是什么？真的有么？或许一切都不过是一段段过程经验，是流过的水，永远不能在同一地点再次过同一条河。
  　　真的不想回那个家，不想再见他们一眼。只想这样一个人与过去交流，感知一下曾经在熟悉的路上留下的气息，这就够
  　　他们老了，似乎开始牵挂起你这个儿子来。他们像往银行存款一样把你和弟弟存上。现在他们准备取出来花。弟弟让他们彻底失望了，像个沉重的包袱压着他们。
  　　他们便把全部的感情转移到你身上。小时候他们好像更喜欢弟弟，弟弟比你乖巧听话。现在你成了他们推一的寄托，却这样成年流浪在外，三十几岁还像个孩子一样没有安身立命。你看得出他们老眼昏花地随时流露出关切。他们永远在欲语还休地望着你，那种情形极其教你难受。
  　　你便不去看他们。无法面对，这是一个多么沉重的字眼儿！
  　　理智上你总是歉疚着，总想让他们快乐，想制造点笑声，想跟他们说点什么。
  　　可感情上却没有任何这样的要求。看到他们翁动着嘴巴冲你默默无语，你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纵使心中有一千个酸楚的歉疚，没有感情的冲动，你也无从开口。
  　　弟弟永远关在他的屋子里唱他的通俗歌曲，你和他们面对着无聊的电视剧，手中的遥控器不断地换着频道，心中是无尽的烦躁。
  　　交流在于你们是一种陌生的开始。小时候没有过。长大了，弟弟进了劳教所，你上了大学远走高飞，永远不曾有过交流。对他们除了一点厌恶，没有过一丝依赖和依恋，活得战战兢兢一心向上爬的他们也从来没理会过你们兄弟二人。这个家是一片感情的荒原。
  　　你在想，如果他们只是一对儿无权无职无文化的老百姓，或许你们之间会有一种纯感情的交流。你们之间会有一种质朴的感情流溢，把你们紧紧粘合一起。或者如果他们是一对高雅脱俗满腹经纶气度不凡的知识分子，至少还能让你敬佩，即使缺少感情的交流，还能有一种智力的吸引。可他们偏偏是这么一对蝇营狗苟的小官僚，感情上没有支出，智力上没有扭力，令你无所适从。
  　　小学和中学的同班同学大部分出身于那种大杂院的工人家庭，他们的父母是很粗鲁，没文化，可他们的感情是真挚的，是那种小人之情浓于血的热乎劲儿。那些同男人吵架让男人打得鬼哭狼嚎的大奶子也退女人尽管活得无聊但她们至少对孩子的感情是百分之百的真挚，是那种母兽护犊的爱。那种舐犊之情虽俗气繁琐，可实在而温暖。她们会敝帚千金地珍惜自己那些并不争气的子女，为他们操劳。这一点叫你感触最深。李大明那个小而干净的中学老师之家，实在叫你生出无限的向往。
  　　那对老实巴交的教师， 他们会坐在桌旁看大明一口口吃饭，
  从旁叨念着“慢点儿‘、”再喝口粥“，时不时发出由衷的痴笑，弄得大明或皱眉喷怪或赤子般随母笑啼，那种感情的自然流露好教人艳羡。因为你是大明的好朋友，他们也拿你当自家人看待，看你吃喝时的表情也是那般温馨慈爱。你能同大明变得那么知心，与他的父母很有关系。那个家让你一进去就不想出来。每到假期你会在大明家一住几天不回家，倒是让那一对憨厚的教师劝回家，他们不是嫌你而是怕你父母牵挂。”我巴不得你上我们家来当儿子呢，我就是喜欢虎头虎脑的儿子！我越喜欢你就越想到你妈妈，她肯定想死你了，你该回去住几天，别让当妈的着急上火。“这样的话大明的妈妈不知说过多少遍了，
  让你一辈子也忘不 可能就是因为这种感情惯性，才使得大明仍然心系他那个破烂的四合院。凭得全然是惯性，人生在世，哪怕能有这样的感情惯性也算不容易
  　　你没有，他们不曾给过你，他们是把你当存款扔进银行那样对待你和弟弟的。
  　　你有权利不回报他们。事实上是你想原谅他们，想同他们呼一阶。可没有话题，没有冲动和欲望。他们根本记不起你们小时候的样子，只偶尔说起你小时候抓着屎往嘴里塞，别的就再也记不得什么。在你们的青春期最需要父母时他们在忙着与人斗其乐无穷，让你们迷迷糊糊地成长。
  　　你第一次梦遗，一连几天魂不守舍，你以为自己是得了夜尿症，吓得不敢出声，就那么湿乎乎地睡半宿用体温烘干衣裤，一直到上课同桌的说你身上太臭。你很恐怖，晚上就不敢喝水，渴得嗓子冒烟，可仍然“尿裤子”，且尿出的是那种怪味的粘液。
  　　你真想去问问爸爸这是怎么回事，可看到他那副样子你却又张不开口。他既不是个慈父也不是个严父，只是一个与你不怎么相干的人。最可怕的是，那时你死死地盯住了刘芳，这个能歌善舞的文艺委员就坐在你前面一排，一到课间和自习课她就在座位上哼起歌来，唱什么《闪闪的红星》里的《夜半三更盼天明》，唱《白毛女》唱《春苗》，不知为什么她的歌声竟令你心烦意乱，你根本没心思欣赏，因为那阵阵歌声令你的下面发沉发紧胀得厉害，似乎随时要有什么从中冲出来。她的歌声停止后你才会感到一阵松弛。那是怎样一种难以启齿的折磨！去问谁
  无人可问。
  　　没人关心你。于是你便以班长的身份狠狠批评刘芳，不许她上自习时哼歌，一派义正辞严， 把她说哭
  至今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一阵子你变得突然勤快起来，每天一放学便急急赶回家钻进卫生间冲洗那阵阵酸臭的地方，然后洗衣服，为掩人耳目，连内衣外衣一起洗，而这以前你的衬衣总是穿得领于发黑才洗。
  　　他们从来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积极地洗衣服。
  　　最终你实在忍不住了，去看医生。一共去了三次，你盯准了那个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大夫，他让你感到可靠。你摸准了他值夜班的时间，在空无一人的时候冲了进去胀红了脸嗫嚅着连自己都听不懂的问题，
  那蚊子样的声音竟让他听懂 他宽厚地抚摸着你的头笑着：“傻小子，这不是病！千万别害怕。这说明你长大成熟了，快成为男子汉了，是好事
  ”那天晚上你是多么幸福
  那个老人在你眼中成了世界上最可爱的人，“谢谢你，爷爷！”你红着脸飞跑出医院，沿着马路一路飞跑，整个城市都在飞速地向后退去，为你让开一条光明大道。
  　　你从那天起突然开了窍，世界在你面前像揭去了一层面纱变得更加深远广大。
  　　你开始以一个男子汉的目光看待一切，感到一股丹田之气充溢了全身让你变得自信。
  　　你从此更加蔑视那个有着父亲身份的人。你心中一直在说“他不配”。你为母亲跟了他感到十足可惜。你留心起他们屋里的动静，常能听到那种令人心跳口干舌燥的声音在半夜响起。奶奶在外间屋的黑暗中叭叭用扇子拍在身上长吁短叹着，时而咬牙切齿道：“又犯贱呢！又闹耗子！”
  　　你便捂住耳朵不去听。可忍木柱第二天看他们的表情，看得饭都忘了往嘴里吃，像看两个陌生人。无法想象，这个在领导面前大气不喘的男人，黑暗中会发出那种粗护的喘息。换句话说能那样“啊啊”大叫的男人怎么会在办公室里那么臊眉搭眼的？洗澡时你看到他那副颇为齐全的配件重重地垂吊在裆中像挂上去似的，松松拉拉地吊着。长着这样阳刚物件的人怎么会一出门就成了骗种？母亲怎么会跟了他？
  　　怎么会那么为他鞍前马后地奔前程？你不仅想把这个人从家里轰出去，而且也为母亲感到可怜可悲。
  　　你有时几乎要告诉他们：“你们不是绝户，你们有了孙子了！”可你说不出口。
  　　因为你觉得你本来就同他们没什么联系，还提什么孙子。
  　　儿子，哈哈。养儿何用？你越发认为你不去理会那个儿子是对的，你说服自己不去对他产生感情，因为你怕他有一天会像你看待你的父母一样。你这样的浪荡之人，就不配有儿女情长。生命的创造既可以伟大也可以卑鄙，何必太认真？等你哪天认为自己配做父亲了再创造个孩子出来，你为他付出爱，也成为他的严父，从感情到心智上都让他感到你的存在价馆。到那时再做父亲，否则就不做。人类有多少想这样做父亲这样做母亲的？
  　　大明无疑是幸福的。他有那么关注他的父母，至少他在青春期困惑的时候他能够自然地求助于他的父亲，那个豁达善良的语文教师。冯志永这样的人无疑也是幸福的，他从小活在那个本能的大家庭中，粗鄙的父母把一切本能的东西本能地暴露给孩子们，像动物遗传和模仿，他们在很多成长和人格的问题上无师自通，习惯于本能，习惯于恶，习惯于喜怒哀乐的自然爆发与流露。
  　　记得小时候去冯志永家，那一带是！日时候八条胡同的所在地，叫什么辅誉街。
  　　那一屋子人的模样让你吃惊。在炎热的夏天里，他们家的男男女女全光着上身围着地桌在汗流浃背地大口喝着热气腾腾的玉米粥。他母亲的双乳在胸前钟摆一样晃着，一下一下地擀着面条，那硕大的乳头不时碰到案板上的面片。他的嫂子就那么光着上身给孩子喂奶。那简直是个动物之家。也正因此，冯志永这样的孩子在七十年代那个不要文化的年代里才能在学校里称王称霸，因为在李大明和你这类仍然未开窍的良家子弟面前，冯志永几乎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霸，他从小就耳濡目染着一切本能的东西。生在那样的家里，无疑也是幸福的，他从来不知道耻辱，只凭本能占有和发泄，这样的人往往成为社会的强者。
  　　而当你既不能给你的儿子以李大明家那样的温情又不可能像冯家那样全然凭本能活着并影响你儿子时，你凭什么要做父亲？
  　　一个流浪的人只配像一条野狗寻着温暖随遇而安，承受不起为别人的责任。生在这样的家，投生在这样的小城，你还能祈求什么？你本不配有什么理想和欲求，既然有了，就只能为它而流浪，冷漠地活下去。有朝一日或许就一头倒在雪野中，让别的野兽分食了你那没了魂的肉尸。让自己那升天的灵魂看着野兽们分叼你的肉体时发出快活的笑吧，因为那与被孝子贤孙哭哭啼啼送进火葬炉中没什么区别，或许比看着它在火中抽搐还更好受些。
  　　最早人兽不分的时候，不就是这么个结局？你曾食了别的死尸成长，再喂了别的动物，如此生生死死，周而复始的肉体生命。那样，大地岂不更干净些？你在寻找着，寻找着一千个理由来证明不要那个儿子是对的。证明着这样流浪是辉煌的，是命中注定。
  　　你别无选择。这样一个活法本身就是一种艺术。
  　　你甚至在想，如果你真地生在一个小人之情浓于血的家庭，像大明家那样，可能也很累。现在的李大明，揣着一颗备受创伤的心，以他的高智商和脱俗境界，恐怕与那对儿老父母交流起来也是困难的。他怎么对他们说他同意大利女人在德国的一段有欲无爱的经历？怎么说他那个永远无法见面的私生子？又怎么说他现在孤身一人混在北京与青木季子的同居关系？那对老父母无论如何想不到他们那个礼教之家养出的乖儿子会在三十岁上既成了一个名教授又成了一个痛苦的风流单身汉。大明的痛苦他们能懂
  他们过分的善良和任人宰割曾使大明成了一个善感纯真的好学生乖孩子，可他们并不知道这样纯洁的孩子遇上冯志永那样天性丑恶的人竟无所适从，只能成为牺牲品。他们使得大明心地洁净聪慧敏求，可在一个文明扫地的时代里这样的人只能以卵击石，
  他那童话般的理想让人木废吹灰之力就摧枯拉朽
  大明这样的孩子，幸好赶上了恢复高考招生，又幸好赶上了开放，使他得以以世界为舞台，游刃有余地躲避邪恶与庸俗，充分使用自己的才华横溢。否则，即使他考进了北京这首善之区的名牌大学混入上国衣冠之列，却依然难逃抑郁埋没自生自灭的下场。
  　　京华大学那样的地方绝不是什么净土。这几年中国的教授头衔似乎在贱卖，熬够年头七老八十总算得一头衔带带研究生享受特别津贴一百元，无中生有的硕士点博士点蟑螂般核裂变般繁殖，可真正能称得上知识分子的又有多少？有多少人真正具备了知识分子的。动态？知识阶层的媚俗则是披上优雅外衣的庸俗。在一个僧多粥少的知识劳动力市场上，当看似众多实则标准统一的买主千人一面地高居拍卖台上时，能不白削自足的又有多少？李大明这样卓而不群的孤傲才子，混在浑浑噩噩的知识混于中与他们一样参加什么分房大战评职称大战，永远只能吃败仗，与他当年混在那个95班同冯志永这样的人做同窗没什么两样。大明似乎永远逃不出这样的劫数，但他不妥协，很悲剧地清高着。那对可怜的老父母，他们可以与世无争地清闲度日，他们用这样的家教熏染出来的乖儿子却几乎总在面临着灭亡，永远有一支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上。
  这个极易被世俗毁灭的天才。他会埋怨他的父母 埋怨他们没有过早地给他点恶的知识？埋怨他们迂腐？
  　　这样的家一定不会让他感到很幸福。如果不是有那么些个“如果”，大明会早早地被埋没掉
  　　做父母其实是件太难太难的事 我们太少考虑怎样做父母，
  因此给后代留下了太多的灾难而不自知，真正是浑浑噩噩而已。有时看到那些带着脏兮兮的孩子兴高采烈逛游乐场的父母，看他们一手抓五六支羊肉串吃得满脸流油孩子也辣得涕泗横流时，你觉得这比杀人还残忍。中国有太多这样的父母，他们的孩子将又会变本加厉地发扬光大做这样的父母，而许许多多李大明这样的天才则会与这样的孩子混作一团甚至成为他们的牺牲品。
  　　一个种群里出现一个高档的变种，是难免被窒息而死的，一人一口吐沫都足以形成大海把你淹死。
  　　这样看来你又该感谢你的父母。他们既过早地让你懂得了恶也让你厌了恶。于是你得以与庸俗游戏而不被庸俗淹没。
  　　一个人的生存模式似乎在少年时代就固定了，他的劫数似乎总以同样的性质形式出现着重复着，像从小在戏班子里学戏，学了什么角色就永远或生或旦或净或丑地演一辈子。只有戏牌的不同，同台演员的不同，但扮演的永远是一类角色。
  　　这个城市就是你的戏班子。
  　　那时候你就扮演了介于冯志永和李大明之间的角色。以后的你永远在这两类人之间调和看妥协着。这两人又似乎都对你有一种扭力，让你无法抗拒又无法完全产生单一的认同。因此你永远无法安宁，无法像任何一种人那样活着。所以你选择了流浪，直到有朝一日能自己主宰自己。
  　　童年的张力， 真是太强太强 它决定了人一生的人格。一生中的劫数、克星与走运似乎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最终老去的死去的是一个个肉身，而世界依然。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上帝啊，果真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安排着这一切 如果真有，
  那就明明白白地昭示给人类，让他们不要像西西弗斯一样反抗自己的命运
  　　十六年一晃而过，当年的这些同学，无论走得远的还是寸步不离这座城的，他们的本性并没变，改变的只是外形和面孔而已。无论受了教育的没受教育的，你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看到他们当年的影子。生长在那个年代的少年，过早地成熟了一颗心。
  　　而95班的人则更是变本加厉。天晓得各路英豪怎么都汇集在95班，天晚得它怎么引起了方新这个“摘帽右派”的注意，成了他的实验品。95班成了一座炼狱，这样的大熔炉中还能不炼出几块金刚石来？这一班人成熟得太早太快，与肉体的发育不成比例。谁又说这全是方新的过错？这座城市的历史太久了，这座城市经历了太多的战争和野蛮，经过了太多“革命烈火的洗礼”，“文化大革命”又是全国死人最多的城市。
  　　小时候曾为北河的巨大名声感到骄傲。那么多那么多的书是写它的，让人读得真想叫时光倒流。置身于那个城墙和护城河环抱的小城中，读《红旗谱》、《敌后武工队》、《野火春风斗古城》，看完了，就满城去找那书上写的街道，竟找到了不少，其中有条唐家胡同竟然真的就是与你家一墙之隔的胡同。还有那个热闹的城隍庙，古色古香，好大好高的一片去处，高门大庙，雕栏玉砌，大大小小的石狮子，恰似故宫的大殿一般宏伟。记忆中，那七百年历史的城隍庙早已凋敝，屋顶蒿草丛生，庙门里住了挤插插的人家，煤炉子就支在门楼里做饭。可那种繁华热闹却依旧是小城一景，放风筝摆小摊吹糖人儿耍杂耍儿的熙熙攘攘，依旧可据此绘一幅小小的“清明上河图”出来。很古朴，很闲适，也很市井，透着一种俗美。这样一片广大劳动人民喜爱的找乐儿之地，竟被一通破坏，拆拆建建，圈成一处市里的宾馆，弄得雅不雅俗不俗，可惜了儿的一处圣地古文物就这么给破旧立了新。城墙没了，城隍庙拆了，这是这座城市最悲哀的两件事，从此这座古城再难有魅力。不过书上写的那些传奇般的街道还在，你还可以访古，想象书上的人怎么在这迷宫样的小城里奔走。“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们居然照着书上的线索去搜坏人，今天撤出个汉奸刘魁胜，明天又揪出那个“哈叭狗”，后天又断定谁谁就是妓女二姑娘，全对号入座，给他们穿上戏装押上大卡车跟打了花脸被了戏袍的省委大官一块儿游街，看得大人孩子好不开心。
  　　这种文戏后来演变成武戏，人们从“文攻武卫”发展到大炮轰，机关枪扫。军队分成两派，发枪发子弹，满城枪林弹雨，满城高音喇叭彻夜放着哀乐，“为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而英勇牺牲”
  　　的烈士雨后春笋般涌现，广播中仍在高呼“烈士回眸应笑慰，革命自有后来人！
  　　革命者是赶不尽，杀不绝的。革命木怕死，只为主义真！”城里总有地方在向烈士遗体告别，百姓们便赶场似地去观看。山一样海一样的花圈，半城的来苏水味，整个城就像战场加太平间。死去的人千姿百态地展览着，头炸开花的，浑身打得铁青的，折胳膊断腿的，作为敌对派的罪证展览着。满城贴着烈士们的黑框照片，死的全是些风华正茂的青年。
  　　胡同口上小院里刚刚死了一个女儿，才二十一岁的棉纺厂工人。那个叫什么兰花的姑娘，在那一堆死者中是最纯美的一位。
  　　真无法想象她死得那么惨，是在被另一派包围在楼里许多天断粮断水的情况下，她偷偷溜出楼到食堂附近的垃圾堆上捡烂土豆时被发现一枪射中的。人们纷纷传说，枪子儿是她弯着腰时从后面打进又从头部穿出的。“文革”中这样死去的人都算烈士，家门口挂上了小红牌“革命烈属”。“文革”后每逢到年节，学校里就号召大家去“拥军优属”，小学生们就成群结队地见挂红牌的家就进去，帮人家扫院子，擦玻璃、挑水。你就总是找几个同学第一个进那个兰花家去，帮她的老娘于这干那。
  　　你发现那个破破烂烂的家中一无可取，只有见面墙上挂着兰花的照片才是光彩夺目的。那个老妈妈一定想女儿想疯了，墙上到处是同一幅兰花姑娘的照片。你凝神屏息，与那照片对视，多想有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姐姐！怎么平时竟没见过她？逢年过节，一年中你那个小组总要去这家干几次活儿，你甚至用自己的零花钱给这个老妈妈打了酱油偷偷放在灶间。她永远也不知道是你干的。几年后，满世界的烈属红牌牌一夜间烟消云散了一大片，这里没有几个“革命烈属”兰花家小院门上的那个牌子自然也是被摘了的。过个节想找家军烈属去打扫打扫都要寻它千百度才行。听大人们说，这类武斗中死的，白死。第一夫人来这小城讲话了：你们两派都是好人，是让中央里的坏人挑动群众斗群众，
  闹误会了，联合了吧，别打 那两千多人就稀里糊徐白白送了命。尤其那个兰花姑娘，最让你可惜。
  　　“文革”结束多年，北河城里依然争斗不断。市政府门口经常在一夜之间贴满大字报，伸冤的，昭雪的，一会儿轰下台一个领导一会儿揭出某某在台上的大官是血债累累的别子手，原先联合了的两派仍旧在“看木见的战线”上战斗，那个联合政府总在摇摇欲坠中残喘。于是外面派来的一把手二把手之类便走马灯似地来主持联合政府，没一个能呆得长久的，总是一个个落荒而逃。一个外省调来的大官儿，驾到的第一天晚上人在剧场观赏河北梆子《艳阳天》，走出剧场时他的伏尔加早不翼而飞。第二天全城就传遍了这条号外。在一个每人每月三两油、半斤猪肉半斤鸡蛋的城市里，人们最大的精神快乐就是传送这类激动人心的消息，就像当年人们给省长抹了花脸押他游街示众一样兴高采烈。
  　　这里的人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里的孩子们就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
  　　中学里那些在你们眼里学富五车的倜傥风流老师们，“文革”
  　　前也都是市里有名的业务尖子， 是这小城中的教育名流
  他们也精神抖擞地战斗着。市委门前广场上的每个动静都会在这里掀起一阵风。他们在办公室里一边批著作业一边商量着要把当年对立派中上去的什么书记主任拉下马；而另一派的也在另一间屋里整理着教具商量对策。这些人的议论从不背着学生，他们甚至向学生干部打听别的老师上课都说些什么。
  　　印象最深的是那个终日肥头大耳口若悬河的政治教师，据说是当年市里写作班子的笔杆子，因上司倒台贬到中学任教的。无论上头开展什么运动，作辅导动员报告时他总是出口成章高瞻远瞩地大发议论。上政治课一半时间讲讲课本，大部分时间讲时事，也不管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懂不懂，只管大讲。当初他兴致勃勃地为白卷英雄张铁生叫好儿，向师生们讲张铁生访问日本，资产阶级教授出分数题难他，他反问日本教授“驴耳朵长还是马耳朵长”，令日本教授瞠目结舌，激昂陈词“这是中国人在外交上的胜利，大灭了资本主义的威风”。课堂上他头上冒着汗珠在讲“走资派还在走，投降派到处有，要亡党亡国”。这个狂傲才子甚至在课堂上念一段“梁效”的文章会把报纸摔到一边去，忿忿不平地说：“太啰嗦，又太文气，三段过去了，还没切中肯綮，还不破题！这种写作班子里也有混子。有一个是我当年一起的，靠走后门上去的，有什么，照样大笨蛋一个。”一副怀才不遇的样子。这个人是不甘心只当空头理论家纸上谈兵的，一有风吹草动他就会积极地去拉这个下马拉那个下马，在年级教研室里他总是嗓门最大地叫着鼓动着，一脸杀气腾腾。
  　　在这样一个“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地方，一班中学生拉山头搞宗派争官当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是大人们难以理解的一群人，
  可他们却煞有介事地相互斗争着，进行着走向社会前的彩排。
  　　似乎是七五年上了初三，冯志永转校进来，95班就开始乱得不可收拾，一连换了几个班主任都落荒而逃。班里永远是乱糟糟一团，没哪个老师能安安静静讲下来一节课的，总有人去吵吵闹闹，上一半课就有女生大叫：“有人耍流氓！”或者两个男生大打出手，或两个女生对骂起来。李大明这个团支书在东奔西忙地劝着架，你在左右出击维持秩序，几个老实巴交的班干部东扑西挡，倒像跳梁小丑似的。
  　　其实你们都明白，这是冯志永在暗中鼓动人们闹。他不甘心只当个体育委员，他想把李大明拉下马。你身为班长，在他们两人中间调解，但毫无结果。冯志永一心要当团支部书记，大明这个人又太文静，根本无法控制冯志永。冯志永想多拉他的几个兄弟入团，以便获得多数票把大明选下台。团支部里冯志永只是孤零零一个人，他想拉进来的兄弟回回被否决。他便气急败坏，与李大明针锋相对，看他的笑话。
  　　方新接了这个班，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马上就有了解决问题的绝招。
  　　他根本不开什么班干部会和团支部会，而是第一个找你谈话，令你莫名其妙。
  　　“这个领导班子不行，”他说，“我看得出你这人不错，心地善良，就请你帮我个忙。”
  　　“我？”你惊诧
  　　“对，”他说，“你是大明的好朋友，对吧？冯志永跟你也不做对，有时也能听你劝。这样，委屈你，让冯志永来当班长，你去当体育委员。我心里有数，不会亏待你。”
  　　你明白，这同下棋一样，丢卒保车。没有哪个老师是不喜欢李大明的，他太聪明，老师们都惋惜地说：“‘文革’前也没见过这么超群的学生。若是高考，李大明考哪个学校都会是名列榜首。”
  　　你便痛痛快快地让出班长的位子给冯志永。冯志永这个人绝对歹毒，是要置人于死地而后快的那种人， 他当了三天班长就又不满足
  第四天班上就出现了十几个人同时旷课的现象。连方新的英语课都上不下去
  他本来最欣赏李大明的英语会话，可刚刚开了个头，班上就乱作一团，“不听不听！”“吃洋屎放洋屁！”
  　　这次方新只能忍痛割爱 他要你去说服李大明，
  要他让出书记给冯志永当。这个饱经风霜的“摘帽右派”颇为语重心长地讲了他的历史，很动情地告诉你这是他立了军令状来当95班班主任的，人们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他要想在平原中学直起腰来，就得成功，把95班整顿好。
  　　你是第一次听说了他的故事，才知道他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在平原中学竟然是个抬不起头的人。看着他那个乱七八糟的家，三个大山里出生野气未况的儿子蹿桌子钻床打成一团，老婆在院子里像农村妇女一样嘴里“咕咕”着喂鸡，兴高采烈地从鸡窝里掏鸡蛋，不知怎么，你感到一阵阵心酸。
  　　你像个外交官一样去说服李大明。这个书呆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正偷着读一本发了黄的戴望舒诗集。他轻声地说：“这才是诗呢，跟报上那些口号诗一点都不一样。”
  　　你惊讶地读了一遍《雨巷》 ，不禁说：“这种东西是坏书，不是全让上交了
  你们家怎么还有？”大明得意地说许鸣鸣的父母偷偷藏了好些这样的书呢，鸣鸣借他看的。
  　　“你看这词儿多么美，长长的雨巷，悠长又寂寥，这个字念辽。还有仿惶、愁怨。”他依然讲他的，并告诉你念这诗就想起许呜呜来。“下雨天在咱们这破胡同里走走，也能觉出点像这首诗。古诗里就有用丁香表示愁怨的。”
  　　“你真地打着伞走过，遇上一个丁香一样的许呜呜？“你问：“是不是又要我帮你给她捎纸条？“
  　　大明说他抄了满满一张纸，想送给许呜呜看。
  　　“行，我明天偷偷塞给她，”你有点迫不及待地打断他：“你这人可真是，日本鬼子都进村儿了，你不急，还念诗。”你恨铁不成钢地责备他，把方新的话全倒了出来。
  　　李大明似乎无所谓，一脸的蔑视。“谁爱当就让他当去吧。
  　　我还嫌累呢， 一上课就得维持纪律，烦死 方新想在领导那儿露一手儿。随他便吧。你猜我想起什么来“
  　　“又想你的丁香，你真是没治。”
  　　“不是，我想起咱们读的红军过雪山草地的故事。”他怪笑着。
  　　“这跟红军有什么关系？”
  　　“你忘了，好像有篇故事上说红军为了把国民党的军队赶走，不是跟当地的山寨王一起喝酒来着？他们都割破自己的手腕，把血滴进一杯酒里分着喝？”
  　　“对了，那叫什么血为盟来看？”
  　　“查查字典吧，算了，反正是那个意思，就让他们为盟去吧。”
  　　“你别误会，方老师其实是向着你的。他也是没办法，他得赶紧把这个班整顿好， 一学期内弄不好，他也得走人，那多丢人
  一开始他就让我让出班长来给冯志永当，就是为了保住你。
  　　老师们都喜欢你，你千万别当回事。“
  　　“谁拿这当回事 ”
  大明把书扔在床上，“瞧瞧这班人就够了，全都是什么人家的孩子？都跟冯志永差不多。他们家长没文化，孩子也不学文化，不旷课打架干什么去？全跟那个马振技公社的女孩子差不多，就差没写顺口溜儿
  ”
  　　“那女孩子真愚昧，怎么能干那种事？答不上卷子还有脸跳河自杀，弄得人家老师蹲监狱，真倒霉。”
  　　“咱们班的人比那个女孩子又强多少？”
  　　“那段儿顺口溜儿怎么写来着？”
  　　“‘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不会ABC ，还能当接班人。
  　　接好革命班，还埋葬帝修反。‘“
  　　“整个儿一个傻冒儿，马克思早就说‘外国语是人生斗争的武器’，不会外语，抓住个苏修特务你都没法儿审问他。”
  　　一说到外语，大明把什么都忘了，摸出一本破书神秘地说：“这是‘文革’前的英语课本，上面有安徒生的童话‘丑小鸭’，有伊索寓言，可好看 ”
  　　大明就是以那种纯真和高资吸引了你。这样的孩子生长在那个年月真是不幸。
  　　就从河南那个女孩子考英语闹了一场人命官司， 教师的威信算彻底扫地
  没人认真教，更没人学，七十年代是个有学校没教育的年代。大明这样人家的孩子实在是太少 混在那群氓众之间，
  他确实像一个外星人似的。老师们都在夸他是一个天才，可在那个时代，天才只能是与人格格不入的代名词。老师们越是夸他，冯志永这类人就越是仇视他。他甚至要你去说服李大明转个班或转个学校，彻底拔掉这颗眼中钉。这一招儿真叫绝。你可以想象得出，如果冯志永这样的人手里有枪，他是敢杀人的。你把这想法告诉了方新，方新却说对冯志永这样的人就得捧，他是个顺毛驴，吃顺不吃戗。“我有什么办法，李大明是个窝囊干部，你也顶不起摊儿来，我只能眼看着你们吃亏。冯志永这个人顺着他，就可以改造他，发挥他的作用。”方新不知为什么那么看重你，总是把全盘计划先对你讲。让冯志永当了支部书记后，又推出你当班长。“你要看住冯志永，别让他欺负李大明，还要好好帮助冯志永，这个人还不浑，你的话他能听进去。”
  　　你就这么当上了两类人的中间角色，团支部会上总要你来当和事佬。从心里你是看不上冯志永这批人的，可你为了自己，只能勉强跟随他。否则他会支使他那帮小兄弟给你使坏，让你在95班呆不下去。冯志永这种人也很势力服，他不敢轻易动你，他知道你有个在市里当官的爸爸，便经常与你套套近乎，明知你和大明好，也不敢反对。另外他也需要你，平时抄你的作业，考试抄你的卷子。
  　　冯志永当上团支部书记， 95班的纪律竟奇迹般的好
  这小子打人手极黑，他想打谁就会纠集一批人蒙上你的眼群起拳打脚踢，打完了都不知道是谁打的。这号人会往你的书包里塞屎，往你脖子里塞上，还会裁赃。他报复人的手段之一就是在回家的半路上截住你，像闹着玩一样一阵群起乱打，打趴下为止，从此老老实实听他摆布。那天他支使人把一个女流氓的书包翻了，从书包里撒出一地外校男生的照片来。他们暗示是三儿子的，于是那个女流氓就让十来个外校的男生天天在放学路上拦三儿，打得他哭天喊地，第三天冯志永才和他三个哥们儿起到那儿去“救”
  　　出了三儿。三儿从此感激涕零，成了他的忠实走狗。三儿挨了这顿冤枉打，其实就是因为他不那么听冯志永的话。冯志永要每人交五角钱给班里买篮球和足球，三儿没交。
  　　冯志永一上台就使95班面貌大改。每天早晨都有一组95班的人在扫院子，把校门口到校办公室的那条大路扫得干干净净。
  　　发现难偷懒或不来，就是一顿他揍。
  　　接着又让每个人写了决心书贴在班里，每月换一篇。95班成了后进变先进的典型，总有人来听课参观，他就把教室后面的黑板当作招牌，每天写一条口号，“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好好学习，天天习上”，“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一切行动听指挥”，“读革命书做革命人”……这些口号大部分是你帮他想出来的。你已经不可救药地当了他的军师，一是因为你怕他这个小希特勒，二是因为你也尝到了发号施令的甜头。你也学会了冯志永那句口头语：
  　　“今天外头有人来参观，谁要是木做脸，踹他个王八蛋！”
  　　95班很快就被评上了先进班，方新也成了模范班主任，而冯志永则一步登天当上了校团委委员。
  　　他开始到各个班去讲95班后进变先进的经验，讲稿是你写完后方新亲自删删改改油印出来的。你现在都难以想象那几千字的一大篇稿子是怎么写出来的，只花了三天时间。你和冯志永不上课，就在团委办公室里你一句我一句凑，晚上又到他家去写。
  　　竟然总结出好几条经验。其中一条竟是：狠抓领导班子建设，团支部班委会团结一心改变95班落后面貌。举的例子是调整主要领导，消灭不团结现象。你还引用了一句当时很响的词儿“人心齐，泰山移”，显得十分点题。方新则又加上一句毛主席语录“正确的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这样文采飞扬的讲稿让冯志永连念带背练习了一个星期，他竟能活灵活现地倒背如流，侃侃而谈你们的讲用会不仅仅是“现场座谈”，还讲到了外校。每次都是你和他跟着方新去，骑着自行车顶风冒雪也不觉苦，因为那一阵阵掌声很叫你陶醉。你打定主意，好好当冯志永的军师，他吃香的就短不了你喝辣的。
  　　那次冯志永作为平原中学代表去参加市里团代会，回来拉住你兴奋地讲了半天会上的事儿。他拍着你的肩膀：“哥们儿好好干吧，咱们干好了就能上去。咱爷们儿就得当官儿。什么官不是人当的？开个市里的会也算明白了，好些人还傻乎乎的呢，怎么就当上代表
  ”
  　　你从那时起成了他铁哥们儿，好长一段时间里冷落了李大明。大明总用一种嘲弄冷笑的目光看着你，你心里很不好受。可一想到冯志永，你禁不住要同他傍在一起。你知道你同冯志永成了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蚌，想走也走不脱原先是怕冯志永使坏害你才同他合作的，
  可合作到这一步，你开始心甘情愿
  你心里很对不起大明，好像是背叛了他似的。终于有一天下定决心去李大明家找他。大明很冷漠地请你进去，两个人很生分。你说咱们下棋吧，他就拿出棋未下，什么也不说。下了几个回合，你忍不住说：“大明，以后我还来找你玩，行
  ”
  　　他笑笑，说：“又不是我不叫你来，是你自己这么久不来你可要小心着点，跟冯志永学坏了，我永远也不理你“这个书呆子，他怎么知道你其实暗中保护了他。这个心狠手毒的冯志永最嫉恨的是李大明和许呜呜两个人好。大明原先和许鸣鸣还是偷偷摸摸的，借书传条子全通过你。
  自从大明丢了官，与许鸣鸣的关系就几乎公开化
  团支部开会，他就坐在许鸣鸣身后，许鸣鸣的建议他会毫木迟疑地第一个举手支持。凡是冯志永和李大明闹意见，许呜呜难支持大明。冯志永为此很恼火。因为那时候他也很想讨许鸣鸣的欢心，可许鸣鸣坚定不移地站在李大明一边。冯志永气急败坏，便组织了他的小兄弟们在课间休息时给李大明起哄，编了顺口溜乱喊一气：“李大明，大明李，娶个媳妇她姓许。”他咬牙切齿地说：“‘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鲁迅怎么说来着？对，要痛打落水狗！非把李大明赶出平原中学不可，让他小资产阶级思想搞对象！”
  　　那天三儿又趁李大明埋头写字的当口向大明扔过去一个煤球，把大明的作业本砸了一团黑。李大明还没反应过来，你已经怒不可遏地一把揪住三儿狠狠地扇了三个耳光，
  大骂： “操你妈，人家招你惹你了你干这个！”随后转身对冯志永说：
  　　“三儿这不是毁咱们 真打起架来，人家不就全来看咱们先进班的笑话 ”
  　　冯志永便一脸正气地狠狠端了三儿一脚：“你真他妈给我丢人。
  　　以后再干这种下三滥的事儿看我怎么收拾你！“三儿被连打带踹了一顿，连个屁也不敢放，只顾惊诧地看着冯志永。你知道这是冯志永在装蒜玩大义灭亲的把戏。
  　　事后你和冯志永严肃地谈判一次，要他为自己的前途想想。
  　　“当上团委委员了，连个李大明都容不下，你真把大明欺负急了，他和三儿打起来，咱们先进班还当不当 你还当不当先进干部 ”
  　　冯志永明知你在保护李大明，很不高兴。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以后不再给他起哄
  可你得告诉他，他别太跟我别着劲儿。以后开团支部会你得让他老实点，别老跟许鸣鸣一块儿气我。”
  　　你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这个醋你就别吃了，人家两个都好了二年了，你没转过来那会儿就好上 你别太绝了，
  都把大明的支书抢到手了，还不让人家和许呜呜好？有本事，回头自己去弄个更好的！”
  　　“我他妈就看着许鸣鸣好！”
  　　“你他妈就知足吧！你不能太欺负大明 人家把官都让给你当了！”
  　　那一刻你和冯志永狠狠地对视着。你是豁出去了，实在看不下眼“我告诉你，你要是太欺负人，我他妈就跟你掰！大不了，我们都转班转校。”
  　　冯志永仇视地盯着你，猛然抬起手，你机灵地一闪身躲开，可他的手却落在自己腿上，狠狠一拍，蹲在地上。你忘不了那一刻，他红着眼仰视着你，咬着牙说：
  　　“行，看你的面子，我他妈就浇了他！”
  　　你便讨好地拉他起来，说：“我看刘芳不是挺好 ”
  　　“你没完 ！”他嗔怒地冲你吼。“你看她好，你上 我操，当这么个先进还得忍着，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早知道这样，我他妈就不当这个。”
  　　从此冯志永算是对鸡鸣死了心。李大明也听了你的话不再在团支部里与冯志永闹别扭，他成了上课来下课走的那种“落后分子”，只顾躲在家读闲书，拿着“文革”前的中学课本埋头学他的，初中时他早就开始学高中的三角和英语。他和许呜呜干脆公开来往了，他们上自习课公然在一起对数学题得数，悄声讨论作文，不再需要你帮着传信传书传纸条。
  　　冯志永对此装作视而不见。他开始费尽心机讨女生们的欢心，求得心理平衡。
  　　学农时他大喊着要男生支援女生，不让女生拔麦子，由男生包拔，女生只跟在后面检麦穗就行。这下招来女生抗议，说他大男子主义，是看不上女生。冯志永居然在收工会上作起自我批评来，装作憨头憨脑的样子承认说自己表面上是要照顾女生，其实是小看了“半边天”。女生们笑嘻嘻地批评他，他便喜得抓耳挠腮作自我批评。
  女孩子们看他那憨样便嘻嘻哈哈罚他唱歌， 他便夸大着五音不全的嗓子唱“提篮小卖拾煤渣”，逗得女孩子们笑得躺在麦垛上。
  　　那时，你们还不明白这种行为的潜意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批评和自我批评纯粹是一种潜在的调情。冯志永以一种强人的形象赢得了那些春情萌动的女同学，她们本能地放弃了脸色苍白、只对许鸣鸣神情专一的李大明，其实也是在潜意识中报复许鸣鸣，她们需要的是冯志永这样的大众情人。在那个不许说爱，不许读爱情小说，文艺作品中主人公不是女光棍就是单身汉的时代，人的本性仍在顽强地萌动着。
  　　冯志永其实也无愧于当上这个班的领袖，他实在太卖命了，为赢得威信，他一方面靠武力压服弱小的同学，另一方面靠哥们儿义气拢住了你这样的班干部。他还会玩苦肉计感动大家。那次学农回城，半路上大雨瓢泼，乡间的土路立即变成一条漫长的泥淖。自行车和平板车陷在泥水里，人们的双脚陷在泥水里，狂风呼嚎着，天都下得惨白一片，旷野里只有收割后的一撮撮麦茬与人们作伴。女生们全急哭了，在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无处藏身。冯志永命令男生们把上衣脱下来给女孩子蒙在头上，让她们全挤上平板车，男生们则顶着风雨在泥里跋涉着推车拉车，冯志永亲自驾辕拉一辆吱吱作响的破车，那样子颇有《金光大道》中高大泉伸着脖子拯救贫困户的英雄气概，一边拉一边吼着号子“伙计们加把劲儿哟，哎海地哟哎！”
  　　女生们坐在车上便呜呜地哭，要求下来自己走。冯志永便颤着声音、得得着青紫的嘴唇要她们留在车上，“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随后起头儿，大家高歌起来：“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那阵势很壮观。而李大明则没有这种号召力，他从来不会这样轰轰烈烈地表现一下自己。此时此刻他只会默默地站在车尾费力地推车，绝没有冯志永那种牺牲精神。也难怪女生们会喜欢上冯志永。
  　　回城后当天便病倒了几个人，冯志永病得最厉害，高烧不退。女生们提了水果罐头去看他，竟像开追悼会一样哭成一片。
  　　刘芳打开罐头，流着泪喂他吃，他无力地吃几口，蠕动着烧满燎泡的双唇说：
  　　“我没事，你们别哭，谢谢你们关心我！”说着淌下泪来。那一刻他感到很满足，第一次赢得了这么些女孩子的同情心，许鸣鸣也在里面。那些女孩子那天像拥军优属时一样帮冯志永的母亲里里外外又是打扫又是擦洗，把他母亲乐得合不拢嘴，摊着双手不知所措：“这是怎么说来着？闺女们别累着！唉，我这辈子就是没个贴心的女儿哟。”说着说着又伤心地和邻居们议论起自己的儿媳妇怎么怎么不好，儿子们又都不疼娘，连句知心话都无处去说，“那死老头子十锤子砸不出个屁来，就他妈会干那个，弄出八个死不了的儿子来，就是没个闺女，我这命苦
  ”
  　　一番惨兮兮的话听得女生们不知所云。冯志永便撑着虚弱的身子晃出屋来，喝斥她：“妈！还不烧点开水去，尽啰嗦什么呀！”
  　　你忙去扶住他把他架进屋里去。他有气无力地笑笑说：“刘芳这人真木错！”
  　　便幸福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刘芳便在学校广播站激情地朗诵“我们的好支书/铁打的硬骨头”。那情形，甚至你也感到心里吃醋。
  　　现在想想，冯志永很无耻，但也有点美好。那种少年的冲动，少年的幼稚与邪恶与成年人的欲望相比又是多么纯洁。而你在向导出版社时，那些个领导为讨得女编辑的欢心，竟是用公家的住房作礼物的，那几个头儿的情妇，连她们的弟弟家都想方设法从出版社分到了房子，而你们这些人却还在老老实实排队，挤在暗无天日的筒子楼里。跟这些成年人的私欲手段比，冯志永又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人！
  　　是的， 就在你吃着冯志永的醋时，你不也得承认他这人有魅力
  在某种意义上说你是抛弃了你心里视作爱友的李大明，－。已一意投靠了冯志永。今天想起来，突然发现这种孩子时的游戏竟像一种历史的胚胎和原型。
  　　不过你是有你的小九九的。冯志永这样的只能作武将，他连篇作文都写不清楚。
  　　他到处讲用，其实他的每句话都是你写的。
  　　学校领导已经发现了你的才干，很快就把你提到校团委会当宣传委员。你的野心也膨胀了起来，有时很想代替他，可你明白你必须服从他，你不敢得罪他。你只把与他的合作当成一时的，等毕业上山下乡时你一定要同他分道扬铺。如果他提出来去内蒙古，你就去云南，反正不能同赴一处，那样你就永远是他的副手。一定要分开，离得远远的。你开始自信，你成熟了，凭着你的文才，你早晚有一天会胜过冯志永这个勇多智少的武夫。
  　　可你没想到分手党是那么快的事。 一个蒸蒸日上的95班，会在几天之内散
  方新这个高明的导演，速战速决，在一年之内让95班轰轰烈烈成了全市中学里闻名的先进班，他也荣升教改组副组长，彻底翻了身，然后抓住时机激流勇退，拆散了95班，让95班的灭亡为他政治上更上一层楼最后又垒了一级台阶。
  　　他竟然能动员大家放弃升高中自愿报名上山下乡，又创造出一条轰动的新闻来，辉煌地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
  　　你终于有机会躲开冯志永了，便转校上了高中，被大家斥为95班的叛徒，伪君子。你诚恳地向大家认错儿，说是父母坚决不同意你下乡，你知道，在这些小门小户的子女面前提起你那当市府干部的父母来他们都会无奈的。
  　　1976年初那个夜晚，雪夜里的校园沐在透明的淡蓝色之中。
  　　你们悄悄地溜进95班的教室，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
  　　不知哪个女孩抽泣起来，全班立即哭成一团。黑暗中，看不清大家哭泣的脸，于是大家更可以放肆地哭。那时人们还不知道方新在你们下乡后会以此邀功请赏荣升副主任，只是舍不得离开学校，不知道小小的人儿下乡后会怎么样。倒是冯志永比大家大两岁，人也冷静。他无止住了哭声，走到讲台上使咽着说：“别哭了，反正95班也是要散的。方老师说得对，散就散个样儿出来，咱们95班一直招人忌恨，拆散了，插到别的班去，咱们不但当不了什么‘火种’，还得受气，拿咱们当外人欺负。再上二年高中还是得下乡，不如现在就下去，咱们痛痛快快风风光光地走。”
  　　大明和许鸣鸣也满腔热情地报名去插队。他们的恋情早就公开了，这次下乡的决心书是两个人一起署的名，一大张红纸贴在校门口，显得十分醒目。别人都是单个人或三五人一起署名，只有他们二人是署的鸳鸯榜。
  　　大明这是在学他表哥柳刚的样子。前年他表哥柳刚下乡时也是和同班的恋人一起贴决心书，好像那一届出了好几对这样的“革命情侣”。平原中学似乎这种风气十分的盛，一代传一代，大家也习以为常，似乎哪一届不出这么几对公开的“革命情侣”反倒显得那一届学生有毛病。大明和呜呜似乎有点迫不及待地要向人们宣告他们的恋情，
  他太受那个表哥柳刚的影响
  柳刚简直成了大明的偶像，连他读的书大明都要借来抄他在书上记下的星星点点手记。那个前任红卫兵团长，热情如火，文韬武略，是平原中学出过的少有人才。那年他下乡前“火线入党”，才十九岁就成了党员。大明一提起他来就激动，只恨自己太文气，没有表哥那种豪放的抒情诗人气质和果敢的指挥才能。除了谈恋爱以外，表哥的本领他一样也没学到。你暗地里劝大明农村很苦，应该再长大点再去。他哪里听得进去，竟用“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来回答你。你见惯了那些知青到你家走后门要求回城的丑陋场面，便警告大明：“很多人都在想办法回城呢广大明和鸣鸣却满不在乎地说：“那是他们意志薄弱！“还转弯抹角地批评你是”革命的逃兵“。现在你还记得，大明和鸣鸣送你出他家走到大门洞里时，他紧紧拉住你的手说：“吕峰，我们再劝你一句，咱们一起下去吧！农村可是个广阔的天地，什么本事施展木开？你不用怕冯志永，咱们下去又不和他分在一个生产队。这种人写不能写，算不会算，下去也没他的戏。咱们可以当会计、当教师、当赤脚医生、当技术员。再想想，还不晚。“你笑笑说：
  　　“我得再上二年高中，到了新的学校，我会成为那儿的学生领袖，那样下去才叫痛快。这么跟冯志永下去算什么？跟屁虫似的。“有了平原中学这碗酒，
  真是什么别的酒都能对付
  转到那个没有名气的向阳中学后，你很快就成了风云人物，拉着一个班的人学工学农学军，热火朝天地为上山下乡做着准备。层出不穷的知青英雄，报上每发表一篇他们的报告文学，都会令你们兴奋一阵子。团支部的组织生活会上念的是这些报告文学，文艺演出上演的是集体诗朗诵《理想之歌》，那几乎是知青文学的一个辉煌的休止符。你们在热烈地讨论著‘项个决裂“，每个人都写一篇同题《两个决裂颂》，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时你盼望的也是早点毕业，早点奔向那个广阔天地，以你的成就，你完全可以在贴出上山下乡决心书的同时再贴一张人党申请，像大明的表哥那样火线入党。你已经在想象自己奔赴内蒙古大草原或大兴安岭或西双版纳林场，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然后像那几个当上中央委员的知青代表人物一样闻名全国。这个激动人心的梦想你只对弟弟一个人讲过，你劝他不要一心只想考剧团，甚至劝他和你一起下去，那时报上常登一些什么”乌兰木骑“的草原剧团的事迹，你劝弟弟下去参加”乌兰木骑“，可他对报上的报道不屑一顾，说那种串蒙古包的演出太简单，吹吹打打一辈子当不上名演员。他对你那么热衷于上山下乡表示出一种不屑，让你十分气愤，从此也就不再管他，只顾忙你的”开门办学“。就在那一年他和几个环伙伴偷东西让警察当场拿获进了劳教所。
  　　全家人还没从这场震惊中清醒过来，便有了那个“胜利的十月”，那些知青模范全都销声匿迹，人们又忙着听广播抄报纸揭批“四人帮”。批着批着，学校里就开始给校长书记贴大字报，控诉他们是“帮派体系”。市政府门口也像“文化大革命”时一样五颜六色的大字报层出不穷，讲演的人慷慨陈词，一会儿要打倒这个一会儿要揪出那个，据说都是帮派体系。没人再提上山下乡，刚下去的又都回来面对这突变的革命形势，你们为之呕心沥血准备了一年多的远行计划全然付之东流。
  这时已经在风传大学要恢复高考， 班上不少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都在拿着“文革”前的旧课本补课
  　　几年的奋斗目标说瓦解就顷刻间土崩瓦解。巨大的惯性让你十分不甘心，可这是无情的现实。学校里又提出了新的口号：毕业班同学要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抓紧复习，迎接新形势。
  　　你一边艰难地适应着新的变化，一面心中暗自企盼着这一切不是真的，你无法相信那样一场反修防修的上山下乡运动会是错误的， 毛主席怎么会错
  你甚至在祈祷，这一切都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很快就会过去。
  　　人们开始对团支部活动冷漠了，有一搭无一搭地发发言，念念《毛选》五卷，表示表示决心：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学，不管下不下乡都要带领全班同学上好每一堂课。
  　　那几个老教师已经兴奋起来了，好像他们的消息特别灵通，一上课就讲要准备迎接大学考试，每堂课下来都要留些课外题，一抄就是一黑板。他们大骂：“现在这哪是高中课本，连‘文革’前的初中水平都不如！”数学老师干脆组织了课外小组，
  把那些数学好的同学全收去补习“文革”前的课程 接着物理老师化学老师英语老师全都争先恐后地搞起课外小组来。
  　　作为这个班的历支部书记，你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没人参加你那个《毛选》 五卷学习小组
  你的威信突然一落千丈。你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没和冯志永他们早早下乡，那时你尽可以木按分配方案去附近的县，你尽可以一个人去闯海南岛去闯内蒙古大草原。
  　　这时李大明已经溜回北河来 一年多没有同他联系， 他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人已经变得黑瘦，胡子长了很长。他是来找你要来插班读高中的。这让你大吃一惊。
  　　他说他算彻底上了一大当， 总算醒过闷儿来
  这一年多他居然中间转到了盐城老家当“回乡知青”，想靠老家当公社书记的伯伯帮忙当工农兵大学生，为此断了和鸣鸣的关系。
  与他相比，你倒成了一个坚定的革命者
  想起当年他用火辣辣的语言劝你下乡干革命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副馆经风霜老气横秋的模样，听他讲乡下的黑暗，你不寒而栗。“凭本事考大学吧，今年不招明年也得招。今年不招，你也别下乡，泡在城里复习功课，肯定没错地。”
  　　你在大明家复习时遇上了那个你们心目中的大英雄三表哥柳刚，这人早就落得～副落落寡欢的苦相，人老了许多。他也刚办了“困退”回来，因为他大哥二姐都在云南插队，他是以家中惟一子女的身份回来照顾父母的，在一家澡堂子当清洁工，每月挣十八块学徒员工资。他是来找大明帮助解题的，他那个时候更是没念过几天书，居然要大明帮他从解二元一次方程补起。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当年威风堂堂的红卫兵团长、十八岁的火线党员，现在坐在大明面前像个小学生似地听讲，那种专注笨拙的样子十分可笑。最不可理解的是这人似乎心思就不在解题上，大明偶尔提问他一下，他会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书本发呆，不知所云。
  　　大明便发急：“你怎么没听我的？”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拍拍脑袋：“年纪大了， 这儿不好使
  ”大明便像个小先生似地批评他说：“你大什么，还不到二十五呢。”他便叹气，说一通在澡堂子干一天活比在农村割一天麦子还让人烦，又说要早点回家，
  “你嫂子快生 ”这种声明几乎叫你们惊得哑口无言。就是那个叫什么亚梅的大姐姐吗！ 才几年
  五年前她和表哥两个人并肩在校园里进进出出，都是红卫兵团的干部，让人们颇为心动。那是个梳着小辫子身穿草绿军装的精干女孩儿，全校开大会她在台上一站，脆脆生生地起个头“学习雷锋——”然后就有力地挥动小胳膊指挥一千多人高歌，
  这么快她就要生孩子
  这简直不可想象！在你们看来爱情就是爱情，很美好也很崇高，是不会同生孩子连在一起的。尤其是表哥和亚梅，他们两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一种圣洁的样子，根本不会让人想到他们会于生孩子这样的事。
  　　他们才多大呀？ 比你们大不了几岁，怎么就会有孩子了 他们在农村没干革命怎么这么快就落荒而逃回了城， 还要生孩子！太不可思议
  你们心中的偶像立即崩溃
  　　就那么带着无穷无解的疑问，壮志未酬，十分不情愿但又别无选择地复习着功课，随大流上上数学物理外语课外小组，若即若离地混到1977年10月底的早晨，广播里传出立即开始大学招生考试的决定，离高考只有六十天时间。
  　　不知那60天是怎么过来的，你和大明、三表哥、文海四个人昏天黑地地奋战了几十个日日夜夜，就在1977年12月一个大雪飘飘的早晨进了考场，迷迷糊糊答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题，就成了“文革”后第一批大学生。高考的情形已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在平原中学的一间你初中二年级时那个班的教室，你的考位恰巧是当年你坐过的靠窗口的位子。所以你不紧张，像平日小考一样轻松，只记住了那次的作文题有两个任选，一个是《难忘的一九七六年》，另一个是《记我最尊敬的一个人》。
  　　你马上想起了你的数学老师，一个在批师道尊严时暴跳如雷地叫着：“我他妈就不检讨，我没错误”的小老头儿。就实实在在写了篇记叙文，听说那篇作文竟得了全省最高分。
  　　偶然，这是一个多么可怕又可敬可畏的词儿。一个人的命运大多是让这个偶然给决定了的。虽然西西弗斯式的抗争有一种审美上的英雄意义，可那个偶然的命运谁又能抗争得
  当你在信心百倍地实现着自己的理想时，
  或许那不过是一场悲剧的开场锣鼓。而当你备受挫折被迫走上一座独木桥时却会发现眼前海阔天高。可人间的福祸又岂是一个偶然能了得？
  ！那样多的偶然是否就意味着一个不变的必然 每一个偶然都促使你走向对自己努力的嘲弄，你必然是要孤独地漂泊的，即使在生你养你的故乡。
  　　生活永远是在别处。
  　　午夜星河！这弯浅月似乎也在嘲笑你这寒冬里在城里惟一行动着的人。整座城都回响着你一个人的脚步！这可真是如梦如幻。你在努力地想成为这小城的一部分，可有一种必然却在拒斥着你让你生活在别处，让你体验一种流浪的辉煌。这是命中注定，你只有听命于它。
  　　只有童年，只有童年真实地与你对话，隔着人事沧桑的时空，这座城和这座城里的童年永远是那么美好，即使是它的丑陋。
  　　可是你必须走，命中注定你不属于它。就像胎儿一定要脱离母腹。
  　　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这座城市古老的中心，一个传奇色彩浓郁的地方。夜色中仍然看得出，那红墙红门红柱子，金黄的琉璃瓦顶和飞檐雨廊都已恢复了本来的深灰色，门口已挂上了“直隶总督署”的大牌子，竖起了说明碑文。几套市里的班子已从这儿迁走，它又恢复了六百年前的！日貌。这个古气森森的地方，从明洪武元年始，就成了一朝又一朝一代又一代的官府，仅清王朝驻这里的总督就在一百八十年间换了五十五人，真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历史的辉煌、厚重、耻辱、卑鄙、滑稽都沉积于此。人们会因此想起曾国藩、李鸿章。袁世凯、曹银、吴佩孪等人，这些人都是近代史上的名角。可是二十多年前拆掉的那两根耸入天际的总督署灰色大旗杆和巨大的照壁是无法再恢复
  老百姓爱管此地叫“大旗杆”。“文化大革命”
  　　那阵子，“上大旗杆去”就意味着去看两派人辩论看批斗“走资派”们。你总像猴子一样爬上照壁，高高地看成疙瘩成群的人。后来才知道你踩的是几百年的文物。
  　　城隍庙、古城墙、大旗杆、大照壁，全没了！想一想人们兴高采烈地拆除城墙，拉倒大旗杆、拆散城隍庙时的热闹场景，那种兴奋的笑脸一定是世界上最滑稽最丑恶的表情。一个五千年文明古国，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壮观的自我毁灭的自娱动作？
  　　多少座这样美丽的城池就那样在自得其乐中毁于一旦，连北京城的城墙都没保住。
  　　可你不替北京城墙的消失惋惜，似乎那与你没什么关系。你惋惜的只是这座小小雅致的城池，似乎你在这城市已住了几百年。这种自作多情时常引来自己的无情自嘲。
  　　既然选择了浪迹天涯，又哪来这些牵肠挂肚？只恨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叫故乡的地方，几许闲愁无处寄托时便首先想到了它， 这就由不得自己
  反倒是身陷于此的日常悲喜剧之中的时候，难得有这种闲情逸致，既没有了这种痛苦也没有这种忧郁的侈奢挥霍。
  　　看来人要热爱一个地方，就不能身陷于此，更不能受制于此。远隔千山万水的爱国与乡愁，虽无奈、廉价，但很美丽。
  　　想到此，你疲惫地笑笑。夜半三更的寒风已浸透了骨肉，虽然风很小。明天一早就走，甩开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推销你的电脑去。你决定先去那个海滨小城，那儿的人似乎刚刚开窍，一切都还是官商开道。一切都那么原始得可爱，一个个像上财主土寨王似的，愣头愣脑不知怎么花掉手里大把的公款。本来是你求他们的事，玩几个花活儿，
  几折回扣返到他们手中，全反过来求你 有一阵子不开荤了，该去哪儿，保证万无一失，人也干净。
  　　就住他们市府招，他们会送几个过来让你挑。这些有前科的骚女人，抓起来后专用来“戴罪立功”的，把你这类人伺候好，就可以提前释放。你承认一到这种时刻就变得十分卑鄙下流。没了黑子，你又得堕落。这辈子，只有上中学时对刘芳一往情深过，一直在一厢情愿却连个表白的机会都没有，她心中根本就没有你。
  　　今天又见到了她，她仍然像十几年前一样目光只在大明和冯志永身上打转。真正叫你全身心爱着的，就只有黑子了，可她却是那样一个倔强的女人，为了儿子她可以舍弃一切。混到三十几上，你他妈一无所有！只剩下堕落的份儿
  这就是命。
  　　一天又一天，我必须面对这陌生的世界，我不属于它，我无力面对。
  　　一次又一次，这城里没有一张友好的脸，我不属于它，这孤独的地方。
  　　走在故乡的路上，心头响起的是这首威廉姆的歌，在别的城市，灯红酒绿之间，横流人欲之间，倘佯在如水如龙的车流人海中哼起这首歌，是一种淹没的孤独。而今空空荡荡地走在童年的故土，这首歌又墓然回响起，这是一种空旷寂寥的孤独。
  　　一种孤独，两样闲愁，别有一番滋味。
  　　菌苔香消翠叶残。
  　　抚摸我，我会唱着歌死去，无尽烦恼，也随风飘去。
  　　你抚摸我，给我你的爱。
  　　体贴近我贴近我我离不开你。
  　　看着你，我知道我找到了最好的伴侣。
  　　我真想飞越那道屏障，可那小小的梦却永远是梦。
  　　我不怕这疯狂这疯狂的世界只要你陪伴我陪伴我。
  　　那些流行歌曲，包括你自己写的那几首摇滚，在威廉姆这富有磁性的歌声面前全显得苍白肤浅萎缩。无论平常装得多么潇洒，内心里你仍然是十分古典的，连通俗歌曲都喜欢威廉姆这类古典情调的。你甚至常为这种古典情怀所感动。人是需要一点古典情怀的。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时空里，你注定要成为一个复杂心态的混合体，描述不清自己的过去，解释不清自己的现在，更无法看清自己的未来，只能这样四海为家孑然一身地流浪，甚至在生长过十八年的故乡也是个流浪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