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大小姐》 【全】

 1 张媒婆
  　　这天我正在为863课题报告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系里的张媒婆把我神神秘秘地叫到了一边。其实张媒婆是我们系的一个年轻老师，只是因为特别愿意给别人介绍对象，所以得了这么一个外号。
  　　她靠在我的身边低声地说，有一个79年的你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什么？79年的。大姐你饶了我吧。我是年届三十了，可也是要有标准的，我大的上限是5岁，小的下限是1岁。如果是和一个比我小5岁的，将来我撒个娇啥的，能做得出来嘛，那张老脸往哪儿搁啊。再说了，我也没有那么大的博爱精神，没事非得给自己整出一个弟弟来伺候。不行，绝对不行。
  　　虽然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张媒婆却一点也没有知难而退。你别这么死心眼好不好，只是让你见个面，又没让你一定和人家谈，说不定一见面你就改主意了呢？见一面吧，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别人一个机会。不过这事你也不用这么急着回答我，因为男方还很难约。人家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是一家外企的经理了，经常天南海北地跑，前两天去欧洲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好好好，容我在想想吧，过两天再告诉你。我知道如果不给她一个满怀希望的承诺，估计我在最近的一段时间之内耳根子是不会得到清静的。况且人家也是一片好意，其实我们系里年届三十或者超过三十岁的老姑娘有好几个，不过张媒婆却独对我情钟，可能是觉得在我们系的这片盐碱地中，唯有我这朵鲜花还值得她浇水施肥，说不定将来有一天能开花结果，不负她的一片苦心。如果我亲手扼杀了这位辛勤园丁的热情，说不定我下半辈子的幸福就真的要挂了。再说了，和这样的候选人见面，肯定都是去高级的咖啡店，茶楼或者酒吧，就当去散心吧。
  　　2 自我介绍
  　　我想我要做一下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费雯丽，虽然和那位美丽绝伦的好莱坞女明星同名，却没向人家的美貌看齐。我拥有青岛姑娘的共同特征，即从后面看100
  分，前面看80分，但我不符合最后一条，一张嘴不及格。我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而且字正腔圆，声音甜美，不亚于广播电台的播音员。曾经有一个北航的哥们，不曾谋面，仅仅通过几次电话，就被我的声音深深地吸引住了，非缠着我的小师弟给他介绍介绍。可惜我们的尺寸相差太大，我算大号，1米72，他是小小号，1米六九,
  所以我的师弟及时地打消了这位仁兄的想法。
  　　现在我背井离乡一个人在北京的一所著名学府做博士后。如果您要把我写的这点东西当作是一个长篇的征婚启事，我也不反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想找个合适的人共同度过下半辈子，也不是什么太丢脸的事。唯一希望的是，如果您在看完了我写的东西之后，想要给我寄封信或发个伊妹儿什么的，请千万要附上您的照片。因为本大小姐绝对是色字当头，只对英俊的男士感兴趣。如果您觉得您的尊容不怎么对得起观众，那您随便弄个什么帅哥冒充冒充也行，让我的眼球过把瘾也是件好事啊。
  　　3 银子（1）
  　　这天忽然接到了银子的电话，感觉很兴奋，因为我已经有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我和银子是邻居，从小学到高中，不是在一个班里，就是同校，关系很好。后来我高中毕业到外地上大学去了，而银子却连续参加了三次高考，最后好不容易上了一个自费本科，还是因了有教师子女加分才达到分数线。银子虽然学习一直没有我好，但是自尊心却非常的强，所以我们的关系在这三年中有了些许的疏远。伴随着银子的升入大学，我们的关系又渐渐恢复了。银子虽然其他科目平平，英语却出奇的好，尤其是口语和写作。银子的爸爸曾经到美国作为访问学者进修过两年，以后又短期访问过数次，所以银子是典型的崇洋媚外。喜欢看好莱坞原版电影，听英文歌曲，看英文小说。好几次上高中的时候我在她家中，看到她一边听着英文歌曲，一边扭腰摆臀，我就浑身不自在，赶紧起身告辞了。
  　　银子大学毕业之后考上了北京一所高校的国际新闻专业的双学士，尽管还是自费，可是已经让银子的爸爸红光满面，喜不自禁了。因为银子的哥哥也不是块学习的料，参军回来之后，靠着银子爸爸的关系进了学校总务处作了一个小办事员。而银子的三次高考也让她爸爸希望，失望，希望，失望，失望，惊喜地折腾了好几次，连心脏病都要发作了。谁能想到她竟然考上了北京这所名校的国际新闻专业的双学士呢？银子她爸亲自屁颠屁颠地把她送到北京，并用自己的科研经费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送给了银子作为礼物，当时笔记本电脑还比较少，让银子着实风光了一把。后来由于不在一个城市，我和银子的联系渐渐减少，只知道她后来又去了香港读硕士，难道又回北京了？
  　　4 银子（2）
  　　我和银子约在了一个咖啡馆。银子还是老样子，香港这两年似乎也没有让她的品位变得更时尚一些。只是她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了深深的乳沟，成为她浑身上下最吸引人目光的地方。银子的相貌平平，像极了她的爸爸，一张喜相的大嘴占据了半张脸。她的身材和我正好相反，我是长腿小蛮腰，她是短腿杨柳腰，为了扬长避短，她尽可能只穿裙子。我一直都对我的胸部很满意，但是和银子比起来，那真是不在一个档次上。以前小的时候不懂什么罩杯不罩杯的，等到懂的时候，就经常地想银子的一定是D
  或E的，她可算是我认识的女性朋友中胸部最大的一个。
  　　一边喝着咖啡，我和银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女人就是这样，分开了能好几年不联系，可等到一见面，又掏心掏肺的，好像时光从不曾将我们隔开。我这几年的经历很简单，三言两语就讲完了，所以大部分都是在听银子说。没想到短短的几年，银子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
  　　银子在北京读双学士的时候有一个男朋友，是山东农村的，但是却心比天高。从纺织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青岛的一个机械厂工作，但是这片机器声隆隆的热土，却没有拴住他的心。努力了三年，终于考上了银子同一所学校的自费研究生。由于是老乡，近水楼台先得月，两人在第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就确立了恋爱关系。虽然银子从没有说过他们是怎样开始的，我也敢确定是银子主动的。因为我见过这位山东老乡，仪表堂堂，看起来像个以后能当大官的样子。我当时还奇怪，这么一个主，怎么能看得上银子。
  　　在我知道的银子的几次恋爱史中，每次都是银子主动追求对方的。最有代表性的是她爸爸的那个助教。银子的爸爸早年在系里一直受到排挤，每次提职称的时候，尽管条件符合，也要闹个人仰马翻才能进上。所以日后当银子的爸爸翻身之后，每次和这些迫害过他的系领导碰面，总要把对方骂个狗血喷头。说起银子爸爸的翻身，那真应该感谢邓爷爷他老人家。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也吹进了银子的家里。银子爸爸通过层层考试和一番与大小领导的厮杀之后，获得了去美国进修的机会。而这次进修成了银子爸爸人生的转捩点。因为他在美国进修时的那个导师是个牛蛙，好像还是美国总统的微生物顾问。而银子的爸爸也及时地抓住了这个机遇，在美国象机器人似的玩命干了两年之后，给牛蛙老太太留下了极其深刻和美好的印象。老太太非常珍惜人才，在极力挽留银子她爸留美未果之后，对银子的爸爸给予了非常实际的照顾，安了个联合国什么中心的主任的头衔。于是银子的爸爸在卧薪尝胆了十几年之后，在系里甚至整个学校迅速窜红，有什么事都可以绕开系里的领导，直接向校长汇报了。
  　　俗话说夫贵妻荣，其实父贵女也荣，银子有这样一个牛逼的爸爸，她那硕大的胸部在学校里就挺得更高了，出入她爸爸的实验室，就像自己家一样。对她爸爸手下的学生和年轻教师也是呼来喝去，而那帮心里怀着个小九九，想依靠银子的爸爸出国的学生和教师，也愿意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可劲地由着她在她爸爸的这块地盘上作威作福。我想银子敢如此兴风作浪，和她爸爸的纵容是分不开的。她爸爸是希望她能找一个自己的手下当上门女婿，不但巩固了自己的势力，那个联合国什么中心的主任也可以世袭给自己女婿，让这个幸运儿能够在自己的荫护下迅速而茁壮的成长，这样女儿一辈子的幸福也有了保障。银子果然也没有辜负她爸爸的一片殷切期望，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排查之后，将目标定在了一个浙江小伙身上。
  　　5 银子（3）
  　　这是一个苍白瘦弱的小伙，银子能看上他也说明他有一些过人之处，听说当时银子还是打败了好几个情敌，才把他弄到手。虽然是恋爱，但是却有些过于公式化，银子说他们规定每星期只约会两次，星期三和星期六。内容也无外乎是看电影，逛马路，下馆子这些非常普通的事情。我想这个浙江小伙有点害怕银子，所以一直无法产生亲密无缝的革命情感。这样的恋爱持续了有一年多，银子终于感到厌倦了，毫无预兆地提出了分手。浙江小伙本就无心恋战，所以连姿态都没有做一下，就同意了。可是直接的利益损失马上就显现了出来，当年的一个香港大学的进修名额本来铁定了是他的，由于无法成为银子爸爸的上门女婿，而演变成了他和另外一个年轻教师的抓阄。结果可怜的小伙子，情场失意，赌场更失意，失去了在银子她爸地盘上混的最后一个理由，黯然地辞职到南方一个研究所读博士了。
  　　6 银子（4）
  　　我想我不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手，本来只想简单地介绍一下银子的背景，却啰里啰唆地说了这么多。好吧，让我言归正传，将时空拉回到2004年10月。银子的专业虽然也和文学稍微沾点边，国际新闻翻译，但她的表达能力不能算强，说话的跳跃性太大，缺少应有的转成相接，无法逐字逐句地记录，只能由我来做一下归纳汇总。原来银子自从和这位山东老乡好上之后，可谓是一个死心塌地，不但将自己清白的女儿身在上学期间就献给了他，甚至在金钱方面也是倒贴，因为对方的家庭条件很不好，连两万元的学费也是借的。本来银子要帮他还清，但是对方很有骨气，言辞加以拒绝了，认为自己工作之后会很快还清的。银子因了他这样不贪财，更加欢喜，觉得自己的后半辈子交到这样一个人手里，基本就是其乐融融了，所以两人平时的花销就都由银子负担了。银子的爸爸虽说等于同时供养了两个学生，但老爷子是花钱买高兴，觉得银子又给他脸上贴了一层金，找了这样一个体面的女婿转眼银子和她的亲密爱人就毕业了，对方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北京第一流的报社工作，而银子却没有如此幸运，为了一个北京户口，进了一个什么五金矿业报。虽然工作不甚令银子满意，但是另外一件事却让她很开心。上学的时候，在宿舍里，俩人也曾偷尝过几次禁果，虽然刺激，却不能尽兴。因为那帮根本无视人权的研究生办的老师会搞突然袭击，半夜里拿着手电筒查房，还真让他们逮到过几对。每次银子催促他快走，他都会把头埋在银子温暖丰满的胸部，磨磨蹭蹭地不肯离去。现在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住在一起了，每天晚上这位亲密爱人都会把头埋在银子的乳房间幸福而沉沉地睡去。银子沉浸于这样的欢乐，又趁机敲了老爷子一把竹杠，买了全套的家具和电器，虽然只是一个租来的房子。用银子的话说，什么时候都不能亏待了自己。
  　　幸福的生活似乎总不能持久，也就在一年之后，银子开始感到厌倦和恐慌。这个五金矿业报，实际上处于苟延残喘的境地，银子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每日里只是喝茶聊天，读读报纸，特象一个养老机构，相应地工资也是少得可怜。相反那位亲密爱人却工作地有声有色，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觥筹交错之间开拓者自己美好的未来。银子对工作厌倦，对自己和亲密爱人的差距感到恐慌。我想我特能理解她的这种恐慌。还记得在银子毕业前夕，有一次回青岛约我到中山路的肯德基吃饭，那时候的银子是头顶祥云，满面红霞，两只眼不停地放射出咄咄逼人的幸福光芒。而我的感情却正处于山穷水尽疑无路的境地，与不知道哪一天可以柳暗花明又一村，唯有将羡慕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尽情地飘洒。可能银子觉得我的羡慕还没有达到她想要的水平，又漫不经心抛出了一枚小炮弹。我觉得我和他不仅性格上合得来，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我们在一起能够互相激励，不断地进步。今天我迈上了一个台阶，他就会加倍地努力超过我，而我看到他超越了我，就赶紧再奋起直追。所以在这两年中我们都比周围的人进步快。这枚小炮弹真把我给震晕了，头一次听别人在讲爱情的时候，能讲得跟年终总结似的。我想我那时候羡慕的目光早已经转化成了嫉妒的小刀子，真恨不能和银子马上换脸，换胸，买张飞机票飞到那位山东老乡的身边和他一起迈上更高的台阶。
  　　7 银子（5）
  　　所以你说当银子看到自己的亲密爱人已经迈上了好几个台阶，而自己还在原地不动的时候，她能不恐慌吗？慌，肯定慌，换成是我，说不定会更慌，心跳能一分钟
  120也说不定。冥思苦想了几天之后，银子终于找到了救命的小稻草，还是老爷子。银子的爸爸和香港中文大学的几个人物有着很深的私交，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又一次地不惜以权谋私了，给银子弄了一个香港中文大学的奖学金公派读硕士。如果说银子的爸爸出国成为他生活幸福的转捩点，那么银子的这次出国读书则让她遭受到了灭顶之灾。在香港的头一年，似乎还没有什么不对劲，几乎每天一个电话，情意绵绵，银子更是抓住一切可能的假期飞往北京，享受小别胜新婚的感觉。但是慢慢地就有了一些风言风语传进了银子的耳朵，说她的这位亲密爱人可不是大不如从前了，也许是因为以前生活过于简单，忽然之间扎进了这样一个灯红酒绿的环境，有点把持不住自己。特别喜欢去洗头房，按摩院这样的地方，甚至还和一个18岁的小姑娘怎样怎样。银子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而且他的防侦查工作也做得非常好，银子始终抓不到他的把柄。如果他不说出来，说不定我这一辈子也就真的不知道了，还可以和他结婚生子，白头到老，但是他连这样的机会也不给我。银子在她的诉说中，曾反复地说过这几句话。女人啊，特别是一个死心塌地地爱一个男人的女人，是多么地可怜，宁愿在谎话中自欺欺人，也不愿意睁开眼睛面对现实。
  　　要说有的男人真有点水平，哄你开心的时候能让你上天，要对你执刑的时候也绝不心慈手软，而且知道女人最柔弱的地方在哪里，一剑刺中，让你连争取缓刑的机会都没有。那个情人节，银子因为实在无法离开香港，所以就约好了晚上煲电话粥。但是左等右等也没有他的电话，打他的手机也没有人接，难道出了什么意外？忐忑不安中12点已经过了，意味着情人节的结束。12点一过，他就打来了电话，但是却不似平日里的谈笑风生，银子也感到了一点点山雨欲来的气息，但还是坚持着等他先说。终于亲密爱人说出了那句话，我们还是分手吧。我实际上已经和一个18的女孩同居快一年了，也就是你到香港读书的两个月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因为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所以一直瞒着你。但是她现在非要我和你说清楚，否则就要离开我。可是离开我她怎么办呢？她只有18岁，也没有上大学，她离开我是不行的。我知道你很通情达理，又这么独立，我不乞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以后还能和你做朋友，我们现在住的房子还是当初我和你一起租的，如果你不同意我们住在这里，我们再另外找地方搬出去。亲密爱人忽然如泉涌般地讲了这么多，银子感到一阵阵的耳鸣，她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真实的，还是幻觉，所以也根本没有办法对他的话进行回应，只是手里抓着话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电话的那头变成了盲音。
  　　8 银子（6）
  　　那一夜银子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度过的，只是觉得特别象做了一个奇怪梦。为了将这个噩梦赶走，第二天银子连假也没请，就直接飞回北京了。推开房间的门，银子似乎都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很明显那个18岁的小姑娘已经鸠占鹊巢了，房间里到处散落着她的痕迹，性感的小内衣，拖鞋，化妆品，就像一只只利箭从银子的心灵之窗射入，直达她的心脏。本来银子还想和她的亲密爱人见上一面，把事情了解得再详细一点，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银子只把能找到的以前的合影拿走了，还有就是她最喜欢的那套床上用品，她不能让那个年轻的女人和他一起再享用她煞费苦心买回来的这么精美昂贵的床罩，枕套，他们不配，银子把它们全部扔进了垃圾箱。至于其他的家具和电器，虽然当初都是用银子爸爸的钱买的，也免费送给了他们。银子又一次满足了他的愿望，作了一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在受到如此的欺骗和伤害了之后，没有哭，闹，甚至没要一个解释就这样静悄悄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比肉体更疲惫上几千倍的心，银子当天又赶回了香港。从那天起再没有和他通过话，写过信，见过面，就好像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在她的世界里存在过。
  　　雯丽，我跟你说，你不要再读书了，男人根本就不在乎你读过多少书，对男人来说，年轻，漂亮，新鲜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你读的书越多，反而成为他们甩掉你得很好理由，通情达理，独立坚强。妈的，都是鬼话，难道因为这样我们就该被甩吗？要是当初不去读这个破书就好了，男人都是耐不住寂寞的。
  　　你别傻了，银子，其实这也不是件坏事，幸亏你们还没有正式结婚，也没有小孩，你想想，如果你到了四十多岁，又有了孩子，才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不是更惨吗？你想要再找个合适的人结婚都困难了。
  　　难道我现在就不困难吗？我已经丧失了相信男人的能力，我总觉得他们都是说一套，做一套。我上辈子肯定是做了什么孽，所以这辈子要来赎罪。就在我表面上若无其事，实际上天天以泪洗面的时候，我的另一个精神支柱也坍塌了。爸爸一直都很注意保养自己的身体，花旗参也连续服用了多年。怎么就会得了淋巴癌，而且还是晚期，医生打开腹部一看，已经扩散得到处都是了，无奈何只得又缝合了起来。我请了长假，专门陪在爸爸的身边，虽然医生没有明说，但我通过疯狂地上网查找给爸爸用的药，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也知道他的生命快到尽头了。只是没有想到会那么快，从住院到去世才一个月。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在这一个月里爸爸都保持着良好的精神状态，而且也没有受到太大得折磨，是保持着尊严去的。直到他去世的前一天，还兴致勃勃地跟探望他的人说，他下个星期就要出院了。当然他也问起他未来的女婿，为什么不来看他。我只有骗他说出差去国外了，已经和他说了你的病，他还很担心你，说一回国就来看你。爸爸说我们应该考虑结婚的事了，最好我硕士一毕业就结婚，老这么不结婚住在一起，也不太好，虽然爸爸和妈妈也不是保守的人。我说好啊，我一毕业就结婚，然后再买个房子，等你退休之后，没事也和我妈到北京住住，散散心。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当白色的单子罩住爸爸的身体，妈妈几次哭得昏厥过去的时候，巨大的悲伤还是如汹涌的波涛将我淹没。但是在爸爸的葬礼上，面对着吊丧的亲人，朋友，特别是爸爸的同事们，我表现得很平静，我甚至听到一些亲戚的窃窃私语，说我怎么这么狠心，自己的亲爸死了，好像我也不是很难过。我不要解释，我和爸爸之间的心灵相通，不是他们可以理解的。虽然爸爸的身体离开了我，但是他的灵魂和精神却无时无刻不陪伴着我。我在守灵的时候，已经把我和他的事默默地告诉了爸爸，请他原谅我，为了他的身体而做的隐瞒。
  　　9 银子（7）
  　　忙完了爸爸的葬礼，我就回香港了，这时候我才真正地发现先前一系列打击给我带来的痛苦，也深刻地理解了行尸走肉的含义。我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做任何事情，我整夜整夜地失眠，论文进展地一塌糊涂。导师倒也通情达理，知道我刚痛失了亲人，所以也没有催促我。虽然我心怀愧疚，却无法控制自己。雯丽，今天我还能坐在这里和你一起聊天，你知道有多么不容易吗？我在香港读书时住的宿舍在12层，好几次当我站在窗前，把头伸到窗外，想我要是跳下去，会怎样，会得到真正的解脱吗？在我的肉体消失的同时，我痛苦的灵魂也会同时消失吗？还是象人们所说得那样，满怀怨气自杀的人的灵魂无法找到安歇的地方，会一直在另一个空间继续痛苦地游荡。我想我最终没有走向自杀，还是因为爸爸，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了下来，血肉模糊，他一定会心痛死的。我还这么年轻，爸爸肯定不希望我这么早就到那个世界去找他。他肯定希望我能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结婚生子，幸福快乐地生活。
  　　可能人的精神状态不好的时候，也特别容易生病，我忽然无缘无故地发起高烧来。因为我自己住一个房间，所以没有人知道，我也没有上医院，我甚至在想，如果就这样烧死了正好，至少不算是自杀。虽然别的可以忍受，但是我的喉咙却在半夜里干渴得要死，尽管我努力的张大嘴，可是依然没有足够的空气能进入到我的肺部。最后我实在无法忍受了，哆哆嗦嗦地起床，来到屋外公用的冰箱。说起这个共用冰箱，以前我对它可说是意见不少。我是个不肯亏待自己的人，每次都会买一些时令水果放在冰箱了，但是常常被别人顺手牵羊。今天我也要做一回小人了，我打开冰箱，一个红艳艳的硕大的苹果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没有一秒钟的犹豫，马上把它据为己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象消灭犯罪证据一样把它吃了下去。也许是因为这个苹果，也许是因为我的体质其实一直都不错，总之一个星期之后，我完全康复了，在身体康复的同时，我也为自己找到了一种治疗心灵疾病的妙方。
  　　以前我总是沉浸在两个人的世界里，很少和其他人交流，现在我变得愿意和别人主动攀谈，然后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她们听。我发现我每讲一次，痛苦就会减少一分，而更为有效的治疗是，别人看你这么真诚，也会把她们的故事说出来，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并不是最不幸的人。每个人都会有她们自己不同的痛苦，但是人前又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别人能这样，我为什么不行呢？我终于恢复了常态，至少表面上。
  　　10 银子 （8）
  　　“在香港的最后一年，我找了一个40多岁的男人，是我们学校的教授。他老婆是一个什么公司的经理，挺忙的，经常世界各地的飞。两人没有小孩，感情非常淡漠，是他自己说的，我没有兴趣追究真假与否。我可以肯定自己不爱他，但是他的成熟，体贴让我感到温暖，安全。另外我也享受于他的经济实力所带来的高尚生活。我无意介入他的家庭，他也从不主动过问我的事情，彼此都非常理智地对待着这种关系。应该说他还算是一个有情有意的情人，我现在手上带着的这个钻戒就是我离开香港回北京之前他买给我的，作为我们这段关系圆满的结束。”
  　　“ 现在怎样？在北京。”
  　　“没什么特别的，不好不坏，我在这个网络公司做翻译，基本上天天挂在网上聊天，遇到特别有趣或者谈得来的就见上一面，有几次也在一起待了一个晚上”。
  　　“可是这样很危险，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知道了班长大人，我会小心的。”我和银子初中的时候在一个班，我是班长，所以有时候她还会这样故意地调侃我。“不过，说真的，班长大人”,
  银子忽然把身子向前倾了倾，低声地问我：“你是不是还是处女？”
  　　这年头承认自己年届三十还是个处女，并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情，更主要的是我有点被她吓倒，我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问我这个问题。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我只能故作轻松地反问：“是啊，怎么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是。别傻了，雯丽，男人不值得你这样为他们守身如玉，多和几个男人上床，不会让你损失什么，相反可以让你尽快地成熟起来。你看看你，还象个没出校门的大学生。”
  　　我无言以对，场面有些冷，随便又聊了点其他的事情，我们就分手各自回自己的窝了。临别之前我问她春节是否回青岛过年，如果回的话，就一起，还有个伴。她说还没想好，父亲去世了，青岛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因为她自小和妈妈以及哥哥的感情都不好。妈妈患有轻度的精神病，而哥哥，嫂嫂又自私到了极点，早想把父母的房子占为己有，这样的家回不回都没什么意思。我没有再劝她，我一直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可以了。
  　　11 阿迪
  　　和银子分手的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其实我不该在晚上喝咖啡的，因为我对咖啡因有点过分敏感，有时喝了之后，甚至会感到心悸。可是常常又会被它的香味所吸引，不能自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银子的话不断重现在我的脑海，曾经我们的思想是那样的相近，现在却如此陌生，难道我所坚持的那些错了吗，难道我真的应该改变吗？银子对我的劝告让我想起了阿迪，那个来自索马里的纨绔子弟。
  　　按照我们学校的规定，研究生就读期间，或者带一学期本科生的试验，或者跟随实验调查船出海一次，方能在毕业的时候拿到文凭。我们实验室的传统是带本科生的实验，也就是做做实验准备，指导学生做实验，批改实验报告之类的。所以研究生二年级的时候，我也有幸当了一把小老师。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有一张那么与众不同的脸，竟然是一个黑人，他就是阿迪。其实改革开放之后，我们见到外国人不会再感到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了。但到中国留学的本科生，大部分都是学中文的，学生物专业的还真是凤毛麟角。阿迪并不像我以前看到的黑人那么黑，他的肤色更像黑白混血，应该说阿迪还蛮英俊的，大大的眼睛，坚挺的鼻子和一张黑人中难得的大小，厚薄适中的嘴，再加上
  1.85米的个头，健壮的身材，在人群中非常显眼。
  　　和阿迪熟悉之后，才知道原来阿迪的爸爸是索马里驻中国的大使，阿迪从少年时期就到北京了，在国际学校念书，所以他的英文和中文都很流利。高中毕业之后，阿迪有几个大学可以选择，他转了一圈之后，觉得青岛这个地方很美丽，姑娘看起来也不错，我们的校园更是古色古香。但最关键的是，在这里读书可以远离父母的掌控，自由行事，享受生活。等到他真正来这里上学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心里那叫一个悔啊。由于国际学校对学生过于松散的教育，阿迪根本就没有学会怎样学习，也不愿意学习。他的青春期基本就是在和女孩子的打情骂俏和约会中度过。在青岛，尤其是在我们学校，外国留学生很少，他无法找到合适的外国女孩和他一起荒废时光，而对生物专业他更是了无兴趣，深恶痛绝。逃课，补考，留级成了他上学期间的全部内容。当别的同学都毕业了之后，他又多待了一年半，最后我想也是我们学校的领导迫于国际关系的压力没有办法才让他毕业的。五年半期间，他基本都是白天蒙头大睡，晚上流连于各种酒吧，咖啡馆或迪厅，反正他老爸有的是钱供他挥霍。我曾经好几次用败家子，纨绔子弟来讽刺过他，至于他是否明白，就不知道了，我想他多半对于这样博大精深的中国语言是无法领会的。
  　　不知为什么阿迪对我很感兴趣，所以我所带的这门实验课，也是他大学期间出勤率最高的一门课，不过也只达到了百分之五十。而且上课时除了盯着我看之外，他根本就没有动手做过一次实验，因为对他的大名也渐渐有了了解，所以我们也就任由他去。我们研究生楼和外国留学生的楼紧挨着，认识之后，阿迪有时候会邀请我参加他们留学生的活动，偶尔也会和他们去酒吧或咖啡馆喝一杯。我知道阿迪对我有意思，但我对他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经常对我进行赞美，不过我发现老外就这点好，实诚。他认为好的，就可劲地夸，简直是不厌其烦，不遗余力，相反也决不会违心地恭维你，从他最常称赞我的身材，却从来没有夸过我的脸就可证明。象阿迪这样的纨绔子弟是不会关心政治的，有一次我也试图和他谈谈他那战火纷飞的祖国以及过着水深火热生活的同胞，结果他根本就不接话。所以我们的话题基本就完全沦陷于庸俗。自从我告诉他，我的戒律是结婚前不能有性行为，而他据此推断出我还是处女之后，便苦口婆心地对我进行诱导，我记得他最经典的话就是“费雯丽，你有这么美丽和健康的身体，却不知道享用，你真是太浪费了你”。
  　　12 我对男女关系的一点看法
  　　现在让我来谈谈我为什么年届三十还保持着处女之身，各位看官，您千万不要以为我是现在网络上流传的那种恐龙，根本没有机会让我失去纯真。文章中我对自己的描述，绝对是千真万确，没有半句谎言。同时我也要声明，我不是同性恋，我甚至曾经非常厌恶同性恋，虽然在看了北京故事和据其改编的电影《蓝宇》之后对他们有了些许的同情，觉得同性之间或许真能产生惊天地，泣鬼神的真挚情感，但我可以保证我只对异性，而且还是英俊的异性感兴趣。
  　　我想我下面所写的这些话，在那些追求男女平等的女士们看来就是在作践自己，估计会很想把我骂得狗血喷头。但现在毕竟是言论自由的民主社会，我不知道和我持有同样思想的女性有多少，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可以让我发出点微弱的呐喊吧。我始终认为在男女关系方面男女是不平等的。男人结婚前脚踏两只船，或者三只船，最多就算是花心，称不上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缺点，相反在某些女人的眼中还是一个优点，说明有魅力嘛。但如果是女人，那罪名可就大了，什么水性杨花，什么公共汽车之类的，让好男人却步，让坏男人想入非非。就算将来结婚了，吵架的时候说不定还会被丈夫翻出老账，羞辱一番。所以女人的名声更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护，因为名声是要经过口耳相传，经过一定的时间和人数的积累形成的，很难在短时间内翻案。
  　　女人的胸怀在这方面实际上要比男人宽广，包容性更强。无论这个男人在认识你之前生活多么不堪和糜烂，只要和你在一起之后是中规中距的，女人，至少像我这样的女人是不会穷追猛打，揪住小辫子不放的。我甚至认为即便是结婚以后，男人偶尔有个一夜情，只要不是出于真正的感情，如果只是生理发泄，或者酒后乱性，女人为了顾全大局多半是会谅解和容忍的，除非是性格极其刚烈的女性。但这并不包括包二奶，或者是经常的乱性。前者多半有感情的因素在其中，我认为精神上的出轨比偶尔肉体上的出轨更不可原谅，而后者则说明这个男人在道德品质上有问题，估计是本性难移了，把半辈子放在这样一个男人身上只会换来无尽的痛苦，还是趁早脱身为好。相反男人对女人的红杏出墙可没有如此的宽容，对于祖国其他地方的男性本人甚少了解，至少我知道山东，这个孔孟之乡的礼仪之省，男人是绝对不能容忍妻子哪怕是一次的出轨，轻则离婚，重则打骂加离婚，除非双方在外面都有人，貌合神离，婚姻只剩一个空皮囊。但我绝对没有鼓励男士们乱性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社会男人所受的诱惑太多，而男女的生理和心理又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女人是感情多于肉体，浪漫多于实际，而男人有时可以说是生殖器支配大脑的雄性动物。当然这决不是给男人找开脱的借口，只是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作为一个女人，可不可以不那么决绝，可不可以给男人一个挽回余地的机会，说不定真的能退一步海阔天空。也许男人感激于你的宽容和大度，对婚姻和你会更加地珍惜。当然这里还需要再一次强调，只限于男人的偶尔为之。
  　　最后我想对婚前性行为再发一点缪见。在这一点上，男女也还是不平等的，女人有处女膜，但是男人没有与之对应的处男膜。尽管我已经发现只比我小五岁的女孩们都已经非常不看重这个了，无需再提更小的，我还是要说我非常看重它。试想如果你的丈夫不是你献出处女之身的人，新婚之夜他势必会在心里有疑问或阴影。即便有教养非常好的人，可能顾及妻子的感受，不问这些问题，即你的处女之身给了谁，在我之前你和几个男人有过性行为，有几个人曾经见过你的裸体等等，我可以肯定他会想这样的问题。碰上不太有礼貌的，可能就会开门见山的问。如果你拒绝回答，只会让这个问题更加地复杂化，如果你回答，又将是一个多么尴尬的场面。每个女人对自己献出贞操的男人都应该是非常非常地爱，才愿意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给他，而最终由于各种原因没有成为他的新娘，必是一段伤心事。可是现在你却不得不在你的丈夫面前，把或许已经愈合或许永远都无法愈合的伤口毫无尊严地撕开，再洒上一把盐。你的丈夫在知道了整个的来龙去脉之后，也许会更加地疼惜你，那是你的福气，如果不幸，也许会就此在夫妻间埋下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何时就会被引爆。相反，大部分女人对新婚的丈夫是不是处男，在她之前和几个女人发生过性行为并不会过分地介意，女人更为关心的是在未来的日子里男人是否忠诚。
  　　另外容我再多说几句，我觉得婚前同居和性行为，会减少婚姻的新鲜度从而使婚姻的坚固性遭到削弱。七年之痒有其一定的道理，试想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彼此变得如此的熟悉，多少会希望生活中出现一点刺激和变化，而如果这些刺激和变化演变成不可调和的矛盾，或者一下子刺激得过了头，就只有以离婚收场了。所以如果婚前同居过三四年，新婚的喜悦和激动无从谈起，更糟的是婚后三四年就要面对七年之痒的问题了。而如果没有这段同居时间，在充分享受了最初几年幸福愉快的新婚生活之后，就会考虑到要个爱情的结晶，而有了孩子，男人会马上变得成熟和富有责任感，所谓的七年之痒或许就会在浓浓的天伦之乐和琐碎繁重的家务劳动中被化解掉。
  　　当然会有人提出异议，当两个相爱的人激情难耐的时候，非要守住那道防线不逾越，既违背人性，又显得虚伪，甚至不能算是真正的爱情。因为真正的爱情应该是没有理智的，是全身心投入的，是飞蛾扑火没有回头路，是不是地狱就是天堂的。我承认我是个过于理智的人，但我认为恋爱时如果女方坚持这个原则，而男方也真的爱你，想和你厮守一生，就应该尊重你的选择，而不是一味地只为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以说在这件事情上实际上主动权应该还是掌握在女孩子的手中，至于你要怎样做，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13 回家 （1）
  　　时间真是不抗混的，转眼我到北京已经快一年了。那个79年的小弟弟后来也没有了下文，估计是一觉醒来大彻大悟，找个小姨划不来，还没等怎么着，就要步入中年了。虽然我没什么，张媒婆却为此甚是愧疚，临时又找了几个歪瓜裂枣来弥补，如此应付差事，结果当然可想而知。我知道这种事自有天命，勉强不得，所以依旧悠然自得地享受我的独身生活，哪知烦恼还是会不期而至。
  　　春节快到了，我一直在犹豫是坐火车回青岛呢，还是坐飞机？说实话我快三十了，做了博士后之后，才是我生平第一次手里有点钱。读硕士的时候一个月的奖学金是
  210元人民币，转为博士之后，是260元，所以一直没能实现经济独立。更可气的是听说学校一开始给博士定的奖学金是250元，后来觉得太难听，二百五，才多加了10元。现在我每个月的工资有2000多，可我还是拿不定主意到底要把钱花在飞机上，还是坐火车省下钱来买几件衣服。实际上我经常为这样的问题苦恼，归根结底还是钱太少。
  　　我平日里的一大爱好就是上网看小说，不过最近觉得当下最流行的网络小说，虽然看的时候挺过瘾的，看完了之后又会觉得为很沮丧，因为主人公的生活和我相去实在甚远。人家买得起范思哲，一个水果盘也要六，七百元，香水都是法国名牌。而我仅有的几件上千元的衣服，还是在过季以后至少五折的时候买的。人家的朋友，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显赫的家里能和中央挂钩，低的有性产业工作者，再加上黑社会什么的一搅和，生活会多么地丰富多彩，波澜壮阔。而我妓女虽然不是没见过，却一个也不认识，更别说是朋友。黑社会听说过，从来没见过。吃摇头丸的看过，一粒没尝过。有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我会不会后悔，在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走过一遭，却一直在象牙塔中循规蹈矩地傻读书，从来没有直面过真正的生活呢？另外我也觉得，从来没有人写过我这种人的生活，当然我们的故事肯定会很平淡，但它毕竟也是一种生活状态，世界万物因其差异性才会有其丰富性。所以既然没有人肯写我们的故事，我不材拿起了笔自己写。我也不知道有几个人会看我写的东西，因为橄榄树对这样的帖子，没有点击率的统计，兴许只有我自己贴，自己看，根本没有其他人眷顾。因为将心比心，我自己对别人的帖子也基本不看。而且我也知道自己的文笔真的是不怎么样，通篇都是大白话，连最基本的修辞都没有。但我还是坚持住了，连续发了好几次帖子，这种勇于献丑的精神和毅力连我自己都佩服。
  　　14 回家 （2）
  　　又走题了，如果是篇命题作文的话，肯定是不及格。让我言归正传，说说我的倒霉事。我的手机丢了，这个手机还是去年老姐给我的生日礼物，三星白色翻盖的，是我自己最喜欢的款式，也是我为数不多的几件值钱家当之一。更重要的是它很忠实，我是个马大哈，虽然很喜欢它，还是有几次不小心把它掉到了宿舍的水泥地上，看着它在空中翻滚，做着360度和180度的旋转，我当时那叫一个心惊肉跳。最后当它白色的小小的身体躺在坚硬的地面上，电池已经和机身已完全分离，我真的以为它寿终正寝的时候到了。可谁知一开机，那幽兰色的屏幕又晶莹莹地弥漫在我眼前，而那只可爱的流氓兔也懒懒地冲着我坏笑。那一刻我禁不住强行亲吻了它，这只流氓。最让我感动的是，有一次我把它放在牛仔裤的后口袋里，脱裤子的时候把它掉到了茅坑里，我一着急，连那泡尿也给吓得没敢跟着再掺合，自己回去了。忍着恶心，把它从茅坑里捞出来察看，幸亏那天那个茅坑还比较干净，没让它沾染到什么黄色的可疑物，可我还是把它拿回实验室用百分之七十的酒精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擦了个干净。又听从他人的建议将它放在我们的培养箱中过夜，因为里面不仅温度适中，还有循环风，可以把它体内的水分彻底地吹干。我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赶到了实验室，拿备用电池一试，不禁欢呼雀跃，那只流氓兔又出来见我了，不过这次我可没有亲吻它，毕竟它曾经在那种地方待过，在我的心里留下了阴影。
  　　你说这么可心的小玩意丢了，我能不心疼吗？事情还得从厕所谈起，那天在去实验室的路上，接到一个姐们的电话，正聊得开心，忽然腹部一阵绞痛，不知道中午在食堂吃了什么坏东西。我赶紧跟姐们说我不行了，得去WC，以后再联系。顾不上把手机先放回实验室，我就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厕所，还记得吸取上次的教训，没敢把它放在裤子口袋里，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它，然后刚脱下裤子，我就一泻千里了。那泡屎直拉得我畅快淋漓，精疲力竭，双腿发软，头晕目眩。提上裤子，也忘了我的手机，就回实验室休息去了。正当我把头埋在胳膊里小憩的时候，一个消息让我象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立马儿精神了起来。系办公室通知我们去拿辉煌。说起这个辉煌，很多人不知道什么意思，其实就是奖金，但现在不知为什么，可能是哪个领导觉得奖金这个词太庸俗，改名叫辉煌了，同时也预示着我们所做的事业是多么地灿烂辉煌。对于辉煌这个词以及中国科研界的一些现状，其实我也是有一些看法的，不过这里暂且不表，我会在后面对这个话题进行专门的论述。
  　　对这个辉煌我可是期待已久了，从我博士后一进站就听说了它的大名，现在终于可以拿到手了。我立马满面春风地赶到系办公室，手里攥着沉甸甸的5000块钱，感觉真好。回到实验室给自己泡上一杯绿茶，脑海里勾勒着5000块钱的去处，突然一阵麻酥酥好像小便要失禁的感觉从我的双腿传上来。我非常讨厌这种感觉，因为它通常意味着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什么事呢？忽然想起我的手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动静了，太不正常了。背包，抽屉，桌面，地上，一通乱找之后初步确定手机不见了。强迫自己冷静，稍一回想，就想起了那泡该死的稀屎。我以50米冲刺的速度赶到厕所，像只疯狗一样，在厕所里上蹿下跳一阵狂找，连放卫生巾的垃圾桶都没放过，找了个小棍挨个地翻，最后却只能垂头丧气地无功而返了。不过至此为止，我还是没有放弃希望的，因为那个手机上有个小装饰品，是我名字的拼音。虽然我在系里不是什么有名气的人，但是至少有几个实验室的研究生还是认识我的，说不定有个好心人捡到替我收起来了，过一阵子就会还给我。我用实验室的座机拨打我的手机，居然通了，虽然没有人接听，还是坚定了我的想法，也感到了一丝丝的慰籍。
  　　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希望正在一点点地消失，第二天再拨打我的手机的时候，已经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一个星期之后，我彻底的绝望了，明白我已经永远地失去它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用的是储值卡，否则还不知道会被这个贼疯狂地用去多少电话费。我心里那个气，毛主席让我们学习雷锋叔叔，为什么没有人听他老人家的话呢？更可气的是，如果是我捡到了别人的手机，我一定会设法把它还给别人的，因为使用这个厕所的，肯定是自己系里的老师或学生，外人谁会没事跑到我们这个厕所方便呢？而且上面还有我的名字，要找到我不是一件难事。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呀。我这个人经不起刺激，手机丢了的这件事太刺激我了，当确定再也找不回来之后，我拿着三千块钱，先去买了一部红色翻盖的可以照相的手机，又买了一张从北京回青岛的飞机票，既然已经破财了，那就索性破到底。
  　　15 我的家
  　　很高兴回到家，真温暖啊，暖气烧得很足，室内温度有二十度以上，和我在学校里的宿舍简直是天壤之别。说起来，现在博士后的待遇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至少我们有独立的单元，但暖气实在是太差了。我住的房子又是北向，终年不见阳光，尽管我整了一粉红色的窗帘，想让它至少看起来有几分暖意，感觉依然阴冷。而到了最冷的时候，有时睡了一晚上的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双脚还是冰凉的。所以我最痛恨过冬天，总希望有一天能到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生活。我兴奋地在家里东看看，西瞧瞧，想发现家里又添了哪些新玩意，新摆设和有没有我中意的零食。
  　　动脑筋爷爷和慈禧太后也屁颠屁颠地忙着为我准备可口的饭菜，因为我回来了，所以大姐和二姐全家都要过来吃饭，阖家团圆。现在让我来介绍介绍我的家人，请要有点耐心，因为可能会用到很长的篇幅。第一个当然是动脑筋爷爷，也就是我的爸爸。他看起来很老了，实际上也不确实不年轻，六十有八。动脑筋爷爷是我给他起的外号，因为觉得他特别象小时候看的一套儿童科学读物中那个和蔼可亲，无比慈祥的爷爷。爸爸的样子一看就让人很尊敬，是个很有学问的小老头。曾经有一件事让爸爸觉得很自豪，那次有电视台的记者到爸爸的系里拍一个纪录片，好像是有两个年轻教师在和学生出海的时候不幸殉职了，其中一个好象还是为了救另一个牺牲的，所以在社会上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电视台也为此特地到他们生前的学校进行采访。虽然系里通知各位老教授是因为有电视台来采访，让大家到系里集合，爸爸却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还穿着平时最喜欢的中山装，连那几根可以数得过来的白发，也没费心用水把它们弄得服贴一点，象广袤平原上的两蓬乱草一样地就去了。到了之后，才发现其他的老教授都把自己好好地拾掇了一番，西装革履，光鲜亮丽地好像要去参加的婚礼。爸爸一看好家伙这架势，就主动地站到了后排，想自己也就能起个充数的作用。没想到导演用象雷达一样的眼睛扫射了大家一遍之后，指着老爸说：“这位老同志最像个老教授，请你到前排中间来。”
  　　老爸还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叫他，和其他人一样左顾右盼地看是在叫谁，直到有人提醒他说：“老费，别看了，叫你呢。”
  老爸才挺胸抬头地站在了第一排的正中间。为此事老爸兴奋了好长时间，因为老爸在系里并不是一个特别受重视的人。一方面他的专业是鱼类分类，是冷门，既没有经济效益，也无法有重大的突破。再加上他是个老好人，经常有人欺负他，甚至连那些曾经在他的手下当助教，受惠于他的年轻人，在羽翼丰满，脱离他之后把他的养鱼桶，试剂架都悄悄地偷走了，占为己有。他的实验室和办公室也是被一隔再隔，小得可怜。诸如此类的事，不胜枚举，妈妈也曾为这些事晚上在枕边给他出了很多主意，爸爸每每厅的时候都会点头如蒜捣，发誓自己一定会按照妈妈的指令行事，可是第二天一到系里，又都忘了，无论别人怎样对他，他还是笑嘻嘻的，一个快乐的动脑筋爷爷的样子。后来妈妈在给爸爸下了一个定义“晚上的英雄，白天的狗熊”之后，气得再也不给他出主意了。当然这个定义只限于我们家人知道，因为如果不讲清楚来龙去脉，是很容易让人产生歧义的。现在爸爸终于让系里的这些人知道了，不管你们对我如何，在外人的眼中我比你们都更像是一个知识渊博，才高八斗的老教授。
  　　虽然妈妈只是中专毕业，但她并没有把爸爸放在眼里，实际上可能还觉得爸爸有点窝囊。但我很喜欢爸爸的这种忍让，乐观的个性，并且这种个性也传给了我。其实争来争去的有什么意思，你看看老爸已经快七十岁了，却一点老年人的疾病都没有，吃得香，睡得好。可是很多和他同龄的教授，在争得了一时的荣耀之后，早已撒手人寰了，又怎样？爸爸直到退休也没有被评上博士生导师，没有享受国家津贴之类的，但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关心的是他能够平平安安，健康地活着。虽然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但实际上我非常担心老爸有一天会真地离开我们，我总是在想像老爸这样一个一生与人为善的好人，上帝怎么忍心让他离开我呢？我甚至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老爸真的不在了，我的生活会变得怎样，我试图想过，但脑海中一点概念都没有。所以我只能暗自期盼老爸可以活到100岁，最好可以变成一个永远都不会死的老神仙。
  　　16 我的家（2）
  　　我想老爸这种与世无争的个性，虽然有天生的因素在其中，但后天成长过程的影响应该更大一些。父亲是独子，这在当年的农村是很少见的，究其原因可能是奶奶的身体太差了。父亲对奶奶的印象很模糊也不太好，奶奶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好像不可以多吃盐，所以她总是把菜做得非常淡，这样的东西当然引不起父亲的胃口，可是如果他拒绝吃，由于生病而脾气暴躁的奶奶又会责打他。但是连这样的生活也没有维持太久，在父亲六岁那年，可怜的奶奶就去世了，连一张照片或画像也没有留下，甚至连父亲也说不清奶奶的相貌了。爷爷在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参军，后来又入了党，失去了母亲之后，父亲被送到了姨奶奶家抚养。姨奶奶的家里本就不富裕，再加上孩子也多，根本无法好好地照顾父亲，也就能勉强饿不死而已。然而父亲还是差一点死掉了，他的肚子上长了一个大疮，恶劣的卫生条件使他的病情不断恶化，最后连肠子都能看到了。所有的人都说这个孩子没救了，唯有姨奶奶不肯放弃，或许是因为这是妹妹留下的唯一一点骨血。姨奶奶抱着自己苦命的外甥几天几夜没有放手，可能是这份深深的爱感动了上苍，父亲竟然慢慢地好转了直至完全康复。爷爷因了这件事后来特地从部队请假，把父亲接到部队上，放在自己的身边。用爷爷自己的话来说，这也就是个小子，是费家最后的一根独苗苗，如果是丫头，早就任由她自生自灭了。
  　　应该说在部队上的生活，虽然艰苦，但还是愉快的，因为父亲可以经常见到爷爷。父亲曾无数次回忆这段日子，他说他非常孝顺爷爷，有时候即便只是得到了几颗花生，他也要等见到爷爷之后两个人一起分享。而爷爷对父亲也是宠爱有加的，爷爷参军前是个裁缝，有一次他给父亲做了一件新的棉袍，父亲一直舍不得穿，放在自己的背囊里。谁知有天晚上忽然接到了急行军的命令，这帮只有几岁到十几岁的孩子仓促间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地上路了。途中经过一大片坟地，对于小小的孩子来说，那片坟地大得似乎没有尽头，再加上狼的嗥叫和阴森森的磷火，在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之后，大家开始狂奔起来。奔跑的过程中，父亲的背囊散了，那件崭新的还没有舍得穿一次的棉袍也丢了。父亲觉得很难过，不过见到爷爷后还是一五一十地说明了，爷爷并没有责备他，只说有机会再给他做一件，但这个诺言最终也没能实现。后来父亲离开了爷爷，被组织上安排到贵阳学习。1950年全国大部分地区已经解放了，父亲甚至觉得和爷爷团聚的日子应该也不远了，谁知爷爷却被派去参加了在贵州地区的剿匪战。这种战斗的危险和残酷，大家可以从90年代一个非常有名的电视连续剧《乌龙山剿匪记》中略知一二，无须赘言。听说爷爷他们是被土匪包围在了一个山洞里，在知道没有突围出去的可能性之后自杀的，同时牺牲的还有其他四个人。
  　　我考上研究生的那年春节，父亲特地带我从青岛飞往贵州给爷爷扫了一次墓，他说希望自己的孩子中能有一个知道爷爷的墓地，那样在他百年之后，我们也不至于想给爷爷上坟却找不到地方。事隔很多年了，我已经记不清是怎样到达那个小县城的，只记得从贵阳坐车一路颠簸在云雾缭绕的大山里，生平第一次对贫穷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也见到了传说中的茅草屋。聊以安慰的是，尽管是在那样一个偏僻落后的地方，烈士陵园却保持得非常好，墓碑也修建得很宏伟。父亲在爷爷的墓前按照家乡的习俗进行祭拜，把自己和家人的情况对爷爷一一做了汇报，请他老人家放心。那次贵州之行，也听到了一个让父亲很生气的消息。早几年曾有人对爷爷他们的烈士身份提出质疑，认为他们是自杀的，不应该算是烈士。当然这种无稽之谈遭到了一些有正义感的老同志的强烈的反对，事情反映到上边，毕竟上级机关是明大理的，爷爷他们的一切都照旧，没有被更改。
  　　爷爷牺牲的时候，父亲只有十几岁，为什么模糊呢？是因为父亲确切的出生年月在姨奶奶去世后已经无人知晓了，现在我们家的户口本上父亲的出生年是推算出来的，不过误差应该不是很大。但月日就完全是胡乱写的，11月1日，只是觉得这个日子比较好记而已。父亲很少提及他从变成孤儿到和母亲结婚之间的这段岁月，我想他应该是很孤独的。只记得有一次他说，上大学的时候，逢年过节别人都回家了，他就自己在操场上打篮球。他一生都非常相信党和国家，甚至在89年动乱，大姐这样的年轻人已经狂热到不行的时候，他始终认为党和国家做的决定是对的。他那样满足于自己得到的一切，觉得都是党给他的，没有党他成不了大学教授，没有党他不可能有出国留学的机会，没有党他的生活不会这样幸福。所以他觉得自己不该再要求什么，他甚至觉得既然别人比自己更需要，就让他们拿去好了，尽管自己需要承担相应的损失和麻烦。
  　　17 我的家（3）
  　　现在该说说我的妈妈了，其实我对妈妈的感情很复杂，在成长的岁月中，我想我一度是怨恨她的，尽管现在已经改善了很多，可是还是不及对爸爸的那份感情。我经常为爸爸的健康担心和祈祷，却从来没有为妈妈做过这样的事，因为觉得她是一个非常强悍的女人，觉得她应该是不会被任何事摧垮的。妈妈的出身也很苦，因为我的姥姥就是个很苦命的人，我甚至觉得她可以算是那个年代妇女悲惨生活的一个缩影和写照。姥姥幼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人生最大的不幸她都经历了，可是也因此造就了她顽强的生命力。姥姥是在我上大学期间去世的，那年她94岁，妈妈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悲伤，一个是因为在农村这算是喜葬了，更重要的是妈妈始终认为姥姥在世的时候，她已经尽到了一个做女儿的全部孝心，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所以没有必要在姥姥逝世的时候装的悲痛欲绝。她认为很多人是因为没有好好地孝敬老人，所以才在老人逝世的时候痛哭流涕地来表达自己的忏悔。她也经常以自己为榜样教育我们说，你们对我能像我对你们姥姥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死的时候你们也不用哭天喊地的，最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你对她怎样，人都死了，再哭也没有用。
  　　妈妈年轻的时候上的是泰安医学院的前身，一所中专学校。毕业时分到了广饶县医院工作。那个时候大学生很少，中专生已经算是有学问的了，况且妈妈长得也算中上人才，工作之后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妈妈全部都回绝了，甚至还包括一个县长，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喜欢广饶，她要到一个大城市生活，而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只能找一个城里人结婚才行。当然这样的心事是不可以和他人分享的，所以当妈妈已经变成县城里少见的大龄青年时，有的朋友甚至开始怀疑她的内分泌有问题。不过妈妈坚持着自己的理想不肯放弃，当其他的人都在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她就买上二两小酒，炒上两个小菜，自斟自饮，喝到晕晕乎乎之际，任由自己在梦里实现自己的愿望。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妈妈29岁那年终于等到了爸爸，恋爱一年，30岁那年把自己嫁了出去。虽然在结婚的最初几年过着牛郎织女两地分居的生活，但当时这样的情况很多，妈妈也没觉得特别委屈。况且妈妈的坚持终于等到了一个美丽的结果，在我出生后一年，妈妈调到了烟台工作，几年后又随着爸爸到了青岛。对于这件事妈妈自己觉得特别自豪，当我们三姐妹在感情方面误入她所谓的歧途时，她总是不解的说，为什么你们找男朋友的时候那么地盲目，总是把长相放在第一位，长得好有什么用？当初我找了你爸，很多朋友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都嘲笑我，说我挑来挑去就挑了这么一个小老头，因为那时候你爸很瘦，只有九十多斤，看起来也很老。我虽然嘴上没有反驳她们，心里可是在暗暗地和她们较劲，等着瞧吧，看看谁笑到最后？结果你看现在有多少我当年的同事和同学羡慕我，找了你爸这么好的一个对象。这里要做一个说明，青岛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结婚的没结婚的，都把自己的男朋友或女朋友，妻子或丈夫统称为对象。虽然有人曾对这种习俗提出异议，觉得混淆视听，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这个叫法很浪漫，想像两位已经携手走过半个世纪的白发苍苍的老人，还对人家介绍自己的配偶说，这是俺对象，和热恋时一样的称呼，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估计也就青岛人敢这样做。走了一下小题，再回来。尽管母亲经常用她自己为实例苦口婆心地对我们进行教育，我却觉得她这样解读自己和爸爸的恋爱和结婚似乎有些过于实际。而且她也从未就此事让爸爸发发言，说说他当年的想法，为什么大老远在县城里找一个老姑娘结婚，尽管这个老姑娘有点姿色。只是说你爸爸当时是个孤儿，无依无靠，虽然和我同龄，看起来却好象比我大十好几岁，也就是我，别人谁能要他？我对此颇有疑虑，因为从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来看，他的轮廓非常分明，是一个英俊的青年。其中有一张还是他上大学时参加话剧演出，扮演一个俄罗斯商人的剧照，能参加这样的活动，说明父亲肯定应该是不难看的。不过总起来说，虽然母亲嫁给父亲的动机并非完全出自于高尚的爱情，但他们两人还是相敬如宾，非常恩爱。
  　　18 我的家 （4）
  　　母亲是个非常节俭也非常能干的女人。我曾提到她非常孝顺姥姥，有一次因为姥姥说很喜欢吃她从城里买的一种面条，下次再回老家时，妈妈一下子买了十多斤带给她。那时候交通还不发达，没有车子通到村里，妈妈背着沉沉的面条，走了好几个小时的山路，只为了让姥姥能多吃点喜欢的面条。在烟台的时候，很多妇女为了贴补家用，都会拿一些加工活晚上回家干，妈妈的心灵手巧在这时得到了极大的发挥。不管是缝手套，织地毯，还是钩花边，妈妈每次都做得又快又好，所以当活不多的时候，也就只有妈妈还能得到继续挣钱的机会。妈妈曾自豪地指着家里的大衣柜，缝纫机说，这些都是我干加工活挣来的。当然妈妈也决不会放过这样一个锻炼和教育我们的机会，那时大姐已经上初中了，当仁不让的帮妈妈一起做加工活。而我和二姐，由于年纪太小不能一起干，却要帮忙做家务，因为妈妈非常爱清洁。还记得那时候我只有五，六岁，早上六点就要起床和二姐一起，扫地，擦门，擦桌子。其实大部分我在擦的时候，都是闭着眼的，因为实在是太困了，就好像在梦游一般。而大姐更惨，星期天我们都有午睡的习惯，睡得正香的时候，妈妈会一巴掌打在她的屁股上让她起来干活，大姐虽然嘴里答应着，实际上大脑还在沉睡，甚至还在做梦。在梦里大姐干活干得可带劲了，手里的花边在不断地增长，妈妈还以赞许的目光爱抚着她。可谁知青天一声霹雳，妈妈的女高音在空中不断回响：“熊孩子，还睡，赶快起来干活。”
  　　大姐还在纳闷，我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还说让我起床？等到妈妈的巴掌在她的屁股上留下一阵疼痛之后，她才真正地醒来，意识到原来刚才是在梦中干得那么欢。这才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起床，拿起钩针一下一下地钩起花边来。所以长大之后买衣服时，每当售货小姐向我谄媚地说，这个花边或刺绣是人工做的时，我都在想背后会不会也有一个像大姐这样的故事呢？所以一般这样的衣服我是不会买的，觉得是在把别人的血汗穿在身上，其实自己也知道这只不过是在矫情，如果都有我这样的想法，她们辛辛苦苦钩出来的花边没有人买，岂不是更惨？搬到青岛之后，由于青岛人没有干加工活的习惯，妈妈也找不到拿加工活的门路了，我和二姐终于逃过了这一劫。不过它所带来的影响还是在日后显现了出来，现在只要是动手的活，象织毛衣，辫头发，做饭等，大姐都要比我和二姐做得好，可能是因为从小接受到了严格的训练。
  　　另外一件让我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是妈妈教我和二姐学骑自行车。我记得那时候我已经上初中了，不过个子仍然很矮小，经常有人错把我当成小学生。有一天妈妈忽然心血来潮地认为我们应该学骑自行车了，就像游泳一样，这也是人生必须要学会的技能。我们家的姐妹都很小就会游泳了，每个暑假把自己放逐在大海，晒得象个小煤球一样。所以尽管我的体育很差，但游泳很好，在泳池中游泳的时候，我能明显地感觉到经常有男生和我暗自较劲比赛看谁游得快，不过大部分的时候都会让他们成为伤心人。一个春寒料峭的早上，只有四点半钟，妈妈把我和二姐叫了起来，推着车到学校的大操场练习。因为学完车，妈妈还要做早饭，然后骑四十分钟的车到单位上班，只能这么早起来。二姐个子高，学的是有横梁的大车，我学的是没有横梁的小车。第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学习溜车，由于新鲜我和二姐也学得满有劲的。第二天，变天了，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手和脸露在外面一会儿就冻木了，我以为妈妈不会让我们再去学了，谁知道到了四点半妈妈又准时把我们叫了起来。我和二姐都有些不情愿，但是迫于妈妈的淫威，又不敢反抗。外面一片漆黑，寒风刺骨，妈妈也觉得冷，却安慰我们说，等一会儿活动开就不冷了。平时那些早起晨练的人连个鬼影也没有，偌大的操场上只有我们娘儿三个单薄的身躯。或许是由于妈妈教导有方，或许是恶劣的天气逼迫着我们，三，四次练习之后我和二姐都已经能围着操场很顺畅地骑行了。其实我们完全不必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学习骑自行车，我们完全可以在风和日丽的大好日子里进行，我一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非要坚持这样做，还是她认为任何事一旦开始，就要把它坚持做完，不能因为外力而改变。可显然母亲这样苦心的培养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我们姐妹三个有个共同的缺点就是缺乏恒心和毅力，或许是母亲早就发觉了这一点，所以才对我们如此苛刻地高标准，严要求。但有时真的是本性难移，我们非常地让母亲失望，同时也损伤了母女之间的亲情。我们小的时候会经常地在一起讨论，母亲是不是我们的后妈，尤其是二姐，由于受了母亲很多的毒打，这种观念一直到成年之后都存在于她的意识里，尽管我和大姐早就释怀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地理解了母亲，她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在婚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又是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生活，压力可想而知。而父亲又是一个比较软弱的人，所以母亲终其一生都要扮演强者的角色，我记得有一次她开玩笑地说，好人都让你爸爸当了，我永远只能演坏人，虽然是玩笑话，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心声。现在她也是年近七十的人了，脾气当然是好了很多，但对于两个姐姐的孩子在教育方面还是恩威并重的，周末也常常要求两个小家伙早早地起来爬山，锻炼身体，绝对不允许他们睡懒觉。她曾插手于每一个孩子的爱情和婚姻，造成了我们的幸福或者是不幸，无论结果如何，她的出发点都是好的，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承受生活的苦难，但是她是否想过恰恰源于此，我们始终都无法真正的长大。
  　　19 我的家 （5）
  　　光鲜靓丽的大姐和姐夫，以及他们的儿子一起来了。大姐夫还是老样子，见到我只淡淡地打了个招呼。我一直对这个混迹于官场的姐夫有些看不惯，加之他在我们家作威作福，不尊重我父母的行为都让我很不满，但碍于大姐的面子，我也只能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策略。大姐看起来是提前过上了小康生活，浑身散发着雍容华贵的味道。我们家的三个女孩子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相距甚远。大姐虽然温柔敦厚，但是对待自己的亲人有点缺心少肺，似乎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事能在她的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平生最喜欢的事就是睡觉，甚至连自己的儿子，她也不像其他的母亲那样付出心血去栽培。
  　　作为长女，大姐的出生和降临对父母来说是非常开心和重要的，再加上她的脾气很温柔和乖顺，深得父母尤其是妈妈的喜爱。其实我刚出生的时候，爸爸非常不喜欢我，因为我已经是他们的第三个女儿了，做为家里的独子，我让他传宗接代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而且妈妈在生下我之后就做了绝育手术。是后来在成长的过程中，由于彼此相近的气质和脾性，父亲变得越来越喜欢我，以至于现在我成为他最关心和挂念的小孩。但是妈妈一直喜欢大姐多一些，除了她是长女之外，我想还因着有一份深深的愧疚。大姐的右上臂几乎被一个很大的伤疤全部覆盖着，第一次看到的人也许会受到不小的惊吓，所以即使在最热的时候，大姐也必须穿着半袖的衣服来遮住伤疤。这个疤痕是大姐五岁时留下的。那时父母还是两地分居，母亲带着大姐住在广饶。一天中午母亲回家吃完午饭，烧了一壶开水灌在暖瓶里就去上班了，大姐和她的小朋友在家里玩，因为小朋友说口渴想要喝水，大姐就帮他去倒水。可是母亲把暖瓶放得太高了，大姐拿不到却又努力想拿，结果不知怎么搞得暖瓶倒了，一整瓶滚烫的水全部浇在了大姐的右前臂上。
  　　我从来没有听母亲和大姐详细地说过这件事情，也就是大姐被烫伤之后，整个痛苦的治疗过程。只记得有一次一个非常爱嚼舌头的母亲的同事对我大姐说，在广饶治疗了一段时间之后，母亲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带着大姐回到了缺医少药，环境恶劣的老家。如果不是由于母亲这个非常不明智的决定，说不定大姐的疤痕也不会像现在这么严重。我很不喜欢母亲的这个同事，每次到我们家，她的两只小眼睛会放射出像一百瓦灯泡似的强光在我们家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探照。如果被她发现哪怕有一丁点儿的不同，她也会追着你打破沙锅问到底。我想母亲也是不喜欢她的，可是却从来不肯和她闹翻，估计是怕闹翻了之后，她的那张嘴里还不知道能说出个什么故事来。对于这么明显的挑拨母女关系的恶毒语言，母亲竟然保持沉默，不肯为自己辩护。而大姐虽然小的时候没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但长大之后，特别是有了爱美之心，对妈妈便有些不满。有一次当她从杂志中看到国外有人因为小时候父母的失职而造成了残疾，长大之后把父母告上了法庭的报道，还半开玩笑地对母亲说，其实我也可以告你的。对这样的埋怨，母亲总是默默地无言以对，还主动陪大姐去美容医院咨询能否做植皮。但是医生认为没有做的必要，因为大姐的伤疤根本不影响其功能，更重要的是植皮的过程会非常痛苦，既然完全可以通过穿衣服来遮盖，就不要受那份罪了。自己做了母亲，真正地体会到了母亲对儿女的心之后，虽然有时候大姐看到我和二姐穿着漂亮的无袖衣服，心里还会有些不舒服，不过她再也没有说过埋怨母亲的话了。
  　　在任何一个集合里，我都应该算是个寡言少语的人，更多的时候我喜欢默默地观察别人，做出一些自己的判断。对于大姐的这件事，我想我可以理解母亲为什么会离开条件相对较好的县医院，而把大姐带回到了姥姥家去治疗。试想一个年轻的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开水烫的面目全非的手臂，听到每次换药时孩子凄惨的哭声，而这一切都是由自己造成的时候，她的心里会是多么地痛苦，多么需要亲人的帮助。但是她不能找父亲，因为她觉得自己根本无法面对丈夫责怪的眼神，丈夫把女儿交给了自己，可是自己却让孩子受到了这么大的伤害，她根本没有脸面和资格去请求丈夫的原谅。而这个时候唯一不会埋怨她，并且能够给她以心灵上的支持和谅解的就是她自己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姥姥。所以尽管老家的条件不好，她还是毅然投奔自己的母亲去了。
  　　20 我的家 （6）
  　　大姐是典型的过敏体质，许多有过敏体质的人在艺术方面都很有天赋，大姐也不例外。小时候她非常喜欢画画，而且还有鼻子有眼很象那么回事。父亲发现之后很高兴，有一次去上海出差，特地给她买回来一些关于绘画方面的书籍。大姐刚开始还有些新鲜，但是照着描了几张之后就完全失去了兴趣，束之高阁。倒是邻家有个男孩，叫老虎，对画画也很感兴趣，可是由于家境的原因，买不起绘画的书。后来父亲就把给大姐买的书送给了他。十几年后，已经成为了一名服装设计师的他，趁着出差到青岛的机会，特地到我们家来拜访，感谢父亲当年的善举使他终生受益。大姐这种懒散的性格使她后来吃了不少苦头。
  　　大姐高中是在我们大学的子弟学校读的，本来我们这所子弟学校是很不错的，每年高考的总成绩在市里都是前几名。不幸的是，从大姐上高一开始，由于学校在给教职工分房的过程中有不公的现象，造成了很坏的影响。许多老师，甚至包括一些带毕业班的老师，纷纷罢课，还有一些著名的老师也调到别的学校去了。整个学校的氛围有点像在闹文化大革命，墙壁上也经常有老师贴的大字报，揭发领导的黑幕。老师无心上课，可怜学生成了一群无人看管的羊儿。我记得大姐已经是毕业班的学生时，还经常和她的同学去野炊，踏青，爬山，玩得比我还欢。结果那年高考，整个年级全军覆没，甚至连个大专也没有。虽然后来也有几个有识之士转到其他学校复读，但是大部分都像我大姐一样，心早已经玩散了，哪里还愿意再拿起书本。母亲倒是征求过大姐的意思，愿不愿意复读，大姐一口回绝了，而那时父亲正在大连进行封闭性的日语强化训练，不能回家，所以最终大姐参加了招工。为这件事，父亲日后没少埋怨母亲，常常感叹地说，如果当时他在家，是硬逼也要逼着大姐去复读的，因为大姐真得非常的聪明。尤其是她的数理化，在班里总是第一，第二名。古话说得真对，女人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姐的整个参加工作的过程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点我始终不太明白，照说大姐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是成绩也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谁知一来二去，她竟然只找到了一份国棉厂纺纱车间的工作。那时候还是计划经济体制，虽然百般不愿，却也不能放弃这份工作，因为如果放弃就意味着只能呆在家里闲逛，那时候更本没有从社会上招工的事情。从踏进国棉厂的那一天起，从小娇生惯养，备受呵护的大姐终于看到了生活残酷的一面。纺纱车间的环境，怎是她这样柔弱的女孩子所能承受的。从开工的那一分钟起，直到下班，除了吃饭的半个小时，都要不停地在自己负责的机器之间走动，巡视。那时候虽然已经是八十年代了，但他们厂用的还是日本人三十年代留下的旧机器，稍有偷懒，线头就会断掉，织出次品来。像大姐这样从很好的中学出来的学生，还是非常听话的，而且也努力要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所以那份累就可想而知。有一次母亲给大姐买了一双凉鞋上班的时候穿，结果仅仅三个月那双鞋就被磨透了，母亲捧着被磨透了底的鞋子，伤心地哭了，心痛自己的女儿竟然要做这样辛苦的工作。除了超负荷的劳动强度，工作环境也是另外一个让大姐无法忍受的因素。整个纺纱车间都被巨大的机器轰鸣声笼罩着，想要和旁边的同事说句话，也要用喊的。工作八小时下来，就像在迪厅里玩了一夜，会出现暂时失聪的现象。而且车间里漫天飞舞的花毛，让敏感的大姐的鼻子一天到晚都痒痒的，喷嚏打个不停。更难以忍受的是，到了夏天，车间里的温度基本都是在三十五度以上，那几年，年年夏天，大姐的头上都会长满痱子。除了这些硬件条件，最让母亲担心的还是车间里的人文环境。由于工作非常单调和枯燥，工人们平时只能靠互相开开玩笑来调剂一下情绪，而由于有限的教育程度，开出来的玩笑的水平就可想而知，基本都是围绕着第二性征展开。而有的小媳妇也真的会在闹得恼了时，三五个联合起来扒掉某个男同事的裤子。从大姐的口中得知一切之后，母亲就决定要把女儿从这个苦海中拯救出来，如若不然，说不定哪天自己温文尔雅的女儿就变成了一个泼妇。一个方法是调动到另外一个单位，但是我们家无权无势，调动个工作简直比登天还难。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方法了，上学，拿到个学历，至少可以从车间里调出来。所以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大姐就通过了成人高考，开始在医学院的夜间部学习。至于为什么要学医，我想母亲是准备为了大姐牺牲自己，如果最后所有的方法都行不通的话，至少母亲还可以提前搞个内退，让大姐顶替自己的岗位。
  　　我现在已经想象不出，那几年大姐是怎么熬过来的，因为纺织厂是三班倒，而上学的时间却是固定的，所以有时候大姐下了班就要赶去上学，经常在上课的时候就睡着了。有的老师一开始不了解情况，还对大姐颇有微词，得知内情之后，也不免对这个瘦弱的女孩产生了同情。我想命运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像大姐，上学的时候，需要她全身心投入学习的时候，她没有珍惜，现在却要付出双倍，甚至更多来弥补。但是命运有时仅仅让你付出这些还不够，当大姐费尽千辛万苦得到了大专文凭之后，厂里并没有按照当初的承诺，把她从车间里调出来，于是另一轮艰苦的战斗又打响了。如果说上一场战役是和自己的体力和意志作战，那么这一场战役会更艰苦，是要和人，而且是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人斗，首先从气势上就输掉了。母亲还是奉行先礼后兵的原则，隔一段时间就搜刮一下家里的好东西，和父亲和姐姐到厂长家里去了，真情告白，肺腑之言，眼眶泛红，低声下气地请求，连石头都应该被感动了，却始终无法感动那个铁石心肠的厂长。大姐拿到文凭一年多了，还是无法脱离车间。后来父亲和大姐都放弃了，父亲是因为觉得每次都这样毕恭毕敬地给人家送礼，尽管人家都招收不误，却就是拖着不给你办，你还能怎样，再继续送礼，还不是自取其辱。而大姐觉得自己的一生似乎永远也无法脱离开这个苦海了，变得非常颓废和沮丧，经常在家里痛哭。这个时候只有坚强的母亲还没有放弃，她依然自己一个人拿着好烟好酒去厂长家，说好话，希望厂长哪一天能被她的这份真诚所打动，改变心意。但是或许母亲也没有想到，事情最后的解决是通过另外一种途径。因为当时都有一种传说，大姐他们将是最后一批终身制的职工，以后都要改成合同制了。那时合同制还是新名词，被视为洪水猛兽，所以像大姐这样匆匆忙忙地找个工作就干的人也不在少数。后来当母亲意识到只依靠自己力量无法解决这件事情时，她找到了几个和大姐同样情况的女孩子的母亲。经过一番商讨之后，几位走投无路的母亲终于制定出了自己的作战策略，那就是每个周末都上厂长家去，也不拿礼物了，到了厂长家就不走，和厂长谈心，有的时候，甚至撇下厂长，几个母亲自己聊起来。厂长既不敢赶母亲她们走，可是母亲她们这样老呆在他家里，他的家人也受不了。其实厂长对母亲她们的心思非行明白，几个回合之后，就答应把大姐她们几个调到化验室工作。结果在纺纱车间工作了五年之后，大姐最终苦海脱身，从车间里出来了。虽然化验室紧挨着车间，但是机器的轰鸣声已经远离，空气中也没有了令人讨厌的花毛，而且还有空调，夏天再也不会张痱子了。更重要的是再也不用走来走去了，每天上班只要去车间采两次样检验一下就可以了，如果是值夜班，还可以睡上一觉，那时大姐真的感觉自己像从地狱到了天堂。
  　　21 我的家 （7）
  　　从十八岁进车间，到二十三岁调到化验室，大姐度过了她人生中最身心疲惫的五年，连个人问题也耽搁了，好在二十三岁也不老，仍有大把的机会。自从找对象这件事被排上了议事日程之后，大姐就开始走马灯似的和各种介绍人以及男孩子见面，我记得最密的时候，一个星期要见上三，四个。但是好事多磨，如此密集的介绍，也没有促成大姐的婚事，因为她的问题比较复杂。那时大姐的条件正处于不上不下的境地，企业里的工人她当然是不愿找，而机关里的，又会顾虑大姐是在国棉厂工作，而且还要到三班，如果没有十足地把握能把大姐从国棉厂调出来，也不愿意给自己找这个麻烦。那时大姐很苗条，外号叫巴黎美女，因为她总是喜欢留着金羽西头，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非常迷人，她也知道自己的美丽，所以总想找一个才色双全的男朋友，但这样的理想又谈何容易实现？转眼大姐二十五岁了，这一年，她做了此生最浪漫的一件事，和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孩子恋爱了。
  　　他们是通过二姐认识的，当时那个男孩子在一家大酒店做门童，既然是门童，肯定外形要不错。我那时还小，没有什么审美观念，所以说不上他到底英俊与否。我只记得他个子高高的，应该有一米八左右，皮肤非常的白，头发黄黄的，好像烫过，蓬得高高的，看起来有点像个外国人。他给人的感觉很忧郁，不太爱讲话，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有一个相对于当时的条件来说非常奢侈的习惯，就是天天洗头。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头发蓬松的时候比较好看，而那时还不太流行吹风机，所以能让头发蓬松的唯一方式就是天天洗。他父母大学毕业后一直在青海支边，是由奶奶一手抚养大的，老人的精力有限，也就能让他穿得暖，吃得饱而已，他的忧郁或许就源自于这种孤独而特殊的成长过程。我不懂他和大姐为什么会在一起，因为两人的性格和脾气似乎很不匹配。但有一点我想应该是不会错的，那就是大姐的贤良和成熟让他觉得很温暖，在他们恋爱期间，大姐一直扮演着母亲，姐姐和女朋友的多重角色。而大姐被他吸引，最初肯定是由于他出众的外表。好色是我们家三姐妹的共同点，也是最让母亲担心和头痛的。
  　　我要论述的重点并不是他们的恋爱过程，我想说的是这段感情给我们家人带来的痛苦。因为感觉母亲不会同意他们的交往，所以从一开始这份感情就处于地下状态。那时大姐虽然已经到了化验室工作，但依旧需要倒三班，有很多白天的时间在家里，而那个男孩子上班也不是按照正常的朝九晚五，所以他们经常趁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在我们家里约会。但是纸里包不住火，最后母亲还是知道了，而那个时候恰巧父亲又不在家，到日本留学去了。事情总是这样，每次家里发生重大事情，父亲总不在母亲的身边。此事不仅让母亲生气，更重要的是伤心，从小这么乖巧贴心的女儿，竟然做出这样的傻事，她根本没有办法接受。而且这段感情也存在着太多的缺憾，第一点，男方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他或许只是出于一时的冲动和好奇才和大姐在一起，过几年，如果厌倦了，提出分手，那时大姐已经要三十岁左右了，还能再找到什么好的对象？第二点，对方的硬件条件也不行，只是高中毕业，还是个宾馆站大门的，难道能一辈子都做这个工作，以后结婚有孩子了，怎么办，有什么前途？母亲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拆散他们。我想母亲还是经过了一番考虑的，先从摆事实，讲道理开始，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对大姐描述，如果他们继续交往下去，不管结婚与否，大姐的结局都将是非常悲惨的。但大姐那时正陷于平生第一次的浪漫热恋之中，这样的话怎么听得进去。母亲见这一招完全不奏效，加紧了控制的力度，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要母亲在家，就不允许大姐出门。但是恋爱的力量是无比强大，特别是当它遇到阻力的时候，就只能产生更为巨大的反作用力。大姐找各种理由和他出去约会，有的时候会搞得很惨，因为那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夜生活，电影院也不会开到很晚，况且也没有钱经常去看电影，那时候他们已经开始计划为了能以后在一起生活而存钱了。男孩的家非常狭窄，也不适合约会，所以很多时候就只能在大街上漫无目的游荡，那时正是深冬，大姐为此还生过几次病。
  　　这似乎要成为一场持久战，母亲感到非常的不解，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遇到这么顽强的抵抗，她以为大姐会很快就缴械投降的。渐渐地，母亲失去了耐心，况且这种事也怕夜长梦多，所以母亲不得以终于使出了她的杀手锏。因为是第一次使用，做女儿的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只是觉得母亲变得有点怪，她开始拒绝说话和吃饭。每天回到家就钻进自己的卧室不出来，然后就开始喝酒，喝醉了就睡觉，有时候睡梦中又会哭。我那时还小，不知道母亲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问她，她也不回答，只是沉默或者哭泣。虽然我不了内情，大姐和二姐却在几天之后就已经心知肚明，只是她们不屑于向我这个小毛孩解释。母亲和大姐依然对峙着，我忘记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我真地记不清了。我只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候我很不愿意回家，觉得自己家的房顶变得非常矮，房间的上空总是乌云密布，象倾盆大雨欲来之际的烦闷。每个人的脸都绷得紧紧地，尤其是偶尔从母亲卧室里传来的低沉的哭泣，更让我感觉世界末日要来到了。我那时候特别地思念父亲，非常想寄封信到日本去，让他赶快回家。大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应该是很痛苦的，因为毕竟她是母亲最疼爱的女儿。看到母亲一天天地憔悴和瘦弱下去，最终亲情战胜了爱情，大姐放弃了，亲手扼杀了这段本就不该发生的恋情。具体是怎样提出分手的，大姐没有说过，成了她心底一个永远秘密。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尽管和母亲对峙了这么久，就为了维持这份感情，真正分手的时候，大姐却表现得非常平静。做饭，上班，生活节奏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更没有终日以泪洗面。此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难解之谜，却也无法开口向大姐求证答案，就让它成为我心里一个永恒的问号吧。反观男孩的反应却是非常激烈，多年以后从二姐口中得知，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连续喝了几天几夜的酒，最后甚至被送到医院打点滴，折磨得彻底失去了人形。更令人感动的是，他后来的妻子和大姐非常地像，也是留着金羽西头，只是不如大姐漂亮罢了。说实话，我对这个男孩子的印象一开始并不是特别的好，觉得他有些娘娘腔，更因为他给我们的家庭带来的这些对峙和痛苦，听了这些事情之后，反而有些喜欢他，或许是为了他的这份痴情。
  　　22 我的家 （8）
  　　结束了这场恋情之后不久，大姐就不再怨恨母亲了，俩人和好如初，而且大姐似乎变得更加听话，甚至连穿什么衣服都唯母命是从。同时尽快解决个人问题已经成了当务之急，于是被搁浅了一年多的介绍对象活动又如火如荼地重新展开了。和以前不同的是，现在每次都是母亲和大姐两人同时出马。或许母亲被吓到了，她要先替大姐把好关，免得后患无穷。时光如梭，在大姐二十七岁的时候，她遇到了我现在的姐夫，说实话，大姐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最终会嫁给像姐夫这样的人，因为和她心目中的理想形象差距太远。首先从相貌上讲，大姐夫只能算是普通中的普通，特别是那两只小眼睛，我们常开玩笑说大姐的眼睛有她老公的三倍大。更重要的是他的性格非常沉闷，谈恋爱时几乎没有什么话说，至于说笑话逗大姐开心，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我相信他更本就没长幽默细胞。大姐几次欲与之分手，都被母亲阻拦了，因为大姐夫有一个优势，他在一个非常有权利的政府部门工作，母亲认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因为大姐已经过了找对象的黄金时间。其实大姐夫对大姐也不是非常满意，可能是大姐总是对他爱搭不理的样子，让他觉得很憋闷，但是迫于他母亲的压力，也不敢和大姐提出分手。大姐的婆婆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当然是在结婚前，没有住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大姐有旺夫相，如果娶这个儿媳妇回家，肯定会家道兴旺的，况且她也希望大姐的那对水汪汪的大眼睛，能从此改变，或者至少中和一下他们家的小眼基因，这当然是玩笑话。所以在双方都不是非常心甘情愿的情况下，或者是两人都没有再找到更合适的结婚对象的情况下，大姐在二十九岁那年出嫁了。其实大姐夫的能量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显现了出来，恋爱一年之后，大姐就从国棉厂调动到了一所技校工作，后来觉得那所技校离家太远，而且也是在工业区，就再次调动到了一所中专，现在大姐是在一所大专学校做校医。在我的感觉里，就好像这些学校是大姐夫家里开的一样，想到哪儿工作就到哪儿去。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在外人的眼里，大姐看起来好像生活地很幸福，有宽敞的住房，高级轿车，舒适的工作，可这份婚姻给她带来的痛苦也只有我们做亲人的才能体会。结婚后，本来大姐他们有自己的住房，但由于大姐夫是独子，他母亲就经常叫他们回家住。特别是大姐的儿子出世之后，婆婆更以为了方便照顾小宝宝为借口，不让他们回自己家。天下的婆媳哪里会没有矛盾的，尤其是住在一起的时候，更不幸的是大姐生完孩子之后，有两年的时间完全没有上班，在家里专心致志地照顾小孩，所以大部分的时间就都只有婆媳俩人独自相处。大姐的婆婆在他们家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慈禧太后，并且有很多的讲究，由于我们家不是青岛本地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些规矩，所以大姐经常莫名其妙地受了婆婆的很多的责怪和辱骂。很多时候这些委屈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也就是一些琐碎的家务事。更令人觉得奇怪的是，在结婚的头几年，大姐夫始终把大姐当成是外人，而把他的母亲，姐妹当成是自己人，所以大姐即便是受了委屈，也只能把苦水往肚里咽，最多向母亲倾诉一下。至于她的大姑和小姑在旁边助纣为虐的恶行我就不想在这里再多费笔墨了，因为像这种事情，有过相似经历的人会心有灵犀，而缺乏这方面经验的人，任凭你说破了天，他也无法理解，甚至还会认为你有夸大的嫌疑。当然我也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姐夫家的人，其实大姐的公公是一个非常慈祥的老人，很公正，经常帮大姐说话，可惜他在家里更本没有地位和发言权，大姐也只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精神上的安慰罢了。在我的印象中，那个时候大姐经常顶着满嘴的紫药水就回娘家了，因为受了气又发泄不出来，长期淤积在体内，最后就只能以各种毒疮或水泡的形式发了出来。
  　　但是俗话说得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大姐郁积了多年的怨气，终于在她的公公去世之后，而自己又被查出来患上了子宫肌瘤的时候全面爆发了。拿着诊断书，她给大姐夫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再和你妈一起过，我这条命就要真的搭进去了，现在到底是要我还是要你妈，你自己决定吧。大姐夫当然最终还是选择了大姐，不过我认为大姐赢得了最后的胜利，是和其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分不开的。那时大姐夫的单位刚给他们分了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不仅处于商业中心，生活便利，而且冬天还有暖气，和她婆婆家的那种老房子有天壤之别。第二个原因是，大姐公公的去世让大姐夫忽然之间意识到，由于以前受母亲的影响，对自己的父亲似有太多的不敬和不孝，而现在父亲永远地离开了他们，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大姐夫觉得很愧疚，在父亲生前没有好好地孝顺他老人家，让他带着遗憾走了。同时对自己的母亲也产生了逆反心理，不像以前那么为母命是从了，甚至也不想再和她住在一起了。所以大姐真正的幸福生活应该是从他们搬到新家以后才开始的。虽然我对这个大姐夫颇有些微词，因为在政府机关工作多年，他的身上有很多的官僚作风，比如对上司毕恭毕敬，卑躬屈膝，遇到比自己级别低的人，就趾高气扬，为虎作伥。特别是他在我们家的一些作为，更令我生气。我们家在青岛可以说是举目无亲，人脉少得可怜，再加上我父亲，虽然是个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但办起实事的时候，由于手中无权，也只能矮人三分。而大姐夫在帮助大姐和二姐调动了工作，另外还有大大小小的一些事情之后，似乎感觉成了我们家的恩人，在我们家经常表现得像个大爷似的，甚至有时对我的父母也不那么地尊敬。而我的父母也许是为了女儿能保持和睦的家庭关系，或许是在现实面前低下了头，总之是任由着他这样在我们家目无尊长地胡闹，也从不说句狠话。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些想法或许只是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没有办法理解大人有时候需要面对的各种情况，和必须为此而做出的各种取舍。我还记得有一次一个女官员问胡锦涛主席，为什么有时候你明知道不应该做某件事，却还要去做。胡主席没有正面回应，只说了句，如果有一天，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你就会明白了。我想父母亲对大姐夫的纵容，是因为他们觉得相对于大姐夫为我们家带来的实惠，父母从他那里受到的一点点委屈，或者连委屈也称不上，只是一点点不敬，也就没有必要计较了。不过我看到大姐现在衣食无忧，时不时地还可以世界各地旅游一下，夫妻和睦，儿子乖巧，我也替她感到高兴，也希望她的幸福生活能长长久久，直到永远。不过我也还是有我的原则的，这并不表示我也和我父母一样，我依然对大姐夫的行为持保留态度。同时我也暗自在心里下定决心，我决不要大姐夫为我做任何事，让自己有求于他，从而使我们家中唯一的一点正义之声也在现实面前消失殆尽了。
  　　23 我的家 （9）
  　　下面我要写的这个人物，可能要多一些着色，因为在我的家里，除了父亲，她是让我牵挂的一个人，就是我的二姐。如果说我和大姐是因为和父母有缘从而降生在这个家庭，那么二姐就是完全投错了胎，尤其是她和母亲，不但不像母女，更像是前世的一对冤家。母亲怀我和大姐都是顺顺利利地，尤其是我，三月九日出生，前一天的三八妇女节，母亲还坐在主席台上开大会。可是怀二姐的时候，从七个月开始，母亲已经浑身浮肿地只能在在家里休息了，可即便是呆在家里，母亲也会时不时地晕倒，所以母亲总认为自己前世一定是做了什么孽，所以老天爷要弄一个二姐出来，让她一生不得安宁。
  　　虽然二姐现在也已经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可她还总是固执地认为，母亲偏向我和大姐，尤其是大姐多一些。但是平心而论，母亲在她身上付出的心血并不比我们少，甚至可以说是更多。上小学的时候，二姐得了一种我认为是很少见的病，百日咳，她会突然剧烈地咳嗽，而且止也止不住，感觉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我那时候真地以为她要死了。为了医治她的病，母亲费尽心机，也尝试了很多的秘方，但不见有什么好转。最后终于打听到好像鸡的苦胆对此病很有效，虽然自己身为医生，到了这种时候也顾不上查证到底有什么科学依据了。只是每天早上，母亲摸黑起身赶到农贸市场，等人家宰杀完鸡只之后，从被丢弃的内脏中，找到苦胆收起来。至于拿回家之后，是怎样处理然后让二姐服用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总之是很难吃，但是为了救命，况且那时二姐也已经被折磨地只剩皮包骨了，在她自己的意识中也是很想活下去的。天可怜见，在吃了一百多个鸡苦胆之后，二姐终于痊愈了。但是母亲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二姐要小学毕业的那一年，她又得了甲型肝炎。不过要说起此事，还得感谢母亲是个医生，有着医生特有的敏锐直觉。起初二姐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发烧，母亲特意为她做了最喜欢吃的煎鸡蛋，但这次她却不像平时那么狼吞虎咽，母亲觉得有些不妙，再仔细看她的眼睛，似乎有些发黄。二话不说，母亲就扶着她去医院做了化验，一查果然是甲肝。不知道是因为病情不是很严重，还是因为住院费过于昂贵，总之母亲没有把二姐送进医院，而是自己在家里护理她。我们不但被禁止进入二姐和母亲住的房间，每天晚上还要喝母亲为了要让我和大姐增强免疫力而特意熬的中药汤。所以那段时间，不仅我们家，甚至整个走廊都弥漫着一股中药味。那个汤很难喝，唯一能让我们稍感安慰的是，里面有花生和大枣，诱使我们勉强撑着把汤喝完。在母亲胆大心细地照料下，二姐不但痊愈了，而且在大量的营养之下被补充的白白胖胖，我和大姐也健健康康，活蹦乱跳地没有受到感染。如果我在这里写母亲为此事变得多么地憔悴和疲惫，那是瞎扯，以我当时的年龄，心眼里只装得下自己的那点破事，比如说今天和谁闹翻了，明天又和谁和好了，哪里有心思去查看母亲的容颜？不过可想而知，母亲在这样的操劳和担心之下，怎能不未老先衰？
  　　事实上二姐能被传染上这样的疾病，和她顽皮的生活方式有一定的关系。她从小就有些野，不像我和大姐那样只玩女孩子的游戏。还只有五，六岁的时候，她就腰里扎着一根破草绳，和大院里的男孩子一起冲锋陷阵，爬墙上树，三姐妹当中数她的衣服破得最快。上小学时，她常常和同学放学后到我们的大学里玩，可是后来由于发生了几起女学生被猥亵和强奸的案子，大学的校门就不能自由出入了，由门卫察看所有进入的人的证件。如果没有学生证，家属证或教工证，一概不得入内，甚至连傻子都知道不可能作案的小孩子也不放过。二姐的同学肯定是没有家属证的，当然不能进入，这可急坏了他们。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他们发现原来大学存放垃圾的地方是通到外面的，只要钻过垃圾箱就可以进来了。换作是我即使发现了这样一个通道，也不会去尝试的，只要一想到要在臭气熏天的垃圾箱里钻来钻去，我就头皮发麻。但是二姐她们却乐此不疲，尤其是二姐，本来可以光明正大地走正门，却不知道是觉得钻垃圾箱有意思呢，还是要和自己的同学同甘共苦，也去钻垃圾箱。最惨的是母亲，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个女儿每天回家身上都臭烘烘的。直到多年以后，二姐已经长大成人，才揭开了这个谜底。母亲哭笑不得，这样的答案，当年纵使她把头发想白了，也不可能想出来的。
  　　24 我的家 （10）
  　　二姐小的时候调皮归调皮，学习还是很好的，大姐和她小学的时候都曾当过中队长，只有我连个小队长都不是，这也使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为她们嘲笑的对象。二姐的学坏应该是从她考初中开始的，由于长肝炎，她休息了两个月，好了之后也没有留级，跟着同学一起参加了升学考试，结果可想而知，没有考上我们大学的子弟中学，只能到一所离家较远的普通中学读书。父母总觉得让她在那样的一所中学读书会毁了她的前途，况且离家较远也使她容易脱离父母的掌控。所以中二那年，父母费尽周折把她调进离家只有几步之遥的子弟中学读书，谁知这却是一个败笔。本来在那所普通中学，二姐的成绩在班里还能排前几名，她也很有自信和自尊。转到子弟学校之后，她的成绩在班里成了倒数几名，并且由于知道她是从普通中学转来的，也对她有一定的歧视，在这样双重的压力之下，再加上她人又漂亮，意志力薄弱，很快就和一帮坏孩子混到一起去了，每次考试都在后十名之内。母亲也不是没有努力过，知道她每天都在学校里抄袭其他同学的作业之后，母亲下了班第一个目的地，不是家，而是二姐的学校，母亲是想要把她揪回家让她自己写作业。可是二姐却与母亲玩起了捉迷藏，母亲从前门进了班里，她就从后门出去，母亲如果从后门进了班里，她就从前门出去，如此一来二往，母亲的满腔怒火被完全点燃了，如若此时二姐被她逮到，抓回家就是一顿暴打。
  　　说起母亲打二姐，我想像母亲这样能下得去狠手的也不在少数。我记得上学的时候看过一个片子，一位母亲因为自己的儿子考试成绩没有达到自己的要求，而把他活活地打死了。其实小时候，有一次如果不是我和爸爸在旁边劝着，母亲也差一点把二姐打死了。说起来还是二姐的错，那时候我们家生活很困难，有一次母亲把两元钱放在缝纫机的抽屉里，结果被二姐偷走了，拿去和同学买糖，铅笔之类的东西花掉了。母亲发现之后，简直要疯掉了，除了心疼那两元钱之外，更重要的是她要让二姐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使她以后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其实从小二姐也没少挨皮肉之苦，只是这一次她自己也觉得大难临头了，在被母亲带进屋之前，她看了我一眼，我永远都记得那是多么可怜和哀伤的眼神。母亲把我和父亲关在了门外，因为她知道，只要有我和父亲任何一个人在，这次的教训又会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我和父亲的站在门外，紧张地听着屋里的动静，过了没一会，二姐凄惨的哭声传了出来，还夹杂着求饶声，妈妈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但是母亲似乎已经不再相信她的任何誓言了，尤其是在挨打的时候做出的。哭声，求饶声，桌椅翻倒的声音，以及母亲的怒骂声，在我们的耳际回想。父亲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开始用手拼命地擂门，快开门，别打了，你想把她打死吗？打不死，打残废了，还不是你要伺候她？母亲还是不肯开门，这时候二姐求救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弱了，父亲急了，开始用脚使劲地踹门。忽然母亲披头散发地把门打开了，手里的擀面杖也已经断成了两截，我们冲了进去，却没有找到二姐，后来在床底下找到了她。她满脸都是泪痕和灰尘，全身抖得象筛糠，像只可怜的小猫咪一样蜷缩在床下。我的眼泪当时就流下来了，把她从床底下拽出来，扶到另外一间屋里去了。虽然父亲一开始也同意母亲用这种手段来教训一下二姐，但当他看到二姐被打得这样惨，而且误以为擀面杖是打在二姐身上被打断的时候，他心痛了，后悔了，开始埋怨起母亲来。母亲自己其实早已经哭了，也精疲力竭了，无力再为自己辩护，只告诉父亲擀面杖是打在床腿上的时候断的，就洗了把脸上床睡觉了。
  　　母亲一直认为棍棒出孝子，我却不敢苟同，试问我们三个有着同样的血脉，成长在同样的环境中，为什么性格，个性差异如此之大，难道不是基因的关系吗？二姐不幸，或许遗传到了父母的一些比较差的基因，而更不幸的是这些在父母身上的隐性基因，又在她的身上以显性基因的方式进行了表达。所以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有的子女和父母的性格迥异，一对老实巴交的父母会有一个无恶不作，杀人放火的儿子。当然也有培养方式的问题，父母从来没有放松过对二姐的教育，但是收效甚微，未必不是因为采用了错误的教育方法，或许像二姐这样固执的孩子，应该更多地采取正面触摸的方式，而不是棍棒和责骂。现在二姐也有了自己的女儿，任凭女儿再不听话，她也从来没有打过她一下。有时候连我也看不下去了，觉得她太溺爱自己的女儿，而更令我不解的是，通常小时候经常受到父母打骂的人，长大后会以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孩子。我曾问过二姐这个问题，她说她记得小时候母亲越是打她不让她做什么，她就越要去做，有一种非常强的逆反心理，所以现在她不要让同样的事情再在女儿身上重演。那一刻我觉得二姐其实真的是一位伟大的母亲，能将心比心地来教育自己的女儿，这何尝不是她比母亲聪明的地方呢？
  　　25 我的家 （11）
  　　初中毕业之后，二姐根本没有可能考上高中，而那时候好像又不太有什么职高或技校之类，还是有她也不考不上，我也搞不太清楚了。不过上天还是小小地眷顾了她一下，有一个电视中专招生，因为是新生事物，很多人都不知道，况且报名地点又远，位于郊区，报考的人寥寥无几。父亲不知道从那里打听到了这个消息，赶紧带着二姐，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报了名，竟然被录取了，还是会计专业。父母的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终于可以避免让女儿小小年纪就在社会上悠荡了。在班里二姐是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全职学生，虽然像这种学校是不包分配的，但是二姐的班主任对父亲说，如果二姐的成绩好，毕业时学校或许可以考虑帮她找个单位，至少推荐一下是没有问题的，毕竟是第一届毕业生，二姐的情况又比较特殊。但是不争气的二姐，不是逃学旷课，就是考试不及格，父亲为此被班主任叫到学校好几回。到了毕业的时候，老师连推荐的话也不提了，父母知道自己的女儿的品性，人家老师不主动提，哪里敢自找没趣，碰一鼻子灰。所以二姐从十七岁中专毕业，到二十四岁进入电机厂正式工作，长达七年的时间里一直处于临时工的状态。其实也有几次可以转为正式工的机会，可是由于她太不会为人，又喜欢听信别人的谗言，无法正确分析形势，分清敌我，导致一次又一次的大好机会从手中白白地错失了。父母为此不知道给她上过多少政治课，可她总是左耳进，右耳出，错误一犯再犯。其实还是那个道理，天性难违。她先后做过商店的售货员，养殖场的会计，招待所的服务员，林林总总，生活经历和我相比不可谓不丰富。而她的感情生活比她的工作更跌宕起伏。
  　　二姐一生谈过多少次当真或不当真的恋爱，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应该说在认识寒岛之前都只是小女生和小男生之间的打打闹闹，分分合合，不值得一提，因为象二姐这么漂亮的女孩，身边总有不少男孩子围着。如果说我和大姐的容貌还有一点相似的地方，我和二姐就有着天壤之别。我总是感叹老天爷真公平，给了二姐美貌，就没舍得再给点智慧，给了我一点点好学习的细胞，偏又赐予了这么平凡的一张脸，所以终究我们家出不了一个集美貌与智慧为一身的人尖。是寒岛把二姐从女孩变成了女人，也最终改变了她的一生。说起这个寒岛，我想二姐爱上他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他就是那种典型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男人，况且他又是个比二姐大六岁的情场老手，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二姐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是个英俊的男人，也注意时刻保持着最佳的外形，头型是当时最流行的爆炸，不管天再冷，也绝不穿得鼓鼓囊囊的，拼了命也得要风度不要温度。他还喜欢摇滚，甚至曾在一些歌厅唱过歌，不过终究只是个唬人的花架子，而且拿手的只有一首歌，歌名我忘了，只记得有寂寞的站台这样的歌词。演出时他声嘶力竭的呼喊，以及夸张的肢体动作，给人带来视觉和听觉上的无限冲击，很有新鲜感。可同样的把戏玩了几次之后，观众就会喝倒彩，歌厅也就只能让他拍屁股走人了。恨之恨当时这样的娱乐场所太少，如果似今天这般如雨后的春笋，光靠这样打一枪换一炮也可以维持几年。即便如此，在二姐那颗少女的心中，也还是把他当成了歌星似的崇拜。其实寒岛的身上有许多邪恶的地方，在二姐与之交往的过程中也渐渐地发现了，可她完全没有能力自拔。虽然二姐是个极其叛逆的孩子，却也有着非常传统的思想，因为已经把清白的女儿身给了寒岛，所以她就认为自己理所当然地要嫁给寒岛。甚至连寒岛背着她在外面偷腥被她发现了，她也只能默默地忍受，在日记中发泄愤怒和痛苦。
  　　虽然母亲苦口婆心地劝说二姐赶快离开寒岛，但是二姐却丝毫没有要放弃他的意思。而这次母亲也深知不能采取棒打鸳鸯的策略，因为象寒岛这样的人，如果把他惹急了，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而那时他对我们家人的情况都很了解，母亲怕他会做出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事情来。寒岛在一家工厂有一份正式的工作，但上班对于他是高兴就去两天，不高兴就不去，而对于这样的刺头，厂里也没有什么好的对付方法。况且又顾及到寒岛的父亲，可怜这位父亲，自己年年是劳动模范，竟有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也是上辈子作孽。寒岛和二姐以及他们的那帮狐朋狗友，终日里聚在一起就是吃喝玩乐，虽然二姐已经把自己所有的收入都给了寒岛，也无法应付这样挥霍无度地生活，所以寒岛会时不时地做一些投机倒把的事，可能还有小偷小摸。再加上他走到哪儿，都能成为别人眼中的焦点，也招徕了一些黑道上人物的不满，打架斗殴成了家常便饭，所以他是当地派出所黑名单上的一员。终于有一次事情闹大了，寒岛被判刑进了监狱，母亲听说了这件事别提多高兴了。虽然我现在把寒岛写得这样不堪，简直就是个五毒俱全的坏蛋，当初我可没有这份觉悟。那时候我觉得他可好了，经常给我买好吃的，还陪着我一起看米老鼠和唐老鸭，经常咯咯地笑得象个孩子。所以听说他进了监狱，我很难过，总觉得他是一时糊涂，才犯下了这样的错误。后来从他寄给二姐的信封上得知他所在监狱的地址之后，我还自作聪明地给他写过信，劝他一定要好好地改造，争取早一点回到社会和人民的怀抱，总之就是一个头脑发热的傻妞。母亲知道这件事之后，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你还嫌咱们家不够丢人？你还给他写信，招惹他，你想气死我，是不是？母亲从来没有对我这样恶言相向过，因为我一直学习好，又很听话，所以看到母亲如此地震怒，我只能把那颗以行善为本的心藏了起来。直到寒岛出狱之后，看到他的所作所为，我才真正地理解了什么是幼稚，可笑，就是我自己。
  　　寒岛入狱三年，外面的世界早已物事人非，最重要的是二姐对他已经没有了那份感情，或许是距离和时间的原因，或许是二姐再叛逆，也不想和一个坐过牢的人混在一起，况且凭着对这个人的了解，他也永远不可能再回到正常人的队伍里来了。寒岛并不知道这一切，他还幻想和二姐从头开始，被二姐严词拒绝之后，两人开始了长时间的拉锯战。当二姐意识到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无法解决这件事之后，她不得不向父母求助了。虽然父母生气二姐不自重，惹上了这样一个混世魔王，但毕竟女儿是要往好的方面发展，做父母的又怎能不拉她一把？最后他们四个人在我们家进行了一次谈判，作为寒岛不再纠缠二姐的条件，父母一次性地支付他六千元钱。在当时六千元不算是个小数目，再加上寒岛刚刚出狱，工厂早已把他除名了，手头非常拮据，这个本来在我眼里还象个男人的人，竟然答应了，竟然也真地从我父母手中拿走了那六千元。知道这件事之后，他在我心目的好感荡然无存了，因为他真正无赖流氓的嘴脸已经被彻彻底底得暴露了出来。
  　　26 我的家 （12）
  　　如果你以为寒岛从此就从二姐的生活中完全消失了，你就大错特错了，也太低估了造化弄人的能力。和寒岛分手之后，二姐招工进了电机厂工作，当时电机厂的效益很不错，实行计件工资，二姐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人生舞台。由于手脚麻利，二姐每个月都完成得最多，相应地也拿到最高的工资。由于厂里的年轻人很多，工会组织年轻貌美的女工成立模特队，二姐由于相貌出众，身材婀娜，当仁不让地成为了模特队的领队。那个时候是她成年以来，第一次过上正常女孩的生活，同时爱情也悄悄降临了。厂长的司机是个腼腆，忠厚的小伙子，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工作却非常认真负责，尽管已有十年的驾龄，却从没有出现过一次事故。同时他的家庭背景也不错，父亲是一个副局长兼一家汽车修理厂的厂长。这个从没有恋爱过的小伙子，在看过二姐她们的一次表演之后，二姐那像洋娃娃一般精致的脸庞，和苗条的身材就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再也挥之不去。本来他以为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肯定早有男朋友了，可是当一个偶然的机会被他得知二姐不仅是单身，甚至还没有对象的时候，他做了平生最大的，也是最错误的，甚至给他带来无限痛苦的一个决定，追求二姐。他采取了最原始的方式，找了二姐的一个好姐妹来说情，没想到二姐竟然同意交往看看，这一看就看到现在了，这个小伙子也最终成了我的二姐夫。
  　　他们能走进结婚的礼堂到现在还维持着婚姻的名义，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我只能说这是个好男人，是老天爷在二姐的一生中所给予她的不多的几件礼物之中最珍贵的一份，如果二姐继续蒙蔽自己的双眼，如果她继续放任自己，一意孤行，有一天当二姐夫离开她的时候，就是她要接受生活惩罚的时候了。我其实多希望能把自己写的东西让二姐看一下，从而能让她反思一下自己三十六年来的荒唐生活，能让她最终回归到最正常，最普通也最幸福的婚姻生活。不过我没有这样的勇气，也不能保证她有耐心看完这么长的一篇东西，或许还因为担心她会说我可笑，是个象牙塔里的小傻子，根本不了解真正的生活。这么多年了，我对二姐夫始终充满了同情和怜惜，也感动于他对二姐的这份执著，换了其他的男人，这份婚姻早就灰飞烟灭了，可他却死心塌地守护着，始终相信二姐会有浪子回头的那一天。
  　　其实在任何人的眼中他们都不是般配的一对，当然不是指相貌，而是说品性。象二姐这样的女人，也就只有寒岛之流可以驾驭她。因为二姐自己就说过，虽然寒岛给她带来过痛苦，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每一天都充满了激情，而和二姐夫在一起的时候，简直就像在喝一杯白开水，连点盐味都没有。可是我父母却对这个小伙子满意的不得了，他们实在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在经历了这么多的是非之后竟然还能找到这样一个正派的好小伙，莫非他们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可惜父母真是高兴得太早了，因为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随着交往的日子渐长，他们的婚礼也排上了议事日程，而且男方也按照青岛当地的习俗，进行了订婚仪式。可偏偏在订婚后不久，二姐开始有意地躲着二姐夫，不和他见面。二姐夫在尝试了多次之后，不得已只能向我得父母求救，母亲赶紧连夜对二姐进行提审。虽然二姐的嘴很严，在威逼利诱之下也没有招供，但知女莫若母，母亲还是感觉到二姐应该是心里有其他人了。于是全家人都开始做起了福尔摩斯，每天大家都要碰头开个小会，把每个人从二姐的口中得到的只言片语汇总在一起，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我必须要承认，在这其中我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因为在家里二姐和我的关系最好，当然我侦察到的情报也就最多也最准确。我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给二姐带来这样严重的后果，我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名侦探，并且最后也是我根据各种线索得到了一个推断，那就是二姐的这个神秘情人就是寒岛的妹夫。这个结论就像一枚原子弹，我父母哪有这样坚强的意志来承受它所造成的轰动，任他们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都多，他们也不能相信这样的天方夜谭。不过他们还是派大姐出马，找到了二姐的一位好朋友，并从他的口中得到了证实。这一下我们家就像被捅过的马蜂窝一样，全乱了。
  　　首先是母亲，她完全被残酷的现实击败了，没想到费尽千辛万苦才刚把寒岛这片乌云从我们家的上空赶走，二姐偏又要把他再招回来，而且还是以这样危险的方式。其实对寒岛的这位妹夫我们以前也曾有耳闻，寒岛和他的妹妹都是脾气暴躁的人，倒是他的妹夫比较宽厚，和二姐也谈得来，这两个苦命的人在受了自己对象的气之后，会互相倾诉，获取安慰，可谁能想到他们两人在多年以后竟然会由于当年的往事又搞到了一起呢？更令父母不安的是，据可靠情报，这个男的早已经和寒岛的妹妹结婚了，二姐现在就是一个十足的第三者。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寒岛现在似乎还没有发现这段地下情，如果被他发现了，以他对自己妹妹的疼爱和流氓本性，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情来，说不定一怒之下把二姐和他妹夫都杀了也保不准。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件事赶快解决掉，宜早不宜迟，以免后患无穷。而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让二姐尽快结婚。二姐夫那边当然没有问题，其实在这件事上我们家人是有失厚道的，因为我们对二姐夫隐瞒了内情，只是告诉他赶快回家准备结婚的事情。二姐夫还以为我们的劝说让二姐回心转意了，高高兴兴地领了圣旨，回去操办去了。
  　　稳住了二姐夫，回过头来就要专心致志地对付二姐了，可现在她毕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而且这次也表现得特别决绝，不嫁，就是不嫁了，宁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能嫁给他。她甚至多次喊道，我不爱他，一点都不爱，和他在一起过一辈子，会闷死的。但是这怎么能成为在父母那里通的过的理由呢，父母都相信感情是可以在婚后慢慢培养的，只要你有这份心。况且你现在是因为心里有了其他的人，所以你才会看你的未婚夫哪里都不顺眼，等一切都过去了，你再回头想想，就知道自己是多么地愚蠢了。再说了，如果你现在认识的这个人真的各方面都比你的未婚夫好，我们也可以考虑帮你把这门亲事退了，可现在你是在和一个有妇之夫来往，更要命的是他还是寒岛的妹夫。再往坏里说说，如果寒岛有一天发现了这件事，把你和他妹夫都杀了，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可是如果他还不住手，把咱们全家都杀了，我和你爸已经年过半百，无所谓了，可是你的姐姐妹妹呢？你有替她们想过吗？可是任凭父母怎样的讲事实，摆道理，磨破了嘴皮子，二姐还是不松口。母亲甚至于最后无计可施，竟然连农村妇女的那一套也搬出来了，坐在地上，一边捶打着自己的大腿，一边放声大哭：“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生出来了你这么个不听话的孩子，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和大姐都惊呆了，因为母亲是如此坚强的一个人，什么生活的风浪没有经历过，这次似乎是被完全地击倒了。看到母亲这样的歇斯底里，我和大姐也陪着她一起哭了起来，我们甚至还打了二姐几下，当然下手不是很重，并埋怨她说：“你看你把妈都逼成什么样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二姐也只是哭，不辩解，也不承诺放弃。在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之后，我那个可恶的大姐夫出了一个我永远都不能够原谅他的主意，那就要狠狠地打二姐一顿，而且要真的下狠手，不能只是象征性的。我始终认为大姐夫的人格有问题，但凡有点良知的人，又怎能出这样的馊主意？而更可悲的是我的家人竟然没有看出大姐夫的险恶用心，居然在经过一番讨论之后准备采纳他的意见。唯有我是坚决反对这样做的，二姐是一个有思想，有主见的成年人了，打怎么能解决问题，况且母亲眼中流露出的凶光也让我感到二姐将要面临一场多大的灾难。但是我的声音在整个家里是多么地微弱，而我又不能每时每刻守在二姐的身边保护她。终于有一天趁我不在家，父母和大姐对二姐实施了毒手，而我那个敢做不敢为的大姐夫也找借口没有留在现场。
  　　那天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整个行刑的过程已经结束了，二姐躺在床上，她的两只手上关节的地方全都破了，我知道那是母亲在用皮带抽她的时候，她为了用手护住头部，而被皮带的头打破的。顿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因为二姐穿着衣服，我没有办法看到她身上的伤，她也拒绝让我看，毕竟她是我的姐姐，还想在我这个妹妹的面前保持最后的一点尊严。我发疯似的冲着父母和大姐怒吼：“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做，怎么能打得这么狠？”
  大姐夫是明智的，没有在现场，我发誓如果那天他在的话，我一定也会用皮带抽他的。这件事太让我心痛了，到今天，尽管已经快过去十年了，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涌出我的眼眶。这件事在这么多年里我只告诉过一个最亲密的人，我记得当时我也哭了。为了这件事我永远都不原谅我的家人，为了母亲的暴力，父亲的沉默，大姐夫的兴风作浪，和大姐的助纣为虐。
  　　27 我的家 （13）
  　　休息了两天，能走动之后，二姐从家里消失了。父母已经殚精力竭，也不愿意再花力气寻找她，既然连最后的手段都是出来了，还无法让她回头，不如就让老天爷来作主吧。可是谁能想到三天后二姐又回来了，并且答应马上结婚。尽管我和二姐很亲，她也没有告诉过我在这三天中发生了什么事，而我更不可能主动问她。不过我猜想她一定找过寒岛的妹夫，甚至提出来和他私奔都有可能。在遭到这个无情的情人拒绝之后，心灰意冷地嫁了。
  　　婚后没多久二姐就怀孕了，初为人母的喜悦也缓解了她和母亲之间的紧张气氛，生下了小宝宝之后，就更是常住娘家了。但是她和二姐夫的关系却一直不好，而且每隔一两年她就要闹一次离婚。公正地说，离婚并不是因为她心里有其他的人了，因为每一个人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来她是多么地讨厌二姐夫，她甚至以要照顾小孩子为借口拒绝和二姐夫同床。尽管母亲可以以断绝母女关系，将她和她的女儿扫地出门来威胁二姐放弃离婚的念头，她却没有办法逼着二姐和二姐夫同床。二姐和二姐夫结婚快十年了，我想二姐夫也已经当了将近十年的有婚姻之名而无婚姻之实的和尚。
  　　在这些纷纷扰扰之中，最可怜也最让我担心的是二姐的女儿，可爱的小萌萌。这个小姑娘和我特别有缘，如果你问她你最亲谁这种无聊的问题，她就会告诉你，第一是妈妈，第二是小姨妈，也就是我。我很喜欢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直到她快喘不动气求饶为止。她以为我是在和她开玩笑，其实当我搂住她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怜爱。因为我不知道我那忠厚的二姐夫还能忍多久，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再也无法忍受而和二姐离婚了，可怜的小萌萌又该怎么办呢？跟着她的母亲吗?二姐这样不负责任的生活态度，怎能给她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跟着她的父亲吗？由于受到二姐的影响，萌萌从小对自己的父亲感情很淡。跟着我的父母吗？两位老人都已经十七十岁的高龄了，能照顾她几年呢？所以我总有种预感，说不定有一天小萌萌真的要由我来培养和抚育。因为大姐和大姐夫从来都不掩饰他们讨厌小萌萌的态度，他们是不可能收留她的。当然我更希望这一切都是我的杞人忧天，说不定二姐的这段只有单方面爱的婚姻会因为外在的力量而维持下去。
  　　其实我也反思过我对待二姐的态度，因为在我们家我是唯一一个无论二姐做什么我都会原谅她的人，也总认为是天性造成了她的种种过错和不幸。可同时我也在想，如果我们家里其他人也和我一样的态度，二姐今天还会有这样至少在外人眼里正常的生活吗？如果任由其发展，说不定真的会如母亲所说，早就吸毒，进监狱或者更糟呢。不过我从自己两个姐姐的婚姻中得到的启示是，尽管因为爱而结婚，也不一定保证会幸福，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无爱的婚姻是一定不幸福的。所以我一直对自己说，雯丽，你一定要因为爱而结婚，而不是为了对方的物质条件或仅仅因为自己的年龄大了。
  　　28 我的初恋
  　　快过年了，动脑筋爷爷和慈禧太后每天在家里忙着准备年货。其实现在生活这么好，每天都像在过年，根本没有必要再烦心劳神地准备。不过老人自有其生活规律和原则，所以我也不跟着瞎掺和，到时候有的吃就行。这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晴空万里，一丝风也没有，我想我应该出去走走了。穿上大衣，告诉父母吃午饭不用等我了，就乘车来到了第一海水浴场。
  　　诺大的海水浴场，金色的沙滩上只有我一个人，虽然没有风，还是感到有些冷，幸有暖暖的阳光照耀着。这是我的一个秘密，每年的冬天我都会找一天独自一个人到海边来坐坐。大海慵懒地一下一下亲吻着海滩，海水很干净，可以看到随波浪翻动的贝壳和水草。我一直觉得住在海边的人是比较幸运的，看着波澜壮阔的大海，真的会觉得自己很渺小，那些萦绕在心头的烦恼也会暂时地离开。我来看海并不是因为我有烦恼，我是为了凭吊那份略带伤感的初恋，每当这时坐在海边，二十岁那年夏天的那个喧闹的海滩又会浮现在我的面前。
  　　应该说我的大学生活是非常悠闲的，尤其是放暑假的时候，时间又长，幸亏天气较热，否则的话整个就是一催肥的过程。大二的暑假我被介绍了一份勤工俭学的活儿，是帮一个机关单位看更衣室。要说这活，我可真喜欢，可以不用花钱天天洗海澡，最后人家还倒贴钱给我，天下还真有这么美的事。拿了钥匙高高兴兴地上班了，这个更衣室是在二楼，因为是机关单位的，不对外开放，所以人相对就很少，也比较安静。我只需要一天打扫两次男、女更衣室就可以了，剩下的时间就可以安安心心地读我的小说。但是没想到，我平静的心在第二天就被掀起了涟漪。这天中午来了一个个子不高的小伙子，他的名字叫伟。当他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对我微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被镇住了，象从天堂投射下一束耀眼的光芒照在我的身上，并把我的灵魂带走了。我想我古怪的样子一定没有逃得过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色迷心窍的我当时就做起了白日梦，要是他能成为我的男朋友该有多好啊。没想到老天爷真眷顾我，伟竟然也看中了我这只丑陋的而且永远没有可能变成天鹅的小鸭。
  　　当然他并没有费什么功夫就追到了我，或者可以说他根本就没有追求我，只是为了满足一下我那少女的一点点虚荣心而做做样子罢了，因为我已经被他迷得颠三倒四了。那时的我真是纯洁啊，我所有的关于恋爱的知识都来自于书本，特别是穷聊阿姨的小说。我甚至天真地认为，两个人至少要先牵很长一段时间的手才可以接吻，因为那是多么神圣的一件事啊。所以当那个幽兰色的天幕中挂满闪烁星星的微风轻拂的夏日夜晚，当他吻了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一切都可以和书上写的完全不一样，我把我的初吻就这样轻易地在献给了一个我只认识了七天的男人。总起来说在我们共处的这一多月里，我是非常开心的，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和一个一见钟情的人恋爱是多么地幸福。因为知道暑假之后我必须要回到外地的学校，也就意味着要有长达半年的分离，所以我们非常珍惜在一起的每一个机会，几乎天天都要约会。家人也感觉很奇怪，这个丫头工作还真卖力，每天都加班。当然甜蜜中还是会有一点点的担忧，因为我隐约感觉他对我身体的迷恋，远远超过了对我的思想和感情。没有经验的我也知道他是个情场上的老手，我们发展得如此迅速并不是正常的。但这丝隐忧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和他带给我的新奇和快乐相比是不值得一提的。
  　　时光飞逝，转眼暑假就结束了，分别就在眼前，走的那天晚上是他送的我。我永远都记得，在他下车之前，在人满为患的车厢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吻了我。我是个很保守的人，和他的恋爱已经是我二十岁的生活中所做过的最不平凡的事，现在他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我和他上演了一场外国电影。因为在我的意识里只有外国人才会做这么浪漫的事，中国人是不敢的。我根本无法沉浸在那样一个奇怪和突如其来的吻中，我是如此担心被别人看到，所以我一边接吻，一边偷看周围的人。十年前的青岛还是非常保守的，我们的举动似乎也有些过于大胆，很多人都目不转睛地在盯着我们。缠缠绵绵的吻终于结束了，我的心也跳得完全乱了脉，甚至连分手的忧伤也被这个荡气回肠的吻冲得一干二净。
  　　做了一夜的硬座火车，第二天回到学校我就沉沉地睡了，也就在这一天我做了此生最美丽的一个梦。我梦到我和伟在一个开满了玫瑰的花园里，有喷泉，有音乐，还有一些长了翅膀的男男女女天使在我们的身边随意地走来走去。我们十指紧扣深情地望着对方。梦很长，其他的我记不住了，总之都是一些美好的事物，所以最后当我醒来，发现夏日的阳光正明晃晃地照在我的脸上的时候，我太沮丧了。我把眼睛又闭了起来，试图能再次回到梦中，却发现再也回不去了。在甜蜜爱情的驱使下，当天晚上我就给伟写了一封信，把这个梦告诉了他，并再次感谢他把我带到这个美好的爱情玫瑰园。信发出去之后，就是揪心的等待。班里有专门的人每天负责把信送到每个人的手上，刚开始我还能忍得住，可时间一长，并觉得应该收到信却还没有收到的时候，我彻底失去了耐心，除了每天追问之外，甚至还和人家一起去信箱检查，别是他粗心把我的信忘了拿。当伟的那封薄薄的信终于被我拿在手里的时候，我真是百感交集，我甚至不愿意赶快撕开信封，连信皮我也要一个字一个字地仔仔细细地看清楚。说实话伟的字写得可真够烂的，我的字就不怎么样，他写得比我还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学生写的。打开信封一看，我有点失望，只有一张信纸，还没有写满，看起来也就只有一百多字。不过一百多字也好，说明他还没有忘记我，在他面前我是自卑的，因为我何德何能可以找这么英俊的一个男朋友？尤其是他的那双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深深的影子，黑黑的瞳仁象是一潭深井，引诱着我往里跳。他也知道自己的眼睛很迷人，所以即使近视，他也不戴眼镜，而是使用当时来说还很昂贵的隐形眼镜。收到信的当天晚上我就立刻给他回信了，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我终于发现了原来等待可以是如此的痛苦，我的脑海完全被这件事占据了，别人看到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只有伟的信能让我重新焕发生机。
  　　29 我的初恋 （2）
  　　我想我在暑假里挥霍了太多的快乐，所以现在是承受痛苦的的时候了。伟只及时地回复了两封信，然后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没有再收到他的信。我知道如果不马上见到他我就会疯了。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回青岛了。第二天我就到了他们单位，看到我他很惊讶也有些慌乱。我很生气，虽然我非常爱他，但这也不能成为他折磨我的理由。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他辩解说早写好了，但是忘了发。还让我赶紧先回家，晚上他再来找我，因为当时天下着大雨。晚上在我家，他把所谓的早写好的，但是忘记发的信给了我。我知道是假的，因为凭直觉我知道这封信是他在见到我之后写的。不过看着他美丽的眼睛和轮廓分明的脸庞，在他柔柔的甜蜜的吻中我还是原谅了他。度过了难舍难分的一个星期，我又要走了，这次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及时回信，因为等不到他的信，我太痛苦了。但是他并没有信守诺言，半年的时间里我只收到了他的五、六封信。现在所有的信我还保存的完好无缺，而我给他的信我想恐怕早已经被他丢弃了。随着天气渐渐地变冷，我对他的感情也在慢慢地降温，我知道自己早晚是要被他抛弃的，只是时间问题，那我要不要为自己保留一点自尊而主动提出分手呢？
  　　年轻的我被这些痛苦的感情困扰着，走也走不出来，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因为这样的事情是无法启齿对别人说的。当寒假来临的时候，我也下了最后的决心。回青岛之后我并没有和他联系，他也没有找我，一直到初四那天他才约了我。那天很冷，我的手尽管被他握着放在他的大衣口袋里依旧冰凉。当他问我想到哪里时，我说去海边吧。因为我的表情有些严肃，虽然觉得不是一个什么好主意，他还是同意了。我们又来到了那间更衣室，当然我们没有钥匙可以进去，只能坐在楼梯上，好在这里既隐蔽又挡风，其实除了我们，根本也没有其他人，谁会在大过年的时候这么冷的天到海边来受冻呢？我提出了分手，他有些意外，我甚至能看到一丝的失落在他的眼里闪过。我不知道是因为我首先提出分手伤了他的自尊，还是他根本没有想到我会提出分手，因为他知道我是怎样傻傻地爱他。又或者他早就想和我分手，我提出来正好可以为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只是为了让我安心一些才做出一点悲伤的表情。我真的累了，不想再猜了，对这样一段没有自信和把握的爱情，我想我的抉择是正确的。当然正如我所预料的，他也没有说挽留的话，但他还是索要了最后的吻，我也给了，一个冰冷的吻，因为真得很冷，不管是我的心还是我的唇。
  　　最后他还是很绅士地送我回家了，然后我们就分手了。但是我的痛苦并没有结束，因为我依然有机会看到他，他的新女朋友是我的小学同学也是我的邻居。每一次看到他都让我痛苦很长的时间，我有时候甚至会后悔当初提出分手。但理智又告诉我那是多么可笑和盲目的一段感情，我和他交往了有半年的时间，我甚至不知道他家住哪里，也不知道他的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如果不是他的弟弟有一次到那个更衣室去更衣，我也不知道他还有个跟他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的弟弟。还是在和他分手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才让我知道原来他的父亲是他们单位的副局长。后来他和我的同学结婚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看到他们两人幸福地手牵着手买菜回来，我同学的腹部高高地隆起，看起来他快要当爸爸了。当然每一次的相遇都是我在观察他，因为后来他不再戴隐形眼镜了，再加上我的眼神很好，每一次都没有让他发现我的存在。
  　　我的可怜的双方完全不处于同等地位的初恋终于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但我并不恨伟，因为如果有人说他在玩弄我，我也不能否认。毕竟他曾让我觉得那么地快乐，天天都像在做梦。我人生的白纸总需要有人用彩笔来描绘，才能让它丰富和饱满，我也才能成长。只是或许我不幸第一笔就留下了太深的印记，一直到现在我也不能对他忘怀，整整十年了，总有个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盘旋。有一天当我已经相夫携子的时候，命运可不可以让我们重逢，我可不可以再问他一句：“当初你是真的爱我吗？还是仅仅因为你是空窗期，而我又是那么地傻，你才和我玩玩地”。
  　　我知道这个念头有多可笑，但是我是多么地希望他能亲口告诉我：“我是爱你的，因为你的纯洁和可爱”。我知道这只是一个白日梦，因为我已经有整整五年没有再见到他了，也根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甚至上他以前工作的单位网站去查过，看看是否能找到关于他的一点信息，当然一切都是徒劳，或许他早已经不在那个单位工作了。我的理智也告诉我不可以这样做，无论我得到什么样的答案都是毫无意义的，而这样做的同时也只会对他的和我的伴侣造成伤害。希望时间能让我最终把他完完全全地忘掉。
  　　30 那个日本女人
  　　大年初一父母亲照旧到单位去团拜，留我一人在家里看门。父母都非常珍惜这种和旧日同事相聚的机会，回家后还会再意犹未尽地交换一下信息，通常有好也有坏。好的方面当然就包括涨退休金之类的，坏的一般都是同事去世的消息。不过经历的多了，他们也就看开了，毕竟都是六、七十岁的人了，走了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今天父亲回来之后却显得有些落寞，和母亲小声地说：“我今天听系里的人说，吴秋水自杀了，是在自家的阳台上吊自杀的”。
  　　“真的？为什么“。
  　　“听说前一阵子她被查出来得了癌症。你也知道她老伴这么多年身体一直不好，好多的医药费还没有报销。她怕为了给自己治病再多花钱，没有钱给老伴用，就上吊了”。
  　　“可是她这样死了，她的老伴岂不是更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听说他们的两个孩子都不太孝顺，大女儿长年住在日本，根本不回来看他们。儿子倒是住在青岛，似乎也不怎么管”。
  　　“是啊，儿女要是孝顺，吴老师也不会走上这条路，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靠儿女是靠不住的，还得自己身边有两个钱，真发生什么事，也能应付一下”。
  　　父母说话的时候，我正一边嗑瓜子，一边躺在暖气旁的沙发上看小说。他们以为我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甚至认为我可能连吴秋水是谁都不知道。但是恰恰相反，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没有放过，因为我知道这个女人。我说过我的眼神很好，尤其是对长得英俊或是美丽的人，更有一种敏感。在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的时候，我就对她有印象，因为我觉得在我们那个家属大院中，在母亲那么大年龄的女人中，她是最漂亮的一个。说她漂亮，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惊人和标致的五官，而是她浑身散发出来的那种高贵而又柔和的气质。她个子不高，一点六米左右，身材偏瘦，总是穿着很整齐干净的灰色或白色衣服。稍微有些花白的头发被整整齐齐地盘了起来，纤细的脖颈上是一张标准的瓜子脸。她的肤色并不是特别的白皙，但是也看不出有多少岁月的痕迹。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总是散射出柔柔的光芒，线条分明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永远在对你微笑。她走路的姿态非常标准，尽管已经是个老人，依然脊背坚挺，步履轻盈，象是曾经受过专业舞蹈训练的样子。
  　　有一次我和父亲在大院中看到她搀扶着一位老人从对面走来，父亲赶紧快走几步迎上前去，握住老人的手说：“黄老，最近怎么样啊，好久没有遇到你了”。
  　　这位被称为黄老的就是她的丈夫，个子也是不高，身形看起来有些发福。气色红润的脸上戴着一付大大的墨镜，从他手中拿的拐杖可以猜出来他的眼睛应该是有问题的。在父亲和黄老的整个谈话过程中，她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搀扶着自己的丈夫，面带微笑地站在那里。下面写的关于她的故事，汇集了我的想象和一些传闻，当然会和事实有些出入，但两者相距应该不是很远。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的时候，吴秋水的父亲，一个有着强烈武士道精神的日本军官剖腹自杀了，她的母亲也在几天后效仿夫君追随他而去，年仅三，四岁的吴秋水被一对好心的中国夫妇收养了。大学毕业之后秋水留校做了一名日语教师，并与一位年轻教师相爱结婚，生育了一双儿女。当文化大革命的红色浪潮席卷整个中国的时候，秋水这样一个有着复杂身世背景的人当然没能幸免。秋水的丈夫，这个很有前途的数学教师，因为不愿意与秋水离婚来划清两人之家的界限，也被一起下放了。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由于恶劣的生活环境，卫生条件再加上自身遗传的因素，秋水的丈夫患了严重的眼疾，视力几乎降为零。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夫妇俩人被落实政策又回到学校教书了，但是秋水的丈夫由于眼睛的问题基本丧失了工作能力，勉强照顾被提到副教授就退休了。
  　　秋水退休的也比较早，是为了能更好地照顾丈夫，因为基本上黄老先生和盲人一样。正如此，所以他们的退休金都很低，而黄老先生这些年又有多种疾病缠身，经常要出入医院。学校又以经费紧张为由常常拖着他们的医药费不给报销，所以秋水费尽千辛万苦才勉强维持着作为两个退休的大学教师最基本的生活尊严。但是生活并没有因此就怜悯这个善良的日本女人，半年多来她一直忍受着来自腹部的一阵阵的疼痛，当剧痛袭来时，她只能自己找点止痛药来吃。她不愿意花钱到医院去做各种昂贵的检查，或许是她更害怕真的被查出什么病来。直到有一天她晕倒在自家的厨房里，才被送进了医院，一检查果然是肝癌晚期。在医院治疗的几天之后，她就坚持出院回家了，不光是钱的问题，还有她那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她的丈夫。回家后不到一个月，她就上吊自杀了。没有人知道她生命中最后几天内心的挣扎，听说她是基督徒，而基督的教义是反对自杀的。也是在她自杀之后，人们才了解到这两位老人经济上是如何的拮据，而同时学校还压着他们几万元的医药费没有报销。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抱怨过什么，虽然也曾经到会计室追问过医药费报销的事，也总是温温柔柔客客气气的。只要听到职员说学校现在经费很紧张，过几天再来吧，就安安静静地转身回家了，从来没有为钱的是烦过领导，找领导吵过架。她的丈夫也总是被她服侍得干干净净，白里透红，所以在外人的眼中他们的生活应该是很惬意和快乐的。
  　　我其实一直认为日本这个国家的国民有其民族的劣根性，基本上我很讨厌日本人，尽管我的父亲曾经在日本进修过两年，我们家的电器在几年前也几乎清一色都是日本货。但是这个伟大而善良的日本女性让我重新审视了我狭隘的民族情结，也改变了我对日本人的看法。虽然她的故事和我的整篇文章没有什么关联，我也还是坚持要把它写进来。因为自从得知她的死讯之后，我一直有如芒在背的感觉。我总觉得她在天堂里（虽然她是自杀的，我也相信她死后进了天堂）用那双温柔美丽的丹凤眼注视着我。我知道她是希望通过我的笔能让更多的人知道她生前所经历的磨难和委屈，尽管生前她是沉默的，自杀是她最后所能做的对这个社会无言的抗诉。现在我终于写完了她的故事，我希望那双注视着我的眼睛能够安心地合上了，我也希望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她的痛苦可以结束。就让她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休息吧，因为这一生她活得太累了。
  　　31 爱情的懦者 （1）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距离我回北京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表面平静的我，实际上心里波涛汹涌。我一直在等一个电话，我甚至神经质地一天看好几次手机，以验证我没有错过打来的电话。这天终于被我等到了，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中午有空吗？我一点在海明威等你”。我赶紧说有空有空，挂了电话就一阵手忙脚乱地梳妆打扮。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迟到的女人，找了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正午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手捧着热腾腾的茶杯，我的身体变得放松而且温暖，那颗一直狂跳的心也平静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屈指算来我认识他已经有六年了，可是每次和他约会，我的心还是会狂跳不止。过了一会儿，楼梯口出现了他的身影，穿着我最喜欢的黑色外套，黑色长裤和黑色皮鞋。当他携带着一阵冷空气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淡淡的毒药香水味道再一次让我沉醉了。本来以他青岛小哥的作风，是不屑于用香水的，因为他觉得只有娘娘腔的男人才会用这种东西。只是有一次他姐姐去香港出差，买了一小瓶香水送给他，恰好那天我和他约会，他就用了一点点，结果从我这里得到了热烈的回响。因为我发现这种香水和烟草的味道混合之后，非常特别，很有男人味，并让他保证以后每次约会的时候都要用。他虽然答应，可是如果他是从单位下班直接和我约会，或者是和他的同学一起，打死他也不会用的，因为要是让他的同事或同学发现他用香水，这个脸可就丢大发了。这个有着强烈大男子主义的青岛小哥就是我的第二个恋人，剑非。
  　　初恋的痛苦让我有整整四年的时间没敢再碰感情。转眼我已二十四岁，刚刚开始研究生学习。这天，有以前的同事找到我（忘了说明，我大学毕业后在一所中专学校教过一年书），把她表弟的照片交给我，因为我们已经在电话中说好要把我的一个同学介绍给这位表弟。我把照片拿过来一看，哇，好帅的一个小伙子，干干净净，非常阳光，很合我的口味。转眼间，见色忘友的我起了私心，我说这样吧，让我先见见你的表弟，给我的同学把把关。其实我是想，如果真人也像照片这么好的话，我就自己留着。三月三日，是约定见面的日子，地点是我同事的家。当我走进屋的时候，一个小伙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虽然个子不是很高，但是肩膀宽阔，象是很好依靠的样子。浓黑的眉毛下，一双大眼睛象星星般明亮，微笑时血色饱满的嘴唇里闪现着洁白的牙齿。真是不虚此行啊，我暗自窃喜。他看起来又年轻又腼腆，事实上他比我大两岁，还是个什么科长，看起来应该很成熟才对啊，但是却这般地羞涩，是不是和我一样，大姑娘上轿头一遭？随便聊了几句，我就满心欢喜地借故告辞，回家静等佳音了。一天，两天，到了第三天还没有收到他约我的电话，心里有点急，难道他没有看中我？第五天他终于打来了，约好第二天在我们学校附近的一个饭店吃晚饭。我心中一阵狂喜，巧不巧，吓死人，第二天恰好是我的生日，是他有心，还是巧合？我更愿意相信是巧合，说不定我们俩人真是上辈子的姻缘这辈子牵。尽管春寒料峭，我还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地在外套中穿了一件黑色连身毛裙，将我优美的身体曲线表露无遗。
  　　店名字叫银杏，档次不低，所以虽然外面寒风凛冽，里面却是一派春意盎然。我装作很不经意地脱掉外套，然后偷偷地扫射了一下全场，发现有几位男士不安分的目光不断地向我们的瞄来，我就知道我成功已经不远矣。那晚到底吃了些什么，我早已经忘记了，唯一记得的是整个晚上的气氛即浪漫又温馨。他点了一瓶红酒，虽然我不胜酒力，但是为了不给他留下做作的影响，还是硬撑着喝完了一高脚杯。一杯酒下肚之后，我不由得心跳加速，满面绯红，飘飘欲仙，激情澎湃，潜伏的幽默细胞也被酒精激发了出来，几次惹得他哈哈大笑。晚饭后，意犹未尽的我们全然不顾寒冷的天气，放弃了坐车，徒步走了两站路，把我送回了家。于是我正式开始了人生的第二次恋爱。
  　　32 爱情的懦者（2）
  　　恋爱的具体经过我就不想再多费笔墨来描述了，因为就和大多数恋爱中的男女一样，有甜蜜也有痛苦，有欢笑也有泪水。基本上剑非是个幽默的男人，我一直认为幽默是男人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因为幽默是建立在对生活的豁达态度和自身的修养之上，一个人幽默的水平可以侧面地反映出他的内心世界。和他在一起，我经常笑得脸部的肌肉都酸痛了，最后不得不求饶，别再说了，再说，我的肚皮都要笑爆了。当然也有闹别扭的时候，记得有一年的情人节，我无缘无故地发脾气，甚至说要和他分手。剑非觉得很委屈，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哪里做错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之间态度恶劣，是因为情人节我却没有收到鲜花，不仅没有鲜花，其他的东西也没有。我必须要承认在这方面我是依然不能免俗的，偏偏剑非又是个特别务实的人。他总认为我对你好，是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的，如果你真的需要什么东西，只要是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我一定会为你做到，何必非要在情人节，生日的时候搞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呢？但我是女孩子，我有虚荣心，可是又不能开口向他要，所以心情就会很郁闷，没事找茬吵架。不过在这件事上，最后我们俩人各退了一步达成了共识，就是凡遇到我认为重要的日子，就找一个比较有情调的酒店吃一顿，既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也满足了他的务实精神。
  　　剑非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首先是时间观念的问题，以前我总认为既然是女孩子，出门免不了要梳妆打扮一番，约会迟到也就在所难免。更重要的是我受到一些言情小说的毒害，把女孩子约会迟到当成了是一种矜持的表现，而且从男人等待你的耐心和态度，也可以测出他是否爱你以及有多爱你。所以和剑非约会的时候，我每次都迟到，有时候明明可以准时或者提前到，也要磨磨蹭蹭迟到几分钟才肯罢休。刚开始剑非当然没有说什么，等到我们的关系稳定之后，他就这个问题和我进行了一次严肃的对话，深挖了我每次迟到的原因以及直接造成这种原因的错误思想根源。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迟到不但不能说明我的矜持，还会给对方留下极其恶劣的印象，就是我这个人散漫，没有时间观念。从那以后我彻底改掉了这个坏毛病，不管是和剑非或是其他任何人有约，我都会准时，甚至提前几分钟到。在朋友中树立了良好的形象并获得了一致的广泛的好评。
  　　虽然拥有一双修长漂亮的腿，在认识剑非之前，我是不敢穿短裙招摇过市的，因为觉得那样显得有点不太自重。剑非对此却不以为然，夏天里我们约会的时候，他都鼓励我穿上超短裙或者是热裤。走在马路让，看到男士们火辣辣的目光在我身上留恋的时候，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剑非却视而不见，泰然处之。我不解的问，不是男人都希望自己的女朋友或老婆捂得越严实越好，而别人的女朋友或老婆露的越多越好吗？为什么你恰恰相反？剑飞认为这样的想法太过狭隘，美的东西就是要让别人欣赏的，况且也只是露露腿而已，无伤大雅。更何况如果让别人知道我的女朋友是个博士，要头脑有头脑，要身材有身材，还不羡慕死我，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剑非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不卑不亢的，对上级决不拍马溜须，对下级也不飞扬跋扈，他在工作中取得的所有成就都是靠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干出来的。对工作如此，对同学，对朋友更是时时注意自己的言行，决不因为自己刚刚三十岁就已经是个总会计师了而得意洋洋，不可一世。而且如果发现有其他人这样做，剑非还会极尽嘲讽之能事地奚落对方，有时候甚至搞得别人很下不来台。记得有一次剑非参加初中同学聚会，回来之后非常地不开心。因为组织者已经有些功成名就，组织这次聚会无非就是为了要在昔日的同学面前炫耀一番。而不明就里的同学高高兴兴地去了，无辜地变成了绿叶，成为了宴会的配角和他的陪衬，尤其是一些不太得志的老同学。剑非当然应该算是混得比较好的了，却还是窝了一肚子的火，如果不是有别的同学劝阻他，估计那场局就叫他给搅了。干吗呀，不就是有俩臭钱吗？至于这么牛逼哄哄的吗？在老同学面前显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本事你去和李嘉诚比。最后剑非和几个要好的同学闷闷不乐地提前告辞了，找了个酒店另起炉灶又喝了一场，才算是疏解了一下心中的怨气。从那以后剑非再也不参加同学聚会了，除非是老师组织的。
  　　常听人说好女人是一本书，可以让一个男人读一辈子，其实好的男人又何尝不是一本好书，可以让一个女人读一辈子呢？和剑非在一起我变得越来越自信，成熟和善解人意。如果说认识他之前，我是一棵有着歪枝斜杈的小树苗，在他的精心修剪和栽培之下我已经变成一棵挺拔笔直的小白杨了。可是这样一本让我爱不释手的好书，在我的父母那里却完全得不到共鸣，不知道是代沟的问题呢，还是我们的欣赏角度相差太远。
  　　33 爱情的懦者 （3）
  　　经过两、三年的交往，我和剑非也开始谈婚论嫁了，但是我们的婚事却怎么也过不了父母那一关。其实从一开始父母就反对我和剑非交往，因为他们觉得唯一适合我的人选就是那些硕士，博士。恋爱期间由于我和剑非约会并不频繁，再加上住校的，所以父母对我的整个行踪掌握的不是太确切，也没有太管我。现在我们竟然要结婚了，这事闹得就有点大，父母也开始重视起来。夹在剑非和父母之间的我，摇摆不定，犹豫不决，度日如年。每次和剑非约会，听听他对我们未来美好生活的描绘，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嫁给他了，不管父母说什么。
  　　可是一回到家，说起结婚的事，母亲的女高音就会在我的耳边炸开：“你和剑非结婚，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你们以后肯定会以离婚收场。并不是我们做父母的吓唬你，你一个成天待在学校里做实验的人，怎么能了解这个社会有多么地复杂。而剑非的工作又要求他经常在外面应酬，你们的环境相差太远，彼此不能很好地理解对方，很容易产生矛盾的”。
  　　如果说我已经习惯了母亲的这种霸道作风，并具备了一定的抗压性，那么父亲的一声叹息，和一个饱含埋怨的眼神却让我更加地难过，更加难以抵抗它所带来的内疚感。如果说父母是上一辈子欠了二姐的债，这一辈子要不停地为她担惊受怕来还债，那我就是上一辈子欠了父母的，这一辈子要做一个听话的女儿来还。从小我就特别地乖，父母不喜欢的事，我一定不做。因为母亲不愿意我和同学来往，所以我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放了学回家一个人写作业，读书，画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造成了我的性格上的孤僻和自闭。同时我也缺乏和别人交流的技巧，总是掌握不住与别人交往时应有的尺度。我很难喜欢一个人，无论是同性或异性，而一旦喜欢上，就希望对方能被我一个人所独占，给自己和朋友带来很多的困扰。多亏我的大学是在外地读的，在那所师范大学里，由于课业非常轻松，让我有了大把的时间来修正我性格上的弱点，连我自己都深深地感觉到我的性格现在是越来越讨人喜欢了，我对别人也变得宽容了许多，再也不会以自己的标准作为衡量人的唯一尺度。
  　　但是我对待父亲的态度却始终没有太大的改变。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作为最小的女儿，我应该是父亲最后一个，也是最爱他的情人。虽然相貌和父亲相去甚远，在三姐妹中我的性格却和父亲最为接近。我们都爱好文学，多愁善感，和人交往时敏感而又懦弱。我永远都记得，上高中时，因为学校离家很近，我每天中午都回家吃午饭，甚至还可以睡上一个小午觉。吃完午饭后，躺在父母的那张大床上，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父亲拿着那本《唐诗三百首》给我讲解。在父亲柔和的声调中，在凄美的长恨歌和李白对影成三人的优美意境中，我幸福地睡去。父亲以这样的感情爱着我，我又怎能让他失望和叹息？身为一个大学教授，大姐和二姐都没有考上大学，让父亲非常地羞愧。尤其是看到身边的老同学和同事的孩子纷纷考上了大学，那份压力让父亲一直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所以他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这个相对来说学习一直比较好的女儿身上，甚至在我考大学之前，父亲不惜以死来逼我奋进。那时我们家住六楼，父亲曾严肃地告诉我：“如果你考不上大学，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幸亏我的心理素质还不错，正常发挥，考上了大学，虽然只是个在别人眼里不起眼的师范大学，也让父亲感到非常欣慰了。后来我又听从父母的建议，上了硕士和博士，更让父亲觉得没有愧对列祖列宗，虽然没有为费家延续香火，却为费家培养出了一个博士。而如果我能再找一个博士女婿，那么一切在父母的眼里就可以说是完美无缺了。所以当发现我欲结婚的对象和他们的理想人选风马牛不相及时，那份失落感也就可想而知了。于是我和剑非的婚事在双方五、六次的拉锯战中被无限期地搁置了，我甚至天真地认为，等拖到我三十多岁，成了一个老大难的时候，父母或许就会妥协了，而我又是绝对不能没有父母的允诺和祝福就走进结婚礼堂的。
  　　34 爱情的懦者 （4）
  　　如果说我没有努力过想找一个让自己和父母都满意的结婚对象，那是冤枉我。由于我始终未能给剑非一个明确的答复，既不能马上嫁给他，也不愿意让他离开我，有一段时间剑非对我非常的失望和生气，我们的关系也一落千丈，为了逃避这一切剑非申请去南方去建分厂了。父母知道后，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紧锣密鼓地忙着为我介绍对象，父亲为此甚至不顾颜面地请自己以前的学生来帮忙。那阵子估计青岛屈指可数的几个未婚的博士都被他们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他们发现了一个年龄，外貌，身高在他们认为都和我相当的候选人，他就是洪宇。
  　　初次见面，我对洪宇的印象不好也不坏，他看起来非常的害羞，一双手不停地在大腿上搓来搓去。虽然知道我们不是同一类型的人，我还是决定要试一下，因为在未婚博士中，像洪宇这样身材高大，相貌虽不英俊，却也端正的实在是凤毛麟角。于是我违心地和洪宇开始了一场短暂的恋爱。我们的约会非常公式化，因为不愿意有太多的接触，我以双方都比较忙为由，规定一星期我们只会面两次，星期三的晚上他到我们家来吃饭，星期六的下午一起出去玩玩，然后再回我们家吃饭。应该说洪宇完全被我的颐指气使吓傻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恋爱过，以为所有的恋爱就该如此，女的说什么，男的听着就行了，不能有太多自己的意见。我们不咸不淡，清水煮白菜似的恋爱缓慢地进行着，但是我的感觉却越来越不好。为了能让洪宇看起来更顺眼一些，我陪着他由里到外，从头到脚买了一身新行头，而洪宇也很乖，不用我提醒，每次约会都全副武装地穿戴整齐。其实这些衣服和他的身份以及工作环境相比，太过正式和华丽，每次约会前洪宇必须先赶回宿舍，换了衣服才敢来见我。尽管双方都做出了努力来配合，我依旧无法对洪宇产生哪怕一点点感情，我甚至不喜欢他靠近我的身体，我们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常常待在一起一，两个小时也说不上几句话。
  　　与我的冷淡相反，母亲表现出了空前的热情。每次洪宇上我们家，母亲都会不厌其烦变着花样地为我们准备晚饭。洪宇也非常地勤快，因为和我没有什么话说，所以每次上我们家，我在客厅里陪着父亲看电视，他却一头钻进了厨房，和母亲一起做饭。在狭窄的，热气腾腾的厨房里，两个人天马行空地聊着，最喜欢的话题是回忆以前生活的苦，感慨现在生活得好。聊到高兴的时候，爽朗的笑声不时地从厨房的门缝里飘出来，回荡在整个的家中。我整个被他们搞糊涂了，分不清楚到底是我还是我妈在恋爱。当然母亲也看出来我对洪宇的冷淡，不时地在我面前吹风：“要说洪宇这孩子，真是没得挑，要学问有学问，要样子有样子。而且人家也不像你，能吃苦，又懂得过日子，你要是能和他结婚，我和你爸就彻底放心了”。
  　　但是我对洪宇莫名的厌恶随着交往日子的增多却再也按耐不住了，我决定摊牌。那个星期六在我的房间里，我冷冷地对他说：“我们还是分手吧，我努力了，但还是对你产生不了任何感情，我甚至不愿意你牵我的手。我们交往已经五个多月了，但是却连手也没有牵过，你不觉得这不正常吗？”
  　　“我当然知道这是不正常的，我也知道你不爱我，你知道吗？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从来都没有在我面前笑过。”
  　　“因为你不是我所喜欢的类型，其实我心中有其他的人，只是因为我父母不同意，我才试着和你交往的”。
  　　“我也猜到了一些。有一次我借故说背上长了一个脂肪瘤，让你帮我看看。当你的手在我的背上轻轻地划过的时候，我激动地浑身战抖，因为这是我和你唯一一次身体的接触。我当时呼吸急促，我多想抱住你，吻吻你啊。可是看到你无动于衷，冷冰冰的表情，我又不敢了”。
  　　“我们再交往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即使我在父母的压力下和你结婚，以后说不定也会发生婚外恋的，因为你根本不可能栓得住我的心。”
  　　我知道自己是多么地残酷，而洪宇又是多么地可怜，但是感情的事我也是到现在也才真正明白是不可以勉强的。我只能对他说声对不起，让我们就此了断了吧，不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了避免彼此的尴尬，我离开家回宿舍去了，为了不让洪宇找到我，我甚至拔掉了宿舍里的电话线。但是洪宇并没有死心，他天真地认为我只不过是恋爱中的女生，没事找点茬，吵吵架来增进彼此的感情，只要他能表现出诚意来，我们的关系还是可以挽回的。所以一连好几天，每天他都会拿着一束花到我家，我当然都不在家，母亲就自作主张地收下了。而我只要回到家发现有他送来的花，就统统丢到垃圾箱里。我知道自己很过分，从头至尾洪宇都没有任何过错，如果有，就是他没有长成让我喜欢的样子。当然洪宇也没有忘记在母亲面前告我的状，所以母亲狠狠地用言语教育了我一番：“你这个孩子，心怎么这么狠，人家洪宇有什么地方不好，你这样对他？要说这可真是个好孩子，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从来都没有说过，心里很有数。要不是你闹着要和他分手，我还不知道你一直这么欺负人家孩子。你怎么这么睁不开眼，怎么就叫那个剑非给迷成这样了？他有什么好，我看洪宇比他可强多了
  ”。
  　　不管洪宇和我的父母怎样努力，我是铁了心不肯回头了。如果说我不知道和一个你不爱的人在一起的痛苦便罢了，可是现在我不仅知道，而且已经亲身经历，我又怎能再重蹈覆辙呢？如果剑非依旧不肯原谅我，那我宁肯独自一人，也绝对不会和洪宇勉强在一起的。
  　　35 爱情的懦者 （5）
  　　和洪宇的事总算了解了，我的心情也变得轻松了许多，只是母亲始终有些耿耿于怀。两年后的某一天，母亲酸溜溜地对我说：“人家洪宇结婚了，老婆是市立医院的一个护士。听说他的老丈人挺厉害的，是研究所的所长”。
  　　“是吗？他还挺有本事的，能娶到所长的女儿，佩服，佩服“。虽然我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得，实际上在我的心里，我也是这么想的。或许我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这个貌似忠厚的来自贫苦农村的博士，或许我真的应该重新审视他。只是这一切根本就毫无意义，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地关系了，衷心祝福他以后能在事业上飞黄腾达，不管是否借助于他老丈人的力量。
  　　天可怜见，剑非依旧对我没有忘怀，从南方回来的第二天，就约了我。半年没见，我们竟然没有一点疏离感，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熟悉的味道，我很自然地又像个小媳妇一样，挽着他的胳膊徜徉在青岛的大街小巷，好像我们的心从来不曾远离。我现在才真正地明白，原来在茫茫人海中两个真心相爱的人能相遇并非易事，是应该珍惜和感动的。当然关于我和洪宇的事，我也没有对剑非隐瞒。在剑非面前我是透明的，剑非很喜欢这种感觉，他讨厌那种需要他费很多的心力来猜测其真实用意的女人。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通过这些分分合合，和节外生枝，我们的感情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当然结婚的斗争还是要继续，我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如果我和剑非能出国，天高皇帝远，父母眼不见心不烦，或许就能让我们顺利过关。剑非对我的想法很支持，他并不排斥出国，觉得趁年轻能到国外去看看也不是一件坏事，虽然她可能要为此放弃十年的打拼。于是我迅速成了广大寄托联盟中的一员，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考试旅程。其实我的英语底子很差，但是因为我有着和别人截然不同的动机，再加上有贵人和鸡精的帮助，竟然让我考到了可以申请奖学金的成绩。然后就是挑选学校，寄材料和焦心地等待。皇天不负有心人，有两所大学给予了我全额奖学金，它们是夏威夷大学和南弗罗里达大学，都是我梦想中的天堂，权衡利弊之后，最终我选择了南弗大学。虽然还没有拿到签证，我已经开始梦想在迈阿密的海滩上，我和剑非做着日光浴，数不尽的俊男美女在我们的周围走来晃去，过足了眼瘾。我要承认我是个俗人，我对签证官说的要到美国去学习先进的生物知识和技术，都是骗人的鬼话，实际上我是想到美国去过灯红酒绿，奢侈糜烂的生活。但是往往事情都是功亏一篑，在最后的一个环节，签证上，老天爷没有再眷顾我。两千年的时候，象我们这种拿全额奖学金的签证百分之百会过，至少我们学校的学生是这样。但是从二零零一年的三、四月间开始，网上就开始传来不断的惨叫，一片凄风苦雨。等到七月我去签的时候，已经是白色恐怖笼罩着大地了，大约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被拒签，特别是北京的大使馆。明知山有虎，可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山打老虎了。应该说我还是做了一些准备工作的，除了和师弟每天狂练对话之外，在着装上我也动了一些脑筋，尽量往无知和单纯上靠拢，但是没想到依旧是惨败。难道是签证官看出来，我说得都是假话，难道他们阅人无数，已经发现了我的秘密？总之从夏天到冬天，我先后和韩国妹妹，英俊帅哥，台湾大妈，以及大胡子叔叔过招，全部被斩于马下。最后一次当我看到英俊帅哥，面带迷死你不负责的微笑在我的护照最后一页重重地盖上那个据签大印时，我的心死了，我知道我的美国梦该醒了，迈阿密的海滩永远再见了。走出大使馆，把签证官给我的那张狗屁废纸撕得粉碎扔到了大街上，我骂出了一生中最难听的话：“这帮人渣，去死吧”。
  　　随着通往结婚的最后一条道路也被堵死，剑非对我变得越来越冷淡，我们最终完成了由谈婚论嫁的男女朋友向普通朋友的转变，虽然从没有正式地说过分手两个字。不过我们断断续续地依旧会偶尔联系一下。
  　　36 爱情的懦者 （6）
  　　我点了几个菜，当然没有忘记给他要两瓶青岛啤酒，我是一个对男人很宽容的人，我从来不要求剑非戒烟戒酒，只是偶尔会提醒他，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能少则少。今天的剑非看起来有些特别，不像平时那样妙语连珠，反而很正经地问了问我在北京的情形，当然也聊了聊他的近况，剑非又被提升了，虽然是平级调动，但由于新的工作岗位掌管的资金更多，所以属于明平实升。看来剑非的前途真是无可限量，集团总会计师早晚会是他的，这只是个时间的问题。
  　　菜上齐了，两杯啤酒下肚，剑非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要结婚了，可能五一吧”。
  　　我毫无思想准备，虽然明知我们俩不会有什么结果了，潜意识里我一直希望剑非能够永远被我一个人所拥有，尽管既自私又不现实。至少我希望他能比我晚结婚，因为觉得他会比我坚强一些，可是现在他竟然不管我了，要和别人结婚了。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对方是干什么的？”
  　　“在一家外企工作，就是个普通坐办公室的”。
  　　“身高，长相怎么样？”
  　　“都和你差不多。”
  　　“照着我的样子找的吧，看来还是对我旧情难忘啊。要不然就根本是骗我的，想看看我的反应。”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但我心里知道八成是真的，有一种酸酸的想要哭的感觉也开始在我的鼻腔弥漫。
  　　“随你怎么想，反正我是不会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的，因为我敢保证你会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或许今天就是咱们俩最后一次吃饭了，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是绝对不会和有妇之夫来往的。当时我还觉得挺高兴听你这么说，觉得你这人特有原则，没想到这原则要用到我身上了”。
  　　“为什么这么急着结婚，你对她了解吗？不怕以后后悔？”
  　　“有什么可后悔的？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了，雯丽，可我们俩还是不能结婚。你知道吗，原来每次和你谈到结婚的事，我就像是被人在火上慢慢地烤一样，有时候我甚至恨不得你一刀捅死我算了。每次看着你满怀信心地和我道别，以大无畏的精神回家和你父母谈判，我都觉得这次应该有戏了。可是过了两天，你又可怜巴巴地垂头丧气地回来告诉我，再等等吧。我们两个人的事就像是连绵不绝的梅雨天，始终守不得云开见月明。你说你不想对不起你的父母，可是你有想过我又该怎样面对我的父母吗。我是家中的独子，我的父母虽然完全地开通，从不过问我私人的事，可是我现在也三十多了，每次看到他们想问又不敢问的神情，我也很不好受”。
  　　“对不起，我从来没有为你的感受着想过，我是太自私了，在这方面。只顾着自己父母的心情，却完全忘了你也是父母的儿子，也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是真的想和你结婚过一辈子，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坦诚，最自然，最不贪财的女孩。我还记得认识你很长时间了，你还是坚持出去吃饭双方轮流付账，不像有些女的，认识了个男人，就拼命地想从对方那里捞到点什么。这么些年了，我从来没有送给你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也没有抱怨过。不过我觉得我也已经尽力了，不知道你父母为什么就是看不上我。其实他们根本也说不上我有什么不好，他们就是固执地认为你非得找个博士才能相配，而你自己又拿不定主意，所以我想我们终究还是有缘无份，这才找了别人”。
  　　剑非的话入情入理，我实在不能埋怨他什么，既然不能给他一个承诺，又怎么可以绑住他一辈子。但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为了掩饰，我借口上厕所哭了一会儿，等到心情平复了些才出来。我想剑非应该也看出来我哭了，不过他没有挑明，毕竟我们俩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那种状态了。我想我应该结束这顿不该吃得饭了，因为如果再说下去，估计当时在场所有的人都可以看到我丑陋的哭相了。
  　　“我想回家了，我的胃疼”。我不得不为自己找一个理由。
  　　“好吧，我打车送你”。
  　　“不用了，不顺路，我自己坐车走就行了”。
  　　走出饭店，刚才还是阳光明媚，这会儿竟然刮起了北风，还有零星的雪片，不知道是心冷，还是天冷，我竟然一直打着哆嗦。由于天气不好，车很难打，等了十多分钟，才来了一辆的士。在这十多分钟里，我又偷偷地擦了好几次眼泪，剑非即不说话，也不看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上了车，尽管知道我应该让他也上来，或者至少应该把他拉到一个好打车的地方，但我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礼仪了，车门一关，就让司机开走了。
  　　37 尾声
  　　剑非就像是一个珍宝，被我永远地遗失了，当真实地感觉到再也不能拥有他时，锥心刺骨的疼痛持续不断地从我的心底传来。以前我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说女人是水做的，因为我不是个非常爱哭的人，我觉得那只不过是文人的夸大其词罢了。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我和所有的女人都一样，我也是水做的。那一个星期里我不停地哭，可是又不能让父母知道，尤其是母亲。她有些迷信，认为如果家里有人在正月里哭，会给全家在未来的一年里带来霉运。我只能躲在厕所里，趁着上厕所或者洗澡的时候，偷偷地哭。母亲都快疯了，大冬天的，这个女儿到底是犯了哪门子的神经病，天天洗头洗澡。当然这些也不足以宣泄我那决了堤的洪水，幸亏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结了冰的池塘，大过年的也没有人去，我就在那里痛痛快快地哭了好几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而且似乎也不需要有什么东西来诱导我，随时随地，看到任何事物，都可以勾起我的眼泪，我不知道这次我是否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当然我也在反思，在爱情的长路上，我蹒跚学步过，我加速奔跑过，现在经过了十年的跋涉，我又回到了原点。对伟，对剑非，无论是我爱的人，还是爱我的人，我都没能紧紧地抓住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虽然父母在这个过程里起到了很大的阻碍作用，我也没有把握，如果没有父母的阻力，我就会和剑非步入婚姻的礼堂。在感情上，我是个懦弱的人，对自己，对他人都没有足够的信心，或许我患有婚姻恐惧症，只是我没有发现，也不愿意承认。像我这样的人，是不配得到幸福的，上天的一切安排都是公正的。
  　　我又回到了北京，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白天以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应付别人，晚上暗自疗伤。永远地失去了剑非，我也还需要勇敢地面对未来的日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马上要离开这个让我充满了伤心回忆的国度，因为新加坡的一家研究所接受了我去那里做博士后。莫非真的是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希望在那个炎热的小岛国，在没有外因的干扰下，我能不再惧怕，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全文完，二零零五年六月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