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异界之门 
lanr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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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飞龙军团……！”米兰达叹了口气，“难道飞龙军团真地覆没了？！——霍因伍德，你带来的援兵，其实只是它们的幻象么……”　
　　　
　　　　只是幻象！？刚才那些来势汹涌的飞龙大军，那些从次元魔法阵中出其不意钻出来，把勒穆利亚近卫军震慑得不敢动弹的飞龙奇兵——它们竟然只是幻象而已？！　
　　　
　　　　本已经黑透的天际现在竟又如日瞑时一般血红，仿佛已经落下的太阳也要从地平线下破空而起。在这诡异的天色里，刚才那些铺天盖地、呼啸不绝的飞龙，现在只剩下三两只寥落的身影……其他的，竟然真地象幻影一样，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是‘他’！”高炎在沉思中开口问道，“仁者霍因，是‘那个人’帮助你制造了飞龙的幻象，对吗？”　
　　　
　　　　“没错。”霍因伍德凝重地点了点头，“那个人……我一离开溿岚泽，就遇到了怀斯滕早已布下的埋伏——若不是他暗中帮助，我或者已经回不到这里了。”　
　　　
　　　　霍因伍德确认了怀斯滕勾结黑暗势力的证据，但当时凶险的局势，已不容他回元老院征求大家的意见，更别说组织元老院甚至军神的力量来驰援溿岚泽了。就算他们有心援救，也没有这样的时间和机会。　
　　　
　　　　“但就在溿岚泽不远的地方，我竟然发现了它们……”霍因伍德望着仍在他头上盘旋的那几只飞龙说，“它们经过训练，它们认得我——它们一定是来自‘飞龙军团’……”　
　　　
　　　　这几只飞龙或许是被军神派出的侦察兵，或许它们只是无意中流散到这里。但它们的出现，却帮助霍因伍德和“那个人”形成了援救溿岚泽的大胆计划！米兰达收到了“他”传来的信息，立即重新布置了海莉的魔法阵……于是，公主牺牲自己的计划，竟变成了穆西亚人绝地反攻的通路。　
　　　
　　　　“不过这好危险，真的好险啊！”海莉感到有些后怕。“我们消灭黑魔法师主力靠的是陷阱，其实我们在战场上一直没有很多兵力啊！就连我们的援军，其实也多半是复制的幻影，是在虚张声势……”　
　　　
　　　　如果在怀斯滕死前，在勒穆利亚军心动摇之前，那些飞龙的幻影就被揭破——那末，高炎和米兰达，也再没有机会合奏那“和平之歌”的了……　
　　　
　　　　“不，战斗本就是要冒险的！想以弱胜强，更是需要冒险……”高炎说这话的神情，俨然就是石城之战中那位大胆果敢的游击军领袖。“而且，我们相信‘他’！那个人，他制造的幻影就连巫女米兰达本人也被迷惑着，敌人当中，又有谁真地可以识破呢？”　
　　　
　　　　是的，“那个人”，我所未见到的“那个人”，他的本领看起来似乎通天彻地啊……穆西亚人以米兰达和光之射手为精神支柱，而在米兰达和高炎的心目里，这个“他”竟然是支柱的支柱么……只要他还未现身，就表明穆西亚人其实还有余力吧。　
　　　
　　　　“但是，这幻影最后消失得奇怪啊！”海莉叫道，“米兰达婆婆，光之射手，霍因老伯，‘他’现在还在么，他有没有再给你们提示？！”　
　　　
　　　　高炎和霍因伍德他们的眼里，却掠过了一丝迷惘。是的，以我的魔法知识，我也能看得出，这些逼真的幻象并非自动消失，而是被某种外力突然破坏掉了……　
　　　
　　　　这个破坏力假若发生在片刻之前，这一战的走向是不是会全然不同？！　
　　　
　　　　我陡然想起了“那个人”，另外一个人，在怀斯滕口中被提到的“那个人”……敌人的身后，还一直隐藏着一个大魔法师的啊……　
　　　
　　　　※※※ 　
　　　
　　　　“是的，我也一直在留心那个人，兰若你说的那个人……”米兰达说，“即使在方才战局最吃紧的时候，我也不敢贸然现身，便是因为他一直在暗中存在……！”　
　　　
　　　　这两个伟大的法师相互忌惮、相互牵制着。她们都不想轻易把自己先暴露在战场上，因为对方的回击决非易与。　
　　　
　　　　“但破坏幻影的不是那个人，”米兰达接着说，“事实上，当怀斯滕挟持公主失败的时候，那个人带给我的压迫感就已经消失了！……在那个时候，他已经悄然离开。”　
　　　
　　　　那个时候，黑魔法师已经在“光之流沙”和光之射手的双重打击下近乎覆没，那些幽灵龙和白骨飞龙也早已在剧战中损失殆尽。那个时候，怀斯滕本人也大势去矣，那个人大约是看到情形不利，所以见机离开的吧？　
　　　
　　　　“但是，这家伙一定还会出现的。”高炎皱了皱眉头。即使坚强如他，现在也已经极度疲劳了。他原本可以在战争初段就一箭狙杀怀斯滕的，但就是因为这个神秘的大魔法师的存在，令他陷入了漫长而残酷的苦战。　
　　　
　　　　“但是！……如果不是敌人破坏了飞龙的幻影，那么现在的景象是怎么回事啊？”海莉有些心悸地望着那暗红色的天空，现在这触目惊心的异象，或许整个勒穆利亚都已经注意到了。　
　　　
　　　　此刻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米兰达也欲言又止，见多识广的她看来知道一些什么，但还不能确定……　
　　　
　　　　为什么，我们现在不去请教我们背后的那位高人呢？他难道现在真地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就象他来时那样不可捉摸？——　
　　　
　　　　“难道是——异界之门？！”米兰达忽然失声叫道，“是的，异界之门！‘他’曾经同我提到过……”　
　　　
　　　　“是异界之门突然打开，引起了整个勒穆利亚位面的波动！而那些飞龙的幻影，到底也是一种魔法结界的产物，自然禁不起这样的震荡……”米兰达沉吟着，“现在我算是明白，‘他’为什么要我们时刻准备了！勒穆利亚即将面临的劫数，恐怕就在这里了……”　
　　　
　　　　“什么？”我却只有困惑不解。米兰达指的“异界之门”，究竟是什么啊……　
　　　
　　　　“只怕说来话长了，兰……”高炎深深叹了口气说。“其实，‘他’让我培养和训练那些孩子，组织‘光之射手团’，看来也是为了这个吧……”　
　　　
　　　　在我们身边，那些团员孩子各个也是一脸的茫然。“异界之门”对他们而言，大概同我一样地陌生啊。　
　　　
　　　　只有年长的霍因伍德改变了神色：“如果真地是这样，我必须把事态即刻报告元老会！”　
　　　
　　　　高炎也点了点头：“你去！现在大祸即将侵凌，而王都的局势却混乱不明，仁者霍因你先回去！……”　
　　　
　　　　“先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就在这个老者打算转身离开时，米兰达却忽然发话。　
　　　
　　　　米兰达的神情里仿佛带着些异样，霍因伍德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有点不知所措。　
　　　
　　　　“我是要问，勃朗希德……”米兰达调整了一下语气问道。“既然真正的‘飞龙军团’不在这里，你来此之前，知不知道军神目下的情形？”　
　　　
　　　　“我不清楚……”霍因伍德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就在我作为信使来溿岚泽之前，军神大人忽然带飞龙军团回到王都。据说，后来他同怀斯滕之间发生过冲突……这场冲突的结果，因为我至今再未远离溿岚泽，所以并不清楚……”　
　　　
　　　　不清楚么……　
　　　
　　　　可是，我能感到米兰达的身子微微一震。　
　　　
　　　　军神在离开我们的时候，说过会追究怀斯滕“弑王”的事情。　
　　　
　　　　若怀斯滕没有“妥善”解决这场冲突，他后来决不会尽调王都军队主力来进攻我们的……　
　　　
　　　　如果这场冲突确实曾经发生，已经发生的话，现在的勃朗希德，会是怎样？……　
　　　
　　　　难道真是那样，在黑魔法师驱役的白骨飞龙当中，有很多正是来自那“飞龙军团”……？　
　　　
　　　　“好吧……”米兰达似乎是在抑制着什么，但她仍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既然王都局势未明，就只有委托霍因伍德大人为我们先行打探消息吧……另外，请转告元老院，穆西亚人在稍事休整之后，会护送公主回去。”米兰达停顿了一下说，“不论军神本人现在处境如何，我想海莉都应该尽快回到王都的……”　
　　　
　　　　直到望着霍因伍德的飞龙消失在仍呈暗红色的天际，巫女米兰达才又轻轻叹了口气。　
　　　
　　　　“天色已晚了……”阮达尔小心地提醒她道。　
　　　
　　　　“好吧，传令下去，各部休整吧。”海莉说，“——兰若姐姐刚刚好起来，还很虚弱啊。”　
　　　
　　 ※※※　
　　　　※※※　
　　　
　　　　我确实倦了。在这以后，大家又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只感到一切恍惚而模糊。高炎再一次抱起了我，片刻之后，我发现自己似乎倒在了一团柔软的云朵里，我舒展了身子，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是我在溿岚泽睡的第一个好觉，自从在溿岚泽过的第一夜被阮达尔的鼾声搅到不得安宁，我就再没有能静静地歇息过。高炎就在我身边，我的朋友都在我身边，我知道在这一夜，再没有人会把我伤害。我睡得很沉，至少，在这无梦的睡眠里，那种久违的安全感让我如此幸福。　
　　　
　　　　直到一股温热贴近我的脸颊，我原以为那是清晨的阳光，但这温暖却带着呼吸的潮湿。我有些吃惊地睁开双眼， “怎么……”米兰达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根，象是不愿把我身边的其他人惊动。“光之射手他们比我们更加疲劳……”米兰达轻声说，“你已经睡了一夜，但高炎一直守在你旁边，方才阖眼。”　
　　　
　　　　“哦……”我这才回过神来，凝想这两日来天翻地覆般的诸多事情，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你睡得好沉啊……”米兰达淡淡一笑道，“我怕惊扰别人，原想用念力召唤你醒——结果我竟然失败！……我担心你有什么意外，只有再从幽明祭坛出来看你了……”　
　　　
　　　　“幽明祭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么？我觉得米兰达的语气虽然轻松，但她并非没有心事。　
　　　
　　　　于是，片刻之后，我便随同米兰达，静悄悄地重回那神秘的祭坛之中。　
　　　
　　　　幽明祭坛仍旧笼罩着暗金色的斑斓。昨夜我曾来过这里，那时候，我还是“维蒂斯”……我不禁有些唏嘘：这一晚的时间，我却仿佛相隔了几辈子一样。　
　　　
　　　　现在是什么事情，伟大的巫女又要单独同我说？　
　　　
　　　　“我只是想，再听你说说你的故事，你和高炎的故事……”米兰达若有所思地说，“我需要了解这个故事更多的细节……是的，这些对我们非常重要！”　
　　　
　　　　米兰达的郑重其事让我惶然，我不明白，我和高炎的过去为什么在她看来那样重要。我不得不重复着追忆那些如同隔世的事情，米兰达甚至还追问那些我描述得模糊不清的细节，尤其在提到尼根的“禁区”，提到“黑爵士”哈德和我的翡翠戒指的时候，巫女的表情显然更加凝重。米兰达详细地询问我关于禁区的传说还有那翡翠戒指的来历，终于，她竟震惊得一跃起身：“那枚戒指？！那枚翡翠戒指现在哪里？！”　
　　　
　　　　怎么？我不安地望了望自己的手掌，然而那翡翠戒指当然不在我的手上。它先是戴在维蒂斯手上，然后被挟持维蒂斯的怀斯滕夺走……我原本以为，在高炎最终击杀怀斯滕的时候，他一定已拿回那戒指的啊……　
　　　
　　　　然而米兰达只是神情严峻地摇头：“我只怕那翡翠戒指竟然是打开异界之门的关键！——兰若啊兰若，原来异界之门的传说就在你身上印证！……”　
　　　
　　　　异界之门，究竟什么是异界之门呢？我的情绪也被米兰达感染得紧张起来。　
　　　
　　　　※※※　
　　　
　　　　“这个……”米兰达迟疑了一下说，“这异界之门……还要从圣王的时代讲起啊……”　
　　　
　　　　圣王的时代，是勒穆利亚建国的时代，是这个沼泽世界的历史刚刚开始的时代啊……？　
　　　
　　　　“是的，我们眼前所面临的问题，在这个世界的‘历史’刚刚开始的时候，就产生了！”米兰达意味深长地说。“……兰若，你不觉得奇怪么？你自己分明来自‘另一个世界’，可我们之间，在种族、语言甚至习惯、想法上却那么接近？——”　
　　　
　　　　没错，我一直很纳闷，我只是没有机会去深究这个问题。这个在异度空间后面的世界，实在同我原先的祖国有太多的相同。同样的阳光、同样的空气和水，就连人与人之间，都有同样的敌视、猜疑、纷争；当然，还有同样的友爱和关心……这两个世界决不像是两个截然孤立、全不关联的异度世界，而我之所以“跌落”在这个世界里，看来也决非纯属偶然，毫无原因？　
　　　
　　　　“很好，兰若！”米兰达赞许地点了点头，“看来，你有一点即透的智慧！我想，我应该把那些不为人知的历史都告诉你，就像你把你的故事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一样！现在，请用心听我下面的陈述，这些属于勒穆利亚上古的历史，只在王国魔法公会的神官间相传，我们只把这秘密同王位继承者分享，就连霍因伍德和勃朗希德他们也无从知道！……”　
　　　
　　　　“哦！”我连忙收摄心神，我已经隐隐感到，米兰达即将陈述的这段“重大历史”，看来对于现在的我们一样非常重要。　
　　　
　　　　“勒穆利亚和你先前的世界，原本是一个世界！”米兰达用一句惊人的断言开始了她的叙述。“它们是两部相邻的大陆，有正常的陆路和水路相连……”　
　　　
　　　　“这怎么可能？”我不禁脱口而出。我熟悉埃拉西亚所教授的历史和地理，可不论是我幼时的导师，我的祖父，还是渊博的雷和露娜，从没有人提到过历史上有一个“勒穆利亚”存在……就算这段历史可以被所有人遗忘，可地理上呢？我们国家所在的大陆，每一块土地都有各自的种族和传统——我早已了解整个恩洛斯的版图轮廓——这个异度深渊背后的“勒穆利亚”，怎有可能同我原先的世界有水陆相接？……　
　　　
　　　　“这，正是因为异界之门啊！”米兰达神情肃穆地说。“正是我们的圣王，发动了那唯有神才可能发动的魔法……尽管，只是唯一的一次……”　
　　　
　　　　那又是我闻所未闻的伟大魔法！这圣王的魔法，竟然改变了我们整个世界的空间结构，把两块毗邻的大陆分隔在被我们后来视为“禁区”的“异界之门”两边！……然后，后世有许多不明就里的冒险者，包括不可一世的哈德，还有那勇敢莽撞的欧灵，都被困在了这个上古魔法留下的遗迹之中！……　
　　　
　　　　可是，可是！这样轰轰烈烈的法术，没理由不在埃拉西亚的历史中留下印象！我们的先辈难道是有意忘记，忘记他们同勒穆利亚之间发生的那段过去？又是什么原因，让圣王决心以魔法的力量扭转乾坤，让自己和勒穆利亚同旧大陆彻底割裂？而在同恩洛斯大陆分离之后，勒穆利亚人为什么也在有意“遗忘”这段历史，他们只是把这历史的渊源保存在魔法公会和王室之间，而却对广大国民讳莫如深？！　
　　　
　　　　※※※　　※※※　
　　　
　　　
　　　
　　　　“因为，这段历史记载了灾祸的根源！如果后人了解这段历史的底细，便会再起纷争——而同样的灾祸，只怕还会重演！”米兰达摇头道。“我们的圣王分隔大陆，正是为了让世人避免一场战争，一场注定毁灭世界的战争！……”　
　　　
　　　　“而那场战争，只因为争夺一件至高无上的神器！”米兰达幽然道，“这件神器，后来才被称作‘天使联盟’……”　
　　　
　　　　天使联盟？！这个词惹起了我满腹的疑云。为了这莫须有的“天使联盟”，我在旧大陆便四处招人物色——难道就连这个沼泽深处的国家，甚至它所谓的圣王传说圣王秘密，也会同那个该诅咒的“天使联盟”发生关系？　
　　　
　　　　“我想这‘天使联盟’合该诅咒！”米兰达叹了口气，“没有人明白，神为什么要把这件秘宝交给世人，虽然明知道世人不能正确地使用它的力量……”　
　　　
　　　　传说中神与我们这个大陆上生存的六大种族订立盟约，神传下“天使联盟”，以留给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王者”……但是，据说即使是与神立盟的六大英雄，也无人具备单独承受“天使联盟”的资格！——于是神把神器分为六件，分赐给他们。“在出现真正的王者之前，这个大陆的力量便依靠神的盟约而得到均衡！”米兰达说，“但是，或许从立盟之日起，所有英雄的后人便已经坚信了神的预言：他们坚信，真正的王者必将在未来出现，而这个王者，必将给我们的世界，带来神所承诺的‘黄金时代’……”　
　　　
　　　　而那些英雄，都认为自己的后裔才会成为“真正的王者”。他们已经各自得到了天使联盟的一部分，他们分享了神的秘密和威力，他们认为自己才是受命于天，于是，他们便在今后的年代里，以各自的方式试图建立那“黄金时代”的梦想。　
　　　
　　　　他们把自己所坚信的梦想连同天使联盟的秘密传给后人，他们的后人为了这梦想而一代代地执着追寻着，激烈争夺着……直到这个秘密传入我们的年代，直到英雄的后人在高炎的这一代因为长期的争斗而几败俱伤，而一直觊觎着六大种族生存空间的死灵族，这时趁虚而作……　
　　　
　　　　那所谓神的预言，难道尽是愚弄我们？那居心叵测的神留下天使联盟，难道竟不是期待我们创立“黄金时代”，而恰恰是为了在那些真正的英雄心底，埋下不和的种子么？……　
　　　
　　　　“我不知道！一切都只是传说，缥缈天外的神，是否会曾经同世人立约？——事实上，无论是谁也只不过道听途说罢……”米兰达皱着眉头说，“我们所能够确信的是，一件源自传说时代的神物流传了下来！虽然，至今还没有人见过‘天使联盟’六大部件集中在一起，集合在所谓‘真正的王者’手中会发挥怎样的威力……但在每一个英雄的后人手里，即使只拥有天使联盟六分之一的力量，那力量已足够翻天覆地。”　
　　　
　　　　“这么说，勒穆利亚的‘圣王’，也是一位英雄的后裔？！”我猜测着，然后这个念头一闪而起。“当年‘圣王’的手中，是不是也保有天使联盟的一部？而导致‘异界之门’历史的一战，就是因为争夺这神器而来？！……”　
　　　
　　　　“至少，你猜对了大概！”米兰达深深点了点头，“圣王虽然不是英雄之后，但却与英雄的后裔有极大的渊源！他原本置身在这场争端之外，但后来他才发现，这场争端已经把他所深爱的一切彻底破坏……”　
　　　
　　　　那个时候，或许有一个阴谋在暗地挑拨！除了勒穆利亚，另外五路英雄竟然达成了默契，要把那威力无与伦比的天使联盟重新合作一体！“只有一位公主坚守住乃祖的遗训，因为在真正的王者出现以前，天使联盟的力量只会给虚妄浮躁的世人带来灾难！”米兰达沉声道，“她的族人拒不交出神器，而大陆其他各国，竟联合起来对付她……”　
　　　
　　　　公主的族人坚守不战，她们坚持了很长的时间——可在强大敌人的明枪暗箭之下，公主和她的族人终陷于绝境！　
　　　
　　　　“这个时候，一个深爱公主的异族人挺身而出！”米兰达的眼光里浮现出一种崇景的光芒。“那便是我们的圣王，圣王泰泽•斯理德斯——！”　
　　　
　　　　※※※　
　　　
　　　　圣王泰泽！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穆西亚人直呼他们所尊敬的王者的名字。　
　　　
　　　　在前勒穆利亚国家危亡之时，一个异族的勇士泰泽站在了她们一边。　
　　　
　　　　……终于，泰泽继承了神器的力量……他怀着悲愤的斗志和赴死的决心，以一己之力抗住了五位英雄神兵利器的围攻！　
　　　
　　　　“在最后的恶战中，圣王不得不开启‘异界之门’！”米兰达说，“这本来不是人力可以完成的‘神的魔法’，但大智大勇的圣王却凭借天使联盟相互撞击产生的强力，完成了‘异界之门’！……”　
　　　
　　　　只在顷刻之间，原本毗邻的两个地域便被异度深渊隔裂！在恩洛斯的五路英雄看来，仿佛整个勒穆利亚国家都“消失”到了异界之门背后。天使联盟的撞击引起了震荡，使任何外人都不可能安然通过那空间扭曲紊乱的“异界”顺利到达勒穆利亚，一场战祸就此冰消瓦解，天使联盟的危机，也随而不了了之。　
　　　
　　　　“圣王来到这沼泽世界，重新建立国家，这才是延续到我们今天的‘勒穆利亚’。”米兰达说。　
　　　
　　　　这片沼泽土壤贫瘠、野兽丛生。在那一片草莽中重新建立王国，圣王当年所遇到的困难实在难以怀想。但无论多么艰苦，勒穆利亚人坚持了下来。这个世界是孤立的，但它因为孤立而一度获得宁静。这里尽管贫困，但总胜过象旧大陆那样，深埋在无尽的血腥战争和尔虞我诈里吧……我想，这应当便是王者泰泽当年的心情。　
　　　
　　　　“天使联盟的六部件之一，被圣王封印在一个神秘的结界里。而这个结界也因为神器的力量，而一直发挥效验直到我们今天……”米兰达顿了一下说，“我们的溿岚泽，就是这个结界的枢纽！这个结界不但封锁着溿岚泽的外围，事实上，它的作用远不止此！——把我们的世界同外部世界隔开的‘异度深渊’，也是因为圣王的封印，因为被封印的神器一直在暗暗地作用，才持续到现在的……”　
　　　
　　　　不……知识浅薄的我不能完全了解这“结界”的知识，更不能理解，怎样才能使用那神器的力量，在漫长的世界里维持住这神奇的“封印”。原来，正式因为某种秘咒，才把尼根南部的那片巨石阵，变成了吞噬一切的异度陷阱！事实上，这个封印所封锁的，是整整一个世界啊……　
　　　
　　　　简单地说，圣王借助神器的力量，用一个魔法把两个世界割开！而这两个原本血肉相连的世界，都因为这个魔法持续的作用，而在漫长的岁月里彼此孤立，不能相互往来……　
　　　
　　　　在世界的这一端，圣王和他的后人在反思那“天使联盟的争端”，他们把神器封存起来，把秘密藏进血咒里。沼泽以外的世界曾带给他们伤害，因此他们也决不轻言走出沼泽。勒穆利亚的魔法师曾经拥有最强的改变空间的魔法，但为了防止有人试图破坏那封锁整个世界的封印，魔法公会早已把那些最尖端的法术都隐匿下来，一代又一代逐渐淡忘；而象军神勃朗希德那样对外部世界的向往，也一直被有意无意地压制着……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有关勒穆利亚的历史被从各国的史书里悄悄地去掉了。这其中的缘由即使是米兰达也无从了解。或许，在圣王泰泽造出“异界之门”的一刻，与他对峙的五大英雄也遭到了什么惨痛的打击吧？……或许，这段故事，在自诩为“真正的王者”的五路英雄后人当中，亦深以为耻吧？于是，他们选择了掩饰。在所有当事人故去之后，这段历史便终成悬案。在旧世界，勒穆利亚即使在版图上也没留下一丝痕迹，善忘的人们也就不再记得那“禁区”后面的往事。他们记得的，仍然只是“天使联盟”，仍然是这至高无上的神器所代表的无限膨胀的权利欲望罢……他们继续自相残杀，在绵长的战祸里，有一些英雄的家族已经败落甚至灭亡，本应该拥有神器之一的埃拉西亚，就早已经没有天使联盟继承者的任何消息了……　
　　　
　　　　一切都改变着；持续下去的，只有战争，只有人们的贪念而已。　
　　　
　　　　圣王的魔法是伟大的，它阻止过那贪念的侵蚀，它分隔这个世界，让打破和平誓约的人们没有在毁灭的漩涡里走得更远。只要圣王的封印存在一日，天使联盟就不会重新集合，而它的力量，也不会被任何人危险地滥用了……　
　　　
　　　　只是，一切魔法都有作用的时效，圣王的封印，难道永远都不会过期失灵么？……　
　　　
　　　　※※※　
　　　
　　　　“恐怕，问题就在这里！”此刻祭坛的光线突然又变得闪动不定。米兰达的眼光投向祭坛的穹顶，那动探一切的魔力神眼，正在穹顶之上徐徐打开。　
　　　
　　　　那血红色的天际顿时又呈现在我们眼前。不，现在那血红色，已经把整个溿岚泽所笼罩。拂晓已经来临，但溿岚泽却望不见雪亮的天光，在本该是太阳升起的位置，此刻却有一道阴影如沟壑般裂开。在一片血光之中，这沟壑便宛若一道深深的创口，在原本明净的天空里，竟浮现出这样一道诡异的疤痕……　
　　　
　　　　这，难道就是异界之门？我不安地望着米兰达，我想，她所说的“圣王的魔法”，现在一定出现了什么变故了！　
　　　
　　　　“是的，我只怕圣王的封印期限已到！”米兰达叹了口气说，“我们这两个久已分隔的世界，只怕很快又将联结在一起……”　
　　　
　　　　原本被圣王用神器的力量封禁起来的异界之门，看来要重新打开了！　
　　　
　　　　“其实早在数十年前，圣王的封印看来已不再稳定！所以，误入‘禁区’的光之射手和你，才有可能越过那异度结界，平安地到达这个世界……”米兰达说。“听过你的故事之后，我已经能够确定这一点——现在看来，数十年前入侵勒穆利亚的那些黑暗敌人，穿越的也是同你们一样的路径……”　
　　　
　　　　所以，在听过高炎的故事之后，“那个人”，那个世外高人才会交托给他那样的使命吧……“他”早已看出，高炎在勒穆利亚的出现，意味着圣王用封印所守卫的世界秩序即将完结，而异界之门一旦重新打开，勒穆利亚将重新遭逢来自外部世界的意想不到的压力——那数十年间出其不意侵入沼泽的“黑色骑兵”，仅仅是刚刚开始而已……　
　　　
　　　　高炎修习光魔法，组建光之射手团，都是为了迎接这即将到来的变故么？　
　　　
　　　　……那个人，是不是也已经预想到我的出现？所以他让高炎等待，兰若在勒穆利亚出现的那一刻，也是圣王的封印完全解开的一刻……　
　　　
　　　　“情形大致就是这样吧……”米兰达说，“你和高炎所经历的故事，正是异界之门即将重开的警兆。几十年前，那些被困在异度空间里的妖魔鬼怪就开始绕过封印逃脱出来；我只怕，这些只是前奏而已！”　
　　　
　　　　“前奏！——”我的心忽然一紧，我想到了黑爵士哈德，还有他那些恐怖的黑骑兵……　
　　　
　　　　几十年前侵入沼泽的“黑色骑兵”，几十年间一直骚扰沼泽的“黑魔法师”，是不是也是他的部下或朋党？在争夺那枚翡翠戒指之时，哈德就在我的身边。现在高炎和我先后脱险，那末……　
　　　
　　　　黑爵士哈德，是不是也会进入这个被称作勒穆利亚的世界？　
　　　
　　　　“只要能走出这里，我可以把这整个大陆翻转过来！”黑爵士当时的叫嚣，仿佛仍震荡着我的耳鼓。　
　　　
　　　　“兰若，现在我最担心的，正是那枚翡翠戒指！”米兰达忧心忡忡地说。　
　　　
　　　　※※※　
　　　
　　　　在此感谢在我最困难时给我帮助的朋友凌。　
　　 
 
【正文】 
　　
　　　　“正是因为翡翠戒指的作用，让封印提前解开了！……”米兰达神色凝重地说。　
　　　
　　　　由于这翡翠戒指的作用，我和高炎，或者还包括纠缠着我们的那些黑骑兵，在异界之门尚未完全打开之前，就纷纷穿越魔法结界，来到这片沼泽。　
　　　
　　　　这枚戒指一直保存在光之射手身上，可溿岚泽的一轮激战，我们却阴错阳差地失去了它。　
　　　
　　　　怀斯滕已经毙命，还有谁能在米兰达、高炎，甚至还有“那个人”的眼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戒指？　
　　　
　　　　是那个大魔法师么……我暗自叹了口气。我很惭愧，在那个时候，若非大家全在乎着我的生死，那枚戒指也决不会被外敌窃去的吧。米兰达和高炎如果不是正全神投入“普渡众生”的魔法里，就算对手真有通天彻底的本事，也不会那样轻易得手的啊。　
　　　
　　　　“不必再说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估计眼下的形势！”米兰达摆了摆手道。“如果现在翡翠戒指是在那些黑魔法师的余党手里，如果这些黑魔法师果然同你所遇到的黑爵士哈德来路相同……”　
　　　
　　　　那末，在那个大魔法师和翡翠戒指的助力下，黑爵士可怕的黑骑兵部队，很快就会全军降临在勒穆利亚的大沼泽上！　
　　　
　　　　“这空中的异像，正是异界之门因为某种外力而强行破开！”巫女米兰达也不禁屏下了呼吸。“终于来了！……几十年前的黑骑兵，只是哈德的前锋，现在，恐怖骑士的主力，终于要来了。”　
　　　
　　　　是的，他们来了。我亲眼目睹过黑骑士锐不可当的威力，在那个著名的魔煞哈德的指挥之下，那些黑骑兵曾经几乎荡平了整个恩洛斯大陆。没想到，失陷在异度深渊之后，我们仍然需要面对这熟悉的劲敌……回想起率领埃拉西亚冠军骑士与黑骑兵殊死战斗的日子，我的血管里竟然隐隐发烫，那，是我久违了的热血沸腾的感觉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提起勇气道。“既然这些死灵早已在窥视勒穆利亚，他们的作战意图也一定可以侦察和估计……既然几十年前勒穆利亚人打败过这些敌人，现在的我们也一定有办法，不是么？！”　
　　　
　　　　现在，我们在战略上的困难，不外以下几点：　
　　　
　　　　在对手方面，我们很难立即侦察到仍处在异度结界中的黑骑兵的虚实。我们对哈德的状况的估计，只依据着一些猜测，以及我和高炎与他们接触时残留的印象——我们甚至不知道异界之门会在勒穆利亚的什么地方打开，那些黑骑兵会从什么地方出现，他们会首先攻击什么目标？……这一切的一切，我们至今缺乏可靠的情报。　
　　　
　　　　在我们这一方面，穆西亚人和射手团在剧战之后已十分疲惫。尽管两次普渡众生的威力，挽救了许多的牺牲者，但巫女们所消耗的精神力，却不是短时间能够恢复。在勒穆利亚官军方面，怀斯滕死后，九头蛇军团实际上已经瓦解，近卫军也群龙无首，乏人调度。至今，我们仍然在等待霍因伍德带来王都的确切情报，带来元老院和“飞龙军团”的确切消息……但无论来自王都的情报是否乐观，看起来勒穆利亚在短时间内都很难集结起一支足够战斗力的部队来对抗外敌啊……　
　　　
　　　　“情报不明，是的，情报不明……！”米兰达喃喃自语着，我的分析似乎勾起了她的什么心事，一贯持重的巫女米兰达在提到“飞龙军团”的时候，竟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飞龙！来了，那是飞龙！”米兰达霍地从沉吟中省觉，透过魔力神眼，我们已经看到一只双足飞龙正呼啸着飞过天际，飞过溿岚泽倒映着暗红色天空的粼粼湖水。　
　　　
　　　　米兰达再不愿坐等，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臂，然后我们即穿越幽明祭坛的暗门，直接传送到了溿岚泽湖畔，迎着那翱翔的飞龙而去。　
　　　
　　　　※※※　
　　　
　　　　“不……是元老院来的人……”米兰达望着逐渐接近的飞龙，语气里仿佛略略有些失望。　
　　　
　　　　这条飞龙，仍然不是飞龙军团的部属。飞龙背上，端坐的是一个白袍的年轻人，他显然不是一个军人，而象是“仁者霍因”那样的礼仪官。　
　　　
　　　　“巫女米兰达！”年轻的礼仪官跃下飞龙，双手高捧着一卷文书向我们走来：“霍因伍德大人，命我带来了元老院致沃荑公主殿下的信函……”　
　　　
　　　　那是元老院的十几位首脑联名给海莉的信！事态紧急，元老院来不及召开全体代表会议，而以霍因伍德为首的元老，首先发函邀请公主回都，共商大局……　
　　　
　　　　“事态紧急……回都共商大局……”米兰达飞快地浏览了一遍文书，玩味着元老们信中的措辞，然后立即追问信使道，“其他姑且不论！我先想知道的是勃朗希德！——那位军神现在是否还在王都，他知不知道这些事情？……”　
　　　
　　　　这封来自元老院的联名信里，并没有勃朗希德的落款，而信中内容，也没有直接提到他和他的部队。这让一直关注“飞龙军团”命运的米兰达，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信使的脸上却不由得露出一丝踌躇：“军神大人此刻就在王都，但他并不同意霍因伍德大人迎立公主的意见……”　
　　　
　　　　“他，他竟然！……”米兰达的眉头刚刚舒展，然而信使接下来的陈述却又激起了她的怒气。“这个飞龙少年，他现在究竟存的什么念头啊——”　
　　　
　　　　米兰达引着信使进了魔法公会，接到消息的海莉公主已经在那里等候。关于“军神”事由的委婉曲折，关于勒穆利亚王都眼下的情形，霍因伍德来不及在信里道明。好在他派来的这个年轻人口齿伶俐，在巫女米兰达细心询问之下，我们很快也掌握了状况：　
　　　
　　　　溪谷一战之后，从阮达尔口中得知怀斯滕弑王的军神匆匆回师。勃朗希德亲身诘问怀斯滕，两人终究发生了冲突。军神的飞龙军团原本有机会在怀斯滕调动九头蛇之前制服他的，可是勃朗希德的妻子儿女此时却被怀斯滕要挟，再加上军神一心想避免内战，于是两人在王都形成了僵持——勃朗希德一度想同怀斯滕委屈和解，可是突然出现在谈判桌边的黑魔法师们令军神落入了圈套，而失去领导的飞龙军团也随之倾覆……　
　　　
　　　　“哦……”米兰达此时已面沉如水。　
　　　
　　　　“军神虽然勇武过人，但那时他一定是投鼠忌器……而且，如果那个大魔法师当时也在场的话，即使是军神，一个人也不是对手的。”巫女米兰达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然后发问道：“那末，勃朗希德后来又是怎么脱险的呢？”　
　　　
　　　　“怀斯滕率军进攻溿岚泽时，军神被留在了王都。”信使说，“怀斯滕败亡的消息一传回王都，勃朗希德仍被近卫军重新拥戴为领袖……”　
　　　
　　　　黑魔法师的暗算帮助怀斯滕制服了勃朗希德，但在翦灭穆西亚人以前，怀斯滕还不敢加害宿具威望的军神。他消灭了飞龙军团，任凭他的黑暗盟友制造“白骨飞龙”，但对勃朗希德本人，怀斯滕甚至不敢多加折辱。他只是把军神软禁了起来，并且继续用他亲人的生命安全来胁迫他，劝诱他屈服……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米兰达微微叹了口气，“怀斯滕没能再回王都，那末军神的妻女现在脱险了吗？”　
　　　
　　　　“不！”信使无奈摇了摇头，“在大家解放军神的时候，军神的家人已不幸遇害……”　
　　　
　　　　“什么！？”听到这里，米兰达再次动容。　
　　　
　　　　然后，大家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米兰达婆婆……”不觉之间，海莉已站起身，挽住米兰达的手轻声说道：“这个时候，我想在这个时候，军神勃朗希德一定非常痛苦。”　
　　　
　　　　※※※　
　　　
　　 　　※※※　
　　　
　　　　一个后悔的人，一个后悔自己的错误不能弥补的人，一定非常痛苦。　
　　　
　　　　军神不该是一个糊涂的人，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会让他一直被怀斯滕这样的家伙蒙蔽。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一定感到莫名的耻辱。　
　　　
　　　　可是，已经幡然醒悟的军神，为什么“不同意霍因伍德的意见”，难道他拒绝迎立海莉公主，却想拥兵自重？　
　　　
　　　　“我们也不明白……”年轻的信使无奈摇了摇头。“军神不该是那样的人——但他却明确拒绝了我们——至少在霍因伍德大人向他郑重征求意见的时候，他以近卫军统帅的身份断然表示：不会支持内战的任何一方……”　
　　　
　　　　米兰达哼了一声道：“他如果一贯严守中立，飞龙军团也不会落得现在下场了！……没曾想勃朗希德终究变成了一个出尔反尔的无常小人了……”　
　　　
　　　　一个人一旦做错，总会面临这样的选择：有的人选择悔过，有的人将错就错。　
　　　
　　　　难道军神会选择后者？他会一错到底，继续同穆西亚人冷战下去么？　
　　　
　　　　“不会的！我也觉得勃朗希德老伯不是那样的人啊……”海莉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再说，如果勒穆利亚现在需要一个领袖，威名赫赫的军神比我更适合指挥军队抵御那些死灵敌人啊……”　
　　　
　　　　“这个时候，公主你不该再这样说话！”米兰达似乎有些生气了，她的口吻里已多少带着训斥：“军神是个好统帅，但他偏执狭隘的作风，很难使内战双方迅速团结起来的——而面对即将压境的强敌，勒穆利亚的所有力量需要马上配合起来啊……”　
　　　
　　　　“要号召整个勒穆利亚同仇敌忾，军神做不到……而我自己也做不到……”巫女米兰达语重心长地说，“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沃荑公主！——所以，海莉，这是你推卸不去的责任！”　
　　　
　　　　海莉惟有深深低下了头。　
　　　
　　　　怀斯滕的死，带来的混乱不止陷于军队，这个王国要在入侵者面前尽快恢复秩序，的确需要一个好统帅，但同时更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心悦诚服的号召者，一个“王者”……　
　　　
　　　　作为特拉洛斯王室的唯一血脉，现在的海莉公主已责无旁贷。　
　　　
　　　　——可是，勃朗希德让人意外的态度，却让海莉重返王都的路充满了变数。也许，现在所有人都相信沃荑公主是勒穆利亚领袖合法的继承者，可偏偏军神本人态度晦涩——而这个人，现在统驭着王都绝大多数的武装力量。尽管近卫军的士气和战斗力经过溿岚泽一战被大大地削弱了，但如果现在再起冲突，同样疲惫的我们仍然难言取胜……　
　　　
　　　　何况，这个时候勒穆利亚怎能再有内耗？　
　　　
　　　　我不安地把目光投向魔法公会依然残破的天顶，天空中那个殷红的血洞正变得更加触目。　
　　　
　　　　异界之门显然已经洞开，或许，那一支可怕的黑色部队，现在已降临沼泽某处。　
　　　
　　　　勃朗希德，现在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想法？　
　　　
　　　　“我们恐怕没有时间把这一切都弄清楚才出发了……”米兰达的眼睛现在也望着那血红的天空，“不论军神本人怎么想，海莉都必须回到王都！元老院既然已经最快速度答复了我们，穆西亚人现在该启程了……”　
　　　
　　　　送走信使之后，方才还显得心事重重的米兰达，立即恢复了一个指挥官的决断！几个巫女闪身进来，等候着她的指示：　
　　　
　　　　“光之射手一早就在整顿部队，阮达尔大人负责疏散那些九头蛇，现在已经上路……”　
　　　
　　　　“经过一夜休整，大多数伤员已经借魔法治愈，个别伤病严重的战士和孩子，正在公会里慢慢调理……”米兰达的弟子们认真地禀报着。　
　　　
　　　　“我想包括光之射手本人在内，这样短的时间是无法完全恢复的——”米兰达沉吟了一下说，“但穆西亚战士和射手团只有即刻起身了……”　
　　　
　　　　米兰达握着海莉的手道：“从溿岚泽到王都，毒蝇和飞龙都至少需要半日，公主殿下同大军骑行，现在动身估计直到天黑也赶不过去……而这一路只怕多少会有些风险，海莉……你自己一定要多加留心……”　
　　　
　　　　“怎么，米兰达婆婆不同我们一起走？！”海莉惊疑地望了望米兰达，又望了望我。　
　　　
　　　　“我现在不能过去。”米兰达却没有再解释原因，“但我和巫女们会用魔法祝福你们的马蹄，让你们在沼泽的淤泥里走得更轻快些……”　
　　　
　　　　“别慌啊，海莉……”见到女孩子有些失落的表情，米兰达惟有温言相劝：“公主你要成为勒穆利亚的领袖，你应该、也有本领自己面对问题的啊……刚刚过去的这一战，在你以为米兰达婆婆已经‘不在’的时候，你不是表现得很坚强么？——”　
　　　
　　　　“可是，米兰达婆婆……可是……”海莉的眼里分明已噙着泪花，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把泪流出。　
　　　
　　　　“照我说的做罢。”米兰达决然地说，然后她把目光转向我，“兰若，这一次，我只有郑重地拜托你呢——”　
　　　
　　　　※※※　
　　　
　　　　“我要你做指挥官，兰若！”米兰达说，“由你来指挥穆西亚战士，会同高炎的射手团，送海莉回王都……”　
　　　
　　　　“米兰达——” 虽然我早已料到巫女会有吩咐，但这番话还是让我有些意外。　
　　　
　　　　“在妥善处理掉那些九头怪物之后，我会让阮达尔迅速赶去协助你的，”米兰达解释道，“但现在事不宜迟！……兰若，你带过兵，你已经比较了解穆西亚人，眼下阮达尔不在，我想惟有你能担起这个责任……”　
　　　
　　　　“……要知道，在射手团那方面，现在情形也不乐观！”巫女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两次普渡众生已经耗去了光之射手的法力，现在高炎是一个好战士、好将领，但已不再是不可抵挡的‘战神’了……”　
　　　
　　　　而且，高炎几个最得力的弟子现在都没有完全复原。阿尔维斯伤于毒刃，艾克斯伤于幽灵龙，而维蒂斯伤于怀斯滕的灵魂附体……尽管这些孩子已经平安脱险，但只是经过一夜短暂的休息，让他们立即随同光之射手勉强上路，是太不妥当了。　
　　　
　　　　“我明白的。”我用力点了点头。穆西亚战士和射手团的孩子不久就要碰到更严峻的考验，而米兰达和她的弟子们看来又不能随军同行——这样的情形，我怎可能听任高炎一人去冒险呢？让这个精疲力竭的精灵独力支撑是不行的，兰若的力量虽然菲薄，但我义不容辞。　
　　　
　　　　“我信任你，不仅仅因为你可以做好一个指挥官，也不仅仅因为你和高炎会是最好的‘搭档’……”米兰达若有所思地说，“兰若，我更相信你的智慧和善良！你不是一个血性好战的人，而勒穆利亚人眼前的难题，也决非仅仅靠厮杀可以解决——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我明白。”我玩味着米兰达的话，再次点了点头。　
　　　
　　　　我们同海莉公主这一行，首先不是求战，而是求和。　
　　　
　　　　怀斯滕已死，但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相信在王都内外，定然有不少党羽；再加上军神的暧昧态度，沃荑公主想顺利地号令全国军民，只怕就中要有不少曲折……　
　　　
　　　　这一行，我们要随时有拔剑应付突发状况的准备，但比应付战斗更重要的，是审时度势。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迅速在元老院上下达成共识，并寻求军神的谅解！假若状况不能乐观，最低限度也要避免各派矛盾激化，避免在外敌入侵关头先爆发内战吧……　
　　　
　　　　“很好，兰若。你果然有这样的觉悟，那我就放心了！”米兰达长出了口气说，“不过，不过……”　
　　　
　　　　“不过，战局难料。”我问，“如果军神大人拒绝和解，王都的领导权悬而不决呢……如果真是那样，穆西亚人会怎样做？”　
　　　
　　　　“如果是元老院和国民会议公议不支持海莉，我想我们的公主自然甘心逊位。我们会提出动议由元老院组织军事指挥部……”米兰达说。“但如果哪一派势力为一己私心坚持搞分裂，我们也只有无奈应战……”　
　　　
　　　　米兰达停了半响，然后口吻坚决地说道：“即使是勃朗希德，即使是军神本人！如果这个人果然走到那一步，果然执迷不悔！——如果真是那样，兰若、海莉公主，你们说该怎么办？！”　
　　　
　　　　海莉抬起头，她征询地望着我，眼神里多少带着些惊疑无厝。　
　　　
　　　　“如果真是那样……”明白了米兰达的暗示，我也有些不能自已，“最好的办法是让高炎格杀勃朗希德……如果牺牲掉一个人可以消解内战的危机，我们别无选择？……”　
　　　
　　　　※※※　　※※※　
　　　
　　　　离开溿岚泽只是片刻间事。高炎在米兰达把我叫走之后的那段时间，已整顿了人马。我和海莉走出魔法公会的时候，光之射手已经知道了巫女米兰达的安排了。　
　　　
　　　　真地有很多话想说，可我们无暇多说。大家翻身上马，而米兰达的学生们早已布下魔法阵，为我们的坐骑“祝福”。这是一种比战场上的“疾行术”和“传送术”效力更持久的法术，米兰达说，它可以让我们在沼泽地里如同在平地上一般行走，那些青色和棕色的讨厌的淤泥将不再随马蹄飞溅，即使我们一路飞驰赶到王都，也不会因为风尘仆仆而太过狼狈。　
　　　
　　　　长途驱驰，战士们难免疲惫，而米兰达的魔法，显然也是为这着想。我们不能以一支疲惫之师出现在王都——在王都，等待我们的会是怎样局面？无论如何，我们总要从最坏处打算……　
　　　
　　　　“我不想，不想大家再为我打仗！……”奔马因为魔法祝福而并不显得颠簸，但马背上的海莉公主，情绪却有些忐忑不定。“我不想一回到王都，就看见勃朗希德同米兰达婆婆闹翻……”　
　　　
　　　　是的，我也感到很不安，尤其在米兰达授意我“必要时狙杀军神！”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平时显得端严矜持的巫女米兰达，其实十分在意那个“飞龙少年”。　
　　　
　　　　“我听说过，军神少年时曾经同米兰达是很好的朋友。”高炎说，“但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这两个王国首脑人物一直相互规避……”　
　　　
　　　　这两个了不起的人物之间据说发生过不止一次的争执，后来特拉洛斯一世身故，米兰达和怀斯滕陷入长期内战，而勃朗希德竟坐拥雄师，两不襄助，直到今日局面。　
　　　
　　　　“你怎么了，兰？！”我一时地失神，竟没听进海莉和高炎后来的对话。“你感到哪里不适么？你是不是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长时间骑马？”高炎立即纵马贴近我，一手去挽我的缰绳。　
　　　
　　　　“不是，我很好！”我连忙甩了甩手，那枚生命之环似乎勒得我的手指有些发热，那股热流直贯入我心房，撞得我的心跳也急促了起来。　
　　　
　　　　“说起来，兰若姐姐‘回来’之后，你们还没机会好好聊聊啊……”海莉挤了挤眼睛说。“我好希望这一次顺顺利利！——那样的话，到了王都你们就不用管我啦……”　
　　　
　　　　“海莉！”我懊恼地朝这个女孩虚挥了一下马鞭，“我可没有，没在想这些啊。”　
　　　
　　　　“那末——还是担心我们的下一战吗？”高炎扬了扬眉。“放心好了，兰！光之射手没这样容易倒下啊……”　
　　　
　　　　“高炎……！”望着他热忱的眼神，我的心却有些酸了。那两次普渡众生，真地会对他没影响么？　
　　　
　　　　高炎一直是一个用行动来说服别人的人，如果一切果然令他放心，他倒反不会口口声声说放心的啊……　
　　　
　　　　“无论如何，只有见机行事吧。”我认真地说。“这一路我们不断向前路派出斥候，王都里如果有什么变故，我们也好预先知道。”　
　　　
　　　　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直觉告诉我，这一路的终点必然有什么状况要超出我们的想象，可我却不能肯定，这种直觉是吉兆还是凶兆。　
　　　
　　　　说话之间，我们的马头前方便传来了呼哨声，那是我们派出的第一批斥候骑兵，在游曳了一段时间后拍马回报。　
　　　
　　　　“一切正常啊。”海莉轻轻吐了口气。　
　　　
　　　　唉，高炎……我真希望能这样“一切正常”下去，我们已好久好久，没有在一起平静地相处了……如果今夜的王都“一切正常”，那该有多好。　
　　　
　　　　※※※　
　　　
　　　　马背上的时间流逝得飞快，偏斜的太阳透过沼地的灌木，把一缕金光刺入我的眼睛。我陡然醒悟过来，放慢了战马的步伐。　
　　　
　　　　脚下已不是漫无边际的粘稠的泥浆，而是一条坚硬的青石铺成的道路。我们已接近王都，这路的尽头，就是勒穆利亚的心脏。　
　　　
　　　　斥候骑兵的呼哨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这呼哨声短而急促。　
　　　
　　　　“有情况？！”高炎已经纵马迎了上去。　
　　　
　　　　“我们已经到了王都……我们已经看到了王都的城壕……”我们派出的精明强干的狼人侦察兵，此刻竟赶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可就在王都外围、城墙的一侧，有大队近卫军移动！……我们想更接近一些，但他们放箭！……”　
　　　
　　　　斥候骑兵发现了勃朗希德军队的移动，但他们来不及查探这支军队的动向，就被近卫军的羽箭射退了回来。　
　　　
　　　　“无论如何，军神不象是在欢迎我们啊……”高炎说。　
　　　
　　　　“王都外围，城墙一侧？”这样看来，勃朗希德的军队正在开拔出城——军神是不想被动坐守城池，而要主动出击么？他想选择在某处适合的地形上截击海莉公主么？！　
　　　
　　　　“为什么……终于还是闹到这样……”海莉黯然低眉道。“……已经有太多血腥，可这一次却是我把血腥带回王都的啊……”　
　　　
　　　　“我们谁都不想有血腥！”我抚住小公主的肩头说，“可无论如何，海莉你现在不能动摇——”　
　　　
　　　　“看来近卫军还是有敌意的，”高炎对我说，“为了公主和大家的安全，下令停止前进吧……”　
　　　
　　　　“不！”我想了想说，“下令全军放缓前进，但决不要停步！”　
　　　
　　　　“高炎，你居中指挥，我和公主到最前队去——”我断然说道，“号令所有战士，就算遭遇冷箭或其他挑衅，没有你我联合下令，就决不要还击！”　
　　　
　　　　“这样！——”高炎的眼里闪过一丝忧虑，但他没有开口反对我。　
　　　
　　　　高炎显然已经明白我的想法，这是避免冲突所用的一种手段。　
　　　
　　　　战与不战，有时只是一念之差！从溿岚泽那一战中，从我们此前掌握的情况看，王都的近卫军决没有继续与穆西亚人打仗的心情——如果不是这样，元老院也不会向沃荑公主发出邀请了……　
　　　
　　　　即使军神勉强部队阻挡我们，他们也未必有针锋相对的决心！如果我们轻率出手，他们自然以军人的本能应战；如果我们消极停步，对峙就成为事实，双方在相互戒备当中，敌意就会上升，前景难料——可是，如果我们不理会已经发生的些小摩擦，如果我们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如常行进，如果他们看到我们不避斧钺、一往无前的气概，近卫军的军心势必动摇！　
　　　
　　　　“我懂了！”海莉的表情也终于变得坚决了：“……我会在队伍的最前面，我会让所有人看到我！沃荑公主并不是来求战的，如果这一战不可避免，我惟有第一个流血……”　
　　　
　　　　“我不会让海莉流血的！”我抱了抱海莉说道，“我想，只要让阻挡我们的人明白我们的信念，这一仗是打不起来的……”　
　　　
　　　　在溿岚泽，是什么击退了强大的近卫军团？是高炎的雷霆神箭么？是米兰达的魔法阵么？是那个世外高人的飞龙幻影么？——不，只是这些绝不足够……最终瓦解敌人的，是我们宁愿牺牲也要捍卫的信念。从公主自焚开启次元门，到光之射手挽救敌我双方的普渡众生——是我们的信念，最终瓦解了对手战斗的意志。　
　　　
　　　　现在，近卫军的战斗意志一定比在溿岚泽更加脆弱，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只要海莉表现出一个王者的勇气，他们很可能不战而屈。　
　　　
　　　　“话虽如此，但我们的对手是‘军神’啊……”高炎提醒道，“但愿这个人不是横下心顽抗，不然你和海莉这样做是要冒险的……”　
　　　
　　　　“只要有机会化解一场血战，我不怕风险的。”海莉说。　
　　　
　　　　“好吧，兰——我会让前军和中军拉近距离，请你和公主不要同我远离一箭的距离……”高炎扶了扶背上的铁弓说。　
　　　
　　　　高炎的“一箭”距离，自然比寻常的一箭要远得多，我和公主策马到达前军，站到队列最前方的时候，中军的旗帜已被抛在一大丛林木后面，化作了隐隐绰绰的影子。而我们的前军，已置身于勒穆利亚王都外侧的平旷荒野。暮色苍莽中，我们的视线穿过这片平地，已经看得见勒穆利亚国都高耸的城墙。　
　　　
　　　　※※※　
　　　
　　　　刚才我们的斥候骑兵就是在这里遇袭的！……可现在，那些放箭的近卫军部队又跑到哪里了？　
　　　
　　　　我手搭凉棚遮却刺眼的夕阳，可四下里仍然看不见有军队的动静。勒穆利亚国都的城池上下竟是一片寂静。　
　　　
　　　　“不对，这情形不对！”近卫军大队方才已经出城，如果他们冲我们而来，这一路双方早该相遇；如果他们遭遇我们的斥候骑兵之后立即折返回城，这么短的时间大队人马怎可能尽数偃伏，甚至鸦雀无声？　
　　　
　　　　勃朗希德这样故布疑阵，有何意图？我不由得踌躇起来。　
　　　
　　　　海莉！我相信这个聪颖的女孩也已经看清了形势，对于军神的虚实，她同我一样心存疑惑……我和她对望了一眼，我们原本已料定就在这城墙边上会有一场真刀真枪的遭遇，但现在我们事先准备的应对策略竟一点也派不上用场了。　
　　　
　　　　通知高炎，改变计划！这是我条件反射的念头。现在对手全在暗处，我们的攻心战术就根本不能施展。如果现在有一支军队就伏在城墙之后，一往无前的海莉公主眼看就会送到他们的射程之中！　
　　　
　　　　“海莉？！”这个女孩怎么了？她浑然象是听不见我的示警，仍然信马前行。　
　　　
　　　　“停止，海莉——”措手不及的我没能拉住她，我只有跟了上去，穆西亚人的前军，现在已轻率地靠近了王都的城墙！　
　　　
　　　　而且，至少在这片刻之间，我们已离开了高炎所说的“一箭”距离。　
　　　
　　　　就在这一刻，王都的城门正徐徐打开。我已经看到无数的人影，从城门背后渐次漫过我军阵前……　
　　　
　　　　可是，这些人并没有携带兵刃，他们看来并不是军人？……他们一个个神态肃穆，但却不象存有敌意？　
　　　
　　　　“是元老院的人……”看到那大队人马前边的白袍信使，我暗自舒了口气。　
　　　
　　　　还好，局面不如神经过敏的我设想的那样糟糕。　
　　　
　　　　“勒穆利亚元老院暨文武百官已等候殿下很久了，”这位前不久还驾飞龙来给我们送信的白袍青年，现在神情自若地直趋海莉马前，随即拜服于地。“勒穆利亚子民恭迎公主回朝！”　
　　　
　　　　一时之间，城门口的人群轰然拜倒。　
　　　
　　　　海莉有些不安地回头望我，现在在我们身边，所有的穆西亚战士也已欢声雷动。　
　　　
　　　　刚才那一阵虚惊之后，公主回朝的事情，竟然这样顺利、这样简单？　
　　　
　　　　在我这一转念间，海莉已收缰下马，把这个元老院的信使盈盈扶起。此时我们的背后又传来一阵鼓噪，这是光之射手急忙催动队伍赶上前来。　
　　　
　　　　“当心！”我听见高炎的大喝，那霹雳般的弓弦声，立即从我耳后炸响！　
　　　
　　　
 
【正文】 
　那个白袍的青年当即被一箭射倒！人群登时大乱，而我陡然发现，有几个人正迅速地穿过人群，他们径直向我和海莉冲过来！　
　　　
　　　　不，他们根本不是“人”！　
　　　
　　　　我跳下马鞍去拉海莉，海莉还在发愣的时候，我已抽出了她腰间的魔剑。“叮”地一声轻响，在我辨认清敌人的动作以前，魔剑已自发守御。　
　　　
　　　　“暗影毒刃！”侥幸挡下这一击之后，我才看清楚了他们的伎俩。　
　　　
　　　　高炎！高炎再不会给他们出手的机会了，几声弦响之后，那几个伪装的死灵应声倒在炸了锅的人群里。担心误伤无辜的高炎没有尽展绝技，但他的箭依然精准。　
　　　
　　　　“可恶，刚才我怎么这样大意？”我用全力抱着公主，从纷乱的人群里倒撞出来，狼人战士已一拥而上，死死地挡在我们身前。我感到后怕和诧异，这些死灵敌人肯定一早就潜伏在人堆里了，可我为什么没察觉到？——一直以来，我凭借“本能”就嗅得出他们身上的味道……　
　　　
　　　　我的“本能”在退化么？　
　　　
　　　　无暇细想，我们首先要应付眼前的混乱。高炎已经飞奔到队前，他一抬铁弓，一个巨大的光球立即在半空里炸开。　
　　　
　　　　尽管不能再达到普渡众生的境界，但光之射手雄风仍在！　
　　　
　　　　骚动中的人群登时鸦鹊无声。“都不要动！”高炎大呼道，“不想流血就不要妄动！”　
　　　
　　　　那些近卫军呢？自从我们接近城池，那些近卫军再未出现……如果刚才那些死灵敌人搅动的时候，军神的部队趁势出手，现在只怕已是一片流血混战。　
　　　
　　　　那样的局面，就不是一个光之射手能够弹压的了！　
　　　
　　　　我正欲发话，海莉小公主已经重新站了出来！她分开人丛，来到那个仆倒的白袍青年跟前。　
　　　
　　　　“公主当心！”高炎扬声道，“刚才黑魔法师的傀儡术控制了他！”　
　　　
　　　　那些死灵法师一击不中，看来已逃之夭夭，可这个青年却被毁了。　
　　　
　　　　高炎的箭没射要害，但那残害灵魂的黑魔法，比箭伤更甚百倍。公主的手抚过他的前额，可海莉的治疗术只能愈合这青年的外伤，却不能把他救醒。　
　　　
　　　　我想了想，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几点殷红的血滴，随即被我指间的“生命之环”滤成暗金般的颜色。这是高炎救我的法子，虽然我不能“普渡众生”，但以戒指的魔力，还有我体内不朽的血，救他的伤已经足够。　
　　　
　　　　“兰！”高炎也连忙下马，望见信使的脸色稍转红润，海莉连忙按住了我手指上的伤口。“够了，够了……他已经好了……”公主心痛地说。　
　　　
　　　　我轻轻叹了口气。米兰达告诫过我，指环的魔力有限，决不能轻易浪费。　
　　　
　　　　但我相信，我这样做决不是浪费。　
　　　
　　　　“我们不是为流血来的！”对着那些被突变闹得战战兢兢的勒穆利亚人，我大声喊道。“公主和穆西亚人来到这里，是为了大家，为勒穆利亚所有人！只有勒穆利亚的敌人，才反对海莉……刚才为什么会发生这样事情？难道你们存心为那些死灵敌人掩护？难道这里还有人为了争权夺利，不惜步怀斯滕的后尘，勾结大家共同的敌人？！”　
　　　
　　　　“不是，不是……”刚刚恢复神志的信使忽然一把抓住了海莉的手。“很抱歉，公主殿下……是我一时不慎，在回王都的路上被那些家伙挟持了……”　
　　　
　　　　那些黑魔法师威逼他协助刺杀公主，他没有轻易屈服，但他无法阻止他们侵占他的身体。　
　　　
　　　　“我罪该万死……”仍然虚弱的信使强提起声音道，“但这一切同元老院无关，再没有勒穆利亚人会向死灵投降！”　
　　　
　　　　“只是死灵的阴谋暗算，同元老院无关……同军神也没有关系？”我追问道。　
　　　
　　　　可是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这青年的精力，他只是摇摇头，大口地喘着气。　
　　　
　　　　黯淡的天色里，又传来了几只飞龙的啸声。“是霍因伍德……”目力过人的高炎将手中的铁弓徐徐放下。　
　　　
　　　　城门口的意外，看来已传到了元老院那里。仁者霍因于是急急赶了过来。　
　　　
　　　　※※※　
　　　
　　　　“很遗憾发生这样的事情，公主殿下！”霍因伍德挽着海莉的手，一路把我们领进王城。　
　　　
　　　　这应该算是我第二次进入勒穆利亚王都，不过上一次是被怀斯滕拘押来的，而后随海莉和阮达尔匆匆越狱逃出。在这期间，我并未曾有机会真切观察过这个城市。　
　　　
　　　　穿过那深深的瓮城，厚实的城垣背后是一座宏伟的都市，它的规模已经接近埃拉西亚的都城斯代威克，而大过溿岚泽不啻百倍。都城的房舍多是木筑的阁楼，每家每户都有高高的台基以躲避沼泽潮湿的地气。我忽然想起上一次逃离这里的时候，阮达尔曾在王城里点燃的大火，可短短数日之后，这里街市井然，已再看不到多少劫后的焦痕。　
　　　
　　　　“圣王泰泽以来，这座城市已不知苦心经营了多少朝代……”霍因伍德说，“它有最好的规划和治理，包括最好的消防和工程队——所以，即便屡经兵火，勒穆利亚的国本却没有动摇。”　
　　　
　　　　圣王是为避免战乱才发动禁咒，在沼泽深处重建勒穆利亚的。从建国伊始，他一定就已经在考虑，如何让这个寄托着自己理想的新国家能承受考验……想到这里，我也不禁叹了口气。　
　　　
　　　　在这片贫瘠的沼地上，建立一座千年不垮的城市……这实在是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情。　
　　　
　　　　“倒下的房屋可以重建，只要人民心里仍然需要这个城市。”高炎说。“只怕战祸在大家心里的痕迹，要比它留下的废墟更难收拾。”　
　　　
　　　　我知道高炎指的是什么。　
　　　
　　　　我们才一进王都，城门口就发生这样的变故，原本情绪热烈的民众，现在脸上都多少带着惊疑。这十多年来，穆西亚人一直被当作王都的敌人，近几天，怀斯滕和勃朗希德的内耗，更是令人心惶惶。仅仅靠海莉一人、靠她公主的头衔身份，真地可以把民心迅速安抚下来么？　
　　　
　　　　“除了公主，另外一个人的态度也是关键。”高炎低声说。　
　　　
　　　　“……我们到了。”我们的窃窃议论被霍因伍德的说辞打断。现在我们一行人已深入这个城市，在一座宽阔的花岗岩台阶边止住了脚步。我抬起头，在那巍峨的高台顶上，是一座柱廊如林的浅灰色大殿。殿堂内外，身着白袍的侍者正鱼贯而出。　
　　　
　　　　勒穆利亚的元老会议就在这里。　
　　　
　　　　“不能再让战士们前进了，兰若姐姐。”海莉轻声对我说。　
　　　
　　　　是的，尽管刚刚经历过一次刺杀，我们都不敢放心。但如果大家一直全副武装地簇拥着海莉，勒穆利亚人会怎么想？　
　　　
　　　　“等一下……”我问霍因伍德。“为什么入城以来，我没见到过一个勒穆利亚守兵？你知不知道军神现在在哪？！”　
　　　
　　　　军神勃朗希德！这要命的“另一个人”，他的举动一直是我和高炎最担心的事。　
　　　
　　　　问这问题的时候，我死死盯着霍因伍德的眼睛。现在的局面，让我不得不多存怀疑——这个斡旋者霍因万一另有用心的话，也将是一种极大的危险。　
　　　
　　　　霍因伍德的神情里带着一丝犹豫，但他的眼神是清辙的，他似乎并非刻意隐瞒什么，而是难于启齿。　
　　　
　　　　“军神已经带所有部队离开了。”霍因伍德终于说道。“事情很突然，我们还无从了解他的去向，他的想法……”　
　　　
　　　　“在公主入城之前，近卫军的殿后部队刚刚开拔！”霍因伍德解释道，“我生怕你们相遇发生意外，才让使者带人出城接应……”　
　　　
　　　　没想到的是，由于那个使者已经被黑魔法控制，反倒让另一个意外在城门口发生……　
　　　
　　　　“事已至此，我们不能让王都一直处在不设防状态！”我皱着眉头说。“霍因伍德大人，元老院是否同意暂由穆西亚人负责城市的巡逻警戒？！”　
　　　
　　　　“这再好也没有。”霍因伍德平静地说。“如果你们担心接管城防时遇到问题，我可以随你们一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从霍因伍德眼里，我读出了一丝不快。“您和高炎留在海莉身边吧——我想，在元老会议上，公主更需要您的帮助。”　
　　　
　　　　“兰若，兰若将军……你的谨慎是对的。”霍因伍德吐了口气说。“素具威望的光之射手参加元老会议绝无不妥，而有他在场，沃荑公主绝不可能受到任何伤害……”　
　　　
　　　　“那末，兰——外面的指挥，拜托你了！”高炎点头道。　
　　　
　　　
　　　　※※※ 　
　　　
　　　　天色早已黑透。　
　　　
　　　　我安顿好各处人马，巡城一遍之后回到了元老院门前。 　
　　　
　　　　隔着台阶望上去，灯火通明的大殿却出奇地安静。 　
　　　
　　　　“怎么回事？”我有些紧张地揪住一个白袍侍者。“会议结束了？人都在哪里？” 　
　　　
　　　　“兰若将军……你刚刚错过了公主的摄政宣誓——”侍者说，“元老院已经多数通过，由沃荑公主主掌国政，至于正式的加冕礼会在日后进行吧……现在公主殿下、霍因伍德大人和光之射手，正领着百官到中心广场向民众宣布去了……”　
　　　
　　　　“高炎，那个可恶的高炎为什么不通知我？”我发的牢骚刚刚出口，就看见一个射手团的孩子正风风火火地朝我奔来。 　
　　　
　　　　“兰若将军，师父一直在找你啊……”那孩子解释道。“会议还没结束时，师父就派人向您报过几次讯，可你正在巡城布防……所以师父只有让我守在这里……”　
　　　
　　　　“哦。”我这才相信事态一切顺利，虽然自从离开高炎之后这片刻，神经过敏的我一直在疑神疑鬼。　
　　　
　　　　“兰若，现在大家都在广场上，师父也在……”那孩子眨了眨眼睛说，“师父让我留在这给你引路的，我们这就过去观礼吧！” 　
　　　
　　　　“你去吧。”精神松弛下来的我忽然感到一丝倦意。今天我多少有些冒犯了那位尊敬的“仁者霍因”，现在挤到了人山人海中去，我只怕也有些无趣。 　
　　　
　　　　“那末，兰若将军先在殿后休息吧……”侍者殷勤地说，“礼毕之后，霍因伍德大人和光之射手很快也要回到这里的。” 　
　　　
　　　　是的，等他们回来！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合计的。 　
　　　
　　　　公主回朝了，穆西亚人进城了，这个过程虽然有些许变故，但遇到的阻力终究是出乎意料的小。可现在的我仍然十二分地纳闷，因为关于军神、关于仍然躲在暗处的死灵敌人，他们的动向我们仍毫无把握。 　
　　　
　　　　在布防的同时，我已经派出了侦察部队。就算不想同霍因伍德他们讨论“国政”，我也要在这里等待他们带回的情报。 　
　　　
　　　　元老院后殿的露台视野高而开阔，这里依稀望得见城中的广场。一片焰火正在广场方向的半空里绽开，现在想必公主亲政的消息，满都城的人都已经知道。 　
　　　
　　　　夜风吹得我眼睛发酸，我已经有些疲惫，可却毫无睡意。我本该趁这个当口小憩一阵的，可总有一种莫名的心情，撩拨得我没法安心在房间里歇息。　
　　　
　　　　究竟是怎么了？从米兰达交托我领军的使命，一直就有一种预感告诉我这任务决不简单。可这一次，我的预感至今无一应验。我们没有遭遇军神的强烈阻击，元老院对公主的态度也真诚可信……可我总感到有哪里不妥，可我偏说不清哪里不妥。我过分地戒备着，我的心弦一直紧绷着，这莫名的预感，已弄得我有些不堪疲劳。　
　　　
　　　　恍惚之间，我忽然神经质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生命之环”正沁出一片粘稠的暗红色，这戒指箍得我指根微微发胀，我几乎产生了要把这魔戒摘落下来的冲动…… 　
　　　
　　　　“本能！是‘那个本能’！……”我骤然从幻觉里惊醒，一抹冷汗已湿透我的额头。我用力握紧那维系我生命的戒指，我使劲地呼吸，仿佛只是想证明自己能够呼吸般大口地呼吸。 　
　　　
　　　　“普渡众生”挽回了我的呼吸，可即使是至高无上的光明魔法，也驱不尽那深达灵魂的“本能”么…… 　
　　　
　　　　那个本能仍然存在，它有意无意地影响着我的思考和判断，我不知道，我的这一次“预感”，有多少来自我的直觉，而更有多少，正是拜本能所赐？ 　
　　　
　　　　我更不能知道，这预感是否仍会应验？当我接近死亡的时候，我的预感曾经应验过许多次，现在我宁愿它不再应验，从此消失。 　
　　　
　　　　我努力地调匀着呼吸，我想我该尽快离开这阴暗的露台，回到温暖的房间里去。　
　　　
　　　　“等等……兰若将军，你是不是兰若将军？”这时我的身后却有一个声音飘来，在空荡荡的露台上，这一声悄然而至，激起了一片模模糊糊的回音。 　
　　　
　　　　※※※　
　　　
　　　　“谁！”　
　　　
　　　　是一个女孩，这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女孩的声音。　
　　　
　　　　露台上光线幽暗，我一时不能望得真切。但她那一席白色的衣袍，让我很自然地把她当作了某位元老贵族的千金。“……哦……有什么事么？”我顺口应道。　
　　　
　　　　“我想跟你谈谈。”女孩的语气竟然十分地凝重，“是关于我的父亲勃朗希德。”　
　　　
　　　　“军神勃朗希德？！”我心头一震，“你这样称呼他——勃朗希德是你的父亲？！”　
　　　
　　　　“是的，我是勃朗希德的女儿，我叫艾瑞娜·勃朗希德。”　
　　　
　　　　我不由得迈前两步，我想好好打量一下艾瑞娜。但这个女孩却有意无意地侧身在暗影里。她在躲避我的注视……我能感觉得到，显然有一种极大的不安在困扰着她。　
　　　
　　　　“你要说什么，尽管说吧？”　
　　　
　　　　“我知道父亲现在在哪！”艾瑞娜说，“我求你，兰若将军……帮我阻止父亲，别让他一错到底，投入黑暗势力！”　
　　　
　　　　“啊……”我急忙强制自己恢复冷静。“艾瑞娜，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你从头说啊？”　
　　　
　　　　米兰达、阮达尔、高炎、海莉，所有人都曾经告诉过我，军神勃朗希德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是勒穆利亚的英雄，是王国多年来抗击黑暗势力的中流砥柱——尽管在内战中，他一度被怀斯滕蒙蔽，尽管他至今对穆西亚人似乎仍满怀戒意——但无论如何，即使是他的敌人也没有怀疑过他的正直。这样的一个人，怎可能真地“投入黑暗势力”？　
　　　
　　　　“这全是因为我……”女孩垂首说道，“父亲不得不向他们妥协，全因为我……”　
　　　
　　　　“这样！”我猛然省起，米兰达和霍因伍德都说过，怀斯滕用军神的妻女来要挟他；前不久，那位年轻信使还告诉过我们勃朗希德的家人遇害的消息……　
　　　
　　　　“是的，我的母亲也已因我而死……”艾瑞娜语气黯淡，但她克制着没有哭泣。　
　　　
　　　　驰名沼泽多年的军神，曾经有过几个儿女，但在勒穆利亚反抗死灵入侵的战争里，全都战死牺牲。直到垂暮之年，他才又有了艾瑞娜。军神把他的小女儿视若珍宝。　
　　　
　　　　但年轻的艾瑞娜涉世太浅，易受诱惑，终究被别有用心的怀斯滕控制。在内战的最紧要关头，艾瑞娜被怀斯滕骗进王都，她的母亲也随之入觳；为了她们，再加上怀斯滕假惺惺的一些承诺，勃朗希德放弃了坚持已久的“中立”……　
　　　
　　　　“然而，这只是一个大祸的刚刚开始……”艾瑞娜戚然道。“为了控制我，怀斯滕在‘那些人’的协作下，在我的身体里早埋下了诅咒……当我了解到这一切真相，已经太晚太晚……”　
　　　
　　　　“怀斯滕是被打倒了，但‘那些人’！……”艾瑞娜的声音变得颤抖，“‘那些人’没有放过母亲和我……”　
　　　
　　　　“那些人！——”我一把拉住颤抖的艾瑞娜，我的眼睛凝望着她泪光泫然的眼睛。我登时明白了，一切全都明白。　
　　　
　　　　我甚至明白了，我先前的那些预感来自何处。　
　　　
　　　　没错，正是那“死亡的本能”，在帮助我了解有关军神事件的原委。　
　　　
　　　　我拉着艾瑞娜的手臂也在微微地颤抖着。现在我和这女孩已足够贴近，我真真切切地闻得到，在她身上有那股特殊的味道——尽管生命之环多少冲淡了我对死亡气息的敏感，但这股气息，对我而言实在是刻骨铭心。　
　　　
　　　　※※※　
　　　　※※※　
　　　
　　　　“你已经，你已经是……！？”我盯着艾瑞娜，这话出口，竟不能说完。　
　　　
　　　　“是的，我已经是一个死灵。”艾瑞娜凄然一笑。她的脸娴静而美丽，但却有一种异样的苍白和憔悴。　
　　　
　　　　艾瑞娜被怀斯滕蛊惑，她中的竟然也是“死亡的诅咒”……眼下她的情形，同几天以前的我何其相似。　
　　　
　　　　“是的，当我知道自己轻率地蹈进火坑，一切为时已晚。”艾瑞娜摇头道，“我是靠那些人的魔力，才维持住生命的表象……”　
　　　
　　　　“我父母很生气我的堕落，但他不愿看我死……”艾瑞娜低声说，“就算我已‘死’，他们也想留住我，不愿我无知无识，化作枯骨……”　
　　　
　　　　而且，勃朗希德不敢把艾瑞娜的真实状况告诉其他人，这样，这个女孩就成了怀斯滕和那些人要挟他的一个把柄么……所以，一贯正直的军神明明早已怀疑怀斯滕一伙，仍一再谋求同他们的妥协？　
　　　
　　　　……军神会这样做？我有些诧异，但我竟无话可说。　
　　　
　　　　从心底里，我恐怕并不以为军神做错什么。我想，如果换作我是艾瑞娜，高炎一定也会象军神那样吧……？　
　　　
　　　　“但这样是错的！现在我知道，父亲不该为我这样做的……”艾瑞娜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郁。“兰若将军，我来找你，是希望你阻止父亲，让他悬崖勒马……”　
　　　
　　　　“现在，父亲已带着近卫军大队，去同那些黑骑兵汇合！”艾瑞娜颤声道，“那些刚刚脱离异界的黑骑兵，现在他们的身上还残留着圣王禁咒的影响，这才暂时偃旗息鼓——可如果父亲的近卫军帮他们！……如果那样，他们的可怕力量就会恢复，很快就会恢复……”　
　　　
　　　　“艾瑞娜！——”我惊得跳了起来，“你知道你父亲现在在哪里，对吗？”　
　　　
　　　　“是的，我知道父亲在哪，知道他们正在做什么和要做什么。”艾瑞娜说。　
　　　
　　　　“是的，你知道——”我的思绪飞转着，我不能让这突如其来的讯息，妨碍到作为一个指挥官应有的冷静。“你当然有可能知道……可是，现在你为什么决定来帮我们？为什么你不在你父亲那边？！”　
　　　
　　　　艾瑞娜已经是一个死灵傀儡！——或许，那些黑魔法师出于某种考虑没有直接控制她的心智……但她已经逃不掉，她终究要靠黑魔法的恩赐来延续呼吸。既然如此，她现在为什么能有这样的觉悟？勃朗希德若真地为她而投靠黑骑兵，她为什么反倒站出来阻止？　
　　　
　　　　“因为……因为另外有一个人……”艾瑞娜迟疑了一下说，“那个人在我困顿时若神祗一般出现——那个人唤醒了我的心智，帮助我从黑魔法师的手里走脱——那个人让我明白，这样下去父亲会因我毁掉；那个人告诉我应该来找你们，特别是来找你，兰若将军！……”　
　　　
　　　　“那个人又是谁？”是谁，谁可能这般神通广大？　
　　　
　　　　“不……”艾瑞娜露出了惶然的神情，“那个人特别嘱咐过我，决不能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的样貌……”　
　　　
　　　　“是这样么……” 我不由皱了皱眉头。“艾瑞娜……这样的话，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任你呢？”　
　　　
　　　　“兰若将军……因为我能感觉得到……”艾瑞娜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幽怨，“我也能感觉得到你的情形，就象你能感觉到我的情形一样！……因为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感受，理解那种折磨人的痛苦……”　
　　　
　　　　“我想现在在王都里边，不会有另外一个人，更有可能相信我的话，并值得我相信……”艾瑞娜幽然道。　
　　　
　　　　我们两人都沉默了好一阵子。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片嘈杂，我霍然惊觉，凑近露台的栏杆向外张望，元老院前边的台阶之上，正有好些人影涌动。　
　　　
　　　　高炎和霍因伍德他们回来了！　
　　　
　　　　“我不想一直待在这里！”艾瑞娜苦笑道，“如果你相信我，明天天亮前到西门外的河港边！……到时候我会带你去找父亲的……”　
　　　
　　　　“艾瑞娜……”　
　　　
　　　　“但是我有条件，就一个条件！”艾瑞娜侧身到暗影里，并加快语气说，“我可以带你找到父亲，随便你带多少人！但我是要你阻止他，而不是要你们自相残杀！……”　
　　　
　　　　“答应我，无论怎样，兰若将军决不向父亲动手！”　
　　　
　　　　“如果已经无可挽回呢……？”我问，“如果军神大人一意孤行呢？”　
　　　
　　　　“不，还不到无可挽回，只要那时我也在场！”艾瑞娜说，“我是勃朗希德的女儿，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军神的心。”　
　　　
　　　　※※※　
　　　
　　　　艾瑞娜走了，她离开的方式，便象她出现的方式一样有些神秘。　
　　　
　　　　她把她的秘密告诉了我，但看得出，她不愿意以死灵的身份面对众目睽睽吧……我沉吟了好一阵子，这才步入元老院的殿堂，我找到高炎和霍因伍德，我把他们俩个单独叫到一边。事关重大，我想还是慎重些好。　
　　　
　　　　“……照你的描述，是艾瑞娜没错……”霍因伍德叹了口气。“军神出事之后，都中大乱，艾瑞娜也没有消息了……我们原本以为，她已经同她母亲同时遇害……”　
　　　
　　　　“事情就是这样……”我说，“如果艾瑞娜说的是事实，军神现在已经有勾连黑骑兵的意图！……虽然我们还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阴谋计划，但我们必须阻止他。”　
　　　
　　　　必须阻止他！以我们现有的力量，单独对抗黑骑兵也殊无把握，如果任由近卫军投向敌人一方，战局就真地不可挽回了。　
　　　
　　　　“兰……你觉得这个艾瑞娜可以相信么？”高炎不大放心地说。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军神。”我强调说，“……或许，艾瑞娜可以帮我们……”　
　　　
　　　　退一步讲，就算艾瑞娜不可信，作为勃朗希德的女儿，她所提供的讯息还是非常重要的。　
　　　
　　　　“那么，兰若将军打算怎样做呢？”霍因伍德问。　
　　　
　　　　正商议间，一个白袍侍者朝着我们急步而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射手团的男孩。　
　　　
　　　　情报！那是我早先派出去负责侦察的孩子啊。　
　　　
　　　　“我们没有发现军神和近卫军！”他们的回报却一开头就令人失望。“……军神的部队应该已远离都城，而且也没有沿王国的大道做行军……”　
　　　
　　　　“但是……”那男孩的神情里带着困惑道，“若这支大部队破荒行军，深入大沼泽中，推进是不会太快的啊……可是，已经有团员乘飞龙去侦察了，他们至今还没有消息回来呀！……”　
　　　
　　　　高炎和我对望了一眼。　
　　　
　　　　这样一来，至少在眼下，除了艾瑞娜的保证，我们竟然全无军神的情报……　
　　　
　　　　“艾瑞娜说，她明天会等我去，”我笑了笑，“看来，这一趟我非走不可呢。”　
　　　
　　　　“她要带你直接去见勃朗希德吗！？”霍因伍德问，“兰若将军打算带多少人马？”　
　　　
　　　　“我会带一些部队，相机行事。”我认真地说，“不过我不会带太多人，因为这一趟总归要避免硬碰硬的……”　
　　　
　　　　不能硬碰硬，死灵骑兵至今还没照面，我们怎能拿现有的实力，同勒穆利亚军硬碰硬？若靠着艾瑞娜，果然能说服军神固然好……　
　　　
　　　　——可万一艾瑞娜有诈，或者，我们说不服军神呢……　
　　　
　　　　“这样有些冒险啊！”高炎叫道，“兰，我同你一道去！”　
　　　
　　　　这样恐怕不行……王都局面刚刚得到控制，海莉公主有很多事情疲于应付，就在此刻，她还要深夜接见百官——这个时候，王都非常需要“光之射手”的震慑。　
　　　
　　　　怀斯滕专权多年，现在一定有不少心怀怨望的党羽；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黑魔法师，只怕随时会来。　
　　　
　　　　“确保这里的局面和公主的安全，确实非光之射手不可。”霍因伍德说。　
　　　
　　　　“还是彼此保重吧，高炎。”我淡淡一笑，“别以为你留在这里，会比我更加安全而轻松……”　
　　　
　　　　“那么，这剑给你。”高炎说，“海莉的魔剑！公主说，现在随时可能有大战爆发……兰若姐姐会比她更需要这剑……”　
　　　
　　　　“哦。”我这才省起，从我这趟带兵以来，自己竟然一直不佩铠甲兵刃。我带到勒穆利亚的那柄剑，雷给我的剑，现在是留在溿岚泽城了么……看来，“重生”的我，竟有些生疏了原先的军旅习惯，生疏了那种披肩执锐、与战士同生共死的感觉了么……　
　　　
　　　　我有些失神，差点忘了把剑从高炎手里接过。　
　　　
　　　　“这一夜，这一夜只怕没法休息啦，”我回过神来对高炎说，“明天天亮之前就要走，既然要走，有不少军务要同你，同大家交待……”　
　　　
　　　　这是我和高炎进王都的第一夜，可惜，这一夜绝不能安宁了啊。　
　　　
 
【正文】 
　照在脊背上的太阳已开始有些发烫，我牵着战马的缰绳，在河港的浅滩上踯躅，我放眼四下观望，偶尔屏息静听。可我的周围，只有阴翳的林木和浩荡的水声。　
　　　
　　　　艾瑞娜呢？艾瑞娜在哪里？　
　　　
　　　　“太阳升起之前，王都西面的河港！”我已经如约而来，但现在日头渐高，我仍然没见到艾瑞娜。　
　　　
　　　　这里是勒穆利亚最重要的水路枢纽之一，这里有白色卵石砌成的平整码头和成片的房舍。霍因伍德说这宽阔河道的上游沟通着整个王都三角洲的稠密水系，并且延伸到沼泽的深处，而这条河流的下游不远，更连接着无垠的海洋。可是，此刻这座本该繁华熙攘的河港，竟然悄无一人，只有一些大大小小的舟艇，横在河岸上下。　
　　　
　　　　“人们都已经听说死灵要打来了！”随行的一个蜥蜴人战士向我解释道，“传说上一次死灵入侵，就是从海路打来的……”　
　　　
　　　　人们为避祸，早已经退入王都，或者四下疏散。　
　　　
　　　　现在的河港边，静得仿佛墓园。唯一发出声音动静的，只是我自己带来的这三百名狼人战士和蜥蜴射手。　
　　　
　　　　难道艾瑞娜真地有诈？……还是她发生了什么意外么？　
　　　
　　　　我吩咐战士们保持戒备，搜索河港内外，并且向上下游派出了侦察兵。无论如何，兵凶战危，从决定应艾瑞娜之约的那一刻，我就必须随时提防圈套和埋伏了。　
　　　
　　　　“周围没有敌情！”侦察兵不断回报，“而我们也仔细搜过了港口，没有发现任何人……”　
　　　
　　　　“兰若将军，这里是不是有阴谋啊……”一个狼人战士小心翼翼地说道，“或许我们的敌人只是想把你赚出城，然后目标却是在都中作乱也说不定啊……”　
　　　
　　　　会是这样么？我不由皱起了眉头。　
　　　
　　　　一番漫无目的的奔波，手下的战士看来都有些神沮情懈。我犹豫了一下，正要下令收队回城，靠近河岸的那一侧，却传来了一阵战马的嘶鸣！　
　　　
　　　　“看！”几个战士同时大叫，然后更多的人转过头去，然后更多的人叫了起来！　
　　　
　　　　就在那奔流的大河中，现在浮现出一个白色的影子。这人影正逆着河流，向我们的方向漂游过来……　
　　　
　　　　不，那决不是“漂游”啊……这个人是行走在水面之上！那垂到脚面的白袍不断地拂过汹涌的浪尖，但衣袍上却几乎不见湿痕。这个人竟然从滚滚波涛之上款款而来，从容得仿佛穿越的是冰封的水面。　
　　　
　　　　“艾瑞娜！”此刻明媚的朝阳正映上她轻盈的白衣，在阳光下，艾瑞娜的脸色愈加苍白了些，但这确实是我昨夜所见的那张清秀的面孔。　
　　　
　　　　“对不起，我迟了……”艾瑞娜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那些人没有放过我，我是靠这‘凌波微步’魔法才摆脱他们……”　
　　　
　　　　凌波微步，这种走水如履平地的水系魔法，在埃拉西亚我只见露娜使用过……怎么，军神的女儿，这个看来并没有受过专门魔法师训练的女孩子，怎么她也会用的？　
　　　
　　　　“时间不多，已经不多啦……”艾瑞娜轻轻走近，忽然往我身侧一靠，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她整个人终究软倒在我的怀里。　
　　　
　　　　“艾瑞娜……”她受伤了？！　
　　　
　　　　“别怕，艾瑞娜……”我马上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可她没有伤痕，她究竟伤在哪里？　
　　　
　　　　但我感觉得到那种死亡的气息！尽管在阳光之下，艾瑞娜身上的那股阴郁的死气，却远比昨夜更重……　
　　　
　　　　“我们立即回城！”艾瑞娜的身子有些发沉，我用了些力气才能把她扶起。　
　　　
　　　　“不，不要浪费时间！”艾瑞娜一把抓住我说，“大家上马，我带你们去见父亲！……”　
　　　
　　　　“要快！不然一切就太晚太晚了啊！”　
　　　
　　　　※※※　
　　　
　　　　“太晚！？”望着艾瑞娜凄切切的神情，我心里一阵惊疑。　
　　　
　　　　“看，看这河水！”艾瑞娜眼里闪着泪光喊道，“……兰若将军，你看得见么？你应该也象我一样能够感到的，对么？！”　
　　　
　　　　河水？——不觉之间，河浪已漫过我的脚边，一种腥腥甜甜的异味，顿时涌进我口鼻之中。　
　　　
　　　　河水！现在我们脚下的河水，竟然象昨日溿岚泽拂晓时的天色：那诡谲的殷红色，血泊一般触目。　
　　　
　　　　“天啊……”又是那本能引起的幻觉？在与军神第一次遭遇战时，我就曾经预先收到过这样的凶兆。今时今日，难道又将有什么惊人的事件在等待我们？　
　　　
　　　　“我要到父亲身边，也许我们还来得及阻止这预兆成真……”艾瑞娜喘息着说。“不要，不要带我回城，兰若将军，你应该很清楚，我的状况并不是一般的医术能救……”　
　　　
　　　　是的，我清楚。因为艾瑞娜正在承受的痛苦，曾几何时也发生在我的身上，如果没有这“生命之环”，此刻我的处境只会比她更加绝望。　
　　　
　　　　我咬了咬牙，又一次划破了我指间的伤口。这伤口是昨天为了救那个年轻信使而留下。　
　　　
　　　　片刻之后，艾瑞娜的脸色略略红转，日头更高，刺眼的阳光，射得我额间微微冒汗。　
　　　
　　　　“现在，我想现在你才有力气上马。”我向艾瑞娜笑了笑，“我们这就去找你父亲！然后我带着你们，回溿岚泽，找米兰达……”　
　　　
　　　　米兰达帮助了我，她一定也能帮艾瑞娜。而且，我有一种感觉，只要让军神和巫女米兰达好好地见上一面，只要他们之间可以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这沼泽的内乱，就可能迎刃而解……　
　　　
　　　　但在此之前，我们要赶快！赶在军神彻底堕落之前……　
　　　
　　　　我抱着艾瑞娜重新上马，我们几百骑依照她的指点向河港下游疾驰。不久之后，我已看见那跃动着的灿灿金光，“海！”那是蔚蓝色的海面在太阳下和缓地起伏着。　
　　　
　　　　“艾瑞娜？”我们眼前已没有路，你的父亲现在究竟在哪里啊……　
　　　
　　　　“父亲……”艾瑞娜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还是没能在陆上追回他！现在的他，应该已带着军队出海……　
　　　
　　　　“出海？”我不解地摇了摇头。　
　　　
　　　　是的，我已经听说勃朗希德多年来驻军在滨海要塞，从昨天开始，我们派出的侦察兵早已经留意过那边的动静，只是，那里并没有发现大队的近卫军，更未见片帆下海……　
　　　
　　　　“不，他们的确是出海了啊！……”艾瑞娜坚持地说，“兰若将军，我知道父亲想去哪里——他的目标是‘魇之岛’！”　
　　　
　　　　“魇之岛？”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地名，无论是米兰达、高炎还是霍因伍德，都从未提醒过我，应该注意这个地名啊……　
　　　
　　　　“那地方原本只有怀斯滕和‘那些人’知道……”艾瑞娜垂首道，“只是在我出事之后，他们才把父亲也拉了进去……”　
　　　
　　　　“难道！”我叫了起来，“难道那里就是异界之门的出口？难道，那些黑骑兵现在也在魇之岛？”　
　　　
　　　　“是这样……这些黑骑兵现在还没有完全摆脱禁咒！”艾瑞娜补充道，“他们现在仍然被困在岛上，除非我父亲帮他们离开！——不然他们恐怕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有办法穿越魇岛外围布有魔咒的宽阔水域……”　
　　　
　　　　我催马踏上沙滩，无数深深浅浅的蹄印仍依稀可辨，从我们马前，一直延伸入彭湃的海潮中……显然有大队人马先我们而来，只是，他们怎么离开的呢？　
　　　
　　　　这里不是海港，沙滩上也没有拖曳船只的任何痕迹？要想运载骑兵，是需要不少大船的。　
　　　
　　　　“不，是‘凌波微步’。”艾瑞娜低声说，“我已经从父亲手里拿走了这魔法的卷轴……可我不该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自己早已记熟这个魔法了啊……”　
　　　
　　　　※※※　
　　　
　　　　凌波微步——难道使用这种魔法，竟可以调动整支军队横渡大洋、如履平地？！　
　　　
　　　　据传“厌烦魔法”的勃朗希德，自己却在暗中修习这样高超的法术！？……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军神肯定早有密谋……　
　　　
　　　　一转念间，艾瑞娜已经把一只银灰色的卷轴在我眼前慢慢展开。那有些发脆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忽然象一层波浪般跃动起来……　
　　　
　　　　“凌波微步！”我不由得蹬紧马镫，有些不安地注视着我们战马的马蹄。　
　　　
　　　　坐骑陡然变轻，轻得仿佛是漂浮在沙滩之上。我提起缰绳更向前两步，马掌踏上海水，发出的竟是轻微的簌簌声。　
　　　
　　　　然后，艾瑞娜和我，就连人带马立在了海水面上！　
　　　
　　　　背后的战士们响起了一阵嗡嗡地讶异声。　
　　　
　　　　“让士兵们跟着我们的马，让他们别距离这卷轴太远……”艾瑞娜的手仍高举着卷轴，那神奇的纸卷上，仍隐隐有青光泛动。　
　　　
　　　　“这是我父亲珍藏多年的心爱物……”艾瑞娜凝望着卷轴说，“兰若，你现在也仔细听我的口诀，只要记住这简单的口诀，任何人都可以凭借这卷轴释放‘凌波微步’……”　
　　　
　　　　“艾瑞娜……”她这样说，多少还是在担心我怀疑她吧……可是，对我而言，这毕竟是太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希望艾瑞娜是可信的，但我不能轻率地把这一整队战士的性命，交托给一个不熟悉的女孩，交托给一种我自己丝毫没有概念的魔法吧……　
　　　
　　　　艾瑞娜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哀怨，她一定已经察觉到我稍有犹豫：“……或许，我根本不该带你们来的……我父亲的事情，我自己去同他说便够了……”　
　　　
　　　　“不！你已经来找我了，艾瑞娜。”我忙扶住女孩的肩头说，“如果这事情没有困难，你不会来找我的，既然你已经来了，我就不会放任你不管！”　
　　　
　　　　事态紧迫，有很多事情我本该细细问她，但我还没有问。只是，我已清楚了解艾瑞娜现在的危险处境。她的身体很快还会被黑魔法的力量压倒！除非我继续给她延续生命的活力。我不知道她是怎样逃出那些黑魔法师的魔掌的，但我知道，感同身受地知道，在这样的状况下，想保持心智、压抑住“那个本能”——这是一件多么折磨人的痛苦啊……　
　　　
　　　　“那些人，那些黑魔法师不会让你顺利见到你父亲的……”我叹了口气。我想起今早初见艾瑞娜的情形。事实上，没有我帮助的话，艾瑞娜甚至不会有力气坚持到同军神见面。　
　　　
　　　　我望了望手中的“生命之环”，在得到它之后的短短两天，我已经两次挥霍它的能量。这戒指的魔力，还能为我和艾瑞娜支持多久呢？　
　　　
　　　　可我实在，实在无法看着这个与我同病相怜的女孩无助地死去……　
　　　
　　　　“大家听着！”我冲着身后的战士们大喊。“我们兵分三队——！”　
　　　
　　　　一队一百人，立即带着我和艾瑞娜的消息回王都，高炎和霍因伍德自会运筹接应。　
　　　
　　　　一队一百人，到附近搜集船只，乘船随后跟进。　
　　　
　　　　剩下的百人一队，唯我马首是瞻。　
　　　
　　　　“艾瑞娜，现在可以了么？”我小声地问坐在我身前的女孩。　
　　　
　　　　艾瑞娜笑了笑，清晰地念颂出后半段口诀。　
　　　
　　　　战士们纷纷呼喝着，我们的战马顿时踏着波光深入蔚蓝的海洋中。　
　　　
　　　　※※※　
　　　
　　　　“在日落以前，一定要追上父亲。”艾瑞娜看了看天色说。“至少在日落以前，父亲还赶不到魇之岛。”　
　　　
　　　　勃朗希德虽然先我们入海，但他要带动的是大队近卫军，他们在“凌波微步”中的速度，赶不上我们这一百名蜥蜴射手快马轻骑。　
　　　
　　　　我已记不清曾多少次带领人马行军作战，但我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征程。铁蹄飞踏，却没有哪怕一点尘沙；在这波澜不惊的海面上，甚至就连浪花也好象被魔法催眠，只是懒洋洋地跳跃一下，就瘫软作一层层白色的泡沫。环顾四际，午后的烈日蒸腾起薄薄一层海雾，视线尽头逐渐溟迷一遍，惟有浮出水上的岛礁，留下些零零星星的轮廓。　
　　　
　　　　“不会那么顺利的……”我想，那些黑魔法师既然在追杀艾瑞娜，恐怕也已经知道了我们这队人马的动向。就算军神的部属没阻挡我们，这些家伙也随时可能出现来找麻烦的吧……　
　　　
　　　　“只是……在这开阔的海面上，不懂得‘凌波微步’这样渡水魔法的敌人，会怎样来‘找麻烦’呢？”艾瑞娜问。“兰若将军，我也害怕他们追上来，但他们已经没有能飞的怪物……”艾瑞娜停了一下说，“那些恐怖的幽灵龙，没有一只能从溿岚泽飞回来……”　
　　　
　　　　是的，溿岚泽一战，黑魔法师的力量已经被我们重重挫伤，不然，他们现在同哈德的黑骑兵里外呼应的话，勒穆利亚只怕再无遗类……　
　　　
　　　　“不管怎么说，只有保持警戒了。”我仍是忧心忡忡地说。现在我们这支渡水部队毕竟是很容易被袭击的——我们无法向前方派出斥候侦察动静，后边那些乘船跟进的战士，显然也不能跟上我们骑马的速度。在高炎他们收到我传回的消息并采取可能的措施之前，我们这一百人几乎是完全孤立的。是的，敌人也很难在这种情况下接近我们，但是万一……万一呢……　
　　　
　　　　万一！我抬起头直望天空，在我们的侧前方，正有一道乌云如高墙般缓缓推移过来，乌云背后，依稀响起了一种不祥的声音。　
　　　
　　　　“毒蝇？！”艾瑞娜惊得叫起，“他们竟然控制了毒蝇？！”　
　　　
　　　　这些毒蝇，是怀斯滕长年来为骚扰溿岚泽所豢养的剧毒生物，但指挥它们的办法，向来只有怀斯滕本人和少数勒穆利亚训兽师知道。　
　　　
　　　　“难道是父亲……”艾瑞娜已潸然泪下。　
　　　
　　　　难道是勃朗希德，已经把控制毒蝇的技巧，出卖给了黑魔法师们？　
　　　
　　　　“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我大呼道，“艾瑞娜，拿稳卷轴——大家靠拢，背靠背！——决不能让毒蝇飞近！”　
　　　
　　　　这一百名蜥蜴人战士，都是精选的射手。带上他们，原本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突发状况。　
　　　
　　　　话音刚落，这数以千计的大过鸟雀的毒虫，就穿破乌云俯冲下来！　
　　　
　　　　我心念一动，想起那些早在埃拉西亚就学会的祝福魔法。　
　　　
　　　　“百发百中！”那些受到祝福的羽箭离弦飞起，将成团撞过来的毒蝇射掉了整整一块！其余毒蝇立即惊散，重新振翅拔向半空。　
　　　
　　　　这一百名战士当中，有半数以上参加过溿岚泽那殊死一战，其他则是归顺公主的王国老兵，他们都早已熟知毒蝇的习性和战斗方式。所以尽管骤然遭遇风险，这些骑射手却依然澹定自若，阵脚不动。那些毒蝇围着我们射手圈成的圆阵，几次冲击都被羽箭射退，艾瑞娜也止住了害怕，她的手臂斜靠着我的肩，凌波微步的魔法卷轴，被我们两人稳稳地持住。　
　　　
　　　　用这个阵型，这些毒蝇还奈何不了我们……我稍稍舒了口气，缓出手揉了揉被阳光刺痛的眼睛，那金色的太阳，现在正迎着我头脸射来……　
　　　
　　　　天啊，日头已经开始西偏了！而这些毒蝇，看来并不是急着吞没我们，而是要把我们羁留在这海面之上？！　
　　　
　　　　日落之前，我们要快马加鞭才可能赶上军神啊，但在这些可恶的昆虫环伺之下，我们怎能在缺乏遮蔽的大海上继续凌波前行？　
　　　
　　　　※※※ 　
　　　
　　　　“不能再拖下去——！”我下令道：“先不要放箭，让它们再靠近些！” 　
　　　
　　　　这些毒虫再次冲入我们的射程，这一下没有羽箭阻挡，它们呼地一声已卷到我们面前。 　
　　　
　　　　“霹雳寒冰”！这一击的力量我已经积聚很久。在溿岚泽城，我也亲见过巫女们用冰魔法对付毒蝇的办法的。 　
　　　
　　　　毒蝇被冰倒一片，其他的被冻得赞不开翅膀，又被战士们后发的羽箭射落不少。碎裂的冰块和蝇尸纷纷坠入海中，四溅的水花溅得我们衣甲尽湿。 　
　　　
　　　　只可惜我们火力有限！这一击还不足够消灭所有敌人，我瞟见这些可恶的昆虫仓皇散开，我期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冲！朝落日的方向！” 　
　　　
　　　　在日落的方向，有一串礁石正被太阳照得一片青紫。这一串礁石，已足够我的人马立足容身。 　
　　　
　　　　“保持队型，当心落水啊……”艾瑞娜握紧卷轴，有些担忧地瞥向天空。 　
　　　
　　　　这些毒蝇刚刚易主，不论是谁来控制，都不会十分得心应手。经过刚才一下重创，这些受惊的生物想重新摆开攻击的架势，总要花些功夫的…… 　
　　　
　　　　这数百码的海路，我们还算幸运。 　
　　　
　　　　马蹄一触实地，射手们立即猱身翻下坐骑，搭箭开弓。仍然紧咬我们不放的毒蝇，这时遥遥盘旋在礁石高空。几只冒险欺近的家伙，立即被射到了水里。 　
　　　
　　　　“然后怎么办？兰若将军……”艾瑞娜缓缓放下卷轴，我俩的额头已满是腥咸的海水和汗水。毕竟，依靠魔法口诀引领上百人长时间跋涉，是劳心费神的。或许正常地施法还不至于感到累，但在身边不断有敌人骚扰，更不容有丝毫闪失的情况下，这责任就会让人百倍地疲劳了。 　
　　　
　　　　“只怕，我们只能略微喘口气，艾瑞娜……”我让自己微笑着对那个女孩说，“不要有顾虑，我想好对策了……” 　
　　　
　　　　我一来到这个沼泽世界，就同毒蝇打过交道的。我曾经被它咬伤，曾经同它们战斗过不止一次。“艾瑞娜，你有没有发现？……”我向这个女孩求证道，“我们眼前的这些昆虫，虽然还是很厉害——但它们决没有那些经过训练的军用生物那样凶猛灵活啊……！” 　
　　　
　　　　“你说得对！……”艾瑞娜也疑惑了起来，因为她也感得到！——我们仅仅以百人的火力，竟然就可以压制它们，我们在它们的翅膀底下穿越了数百码的海面，这些毒蝇却只是零星地乱飞，不能象在溿岚泽战役中那样，组织起乌云压城的攻势！？ 　
　　　
　　　　“经过训练的毒蝇，在战场上是有自发的战略战术的……”一名老战士说，“这是因为它们天性就好勇善斗——不过我们眼前的这些飞虫，好象没有这股狠劲了……而且它们似乎不是在自主作战，每一次集体冲击都要待好久——简直象是被人遥控，事事都完全依靠指令……” 　
　　　
　　　　“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我确信无疑地说，“军神并没有把训兽师的指挥术卖给死灵敌人……” 　
　　　
　　　　现在敌人控制毒蝇，用的或许是类似“傀儡术”、“催眠术”之类的驱役肉体的把戏，这些魔法是邪恶的，但它所控制的士兵，决不会太过机灵。 　
　　　
　　　　“所以，我们是可以骗过这些毒蝇的。”我冷静下来说，“艾瑞娜，还要靠你的凌波微步，我们的计划才能成功！” 　
　　　
　　　　※※※ 　
　　　
　　　　“艾瑞娜，这些毒蝇如果只是会飞的尸体……”我压低声音说，“如果那样的话，控制这些傀儡的家伙，是否不会离我们太远！” 　
　　　
　　　　“是！”艾瑞娜惊得脸色苍白，“可是，兰若将军，这个人能够藏在哪里？！” 　
　　　
　　　　极目四望，惟有海天相连，渐渐浓郁的暮色里，除了远近几块光秃秃的礁石，再无可以藏身的所在。 　
　　　
　　　　“兰若将军，你的士兵里会有问题吗？”想到这里，艾瑞娜的身子猛然一震，她的眼光飞快地在我们身边的蜥蜴人射手当中扫过……“可是，可是……” 　
　　　
　　　　可是，这些士兵是我亲自检阅挑选的，他们的身份都被认真核对过。我也提防着城门口的刺杀事件再次发生，一个黑魔法师如果匿伏在某个战士的躯体里，他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隐去那“死亡的气味”？—— 我和艾瑞娜，我们两个人都有分辨这气味的本能的。 　
　　　
　　　　“难道他就在那里？！”艾瑞娜害怕地望着天空，望着那些嗡嗡作响的飞虫聚成的“云团”。“难道……难道他能够化身毒蝇！？”艾瑞娜的声音颤抖不已。 　
　　　
　　　　“不论他是谁！”我轻轻哼了一声，“我们这就诱他现形！” 　
　　　
　　　　我扶稳坐在我身前的艾瑞娜，双腿夹紧马腹，一手抽出海莉的魔剑！ 　
　　　
　　　　“所有人坚守位置！”我挥剑大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移动，更不许放箭！” 　
　　　
　　　　“怎么？”艾瑞娜还在迟疑，我已经示意她把“凌波微步”的卷轴再度打开！将士们还未来得及回应我的指令，我同艾瑞娜已经连人带马跃下礁石！ 　
　　　
　　　　现在一百名蜥蜴射手全在岛礁上，平旷的海面只有我和艾瑞娜同乘一匹战马。 　
　　　
　　　　“你要做什么，兰若将军？！”礁石上的战士们冲我呼喊，艾瑞娜不敢停念那要命的口诀，不然只怕她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别犹豫，艾瑞娜！”我扬声道，“现在我们就冲出去找军神！——这里离魇之岛不会太远，你父亲有可能也已察觉这里的动静！” 　
　　　
　　　　“对！”艾瑞娜眼睛一亮，魔法卷轴再度完全发动：“我们一匹马，用‘凌波微步’会更快些——” 　
　　　
　　　　但是毒蝇呢？毒蝇会全追过来。没有弓箭手保护，我们怎能冲得过去？ 　
　　　
　　　　毒蝇立即从高空飞降下来，我们的动作太突然，它们来不及包围攻击，却疯狂地赶过两翼，要截我们的去路…… 　
　　　
　　　　然而我并没有真地策马直撞过去，我略略作势，立即兜转马头，向斜次里飞奔。 　
　　　
　　　　听！听得见么，艾瑞娜？我大声提醒那个女孩，我自己也在努力屏住呼吸，让我的听觉更加清晰…… 　
　　　
　　　　我们突然变换方向的瞬间，那些毒蝇竟不能灵活改向，它们竟然撞成一团，有的甚至被同伴直接撞进海中，一蹶不起—— 但就在那一瞬息间，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碰进我的心里，因为这一声，那些毒蝇才重整队列，转头扑来……是的，这一声不是我用耳朵听见，而是直接用心听见——不，不是心，而是本能，我是用本能听见它的！ 　
　　　
　　　　“黑，黑魔法！”艾瑞娜也听见了，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愈发地苍白。 　
　　　
　　　　是有人在暗中控制那些毒蝇，而且，用的不是正常的训兽师们的技巧，而是用黑魔法！或许他本人不是死灵，但这属于死亡的法术，我和艾瑞娜就算“不懂”，却也可以本能地“听见”。 　
　　　
　　　　间不容发之际，我再度拨转马头！已经好久好久，我没有机会施展得自牧场童年的精湛骑术，现在只要展开马蹄，我仍是无所畏惧。 　
　　　
　　　　那些无智的昆虫再一次被我从容甩开，艾瑞娜惊得死死地抱住我，但对我而言，这些只是看起来凶险。我的心思，多半专注着那个暗中催动黑魔法的家伙。 　
　　　
　　　　是的，在那些毒蝇傀儡又一次扑上来之前，那含糊不清的咒语又一次被我用“本能”听见。 　
　　　
　　　
 
【正文】 
　“在那里，他就在那！”艾瑞娜颤抖着，她已骇得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卷轴。　
　　　
　　　　“竟然真地在那里！？”我双臂环住几乎坠马的艾瑞娜，只是这稍微一疏神间，好些毒蝇已卷到眼前。　
　　　
　　　　“霜环”！我再次用冰魔法的寒气逼退毒蝇。现在大队毒蝇正降下低空，四面围拢，凭我单枪匹马，终究不能戏弄它们多久了。　
　　　
　　　　不过这个游戏已可以结束！我已找到那个家伙，我决心揭破他，而我手中的剑，这一刻甚至比我的决心更快。　
　　　
　　　　海莉的魔剑！它猛地挣脱我的掌握，这把有灵性的剑，也认准了那个劲敌的位置么？——　
　　　
　　　　只是一刹那间！这一剑破空而出，穿透毒蝇的阵列，随即剑光倒转，出其不意地射上岛礁，一头扎进蜥蜴战士们当中！　
　　　
　　　　我只听见战士们齐声惊呼！岛礁周围的毒蝇登时队型散乱。我和艾瑞娜趁势闪身回岛，让过几个蜥蜴战士，我才重新看见那把魔剑，也看见了那个人……　
　　　
　　　　战士们得到我的命令，齐齐退开一圈，分内外两层抬起弓箭。外围的蜥蜴射手仍瞄准着那些没头苍蝇般的飞虫，内侧的战士们则把箭对准了那个人。海莉的魔剑正绕着那个人的头颈盘旋飞转，那把剑的锋芒所向，已逼得他不能动弹。　
　　　
　　　　“你是谁？”在我的眼里，看到的仍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蜥蜴人战士！我嗅不到他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可刚才的傀儡掌握术，的的确确来自这个家伙。　
　　　
　　　　“你不是死灵法师，但你的黑魔法很高明啊……”我皱着眉头质问道，“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我的黑魔法，高明不过兰若将军的骑术啊……”这个蜥蜴人却不正面回应我的问题！海莉的魔剑已几乎点到他的咽喉，但他仍然是满不在乎的样子。“黑魔法对我而言只是儿戏罢啦……我只想看看，被人推重的兰若将军，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被人推重”？这个不逊的家伙似乎话里有话……他是谁，又是谁同他提到过我？　
　　　
　　　　“你……”艾瑞娜忽然怯生生插了进来。“虽然你同‘那个人’样子完全不同，但你们说话的口吻好像……”　
　　　
　　　　“救我的人！我知道现身救我的人也没显露他本来面貌……”艾瑞娜声音激动地说，“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同你确实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艾瑞娜？！”我不禁大吃一惊。“是这个人救你逃脱黑魔法师？是这个人开导你、要你来阻止军神，也是这个人让你找我？”　
　　　
　　　　艾瑞娜一定是搞错了？怎么可能……眼前的这个人不是黑魔法师一党？但他刚才所做的那一切，又作何解释？　
　　　
　　　　“你们真笨！”那个人的声音立刻变了，现在他的声音脆生生地，竟然象足一个年轻的女孩！“既然我可以改变样貌，难道我改变不了声音？”“她”冷笑了一声道，“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可以识破我原形的……”　
　　　
　　　　“不过我也没必要否认我做过的事情……”“她”话锋一转道，“没错，艾瑞娜是我救的你，刚才也是我指挥毒蝇咬你——我没有改变声音，只是嫌那样‘麻烦’——还有，兰若将军，其实我们更早时候也打过交道的，在溿岚泽！”　
　　　
　　　　“你？更早时候、溿岚泽？！”我大惑不解。　
　　　
　　　　“那时候，怀斯滕没我帮忙的话第一回合就被你那个高炎射死啦……”“她”似乎有意无意地模仿着女孩的语气——不，我们根本无从甄别，这究竟是“她”本来的面目，还是仅仅是“模仿”而已……　
　　　
　　　　那个一直在溿岚泽战役中暗助敌军的大魔法师，竟然会是我眼前的这个人么？……　
　　　
　　　　“但怀斯滕实在没用！协助这种人实在郁闷无比……”“她”忽然格格笑了起来，“经过那一战，我也改变了主意——兰若将军！我好想再多看看你的表现，看看埃拉西亚的牧羊女到底有什么魔力……”　
　　　
　　　　“她”提到埃拉西亚？！“她”、“她”究竟是谁，难道她同我的过去竟然有什么关联么？！　
　　　
　　　　一层碧莹莹的光华忽然罩住我的眼睛！随即我看到了那枚翡翠戒指……　
　　　
　　　　元素法师露娜授予我的翡翠戒指，我在溿岚泽丢失的宝贵信物，此刻却戴在这个“蜥蜴人”的指节上……　
　　　
　　　　※※※　
　　　
　　　　“真的是你……”我盯着翡翠戒指道，“从怀斯滕身上捡走它的，真的是你啊……”　
　　　
　　　　“她”仿佛挑衅式地向我伸出戴着戒指的手指：“我知道这原本是你的东西，但有的东西，不知道珍惜的话是留不住的……！”　
　　　
　　　　这么说，的确是“她”在溿岚泽暗中襄助敌人？——那么，“她”引艾瑞娜来找我，再把我们绊在这海角之上，是什么用意？　
　　　
　　　　“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兰若将军……”“她”重新恢复了那蜥蜴人的冷冰冰调子说，“我同那些玩尸体的法师可不是一路！……但我也决不是你的朋友。”　
　　　
　　　　“我来这个世界，只是受人之托。”“她”继续说道，“为了受托之事，我还要继续同你做对的，兰若将军——”　
　　　
　　　　“但是……我也有自己的判断！”“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只是凭着自己的喜欢行事！凭你这个半死人类的笨脑筋，最好就不要问我‘为什么做’，‘你支持谁’的好……”　
　　　
　　　　受人之托，受谁之托？这个人站在“她”这样的大魔法师背后，一直在关注和干预着勒穆利亚发生的一切么……？　
　　　
　　　　无论如何，那只冥冥中的手，那个幕后人的幕后人，看来对我的过去和现在都了若指掌！？　
　　　
　　　　“顾你眼前吧，兰若将军！”“她”又发出了冷笑：“别妄图追究我的底细——你只管同我闲扯，看来是不知大祸临头！”　
　　　
　　　　“什么……”我霍然抬头，幽暗的天色里，我已经看不真切这“蜥蜴人”的表情……　
　　　
　　　　只是一迟疑间，那道闪亮的绿光陡然直刺入眼！我听到身边的蜥蜴战士一片哗然。　
　　　
　　　　“啪”的一声脆响，仿佛什么金属从中断裂。随即我心口象是被重重一击！　
　　　
　　　　绿光顷刻散尽，但那个被我们团团困住的“蜥蜴人”已经不见了！　
　　　
　　　　我翻身落马，冲向垓心，只见海莉的魔剑深插在一块礁石之上，直没至柄。我慌忙握住剑柄，试着拔剑，却感到手上一轻！　
　　　
　　　　剑断了！在我拔剑之前，这带有魔力的宝剑已经折断……　
　　　
　　　　望着剑身上的断痕，我不禁有些怅然。这把剑伤过我一次，更救过我数次，没想到在这一片荒岛礁石间，却被一个神秘叵测的家伙毁掉了。　
　　　
　　　　“她”走了，又一次从我面前带走了那翡翠戒指。不论“她”到底是谁，我想她对我的态度决非善意。　
　　　
　　　　“她”自己刚才也说，要“继续同我做对”的，那末“她”救艾瑞娜的用意，其实是有阴谋了？！　
　　　
　　　　日头已沉下海面，只有昏黄的余晖还留在天边，这种情形下，我们还继续去追赶军神么——艾瑞娜？　
　　　
　　　　艾瑞娜——！　
　　　
　　　　战士们扶住了几乎跌下马的艾瑞娜，找一块平坦的礁石放她躺下。我连忙凑上前去，艾瑞娜的脸，竟已经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色。　
　　　
　　　　“‘她’骗了我……‘她’说会救我摆脱他们，但‘她’全是骗我的……”艾瑞娜无力地呜咽着，“‘她’说会给我摆脱‘死亡’的力量，‘她’说我可以见到父亲，重新生活……这些全都是骗人的谎话啊……”　
　　　
　　　　“艾瑞娜！”我痛惜地握住她冰冷的手，而她的手里，还下意识地紧攥着那“凌波微步”的卷轴……　
　　　
　　　　我小心放平她的手臂，那纸卷这才轻轻颓落，在平坦的石面上一滚，缓缓地展开了一截。　
　　　
　　　　“天！”我的眼光瞟见了那一片纸角，我登时惊得失声叫出。　
　　　
　　　　那记载着凌波微步的卷轴，那布满青色符文的泛黄纸面，现在却光泽黯淡，空无一字！　
　　　
　　　
　　　
　　　　※※※　
　　　
　　　　“兰若将军，我不该找你！……”虚弱的艾瑞娜并没有察觉那纸卷的异状，“你们快走吧，用‘凌波微步’撤回勒穆利亚……”　
　　　
　　　　“艾瑞娜……”我不敢说破这魔法卷轴已经失效，只怕这卷轴被破坏，也是因为刚才那个神通广大的“她”吧……“她”救艾瑞娜如果不存好心，那末只怕她安排艾瑞娜做的这一切，就全是圈套——只是，这个人既然如此厉害，单单是要算计我何必费这许多周折？刚才“她”如果不走，而是跟我们相持到底的话……即使再加上这百名战士，我也难说是“她”的对手啊……　
　　　
　　　　好在“她”消失之后，那些没有指挥的毒蝇傀儡也跟着消失，不然我们此刻就要阵脚大乱了。　
　　　
　　　　然而，刚才还是可以一马平川的蔚蓝色海面，此刻却成了困死我们的牢笼！夜幕已经铺开，一叠叠拍向礁石的浪头，仿佛深黑色的怪兽，不住地怒吼着，撕咬着……面对如此情形，我麾下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也多少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凌波微步……不，艾瑞娜，现在不行——”我一把按住卷轴，提高声音道：“大家少安毋躁！原地稍歇，我们的后队船只正在赶来啊！”　
　　　
　　　　日头已落下海角，这是一个没有星光的夜晚，风急浪大，恐怕还有尾随而来的暴风雨——这样的状况，就算卷轴完好，艾瑞娜身体如常，使用“凌波微步”大概还是有风险的。守住这片礁石，等待后继部队是现在我们唯一的出路。　
　　　
　　　　我现在十分庆幸自己兵分三步的部署：此时后队的船只不会离我们太远，而高炎也该收到我们出海的消息了，他一定也会派出接应部队的。　
　　　
　　　　但是……军神怎么办？　
　　　
　　　　由于“她”出手干扰，我们终究没能追上勃朗希德，军神如果径直奔向“魇之岛”，按艾瑞娜的估计，他现在应该已经到达了那里。　
　　　
　　　　勃朗希德，多半已正式倒向了黑骑兵……　
　　　
　　　　“不！”艾瑞娜在半昏迷中喃喃自语着，“父亲不能这样做的！……我好怕，怕他也变成我这副样子……”　
　　　
　　　　“这样下去不行！”我依着海莉公主的法门把手掌移上艾瑞娜的前额，我想尽力用自己所知的治疗魔法缓解艾瑞娜的苦痛。但这个女孩一直冰凉的肌肤底下，骤然透出一线诡异的热气！这股热流钻入我的掌心，我竟然感到四肢百骸一阵暖洋洋地麻痹。“——这是怎么回事？！”我慌得抽回手掌，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大汗淋漓。　
　　　
　　　　“快杀了我！兰若将军……”艾瑞娜猛然把住我的手掌说，“我支持不住了——我不想变回那副样子……”　
　　　
　　　　“傻话，艾瑞娜！——你以为死便能够解脱么……”我大叫道。　
　　　
　　　　如果我的信仰允许我选择自杀，如果死亡果然可以使我逃脱诅咒，只怕在见到艾瑞娜之前，我已经十几次杀死自己了……　
　　　
　　　　我们的敌人，正是亵渎神圣的死亡的人啊……即使我们放弃身体，那个“本能”也决不会放过我们的灵魂；而我们放弃身体的话，就再没有力量反抗它们了啊……　
　　　
　　　　“除非你确信灵魂会在天国，”我说，“不然你无权轻生，艾瑞娜！……”　
　　　
　　　　天国在哪里？神在哪里？至少我还没找到，即使是雷、即使是生前最赤诚忠信的埃拉西亚元帅卢西奥卡，“天国”又何曾眷顾过他们？……　
　　　
　　　　然而艾瑞娜仿佛已听不到我说话，她的眼神变了！那清辙的眸子里，忽然燃烧起一股邪火，那是一种诡异的冰冷冷的火焰——　
　　　
　　　　“怀斯滕！？”在入魔的怀斯滕眼中，我曾看到过同样的火光。　
　　　
　　　　不能再犹豫！我一把抓住艾瑞娜的腕脉，制止她刚刚发作的狂躁，然后我再度借用“生命之环”，把我的血和活力，一点一滴强行地逼入艾瑞娜正在蜕化的躯壳中……　
　　　
　　　　“停止了……”艾瑞娜还是艾瑞娜，她的身体如玉石一般清冷，那股神秘的邪火看来已经被生命之血浇熄。可我好累，真地好累……　
　　　
　　　　“艾瑞娜！”我伏在女孩的耳边呼喊着，但她仍然听不见我，她死一般地沉睡着，嘴角凝固着一丝凄然的笑容。　
　　　
　　　　为什么……我的“方法”不对么？即使是“生命之环”，也再保持不了艾瑞娜的呼吸和微笑了么？我扶着礁石挣扎起身，此刻所有的战士都垂首伫立。　
　　　
　　　　艾瑞娜“死”了……我不知道现在她的灵魂上天国没有，但至少现在她的灵魂不在死灵法师手中……但这是一种幸运么？让她成为一个能知能觉的不死之灵，就真地不如无知无觉的长眠？　
　　　
　　　　我的心中不禁一阵混乱。　
　　　
　　　　※※※　
　　　
　　　　“将军，海面上有情况！”一个战士的警报声把我震醒。我拭去额头的虚汗移到马前，但我又一阵晕眩。为了发动“生命之环”的魔力，我已经在短短一日夜间几次失血，现在我忽然发现自己已失去了爬上马背的气力。　
　　　
　　　　我不敢在战士们眼前暴露自己的虚弱，我分开人群，在礁石边上暗自调匀了呼吸。那个战士所指的“情况”，此时我们每一个人都已经发现……　
　　　
　　　　马蹄声！那是一阵万马践踏的声音——那是战马的铁蹄“凌波微步”中摩擦水面所特有地簌簌作响。这种奇特的声响和着越来越猛烈的海潮，正一波又一波地掀到这片岛礁上来……　
　　　
　　　　艾瑞娜已经倒下，她带来的卷轴也已毁掉，现在更有什么人能驾驭千军万马，敢用“凌波微步”乘风破浪？！　
　　　
　　　　暗透的夜幕遮蔽了我们的视线，直到这队骑兵冲进我们的射程，我才认清了他们身着近卫军的衣甲。已经严阵以待的战士们仍然禁不住略略耸动：“是军神，是军神的部队杀过来！”　
　　　
　　　　“穆西亚人，还我女儿！”那确实是勃朗希德！　
　　　
　　　　果然是他来了，他来得竟然比我们的援军更快——现在的军神是否已去过魇之岛？他是因为接到我们追近的讯息，担心女儿安危而中途折返；或者，他已经到过魇岛，已经被死灵法师控制，这次杀来也是奉了他们、甚至那个“她”的命令？！　
　　　
　　　　黑暗的夜色使我们很难目测军神这队人马的数量，靠魔法穿行水面的近卫军也不能展开队型包围这片岛礁。但是没有凌波微步卷轴的我军根本寸步难移，这明显已经是硬碰硬地以寡敌众的形势。　
　　　
　　　　“怎么办，将军？”战士们向我请命。　
　　　
　　　　“放下武器，交出艾瑞娜，你们别无选择！”军神的声音随着海风飘来，听得出他有满腔怒火。　
　　　
　　　　“虽然军神现在没有飞龙军团了，但那些近卫军个个是神射手啊……”一个溿岚泽的老兵向我进言道，“我们用火力是压不住他们的，但是……但是军神看来还不知道艾瑞娜的死……”　
　　　
　　　　说到这里，这个老兵犹豫了起来，但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我们逃不掉，也守不住……唯一能挟持住军神的，就是他对女儿的关切之情……　
　　　
　　　　如果我们隐瞒艾瑞娜的死讯，珍惜女儿的勃朗希德很可能不敢轻举妄动，这样，我们才有希望支撑一段时间，等到我们的接应部队！……　
　　　
　　　　“但是再往后呢……”我们这样做，接下来势必是会同后援部队和军神的近卫军一场血腥大战。　
　　　
　　　　到那个时候，知道女儿真实情况的勃朗希德一定是出离愤怒，他会把艾瑞娜所遭遇的一切不幸都算在穆西亚人身上……　
　　　
　　　　这样，在与黑骑兵照面之前，勒穆利亚国家最后的精英力量将不可避免地拼个两败俱伤了！……而米兰达在同我分手之前，最大的担忧便是出现眼下这样的情形。　
　　　
　　　　“现在再想这些已经于事无补啊……”那名战士无奈地说，“现在军神很显然已经不在我们一边！——如果艾瑞娜还活着，或许还有斡旋的可能，但他女儿已死……我想军神更加不可能回头了……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他恐怕还是会把艾瑞娜的死归咎我们的啊！……”　
　　　
　　　　是的，或许我们已错过了让军神回头的机会！艾瑞娜寻求我的保护，是我没有保护好艾瑞娜，军神就是把责任算在我身上，我又有什么话可说？……　
　　　
　　　　“穆西亚人，别妄想用艾瑞娜胁迫我！”勃朗希德的呼声尽管略显出一个父亲的苍老，但他的口吻是桀骜而不容妥协的！“若你们胆敢反抗，片刻之后，这片岛礁上将只有尸体！”　
　　　
　　　　我不禁皱了皱眉头，军神的意思，难道是即使牺牲掉艾瑞娜，他也在所不惜？　
　　　
　　　　我虽然只同他见过一面，但我所有的朋友都有口皆碑地谈论过军神的风采，即使他选择投向死灵，我也愿意相信这是一个年老的父亲因为对儿女偏执的爱……但现在一切都显得那么没有道理！……巫女米兰达，难道就连米兰达，也完完全全看错了他？……　
　　　
　　　　在愤怒的军神带领下，大队近卫军马不停蹄地推进！他们应该已经注意到我的战士们都已经拉满的弓弦，但勃朗希德，那个须发苍苍的老人骑马冲在队列的最前面！　
　　　
　　　　“不要放箭！”我下了很大决心这样下令。　
　　　
　　　　我知道，在这个距离上，我们没有放箭，只怕也再没有放箭的机会了。　
　　 　
　　　
　　　
　　　　※※※　
　　　
　　　　顷刻之间军神的战马已经踏到岛礁边上，他手中的银戟一展，身后随即爆发出近卫军雷动地呼声。　
　　　
　　　　“停手，勃朗希德！”我没有力气，我只能让战士们替我喊话，“我们不会抵抗，但给我们两分钟！——”　
　　　
　　　　勃朗希德的银戟在空中顿住，近卫军也停止了鼓噪。我这样的回应，军神大人看来并未估计到。　
　　　
　　　　“我们不抵抗？！”我的回应，也让我麾下的战士们疑惑不已。　
　　　
　　　　“是的，我要你们放下武器，避免无畏牺牲！”我加重语气说，“对面也是和大家一样的勒穆利亚勇士，我知道你们从心底里不情愿同军神打这一仗的……”　
　　　
　　　　在这样悬殊的兵力下，我想只有投降才能保全我的将士。　
　　　
　　　　“但是！兰若将军……”战士们群情激荡起来，“现在的军神能饶过我们？——”　
　　　
　　　　是啊，一旦我们放下武器，我们的命运和尊严就全在勃朗希德一念之间了……虽然战必败、败必死；但如果委屈自己也未必能够生还，我就无权阻止战士们选择光荣牺牲！　
　　　
　　　　“各位将士——”我问，“凭你们对军神以往的了解——如果大家放下武器，军神能不能善待你们？！”　
　　　
　　　　战士们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纷纷议论、交头接耳；不，他们看来每个人心里都早有同样的答案。　
　　　
　　　　“兰若将军是对的，”一个士兵开言道，“我们这队兄弟当中，有不少人都在军神的麾下长期服役过……军神大人威震沼泽，不仅仅是因为他勇武过人、指挥若定；在所有勒穆利亚战士眼中，他的正直和无私甚至比他的军威更加令人心折……如果军神大人仍然是过去那个军神大人，我想他是决不会为难放下武器的人的……”　
　　　
　　　　只是，眼前的军神还是“过去的军神大人”么……　
　　　
　　　　我尚且不能确定勃朗希德是否已经同死灵妥协、妥协到什么地步；就算军神跟死灵敌人毫无瓜葛，当他看到艾瑞娜的时候，他一定会有莫大的痛苦和足够毁掉一切的愤怒。　
　　　
　　　　“但我们没有选择了！”我叹了口气。　
　　　
　　　　如果我让这一战流血，接下来将流血的，就远不止这一百名战士。　
　　　
　　　　“把艾瑞娜送出去，送回他父亲身边。”　
　　　
　　　　片刻之后，我发现自己正直接面对着勃朗希德深不见底的眼光。　
　　　
　　　　近卫军已经登上岛礁，在此之前，艾瑞娜也已经交还给军神，我想此刻勃朗希德决不该表现得这样笃定。但他站在我面前，身体仍然象银戟一样笔挺，目光仍象戟尖一样锐利。　
　　　
　　　　他略略沉吟着，他看来已认出了我，想起了溪谷伏击战中与我的那几个回合的交锋。　
　　　
　　　　“你放下武器来面对我，究竟有什么话说？”军神盯着我良久，才突然开口问道。　
　　　
　　　　“不，”我淡然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以军神的智慧，并不需要我特别解释。”　
　　　
　　　　“我可以不为难那些投降的士兵！”勃朗希德哼了一声说道，“但你必须告诉我，关于艾瑞娜……”军神的声音凝住了一阵才接着问道，“……艾瑞娜，她想对我说些什么？！”　
　　　
　　　　“我会如实向您陈述一切，如果这是你善待俘虏的条件的话……”我平静地说，“军神大人！您是艾瑞娜的父亲，她带我来找你，她这样做的意思，难道你非要当面听见才能了解？”　
　　　
　　　　勃朗希德铁板一般的表情这时忽然变了！但这种变化一纵即逝，军神微微侧过脸去，在他身后，忽然闪出几匹黑马，这几个人一在军中现身，近卫军的气氛就变得莫名地沉寂。　
　　　
　　　　※※※　
　　　
　　　　“史洽克！”勃朗希德面无表情地说，“堂堂黑爵士的部将，何必隐在我的队列里充马前卒？”　
　　　
　　　　“抱歉得很，军神大人——”其中一个黑马骑士在马上微微一躬，语气却殊无敬意，“自从令媛被穆西亚人劫走，我们就很担心她的安全，非常时期采取些非常措施，您深谙谋略，应该了解。”　
　　　
　　　　史洽克，黑爵士？我很想上前看看清楚这个家伙，但几个近卫军已经手持利刃把我隔开。　
　　　
　　　　“我想这几天来我已经很了解你们了，”勃朗希德对那个史洽克道，“但你们的‘非常措施’救回我女儿了吗？”　
　　　
　　　　“令媛被穆西亚人伤害，我们都很难过。”史洽克说，“请还是把她的身体交给我们照料吧，我们会立即带她请魔法师们看视，或者万一还有挽回的机会……”　
　　　
　　　　“那样……再好也没有。”勃朗希德神色不动地说。　
　　　
　　　　“那么，军神打算怎么对付那些降兵，还有这个女人？”史洽克阴恻恻地追问道。　
　　　
　　　　“那些降兵多半是我旧部，我会收编整顿。至于这个女人！”勃朗希德转回头来说道，“押她回魇之岛再审！——”　
　　　
　　　　“勃朗希德！”我不知从那里生出一股气力，挣脱了上前想绑我的军士。“若你这样还不愿清醒，最好现在杀我！”　
　　　
　　　　“住口吧，兰若将军！”军神的眼里浮现出一片寒意！我只感到身子一轻，竟被他一手提上了马背。银戟一闪，那锋锐的侧刃已在我肩臂间划了道血口。　
　　　
　　　　“我暂时留你性命，并非我不想杀你！”勃朗希德幽幽地说。“我可以不让那些家伙碰你，但这一路大海茫茫，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异动！”　
　　　
　　　　勃朗希德……一种疑虑忽然止住了我的话头，我咬牙忍住创痛，用力握了握缰绳。　
　　　
　　　　战士们在我的命令下尽数缴了械，他们被近卫军夹在队列中平安移下了岛礁。史洽克也没有再干扰我们，我被勃朗希德的士兵前呼后拥着，根本看不到这几个黑骑兵又移到了何处。那纸残破的卷轴也被呈送到军神面前，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残卷收进怀中，然后念颂起“凌波微步”的咒语……　
　　　
　　　　……米兰达……我这样决定对吗？这样做对吗？从刚才开始，我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暗自反问自己。　
　　　
　　　　明明已身陷在最无望的险境里，可为什么我的直觉却异乎寻常地宁静。不，这并不是“视死如归”的澹定，我已经经历了够多的严峻时刻，我很清楚在真正生死攸关之时，我的身心会有怎样的反应和“本能”……　
　　　
　　　　不，尽管艾瑞娜突遭不幸，但现在的情形发展其实并不十分“意外”！……类似这样的局面，从遇到艾瑞娜开始，甚至，从离开溿岚泽开始，我就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不，我决不单是因为害怕流血牺牲才“投降”的。　
　　　
　　　　我有信心度过这一关，然而为了“过关”，我毕竟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将士们的性命、甚至整个勒穆利亚的命运做赌？如果我的判断错误，如果我真地错了呢！？——　
　　　
　　　　又一身冷汗被海风吹干，身边的近卫军已经牵住了我坐骑的辔头。　
　　　
　　　　“魇之岛！”前方的海面，赫然升起了一簇淡青色的山峰，距离尚远，我还来不及探看这“魇岛”的形势，但在那山峰背后，有一轮暗红的血色分外刺眼！　
　　　
　　　　我几乎以为那是落日，但此刻的太阳应该早沉没在海角深处——这不是太阳，它更象是一个被割开的血洞，像是某种神力在天空中留下的伤口……“异界之门——！”我不由得喃喃自语。在溿岚泽，我已经看到过这种异像，但那时我看到的只是这异像的幻影和征兆，而现在才见诸真实么……　
　　　
　　　　“兰若将军？为你自己的命运祈祷吧。”勃朗希德把他的话向我一掷，然后头也不回地纵马前驱。此刻的我惟有默然。我坚信我的那个“直觉”并没有错，但现在却不是揭破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