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变》第01～03天 作者：金英   
  

      （一） 


      作者: 金英 (公共作品) 

      1995年11月1日夜，9点50分。 
      龙琪摇下车窗，深秋腥咸的海风吹进来，一阵透脑凉。 
      她靠在座背上，深深地吸了口气，真后悔没有把司机带来。当初她只是贪馋一个人在公路上飙飞车的那种感觉──惊险、刺激、不拘不羁，这是她生活中惟一公开的放纵。 

      作为一个集团公司的总裁，全市第一纳税大户，尤其是作为一个大名鼎鼎的女人，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所做的只能是收敛、再收敛。有时她真的很羡慕自由市场上卖菜妇女那种可以随地吐痰随口骂街的自在。可是若真的让龙总裁去卖菜，那她无论如何也是不干的，因为有钱人无论多么地不自由也要比穷人的自由要自由得多，比如富人喜欢什么就可以买什么，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不高兴了可以随便发脾气……穷人可以吗？ 

      龙琪摇了摇头。 
      荣华富贵不光在一定程度上标志着一个人的生命质量，还代表着一个人生存的自由度，虽然有时会比较累，但也是居高临下的累。随 
      龙琪微微一笑，她今天真是累惨了，一整天冗长枯燥的会议再加上5个小时的行程，她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打起精神，开足马力，她所在的城市已经遥遥在望了。就在进入市区时，她突然想起她的家就在附近。 
      家！ 
      龙琪深深地皱起眉头。 
      大概任何一个已婚女人的家都是一幢房子外加一个丈夫，而女人愿不愿意回家，有时并不在于房子的大小，而多半在于丈夫的魅力。 
      龙琪大约有半年多没回家了。她的房子应该没有问题，一幢带花园的别墅，是很多女人梦寐以求的，那么问题就出在丈夫身上了。 
      龙琪的丈夫文室是一个警察，但绝非电影中那种威风凛凛的英雄，而只是一个无名的户籍警，已经40岁了，依然是不上不下的灰色局面。其实这种男人对于普通女人，还是比较实用，但对于身价不菲的龙琪，实在配得有些亏本。 

      当然，她在乎的也许不是这个。其实女人到底在乎男人什么，连女人自己也说不清。 
      龙琪把车靠了边，于夜色中静静地看着自家的花园，园中，花已残，草渐枯。 
      她叹了口气，又深思了片刻，回家，对于她而言，是需要很大的决心。最后，她摇摇头，决定回去，她太累了，她一步也不想再挪了。她下了车，拿出家门的钥匙，但这时，她却发现大门是虚掩着的，她心里一动，文室一向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大白天也常常反锁着门。 

      她快步走向房子，房门也是虚掩的，她推门进去，把外衣扔在客厅的沙发上匆匆上了二楼，卧室都在楼上。 
      文室的卧室门半开着，里面没开灯，黑洞洞的。龙琪站在门口，听到一种暧昧混杂的声音，一种单身男人绝对发不出来的声音。龙琪愣了一下，默默伫立片刻，然后推门进去，缓缓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机上的烟，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再慢慢将烟吐出去…… 

      烟头一明一暗地映在她雪白的脸上，美丽而冷酷。 
      好一会儿后，壁灯“啪”地亮了，床上，一个头发蓬乱的女孩直直地看着龙琪，目光迷离而虚幻。 
      “你是谁？”她问。 
      龙琪没有回答，冷冷地看着那女孩，目光如刀，剃须刀，专刮人的脸皮。 
      “你干吗在这里？”那女孩又问。 
      龙琪轻轻地吐出一缕烟，“这幢房子是我买的，你睡的这张床也是我买的，而你身边的男人，是，我的丈夫。” 
      “噢！”那女孩呆呆地，好像龙琪说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时文室已经坐了起来，脸上游荡着一种报复后的痛快。他看看龙琪又看看自己身边的女孩，这女孩并不比龙琪美丽，但绝对比龙琪年轻。 
      龙琪微微一笑，笑中带出一股暮秋萧杀的寒气。她什么也没说，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你要走？”那女孩问道。 
      “这里总有一个人要走，既然你们不方便，我走。”龙琪说。 
      “站住！”文室突然喊道，“不许走，你这个恶女人、冷血杀手、伪君子，你怎么走得了，你看见你丈夫跟别的女人上床，你怎么会不生气，你为什么不生气？” 
      龙琪又笑了笑，淡淡地说：“咱们三个人之中的确有一个人应该生气，不过既然你已经生气了，我又何必生气？” 
      她扬长而去。 
      文室抓住头发，发出一声惨叫。 
      秘书杨小玉早就在龙琪大酒店的大厅等候，一见龙琪进来，赶快迎了上去。──杨小玉大约二十五六岁，长身玉立，明眸皓齿，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显得光彩夺目，跟在龙琪身边就像是镶嵌在这位女老总衣襟上的明珠。 

      “你的外衣呢？”杨小玉问。龙琪的饮食起居都是她打点，对龙琪的一衣一物她比龙琪本人还清楚。 
      龙琪愣了一下，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杨小玉便不再问了，她深知这位上司的脾性，不该说的话她绝对不会说出来，该说的话她也不会全说出来。龙琪的沉默是颇有品位的。 

      她们走进电梯，杨小玉按了“12”。 
      “那个合同，我按你的吩咐签了。” 
      龙琪的目光跳了一下，那是表示满意的眼神。 
      “庄竞之上午亲自送过一张请柬来，说晚上是他的家宴，希望你务必捧场。” 
      龙琪点点头说：“庄竞之是我父亲的学生，我母亲在世时很喜欢他，这个面子得给。” 
      “可你走了一天……”杨小玉用一种带有建议性质的口吻说。 
      “去准备。”龙琪的决定不容置疑。 
      12楼到了，她们出了电梯，走到1208室。杨小玉打开门，先为龙琪拿过拖鞋，再把茶放在她手边，茶是热的。 
      “水已经放好了，你先洗澡，饭一会儿上来。”杨小玉说。 
      龙琪将茶一饮而尽，换鞋进了浴室。 
      杨小玉从衣橱中拿出一款晚礼服，喷了几滴香水，再别上一枚精光熠熠的钻石胸针。 
      华服、宝石，是多少女人渴望得到的，但拥有它的人就一定幸福吗？杨小玉叹了口气，痴痴地望着浴室的门。 
      龙琪躺在浴池中，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像睡眠中的山谷，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是完全放松的。 
      杨小玉在外面开了音响，轻轻的音乐，夜色中蛇一样游动着…… 
      文室站在1208室门口，犹豫着，徘徊着。好几次，他举起手，又放下。他总是这样拿不定主意。 
      他索性走开，在楼道上踱了一圈，转回原地，又重复了几次敲门的动作，却终于没有敲。 
      最后，他咬了咬牙，掉头走了。进电梯时，他回头、再回头，一直等电梯门阻挡住他的视线……他用力地按下“1”，突然，电梯如天河乍泻，飞流直下…… 
      “哐”一声闷响，龙琪大酒店自开业以来出了第一次重大事故，砸死的，正是总裁的丈夫。 

      （二） 


      作者: 金英 (公共作品) 

      夜：11点15分。 
      龙琪大酒店。 
      刑警队长小方四下里看了看，又下意识地用鼻子嗅了一圈。因为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他的女友陆薇常取笑他是警犬转世。想到这个，小方不由笑了。他是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个子较高，五官轮廓分明，不笑的时候显得很酷，在笑的一刹那，仿佛是天堂之光乍现。 

      刑警庄美容过来碰了碰他的肩，“老大，想什么呢？” 
      庄美容是个五短身材圆圆脸的男青年，外貌与他的名字一点关系也没有，或许，“美容”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只是他父母的一种愿望吧！ 
      小方看着他眼一瞪，打着官腔道：“什么老大不老大的，叫得跟黑社会似的，做事去！” 
      庄美容夸张地敬了个礼，“yes sir。” 
      小方手揣衣兜里又踱了一圈。文室出事的电梯所处的位置很背，酒店里尽管人来人往，却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小方临来的时候，局长欧阳明千叮咛万嘱咐，说龙琪是个颇有手腕颇具名望的人，她属下的集团公司也一直是市里的纳税大户，所以这件事一定要低调处理，悄悄地进庄，开枪的不要。不能惊动酒店中的顾客，更不能影响酒店的正常营业。 

      “这是一只下金蛋的母鸡呀，没办法！”小方临走时欧阳明对属下感叹着，谁让这是个金钱主宰一切的时代呢。 
      就因为这个原因，才把小方这个年轻的刑警队长大材小用地派了出来，没有开警车也没有穿警服悄没声儿跟做贼似的。小方不满地拿出一支烟，恨恨地点燃。 
      陪同他们的杨小玉马上走过来，温柔地笑道：“方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无烟酒店。很抱歉，请您合作，对不起！” 
      她左一个对不起，右一个不好意思，弄得小方就像是老虎进了绣楼，整个儿没意思，偏偏这时杨小玉又恰如其分地将放垃圾的小纸袋递到小方握烟的右手边，小方只好把刚点燃的烟掐灭扔到小纸袋中。 

      “杨小姐，你真是客气。” 
      杨小玉摇头，“不，我只是对你一个人客气。” 
      啊？小方愣了一下。杨小玉对他菀尔一笑后，表情突然变得十分油滑，口气也轻佻起来，与刚才的彬彬有礼简直判若两人，“我说我只是对你一个人客气，不明白吗？” 

      小方当然明白，“因为我是警察嘛！”他颇为自得。 
      不料,杨小玉却哂笑道：“拉倒吧，警察算什么。” 
      一贯的威严突然得到挑战，小方一脸愠色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长得很帅，帅得起泡泡，所以我才对你客气。我只对美男温柔。” 
      小方的脸一下红了，他想不到这个衣着端庄的女人说出的话竟如此赤裸，变脸的速度之快更是让他目不暇接。这边杨小玉像是看穿他的心事似地，“这不叫赤裸，这叫坦荡。所谓君子坦荡荡。” 

      “你是君子？”小方盯着对方问，他实在看不出此时的杨小玉有什么地方像个君子。 
      “就算不是君子，也绝对不是伪君子。好色就好色，从不隐瞒。你们公安局的墙上不是贴着一个大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我坦白，难道不对吗？” 
      倒是有些道理，小方一时语塞，但他实在无法接受这种“坦荡”。这时庄美容走过来，他看着杨小玉，杨小玉笑一笑回避了。 
      庄美容见她走开，才说：“方队，我认真查过了，电梯没有任何人为的破坏痕迹，看上去只是一时失控。”他的口气吊儿郎当，对这种小案子，他有点漫不经心。 
      女警上官文华也过来说：“死者身上除了砸伤，再没别的伤痕。” 
      “那结案吧！”小方手一挥，“收工。” 
      案子就这么简单，一个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倒霉蛋，在一个倒霉的电梯上被意外地砸死了。 
      “可是……“上官文华张了张嘴，脸莫名其妙地红了，她是警官学院的高材生，在基层派出所工作了一年，刚调上来。她长得秀丽挺拔，浓眉大眼，看上去英姿飒爽。 
      “说！”小方不耐烦地命令。他最讨厌手下的人吞吞吐吐。 
      上官文华的脸不红了，而且话语果断，她应该算是个有两年警龄的警察了。她说；“我认为有疑点，第一，这个人很穷；第二，他没有穿内裤。” 
      噢！原来她在为这个脸红，虽然她是警察，却也是个很年轻的姑娘。 
      “这是什么意思？”小方其实已经听出点意思了。 
      上官文华开始侃侃而谈，“龙琪大酒店是个高消费的场所，而这个人衣着普通，所以他在这里出现本身就是个疑问。再则，他没有穿内裤，扣子也扣错了眼儿，这说明他走得很急，急急忙忙来这里应该是想见某一个人。他来见这个人，他却死在这里……” 

      上官文华的话，像黑屋子里渗进了一缕光线，小方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对呀！ 
      “还有，”上官文华得到鼓励，把手中的一个工作证递给小方，“这是从死者身上找到的。” 
      小方打开工作证，上有：“文室，男，40岁，汉族，户籍警…… 
      他也是警察？小方心里大动，他来酒店做什么？他要见的人是谁？ 
      小方俯身看着死者，发觉这人的五官并不难看，不过凑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琐碎小气。他深深皱着眉头像打着一个死结，诉说着再也说不出来的什么隐秘心事…… 
      小方心中的疑云在渐渐扩大，他觉得事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又下意识地将鼻子抽了抽，一股淡淡的奇特的香味若有若无地被瞬间捕捉到又倏忽飘远了…… 
      “你见过他吗？”小方本来只是随意地问一问旁边的杨小玉。 
      杨小玉说：“他是我们总裁的丈夫。” 
      什么？小方差点儿跳起来，“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没有问。”杨小玉口气淡淡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视。她的面孔又换了一副。 
      “那现在你怎么又肯说了。”小方加重语气。 
      “因为你问了。”杨小玉扬了扬眉，顺便将那份隐藏的傲慢也带了出来。 
      小方气结，谁敢跟他用这种口气说话，他怒道：“你们总裁呢？她人在哪里？现在最应该在这里的是她！” 
      “她有事，她要去参加一个宴会。”杨小玉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丈夫死了，她还有心去赴宴，真是活见鬼了。”小方愤愤地喊。 
      “丈夫死了是私事，出席宴会是公事，我们不可以因私而忘公。文革时期不是有句著名的话叫──狠斗私字一闪念吗？”杨小玉笑了笑，死一个人好像对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少来这一套，”小方十分痛恨对方的态度，就算一个不相干的人死了，也不应该笑容满面，何况还是她老板的丈夫。他顿起雷霆之怒，平常他则很温和。 
      他瞪着杨小玉，严厉地命令，“带我去见你们那位龙总裁。” 
      “不行，她忙着呢！”杨小玉断然拒绝，“有事跟我说，我可以全权代理。” 
      小方不理她，直往12楼去。杨小玉一闪身挡住他，小方伸手一拨，杨小玉纹丝不动，小方吃了一惊，要知道，他这一拨至少有几百斤，不要说女人，就算是一般的男人也受不得。他手下不由又加了几成力，杨小玉依然稳如泰山，小方突然警觉，这个龙琪大酒店，不简单。 

      “杨小姐，请你不要妨碍公务。”小方的话中带着严厉警告。 
      “方队长，你也不要妨碍我们的公务。”杨小玉的话中则充满了威胁。 
      “我是警察！”小方点明自己的身份。 
      “我是纳税人。”杨小玉也在强调自己的身份，“你们这些警察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我们纳税人供给的，我们是你们的衣食父母，所以──”她突然笑着斜睨了小方一眼，“你可得好好孝顺，作个乖儿子哦！” 

      “你──”小方给气坏了，但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看来，我是非得见见你们的那位龙总不可了。” 
      他扫了个眼风，庄美容和上官文华过来一边一个把杨小玉挟持住。 
      “杨小姐，你最好乖一点，否则我告你袭警外加非礼。”庄美容嬉皮笑脸地。 
      “非礼你？”杨小玉看着庄美容，笑，“先去整整容再说吧。” 
      “谢谢，敝人的名字正是叫美容。” 
      “那我告诉你，你的名字算是白瞎了。不过──”杨小玉又扭头对着上官文华，朝她脸上轻轻吹了口气，“我对这位警花比较有兴趣，你长得很爽，我也不瞒你，敝人是同性恋。” 

      上官吓了一跳，赶快松手。杨小玉哈哈大笑。 
      小方走到1208室，正要推门，龙琪拉开门出来了。她穿一款黑色的晚礼服，肤光容色如千年冰川上泛出的湛湛蓝光，清丽夺人。小方不由地退了一步。 
      龙琪也看见小方，怔了一下，“找我？” 
      “我是市刑警队队长，姓方，想跟你聊聊。”小方尽量客气地。 
      “我没空。”龙琪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你丈夫死了。”小方压着怒火，大声强调着，他真奇怪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冷血。 
      “那就让死者安息吧。”龙琪淡淡地。 
      “我认为他死得很可疑。”小方刺激龙琪。 
      “那是你们警察的事。”龙琪又把矛头打回来。 
      “我要你配合。”小方终于发火了。 
      “我纳税给你们发工资，还不够配合吗？”龙琪居高临下。 
      “你──”小方的眼里喷出火苗。 
      “小伙子，制怒。”龙琪说着，冷冷地盯着小方，目光寒森森的，小方不由地又退了一步，龙琪轻轻走过，一股奇特的幽香淡淡地散开…… 
      小方抽了抽鼻子，盯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心里只有一种感觉──恶妻！ 
      他再一回过头，杨小玉在背后对着他冷笑。 

      (三) 


      作者: 金英 (公共作品) 

      凌晨，零点50分。 
      富人们就像蛰伏的酒虫，在沉沉夜色中纷纷张扬开来。 
      陈白露说：太阳出来了，但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睡觉吧。 
      太阳是普通人的，而富人们则属于黑夜，他们把夜色打扮得富丽堂皇，于是人间有了两重天。 
      龙琪走进灯火辉煌的大厅时，庄竞之笑吟吟地迎上来，“小师妹，你是不是吃了什么长生不老药了，永远都这么年轻漂亮。” 
      “是啊，我正打算审请专利，开一家美容院，专卖长生不老药，名字都想好了，叫进去80出来18美容院。”龙琪微笑道。看来她也不全是冷漠的，她有时也会开开玩笑。 

      庄竞之笑得更厉害，“什么是个进去80出来18？是不是说女人进去时80岁出来已经变成18岁了？” 
      “NO！”龙琪摇头，“我的意思是凡进我的美容院美容的，口袋里必须有80万块钱，而出来时口袋里则只剩下了18元。” 
      “你也忒黑了吧，不过为什么还要留下18块？给人家回家打车用啊？” 
      “不，是下次来美容院时打车用。” 
      “不对吧──”庄竞之作深思状，“揣着80万来美容的人会没有私家车？还用打车？” 
      龙琪微微一笑，压低声，“他们的车已经抵押给我作美容费了。” 
      庄竞之大笑，“我说小师妹，你干脆不如提着刀拦路抢劫算了。你那哪叫美容院，简直就是屠宰场。” 
      “拦路抢劫何如守株待兔，我一个女人提着把大刀，何其不雅。我可是淑女哦，就算抢劫也一定要抢得有格调有品位！”龙琪笑道，她服饰高贵，气韵凝重，的确一副淑女的派头。 

      “哎呀，我今天算明白淑女是怎么一回事了。”庄竞之大笑。 
      龙琪笑道：“师哥聪明，成则为王败则贼，抢多了就是绅士淑女，抢少了就是寇。” 
      庄竞之再次暴发出一阵大笑，他一向是个快乐的人，他嗬嗬笑着，拉出他身后的一位女郎，“来，小师妹，介绍一下，这位是骆如桃，我的红颜知己。” 
      又是红颜知己，一听这四个字，龙琪不禁菀尔。庄竞之有财有貌，一向自命风流，从16岁开始，便红颜知己满天飞，婚后这些年也不知道被他的妻子程淑惠打翻多少醋坛子。 

      不过，仔细打量骆如桃，龙琪不由暗暗赞叹。她做酒店业，也曾见过美女无数，但这位骆如桃却是格外的别致，真是古人说的眉衔春山，目含秋水，纤柔合度，融融冶冶，其气如兰，其人如菊，于卓尔不群处又更生一种灵慧。若她穿上古装，坐在大观园的潇湘馆中，便是一黛玉。因为是一黛玉，她身上便有了几分的不合时宜。这几分的不合时宜，让她别有韵味，也让她看上去寂寞寥寥，与这世界这世人永远隔着一段距离。 

      这样一个人，会是庄竞之的红颜知己？ 
      龙琪暗暗纳罕。 
      她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骆如桃，庄竞之见了，忙说道：“如桃，快接着，我这位小师妹可从不主动给人名片的。” 
      不料骆如桃拿过来看了看，又还给龙琪，“对不起，我衣服上没口袋。” 
      这算什么理由？龙琪怔了一下，这时有人喊“老庄，快来”。庄竞之只好笑着对龙琪说：“师妹，你自便，我失陪了。” 
      龙琪点点头，本想他会留下骆如桃，她想跟这个特别的女子聊一聊，没想到骆如桃看了她一眼，也走开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特别。 
      龙琪看着她的背影沉思片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她并不是个孤芳自赏的人，她只是有点累了，她坐下看了看四周，好像没人注意这边，于是便悄悄地脱掉穿了一天的高跟鞋，活动活动脚趾头。这种小动作可千万不能让人看到，高贵端庄的淑女是不能出这种岔子的，但很不幸，偏偏给人看到了，而且还是一位帅哥。这位帅哥居然端着杯果汁走过来，还一屁股坐在了龙琪身边。 

      “龙老板，请！”帅哥话语温柔，并将手中的果汁递到龙琪手边。 
      “哦，是陆局长。”龙琪打着招呼，趁机赶快把鞋穿上 
      她的小动作帅哥当然都看清了，但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笑道：“我等你一个晚上了。” 
      龙琪有点意外，“你等你？你知道我要来？” 
      “庄竞之是你师哥，你们又都是生意场上的红人，他的家宴你应该会来，就算不来，在这浓歌艳舞中等一位美女是何其浪漫之事。” 
      龙琪哂笑，“既有这等情怀，陆局长不如去等嫦娥下凡，碧海天青，浪漫千古。” 
      被称为陆局长的这位小伙子大笑，他叫陆星，是市长陆文辉的儿子，小方女朋友陆薇的哥哥，市反贪局的副局长。陆星人能干，长袖善舞神通广大，加上有背景，短短几年就在政界迅速蹿红，人又帅，被一些新锐人士誉为“新时代偶像派官员”。市里有好多人都以结识他为荣耀。不过，龙琪似乎对他有些冷淡。 

      “说吧，找我什么事？”龙琪的手越过陆星为她端来的那杯果汁，拿了杯矿泉水喝了一口问。陆星找她，决非小事。 
      陆星对她的冷遇并不介意，笑道：“这等良辰美景谈论公事未免太不知趣，此时我应该邀你跳一曲才对情对景。这样吧，你明天上午有空吗？我去你办公室。” 
      龙琪淡淡地：“既然是明天的事，那就明天再说吧。” 
      “好，好，”陆星让步，“那我请你跳一曲如何？”说着他站起来，彬彬有礼地朝龙琪鞠了一躬，“请──” 
      龙琪岿然不动，冷冷一笑，“对不起陆公子，请我跳舞，你还不够帅。” 
      话很难听，陆星却忍了，他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总以为自己帅甲天下，却不知道龙老板的标准是什么？” 
      龙琪见他肯如此屈就，笑了笑，“其实不干你的事，我只是有些累了。” 
      陆星大笑，“那你实话实说就是了，害我吓了一跳。” 
      龙琪微笑，“你干吗吓一跳，就算长得丑，也是别人被你吓一跳。” 
      陆星苦笑，他这个人人想巴结的陆公子，今天算是遇上克星了，不过陆星有一个处事的原则──从不跟女人计较，不管这个女人是什么身份。仅从这一点看，他就是个聪明男人。他叹了口气为龙琪拿过一杯清水正要说点什么，大厅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啦？”龙琪站起来。她不是好管闲事，只是这是师哥的家宴，她不希望生事。 
      陆星却稳坐不动，笑着说：“不用问，肯定是庄夫人醋坛子又打翻了。 
      坏了，龙琪心里一沉，她马上想到老庄身边的骆如桃。──她怎么对骆如桃如此敏感？ 
      果然，庄夫人程淑惠在大厅中央一手指住骆如桃恨恨地说道：“我家老庄就是让你们这些人勾引坏了，你们这些年轻女人，整日不务正业，专找人家丈夫下手，你还要不要脸啦！” 

      “不要！”骆如桃干脆地说，别看她长得娇柔无那，此时却俨然一块牛皮糖，她中气十足地说，“没脸的人才急着要脸呢！我已经有脸，脸上再贴一张脸，那岂不成了二皮脸？” 

      程淑惠气坏了，“你还顶嘴？” 
      “那是因为你不懂事，我顺便调教调教你。”骆如桃鄙视地一笑，“你一进来就指着我骂，凭什么？” 
      “凭什么？这还用我说，你勾引我丈夫！” 
      “那只能说明你丈夫太不经勾引了，男子汉大丈夫下盘不稳是为下贱。”骆如桃冷笑着，“所以你应该责骂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丈夫。” 
      程淑惠愣了一下，一旁的龙琪倒释怀了，想不到我见犹怜的骆如桃竟有如此这般的好口才。她静静观察着，只见骆如桃换了一种笑容，“你丈夫他花心，他喜欢年漂亮的女孩子，所以他身边常常会有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所以你就算骂死我也没用，一个骆如桃倒下去，千千万万个站起来，街上那么多年轻美丽的女人你难道能一个个全骂死吗？就算你把中国的美女全骂死了，世界还有五个大洲，燕瘦环肥桃红柳绿层出不穷，你怎么办呢？没办法！这个世界上只要有漂亮女人，你丈夫他就会花心，就会红杏出墙，所以你最该做的事不是跟女人窝里斗，而是好好考虑一下怎么解决他。” 

      这番话真是挖肉剔骨，把个程淑惠听得目瞪口呆，她仔细打量一番骆如桃后，大概觉得对方的话很有道理，凡事要抓主要矛盾，自己丈夫若不好色，又哪来的桃红柳绿莺莺燕燕？于是气急败坏地指着庄竞之，“你……你个老花心贼，你都要娶儿媳妇了，还在外面勾三搭四的……” 

      庄竞之一脸尴尬，围观的众人也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到骆如桃会将这把火引到庄竞身上。这时龙琪走过来，程淑惠看见她，一头滚在她怀里，大放悲声：“师妹呀……” 

      龙琪见戏文太过火了，大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如此闹腾，实在有失庄重，便给庄竞之使眼色，让他趁机快走。这个小动作却让程淑惠给看到了，她推开龙琪愤愤地道：“我就知道你们师兄师妹的合起来算计我，师妹，我可是平日里最相信你的，我对你如何？可你呢？他的事你啥都知道，却不跟我漏一句儿。” 

      她又怪到了龙琪头上，庄竞之忙打圆场，这种场面他经历多了，可谓钟鼓楼上的雀儿，惊吓惯了的。但他刚叫了一声“老婆”，便被老婆把话头给骂回去了，“快给我闭上你的臭嘴，没你说话的地方。” 

      骂完丈夫，程淑惠只管揪着龙琪，“师妹你是女强人，你说，要是你家文室有这种事，你会怎么办？” 
      是啊，龙琪是大家心目中的女中豪杰，如果她遇上此事，会如何处理？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尤其是女人们。 
      龙琪的脸色变了变，文室的尸体现在酒店等候处理，刑警队长小方在虎视眈眈地等她回去问话，她却在这里听别人的家长里短。她嫌恶地看了庄淑惠一眼，冷冰冰地说：“文室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他已经死了。” 

      “死了？”程淑惠的眉毛一跳，忽尔一笑，“好，好，死的好，一个死掉的丈夫是永远也不会背叛老婆的。” 
      也许是多年来的积怨，也许是一时的愤怒，程淑惠竟拿出一把刀狠命地刺进庄竞之的小腹…… 
      全场死寂中，庄竞之一脸吃惊地倒下，血慢慢地从他腹部渗出来…… 
      龙琪的脸色煞白。 
      这边，小方已接到报案：“什么？庄竞之遇刺？他老婆干的？正在医院的路上？什么？龙琪也在？天哪，这个女人今天怎么回事，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血光之灾。不说了，你们盯着，我在哪儿？在龙琪大酒店。我不走了，我就等着这位龙老板回来，两案归齐了我一并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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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 金英 (公共作品) 

      凌晨，5点40分。 
      龙琪跟着庄竞之上了救护车，一直看着他被护士蒙上白布送进太平间…… 
      她摇摇晃晃地回到酒店，在大厅坐了片刻，喝了杯清茶，然后站起来。小方那只硕大的“黑猫”还在等着她。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小方把这件案子的头绪理了理。凭他的直觉与经验，他已认定这是一起谋杀案。 
      英国侦探小说家阿加莎&#8226;克里斯蒂在她写的好几桩谋杀案中一再重复着一句话：一个家庭中，如果妻子死了，那么多半是丈夫干的；相反，如果丈夫死了，那大多是妻子干的。 

      一个枕头上滋生的，可不光是恩爱，更多的是怨毒与仇恨。 
      龙琪是一个大集团公司的当家人，文室是一个平常的户籍警，龙琪挺拔秀丽，文室相貌平庸，这其间的巨大落差，如果是河流，就会形成瀑布，如果是人，就一定会出问题。这两夫妇之间一定有问题。 

      首先，龙琪既然那么有钱，她丈夫的衣着何以如此寒碜？ 
      还有，文室来酒店一定是找龙琪的，但他却死了，而他死后，龙琪竟然珠光宝气地去赴宴。──她并不难过。她有恃无恐。 
      但这一切都不是证据，现在他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要扳倒龙琪，可没那么容易。她有钱。虽然说金钱不是万能的，但一个人只要张口吃饭，伸手穿衣，就一定离不了钱。 

      于是，在一个金钱开始主宰一切的世界里，有钱人的地位自然就水涨船高。跟这种有身份的人过招，除非有铁一般的证据。 
      小方深思着，怎么找证据？眼下，只能跟与本案有关的所有人谈话，言多必失，总有人会露出一点狐狸尾巴的。──这是他办案的一大法宝。所以他一定要等到龙琪。 
      凌晨5点40，他的手机响了，杨小玉通知他，说龙琪在办公室等他。 
      龙琪换了一套黑色的西服，宝相庄严，短短的头发用摩丝打得一根根竖起来，双目炯炯有神。她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看见小方进来，示意他坐在对面，并随手抛了盒烟过去，“累了吧，解解乏。” 

      这个随意的动作，让小方放松不少，他抽出一支烟，故意问，“你们不是无烟酒店吗？” 
      他想起了刚才那碴儿。 
      “自古刑不上大夫，规矩都是给别人定的，我这个做老板的总得有点特权是吧？”龙琪仿佛没听到对方话中的不满，微笑着说。 
      小方也笑了，“那是。”他打着火，先为龙琪点烟，又说，“女人抽烟很容易老。” 
      “我知道，不过实在是没法子，常熬夜，要没个什么顶一顶，真扛不下去。你们作警察的也常熬夜吧？” 
      “可不。”小方叹着气说。 
      两人一对一答倒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不要仇视你的敌人，否则你会失去判断。这句话是老局长一再对小方提醒的。同样的道理，不要对你的涉案嫌疑人横眉冷对，这样会妨碍他们说出真话，失去你想要的线索。扮酷是没有用的，破案又不是演戏，强调的不是表情而是效率。 

      小方尽量使自己放松，咳嗽了一声，正准备开口，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这时候来电话，有没有搞错？他看了看表，整6时。龙琪拿起话筒，小方按住她的手，“这个时候来电话一定有很重要的事。” 

      龙琪笑一笑，“你是警察，就算是商业机密，你也不会泄露，是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小方严肃地说，“你让对方过半个小时打过来。” 
      “为什么？”龙琪不解，“也许他有重要的事。” 
      “就因为这样，所以你得挂断电话。”小方拿过她手中的话筒，放下，把电话整个翻过来，拈出一个黄豆大小的黑东西，他仔细地看了看后说，“你的电话被人窍听了，这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窃听器。国内好像还没有。” 

      龙琪的脸色变了变，小方说，“回头我为你查一下其他的话机。” 
      “你怎么看出来的？”龙琪吃惊不已，她的眼底深处则另有一份隐忧。 
      “我是警察。”小方的解释只有这一句。 
      龙琪看着他，他英俊的脸上有一种非常认真的表情，有人说，认真的人是可爱的。她说：“谢谢你。” 
      他也看着她，她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不用谢我，你还是好想想这是谁做的。” 
      龙琪笑了笑，叫秘书送两杯咖啡进来。 
      “这个时候你还有秘书跟着？她们不用休息？”小方问。 
      “我的钱到，她的人到。我发了薪水，她就得上班。”龙琪十分倨傲。 
      万恶的资本家！小方笑了笑不置可否。秘书将咖啡送进来，却不是杨小玉，是个陌生的很秀气的女孩子，她将两杯咖啡轻轻放在小方和龙琪手边，杯子的把儿正对着手。看来是经过特别训练的。 

      “这也是你秘书？”小方问。 
      “我的行政秘书。”龙琪说。 
      行政秘书？她到底有几个秘书？她们又是怎么分工的？他想。 
      “来，你也一夜没睡吧，犒劳犒劳你，尝尝我们店的特色黑咖啡。”龙琪作了个请的手势，并看着小方喝光，“怎么样？”她的表情像是急等夸赞的小孩子，看上去有点亲切。 

      小方竟然被她这个表情弄得有点感动，不便辜负，大赞，“挺好，挺好，挺好。” 
      龙琪听得志得意满，“既然觉得好，回去时给你们队提两箱，价钱方面好商量，我作主，打9。9折。” 
      9．9折，还不如不打呢。小方笑，“我还以为你给赞助了呢。” 
      “哪敢，那不是公开贿赂国家公务员吗？”龙琪也笑，“再说，这批黑咖啡是从巴西直接进口的，成本太贵。” 
      小方笑着摇头，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里边有一个漂亮的小男孩笑得阳光灿烂。 
      “你儿子？挺可爱的。” 
      “对，我儿子龙欢，10岁了，在念小学。”提到儿子，龙琪脸上荡漾出一种动人的光辉。 
      龙欢！难道不应该叫文欢吗？小方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怎么，儿子跟你姓龙啊？”他仿佛不经意地。 
      “是啊，有问题吗？”龙琪有点敏感。 
      “小孩一般都是跟父亲姓的。”小方盯着龙琪。 
      “这只是一个习惯，一个并不怎么好的习惯，我要从我这里把这个习惯改过来。”龙琪口气淡淡的，神情淡淡的，但在这淡淡的味道中却坚立着一种难以摧毁的硬度。 
      “可是维持了几千年的规矩，总有它的合理性，所谓存在即合理。” 
      “是吗？女人裹脚好像也裹了上千年，合理吗？规矩就是给人破的，所谓不破不立。”龙琪盯着小方，她的眼神中有一种特别的东西水一样渗开，“十月怀胎的是我们女人，我们因此被称为伟大的母亲，让孩子跟着伟大的母亲姓上一回，你认为不合理吗？” 

      道理是对的，小方微微一笑，就这么微笑着，他突然发问：“你丈夫文室来酒店找你做什么？” 
      ──这是方队长的必杀技，叫方氏快速切入法，就是正在拉家常的时候，突然切入正题，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这一招曾让许多顽恶的大犯要犯陷入圈套。 
      可惜，龙琪不吃这一套，她微微一笑，“你应该去问文室。” 
      “他死了！”小方加重语气，带着点威胁的意思。 
      “他若活着，还要你们有什么用！”龙琪此时的话中则带了些些轻蔑。 
      小方噎住了，但她说的没道理吗？文室若活着，还要警察做什么用？──这个女人很能透过现象抓本质。小方看住龙琪，问：“你跟文室，你们夫妻感情好吗？” 
      “怎么，想插足？趁虚而入？”龙琪的口气中带着一丝戏谑，那张美丽的脸全方位地向着对方，“你倒很会挑时机。” 
      正目不错珠地盯着她的小方脸唰一下红了，他马上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太弱智了，让自己陷入完全的被动，更没想到龙琪以今时今日之地位居然也会以这种形而下的方式回答问题。 

      龙琪则笑一笑，“小伙子，你的脸皮太薄了。” 
      小方听得很反感，“脸皮薄不好吗？” 
      “皮薄馅多那是包子。” 
      小方忍不住笑了，苦笑，包子自然以皮薄馅多者为佳品，而人呢，恐怕就是要皮厚心黑了。这他明白。他笑着，突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参加庄竞之的宴会？” 
      这是他最想不通的。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功夫在诗外？做生意，表面上看是钱与钱的交易，实际上靠得全是人与人的关系。一桩生意背后是无数个需要应酬的人，形形色色，三教九流。我也不想，但没有办法。再比如你，年纪轻轻当市刑警大队的队长，凭的也不光是你自己的能力吧？”龙琪娓娓而言。 

      小方的脸一下又红至脖根。他做刑警队长，有好多人都认为他是沾了女友陆薇的光，当然这都是背后嘀咕，被人当面指出来，这还是第一次。 
      龙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微笑道：“别脸红，这又不丢人，所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能力加上关系，能少你十年的奋斗。比如我，我父亲有好多同学、学生在海外，令我沾光不少。小伙子，脸皮不要太薄，队长这个位置怎么得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这个刑警队长做好了没有。” 

      小方看着龙琪美丽的脸，听着她意味深长的话，突然顿悟──是啊，裙带关系又如何，只要我努力做事，无愧于良心，也就无愧于这个职位。他以前常为因陆薇的关系当上刑警队长一职而耿耿于怀，现在他想开了，也释然了。龙琪今日为他解开了一个心结。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方感觉轻松了不少，他拿过龙琪手中的吸了一半的烟，他发觉她用的是左手。 
      “别再抽了，抽多了对身体不好。”然后又真诚地说了一声：“谢谢！”说完他心里想道：如果她不是本案涉嫌人员，做个朋友倒是不错，这份智慧，这份心胸，还有这份容貌，加在一起真令人心旷神怡。当然，也因为这样，她更是一个难以对付的人。唉，不知为什么，小方暗暗叹了口气。──他尚不知道，他这口气一叹出去，就意味着他在这场较量中已经落了下风。 

      龙琪看着他，微微一笑，灯影下，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乌珠水晶一般，放出湛湛神光。 
      小方看着她突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龙琪反问：“与本案有关吗？” 
      “无关，是我自己想知道的。”小方老老实实。 
      龙琪不禁菀尔，“应该40岁了。” 
      40岁？小方显然吃了一惊，“一点也看不出来。” 
      “是吗？”龙琪的笑容扩散开来。女人就是女人，不爱听唱歌的或许还有几个，不爱听奉承话的那是一个也没有。 
      “你一点也不像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小方再一次突然袭击。刚才温馨的气氛马上为之一变。 
      只可惜龙琪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强，她浑不在意，笑了笑，“你认为死了丈夫的女人应该是什么样？蓬头垢面、痛哭流涕、衣冠不振、卧床不起？我也很想那样，做给自己看，做给别人看！但我的公司怎么办？那么多的员工等着我发工钱，工商税务等着我缴钱纳税。再说，我要真成了那付模样，你肯定得苦劝我，要我节哀顺便，化悲痛为力量，死者已矣，活着的还得活着，对不对？好啊，现在我已经节哀顺便，已经化悲痛为力量，你却看不惯。管你看得惯看不惯，人生苦短，能省略的环节，就省略吧！谁有功夫在旁枝末节上浪费时间！” 

      真是满口生花，绝妙好辞。 
      “可你在笑，你在笑，你一直在笑。”小方突然像只扑住老鼠的猫，从椅子上站起来死盯着对方，“现在发生了什么？现在你的地盘上死人了，不管死的是谁，你都不该笑！” 

      龙琪也站起来，手撑住桌子，死死盯着小方的眼睛，“如果我现在流泪，你会相信是真的吗？” 
      “我绝不相信。”小方并不否认。 
      “那我何必演戏给你看。” 
      “人生如戏，可你为了文室连演戏给别人看都不愿意吗？”小方不无悲哀，为文室，为男人，为婚姻，更为眼前这个冷酷的女人。──她的心是什么做的？ 
      龙琪则说：“人生如戏，但我不是蹩脚的演员。” 
      没错，她的确不是蹩脚的演员，否则她也不会把她的生命演绎得如此精彩。她目前的一切不要说是女人，就是男人也难望其项背。 
      “那你的心里呢，难道也没有一点的悲哀吗？”小方不甘心。 
      “有，”龙琪的声音冷冷的，“但你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缺着一样东西。” 
      “缺什么？” 
      “一双慧眼。” 
      “我是警察。” 
      “所以说你们是外科大夫。” 
      什么意思？小方蹙眉。 
      龙琪看着对方的眼睛，慢慢地：“有个将军在战场上受伤了，胳膊上中了一箭，他找到医生，医生二话没说拿起剪刀咯嚓一声就把箭给剪断了，说：行了，走吧。将军纳闷了，说：箭头还没取出来呢？医生说：那是内科的事，我是外科大夫。” 

      她这是在嘲笑。或者，纯粹就是讽刺。 
      “你是说我们警察是外科大夫？治标不治本？” 
      “不，应该说，法律本身就是就是外科大夫。” 
      小方倒吸了一口冷气，此时此刻，有人在诋毁他一直认为至高无上的东西。 
      龙琪漠然地看着他，“你们看到的往往只是世相的表面，那被你们界定为证据。而真正的东西，是法律捕捉不到的。” 
      “不，你错了，这世上没有任何罪恶会逃脱法律的制裁。天网恢恢。” 
      “不，年轻人，有时候我们用眼睛看到的用耳朵听到的，也未必是真的。” 
      小方摇头。他只重证据。法律只重证据。 
      龙琪停顿一下，“方队长，你说过假话吗？” 
      小方想了想，极其认真地：“尽管从小家长老师耳提面命让我们不要撒谎，但自从成年以后，我恐怕自己说假话的时候多过说真话。” 
      人性是脆弱的，大家都需要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尤其是中国人。谁要是不会说假话，那一定会混得很扁。 
      龙琪意味深长地：“只要有人说假话，那就注定有人会听到假话。那你的耳朵就可能会欺骗你──” 
      她用小方的话来证明自己的论点。 
      小方语塞。但他并不服气。 
      “我怀疑你丈夫文室，死于谋杀。”小方亮出底牌。破案有时最忌打草惊蛇，但蛇若是不受惊，又怎么肯出洞？他就是要看看对方的反应，他就不相她是铁板一块。 
      “你有权怀疑一切。”她不动声色，表情与语言滴水不漏。 
      “也包括你！” 
      “欢迎搔扰。” 
      “我将会证明一切。” 
      “但愿如此。” 
      “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这是古今中外律法界理想中的一种状态。” 
      理想就是没有实现的，小方听出她在讽刺，“我有这个能力让你相信，正义终得伸张。我们警察不光是外科大夫，更是内科大夫；我们不光在世相的表面搜集证据，我们还会透过一切浮光掠影抓到事实的本质。” 

      “但愿吧。”龙琪说着笑了，意味深长地，“其实我并不怀疑你个人的能力，方队长。” 
      “但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充满质疑。” 
      “医生的手术刀如果太笨，会造成医疗事故。” 
      “你在怀疑什么？”小方听出她话里有话。──法律就是警察手中的刀。而她刚才则下过定论──法律是外科大夫。 
      “不论什么我都有权怀疑。”──对，她也有这个权利。疑神疑鬼是女人的专利。 
      小方站起来，至此，他已是无话可说。这一场仗，他输了。其时，天光大亮。 
      在清晨的霞光里他看着她，他总觉得她似乎想要跟他交待点儿什么，在她的话里，在她的眼里。 
      “你们几点上班？”龙琪问。与其说是关心，莫不如说是逐客，小方知趣告辞。龙琪又说，“吃了早饭再走，我们这里的粥是全市一流的，你尝尝。不过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得自己掏钱。” 

      这话的意思是有些时候可以不掏钱，小方于是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不掏钱？” 
      龙琪微微一笑，“结案以后。” 
      小方明白了──现在请客，岂不有点“贿赂”的意味，当然不是时候了。而她不肯“贿赂”，正说明她心里没“病”。 
      这个女人算无遗策，简直就是一堵坚硬的城墙……也惟其如此，才更有挑战性，咱们方队长决定跟这位漂亮女人耗上了。──因为其漂亮，所以对他有种天然的吸引力；因为其冷酷，所以让他更生一份征服欲。 

      他是警察，他也是男人。男人输不起，男人最想赢。尤其对手是个女人。 
      他们之间，已经不光是警察是嫌疑犯，而更是男人与女人的战争。几千年来，男人与女人的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但落败的总是女人。当然，这并不是能力与智商的问题，这是道德偏向的弊病，男人是天生贵族。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但小方有信心。他认为总有一天，龙琪会……哼哼，认输！ 

      “那，再见。”小方伸出手，龙琪犹豫了一下，像送出什么珍贵之物似地，将自己的手和对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再见！” 
      这个蜻蜓点水式的动作让小方心里一动──她的手好美呀，她真的有40岁吗？正浮想联翩，门突然大开，闯进一个年轻小伙子。他后面，跟着杨小玉和几个酒店的保安。 

      “怎么？反了吗？”龙琪凝眉，盯着杨小玉。 
      “对不起，我刚走到这里，他就进来了。”杨小玉解释，脸上并无不安，她是秘书，不是保安。 
      龙琪没再追究，盯着那个小伙子，“找我什么事？” 
      小伙子没搭腔，却看着小方，小方穿着警服。龙琪说，“这是我朋友，不妨事，请直说。” 
      本来小方准备走的，听龙琪这么给人介绍他，心里没来由地一热，倒想留下听听这位闯入者到底找龙琪何事了，说不定还能帮她点什么忙。 
      “对不起，我是刚成立的XX慈善总会的……”小伙子递上名片。 
      龙琪对他递上的名片视而不见，“请你找公关部。” 
      小伙子尴尬地缩回手，“对不起，我是专程来找你的，找过你好多次，你要么不在，要么有人挡驾，今天我起了个大早，5点就在你们门口等候了，终算让我等到了……” 

      “去找公关部。”龙琪重复了一遍。这应该是她忍耐的极限。 
      “他们拒绝了。”小伙子说。 
      “那我的答案也是一样的。我们公司的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个人而改变。”龙琪语气平淡，态度却是相当坚决。显然小伙子的诚意并未打动她。 
      “没有商量了吗？我觉得这是好事，用自己所拥有的，为他人为社会尽一份力……外国很多成功的企业家，会将财富反还社会，回报社会。”小伙子很诚恳。 
      “我是中国的企业家。”龙琪强调。 
      “可是……龙女士，在你有能力也有机会的时候，为什么不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呢？你想想，也许有很多的贫困地区的孩子眼巴巴地等着上学，有很多的孤寡老人等着养老，有很多的白血病病人等着治疗……” 

      龙琪冷冷地，“他们难道都等着我吗？我只听过上帝是救世主。” 
      杨小玉闻言大笑，小方看着她和龙琪，觉得这两个女人实在有点儿冷酷。 
      小伙子龙琪这话噎了一下，停顿片刻说，“对不起，我来错地方了，我来之前别人就劝过我，说龙总裁你从不参与任何公益事业，我以为他们错了，结果是我错了。” 
      小伙子垂着头失望地走了。小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反感。 
      “龙老板，你真让我刮目，我以为你好歹总有一丝善念，因为你是女人，所以你应该更了解人世的苦痛，可是没想到，在你的心里根本就缺乏善良这两个字。” 
      小方一字一句。他太失望了。──难道美丽的蘑菇都是有毒的吗？ 
      龙琪闻言看了看他，沉默，杨小玉开口了，“方队长，你知道什么是善良？善良首先是一种能力。有能力者才有资格帮助别人，将内在的善良物化成一种行为。我有钱我不愿意善良，那是我的一种选择。你呢？换了你，你恐怕也只能选择不善良，因为你没钱。别不服气，在公共汽车上给人让座，首先你得有个座。你自己都没座，你让什么？” 

      小方被这番话给震住了──什么是善良？ 
      至少，没有钱就不能善良。比如那个小伙子，他善良，可别人若不给他钱，他就善良不成。可是，我们以前不是这么认为的。 
      小方脑子里轰轰作响。自从认识龙琪，他接受的都是新锐观念，虽然不无尖刻但也不无道理。而更让他惊讶的是，杨小玉现在露出的又是另一付面孔。她原来也可以这么深刻，而且俨然就是龙琪的代言人。 

      小方沉默一会儿后说，“可是，龙老板，你就不能表现得善良一点吗？就算你真的不善良。你不愿意作企业家的同时也是一个慈善家？” 
      龙琪表情淡漠，语气冷漠，“不善良何必硬要装善良，惺惺作态。演给谁看呢？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假象还不够多吗？” 
      小方一时语塞，是啊，作人不是要真诚吗？何苦惺惺作态。 
      杨小玉看着他，“方队长，我听相声大师马三立先生讲过一个关于慈善家的故事，说有这么一个善人，很善，他不杀生，从来不。有天，他发觉自己身上有个虱子，怎么办哪？虱子可不是好东西，得除掉，那玩意儿粘身上痒痒，还吸人的血。可他是善人哪，善人不杀生。怎么办呢？善人想了半天，有办法了，他把自己的虱子捉下来，放到别人身上……他不杀生，他只放生。” 

      话一落地，小方倒忍不住笑了，龙琪以及在场的员工却没笑。这好笑吗？如果笑，也应该是苦笑。 
      “中国这块地面邪，几千年的文明，倒是专出伪君子，也盛产这种假善人，自己不杀生，吃起肉来却不要命，自己赚不来钱，跟别人要起钱来却理直气壮。”杨小玉的笑已经变成了冷笑。 

      这话，让小方心里一动，这个杨小玉，并不像她表面上表现的那么简单，而且她们今天这一席话，也未必不是说给他听的。 

      第二章 


      作者: 金英 (公共作品) 

      小方回到局里，抹了把脸，坐在办公桌前，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道：龙琪，女，40岁，一个强烈的女权主义者，惟利是图，做事不择手段，冷酷无情。 
      小方回忆着他与龙琪的两次交锋，列出以上4条。但，这都不能算作是证据。他把上官文华叫过来，他早就发觉这姑娘心思缜密，头脑清晰，比庄美容还要细心。当初他还嫌她是一女的，不想要，还是局长欧阳明强调说，现在的女人可都不简单。可不是！ 

      上官文华听完队长的分析，说：“方队，你是不是已经认定龙琪就是凶手了？这个假设是可以的，但我认为你遗漏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哪点？”一夜没睡的小方有点儿犯困。 
      “动机！”上官侃侃而谈，“杀人者必有动机。龙琪的动机是什么？文室是她丈夫，虽然平庸了点，但他是国家公务员，职业正当体面，很能拿得出手，他们还有个可爱的儿子， 
      看上去一家三口完完美美，龙琪干吗要杀夫，去破坏这种表面上的和谐？不，我以为这正是她需要竭力维持的。她是个女人，一个商界名女人，而且是个美丽得令人头昏脑胀的女人，她整日在男人堆里打交道，她更需要文室这个警察丈夫这把保护伞，也更需要婚姻这件衣服的包装。再说，让文室死在她的酒店，她笨死了。” 

      小方乏力地靠在椅背上，“这么说，她缺乏动机？不是她干的喽？”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一定是她做的。” 
      也许是小方的口气过于肯定，上官不由问：“为什么？” 
      “直觉！”小方硬梆梆地道，想了想又说，“一件事情发生了，谁将会从中取利？现在文室死了，谁会得到好处？” 
      “你是说文室的死会给龙琪带来好处？”上官摇头，“什么好处？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文室死了对她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不，上官，你的眼睛不要老盯着有形的东西，也想想无形的事情。” 
      “无形的东西？”上官沉吟。 
      “比如自由。”小方提示对方。 
      “自由？”上官自语。 
      “婚姻有时对人是种束缚。我想会不会是这样──”小方忽然坐起来，“龙琪爱上了一个男人，为了达到与之结婚的目的，所以……” 
      “方队！”上官文华打断小方的话，“你老人家小报看多了吧，编起故事来了。你跟龙琪交过手的，你觉得她是那种为感情疯狂的人吗？恰恰相反，她的头脑非常冷静。她今天的名利地位绝非白白得来的，这与她的高人一等的情商智商不无关系。退一步说，就算她看上了哪个男人，以她的财力，金屋藏娇包起来就行了，用得着杀人吗？这可是死罪，你以为她18岁啦？情窦初开想男人想疯啦？” 

      小方看着上官，颇为不满地，“金屋藏娇包起来？听听这都什么口气，你们女人现在怎么都这样！噢，听你的话外音，你好像还挺佩服她的嘛。” 
      “那当然，我是挺服气她的，说实在的，做女人能做到她那个份儿上，也算是不枉此生。”上官毫不隐瞒自己的情感倾向。此一刻，她站在了女人这一边。 
      “那是你没看见她对文室的那个样子，真是无情至极。” 
      “那又怎么样，女人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多情时代早就过去了。” 
      小方盯着上官，“道理也可以这么讲吗？” 
      上官则一字一字地说：“方队，我实话告诉你吧，女人想要做成一件事，就得心狠，不光对别人狠，更要对自己狠，像武则天。没办法，因为这是个男权社会，天下狼屯虎陛。不狠，杀不出一条血路，就算有了路，也混不下去。” 

      小方倒吸了一口冷气，为他这位女下属的这般见识。 
      “别这样看我，女人要想翻身，就得清醒认识到自身的处境，卧薪尝胆，突破重围。” 
      小方又吸了一口冷气，他对女人的了解简直太少了，他一直以为她们是乖乖虎，不料现在她们要造反了。不，已经造反了。 
      “看来你是站在龙琪这一面了？” 
      “我是站在正义这一面。其实你对案子的怀疑，始于文室死了，龙琪这个做妻子的却没到场。又因为她有钱有地位，是个女强人，你看不顺眼，于是你心中那种潜藏的大男子主义就开始抬头……” 

      “这个因素不能排除，但某种直觉告诉我，她肯定有嫌疑。”小方实话实说。 
      “也许，但我认为基本可以排除情杀。”上官说。话题又转回案子本身。 
      “那就是仇杀？”小方皱着眉头，“可是文室会有什么事让龙琪恨之入骨呢？” 
      “是不是龙琪有什么把柄让文室抓住了。”上官文华说，“他可是个警察。” 
      “有这个可能。”小方沉吟。 
      “还有件事，昨晚我又返回去仔细地查看过电梯，发觉电梯内竟然没有文室的指纹，你不觉得奇怪吗？”上官蹙眉。 
      “哦？”小方沉思道，“他难道戴着手套？不会吧？” 
      “应该不会，一则现在的天气还很暖和，不到戴手套的季节；二则照他的衣着来看，他来得很急，一个连内裤都不穿的人，怎么会想着戴手套？而且我们在现场也没发现手套啊。退一步，如果文室真的戴了手套，是有人先我们一步拿走了那付手套……但没道理啊，这么做对谁有好处？对谁也没好处。如果真是这样，文室其人也很值得推敲，首先，他去酒店干什么？”上官条分缕析。 

      小方陷入沉思，看来这个案子，相当复杂。“那电梯里留有谁的指纹？” 
      “与你拿回的那个烟头上的指纹相对照，应该是龙琪的。” 
      “别人的呢？” 
      “他们酒店应该是每天打扫的，就算不是每时每刻，至少也是常常保持干净，而且我还打听到他们每两个小时消一次毒，前一阵子不是流行过急性肝炎吗？他们是先进酒店。所以，电梯里目前只有龙琪的指纹。别人的大概被清洁工擦掉了。” 

      “这就是物证，哼！”小方一脸我看你往你跑的表情，得意了半天后，“唉，上官，你觉不觉得那个杨小玉有点儿特别？” 
      “我觉得也是，你一提出要见龙琪，她就急了，好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上官这个比喻让小方笑了，“何止于此，那家伙简直就个九尾狐，天生八十一副面孔。而且身手也好──” 
      “对，她还是个同性恋。”上官突然说。 
      “哦？”小方惊得站起来，“你听谁说的？” 
      “她自己说的。” 
      “嘁──”小方又坐下，“咬人的狗是不叫的。她要真的是，就不说了。同性恋，你以为是什么好名声？” 
      上官想了想，也是。 
      “不过──”小方正说着，龙琪的一句话浮上小方的脑海──“我的钱到，她的人到。换句话，我发了薪水，她就得上班，。”这是不是说，如果她想要谁死，根本用不着亲自动手，只要掏钱，有的是人为她做。 

      杨小玉可是龙琪的私人秘书呢。会不会是她── 
      但动机呢？ 
      是啊，动机！杀人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人下刀子，血腥一旦沾在手上，就永远也洗不掉了。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谁会在龙琪的办公室装窃听器，而且还是那么高级的？谁能装得起，又是谁能装得上呢。她那里的保安也是一流的。难道，她并非是一个纯粹的商人？ 

      小方百思不得其解，烦躁地看了看表，“10点半了，庄美容那小子怎么还不来？” 
      正说着，庄美容垂头丧气，脸色灰扑扑地走进来。 
      “有好多事等着做，你这会才来，以为这是茶楼？这是警队，小心我扣你奖金。”小方正言厉色。他还真生气了，平常他不是这么容易生气的。 
      庄美容对着盛怒的上司悲戚戚地说：“对不起，方队，我家出事了。” 
      “你家能出什么事？总不会是你妈杀了你爸吧！”小方随口说道。 
      “队长您真不愧是神探，断案如神，正是我妈捅了我爸一刀，我爸现在医院太平间，我妈在局里预审股。”都这时候了，庄美容还不忘拍一个顺水马屁。 
      但这实在太出乎意料了！ 
      庄美容将要到刑警队时，大家以为会是一个美貌女子，名字煽情嘛！可没想到却是个五短身材的光头小子。气得队里的小伙子们挨个儿在他头上狠敲一记，以示泄愤，“瞧你小子混得这小模样，还美容呢！” 

      关于他为什么叫美容，也流传出好几个版本，一是他父母想生个姑娘，名字都取好了，结果又是一爷们儿，只好将就了；二是他妈喜欢瘦身美容，干脆生个孩子就叫美容得了。但谁也想不到庄美容竟是大名鼎鼎的地产界骄子庄竞之的儿子。 

      庄美容为人随和，出外勤，什么危险活儿他都冲在前边；在队里，为大家打水，买饭，无论谁指使都跑得飞快，整个儿一打杂儿的小伙计。真不像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他人缘好，现在遇上这么大一个天灾人祸，都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他却说：“龙琪龙阿姨也来了，她被我妈指控，说她当晚教唆杀人。” 
      这倒是一个新线索。上官望了小方一眼，“我去看看？” 
      小方摇头，“不！” 
      龙琪上午9时被警局传讯，原因是庄竞之一案的凶手程淑惠指控她当晚教唆杀人。 
      龙琪让杨小玉通知律师后，推掉手头的一切事务，驱车来到公安局，她愿意作个守法公民，依法纳税，并积极维护法律的尊严。 
      她一到，便被带去录口供。之前，程淑惠口口声声说：“是龙琪让我杀人的，我问她是不是男人都花心，她说男人死了就不花心了……” 
      龙琪将当晚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正在这时，陆星来了，开着一辆依维柯，车上，是昨晚参加庄竞之宴会的一部分宾客。 
      “这些人都是我找的证人，来证明龙琪女士的清白。”陆星对预审股的同志们说。这人的信息真是够灵，行动也够快。 
      既然有这么多人证到场，又是陆公子出面，当然不会有事了。龙琪从局里出来时，陆星开玩笑说：“龙总，怎么感谢我对你的救命之恩？” 
      龙琪微微一笑，“我又没请你来，是你自己主动要来的。再说了，维护司法公正是每个公民的义务，作为政府官员你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 
      陆星哈哈大笑，“就事论事，不被人情所惑，有点像洋鬼子的作风。我听说龙老板一年中倒有半年在国外，大概是受了这个影响吧？” 
      “没错，我喜欢欧美国家那种照章办事的作风。如今西风东渐，只要假以时日，中国人也会如此。”龙琪说。 
      “但愿吧。”陆星意味深长地，然后绝尘而去。事情就这样完了吗？当然不，陆星陆公子的人情，可不能白欠。 
      龙琪目送他的车远去，正准备返回酒店，刚一转身，看见了骆如桃。她正慢慢地走过来。 
      “你该不是来看程淑惠的吧？”龙琪问她。 
      “我想我本来应该看一看她，但现在不是时候，我的出现恐怕会让她更疯狂。”骆如桃如是说。她的神色淡淡的，一点也没有因为昨夜的变故而失态，甚至连装一装悲哀的门面功夫也都省略了。这也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龙琪想。而骆如桃的一句话也让她颇为受用，她说：“我是来为你作证的。” 

      “哦？！”龙琪暗暗纳罕。 
      “其实要说是教唆杀人，那个人应该是我，是我把程淑惠的火烧到庄竞之的头上的。”骆如桃笑一笑，“可是她却宁肯诬陷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龙琪饶有兴趣地看着骆如桃，庄竞之认她做红颜知己，她却昨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也没给庄竞之面子。 
      “因为她妒忌你。” 
      “噢？我以为她更应该妒忌你呢。”──你是庄竞之的红颜知己嘛。 
      “她犯不上妒忌我，因为我跟她不是同一水平线上的人，你却是。”骆如桃只是个小小的外来打工妹，其身份地位与程淑惠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可龙琪就不一样了。 
      龙琪理解地笑了，皇帝不会妒忌乞丐，靓女不会妒忌美男。永远不会。没有利益冲突，更没有可比性。 
      “我讨厌这种女人。”骆如桃说。这才是她跑来给龙琪作证的理由吧。一个人平白无故地帮你，并不是他喜欢你或欣赏你，而是因为他讨厌你的敌人。或者说，因为你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孙权刘备也不一定要合作，但曹操打过来，那就不一样了。 

      龙琪微微一笑，“谢谢你。” 
      “谢什么，我的意愿并没达成现实。我来迟了。” 
      “来了就好。”龙琪说。她又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 
      骆如桃不语，庄氏企业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去了。 
      “跟我走吧。”龙琪为骆如桃拉开车门。她甚至都想没想骆如桃可能会拒绝。而骆如桃也确实没有拒绝。 
      小方和上官文华从三楼窗口看着骆如桃上了龙琪的车。 
      “你别说，她还挺畅销。”上官的语气不无轻视，她是个女权主义者，插足人家家庭不劳而获的第三者对她而言简直就是女人中的败类。 
      “她是很畅销，据我所知，现在至少有两拨人在找她。”小方说。 
      上官文华略一错愕。 
      “你来。”小方走到档案柜前，拉出一个纸袋，从纸袋中抽出一张照片。 
      “啊，这不就是骆如桃！”上官看着照片惊呼。 
      “对，是她，不过，这并不是她的真名，她真正的名字叫乔烟眉。”小方说，“两年前，有一个叫乔大禹的人从金三角回来，据上边说，他身上藏着极重要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现在尚不清楚。他曾被我们拘捕，后来在押送甘肃的途中失踪，从此下落不明。他在拘捕前最后接触过的人，就是这个乔烟眉。” 

      骆如桃就是乔烟眉。 
      乔烟眉则上了龙琪的车。 

      第三章 


      作者: 金英 (公共作品) 

      乔烟眉的出现为案子提供了一个突破口，也许。上官文华把她的照片放在案头。这位乔烟眉长得的确很美，美得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看上去别有味道。 
      她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她与本案有什么关系？这一点还不明朗，但她的介入，使龙琪的背景显得有些复杂。或者说，龙琪可能从来都不是个纯粹的生意人，文室的死因，或许就在其中。 

      小方说：“乔烟眉出身于一个中医世家，据说她的先祖出自神农谷，医术精妙。” 
      “真有神农谷这回事吗？”庄美容已经开始工作了。 
      “也许吧，”小方对此也不确定，他说，“但乔家的医术的确是出神入化，炉火纯青。尤其是针灸，据说都可以起死回生。” 
      “有这么神吗？”庄美容怀疑。 
      “当然有！天地之大，道藏之深，中国的医学源远流长，不是我们这些外行可以了解的。现在连外国人都在拚命地研究中医，因为中医环保，中药可是纯绿色无污染的。”上官道。她是个坚定的中华国粹的维护者。 

      “噢，”庄美容想起什么似的，“5年前我毕业实习时，遇上一桩杀妻案，那个男的就是一名中医，善长针灸，他就是把妻子用针给扎死的。这个案子拖了很久，因为技术方面的原因，办案人员一直找不到确凿的证据。而那个男子医术高超，态度和蔼，无论单位同事还是他看过的病人，都对他啧啧称道，所以一直不能定案，反反复复好多次，后来还是请来省中医学院的一位老教授，才给验出来，证实他谋杀罪名成立。你们猜怎么着？那个女的的心脉全给挑断了。” 

      “哇！”上官一脸的肃穆，是惊惧，也是佩服。 
      “医生可以治病，也能杀人，这二者只有一线之隔，尤其是中医的针灸，你们都看过武侠小说，那里边讲的血脉呀穴道呀什么的，可不是瞎吹的。一针下去，可以让你死也可以让你活。”小方看了看上官，又看了看庄美容，“闹不好，乔烟眉也是一位危险医生。她是省中医学院的学生，整整学了5年，加上她又是家学渊源。还有，你们还记得吗，一年前，省城出过一桩连环命案，有11个人命丧黄泉，其中，乔烟眉就杀了三个人。当然，她当时并不叫乔烟眉。” 

      “我知道这桩命案，我还曾是其中的一个环节，作为一个目击证人出过庭。”上官文华说道。 
      “我没听过。可是，乔烟眉杀了三个人，她怎么会没一点事呢？”庄美容问。 
      “她被法官界定为正当防卫。而且当时破这个案子的是我国警界的老前辈、大名鼎鼎的侦探大师端木良，他老人家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正好在省城，他那年已经86岁了。”小方说。 

      “那既然这样，乔烟眉就一定没问题。”庄美容说。 
      “我也这么想。可是再细想想，一个平常人，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动念头杀人的，但只要开了头，他就会产生一种很极端的感觉……” 
      “什么感觉？”庄美容问。 
      小方说：“杀人不难！” 
      是的，没有人愿意自己的手沾上血腥，可是一旦沾上，就会无所顾忌。杀一个人跟杀十个人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文室的死应该与她无关，她不在现场，中医再厉害，也不可能摇控杀人。”庄美容把话题扯回来。虽然他们家这次的风波都是乔烟眉搅动的，但他对她似乎并无偏见。 

      “但龙琪跟她有关啊！”上官意味深长地，“至少现在已经有关了。” 
      “没错，”小方点点头，“乔烟眉是中医，龙琪集团公司与她的专业并不对口，龙琪找她作什么？” 
      “做私人医生。”庄美容说，话刚落地，他的脸红了，乔烟眉以前就是他父亲的私人医生。若乔烟眉有事，他父亲怕也脱不了干系吧？ 
      小方自然明白这位下属的意思，拍拍对方的肩，“不管乔烟眉是什么人，都没你们庄家的事。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不知为什么，庄美容听了这话的脸色竟然变了变。上官文华看着他。 
      小方则开始布置新任务，“我们现在要做三件事，其一，查一下杨小玉的底细；其二，到龙琪的酒店转转，探听一下她的私生活；其三，去查文室，找找他的同事，我对他挺好奇的，总觉得他身上藏着点儿什么秘密。怎么样，你们领任务吧。” 

      他话音刚落，上官就说：“我去龙琪大酒店，我是个女的，查些家长里短婆婆妈妈的闲话比较容易入手。” 
      庄美容却沉默不语，小方见状，对上官说：“那你先去吧。” 
      打发走上官，他看着庄美容，“其实昨天晚上，你已经认出死者是文室，是吧？” 
      庄美容叹了口气，“我知道是我不对，但他是龙阿姨的丈夫，我从小就认识她。所以……”庄美容说到这儿，就掐住了话头，他不想再说什么了。 
      小方深知他的个性，庄美容虽然随和，但心中自有一把铁算盘，他不想做的事，谁也无法勉强。如果硬逼他说些什么，小方相信，他一定会辞职不干。 
      这个可以理解，警察也是人，做警察自然需要大公无私，但做人却要讲情义，庄美容跟他父亲一样，一向是怜香惜玉，从不肯得罪女人。这应该没什么不好，人若无情，将会活得很无趣。 

      小方拍拍庄美容的肩，“这件案子，你就不要管了，我和上官去查就行了。” 
      就算他是上司，有些事也是无法勉强的。知道这一点，知道知人善任，知道人情世故，再加上他的能力，他这个队长才算是有可能做成功。 
      庄美容舒了一口气，但终究是放不下，问：“那你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小方扬了扬眉毛，“我一定要彻查，查他个水落石出。” 
      他对庄美容并不讳言，因为他知道，庄美容决不会给龙琪通风报信。因为他是警察。 
      “对了，阿庄，你能不能帮我弄到龙琪的指纹？” 
      庄美容沉默了半天，“今年春天我生日时她送我一个领带，因为平常我从不穿西服，所以那个礼品盒到现在我也没打开过，那上面应该有她的指纹。因为她说领带是她当天亲自挑选的，礼品盒也是她亲手交到我手里的。” 

      小方大喜过望，“谢谢你阿庄。” 
      庄美容努力地笑了笑，“我们还用客气吗？对，你下一步……” 
      小方说：“现在，我要去参加文室的葬礼。” 
      文室的葬礼很低调，基本上是由龙琪酒店员工们的黑色方阵和文室同事们的绿色方阵组成。另外，龙琪的家人也全来了。 
      龙琪的父亲龙思焕白发苍苍，精神矍烁。龙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大律师，龙老爷子曾打赢过无数官司，培养出不少的得意门生，不过近几年弟子们纷纷转行，比如庄竞之。连他女儿龙琪也走上了生意场。倒是龙琪的弟弟龙言子承父业，在律法界名头甚响。龙言身材伟岸，眉目轮廊颇似乃姐，很是英挺俊朗。他站在父亲身边，手中牵着一个漂亮的小男孩，一看便知是龙欢。 

      10岁的龙欢左瞧瞧右看看，死亡对他而言，还是个不可知的概念。或者也可以这么说，文室这个父亲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他的母亲如日中天，父亲的作用便日渐式微。 

      看着龙家的人，小方也终于明白龙琪那一口犀利的言辞从何而来了，律师全靠一张嘴，龙琪门里出身，自带三分。另外还有，现在的律师全是在为金钱而辩护，没谁再把“正义”两个字放在心上，这也就怪不得龙琪对法律的看法会产生偏颇。他站在人群中，观察着各色人等，希望能看出点什么，但他很失望，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同一副表情──沉重。不过，一圈扫视下来，他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杨小玉。 
      这么重要的场合，她怎么可以缺席？ 
      葬礼快结束时，小方悄悄退了出来。他走到公路边拦住一辆车。车门打开，正是杨小玉。 
      “喂，黑猫警长，又去哪儿逮耗子了？看样子是没逮着吧！”杨小玉看着小方在她身边坐下，嬉皮笑脸地说，“不过也难怪，现在的猫哪还会逮耗子，不跟老鼠勾结起来打家劫舍就谢天谢地了。” 

      “注意你的措辞和口气。”小方很不喜欢对方玩世不恭的态度。 
      “是你先滥用职权硬闯上我的车。”杨小玉提醒他。 
      “情况特殊，警方征用，守法的市民应当懂得配合。”小方打着官腔。 
      杨小玉耸了耸肩，“你有什么特殊情况啦？不就是想搭个顺风车嘛，打个出租也花不了你多少钱，警察的工资那么高，留着钱抱窝下蛋呢。” 
      小方让她逗乐了，“你去哪了，葬礼上没见你？” 
      “这么说，你去啦？我说你孝顺你还真孝顺哎。”杨小玉笑容可掬。 
      小方这下可真生气了，“你给我严肃点儿，说，你干吗没去？” 
      “方SIR，你好像在审犯人呐？”杨小玉嬉笑。 
      “是又怎么样，我是警察。”小方以权压人。 
      “好，挺好。”杨小玉笑了，正笑着突然伸手捏住小方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不错，还蛮有几分姿色，我这个人一向怜香惜玉，不过──” 
      小方这时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强横了，但杨小玉的大胆令他震怒，他伸手想打开杨小玉的手，却拨不动，对方的一双纤纤玉手像钳子一样，死死地卡住他的下巴颏儿。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行。”杨小玉脸色一变，“方队长，如果你现在死在我车上，你想公安部会怎么追封你？烈士？英雄？若我剥光你的衣服在你身边放一裸女，再把你们俩全裸的性感玉照放大贴在你们的办公大楼上，你说那将如何？我恐怕你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小方又急又气又惊又怒，对方居然如此胆大妄为嚣张跋扈，就算他刚才有点以权压人，她也不用这么狠吧？或者她是在暗示什么？让他不要再查文室的案子？哼，就凭她！不，或者，她是想跟我说──是非黑白是可以被颠倒的？法律就是个外科大夫？ 

      如果这样，她和龙琪的用心就未免太深了。 
      想到这里，小方哼了一声：“你敢！”他话中透出威严。 
      杨小玉突然松开手，菀尔一笑，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前冲，“我不是不敢，我是不舍得。其实我只是想借机一亲芳泽，别无他意。你的皮肤真好，手感不错。是不是被很多女人打磨过？现在司法界活跃，有些公安人员亲自开夜总会，为繁荣我市的夜生活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真是辛苦、辛苦！” 

      “杨小玉你给我放尊重一点！停车。”听对方说得如此轻佻，几乎等同于调戏，年轻的方队长脸上实在是挂不住了，试问谁敢对他这么无礼。 
      杨小玉笑，“还真生气啦？逗你玩玩嘛，就你这么薄的脸皮，那要遇上什么强奸犯、坐台小姐什么的，你怎么审问呢，人家没说，你倒自己先撞墙羞死了。” 
      车还在继续前行，路两边的景物哗哗而过。杨小玉开车很猛。 
      小方气得要死，他是刑警队长喔，好歹是个官，要面子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没羞没臊。我看他们的脸皮加起来也没你一个厚。我叫你停车！” 

      “是吗？承蒙夸奖，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这年头能有张厚脸皮是多么难得的事啊，至少可以跟某些政客一样作婊子，立牌坊。”杨小玉皮笑肉不笑地停住车，拉开车门，“方队长，请吧，不过这地方打不着车，我看你得走着回去了。” 

      “不用你管。”小方气冲脑门。 
      杨小玉笑着耸了耸肩，“谁管你了，我这是心疼你，怕你累着。” 
      她说着，打开音响，林忆莲的歌声传出来──只是夜太黑，夜太黑…… 
      这位女歌星如泣如诉。 
      “是啊，夜太黑了……”杨小玉突然感叹了一句，转头望着远方边绵重叠的青山，她的叹息如秋风滚过，引动了一种莫名的凄凉。 
      小方看着她，突然感觉对方这一句话这一声叹息，颇有深意。不由心里一动，什么是个夜太黑了？什么意思？不行，我可不能走，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作警察总得付出点什么，今天就算我牺牲点色相吧。他瞪了一眼杨小玉，“好了，开车吧，你也真够脸皮厚的，就不怕我抓你？” 

      杨小玉方向盘一转，车又上路了。“抓我？什么理由？非礼？你好意思说得出口你就说。今天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小方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男不跟女斗。” 
      “因为斗不过。”杨小玉接话挺快，又从反光镜中看了一眼小方，“哟，瞧瞧，脸又红了，跟茄子似地。” 
      “什么茄子？什么眼神儿你？茄子是紫的，番茄才是红的。”小方对这个比喻十分不满。 
      “美坏你呢，还番茄，照照镜子，你脸是黑的，血色一泛上来，黑加红那还不是紫的？当然，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是进口茄子。打非洲进口的。” 
      杨小玉嬉笑怒骂，小方给气乐了，“非洲哪有茄子？算了我不跟说这了。对，你怎么不去参加文室的葬礼？你好像是最应该出现的那一个哦。” 
      他不愿意再跟对方斗嘴，他不是对手。男人跟女人斗嘴是最不明智的，就算赢了，也不见得有多光彩，输了就更不用说，自然十分狼狈。 
      杨小玉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我去看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小方警觉起来，“男人还是女人？” 
      “一个已经逝去的人。” 
      “谁？”小方的神经更敏感了。 
      “一个最无辜、最纯洁的人。”杨小玉的表情有些迷离。 
      小方这才发现杨小玉穿着一身纯白的衣服，车后坐上还放着一大捧百合花。是谁这么重要？他想问，但杨小玉肯说吗？ 
      这一刻，小方意识到，车里的气氛太紧张了，而且让她搅和了半天，他始终处于劣势。他想了想，笑了，“杨小姐身手不错啊，改天咱们切磋切磋。” 
      杨小玉闻言撇了撇嘴，“拉倒吧，就凭你在警校速成的那些三脚猫功夫，也配和我切磋！你刚才又不是没领教过。” 
      “刚才我是让着你呢，好男不跟女斗，倒让你有了吹牛皮的资本。不过也是，这是你们酒店惟一不用上税的项目。”小方嗤笑。 
      “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我杨小玉可是正儿八经的少林俗家弟子。我出生在河南登封县少室山下，十世家传。”杨小玉认真起来。 
      “原来系出名门。”小方给笑了。 
      只听杨小玉又说：“我爹就是少林弟子，一身好功夫，可惜我没兄没弟，爹只好把一身武艺教给我，边教边叹气，说是亏大了，女儿始终是赔钱货。” 
      “这么好的功夫，怎么肯到酒店中屈就？”小方漫不经心地。 
      “那你认为我应该做什么？”杨小玉反问。 
      “作个功夫明星什么的，像李连杰、成龙、杨紫琼。” 
      “别逗了，那玩意儿几百年才出一个，哪那么容易就轮到我了。”杨小玉笑着说，“我还是现实一点，求一碗安乐茶饭，正而八经当我的保镖得了。” 
      “原来你是保镖，不是秘书啊？”小方随意问道。 
      “我当时本来是应聘做保镖的，正好原来的秘书结婚做全职太太去了。龙总就让我全兼上了。” 
      “你重任在肩啊！”小方夸得有点儿言不由衷。 
      “我当时也是这么以为的，但后来慢慢才想明白，你看啊，做秘书一份工钱，做保镖一份工钱，两者合而为一，我们龙大老板岂不是可以省下一份薪水？” 
      小方扑哧一乐。 
      说到龙琪，杨小玉突然咯咯笑了，“告诉你我们老板的一个笑话。” 
      一听与龙琪有关，小方马上竖起耳朵。 
      “我这也是听刘雪花，哦，就是我们酒店中餐部的那位资深美女说的，说那年有个广东客来这边跟我们老板谈生意，广东这些年发展得快，广东人出来都牛皮哄哄的，那个小广东也是，小板儿头抿得光不溜丢，熊掌似地小胖手上戴5个金戒指。那天一见我们老板，就被我们龙大美女的美貌震住了，流着哈拉子叫：哇，好漂浪（亮）的靓女呀，好漂浪（亮）的老板娘啦……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浪（亮）的老板娘啦……我们老板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差点把人噎死。你猜她说什么？”杨小玉脸上的笑，闪闪发光。 

      小方一看她那脸色儿，就知道没好话，摇了摇头，“我可猜测不出来，还是你说吧。” 
      “我们老板说：你要了，叫我老板，要了，就叫我娘。但不要叫我老板娘。” 
      小方哈哈大笑。看来龙琪对谁都是那么不客气。 
      “那后来呢？” 
      “后来生意当然谈成了，那位小广东临走时对我们公关部的人说：哇，你们的这位吕（女）老板真的好好生猛、好好酷、好好迷人的啦！” 
      小方又笑起来。 
      已进入市区，一位交警过来，示意停车。杨小玉推了小方一下，“我没驾照。” 
      小方忙拿出工作证，“同行，有急用征用民车。” 
      交警走开，小方问：“你的驾照呢？” 
      杨小玉嫣然一笑，“走得急，忘带了。” 
      “这么着你就敢上路？”小方实在觉得吃惊。 
      “怕什么！出去的时候运气好，回来时有你。”她倒是轻松。 
      小方一时无话，杨小玉笑道：“别生气，给你猜个谜语，开开心。” 
      “说来听听。”小方并不是真的生气，他只是讶异于对方的大胆，也更想知道她给自己会出一个什么样的谜语。 
      杨小玉说：“太阳下的热狗，打一物。” 
      “这是什么东西？”小方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不是什么东西，这是你的同行把兄弟──交警。” 
      小方看着在烈日下执勤的交警，再看看杨小玉，又好气又好笑。他算是明白了一件事，跟她们这种人打交道，脸皮绝不能太薄，这些家伙什么也能说得出口。而他为人处事致命的硬伤就是脸皮薄。局长也曾说过他，他还不服气，唉！ 

      小方回到办公室，上官文华已经从酒店回来。“我大概问了一下，龙琪的口碑很好，私生活也无可挑剔，只有两点。“ 
      “快说！” 
      “第一，她以前曾有个外号──酋长；第二，我从十几年前的户籍那里查到，文室并不是龙琪的第一任丈夫，这之前，她还结过一次婚。” 
      酋长？ 
      上官解释说：“好像是十几年前一个地下帮会头领的名称。那个帮会的成员都是新疆人。” 
      哦？！仅这两点，是不是就可以撕开龙琪的神秘面纱？ 

      《千机变》-> 第二天 


      第一章 


      作者: 金英 (公共作品) 

      杨小玉奉了龙琪的命令带着乔烟眉到酒店各处看看。昨晚她在为乔烟眉安排住处前，再一次问龙琪“你确定要把她留下吗？”之前她们已经探讨过了。 
      “是的，我要把她留下。”龙琪的态度很坚决。 
      “她可是个危险人物。”杨小玉提醒。在龙琪面前，她的洒脱、她的佻达，至少减了一半。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规中矩，不像是秘书倒像是对方的孝顺女儿。这到底是钱的作用，还是人的魅力，那就只有她本人知道了。 

      “通常来说，危险人物都是有用的人物。匹夫无罪，怀璧有罪。” 
      “你是说……她怀中有璧？什么璧？” 
      龙琪看着她的秘书，杨小玉则在揣测她的意思。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杨小玉只好又问：“那你是说……” 
      “我没说，一直都是你在说。” 
      “哦！” 
      杨小好像领会了，又好像是没领会。但无论如何，她也得打点精神好好“应付”这位天外来客。 
      乔烟眉则一脸新鲜地跟着杨小玉四处转着，时不时地还会发出一声赞叹。其实龙琪大酒店大体上跟别的星级酒店没什么区别，就是个豪华与舒适。如果说有特点的话，那就只有一点，这一点很快就被乔烟眉看出来了，“喂，你们这里的服务生都是男的喔？” 

      龙琪大酒店几乎所有的服务生都是未满20岁的男孩子，青春明朗，眉清目秀，笑容灿烂。他们活泼的身影为整个酒店增添了一份独有的阳刚与明媚。 
      “不光是服务生，我们这里除了中层以上的干部，另外包括厨师、乐师、按摩师等等都是男的。而且，不够帅的不要。”提起这个杨小玉神气活现。 
      “清一色帅哥？有点意思，但为什么呢？现在都在用美女揽客。” 
      “因为老总是女的呗！她要在她的势力范围内营造一个现代的母系氏族社会。” 
      “挺好啊！”乔烟眉乐道，“如果中国有一半的女人能作到这一点，那离真正的男女平等就不远了。” 
      杨小玉笑了，“想不到你还是个女权主义者。” 
      “那当然，男权当道便如一党专制，造就了绝对的腐败。”乔烟眉微笑，“你想女权有天风行天下，世界将会怎样？” 
      “那还用说？”杨小玉俏丽的双眉一挑，“首先，世界著名的杂志《花花公子》将更名为《花花公主》，每期都是性感美男的裸照，我要去竞争当总编。” 
      “你这个色鬼。”乔烟眉嘲笑道，“不过那样也挺好，让男人们也尝尝以色示人滋味。让他们每天尽琢磨如何美体修形，吸引女人。连坐在电车上都敷着面膜保鲜。而女人们这时最流行的一句话就是：男朋友的保质期只有一星期。” 

      “还有──”杨小玉继续幻想，“所有的选美活动，比如环球小姐、香港小姐等，都将改为环球先生和香港先生；连T型台上也全是走着猫步的靓丽男生，其中尤以袒胸露腿的内衣模特为最多。每天一打开电视，全是俏丽活泼的甜媚男生，一脸温柔地告诉大家：面容一洗白，白里透红，与众不同，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帅哥太多不能浪费，我要拥有一个丈夫，数个情人，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乔烟眉咯咯笑道：“最好是拍了一部名为《篱笆、男人、狗》的巨片，深刻剖析了新中国妇女在建国一百多年来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及男人们在新时代的处境，主题歌我都想好了，就用《爱上一个不回家的女人》。” 

      杨小玉乐了，说：“女人们到那时就不用打扮了，天热时可以光膀子，而男人在答应女人的求婚时，最常问的一句话是：有没有足够的钱让我美容。” 
      乔烟眉顺着她的话，故作深沉地说：“时移世易，女人以前是为悦己者容，现在是为悦己者穷。” 
      “于是，”杨小玉说：“这个世界，终于又回到女人手中。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开丽春院连锁店了，每天大红灯笼高高挂。” 
      “喂，你小子别白日做梦了！”乔烟眉拿手指扎了一下陶陶然的杨小玉。 
      “那可说不好，指不定晚上睡上一觉第二天一睁眼，哇，变天了！” 
      乔烟眉大笑。两个女孩子在想入非非中越聊越热乎，简直是一见如故。 
      或者，这并非异想天开，不久的将来还真会梦想成真。 
      酒店很大，她俩逛了两个多小时后，觉得有些累，杨小玉提议到茶吧坐坐。茶吧在顶楼，装修得很古典，放的也是《魂断蓝桥》这类的怀旧金曲，连这里的服务生，也都是上了年纪的鬓边有些白发的男子，他们说一口流利的英语，风度翩翩，彬彬有礼颇有点欧洲中世纪的骑士风范。 

      “我真的有点喜欢这里哦！”本身就带点古典韵味的乔烟眉看得眉飞色舞。 
      “那想好做什么了吗？我马上去安排。” 
      “好像没有什么适合我做的，服务行业不是我的专长。” 
      “你可以做你的老本行。”杨小玉口气淡淡的。 
      乔烟眉吃了一惊。她的本行是医生，但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她现在的身份可是骆如桃。 
      “我知道你叫乔烟眉。”杨小玉还是淡淡的。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的这副表情是最可怕的，就像是戏未开锣前的空场，你根本预测不到将要上演的是一出什么戏。 
      乔烟眉也镇定下来，龙琪上赶着找她，决不会是因为她手下缺员工。再怎么笨，“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句话，她也应该听过。 
      “你们找我做什么？”对方不明说，她却不能不问。 
      “因为你现在需要一份工作。”杨小玉避重就轻。 
      “这不用你操心，我自己会找的。”乔烟眉神色冰冷，刚才融洽的气氛完全没有了。 
      “这里最好，你没得选择。”杨小玉也没了笑容。 
      乔烟眉站起来，她从不受人要胁，“我倒要试试。” 
      “你出不了这儿的大门。”杨小玉稳坐钓鱼台。 
      “凭你？”乔烟眉问。 
      “当然，我是少林弟子。”杨小玉十分倨傲。 
      “那，又怎么样呢？”乔烟眉拿出一个小包包，从中抽出一根细细的银针，在杨小玉面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是中医针灸用的银针，我们家祖祖辈辈用这根针救了无数个人，你要不要试试？” 

      “呀，给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最近我有些牙疼，疼得还挺厉害，吃药也不管用。”杨小玉见竿儿就爬。 
      “行。我们乔家包治百病。把你的鞋脱了脚抬起来放我身边的椅子上。” 
      杨小玉真的把脚从桌子下伸过去放在乔烟眉旁边的椅子上，她俩面对面坐着。乔烟眉看也没看就将银针扎进杨小玉的脚掌面。 
      “喂，你不用消毒的吗？”杨小玉急了。 
      “古时候哪有酒精，你省省吧。”乔烟眉笑得更像个淑女，“你最好别乱动，小心针跑了，万一顺着血管跑到心脏里，那可怪不得我。” 
      “天哪，我怎么会上你的当呢。”杨小玉这时才有些后悔，“我牙疼，你怎么扎脚呢？” 
      “天地之间的距离远不远呢？可天上下雨地上会湿。笨蛋，血液是流动的。怎么样，好点儿没？”乔烟眉问。 
      杨小玉感觉了一下，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果然好点儿了。” 
      乔烟眉笑了，“杨小玉，刚才我要是把针稍稍扎偏一点儿，你这条腿就完了，也不光是腿，人的脚上有几十个穴道，分别与五脏六腑相连……” 
      杨小玉呆呆地看着乔烟眉──会吗？不会吗？她问着自己。 
      小方这时走进茶座，直奔杨小玉而来，“你们龙老板呢？” 
      “有事吗？”杨小玉抬起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有点儿小事，问你也一样。” 
      “坐。”杨小玉单腿立起来，另一只脚却在地上摸索鞋子。 
      “不用了。”小方摆摆手。 
      “那你想问什么，说吧。”杨小玉突然笑了，因为她的鞋子找不见了，她得拖延一下时间。她说，“对美男的问题我一向知无不言。呀，你今天这件衣服真的很漂亮，很适合你的气质。你的发型也不错，真是我见犹怜，不如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家最好的美容院，那儿的理发师都是从香港请来的，有他们打理，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新时代无可争议的新人类偶像派超人气警察──” 

      哇，好啦，鞋子终于上脚了，杨小玉停住了嘴巴。 
      旁边的乔烟眉却笑了。这年头女人好色并不稀奇，但好色到这么明目张胆连警察也照单全收的，除了我们杨小玉还会有谁？ 
      小方则已经习惯了杨小玉这种态度，他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你知道你们老板跟她丈夫的感情好吗？” 
      杨小玉这次没有调笑，认真地想了想，“方队长，在回答之前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 
      小方点点头，来而不往非礼也。 
      “你爱过吗？” 
      小方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对方这个问题与他的问题之间有什么联系，但看杨小玉的神情，相当严肃，于是他说：“应该爱过吧，我有女朋友，我们已经认识7年了。” 
      杨小玉笑了，摇了摇头微笑，她轻轻地说：“爱一个人不需要7年，只需要一秒。” 
      小方又愣了，一秒？太草率了吧？那剩下的一辈子呢？ 
      杨小玉看着他，“剩下的一辈子在回味。” 
      “回味？”小方十分不解，有什么好回味的？又不是吃麻辣火锅。 
      杨小玉竖起大姆指，“一秒的沉醉是一生的沉沦。这才叫真爱。” 
      啊？小方一头雾水。 
      看着对方那副不开窍的样子，杨小玉笑了，“好吧，你已经回答了我，现在该我回答你了，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小方也省悟过来，他不是来听爱情启蒙课的，他是来质询一个问题的。 
      “我问你们老板跟她丈夫感情好吗？” 
      杨小玉沉吟片刻，然后相当认真地，“这么说吧，他们俩个是一对君子。” 
      ──君子之交淡如水。 
      小方这时并没有理解其中的含义，所以这句至关重要的话被他忽略了，因而，他很久都从文室的迷案中徘徊着出不来。 
      “你知道你们龙老板以前结过一次婚吗？”小方盯着杨小玉突然问道。这才是他这次来真正想要说的──他终于揪住对方的狐狸尾巴了。 
      杨小玉眼中突然像长出一根尖针，“我需要知道吗？” 
      “但我一定要知道。”小方盯着杨小玉。他正在一步步走向真相，他就是专门来刺激龙琪的，受惊的狐狸一会有所行动。接下来，他马上要去火车站，上官文华已经查到龙琪的前夫叫侯钧，也是个警察。10年前去了另一个城市，离这里两个小时的路程。 

      “再见！”该说的说了，他得走了。 
      “站住！”乔烟眉叫住了他。口气阴森。像数九天门缝里渗进来的冷风。 
      小方回过头，他早就看见乔烟眉了，只是今天他没空跟她过招，想不到，他不找她，她反倒找上门来。“你是乔烟眉吧？”他单刀直入。有些人，他觉得用不着客气。 
      “你也知道我？看来我的知名度不小哦！”乔烟眉笑了笑，冷笑。 
      “你在公安局早就挂上号了，两年前，在一起连环谋杀案中，你杀了三个人，是吗？” 
      “没错！” 
      “你居然就这么承认了，知道我是谁吗？胆子不小哦。” 
      “干吗不承认？”乔烟眉将冷笑换成微笑，“在报社时，我们总编给我反复灌输的一个重要理念就是：你可以夸我，你可以骂我，但你千万不要不理我。这年头讲究出名出位，不管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总之有名就好。名则生财。” 

      小方倒吸了一口气，“乔烟眉，你还知道这世上有廉耻二字吗？” 
      乔烟眉笑得很特别，“廉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今的警察包娼聚赌收黑钱五毒俱全，不说别的，只要晚上去各大酒店、夜总会、桑那城转转，就会发现门口停着的车几乎有一半以上是你们公检法的。方队长，你们在那里是夜夜执勤还是夜夜笙歌？什么是廉耻？你和你亲爱的同行们先照照镜子，再解释一遍给我听。” 

      小方一时无言以对。 
      “本来嘛，作婊子就作婊子，干嘛非要立牌坊，这么着我倒又想起一件事来。”乔烟眉笑意闪动，“有个刚分配工作的小警察，有天晚上他喝多了，回家路过一家地产公司，老板一见，吓坏了，忙说：老大，您看中了哪套房子，随便拿。他又走过一家家具店，老板一见是个警察，还是个喝醉的警察，也吓坏了，赶快说，您想要什么，我给你送去，并且终身保修。他又路过一家饭馆，饭馆还没开张，只老板一个人在，这个老板是个年轻姑娘，实在没什么给他的，只好以身相许。有句广告词叫什么来着，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到你们这儿应该叫：警察喝醉酒，什么都会有。” 

      话刚说完，杨小玉哈哈大笑起来。 
      小方看着乔烟眉，他只不过说了一句，结果让她给数落了一通，而且句句刺心。 
      “这只是个别现像。乔烟眉，你的一双眼睛为什么只看到阴暗面？” 
      乔烟眉逼近一步，脸色一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为什么？因为警察是消毒水，是给社会消毒的。所以你们不能有阴暗面，否则，老百姓还会有安全感吗？” 
      “可你知道吗，我们警察的工作是多么辛苦和危险──”小方火了。 
      “我只知道你每天吃饭，所谓粒粒皆辛苦，可又有哪个农民跑到你们警局说自己种地很辛苦？同样，作医生也死人，比如白求恩大夫。水均益不也常去炮火纷飞的地方采访吗？他是记者。”乔烟眉突然凶相毕露，阴森森地道，“辛苦和危险是警察这个行业的特点，你选择了这一行你就要时刻准备着付出。天下三百六十行互为因果，没有谁活得不辛苦不危险。而你们的警察的工资在公务员中算是最高的，这都是纳税人的钱，你知道吗？” 

      小方看着乔烟眉，只是看着，然后，走了。──从来也没有人敢跟他说这些话，这些真话。他感到愤怒，更感到些许失落。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警察的形象已经不是那么光辉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想要别人夸你漂亮，首先你得长得差不多点儿。 
      没有人会说谢霆锋是丑男，就算不喜欢他；也没有人会说葛优是帅哥，就算喜欢他。 
      “你的口才不错嘛！”杨小玉诚心诚意地夸奖道。 
      “小意思。”乔烟眉微笑，“我是医生嘛，顺便给他降降火！告诉他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杨小玉大笑，“嗯，好，佩服，真的，我一直以为我嘴上功夫练得好。我给人当秘书，舌头要练得特别柔软灵活，以便随时随地能说出阿腴奉承的话，否则饭碗就不保了。现在看来，你的口才更好。” 

      “不客气，我只是有感而发，对了，你的牙如果真的疼，回头我真的给你扎一针。” 
      “啊，什么叫真的给我扎一针？”杨小玉吃惊了，“那你刚才──。” 
      乔烟眉笑得古怪，“我的少林弟子，你还练武呢，眼力劲先就差了点儿。告诉你吧，我那针根本没扎进去。扎针要消毒的，谁知道你脚上带着病毒。再说你连袜子都没脱，我怎么看穴位呀。” 

      杨小玉哭笑不得。“可我的脚背上真的感到一阵凉意。” 
      “那是我滴了一点冷水。” 
      “可我的牙疼的确减轻了。” 
      乔烟眉微笑着，“那是心理作用。杨大侠，求你别再问了，不嫌丢人的。你还保镖呢，感觉那么迟钝。” 
      杨小玉算是服气了，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你小子是打哪儿变出来的？行，你厉害，你说吧，你到底想去哪个部门，我们老板可是诚心诚意想留你。” 
      “刚才我已经想好了，我准备去中餐厅，我是中医嘛，精通药理，可以帮你们做做药膳，这行当现在挺火的。”乔烟眉说。 
      “终于开窍了，你怎么想通的？”杨小玉哂笑。 
      “子曰：食色，性也。不管是什么女人，当她们推开龙琪大酒店的门，一下子看见这么多漂亮小男生，我想她们的脚已经挪不动了。” 
      “你的脚现在是不是已经挪不动了？” 
      “何止是脚，我的心已经不跳了。” 
      杨小玉微笑，“你他娘的还说我好色，我看你也差不到哪儿去！” 
      “世人谁不贪财好色，重要的是看你敢不敢承认。”乔烟眉意味深长地。 
      杨小玉闻言微笑点头。──敢承认的就算不是君子，也绝不是伪君子，至于不敢承认的，那就不用说了吧。 
      真小人如火，火性赤烈，人遇之则避，为害不大；伪君子如水，水性温润，人遇之则近，近之则溺，后果堪忧。 
      这个乔烟眉……还有点儿意思。 
      我们的方队长这会儿已经上了火车。临上车前，他给侯钧打了个电话，约好在海滩见面。 
      侯钧个子不高，既黑且瘦，双目炯炯，射出一种逼人的光华。他大约三十六七岁，两鬓间却已生出丝丝白发。 
      他跟小方握了下手，既是同行，也不用多说，在吸完一支烟后，他开始讲述── 
      我出生在贵州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爷爷手上有几亩薄田，土改时便被定为地主。后来几乎每次运动都要遭批斗。爷爷熬不过，自杀了。然而在那个特殊年代，连地主这个成份也是世袭的，爷爷走了，还有爹妈，爹妈也快被折磨不行了时，他们让我逃跑。我家总得留下一个活口吧。 

      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跑了出来，跑了几天几夜后，稀里糊涂地上了一列火车，车上全是穿军装的红卫兵，我跟他们混了些时日，又迷迷糊糊下了车，一路乞讨为生，曾被收容过好几次，甚至还蹲过几天大狱。自己也不知道身在何处，要往何方。 

      后来，在某一天，我漫无目的地沿着一条马路走，一直走到了海边，又在沙滩上走，一直走，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所房子。这所房子真是漂亮啊，全是用洁白的石头砌成的，墙壁上爬满翠绿的藤蔓与红红的花儿。 

      不知为什么，一见到这所房子，我就哭了，饥饿、劳累、无助、茫然、困顿……让我的眼泪就像倾盆大雨。 
      我哭着哭着，房子里出来一位姑娘，高高的个子，长长的发辫，白皙的皮肤，还有星星一样美丽的眼睛，衬着碧海蓝天与洁白的沙滩，恍若天使。 
      她走到我面前，轻轻问：“你是不是迷路了？你找不到妈妈了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很亲切，像我梦里听过几千几万次的一个声音一样。我蹲在她面前嚎啕大哭，结果是，她牵起我的手，收留了我。 
      那年我13岁，她19岁。 
      她告诉我，她家的人全被下放了去了西北，因为她有病，所以才被允许留下来，一个月15元钱的生活费。 
      她孤苦伶仃，我无依无靠，我俩从此相依为命。 
      白天太阳好的时候，我们会把所有的衣服拿出来洗干净晾起来，让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中招展。晚上，我们在海滩看星星，看远处的点点渔火，听风从耳边掠过。天冷的时候，我们呆在家中，她教我学英语，给我讲故事。 

      这种日子过了7年。国家的一切开始恢复正常，她家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我也参了军。服役三年后，我分配在公安局。参加工作的第一天，我就去向她求婚，这是我今生今世要做的头等大事。但她拒绝了，她的家人也反对，因为，她有先天性心脏病。 

      我不管，我不管她有什么病，就算是刀山火海，就算是天高地远，就算是万劫不复，我也要跟她在一起。她是南极，我是指南针，我的心一定得指向她，爱情是我的宗教，我已经是虔诚的信徒了。 

      在我的坚持下，我们结婚了。婚后，我们依然住在海边的石屋中，我们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美丽的百合花，花开的月夜，跟天堂一样美。 
      白天我会去上班，下了班，我就陪她去拾贝壳，要不就划船出海，我们都喜欢大海，她给我讲的第一个故事就是《海的女儿》。她说小人鱼为了心爱的人变成了海上的泡沫，但她的灵魂会永生。 

      我不想要永生，我要的是今生──有她的今生。没有她，我的今生也终将灰飞烟灭。 
      但，现实总是那么残酷，她终于要离开我了。 
      就在那天我过完生日后，她说她想去海边走走，我便陪她去，我们沿沙滩漫步，海鸥在我们身边飞翔…… 
      后来，龙琪说她累了，我便抱着她坐在沙滩上，她的呼吸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渐渐地没了声息…… 
      远处，夕阳正浸入大海，海面一片鲜红…… 
      “什么？你是说……龙琪她，她已经死了？”小方目瞪口呆。 

      　 第二章 


      作者: 金英 (公共作品) 

      “她就死在我的怀里。”侯钧说，“那一刻，我随着她体温的一点点冷却而心事成灰。我们的生命原本是一体的，她的离去让我的灵魂在悄悄断开，痛是那么惨烈。” 
      说到最后，侯钧泪如珠串。可见多少年过去，漫漫时空仍难以稀释他心中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爱恋。 
      用情若斯，可见“情”之一字的真谛，只可惜深情之人总是情深缘浅，如龙琪与侯钧，阴阳相隔，任上天入地，亦是无可奈何。 
      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生离死别。 
      “龙琪死后，我再也无法面对以往的一切，人去楼空，情何以堪。便申请调到现在的城市。”侯钧叹息道。睹物思人，更痛十倍。 
      听着这种故事，小方的心中十分地不好受。他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这一趟到底来的对还是不对。 
      可他是警察，有些事他必须知道。 
      他硬着心肠问侯钧：“龙琪真的死了吗？” 
      侯钧，点头。 
      小方更不明白了，“龙琪既然死了，那现在龙琪集团公司的总裁又是谁？” 
      侯钧盯着远处的水鸟，淡淡地问道：“你就是为这个来的吧？” 
      小方点头。 
      “现在的龙琪是我妻子龙琪的妹妹龙珏。她比龙琪小7岁。当年她从西北回来，没有工作，她姐姐去世后，她便顶了她姐姐的名字上了班，那时人事档案什么的都挺乱的，也没人过问，就李代桃僵了。她们姐妹又长得很像，只不过，龙琪柔情似水，龙珏清冷如冰。” 

      原来是这么回事！ 
      侯钧又说：“因为妻妹跟妻弟是一对双胞胎，妻妹大，所以取名珏，意思是两块合起来的美玉。” 
      龙珏，嗯，挺好听的名字。小方心里一阵翻腾，突然间，他心念一动，想：不知道那个冷冰冰的龙珏柔情似水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这样想着，心“咕咚”一跳，血涌上来，脸不由红了。侯钧看着他，觉得这个年轻的同行有点莫名其妙。只好说：“我们是同行，你想知道什么我都配合，具体原因，我也不想问。不过我想跟你说句题外话，龙家的人都很正直，尤其是我那小姨子龙珏，心地十分单纯。” 

      她还单纯？她要单纯，国家就不用花巨资搞什么污水净化了。哼！ 
      不过──小方心念一动，她既然比真的龙琪小7岁，那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啊，她那天说她40岁嘛，这样一来，她也就是个33岁。我说那么年轻，活像20岁，而且那么漂亮，简直就是不同凡响，一见就让人发眩，还让人心跳。文室怎么能配得上她，哼！ 

      心思动到这里，小方的脸不由又红了，红得发紫，像个茄子。杨小玉真是个天才。 
      “喂！”侯钧拍了拍小方的肩膀，这个年轻的同行表情太奇怪了，“你不是感冒了吧？” 
      他见他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紫。 
      “啊──”小方这才从深思中反应过来，“啊？什么？哦，谢谢！” 
      傍晚，他又登上返回的列车。一路上，看着外面呼啸而过的景物，他忽然有种莫名的惆怅。──他还不知道，此行的结果，恰似一颗种子落进了他的心田，慢慢在生根发芽。 

      “你是不是还在查文室的案子？”一进局里，小方就被欧阳明请进局长办。欧阳明50岁了，为人很随和，跟年轻的小方倒颇为投缘，两人挺聊得来，据说小方能当上刑警队长他在其中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平时两人也是熟不拘礼。所以小方见局长问及，也不隐瞒，干脆地说：“在查。” 

      “今天上午的例会上你们不是结案了吗？”欧阳明问。 
      “那不是上边追着让结案吗？我都不知道咱们现在还是不是法治社会，有些案子常常会因为某些人的一个电话就没下文了。” 
      “慢慢来，慢慢来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欧阳明笑眯眯慢悠悠地说，这是个老好人，对上打哈哈，对下没架子，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对对对，是是是”，所以不少人认为欧阳局长实在是生不逢时，若早生个几十年，在敌占区当个维持会会长，一边应付日本人，一边敷衍国民党，一边周旋共产党，左右逢源，三方平衡，一把稀泥抹个干净光滑。那才能物尽所用，人尽其材。 

      小方见他又是老一套，哼了一声，然后就沉默了。一支烟都快吸完了，还不吱声，欧阳明好性子，也不见怪，只敲敲桌子，“发言。” 
      小方愣了一下，“发什么言？” 
      “文室的案子。” 
      “噢，那个案子……”小方刚开了个头，又没下文了，欧阳明看着他，发觉他眼神有点游离，这孩子，中邪了？他心里嘀咕。正想着，小方回过神来，“我觉得，这个案子很不简单，我想再查查。文室去找龙琪，文室死在酒店，文室坐的电梯出事了，看起来好像很简单，但细想想，怎么会那么巧？所以我想查下去。” 

      欧阳明不说话，一般情况下，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领导在很多情况下是不方便表态的，这就需要下边的人去领会精神，而且不光是领会精神，更要贯彻执行，还要执行好。 

      小方进一步说：“我会做得比较隐蔽。” 
      “哈哈，今天天气不错。”欧阳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小方看过去，只见局长朝他扬下巴颏儿，小方顺着那方向，发觉局长办的门拉着一条缝儿，好像有个人影闪了一下，他站起来把门关好。公安局也怕隔墙有耳吗？ 
      “两年前，”欧阳明扔给小方一支烟，“有家叫龙华公司的牵头搞了个‘某某杯新星大奖赛’，参加的全是些年轻漂亮的姑娘，赛后，这批姑娘通过某家劳力输出公司去了新加坡。可是半年后，这些姑娘的家人陆续来报案，说姑娘不见了。我们就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请新加坡警方协助调查，新加坡警方经过多方查证后说，没有那批姑娘的入境记录。不久后泰国警方却与我们联系，说在他们的红灯区发现了那批姑娘中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至今下落不明。也就是说，有人借劳务输出的名义来贩卖人口。而那次‘某某杯新星大赛’的幕后老板据说就是陆星，举行大赛的地方是龙琪大酒店。” 

      小方沉默。 
      欧阳明又说：“陆星这两天又在筹备一个什么时装慈善秀，估计他现在正忙着选地方呢。” 
      “你是说让我查文室的案子，顺便也……”小方看着说话者。 
      欧阳明点头，“你去最合适了。” 
      什么最合适？陆星是他未来大舅子，不就此避嫌反而专门派他去？小方看着局长弥勒佛一样的笑脸，灵光一闪──噢，或许正因为他是陆星未来的妹夫，陆文辉的女婿，别人不方便办的案子，他可以办，别人顶不住的压力，他可以试着顶一顶。──原来裙带关系也可以被这样“利用”。 

      可是万一，我跟陆星是一伙的呢？ 
      “您老人家就不怕吗？” 
      欧阳明笑眯眯地说，“你可是个好警察。”这话就跟哄3岁小孩似地──给你糖，别哭。 
      这个贼老头。小方看着局长的笑容，“那我现在去吧。”他请示。他还真是个好警察。 
      欧阳明点头。“对了，你未来岳父刚来过电话，说陆薇好几天没回家了，问你见了没？” 
      噢，小方这才想起有日子没见陆薇了。 
      陆星此时被龙琪的行政秘书拦住了，“对不起，您预约了吗？” 
      “我？！”陆星惊疑之下，自得地一笑。在这个城市内，他想进谁家的大门，都是长驱直入！他傲慢地掏出一张名片，那名片上有五个字──反贪局陆星。 
      行政秘书看着这张名片笑了，“反贪局这三个字在当今就像是江湖中的惩恶扬善赏罚令，很让一部分人屁滚尿流。但可惜，您的这个势力范围，只限于官场，我们这是商场。对不起，您还得预约。” 

      “是吗？这么厉害？你们这里真的就没一点儿事，不怕？” 
      秘书微笑，“有求则苦，无欲则刚。“ 
      陆星笑了，“刚？什么钢？有道是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不管什么钢与铁，只要进了这个‘炉’，那只能是绕指柔。” 
      “炉？”秘书微微一笑，学着对方的口气，“什么炉？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尽管是三昧真火，不也炼出了孙猴子的火眼金睛？” 
      “噢！”陆星闻言一怔，开始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个小秘书，“厉害，当今社会，有钱就是厉害。” 
      秘书摇头，“不是钱厉害。” 
      “不是钱？那是什么厉害？” 
      秘书微笑道：“是人厉害，因为钱是人赚的。” 
      “好，说的好！”陆星点头感叹，早就听说过龙琪的谱儿大得惊人，相当的人根本就不放在眼里，知道她为人傲慢，却想不到竟然如此傲慢，更想不到的是她手下一个小秘书也如此蛮横。没办法，陆星只好准备离去，“小姐，那下次见。” 

      这时秘书做了个手势，“干吗下次，就这次吧。陆局长，您请！我们老板在等您。” 
      “噢？”陆星对这个突然的转变感到意外。秘书则笑道，“龙总安排过了，说只要是反贪局的陆局长，不论什么时候都请进来。刚才，是我想跟您开个玩笑。” 
      是你这个黄毛丫头在跟我开玩笑还是龙琪想给我个下马威？陆星愠怒。秘书看着他的脸色笑道：“知道陆局长要来，还知道你是位大美男，更知道你一向风度翩翩，所以我们一块儿的小姐妹都想见识一下你的风采，于是我就假公济私了一回，不信你回头看看。” 

      陆星一回头，果然，这层楼上的办公室门都开着，各家门口，都站着一个或两个的女人，正在笑眯眯地看着他。陆星是个很帅的男子，高高的个子，白皙的皮肤，略带卷曲的头发，加上剑一般英挺的眉和星辰一样明亮的双眼，再衬托着他的家世背景和身份，足以成为所有女孩子的梦中情人。他深知自己的魅力，但这么专门性地作为魅力偶像站在女孩子们的面前，还是第一次，他有点脸红了。秘书看着他，低低地说：“还不快进去。” 

      龙琪看到陆星进来，好像是要站起来却没有，满面春风地说，“欢迎，请坐。那位小兄弟你也坐。” 
      跟陆星一块儿来的还有一位年轻人，拎着包，对陆星亦步亦趋，陆星坐下，他却仍然站着。他年龄不太大，衣着城市化，但他的皮色及表情像是刚从玉米田里走出来的，憨厚质朴。听到龙琪让他坐，红着脸忸怩地坐在陆星身边。龙琪看着他微微一笑，刚走上社会的年轻人都是这付青涩的样子。她让秘书给客人倒茶，秘书放好茶后，出去了。 

      “这位小姐叫什么名字？”陆星看着秘书的背影。 
      龙琪看着陆星，“怎么啦，对我的秘书有兴趣？是不是被她在门口捉弄了？” 
      “刚才的事你知道？” 
      “她也不是第一次了。”龙琪的话中并无责备，反而有点昵爱的意思。 
      陆星想起刚才的事，笑了，“对，你还没告诉我她的名字呢？” 
      “你叫她小丸就行了。”龙琪说。 
      “小丸？像个日本人的名字。” 
      “她就是日本人，全名山口丸子。我嫌拗口，就叫她小丸，没想到叫开了，同事们都叫她小丸。刚不是播过一部叫《樱桃小丸子》的动画剧嘛，有不少人又管她叫樱桃。” 

      “噢，日本人来给你打工？”跟陆星一起的那年轻人惊奇地。 
      “这有什么稀奇的，日本国也不都是亿万富翁啊。”龙琪喝了口茶，“我这里的西餐厅全是外国人。丹麦的面包师，意大利调酒师，英国的薰肉蔬菜色拉那也是最正宗的，还有马来和印度的厨师专做咖喱饭。我的茶座还有来自奥地利的琴师弹肖邦的《小夜曲》呢！我这里是国际大家庭，只要有一技之长，我都欢迎。国家正在开放嘛。我的员工都会点儿英语。” 

      “听见没，这就叫品位。”陆星对身边的那位年轻人说，年轻人则正以钦佩的目光看着龙琪。 
      “对了，找我有何贵干？” 
      陆星说明他的来意，他想租用酒店的大厅举行一场服装秀。 
      龙琪听了一会儿，说：“噢，你昨天找我就是为这？” 
      陆星点头，“怎么样？” 
      龙琪想一想说：“需要很大的场地吧？我们的大厅在市内的同行中不算最大的。” 
      “可你们的声誉是最好的。”陆星说，“这次我邀请的全都是名人，想来想去非你们莫属。” 
      龙琪摇头，“是本月10号吗？不行，我的大厅已经租到月底了。这样吧，东楼的演歌台可以给你。” 
      “我要大厅。”陆星很坚决。 
      “租出去了，那边定金也付了，我们不好失信于人吧。”龙琪说，她的口气并不坚决，而是有些婉转。对于生意人，“婉转”的意义就是九曲回肠，峰回路转，以便讨价还价。 

      陆星笑，“我出两倍的价钱。” 
      跟商人沟通，直接提钱就行了。 
      龙琪摇头。 
      “三倍。” 
      “不行。” 
      “五倍。” 
      “……” 
      “十倍。” 
      龙琪笑了，拿笔在本上大概划拉了几下，“我考虑考虑。” 
      陆星笑着说：“我还就是看中你这块风水宝地了，这样吧，十倍的基础上我再翻一番。” 
      龙琪放下手中的茶杯，笑意中带着成就感，“你先去财务部付定金，然后跟公关部部长何苏琳碰一下头，具体再商量一下。就是本月10号是吧？” 
      陆星微笑，一切都是有的商量的，不是吗？只不过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什么一诺千金，哼！千金虽贵，但出得起千金的人何止一二。所以，承诺就逐渐贬值，被买断被改变。中国人喜欢将一切东西都标上价钱。而真正尊贵的东西是无价的。只要标上价格，无论多高贵，它也将一文不值。一诺千金──就是中国的道德水准与价值取向。 

      他叹了口气说：“当今的政策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我今天算是知道这一部分人是怎么富起来的了，一句话，惟利是图。” 
      龙琪笑一笑，“我是商人嘛，商人的本性就是惟利是图，我要不惟利是图那岂不是很不敬业？用你们官府的话说那就叫──渎职。” 
      陆星微笑，“那也忒过了点，你这跟提着板斧拦路抢劫有什么区别！” 
      龙琪也笑，“不要那么多牢骚嘛，商业社会嘛，利来利往，赚钱务实。” 
      陆星摇了摇头，“赚钱是没错，但你可不要忘了一句话：金钱是万恶之渊。” 
      他本来是开玩笑的，龙琪却当真了，脸色为之一变，“谁说的这话？这还是人话吗？” 
      “哟，还真生气了，这可是一句名言。” 
      龙琪哼了一声，本不欲作这种无聊的口舌之争，但想一想有些政府官员就这德性，既掐着你的脖子要你出钱，又摆出一付万般皆下品的清高的样子，没的叫人恶心，于是看了一眼身后的杨小玉。 

      这厮早就一旁跃跃欲试，她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慢慢地说道：“陆局长，我听过一个故事：有这么一个绅士，年轻、英俊、浪漫、温柔、富有。他对一个女士说：我很喜欢你，你如果陪我一晚，我将给你100万美金。在原来的故事中，他本来是跟一个女士这么说的，但现在我们假设他同时跟三个女士这么说。而这三个女士呢，分别是你妹妹，对，你妹妹叫什么名字？陆什么？” 

      “别把我妹妹拖下水。”陆星抗议。因为他见杨小玉开金口了，他早听人说过杨小玉伶牙俐齿指东打西指桑骂槐，话无好话，辛辣伤人却又堵得你无话可说。于是心中生出三分忌惮之意。 

      “打个比方嘛，什么要紧。说叫什么名字？”杨小玉笑意盎然。 
      “她叫陆薇。”美女当前，陆星让步。 
      “好，一个是陆薇，一个是我们老板，还有一个是──我们就假设她是贫困山区来的女大学生，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那种，而且呢，她父母生病，给她断了生活来源。那，陆局长，以你的人生阅历，你认为这三个女人谁会答应那个绅士的要求，陪他一晚？” 

      噢，陆星想了想，“陆薇肯定不会，她不缺钱，她犯不着呀。你们老板呢，一向生财有道，恐怕也看上不那区区一百万吧？有些东西用钱卖了可用钱买不回来。但是，对于剩下的那个女学生，还真就说不准了。” 

      “为什么？” 
      “她需要钱。我真不是小看她，但人嘛，有啥也别有病，没啥也别没钱，没钱还偏有病，你说能怎么着？先捞钱嘛，毕竟生存是第一位的。廉耻，再说吧。” 
      龙琪笑一笑，“贫穷使男子潦倒，饥饿使妇女堕落。如此一来，金钱怎么会是罪恶之渊？” 
      陆星一时语塞。 
      杨小玉看着他的表情，不依不饶，“陆公子是政府官员，自己好好算一笔账，若一个国家有95%的人是富裕的，那这个国家就富了；若有95%的人是挣扎在贫困线以下的，那这个国家肯定就……” 

      “肯定就穷了。”陆星身边那个年轻人接过话头。 
      “不。”杨小玉摇头，看着对方，“就完了！” 
      那个年轻人看着她，两眼俱是惊奇，又不无佩服，他仔细聆听着── 
      她说：“一个政府治下的百姓有95%都在贫困线以下，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前途？陆局长，家园富足岁月静好，是每个人都盼望的，而奠定这一切的基础是什么？是钱！我们的国策不是全了奔小康吗？你总不会说我们的政府是让自己的百姓一个个掉进金钱的万恶深渊吧？” 

      陆星见对方以之之矛攻其之盾，早已没话可说，忙道：“行行，我说错了，龙老板，杨秘书，我向你们道歉，金钱不是万恶之渊，是万善之渊。” 
      见对方认错认得有些勉强，杨小玉便说：“若说金钱是万恶之渊，那陆局长又何必作这场时装秀？不也为了钱？” 
      陆星一下正色起来，“我是为了钱，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山区希望工程筹一笔款子。眼看冬天了，有些村里的学校破得连门窗也没有。” 
      “说来说去还是钱哪，有钱好办事，有钱才能办好事，对不对？”杨小玉哂笑。 
      “对，我认输，我收回刚才那句话。”陆星微笑，他的笑容宛如蝴蝶的翅膀，十分感人。他这个人的个人魅力的确不可抵挡。 
      “这么乖，是不是想让我捐点钱？”龙琪也见好就收。民不与官斗。 
      “不光捐，还要多捐。你带个头，好不好？你是商界老大嘛。”陆星态度相当诚恳。 
      龙琪想一想，“行，就当是报你的救命之恩吧。从此咱们两不相欠。” 
      她的话半真半假，陆星则是认真地站起来作了个揖：“多谢。” 
      刚才他付出高昂的场地费，现在又让龙琪捐款，顷刻之间他就捞回来一点了。 
      “谢什么，不过是分了点儿万恶之渊给你。” 
      陆星闻言苦笑，“怪不得有人说女人是不能得罪的，在女人面前说错一句话，她会记恨你一辈子。” 
      “不至于吧，一句话让我记你一辈子，美坏你呢！”龙琪高傲地。 
      听了这话，看着对方不可一世的冷傲，陆星不由心里一动──精明强干如她，会不会也有一个记挂一辈子的人？ 
      “哎，对了，龙总裁，像你们这样常年跟金钱打交道的人还有没有感情？” 
      陆星就是这样的人，他想知道的事，他会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龙琪见他问得坦白可爱，微微一笑，“有啊。” 
      “那，你的最爱是什么？”陆星兔子一样竖起耳朵，他身边那个年轻人也竖起耳朵，甚至包括杨小玉。中国人对他人隐私之喜好，犹如饿狗对粪便。改不了。 
      龙琪这时笑一笑，“我最爱的是钱，爱钱也是爱，也算一种感情。是不是？” 
      陆星对这个回答大为失望，但，他又为这个巧妙的回答而叫好──商人不爱钱，那岂不是违背天理？这个女人，不光有生意头脑，口才也绝好，若能让她记挂一辈子，也算是另一种成功。他看着龙琪，只见她脸上若红若白，似在想着一件什么事。 

      “今天就到这儿吧，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陆星起身告辞。 
      “啊──”有点心不在焉龙琪听得陆星告辞，才从冥想的世界中走出来，“小玉送客。” 
      陆星走后，小丸进来收拾杯子，她看到龙琪手边有个咖啡杯，过去放到盘中。 
      “等等──”龙琪叫住。 
      小丸愣了一下，“那是昨天方队长用过的，我给忘收了。对不起。” 
      其实也不是忘了收，只是龙琪一直把那个杯子放在手边，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收。这时只见龙琪拿起杯子，若有所思。 
      “拿去吧。”她给了小丸。 
      小丸看着她，她眼神中似乎有一种恋恋不舍之意。“我洗过再给您送回来好吗？”她建议。 
      龙琪摇头，“算了，这是待客的杯子。回头记得消毒。” 
      小丸出去掩上门，见龙琪还在那里发怔。 
      杨小玉推开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然后掩上门。 
      陆星跟一同来的那年轻人在等电梯，他兴奋地说，“今天收获大了，不光生意谈成，还听了一堂课。你觉得的呢？” 
      年轻人想了想，似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似地说：“陆局，我有件事想跟龙总谈一谈。” 
      “那你刚才干吗不说？”陆星既惊讶又有点生气。“叫你有话就说嘛，不要总是这么害羞，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你都多大啦，24岁啦，我在你这个年龄已经是一乡之长了。” 

      原来他是从基层上来的。 
      年轻人说：“谁能跟你比，再说，我们道路不同。” 
      “有什么不同的，你入了政府机关，就得沿着仕途往上爬，难道还有第二条路？” 
      电梯门开了，陆星问：“走还是不走？你准备怎么样？” 
      龙琪正一个人发呆，听见敲门声，以为是杨小玉，谁知进来的竟是陆星和他的跟班。 
      “还有什么没商量妥的吗？”她不由诧异。 
      “是我们这位羊博士，他说有事想跟你谈一谈。”陆星说。 
      噢，原来这个小伙子叫羊博士。 
      “我妈一直希望我能好好念书，一直念到博士，然后留洋。”羊博士说。 
      龙琪笑了，“去外国见识见识也好，学点儿东西，为我所用。对了，你找我有事？” 
      “我……我想跳槽。”羊博士说。 
      龙琪闻言一愣，陆星更是大吃一惊，对着羊博士问：“你说什么？” 
      博士只犹豫了一秒，“是的，陆局长，我想我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我学得是金融贸易，跟政府机关毫不搭界。我想我在这里可以边实践边学习。” 
      “你，什么意思？”陆星一时转不过弯来，对于一个中国人，能有一份国家机关的正式工作，那真正是至高无上的身份。多少人打破脑袋想进来都进不来。这羊博士可不是疯了。 

      陆星看着羊博士，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别人都说你念书念成呆子了，我还不信，今天我可真信了。你是我要回来的，别的大学生分配进机关得花不少钱，我一分钱也没要你的，现在倒好了，你炒我。” 

      “对不起。”博士垂下头，“陆局长你的大恩大德我以后一定要报……” 
      “行行行了。”陆星打断对方的话，“现在我跟你再说一遍，你那可是一份国家的正式工作。你念到硕士研究生不就为了一份正式工作吗？” 
      博士垂头不语。龙琪一旁听得笑了，对博士说：“你要来我欢迎，但你可真得想清了，我这地方可没什么正式不正式，一律以能力裁决。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中国早该这样了，以能力来决定未来的命运，而不是以关系。”博士突然抬起头大声说，双眼却看着杨小玉。她刚进来。 
      龙琪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这也是个较早觉醒的人，知道在未来的社会能力将高于一切，但她说：“道理是这样，但你还是要想清楚，企业跟行政就是泥饭碗跟金饭碗的区别。” 

      “我想过了，真正的金饭碗，不是在一个地方吃一辈子的饭，而是在什么地方都能吃到饭。”博士说，他又说，“政府单位也不一定永恒不变。” 
      龙琪看着他，沉思片刻：“好吧，不过，在我这里，你得从头做起，你会英语吗？口语流利吗？” 
      博士点头。 
      “好，你先到茶座作侍应生，一个月300元。愿意吗？” 
      “愿意！”博士这次回答的很响亮。 
      “行！”龙琪说，“现在你就去人事部报道吧。小玉，你带他去。” 
      博士显然对龙琪这个提议感激莫名，忙向杨小玉问：“你就是杨秘书吧？你是不是学金融的？” 
      杨小玉哂笑，“怎么？看上我啦？” 
      博士大窘，杨小玉推了他一把，“走吧你。” 
      博士出去了，陆星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太快。 
      龙琪微笑，“怎么，是不是也想留下来？” 
      陆星说，“还真想。” 
      “可以，你长得不错，气质又好，当见习门童吧。”龙琪微笑道，“不过没工资的。” 
      “为什么？” 
      “避免你掉进那金钱的万恶之渊。” 
      陆星笑了，她还记得呢！不过这一仗，他的确是输了，连他的手下都跑去跟了龙琪。唉，难道政府的铁饭碗真比不上商界这只泥饭碗？ 
      “对了，陆局，你喜欢旅游吗？”陆星都要走到门口时，龙琪突然问。 
      “怎么，想请我去旅游？先说好了，我可是个旅游专家，一般的地方休想打动我。” 
      龙琪笑了，“我保证，这条旅游线路，你绝对是第一次。” 
      陆星见对方笑得颇为神秘，不由向往起来。“到底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龙琪在这边侃侃而谈，上官文华却在那边又查出了她的另一隐情。上官拦住刚从局长办出来的小方给汇报说：“下午我去了龙欢的学校，小家伙碰伤了，我给他输了血，结果发现，他的血型是A型，文室的血型在验尸时确认为是B型，而龙琪则是O型……” 

      这么一来，从医学的角度上讲，龙欢应该不是文室的儿子。 

      　 第三章 


      作者: 金英 (公共作品) 

      “走，先去办公室。”小方拿钥匙。这会儿已经下班了，警队已经没人了。小方倒了杯水给了上官，自己又倒了一杯。“说吧，接着说。怎么回事？” 
      上官边喝水边说：“你去见侯钧的时候，我去了龙欢的学校。当时他们正在上课，我就坐在操场的秋千架上等着。好不容易快下课了，下课铃没响倒听到救护车尖锐的呼啸声从校园里穿过。我一下敏感起来，我是警察呀，我当时以为出什么事了，赶快找人问，原来正是龙欢出事了，那小家伙上课溜号跑出去玩双杠给掉了下来，流了很多血。校长拨了120，让送医院，于是我就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医院的医生说龙欢失血过多，要输血。当时血库存血不足，一群老师纷纷换起袖子，奋勇献身。但经化验，他们都献不成，只有我，我合适。我是A型血，我就为龙欢输了300CC的血。 

      “学校的老师们这下可感动了，围住我，使劲地夸，好听的形容词基本上都被他们用完了。正热闹着，龙琪来了，带着二十多号员工，还有那个杨小玉。一色儿的黑西服，墨镜，那阵势，跟黑社会差不多了。 

      “她一来，老师们都围她那儿去，据说她每年往学校投资不少。老师们说明情况，又跟她夸了我，说我是龙欢的救命恩人。龙琪倒是没为难老师们，还安慰他们，说小孩子太调皮，摔打一回，给他点教训也好。 

      “但当她看到我的时候，整个脸就变色儿了。她回头不知跟杨小玉说了句什么，杨小玉便带着两个员工挟持着我，我觉得纳闷，他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袭警？我也没反抗，我倒要看看，龙琪到底要怎么折腾。万万没想到，她们竟然是带着我给我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做一回体检。包括CT，血糖，脑电图，最后证明我一切正常而且十分健康。完事后龙琪对我说：对不起，你既然给我儿子输血，我就得知道你的身体是否健康。还好，你的身体很健康。这是我的幸运，更是你的幸运。我很气愤，就问她我要是身体不好呢？她说，你身体不好还给人输血，这不是害人吗？害人者死！ 

      “她简直肆无忌惮。我也懒得跟她计较，我只问她，既然你不放心别人，那你干吗不早点来？她则告诉我，她不能给龙欢输血。这话让我起疑心。于是我一回来就调出文室的验尸报告，又让化验科的小刘帮我验一下龙琪的血型，我从她衣服上捡了根头发。结果，查出了这个秘密。” 

      “她的头发？”小方皱眉，“你确定那根头发是她的吗？” 
      “放心吧，我从医院出来时，她正蹲下系鞋带呢，我就假装包掉了，拿包时顺便从她头上揪了一根，那头发还沾着头皮呢！”上官挺得意。 
      “什么？”小方的心突然随着上官的话猛跳了一下，跳得很疼，他生气地，“这是你干的事吗？我从不觉得你会用这种旁门左道。” 
      上官自己也觉得有点理亏，无力地解释道：“她没发觉。” 
      “没发觉你就可以揪人家头发吗？”小方嚷嚷起来。 
      上官为他的态度吓了一跳，不就一根头发嘛，至于嘛，以前比这特别的手段还使过呢，“我这也不是为了破案嘛。再说对方是个嫌疑犯，万一搞不好还真是个凶手呢。你说过的，为了结果，可以用点特别的手段。” 

      “噢？！”一听到凶手这个词，小方的脸色不知为什么突然给变了，“你刚才说什么？” 
      上官被他的表情弄得有点儿不知所措，“没说什么。” 
      “噢，那算了，下不为例。”小方显然有点儿心不在焉。 
      但只要队长不追究，上官也就心安了，现在做什么事不得用点非常手段？她又请示道：“那下一步咱们……” 
      “你待命，我先去酒店看看。” 
      “现在？” 
      “现在。” 
      “等等。”上官叫住小方，“方队，问你个事。 
      “说吧。” 
      “那个乔烟眉在庄竞之身边那么久，你一点儿也不怀疑──” 
      小方明白上官的意思，笑了，“像老庄那么风流成性的人，你以为他会去贩毒？” 
      上官也笑了。 
      “对了，”她说，“阿庄那个礼品盒上的指纹跟那天电梯中留下的指纹是一样的。这就证明，那些指纹确实是龙琪的。而且电梯中只有她的指纹。” 
      陆星告别龙琪从大厅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这个包来的时候是博士给他拎着，回去时，他却得自己拎着。所以这时他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还偏偏地，一出门他又遇上了他很不喜欢的小方。 

      小方对他也没什么好感。其实人与人之间也是讲缘分的，有些人呢，虽然从没给过你什么好处，但你一见他，就很喜欢，愿意跟他来往；而有些人呢，尽管对你很不错，可你就是讨厌他，理都不想理。也说不出是为什么。 

      小方与陆星就是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互相反感的两个人。 
      “你来干什么？”陆星跟小方一开口说话就没好气。而他更气的是他那个笨蛋妹妹，什么人不好喜欢，偏偏喜欢上这么一个家伙，风流、风度、风趣全无，尤其那双眼睛，贼亮贼亮，活像吃了兴奋剂的猫，看谁都像是贼耗子。 

      “那你又来干什么？”小方对他也没好声气。 
      “我是来谈生意的。” 
      “你是反贪局局长，中央三令五申不许机关干部下海做生意，你不知道？” 
      陆星倒吸了一口气，“方队长，你别管得太宽了。” 
      小方冷笑，“你既然叫我队长，我又怎能不管。” 
      陆星这时笑了，“好，很好，方队长，我妹妹陆薇好几天没回家了，你管管吧。你可是他的男朋友。” 
      “你还是她哥呢！”小方寸步不让。 
      “哥没男朋友亲。”陆星冷笑，“有你这个男朋友在，别说我这个哥了，就是我爹，现在在我妹子心中也早退居二线了。”说完，陆星走了。 
      小方看着他的背影，发觉他跟陆薇长得很像，连走路的姿势都有点像。唉，总归是亲戚，何况陆星说得很对，陆薇对他确实是好的不得了。 
      这时，手机响了，“喂，小方啊，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搞的，小薇又跑到哪里去了？手机关机，呼她不回，嗯？你让她回家看看，告诉她就说是她父亲请她回家一趟。” 

      是市长陆文辉的。 
      看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陆薇，而不是找龙琪。可她去哪了？ 
      因为家庭的关系，陆薇从小就像公主一样，被人宠着，捧着，娇惯着。 
      刚大学毕业时，她一脑门子热血，嚷嚷着要当教师，要教育强国。在中学代了两月的课，就烦了，转到报社当了记者，一篇稿子没写，闲事倒管了两箩筐。什么农民上访、厂长贪污、医生收红包，只要有人反应到报社，她就要管。结果呢？总编亲自求她，让她不如去信访办高就。明摆着新闻界是混不下去了，她又去一家公司应聘居然做了副总，保镖秘书前呼后拥伺候着，半年后，这家公司被查出偷税漏税。没法子，她又立志要做一个律师，做一个惩恶扬善的代言人，但当她面对一堆枯燥的专业书时，她的律师梦也就做到头了。正好，电视节目主持人又开始流行，陆薇的心又动了，去电视台接了一档少儿节目，这回倒是做得比较长久，但收视率又太差。她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收拾起东西去一家期货公司做了经纪人，当然，也是兔子尾巴。总之吧，凡是中国现有的行业，她几乎都尝试过，虽然均以失败告终，但丝毫不影响她高涨的情绪，因为对她来说，换个工作就像小学生换个坐位一样方便。她还将继续她的尝试。这不，前一阵子，她居然吵着要去夜总会当坐台，体验一番“另类”生存。 

      这活儿能随便体验吗？小方坚决反对。但反对无效。陆大小姐想做一件事，那是非做不可的。与其让她偷偷去做，不如给她找个安全的地方。小方于是把她带到一家叫“红月亮”的夜总会。 

      红月亮的老板叫魏彪，江湖人称彪哥，几年前因为哥们意气替人出头弄出人命，本来该判十年，但小方作为警方的证人为他出了有利的证词，所以他才被判了三年刑。他很感激小方，出狱后，就成了警方的线人。因为这层关系，小方就把陆薇给他照顾，但并未说明陆薇的身份，是陆薇不让说，说一穿帮就没意思了。小方也不愿意给彪哥太大的压力，只跟他说是乡下的亲戚想找口饭吃。 

      彪哥见是小方领来的再看看陆薇的模样，说没问题，还给她取了个洋名叫COCO。陆薇就此开始了她的“坐台”生涯。 
      这件事，小方可没敢让陆薇的家人知道。所以一听陆薇不见了，他马上就来到红月亮。他得在陆星知情以前，赶快销毁“罪证”，否则……后果自己想像。 
      夜幕刚落，红月亮的生意还不很好，夜总会一般要到午夜才会真正热闹起来。这会儿客人不是很多，错错落落坐着几个，小方一眼看过去，发觉杨小玉竟赫然在座，而且坐的时间好像不短了，桌上的两个空酒瓶，她的酒量不坏。 

      “杨秘书，幸会。” 
      杨小玉眼皮一抬，小方已坐在她对面。“查案呢？”她问。 
      “干吗非得查案，我们就不能出来轻松轻松？” 
      “哄鬼吧你，我可是这儿的老客了，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杨小玉的神情有些萧条。 
      小方心里一动，她常来？ 
      “说说看，到这儿跟谁约会？”小方笑着问。 
      杨小玉笑一笑，“不是约会。” 
      她说的是“不是约会”，而不是“没有跟人约会”，那她一定是在这里见一个人。小方迅速分析。 
      “不是约会是什么？接头？台湾特务？” 
      “跟接头差不多吧，不过那个人可不是台湾特务。” 
      “唔，”小方恍然大悟状，“一定是个有妇之夫。” 
      “有妇之夫”本来是小方随口说的，不料杨小玉一口承认了，“对，是一个有妇之夫。不过是他老婆批准我来的。” 
      批准！小方揣忖了一下这个词，马上问：“是龙琪让你来的？” 
      除了龙琪，杨小玉的行动还用得着谁批准呢？如果龙琪是老子天下第一，杨小玉绝对是自命为第二。 
      杨小玉笑了，是欣赏的笑，“你真不愧是神探，怪不得我喜欢你。猜对了，加10分。我是来见文室的。” 
      小方初获成功，步步为营，也不顾及对方的态度，他告诉自己，得脸皮厚点，脸皮厚吃个够，他问：“可他已经死了，你还来？” 
      “本不应该来，但今天正好路过，顺便进来坐坐，歇歇脚，同时呢，睹物思人。” 
      “睹物思人？”小方给笑了，“你不会爱上你们老板的丈夫吧？” 
      “哈，”杨小玉大笑，“老虎爱上鸭，怎么可能，不过嘛，我还真有些想他。因为……” 
      “因为什么？”小方逮着个话缝儿，赶快见缝插针。 
      “因为他借我的钱还没还呢！我就算不想他，也想我的钱哪。” 
      “噢！”小方心惊，但却大笑，“你吹牛吧，文室还用得着跟你借钱？你们老板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就够他花的了。” 
      “你不信？”杨小玉认真了，拿出一张纸条，“瞧见没，这是他的借据，上个月刚借的。” 
      小方接过来，果然是张借据，上面很简单地写着：今借到500元。落款是文室。 
      “他缺钱？” 
      “你们警察的工资够高了吧，他又要房有房要车有车，我们老板每个月还给他3000元津贴。” 
      是这样？“是不是他家里困难？” 
      “拉倒吧，他什么时候顾过他家里的人，他家的人有什么事从来都是直接找龙王爷。” 
      “龙王爷？龙王爷是谁？”小方问。 
      “就是我们老板嘛，我们私下里都叫她龙王爷。而且是会放屁的龙王爷。”杨小玉显然是喝得有点多，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怎么叫会放屁的龙王爷？” 
      “她就算是放屁，我们也得当圣旨听着。” 
      小方笑了。可是文室有什么必要非得借钱呢？他的心思又回到主题上。 
      “文室他常跟你借钱？” 
      “何止是我，我们酒店所有的中层干部，都让他借遍了，而且是月月借、年年借。虽然让人有点烦，但他是老板的丈夫老板总是会及时替他还债，所以我们从来都没驳过他的面子。想一想他的脸也够厚的，不光跟人借钱，连在外边吃饭、打的都要找龙琪给他报销。这吧也就算了，他每次出差，也要龙琪给他报账。” 

      “出差不是单位给报销吗？” 
      “单位报的是他的正经差旅费，他找龙琪报的是他在车站捡的那些别人扔了的车票。” 
      噢？？小方沉思，隐隐约约间，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第四章 


      作者: 金英 (公共作品) 

      夜已深。 
      红月亮的客人已经稠得像锅里的饺子，柔和而粘腻的灯光下，人影幢幢。 
      杨小玉已经走了，小方还坐着，他等陆薇。 
      他刚才问过领班，领班说陆薇是晚上11点的班。领班有30多岁，气质很硬，不像吃这行饭的，她身边倒是有个蛮有意思的女孩子，小方刚来那会，那女孩就围着小方的桌子转了几圈，只可惜身边有杨小玉在，否则她早“粘”过去了。现在杨小玉不在了，马上走过来给小方上茶上点心，还说：“你一定饿了，我看你坐了好久了，放心，不用你掏钱，我请客。” 

      小方上对她的热情有点招架不住，说：“你忙你的去吧，叫你再过来。” 
      她当然不肯走，反倒问小方，“你是COCO什么人？” 
      “我是她的远房表哥。” 
      “是表哥啊，哪种表哥？”她问。 
      小方笑了，“表哥就是表哥，表哥还有好几种吗？”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女孩子，聪明全写在脸上，长得也不坏，他暗暗想。 
      “至少有两种，一种是可以结婚的表哥，一种是不可以结婚的表哥。喂，你跟COCO是哪一种？”小女孩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很热衷。 
      小方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玛姬。” 
      “什么？马驮着鸡？”小方故意。 
      “你讨厌啦，老土。这是英文名字，应该是这么拼，唉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你不懂英语吧？” 
      小方笑，他的英语流利着呢！ 
      “你笑什么？”玛姬被小方笑得有点心虚，“哎，说真的，刚才跟你坐一块儿那个姑娘是谁？” 
      小方看着她急切的脸，不由好笑，“你猜？” 
      “她长得很漂亮，看上去很有身份，不会是你女朋友吧？”玛姬边想边说。 
      想哪去了，小方还是笑，“你见过她没？” 
      “见过，隔个十天半月的，她就会来一次。不过没说过话，都是别人招呼的。对了，我以前可没见过你哦，你是干什么的？” 
      “你看呢？” 
      “你是个好人。” 
      小方微微吃惊。“你认识好坏人？” 
      “我是干什么的？我的眼毒着呢。你一进来我就看见了，你呢，有点拘谨，还有，看女人的眼光很正，不是色眯眯的。” 
      “噢？”这丫头还真有两下，小方想。看来什么地方都能修炼成精。 
      玛姬继续分析，“你跟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但凡来这里的人，都是不要脸的人，人一不要脸，就能得到很多很多。” 
      噢？这话就更有点意思了。 
      玛姬继续道：“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张脸，为了维护这张脸，我们不可以出卖良心，不可以偷东西，不可以骗人，不可以坑害朋友，总之有很多很多事都不可以做。但你若是不要这张脸了，你就会无所顾忌，什么都可以做，坑蒙拐骗偷，再比如这里的女人，可以轻易地得到钱，而这里的男人，可以轻易地满足欲望……” 

      小方看着玛姬，觉得她的话中似有所指。“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 
      玛姬笑了，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但她却说出了一句让小方吃惊的话，她说：“你是COCO的哪种表哥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那就是，你并不喜欢她。” 

      小方真的是吃惊了，他跟陆薇认识7年，恋爱也谈了7年，他不喜欢她？这时，杨小玉的一句话突然浮出水面──爱一个人不需要7年，只需要一秒。 
      一秒？！ 
      难道一秒真的能抵得过7年？杨小玉还说：一秒的沉醉是一生的回味。 
      那会是什么样的一秒呢？竟然值得用一生去回味？想到这里，他的大脑中竟浮上龙琪的影子，他刚见她的一刹那，头晕目眩，浑身发麻…… 
      哦，不！小方摇了摇头，不会是这样。 
      玛姬看着他，继续，“你只是以为自己喜欢COCO，但你的心里并不是真的喜欢。” 
      “何以见得呢？”对于自己和陆薇的情事，小方此时很想听一听旁人的意见。 
      玛姬说：“你是专门来找她的，但我们坐了这么久，你一句都没提到过她。什么叫朝思暮想念念不忘？你对她就没有。” 
      玛姬盯着小方，小方让她看得心里发慌，忙问道：“COCO跟你说过什么？”。 
      “她没说什么，只说她心里有一个人，她很喜欢喜欢，我以为那个人就是你呢。你是吗？” 
      小方不知该怎么回答，正无可奈何时，彪哥出现了。 
      “嗨！”他拍拍小方的肩。“去，拿个果盘来。”他又指使玛姬。玛姬乖乖跑开了。他是个1。80米的大汉，魁梧英俊，很是帅气。惟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眼神过分的凌厉，就像夜色中饥饿的豹子，让人望而生畏。 

      “这丫头跟你说什么？我见你们聊得挺热闹。” 
      “噢，她问我喜欢的人是谁。”小方开着玩笑道。 
      “总不会是她吧？” 
      “不可以吗？”小方调笑。 
      彪哥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我来找COCO。”小方转入正题，说明他的来意。 
      “COCO没在吗？应该到了，往常这个时间她都会在。”彪哥四下里看着，“我这两天去了一趟缅甸，没看着场子。” 
      “去缅甸有事？”小方的注意力瞬间就转移了。 
      “帮朋友看了批玉器。”彪哥说得很轻松，但事实恐怕不止这些吧？ 
      “喂，注意点，我可是用自己队长的名誉替你保证的。”小方提醒他。 
      “你放心，过于犯法的事的我是不会做的。”彪哥自己说漏了嘴，马上掩饰道，“你知道做线人很难的，要不跟他们一起，我怎么会知道内幕，对不对？” 
      小方不吭声，对线人，既不能太拴得紧又不能太放任，这个分寸，太难把握。彪哥看小方的脸色不对，马上说：“你听没听过扈平这个名字？” 
      扈平！ 
      太听过了，简直是如雷贯耳。前年，东南亚的国际刑警组织曾给局里寄过他的资料，请他们留意这个人。 
      扈平现年28岁，是北方某省的农民，改革开放初期，他开过小煤窑，廉价雇用四川贵州的打工仔，很捞了一票。后随着南部沿海开发的劲风闻风而动，南下炒股、办期货公司，顺便与东南亚的一些不太规矩的江湖人士来来往往，大捞偏门。但这家伙是个滑贼，尽管几个国家的警察局都有他的记录，却没有切实的证据。现在，他做得更大，入了瑞士籍，在法国开着一家注册资金15亿美元的跨国公司，做正当生意。当然，属猴的他仍免不了会毛手毛脚。 

      “他来咱们这儿了，”彪哥轻轻地说，“都来半个月了。” 
      什么？小方的脑袋轰的一声，都是一群猪呀，这么大一条鱼撞进来，刑警队的人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这也不怪你们。”彪哥有那么一点点兴灾乐祸，“我也是听那边的弟兄们说的，说他好像在东南亚惹上大麻烦了，那边的黑道合力围剿他，他有相当一部分产业在那一带。” 

      既然是这样，那他来这儿干什么？ 
      “听人说，他来以后，一直住在龙琪大酒店。” 
      又是龙琪大酒店！乔烟眉现在龙琪大酒店，陆星马上要在龙琪大酒店举办一场时装秀，扈平又一直住在那里，这里边有什么关联吗？ 
      小方边想着，边抽出一支烟，彪哥看着桌上烟灰缸中成堆的烟头，忙按住他的手，“别抽了，来杯酒吧。” 
      彪哥叫过侍应生，让端瓶红酒过来。提起红酒，小方一眼瞥见杨小玉留下的酒杯还有她印在酒杯上的唇印。 
      “你认不认识杨小玉。”他突然问道。 
      “认识，龙琪的保镖，人称冷面杀手。” 
      “冷面杀手？她杀过人？”小方吃惊。 
      “那倒没有。”彪哥笑道，“这里面有个典故。杨小玉不是常跟着龙琪上电视嘛，我一个兄弟也不知是怎么鬼迷心窍竟看上她了，痴心得不得了，每天去酒店门口等着见她一面，有一天晚上，很晚了，杨小玉也不知是去哪儿来，回来得迟，让一帮混混碰上了，想非礼，我那兄弟一看机会来了，英雄救美，二话不说，一头就冲上去了，这边杨小玉误会了，还以为他是混混头儿呢，一脚把他踢了个马趴，然后三下五除二，几个混混全让她给收拾了。从那以后，我那位兄弟再也不敢瞎想了。而杨小玉呢，就落下个这绰号。” 

      小方哈哈大笑，暗恋杨小玉，还不如直接养只老虎呢。 
      “这事很让道上的弟兄们笑了一阵子，杨小玉的拳脚功夫也确实是好，听说她还有个哥哥，比她还厉害。” 
      “她有哥哥？”小方惊异。 
      “听说是有。” 
      但杨小玉自己说──“我爹就是少林弟子，一身好功夫，可惜我没兄没弟，爹只好把一身武艺教给我，边教边叹气，说是亏大了。” 
      她说她没兄没弟。她有可能在说谎。 
      “噢，对了，”彪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听人说，杨小玉是个同性恋。” 
      “是不是真的，你兄弟追不上人家就给人家胡编吧？”小方有点信不及。虽然上官也说过这样的话。 
      “无风不起浪。” 

      　 《千机变》-> 第三天 


      第一章 


      作者: 金英 (公共作品) 

      龙琪大酒店的中西餐厅一天24小时昼夜营业，一般来说，凌晨5点生意会很清淡，可是对某一部分人来说，正是进餐的黄金时段──晚睡的，进夜宵；早起的，吃早点。所以在这个时候，想吃一碗皮蛋瘦肉粥应该不成问题。 

      杨小玉睡到4点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儿饿，想吃碗皮蛋瘦肉粥，拨了个电话到中餐部，值班室却没人接，她又挂到餐厅，还没人接，她打中餐部主任的手机，关机。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全体罢工吧。她觉得有点不妙，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一件晨缕，刚拉开门，中餐部主任刘雪花站在她面前。 

      “你吓我一跳。”杨小玉把刘雪花拉进门，“我正找你呢！” 
      “我也正找你呢。”刘雪花说。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中式小立领唐装，黑底盘暗红花，一头浓密的秀发紧紧地盘在脑后梳成个髻，鹅蛋脸上一双凤眼，两条柳眉，配上薄薄的嘴唇，整个人看上去精明干练。 

      “你找我，那你先说吧。”杨小玉趿着拖鞋，打了个哈欠。她刚起床，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床上沙发上梳妆台上丝袜、短裙、手提袋，到处扔得都有是。她平常就不是个勤快人。 

      刘雪花看着，一脸不忍之色，不由地动手为她整理，她可是个爱干净的。杨小玉见状忙喊停，“得得得，钟点工我还能雇得起，说事儿吧。” 
      刘雪花手不停，“钟点工你以后雇，现在我总得坐下吧，看你那沙发上乱的，连放屁股的地方都没有。我都老了，骨头酥了，站不得。” 
      杨小玉听得她话中有话，笑道：“行了老刘，有事直说，都老员工了。” 
      “你还知道我是老员工呢？”刘雪花停下手，“你说，咱们酒店的中餐一直做不过西餐，自我主持中餐厅以来，营业额已经超过西餐厅两倍不止了。我就跟老板说过，我们是中国人，在自己的地面儿上，我就不信我做不过西餐。西餐有什么？不就两面包片夹一块子五花肉吗？怎么样，我说对了吧！我自信我没做错什么，可是上边怎么对我的？” 

      刘雪花说着，哭了。眼泪真往下掉。 
      “怎么回事，我说你把话说完呀。”杨小玉也真懵了，谁惹这位了，谁吃了豹子胆了！刘雪花是上海人，不光处世精明，嘴巴厉害也是出了名的。而且更让人忌惮三分的是，她当年跟龙琪一起打天下，十几年来一直忠心耿耿。 

      “你还问我，你说，我们中餐厅好好的，上边又忽然成立了个药膳部，成立就成立吧，现在流行嘛。可无论如何，药膳部也该是归我们中餐部管，现在倒好，肚脐眼管起肚子来了，药膳部居然跳到我们头上了。是不是嫌我们不努力做得不好，我们可以改进，可是不能这样做，这叫猪尿泡打人，肉不疼骚气难闻。” 

      原来是为了这。当初乔烟眉说想进中餐部做药膳，杨小玉想着，她是老板请回来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布衣入进吧。于是就跟人事部打了个招呼，说让他们酌情考虑专门成立一个药膳部，以给足乔烟眉面子。没想到人事部会错了意，把个药膳部凌驾于中餐厅之上。这让谁听了也不合适。怪不得会打翻了刘雪花的醋坛子。 

      要是换了别人，杨小玉早就生气了，任你是谁，也不能让酒店任何一个环节的运转出现停顿，何况是整整一个中餐厅。但面对刘雪花，她沉默了，她不是惹不起，只是因为刘雪花作为一个老员工一直兢兢业业，从未出过任何差错。而且她以前的遭遇也实在是太可怜了。 

      作人最忌雪上加霜。 
      杨小玉笑了，温和地说：“你知道药膳部的部长是什么样的人吗？” 
      “一个三头六臂的母夜叉。”刘雪花的气看来真的是很大。她17岁来到这个城市，嫁的又是个城乡交界小商贩，所以，这个雅致的上海女人居然也学会了不少村俚俗语骂人话。可见环境对人影响的可怕。 

      “不，你错了，她是一个姑娘，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一个你不见倒也罢了，但你只要对她看上一眼，你就一定会涌起一种想要保护她的感觉，她真的是那种娇柔答答、我见犹怜，纯情如水的女孩子。你明白了吗？”杨小玉的话很婉转。 

      “拉倒吧，这玩意儿在咱们这儿不灵，我们龙总可是个女人，她长得不比谁漂亮。”刘雪花不屑一顾。 
      “我说老刘你怎么就不开窍呢！你可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明人，连老板都说你是玻璃心肝呢。”杨小玉看着刘雪花，一顶高帽先给带上，“你想，她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她能去那个烟熏火燎的厨房吗？是猪油能美容，还是炒菜能健身呀。你想想，现在有几女人喜欢进厨房？何况是她这种超级大美女。”杨小玉盯着刘雪花。 

      刘雪花也不愧是个玻璃人儿，马上就醒悟了，“噢！” 
      “你明白就好，其实这只不过是龙王爷巧立名目想体体面面地顺理成章地把一笔钱以工资的名义，塞给她。”杨小玉说到这里作了塞的动作，“至于什么药膳部，那纯粹是个空架子，你看着吧，那家伙除了去你们餐厅吃饭，平时，决不会跨进那儿的大门一步。” 

      刘雪花的脸色一下子红润了，眼神也开始碧波荡漾，她其实一直担心的是有人能力超过她而取代她的位置，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乔烟眉去都不想去餐厅，又怎么会比她刘雪花能干呢？ 

      “可是，爷为什么给她那么多钱呢？”心结解开，刘雪花还是忍不住这样问，因为她的工资已经很高了，乔烟眉的职务既然还在她之上，那就可想而知。 
      “嘁！”杨小玉大笑，“老刘，管多了不是。我跟你，说白了都是打工的，咱做好咱的本分，挣咱的钱，至于咱们龙王爷，这海是她的海，海里的珠宝呢，她爱给谁就给谁，这不干咱的事。对不对？回去安心上班，没事，凭谁也不会压你头上的，怎么说你也是跟龙王爷一起打天下的元老，爷要不放话，谁敢？” 

      刘雪花眉开眼笑，赶快告退，“我去做事了，你想吃什么，我让他们送上来。” 
      听她这样一说，杨小玉就知道是雨过天晴了。她放心地摸摸肚子，本来她是想喝碗粥，可现在已经不饿了，她笑着说：“赶快恢复营业吧，客人都等了一堆了吧？” 
      话是轻松说的，但她的心里已经着急了。中餐厅停一个小时都会损失好几万的营业额。 
      刘雪花笑了，“中餐部一直在营业，我只是没让他们接你的电话。我也是个老员工了，就算心里再别扭，也万万不会拿公司的利益来开玩笑的。”说完她便走了。 
      杨小玉看着她背影，想，这一点，恐怕才是她身上最可贵的一部分。 
      小方昨晚从红月亮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又跟彪哥喝了点酒，晕晕乎乎的，脸也没洗，一头栽在床上就睡了。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太阳都出来了，赶快，他还有急事呢！匆匆忙忙抹了抹脸，直奔单位。一进门，上官文华就冲着他喊：“快点快点！” 

      “出什么事了？”小方忙问，刑警队一出事，那肯定是大事。 
      “出大事了。”上官文华扬着一张纸条，“有人失踪了。” 
      小方舒了口气，失踪案，还好，不是命案。“你咋呼什么，第一天当刑警？”他摆起了队长的谱儿。 
      上官说：“不是我虚张声势，是失踪的那个人太重要了。”她说着，向其他几个同事眨眨眼，那几个都在笑。 
      “谁那么重要啊？”小方看那几个那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大事，也开玩笑道，“不会是市长失踪了吧。” 
      “你还真猜中了。”上官笑得很有点不怀好意。 
      “真的？”小方问。 
      “差不多。”上官笑着说，“不过呢，不是市长，是市长他女儿。” 
      “陆薇！”小方脱口而出。这才想起来，他昨天先跟杨小玉聊，然后又跟彪哥聊，聊着聊着就全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了，居然忘了是专门去找陆薇的。 
      上官给了小方那张纸条，“你老丈人一大早就打来电话，说陆薇昨晚又没回去，问你见了没，如果你见到，赶快回给他回个话。他等着呢？” 
      上官刚说完，一个小伙子晃荡过来，“我说咱队长今天来这么迟，原来是金屋藏娇去了。怎么样，老丈人都追上门了，赶快迎娶吧！” 
      办公室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起哄道：“女婿啊，见我女儿了没？让她回来吧！再不回来就带上馅等着抱窝下蛋啦。” 
      小方哭笑不得，“别胡说，我们没那事，我也好几天没见她了。” 
      “这话，大家信吗？”刚才那个小伙子问。几个小伙子憋足了劲，大吼一声：“不信。” 
      “你们这是吵吵什么呢？”欧阳明踱着步进来了，端一水杯，四下里指着，“瞧瞧，全局就你们刑警队最乱，脏、乱、差占齐了。让你们打扫你们说没空，我看你们是有空也懒得动，一闲下来就扎堆瞎叫唤，像什么样子，啊？赶快收拾收拾，上午市领导要来检查。” 

      局长出去了，几个小伙子做了个鬼脸，动手大扫除。这边小方叫过上官，让她替自己去一趟红月亮，问问陆薇这几天去哪了。 
      “那你呢？我觉得你应该亲自去一趟。”上官说。 
      “我还有别的事。” 
      “哼！”上官十分不满，“陆薇摊上你这样的男朋友，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是是。”小方连连承认。尽管未来岳父像催命似的，但他心里并没真的当回事儿，因为陆薇以前常常玩失踪，十天半个月的不照面，突然间又会自动冒出来。人常说富贵闲人，陆薇可真正是一个富贵闲人，又有钱又有闲，玩得转又玩得起。以她的身份，再加上活泼开朗乐于助人的个性，应该不会有事。 

      可是，小方这次完全想错了，正因为陆薇一出生就落在柔软的玫瑰花瓣上，触目所见，均是后花园中的满庭芬芳，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就是一个美丽的大花园，至于花丛中的毒蛇、恶虫她看不到。也就是说她没有经过挫折，她不会对人有提防之心。再者，就她在红月亮的那种身份，根本毫无身份可言。这一切加起来，足以让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万劫不复。等小方想通这一点时，已经太迟了。 

      打发走上官，小方在沙发上眯了一会，理了理思绪，把昨天杨小玉跟他说的话细细过了一遍，然后做了个决定。这之前，他一直在盯着龙琪，与杨小玉一席谈之后，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忽略文室了，也许，他应该先从这里下手。 

      他要了总机，问了文室单位的电话，打过去，没人接，估计是全出去了，别看是片警，每天处理那些个家长里短，忙着呢。过会再打吧。小方放下电话，脑子里浮想联翩…… 

      杨小玉7点半的时候，终于吃到了她想吃的皮蛋瘦肉粥，吃完，她来到龙琪的办公室。一般而言龙琪准时8点上班，杨小玉推门进去时，她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 
      “早上吃了什么？”杨小玉问。 
      “随便。”龙琪吃饭一向很随便。她让小丸送进两杯咖啡来，杨小玉知道其中的一杯是给自己的，不由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喝咖啡，太不喜欢了，但，每次龙琪喝，她也只能陪喝。这就是作秘书的代价。──老板的爱好，就是自己的爱好。 

      杨小玉皱着眉头喝药似地将咖啡喝光，还要高兴地说：“挺好，挺好。” 
      龙琪说：“那再来一杯。”她倒是体贴。 
      “省省吧。”杨小玉说，“这不是巴西进口的吗？听说很贵。” 
      “再省也不差你这一口。”龙琪很大方，有时候。特别是这时候。 
      这么大方为什么不多给加点薪水。杨小玉想着，只好再喝一杯，边喝边在心里把第一个发现咖啡的人骂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龙琪看着她喝光，颇为满意，“早上一杯咖啡，会让你年轻好几岁。” 

      “再喝几杯，我就是哇哇哭叫的婴儿了。”杨小玉气愤地想，脸上却笑着说，“如果喜欢的话，的确是可以年轻几岁。不过，老板你最不喜欢喝什么？” 
      “我最不喜欢喝碳酸饮料，什么雪碧、可乐，都不喜欢。” 
      “等我做了老板，我让你给我当秘书，我天天给你喝雪碧、喝可乐。”杨小玉想。一想到未来，她又兴致盎然了。反正她还年轻嘛，有的是机会。 
      “乔烟眉安置了？” 
      “对，中餐部，她想做药膳。也算专业对口，发挥所长。” 
      “中餐部有人因此闹脾气了？”龙琪已经知道了。公司上上下下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是，有点揭竿而起的意思，不过已经被镇压了。”杨小说这话时不无卖弄。瞧，她多能干哪，几句话就把刘雪花给说得丢盔卸甲。 
      “不要镇压，要招安。” 
      “是。” 
      “都是老员工了，尤其是刘雪花。” 
      “可是我觉得她……倚老卖老。”杨小玉谨慎地选择着字眼。她不太喜欢刘雪花，当然，她并不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刘雪花才说她的。她的地位特殊，很不方便评论谁。何况龙琪是那种不可欺之主。 

      “是，我知道她的毛病，但就目前而言，她最合适。一要稳定，二要发展。国策也是这么定的嘛。”龙琪息事宁人。 
      连国策也搬出来了，她要是从了政，至少也是撒切尔夫人一类的。杨小玉想。 
      “你觉得烟眉怎么样？”龙琪突然问道。 
      “挺好吧。”杨小玉想了想，“不过，她为人也太阴险了。” 
      龙琪笑了，“你是不是吃了她的亏了？” 
      “我那是因为没有防备，要不，哼！”杨小玉心服嘴不服。 
      “知道你厉害，少林弟子嘛。”龙琪安抚道，“对，你最近没什么事吧？” 
      “你是老板嘛，你没事我当然没事。”杨小玉这样想，也这样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没说出来。这就叫分寸。做人家秘书，决不能口没遮拦，有些事，让上司心里明白就行了。 

      “这样吧，从今天起，你就跟着乔烟眉。”龙琪说。 
      “为什么？用不着吧？那条老眉毛可比我厉害多了。”杨小玉说。 
      “就这样决定了。”龙琪没有解释，她用不着跟谁解释，她是老板。 
      “其实，她做药膳应该做得很好。”杨小玉岔开话题，“现在很多酒店都在做。” 
      “不行。”龙琪摇头，“是药三分毒，没病别乱补。进门的客人，你能知道他有什么病，身体又缺乏什么，不知道敢给人家瞎补？那还不搞出事来。” 
      “噢！？”杨小玉应了一声，“那，我跟着烟眉每天做什么？” 
      龙琪说，“逛街街，作作美容什么的。” 
      这个差使敢情不坏，套用张爱玲的一句话：就算最没有心肝的女人，一想到逛街，也会欣喜若狂。 
      龙琪拿出支票本，撕下一张给了杨小玉，“没有钱逛街是一件伤心的事。喏。” 
      杨小玉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吃了一惊，“这能花得完吗？” 
      “钱还有花不完的吗？”龙琪反问。 
      可是，这个乔烟眉值这么多吗？为了她，中餐部差点全体罢工。更重要的是，她还是那样一位危险人物。 
      “我们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她的了？”杨小玉不得不有此一问。 
      “我们是欠了她的，但不是上辈子，而是这辈子。这辈子欠的，这辈子一定要还清，否则等到下辈子，利滚利，不知又会欠下多少。那就当牛作马也未必还得清了。”龙琪如是说。 

      噢！杨小玉答应着，心里却是十分地不明白，龙琪到底欠乔烟眉什么了。 
      9点钟，乔烟眉才从睡梦中醒来。一醒来，就看到满床灿烂的阳光和一屋子的豪华气象。──这是一间很多人都梦寐以求的房子，不说房间的格局与装潢，单单墙上那幅十九世纪的阿拉伯挂毯就显示了房间内所有东西的价值。乔烟眉舒了个懒腰起床走进衣帽间，里面挂满琳琅满目的漂亮衣服，她又进了洗手间，迎面一张落地大镜子，她对着镜子扭了扭腰，做了几个鬼脸，对，该洗脸了，拧开水龙头，水是温的，稍比人的体温低一点儿，正是洗脸的最佳温度。洗完脸，伸手所触的地方，搁着一堆名牌化妆品，乔烟眉漫不经心地涂抹了半天，打扮好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舒了口气，突然想起杨小玉给她说过──“茶机上有个按钮，你可以当它是阿拉丁神灯，只要你一摁它，想要什么，都可以满足。” 

      乔烟眉找到那个按钮，摁了一下，只听啪一声，对面墙上弹出一个屏幕，里面有个漂亮的女孩子甜甜地笑着说：“这里是总台，118号服务员愿意为您效劳，请问您需要什么？” 

      乔烟眉愣了片刻，想不到这地方真先进呐！她调皮地一笑，“我需要一个男生为我服务。” 
      女孩子笑道：“请您双击按钮。”啪一声，她退出了。 
      乔烟眉将手放在按钮的上方，迟疑了片刻，双击，果然，出来一个非常漂亮的男孩儿，也是甜甜地笑着，重复着刚才的话。乔烟眉道，“来一份营养早餐。” 
      “您要配什么水果？” 
      “柚子，还有杨梅。”正是秋天，柚子很多，杨梅却不在季节。 
      5分钟后，一份早餐送到，就是刚才那位男孩儿，本人比屏幕上还漂亮。 
      “您慢用，完了盘子就放在这里，回头会有人来拿。”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 
      乔烟眉看了看他，“你去吧。” 
      吃完饭，她换了件衣服，到了庭院中。龙琪大酒店占地很大，是由七座楼组成的楼群，楼与楼之间相隔较远，中间是很漂亮的绿化带，种着各式各样的花木，如今已是仲秋，花木已过了绚丽与灿烂的全盛期，走向了淡然与恬静。落红褪去，绿意更浓，浓得如酒，酝酿出酽酽的味道……不论是谁，只要一眼，就已醉了，何况身处其中。 

      乔烟眉坐在秋千架上，架上缠绵着丝丝缕缕的藤萝，那藤萝于苍苍绿色中，有一些些的衰败，有一些些的倦意，也就更显出一份慵懒与惬意……十足的诗情画意也就是于中发出来的。乔烟眉轻轻晃着，像摇晃着一个梦……远离十丈红尘，避开了人世喧闹。真是一个好梦，可惜偏偏有人要打搅这个梦。 

      “呀，老眉毛，原来你在这里。”杨小玉的影子投在乔烟眉身上。她跟人自来熟，只要见上一面，就会给对方送上一个“别致”的外号以示亲近。 
      “坐！”乔烟眉像招呼客人一样。 
      杨小玉在她对面的那架秋千上坐下。她端详着乔烟眉──那梦一样的长发，那如烟如雾的双眉，那秋水般幽深的眼眸，不似在人间，倒是在梦里，对，她就像一个梦中人。空灵、飘逸、淡远、神秘。 

      杨小玉突然问她：“喂，你真的杀过人吗？” 
      这个问题，让两人一起回到现实。 
      “是，”乔烟眉回答着，将视线转向花园中，那儿，一只蝴蝶正在一丛烂漫的菊花上翩翩起舞，秋天，正是菊花的黄金季节，它们在属于自己的这个时节恣肆横逸，畅舒生机。 

      她沉默了半天后，“杀人的感觉真的很爽，事后很有成就感。尤其是杀人后不用偿命。” 
      杨小玉盯着她。 
      “去年，我在一家报社当编辑。工作有点忙，但不至于太忙，薪水不算多，但还够过。我做了半年，日子一直很平静。我希望这种似水流年能继续下去。但就在7月份的一个晚上，大概12点多，我们报社突然死了两个人，一个被刺杀，一个被毒杀，那天我下班早，在家。几乎就在凶案的同时，我正在睡梦中，仿佛听到门暗暗地开了，一个脚步声，悄悄地向我迫近……半梦半醒之间，我感到一股寒气，就像是地狱拉开了一条缝，渗出阴森恐怖的死亡气息……我睁开眼，一个蒙着面的人距我只有三尺……”乔烟眉这时突然回头问，“杨小玉，如果是你，此时你会怎么做？” 

      “先下手为强，杀了他！”回答不容置疑。 
      “我从枕头下抽出一根针灸用的针，轻轻弹出去，然后将一把刀按在床边，只见那个家伙向前一扑，自己碰在刀上，一刀致命。” 
      “第二个呢？” 
      “一样的死法。” 
      “第三个呢？” 
      “又过了两天，是凌晨两点，朦朦胧胧中我听到楼顶咝咝作响，声音是细小而微弱的，但在那寂静的苍茫一刻，听起来则分外的恐怖……我租住的是六楼，是那种简易楼，楼顶比较薄。我睁开眼，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满天繁星。” 

      “啊？！” 
      “几乎同时，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屋顶砸了下来……” 
      “噢？！” 
      “一般楼层的楼顶都是用预制板砌成，再用水泥和钢筋加固。只要有人用硝酸把水泥和钢筋局部腐蚀溶解，某一块预制板就会掉下来……” 
      “那不是会砸死人吗？”杨小玉吃了一惊。 
      “当然。我卧室的屋顶那天轰隆一声就掉了下来……”乔烟眉停顿了一下，“可惜，我用的是房东留下的一张大床，我在靠右边睡着，左边放着一大堆书，那块预制板掉下来后，压在了书上。这时有个人头探下来，想看我死了没有。我没死。那他就得死。于是他死了。” 

      乔烟眉口才甚好，那么复杂的事让她叙述得丝丝入扣，动人心弦。不愧是作过编辑的人。 
      “噢！天哪。”杨小玉喊天。停了一会，她又问，“他们怎么知道你的卧室是哪一间？” 
      “他们当然不会让整个屋顶都掉下来，那样人为的痕迹就太明显了，他们用远红外望远镜，只要知道我住哪套房子，在屋顶一瞄，就知道哪间是卧室。” 
      “这么先进的杀人手法，可是高科技哦！”杨小玉若有所思。 
      “除了高科技，还有弱智的。我本来一个人租的房子，可是有一天，对面楼上住着的两个大学生问我，你跟人合租吗？他们说看到每逢月圆的晚上都会有一个穿白衣服的漂亮女子站在我的阳台上冷笑……” 

      “天哪，是鬼？”杨小玉的脸白了。她害怕。 
      “对，是鬼。晚上我一开始躺下睡觉，她就站我床头，盯着我，披头散发；我在洗澡时，蓬头里的水会突然变成血，冒着热气的鲜血……我炒的菜中，会吃出人的手指头，我的电话在半夜会自己说话，还有墙上的那幅画里的人……” 

      “怎么样？”杨小玉颤声问。 
      “脑袋突然掉了，淌出的血，竟然是绿的，顺着墙壁往下滴……” 
      “啊……”杨小玉打了个寒战。 
      “还有我的房东，每个月都给来跟我收房租的房东，居然是一个死了几千年前的大汉朝的贵胃子弟。据说那片居民区就是他们家以前的宅基地。而我墙壁上的那幅画中的男子，就是他的遗像。”（乔烟眉的故事见《精变》） 

      “天哪……”杨小玉的脸色苍白。 
      “你怕鬼？”乔烟眉看着她，微笑。 
      “你不怕？” 
      乔烟眉笑，“怕什么怕，鬼要是真厉害，也不会变鬼了。再说，我又没做亏心事，她尽管来敲门好了。” 
      杨小玉一脸惊惧，“那你后来……” 
      “后来我把那个女鬼钉在了墙上，魂飞魄散。” 
      啊？！杨小玉盯着乔烟眉，好半天。“那，那个男的，你的鬼房东呢？” 
      乔烟眉笑了，“我对他当然要客气很多，他很帅哦！” 
      杨小玉也笑了，笑得合不拢嘴，“倒也是，你自己就是鬼，色鬼。所以你不怕鬼” 
      “NO！”乔烟眉摇头，“这你可想错了，我留他是让他去银行给我抢钱。有了钱，我在人间找个帅哥不是很容易嘛，回头我也开家丽春院，干吗非要个帅鬼？” 
      杨小玉哈哈大笑，“鬼抢劫，警方肯定永远也破不了这个案子，你小子真是把事想绝了。不过，你真的让他去抢钱啦？” 
      乔烟眉摇头，“我帮他逃出生天，进入生死轮回，让他在下辈子找回属于自己的命运。” 
      杨小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真的是鬼吗？” 
      “是不是鬼有什么重要，这个世界上披着人皮的鬼，犹恶于地狱之厉鬼。” 
      “可是……你知不知道是谁在这么对付你？”杨小玉问。 
      “知道，但毫无办法。” 
      “为什么？”杨小玉质询。 
      乔烟眉此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君叫臣死……” 
      君叫臣死？什么意思？谁是君，谁又是臣？杨小玉想问，但看看乔烟眉的脸色，她似乎并不想再说。她不说，我可以问哪！于是她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做你的药膳？” 

      话一出口，就是另外一个话题了。杨小玉不是个不知趣的人。她是秘书，察言观色拿捏分寸是首要的功课。 
      “没有那个时候。”乔烟眉说，“药膳那玩意儿是哄人的。” 
      “为什么？”杨小玉倒有些不解了。 
      “衣服破了才要补嘛，人也一样，有病才看医生吃药。是药三分毒，没病别瞎补。人是靠五谷杂粮养着，动不动就吃药会搞出事来。” 
      噢，龙琪也是这样说的。可是，杨小玉不明白，“现在好多人都热衷于药膳。” 
      “什么人热衷啊？一句话，有钱人嘛！自古穷不离卦铺，富不离药铺，不穷不富不离当铺。穷人想改变命运，常算命；富人怕死，老爱吃药。很简单的道理嘛。” 
      “那你是不打算做啦？”杨小玉窃喜，她不去最好，免得刘雪花生事。 
      “当然，我是正儿八经的中医呐，做这些真是降低身份。” 
      杨小玉笑了，各行有各行的尊严，医生也一样。不过，“中医跟西医到底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她本来对这没兴趣，不过老板既然让她专门陪乔烟眉，两人坐一块总得有点话说吧？全当打发时间。 

      乔烟眉想了想，慢慢地说道：“简单一点说吧，中医讲的是调理，而西医呢……” 
      “西医讲什么？”杨小玉急性子。 
      “西医讲的是修理。” 
      杨小玉笑了。可不是，中药铺瓶瓶罐罐，西药房刀刀剪剪。“说说看，怎么会这样？”她一下感兴趣起来。 
      乔烟眉兴致也来了，“中西方观念不同嘛！古代的中国人讲天人合一，古代的西方人讲征服自然，融合需要调理，进攻当然就是修理了。” 
      “照你这么说，依病人的立场，还是中医比较人性一点，是吗？” 
      “应该是。” 
      “那你说为什么现在西医会风行天下？”杨小玉提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也是一个令天下中医都伤心的问题。 
      乔烟眉笑一笑，“那是因为，以前的人是动物，现在的人是机器。” 
      动物需要调理，机器则需要修理。杨小玉笑了，“你这家伙真堪称是刻薄之尤，说话这么恶毒。”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乔烟眉微笑，“以前的人都住在山脚下，溪水边，地上是青草，满目是野花，打柴狩猎，种地织布，每年惊蛰动土，清明下种，谷雨出苗，芒种开镰除草，中秋收割，冬至休息，春节狂欢，可谓四时有序，周而复始。食物是没有加工过的，空气是完全新鲜的，来来往往一动一静一仰一合一呼一吸间，与大自然同步，这不就是动物的生存法则吗？而现在的人呢？跟笼养鸡一样，每天匆匆忙忙，挣钱、吃饭，吃饭、挣钱……” 

      话未说完，杨小玉大笑起来。 
      “照你这么说，社会的进步反而让人迷失了本性？” 
      “你不觉得吗？”乔烟眉叹息，“如果能回到古代，我愿意用所有的代价换取。” 
      “真的吗？”杨小玉意味深长地，“也许我能替你圆这个梦。” 
      “少吹牛吧你。” 
      杨小玉笑一笑，“咦，咱们也该吃中饭了。” 
      “我不想去，你自己去吧。”乔烟眉刚吃了早餐。 
      这是什么话，我现在整个儿一三陪，得陪你吃，陪你玩，陪你聊。杨小玉想，“吃点儿吧，现在不吃饭，以后就得吃药。” 
      “我真不想去。”乔烟眉坐着不动。 
      她不动，杨小玉当然也不能动。她只好又坐下，“行，再聊会儿。” 
      “我也不想聊，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乔烟眉还来劲儿了。 
      烧得她吧，还一个人想安静会儿，我还今天就陪定了，杨小玉一屁股坐扎实了，“一个人多闷呢，聊聊吧，听你说话挺有意思的。” 
      “真的？”乔烟眉看着杨小玉，“你就不怕我说出点别的来？” 
      “你能说出什么呀！”杨小玉笑。可是等乔烟眉的话一出口，她就笑不出来了。 
      乔烟眉说：“你不是河南人吧？” 
      杨小玉惊得差点从秋千上掉下来，“你说什么？别胡说啊！” 
      乔烟眉微笑，“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我问你可以不回答，但我还可以望，可以闻，而且昨天，我也给你切过脉了。” 
      昨天，一提昨天，杨小玉就有点气愤。哼！“别吹牛了，别再找机会显自己了。风头出得过足了小心折断腰。” 
      乔烟眉微笑，“知道什么叫察言观色吗？我们每个人从小吃过什么，喝过什么，都会表现在我们的脸上。因为，食物的营养会日积月累地渗透到我们的血液和五脏六腑中了。完全不同的食物有完全不同的营养成分，不同的营养会造就人不同的皮毛颜色。” 

      她略一停顿了一下，“小玉，你常便秘是吧？你下巴颏上常有痘子，脸色有时还会发暗。为什么呢？因为你从小是吃肉喝奶长大的，你们居住的那个地方地气苦寒，能克化动这些高热量高脂肪的食物，但现在不一样了，这里的气候温和湿润，可是你从小的饮食习惯又很难改变，所以，就会造成你体内小气候的不流通。此所谓：过食肥甘厚味，易助食生痰，甚至化毒为热……” 

      “你到底想说什么？”杨小玉盯着乔烟眉，这可不是个简单的美女。她敢动手杀人，而且还有一双贼眼。 
      “你是七十年代初生人吧？中国人脱贫致富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七十年代初莫说是河南那个穷地方，就是北京人也未必能天天吃肉喝奶，那，杨小玉，你能是河南人吗？” 

      杨小玉吃惊地盯着乔烟眉，这家伙打哪儿冒出来的？纯粹就是我天生的克星。 
      “坦白交代吧，你到底是哪儿的人，潜伏在这里又为了什么？”乔烟眉笑得阴森森的。 
      “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人，是个中医，不过，中国古代一向是巫医不分家，所以一个好的中医，不光能给人看病，还能给人看相。” 
      “我看你就是个巫女。”对于乔烟眉，杨小玉一直都觉得她像个谜一样。 
      乔烟眉微微一笑，马上变得像个天使，“别急嘛，我没恶意的，古代的巫女会替人保密。现代的巫女也是。” 
      这话等于是给了杨小玉一个承诺，杨小玉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到底什么也没说，掉头走了，乔烟眉并不需要她保护。 
      乔烟眉看着她渐渐消失在花木丛中的俏丽身影，也站起身来，她要出去，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去哪里。 

      　 第二章 


      作者: 金英 (公共作品) 

      日影已经有点西斜了，小方起身拿出一套比较新的警服，他刚打过电话，文室他们单位有人，是位女同志，而且是位年龄比较大的女同志。这真是太好了，女同志上了年纪都有点嘴碎，只要话头一开，家长里短婆婆妈妈，从衣服鞋袜到油盐酱醋，犹如黄河决堤，滚滚而来。更重要的是女人细心敏感，有种非常强烈的直觉，能在平常的琐事中发现不寻常的事。 

      小方这次打定主意一定要掏出点什么来。他以前只顾盯着龙琪，直到昨天与杨小玉一席谈，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太忽略文室了。 
      文室是死了，但死人未必不会说话。死人的某些话，是上天假活人之嘴来说的。这就叫天网恢恢。 
      小方换好警服，在镜子前照了照，这面镜子是陆薇特意买来挂在小方他们办公室的，她认为小方太不修边幅，而作警察就得威风凛凛。不过可惜，这镜子自送来以后，小方他们包括上官文华这个姑娘家都没认真照过几次，谁有那份闲心？倒是庄美容偶尔光顾个一回两回的。这恐怕与他的出身有点关系。 

      小方照着镜子，想起了陆薇，也不知道上官给查得怎么样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又开始想文室的案子。那边等候他的是个女同志，他就得收拾一下自己，女人总是会对干干净净男人比较有好感。小方梳了梳头，又在上官的抽屉里找到摩丝，喷了一点，然后满意地点点头。他很少在意自己的外貌，但他相信教官曾讲过的一句话：个人魅力在某些时候可以胜过能力。 

      他下了楼，发现队里的车都出去了，他摸摸口袋，自行车钥匙也忘了拿，算了，走过去吧，也不是太远。出了大门，沿着胡同出去，就是大街，他过了马路，左转一直向前，然后又是一个十字街口，他刚走到安全岛，也就是供行人等红绿灯比路面高一尺多的平台上时，红灯亮了，这个红灯时间较长，小方为解闷开始观察着周围的人，他左边是个胖子，右边是个瘦子，前边一点是个穿淡黄色毛衣的女郎，头发很长，直垂到腰际，她身材不是很高，但很匀称，腰很细，长发被风拂动在她腰间流转，显得整个背影袅娜多姿，绰约曼妙，而且有股淡淡的异香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是属于她的吗？这种女孩子，不应该自己上街吧？小方正想着，便看到一只手悄悄伸向女郎的腰际，果然，她是有伴的。小方暗暗地笑了，恋爱是美好的，可是就在一闪念间，小方的直觉告诉他，他错了，因为那只手上，没有温柔缠绵的爱意，而是带着一股邪恶的力量，小方正要喊，已经迟了，女郎被推下平台，一辆接一辆的车呼啸而过…… 

      乔烟眉换了一件薄薄的浅黄色毛衣，今天天气很好，这个颜色很配合心情。她照了照镜子，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她快乐地从酒店出来。酒店在市中心，正门外就是大街，她过了马路，向前走了一段，又是个大的十字路口，她上了安全岛，前面是绿灯，可是绿灯已经亮了不短的时间了，如果现在过马路，说不定正好走在路中间红灯亮了，那就不好了，反正也不急，等等吧。果然，她站了刚一秒多一点，红灯就亮了，她笑了，心里多少有点得意──先见之明。任何事都要经过判断的。各种各样的车从她面前哗哗流过，带着一种强大的冲力，哇，要是这会儿掉下去，那可就没命了。想到这里，乔烟眉下意识地准备往后挪挪脚步，然而，就在这时，好像有股奇特的香味飘了过来，令她略微驻足迟疑。马上，又有个什么东西在她的腰上顶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力量冲下了安全岛，瞬时，车辆、人群、巨幅广告、路边的花木就像电影的蒙太奇一样闪电般从她眼前划过…… 

      小方一个箭步冲开人群跃下安全岛伸手一捞，女郎像一条鱼，被他紧紧搂住，等他看清她的脸时，他大吃一惊，“是你──” 
      几乎同时，乔烟眉也惊呼：“是你！” 
      她推开他。 
      ──“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又同时问出这句话。然后，看着对方的脸，都笑了──死里逃生啊！ 
      “谢谢你！”她说。 
      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是被推下去的。”她说。她看着小方。 
      “我看到了。”他的确看到了凶手行凶，但救人和抓人他只能做一样，现在回过头再看安全岛上的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绿灯也早亮了。现环顾四周，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阳光也很灿烂──刚才的那一幕，真像是一个梦…… 

      “你认为是凶手是谁？”小方盯着对方，想看出一点儿玄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谁惹上杀机，谁心里有数。 
      “我认为法律的判断比我个人更有效。”乔烟眉则说。她封锁了大门。 
      她不是那么容易就范的，小方知道，他说：“我会替你找出凶手的。” 
      “但愿。”这话不无怀疑。 
      小方宽容地笑了笑，虽然乔烟眉昨天的话十分刻薄，但未尝没有道理。要让人说你好，你得做出好事来，“你现在要去哪儿？” 
      他也许是随口问问的。也算是一同共过患难了吧，关心一下。 
      “我去看看程淑惠。”她也是随口回答。但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唉，有时候随口说出的话才是真话呀。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恼。 
      他捕捉到了，“乔小姐，说出去的话和泼出去的水后果基本一样，那就是无法收回。现在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看程淑惠？人但凡做一件事都有动机。” 
      “猫应该去逮耗子，怎么有空出来扑蝴蝶？”乔烟眉这算是拒绝吧。 
      “逮耗子只是猫的饭碗，其实仅就爱好来说，猫更喜欢钓鱼，而且在吃饱喝足的情况下，猫还愿意去扑扑蝴蝶，这属于休闲娱乐！”小方笑得就像一只蹲在鱼池边的猫。他不生气了，那没用。有些人根本就没把警察放在眼里，更谈不上尊重。现在，他要学会脸皮厚。 

      “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是在休闲娱乐？” 
      小方摇头，“对于一个真正的好猫，工作跟娱乐应该是一回事。” 
      显然，小方非常地不想放过这次与乔烟眉单独“接触”的机会。他四下里看了看，大概觉得马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还好，他看到不远处一道红墙拦着无边的青青翠色──那是个公园。 

      他“押着”乔烟眉进了公园，公园的景色可真不错，绿柳如烟，湖光荡漾，可有的人并不是来看风景的。 
      乔烟眉拨开小方抓她手腕的手，“讨厌。” 
      “你干吗那么紧张？心虚？”小方笑。至少，眼前这一个没有杨小玉那么口无遮拦。 
      “心虚方能听得进良言，腹空才能吃得下美食。”乔烟眉揉着手腕。 
      真是一副好口才，一点也不次于龙琪，真是物以类聚。小方想。 
      “为什么要去看程淑惠？”他咬定了这个问题。 
      “我高兴！”这个回答就算不是标准答案，也足已过关了。 
      “我刚才救过你的命呢！”这算是套近乎吗？ 
      “那不如说是我给你机会做英雄呢！英雄，几百年才出一个。”可惜这一个并不领情。 
      “你口才不错嘛。到底是医生，嘴巴养护得好。”小方真的是不能不佩服。 
      “口才与嘴巴无关，与大脑有关。否则，茶壶怎么不会说话？” 
      小方笑了，但他说出的话却不可笑，“怪不得庄竞之喜欢你，以他的品位和身份，你居然能晋身为他的红颜知己，本事不小啊！可你为什么要做第三者，做有妇之夫的情人，弄得人家家破人亡？你还好意思去看程淑惠？你怎么面对她？” 

      小方的话显然没有在乔烟眉那里收到预期的效果，对方低着头，半晌，幽幽地叹息一声，“这草地真绿啊，绿得叫人心碎。为什么美丽的东西反叫人心碎？” 
      这算什么回答呢？小方看着她，这也是个硬角色。不如干脆摊牌── 
      “乔烟眉，庄竞之患有艾滋病，是吗？” 
      一句话，石破天惊。 
      乔烟眉吃惊地抬头，小方英俊的脸在秋阳杲杲中更显个性。他是神探，这可不是浪得虚名。 
      “一年前，庄竞之去泰国谈生意，传染上艾滋病，回国后他惊恐万状，半年前他遇上了你，你用药物为他暂时控制住了病情，但无法根除。而且更为不幸的是，他得病的事被某人知道，他遭到恶意敲诈，公司的资金大部分流失……庄竞之面临着身败名裂的危险。所以，他想死，否则他将死得很难看，而且会令整个家族蒙羞。于是他想起一种自杀性质的死，这件事上，你帮了他，是吗？” 

      乔烟眉的脸色渐趋平静。 
      “所以，当晚程淑惠冲进宴会时，你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能引起她杀机的话……” 
      小方盯着乔烟眉，“这就是你为什么会去看程淑惠的全部原因。因为她完全被蒙在鼓里，无意做了‘杀手’，你内疚。” 
      乔烟眉皱着眉头，“这个案子对于你，是在逮耗子？捉鱼？还是扑蝴蝶？” 
      “我只是想告诉你，法律，是不可欺的。” 
      乔烟眉冷笑，“未必。” 
      “你知道吗？你在藐视法律的威严。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医生，但你却在帮别人死，这也是你该做的吗？” 
      “死生有命。让一个安心地去死，正是医生的职责。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死得安心更难得的呢？这说明死者懂得尊重自己，更懂得尊重生命。” 
      “巧言令色！”小方喝斥。 
      乔烟眉不在乎对方的态度，淡淡地说道：“太阳普照大地，但也有背阴的死角。它就像你所要维护的法律，听起来威严神圣，其实，有好多的罪恶它根本惩罚不到。方神探，法律是不公平的，只有死亡才是公平的，对于每一个人，它都会给同样的机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小方沉吟，她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你走吧。” 
      看着对方的背影，小方想自己除了速成一张厚脸皮之外，是不是应该像《九品芝麻官》中的周星驰那样，先去练一副好口才出来。 

      　 第三章 


      作者: 金英 (公共作品) 

      程淑惠见到乔烟眉，非常吃惊。“你怎么来啦？” 
      一问完就开始痛骂，什么狐狸精、不得好死的第三者，总之所有的难听话都让她说出来了。她一定是想起了丈夫生前的那些个红红绿绿莺莺燕燕袅袅婷婷们了，于是便将所有的气全撒在了乔烟眉头上。 

      乔烟眉却只是笑了笑，一直等庄淑惠骂够。旁边的狱警也没过来阻拦，庄美容也是警察，那他的母亲总是可以得到一点宽大吧！ 
      庄淑惠骂累了，双眼瞪着乔烟眉，“你倒是脾气好。” 
      “我脾气不好。”乔烟眉更正。 
      “那你不生气？”庄淑惠冷笑，“如果换作是我，我一定会以牙还牙。” 
      “对我们医生而言，为病人开出最好的药方是一种天职，但对于病人来说，无论是良药还是毒药，只要没吃进肚子里，就不会起任何作用。” 
      程淑惠出身名门，本人也很有点天分，她马上就明白对方的意思──不论好话坏话，只要不往心里去，就不会对人有影响！ 
      明白了后程淑惠心中涌起一股对乔烟眉的羡慕，她才多大啊，就这么想得开，一个普通人能想得开比佛家悟“禅”还难。有人用一辈子的功夫也未必能做到“想得开”。可她还那么年轻，头发还是那么柔软，皮肤还是那么光洁，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想得开，是福，早想开一天，早有福一天。 
      “你多大了？”程淑惠问。 
      不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乔烟眉却在沉吟，“这个……” 
      “我没必要告诉你吧！”最后，她干脆拒绝。 
      庄淑惠的脸色一沉，没有人敢这么对她无礼。“你会遭到报应的。”她愤怒地威胁道。 
      “我想我已经遭到了。”乔烟眉深深地盯着程淑惠的眼，“今天我在马路上差点被撞死。” 
      “你什么意思？”程淑惠的脸色变了。 
      “你明白。” 
      程淑惠沉默片刻后笑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我们庄家的钱，是一角一分也不会给你，你劝你赶快死了这条心吧。“ 
      “这个你不用操心，该我得的钱，庄竞之他早已付清了。” 
      “你！”程淑惠一脸的愤怒，“你们这对狗男女……” 
      “我希望你动动脑筋，但不要动歪脑筋。”乔烟眉微笑，“你丈夫他付给我的是药资。” 
      “药资？什么药资？春药？”程淑惠一脸的怨毒，如果眼光能杀人，乔烟眉已经死了一万次了。 
      乔烟眉没死，她摇摇头，有些人真的是无可救药。她解释说──她用得着这么耐心吗？她想──“不是春药，没那么香艳，不过这个药很特别，是治疗──” 
      乔烟眉说着将话头掐住，像猫捉鼠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淑惠，“你应该知道是治疗什么的。” 
      很奇怪地，程淑惠脸上现出一种恐惧，“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你已经做了。” 
      程淑惠盯着她，“你就像一个女巫，这要在过去，是会被绑在木桩上烧死的。” 
      “该死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 
      “杀人者死！” 
      “你说什么？”程淑惠尖叫起来。这个反应似乎过于激烈了。 
      乔烟眉微笑，“你怕啦？你心虚啦？为什么？” 
      程淑惠渐渐平静下来，“你来找我做什么？说！” 
      “奉你丈夫之命给你治病，你不是有老寒腿吗？” 
      “你不觉得太迟了吗？” 
      “是太迟了，可我不能来得太早了，因为……” 
      “因为什么？”程淑惠抢着问。 
      “因为这之前我若去找你，你肯接受治疗吗？” 
      程淑惠吸了口冷气，她被问住了。显然，如果乔烟眉敢去找她，一定会被她骂个狗血喷头。──人有时候，是被自己误了。聪明者自误，刚愎愚顽者更是自误。 
      “那你认为我现在就肯让你治疗吗？”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答应了别人的，我一定要做到。”乔烟眉慢慢地说，眼神很冷很可怕。 
      程淑惠盯着她，两人正对峙着。有人走了进来，乔烟眉和程淑惠同时站了起来，一个叫“龙总”，一个叫“师妹”。显然是龙琪来了。 
      就在龙琪走入看守所的那一刻，小方进了文室的单位。 
      小方在从窗户上就看到一位50多岁的女同志安然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一本书，一缕夕阳洒在她身上，生出一种家居感的温馨。──只有上了年纪的女人才能调制出这种感觉。她们的皱纹，她们的阅历，她们的母性，就像一壶贮存经年的老酒，在某一个时刻，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醇香……小方很喜欢这种氛围，他推开门，办公室里静悄悄地，只有嘀哒、嘀哒的钟声，小方下意识地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表，原来已经5点了，他跟乔烟眉在公园耽搁了不少时间。 

      “你好！”他向对方欠了欠身。 
      那女同志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陌生的年轻人，她的脸竟然有点红了，仓促地点点头，“好好，都好。”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的书迅速合上，马上又封面朝下反扣住，仿佛觉得不够，又拉过一张报纸遮住。 

      其实小方已经看到了那本书的书名，也明白了她因何而脸红，因为她看的是琼瑶女士的一本小说《心有千千结》。 
      琼瑶女士是位言情小说家，她的书曾风靡了一大批的少男少女，所以在人们心中，她的小说应该是由纯情浪漫的少年人看的，而不是让一个50多岁的人着迷的。其实，这个想法是片面的，对于女人，琼瑶永远是一个美丽的安慰与梦想，不管这个女人年龄有多大，在现实中多么不得志，只要捧起琼瑶的故事，她就会感到世界还是可爱的，人生还是有希望的。 

      女人天生爱作梦。 
      小方暗暗地笑了，他理解，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不是？肯做梦那是好事，不论脚下的路有多难，梦想就像一盏灯，会让你活得明白。也许那个梦永远也不会实现，但追梦的过程，就是快乐的旅程。 

      “同志，你有事？”那女同志一副大嗓门，也就短短几秒，她脸色就平静如常了，小方脸上的笑容，就像言情剧中漂亮温柔的男主角，让她感到十分妥贴。 
      小方点点头，自己拉一把椅子坐下，四下里看着，“你们这办公环境不错。” 
      “那还用说，我们这是先进派出所，年年都是。”女同志自豪地。 
      小方这时才听出她一口的东北腔。那几年正是相声式微小品风行，赵本山潘长江黄宏咆哮全国，闹得东北话都快成第二国语了，连小朋友都会两句“你叫海南岛，俺叫少林寺”。不过东北人性子好，爽快，说话办事嘎崩溜脆，直来直去。 

      “您是东北人？”小方问。 
      “可不是咋地，俺爹打老以前是长白山上挖老山参的，我是他老闺女，参军走的时候，老爷子哭呢，一辈子没哭过，也就为我掉了几滴泪，可惜，他临了咽气也没见上我一面，那会不是正大炼钢铁嘛，我回不去呀！对，大兄弟你也是东北人？”一扯就扯老远去了，莫非这也是东北女人的特性？ 

      “不是。”小方摇头。 
      “噢！”东北大姐多少有点失望。“那你，找我有事？” 
      小方点头，“了解点情况。” 
      “那你可算是问对人了，我在这里将近三十年了，明年就要退休了，这一片的情况我熟。对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李，叫李秀娟，文革时曾改名为李卫红，文革完了，我那名儿也就完成它的历史使命了，就又改回来了。秀娟这名儿是我爹取的。你贵姓呢？” 

      “我姓方，市刑警队的。” 
      “刑警队的？”李秀娟盯着小方，“怪面熟的，见过，肯定见过。” 
      “见过，咱们系统每年元旦春节不是都要开联欢会吗，一个桌上吃过饭也说不定。” 
      “想起来了，去年春节你还上台讲过话呢，你说，是不是你？” 
      小方微笑，“是。” 
      “刑警队的找我，肯定是大事，你问吧，我们所可是先进集体，年年先进，我一定配合。” 
      小方想了想，干脆开门见山，“你跟文室也是多年的同事了吧？” 
      “文室？”李秀娟一听这个名字，一脸的恍然大悟状，“他死了，你怀疑他……” 
      不愧是干了三十年的老警察，一下就听出味儿来了。 
      小方不置可否。李秀娟于是打开了话匣子，“要说这文室，人挺好的，老实，勤快。别的不说，老以前没暖气生炉子取暖那会儿，每天都是他第一个早早来了生好火，烧好水，打扫了办公室，等大家伙儿来了，一切都是现成的，多好的一个同志，还不抽烟不喝酒，少见。可就有一样，抠门。小气得要命。以前吧，还好，不太显，尤其是这些年，一年四季自己从不买件衣服，脱上脱下就那身警服，我说他是老虎下山一张皮，警察也得有点个人时间不是？他可不听，而且同事结婚、小孩过满月，他也从来不随大流凑个份子，当然，请客送礼咱不提倡，可是人情往来总不能少吧，又不是在真空里。他就不。我没少劝他，他却说，大姐，婚我早结了，孩子呢，我又没有，别人结婚生孩子我上礼凑份子，那不是光出不进捞不回来了吗？听听这话说的。“ 

      “等等，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小方突然打断李秀娟的话。 
      ──他听出了一个疑点。 
      小丸瞥了瞥墙上的钟，已经快下班了，对于她们这些行政人员，酒店实行的是朝九晚五的八小时工作制，中午不休息，由公司配给一顿午餐。不过，作为行政秘书的小丸，她的工作时间可就不止8小时了，龙琪早上最迟8点到办公室，有时甚至是7点，只要她一来，小丸就得守在她办公室外的那张桌子上，负责处理一切琐事。很辛苦，但物有所值，龙琪给她的薪水一向是很高的。而且有时龙琪加班熬通宵，如果没有特别指明，小丸是可以自由选择的，也就是说，可以留下，也可以下班回家，不过小丸一般都会选择留下，龙琪对她的信任不在杨小玉之下。 

      今天老板出去了，看来可以回家了，小丸展了展腰，收拾了一下办公桌，拿出手提袋，把用完的咖啡瓶放在里边，她有个朋友上次去她那儿玩儿，很喜欢她的咖啡瓶，说造型漂亮挺别致，正好放她给她男朋友叠的100个幸运星，市场上买不到的。用钱买不到的东西往往会珍贵一点。小丸于是答应她，喝完咖啡后一定将空瓶送给她。 

      小丸收拾好东西，又去了一趟洗手间，她是专门去照镜子的，她是油性皮肤，坐上一天，额头和鼻子上都会渗出一层油，很难看，她照了照，果然，又是油腻腻的一层，她拿面巾纸轻轻揩掉，又稍稍扑了点粉，好了，又是个可爱的小丸了。 

      小丸不是个一看上去就让人觉得漂亮的女孩子，她个子不是很高，圆脸，眼睛乌溜溜的，睫毛尤其长，少了一点女人的魅力，多了一分孩子般的顽劣。远不如杨小玉光彩夺目，但她的个性很可爱，活泼开朗，更难得的是幽默，她的一句话往往能让人乐上个半天。 

      她修理完自己的脸，又梳了梳头发，还整了整衣服，程序够烦琐，但当她出了洗手间时，她就会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的办公桌前有两个男人在等她。 
      一个，是我们已经见过的陆星，另一个，则是一完全陌生的男子。 
      陆星一见小丸，脸上的笑容就堆起来，“不远万里飘洋过海的国际主义战士山口丸子小姐，你好。” 
      小丸笑意闪动，“陆局长专门来找我的？” 
      “当然，国际友人嘛，我代表政府，给你带来我们全市人民的慰问。” 
      “谢谢”小丸笑了笑，回头问那位陌生男子，“请问您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吗？” 
      “哦，不。”那位男子说笑一笑，“我在你们这里住。” 
      “噢！”小丸点头以示礼貌。客房部在前面那座楼上，所以她对客人并不熟悉，“您，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吗？我能帮您吗？” 
      那男子摇头，“我很满意，我只是想见见你们波士。” 
      “波士”是英文音译老板的意思，本地人一般不这么称呼。“您是海外华人？”小丸问。 
      “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外国。” 
      “噢！”小丸笑了笑道，“那只能等明天了，我们老板出去了。您会住些日子吧？” 
      “是的。”那男子想了想，“我可否请小姐你共进晚餐？” 
      “这个……”小丸微笑，她常常遇上这种情况，来人请龙琪若请不到，她就会成了香饽饽。她正想着合适的措辞婉拒时，陆星出来替她挡驾了。 
      “这位小姐我已经预约了。”他说。 
      “是吗？那不巧了，改天吧。跟您聊天很愉快。”那男子像个英国绅士一般对着小丸欠了欠身，走了。 
      “真有风度，像个绅士，他长得也不坏哦！”小丸目送着那位男子的背影夸赞道。 
      “什么绅士，他整个儿一中国农民。”陆星讽刺道，话语中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儿。 
      “你认识他？”小丸有点意外。 
      “不认识。”陆星掩饰道。 
      “那……”小丸拎起包，“再见。” 
      “再见？”陆星笑着盯住小丸，“你不是要跟我共进晚餐？” 
      “骗那个人的嘛，你当真啦？” 
      “你骗的何止是那个人，你把所有的人都骗了吧？老校友，我们刚刚分别几年，你什么时候变成日本人啦？” 
      乔烟眉告辞走了，龙琪在她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一时无语，不知说些什么好。 
      “你怎么有空？”程淑惠先打破沉默。 
      “工作永远也做不完，我总不能六亲不认。” 
      “六亲不认”本是龙琪无意说的，程淑惠却多心了，她诬陷过龙琪。“对不起。” 
      她对龙琪显然比对乔烟眉客气多了。 
      “我理解，”龙琪说，“师哥那个人其实……”龙琪在选择字眼。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这些年，我太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了。你说师妹，当初我那家庭那身份那背景，那是赫赫有名的，我是正宗的千金大小姐，他庄竞之是什么？一个穷大学生！我图啥？就图个他对我真心。他那时的嘴可真甜，风花雪月，海誓山盟，好话全让他一个人说尽了。可又怎么样，我为他吃尽了苦，先不说我家的人包括仆人都看不起我，光说那几年，我到了内蒙，还怀着美容，自己被逼着学会放羊，用羊油做油茶，用羊毛擀毡，天寒地冻，孤苦伶仃，直到1983年才回来。回来还是个穷，他就一点工资，还是我，腆着脸去求我娘家哥哥，你没见我嫂子那眉眼，跟斗鸡似的，想吃了我呢。要还是大小姐那会儿，我早走了，亏得我哥还记得我这一门亲，多少给了点，自己创业吧，一开头又有多难，我不光操心家里，还给他管着外边。他没作过生意，我爹可是大资本家，门里出身我自带在三分。好不容易翻起身来，好日子该来了。倒是来了，夫贵妻荣。他确实是贵了，可我却没荣，荣的是别的女人！他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一个，走马灯似地，叫我如何忍？是我不容人吗？他年轻，他风流，可现在美容都快娶媳妇了，他还是那么花花。” 

      龙琪差不多跟她是一辈人，有些家常话是可以说出口的。 
      龙琪无言。她这个师哥聪明绝顶，父亲很欣赏他，可就是一点，风流成性，还常以韦小宝自居，若遇上个别的女人还好些，偏偏娶了个眼里不揉沙子的程淑惠，个性刚烈，遇事一味硬来，从不权衡轻重缓急，最终酿出祸事。还害庄美容成了孤儿。 

      “他注定命犯桃花，那我就注定命犯桃花劫，来一劫我挡一劫，终于挡到了这里。”程淑惠说，“但我不后悔，我是女人，我绝不允许别的女人染指我的男人，既便是死！” 

      这是程淑惠的宣言吗？唉，做人其实不必太执着，因为太执著就会太伤心。可若不是爱得深，又怎么会太执著？ 
      多情自古空余恨。 
      爱浓了就是恨，恨多了就是伤，但不论是恨是伤，总比无情要好，人活一世若无情，便如寒灯无焰敝裘无温，了无意趣。 
      这般一想，程淑惠其人未必就不值得人佩服──天下哪个女人愿意跟别的女人分享丈夫？若不愿意，还不是将那桃花劫来一劫挡一劫，一直到死！ 
      龙琪也是女人，于是她说：“只要你觉得值得，你做的一切就是有价值的。” 
      “你这是夸我吗？” 
      “为什么不！” 
      是啊，为什么不，人活一世总要死的。 
      “可是我杀了他！” 
      杀了他！难道只有杀人才可以解决问题吗？龙琪则回答说：“有些人该死！” 
      李秀娟的话被小方打断，她有点意外，“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最后那几句。”小方说。 
      “噢，我劝文室不要小气，他说，他已经结婚，又没孩子，这些花出去的礼钱日后收不回来的，白瞎了。” 
      他说他没孩子，那龙欢呢？小方看着李秀娟字斟句酌地提示道：“我见过龙欢的照片，长得很漂亮的。” 
      李秀娟看着小方，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原来你是要问这个。” 
      她看了看小方的茶杯，起身为他续上开水，自己端起杯子也猛喝了几大口“这说起来就话长了。” 
      她换了个坐姿，“那年，文室从部队转业分配到这儿，因为我也是部队上下来的，我俩就特别有话说。他人前人后叫我大姐，我大他十几岁呢。他常去我家，我家老头是海军，长年累月在海上，文室就帮我干活，拉煤然后做成蜂窝煤，跑大老远的买粮，啥都干，而且来一次，大包小包，给我那三个半大小子买一堆吃的。他那会儿可不小气。他不是本地人，逢年过节我就把他叫家来，我们跟一家人似地。他有什么心事也都跟我说，特别找对象那事，常跟我嘀咕，今天李家的好，明天又是张家的俏。他眼气高，那些年军人吃香，警察也跟着一起香，他两样全占了，有得挑，一挑二挑，年龄大了，二十七八了，着急了，赶快吧，中午咧，拣到篮里都是菜了。我漫山遍野地给他托人介绍，本地的姑娘人看不上他，他家山东农村的，穷，他每月得往回寄钱，自己存不下多少，没房子没地，长得那小样儿还不怎么地，那不刚演过《追捕》，女孩子都喜欢杜丘那种高大威猛的，他不沾边儿，个子略比我高点。难！磨咕了好几年，后来终于找上了龙琪。我第一次见龙琪，都给吓了跳，妈哎，哪来那么漂亮的姑娘，高高的个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那睫毛，小扇子似地，就这，文室还看不上人家。在我耳边嘀咕过几回，说她刚从西北回，没工作，还说人家姑娘脑子里缺根弦，不想谈了。后来又谈上了，说是找下工作了，没多久就结婚了。” 

      龙琪脑子里会缺根弦？怕是脑子里弦太多乱了调了吧？小方想。 
      “婚后感情不好，常吵架，文室看起来绵软，脾气坏着呢，龙琪又是个烈性子，两人还动手。没一年功夫，龙琪就回娘家了。她爹政府给平反，补发了工资，归还了以前的小洋楼，我以为这下完啦，该离婚了，也没离，龙琪就住娘家，文室也拗，干脆退掉结婚时租来的房子，在我们办公室搭张床，一住好几年。喏，就那个地方。”李秀娟指着一个墙角。“那会儿的条件不好，冬天屋里生一个大铁炉，受老罪了。”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小方将话题引回来。 
      “龙琪回娘家时估计就怀上了，孩子也生在娘家，取名叫文欢。小家伙挺漂亮，随他妈妈。满月时我跟所里的人都去看过，龙家房子大，我回来后就劝文室到老婆那儿住，他不去，说不作倒插门，大男子主义挺严重。倒是常去看孩子，一来二去的，孩子两岁半了，夫妻俩还那样。后来好像是文室听人撺掇，趁龙家的人不在时，把儿子抱了到单位，跟我说他的儿子他养活。我还劝他来着，说孩子跟妈好，姥姥家又有钱，能缺了啥。他不听，龙琪跑来跟他要，他死活不给，龙琪火了，掉头就走。那真是个犟种。” 

      李秀娟摇头叹气，“就那天给出事了。文欢一大早就有点发烧，去医院医生说是腮腺炎，给开了点药。傍晚时烧得更厉害了，我看着不对，劝文室送孩子去医院，要不送回龙琪那儿。他两样都不，说没事，他小时候也伤风感冒，他妈给他喝点姜汤就好了。那哪成啊，那年流感特别厉害，我家三个孩子全传染上了，躺了一床，我也没空管他爷俩，仔细安顿了他几句就走了。第二天一早去了单位，一开门，坏了，文室抱着孩子在床上坐着，一脸呆相，我一摸孩子，早凉了，没气了。” 

      李秀娟哽咽着，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下来。 
      小方则除了凄凉外，心中另添一份震惊…… 
      文欢死了，连他也死了！ 
      小丸领着陆星来到酒店的茶吧。 
      “就这？”陆星笑道，“你每天在这里，不腻？不想换换口味？” 
      “我们这里挺好的，放眼全市，能再找得到这么好的茶吧吗？再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挣这里的工钱，当然也要花到这里啦。” 
      “真是好员工呢，就这点，你倒还真有点像日本人。日本人最具团队精神。” 
      “别长他人志气了，日本人有什么好，我讨厌日本人！”小丸说。 
      “瞧，露馅了不是。” 
      小丸笑道：“没办法，我要长一金发碧眼，我就冒充美国人。” 
      “对了，你为什么要冒充日本人？你不怕穿帮？” 
      “那怎么样？我告诉人家我姓汪，叫汪寒洋，我父亲因为我蹲大狱？” 
      陆星吃了一惊，他跟汪寒汪是大学校友，他大四，汪寒洋大一，一起的时间不长，但彼此了解颇多。他知道她是南方人，出身高干家庭，母亲早逝，她跟父亲相依为命。汪寒洋的父亲出事，他当然知道，可不知道是汪寒洋从中起了作用。 

      对这位小师妹他很感兴趣，有次他约她去看电影，她不去，说她迷上绘画了，她要去公园写生。写就写，陆星说那我陪你去。汪寒洋说既然你肯陪我，那就不用去公园了，干脆我给你画一张素描吧。陆星想一想也好，就答应了。在汪寒洋的宿舍，陆星按未来画家的要求摆着造型整整坐了六个小时，连午饭也没吃，好不容易汪寒洋说她要去方便，但不让陆星动，说怕乱了造型，使作品的气势前后不连贯。“你千万别动喔！”她走时叮嘱他。可是她走了很长时间，估计吃顿饭洗个澡做个全套美容也绰绰有余了。 

      左等右等等不来佳人，陆星又累又饿又内急实在忍无可忍了，就站起来，展了展腰，赶快上了趟厕所，想去弄点吃的，却不敢走远，在屋里走来走去，饥火难捱正难受，有人进来了，是汪寒洋同宿舍的女孩子，陆星赶紧向她解释说他正在给汪寒洋做模特。 

      “是吗？”那女孩子掀起遮画的布，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寒洋说是给谁画像了吗？” 
      陆星被笑得心虚，连忙回答：“她给我画的像啊，画了一个上午了。” 
      那女孩子笑得更厉害了，招手让陆星过去。陆星不过去还好，过去一看，差点气破肚子，原来，汪寒洋画的是一头老母猪！ 
      挨了整后，陆星对汪寒洋更感兴趣了，从小到大，谁敢整他呀，他觉得新鲜。可是汪寒洋却一直对他若即若离，偶尔见一面她也是嬉笑怒骂，刁钻古怪，花样百出。让他哭笑不得。 

      没多久，他便毕业了，开始忙自己的事业，好不容易出差回一趟母校，也总见不着她。时间久了，再热乎的心也淡了。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你前年毕业的吧？怎么会跑这儿来？”陆星百思不得其解。 
      “我是随风飘过来的。”汪寒洋还跟以前一样，说话总没个正经，你根本分不清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陆星最头疼的就是这一点。 
      “算了，不问这个了，说说你为什么冒充日本人吧。你胆子够大的，龙琪是什么人，她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远来的和尚会念经，我说我是日本人，别人的好奇心也就就此打住了，日本在哪儿？天高地远的，谁还刨根问底去？大不了我随便编一个地名什么的，谁还去日本调查我。再逼急了，我说日语，听懂听不懂随便。” 

      “你还真有两下。” 
      “何止两下，我有七八下呢。” 
      “对了，你父亲他，怎么样了？”这才是陆星想知道的。 
      “我父亲嘛……”汪寒洋拖长声调，“他自然跟我一样姓汪了。好了，不说他了，一个糟老头。咱们说说刚才的那位英国绅士吧。” 
      汪寒洋轻易地换了话题，陆星无奈，随口说道：“就刚才那位海外华人？跟你一样，冒牌的，别看他一副绅士样子，装的，其实就是一农民。” 
      “你刚才还说不认识他呢，现在倒贬人家，妒忌吧你？” 
      “我妒忌他？告诉你，我还真认识他，他叫扈平。” 
      原来他就是扈平。汪寒洋蹙眉。 
      “难道我们女人就这种命吗？”程淑惠问龙琪，“难道就不能改变吗？” 
      两位女士还在探讨妇女的前途和命运。 
      龙琪沉吟道：“其实我也一直在想，男人嘛，他总是女人生女人养的。可为什么总是要伤女人的心呢？比如你，师哥他花心，可是你还有儿子啊。” 
      “儿子管什么用。丈夫是丈夫，儿子是儿子，一码归一码。”庄夫人打断龙琪的话。 
      “怎么没用，你丈夫不好，是他妈没教好，但你可以教好你儿子。让他从小尊重女人，爱护女人。这样，你就会有一个不花心的儿子，你虽然没指望了，但你的儿媳妇不就拥有了一个对爱情专一的好丈夫？” 

      “哈！”程淑惠嗤笑，“我有病吗？我费那么大力气就是为了给别的女人制造一个好丈夫？我要的是我丈夫不花心，至于我儿子花不花心我就不管了。再说了，世上多一个花心丈夫我的痛苦也会减轻一分。我没鞋穿，若有人连脚都没有，我就会好受许多。” 

      龙琪看着程淑惠愚顽的脸，实在是无话可说了。──有种人是不值得同情的。 
      她站起来很勉强说了一句──“再见！” 
      龙琪出了看守所的大门，上了车，却不想动，程淑惠固然心存刻薄，但她那点要求过分吗？她不过是希望丈夫不再花心。她吃醋、她甚至动刀子杀人，但实际上，她比谁都痛苦。 

      这难道是女人的宿命吗？ 
      不，龙琪摇头。 
      ──其实女人的痛苦，多半是她们自己造成的。就像《红楼梦》中的贾母。她年轻的时候未尝不因为丈夫的三妻四妾而伤心，可到老，贾琏偷情王熙凤泼醋时她老人家说什么呢？……年轻人馋嘴猫似地。 

      女人就是这样，不原谅丈夫，却纵容儿子，她们忘了，儿子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儿子若没教育好，等她伤心完了，她曾经的一切将由另一个女人承接，世世代代，绵绵无绝期。 

      这是女人最大的失败！ 
      无论如何，男人总是女人生女人养的，母亲是孩子最早的启蒙老师，这个老师却被女人作得太差劲了。虽说世俗传统很厉害，但传统是怎么形成的，还不是一代一代延续下来的！ 

      上天原本是把男人交给女人的，打十月怀胎起就拴在女人身上了。丈夫花心也许妻子没责任，但儿子呢？中国历代帝王均以孝道制天下，绝大多数男人都是孝子，他可以不听老婆的话，但绝对听母亲的话，可是好多母亲在遭遇一个花心丈夫后又拷贝出一个花心的儿子。于是男人一代代花心，女人一世世伤心。 

      怪谁呢？ 
      女人本身难辞其咎！ 
      如果说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一个茶壶配几个茶杯是该当的，那问题的关键是谁做茶杯谁做茶壶？可别忘了，人类社会是从母系氏族过渡过来的。自然界，一个蜂王统领着无数的工蜂呢！蜂王可是女性哦！ 

      不是不可改变的，只是缺乏挑战传统习惯的勇气吧！ 
      龙琪摇了摇头，发动引擎，车像箭一般射出…… 
      小方还在文室生前的办公室沉思──文欢既死，那现在的龙欢又是怎么回事？ 
      长时间的沉默后，李秀娟叹了口气，“这孩子是我给张罗的。文欢去了没多久，我有个部队上的姐妹，是军医，转业后到了市医院妇产科。她告诉我说，她们那里有个外地来的盲流孕妇，难产大出血，刚把孩子生下就死了，丈夫也跑了，全妇科的人正发愁怎么带那孩子？我一听，就去看了看，孩子挺好，挺漂亮，我就找到龙琪，她也动心，这样，这个孩子就成了现在的龙欢。” 

      ──至此，情况已经十分明朗，龙欢固然不是文室的儿子，但也不是龙琪的！ 
      小方站起来，甚至于没有跟李秀娟说一声再见，就走了出来。 
      派出所的胡同好长啊，他觉得自己一个劲地在走，在走，懵懵懂懂走了很久，才看到了街边的路灯。他站在了大街上，行人在他身边流来流去，车在他身边来来往往，眼中的一切就像一部三十年代的旧电影，无声、无色、无味，还有……无情！是啊，对他来说，刚才听到的一切也像是电影，是假的，是虚构的，是别人的喜怒哀乐，与他无关，他这样告诉自己，但没用，他就是难受，就是想哭，就是想使劲地掉眼泪，但他的眼窝是干涩的，他没泪，他，连泪也没了…… 

      他一个人闷闷地站着……十字街头，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他不知道风向哪个方向吹，或者根本就没风，初秋的天气，闷闷的。 
      暮色四起，如轻愁，如薄恨，愁的是谁，恨的又是谁？ 
      不知道！ 
      斯时斯刻，这位年轻的刑警队长大脑里一片混沌，他没法不混沌，一切都不是他想像中的样子。──他以为龙琪有前夫，结果那龙琪根本就不是这龙琪，后来他又以为龙欢不是文室的孩子，结果龙欢连龙琪的儿子也不是。这跟他以前查过的任何一个案子都不一样，它并不暧昧，并不复杂，但它冷酷，它残忍，它毫无温情。龙琪，这个美丽能干的女人，她有家庭，但无温暖；她有丈夫，却无感情；她有儿子，却没有血缘关系，那她外在一切辉煌，到底意味着什么？ 

      小方不明白。 
      因为人生，比他想像的更坚硬冰冷。 
      远远的街灯亮着，小方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稍稍清醒了一下，拐进一务相对僻静的街道。他默默地走着，两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欢声笑语，感觉像梦一样遥远。 
      突然，他听到一阵马达声，那马达声是与他有关的，一种天然的警觉让他头皮发根冒出丝丝寒气，就像猎豹嗅到危机一样，他猛一回头，一辆摩托向他阴险地靠过来，摩托上有两个人，后座上的那个手中拿着一把刀，那把寒光闪闪的刀离他只有一寸，不，半寸，眼看就要刺进他的心脏…… 


      　 第四章 


      作者: 金英 (公共作品) 

      乔烟眉按原路返回，她是走回来的，而且是慢慢地走回来的。她有点不甘心，她希望那个企图让她葬身车轮的家伙再次出现。 
      但一路无事。 
      现在，她又上了那个安全岛，不过这次她聪明了许多，她不再冒险了，不敢再站在边缘位置，她站在了中央。天黑了，薄暮如雾，网一般轻轻坠落，遮住了所有锐利的、刺眼的、丑陋的东西，只剩下夜色中绚丽的霓虹。 

      夜色很美。 
      乔烟眉突然想起一首歌──《在水一方》，是邓丽君唱的，她的声音温婉柔美，她唱道：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此情此景，与那歌，是不是有几分契合？她就似站在水的中央，而且，她仿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蒹葭的清香。这清香似曾相识，好像……对了，今天下午飘到她鼻孔中的香，就是这一种。而且这时，乔烟眉发觉自己并不在岛的中央了，绿灯已亮过一次，人流已将她再次推到了边缘，红灯又亮了，车流像箭一样向前疾驶，人一旦下去，就会像搅拌机中的肉，粉身碎骨。 

      她吃了一惊，想退回去，可是她已无路可退，有只手，又搭在了她的腰上…… 
      乔烟眉身了顿时僵了──谁？死神？ 
      心脏凝固几秒后，她迫使慢慢回过头──那只手揪着她的衣襟往后拉了拉，“别站这儿，危险。” 
      声音是熟悉的，而那股香味，似乎也浓了点儿，原来是杨小玉。 
      “你为什么总是站在这个位置？” 
      乔烟眉为这句话而吃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下午你跳下去的时候，我就在这里。”杨小玉说。那种若有若无的香味从她身上飘出来，淡淡的，仿佛月夜高楼上的歌声，那歌声隐约还是那首《在水一方》。 
      “我不是跳下去的，我是被人推下去的。”乔烟眉盯着杨小玉。 
      “不论是跳，还是推，你都没死。”杨小玉慢慢地说。 
      乔烟眉笑了，她看着街上的人流，“今天上午的话我还没说完。你不是河南人，也不是少林弟子，你，也不是真正的杨小玉。” 
      杨小玉也笑了，“这是我推你下去的动机？” 
      “那你就是承认我说的一切都是对的，是吗？”乔烟眉淡淡的。表情淡淡的，声音淡淡 
      的，她的衣袂融进夜色中，也是淡淡的，犹如一幅水墨画。 
      杨小玉的美则是另外一种款式的，眉如刷翠，水剪双瞳，身形刚劲秀丽，她叹了口气，“你可以改行去做侦探了。” 
      乔烟眉没有回答，她俩谁也不会想到，乔烟眉在两年后，居然真的破获了一起著名的乡村谋杀案。──未来是谁也无法预知的。 
      红灯亮了又灭，两个姑娘各怀心事，站在安全岛上一动不动。 
      “我认识真的杨小玉。”乔烟眉说。沉默了很久后，她开口了。 
      “这么巧？” 
      “一年前我也用过这个名字。” 
      “这个人真应该去审请专利。” 
      乔烟眉笑了，“她没有，她只收取名字使用费。” 
      “别说，你长得跟她还真有点像。” 
      “她死了，我也差点因她而死。”乔烟眉说。 
      “那我就更说不清了。” 
      “不，说得清。她的死与你无关。所以，”乔烟眉说，“你不必将我推下去灭口。” 
      杨小玉看了她一眼，“希望你以后无论去哪里，都跟我说一声。” 
      “你奉了命令保护我，你怕失职？”乔烟眉冷笑。 
      “在这个世上，谁也保护不了谁，真正能保护你的，只有你自己。你的运气和你的能力。”杨小玉这句话可谓有切肤之痛，她下午一直跟着乔烟眉，但事到临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推到车轮底下。“你不能死。我们不能让你死。” 

      “我也不想死。”这是一句实话。 
      “我会尽力帮你达成这个心愿。以后我会一天24个小时都跟着你。”杨小玉说。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响了，“寒洋，什么？撞死人了……” 
      说未说完，她已跃下安全岛，冲进了无边的夜色。刚才她还说要一天24小时跟着乔烟眉，仅一秒钟她就变卦了。她应该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但在她心里，有一个人比承诺更重要。一诺不过千金，而有一个人，比杨小玉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乔烟眉望着她闪电般迅猛的背影在车流人海中穿梭，想到，如果这是一片大草原，那她就是一匹最快最烈的马。但，我为什么会想到草原呢？乔烟眉蹙额，突然，她想通了，她知道杨小玉是谁了。 

      也许她想得太专注了，又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腰上。 
      汪寒洋眼底像汪着一泓凝霜的湖水，与她顽皮的表情极不相称，陆星就是喜欢她这种充满矛盾的个性。 
      “喂，你住在哪里？” 
      “离这里不远，租了一所民房，一室一厅，水电暖气齐备。” 
      “一个人住？” 
      “别人谁受得了我。” 
      陆星这下放心了，“还没有男朋友？” 
      汪寒洋笑，陆星此时是多么渴望她摇头，可她高贵的头颅就是一动不动。 
      “我是真心的。”陆星说。 
      他的真心，汪寒洋看到了，因为深情就写在他的眼里。这是没有办法作假的。她叹了口气。她再刁钻，也不想拿一个人的真心开玩笑。──你可以不接受，但绝不可以亵渎他的真诚。 

      “谢谢你。”她说。 
      话很客气，但陆星知道，礼貌，有时候是一种距离。他的这位小师妹，并不想与他走得太近。但一个男人若真的动了心，那是抱定了坚百韧以图成的信念，不到黄河决不死心。所以他的关心还是洪水决堤一样渗漏出来，“这个市里有好几个咱们的校友，万一有一天你穿帮了怎么办？龙琪那里你怎么交待？不如，我先去跟他们一一打个招呼，也好有个防范。” 

      “不用，龙琪她知道我叫汪寒洋。”汪寒洋微笑，“其实，我们酒店的人都叫我寒洋，也有人叫我汪秘书。只有你，叫我小丸说我是日本人。” 
      陆星吃惊，“你再重复一遍。” 
      “我在这里一直都叫汪寒洋，从来没变过。那天知道你要来，想跟你开个玩笑。” 
      “所以你跟龙琪串通一气骗我？”陆星的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叫骗，开个玩笑嘛。”汪寒洋不以为然。 
      “好，很好！”陆星站起来，愤怒地走了。 
      无论是作为校友，还是反贪局局长，他都可以接受这个玩笑。他是男人，而且是个聪明的男人。但作为一个满怀挚爱的人，他无法接受。这让他很受伤。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汪寒洋叹了口气，人只要有感情，伤心就是难免的。她一口喝完杯里的茶，拿出手机，拨了个号，“喂，老板吗，我，寒洋，那个人出现了。对，就是他，扈平。你在哪？什么，你撞死一个人？” 

      一滴血溅在小方脸上，滚烫、腥咸。但不是他的。 
      就在刚才的生死一瞬，从拐弯处滑出一辆雪白的车，闪电般地撞过来，只听“哐”一声闷响，那辆摩托车被击飞，然后是肉体落地声，骨胳断裂声……血雨飞溅，扬洒在小方的头上、身上…… 

      他惊呆了。 
      他被地狱之门乍开又合的诡异局势弄糊涂了──谁要杀他又是谁救了他？ 
      车窗摇下来，竟然是龙琪。 
      小方呆呆地盯着她，感觉竟然跟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一样的头晕目眩，一样的浑身发麻，好似一生的喜怒哀乐全从心间流过…… 
      为什么会这样？又怎么会是她？而他刚从她的故事中出来她就出现了。太巧了，但无巧不成书。 
      “你没事吧。”她问。她的声音很温和，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难言的亲切。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他的心在慢慢地悸动着，一种甜的，苦的，甚至还有点儿酸涩的东西在来回搅拌。 
      “我正好路过，这条街比较僻静，没有红绿灯。” 
      她回答了，他却更迷惘了。──路过？那她从哪里来，又要去哪里？她没说。她为什么要说？她跟他不过只见过两次面而已，他们几乎是陌生的。可是他知道了她的很多事。但这又算什么？ 

      他依然看着她，像佛家弟子看着“禅”，他想领悟，可云里雾里不得其门而入。 
      “上车吧，”龙琪拉开车门，“我报了警，你的同事们一会儿就来了。” 
      小方乖乖地上车坐在龙琪身边，龙琪给了他一张面巾纸，“擦擦脸。” 
      小方接过来，车上音响是开着的，放的竟然是《二泉映月》，这首出了名的凄凉悲伤的曲子，轻轻地，柔缓地在车内盘旋、低回。 
      “你喜欢阿炳？”小方问。他不觉得龙琪是喜欢阿炳的人，他认为她更应该听贝多芬的《命运》，或者是充满杀伐之气的《十面埋伏》。 
      龙琪却说：“人的笑容，在很多时候都是假的，但大多数的眼泪却是真的。这首曲子，就是阿炳的心在哭，他用眼泪告诉世人，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那你觉得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小方很想知道答案。 
      龙琪没有回答。小方看见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在微微颤抖──她在害怕。她撞死了人，鲜红的血浆洒在了她雪白的车上，惊心刺目，她也害怕，但无疑，她是个当机立断的人，一旦危机临头，她将不择手段。 

      可她的手在抖，像秋风中的树叶，小方突然产生一种莫名的冲动，想握住那只手，告诉她，“别怕！” 
      是的，他很想，想得都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他对她了解的越多，这种感觉就越强烈，原来，高高在上的她也是有伤心事的，也是可以让人疼怜的。 
      可是，他不敢握她的手。不知为什么，在他的心底，竟隐隐约约潜藏着一丝对她的畏惧。 
      ──心灵的默契是一种尊严。怕往往是爱的初始。他尚不知道，他心底的那颗种籽已经萌动，生根、发芽，顶出心田，令他又痛又痒，又怕。 
      警笛声响起，而且越来越近，小方说：“你得跟我回局里，录口供。” 
      “你来开车吧。”龙琪说。 
      这个要求不难办到，小方正要下车跟她换坐位，听到有人冲过来，猛敲车窗，龙琪摇下窗玻璃，小方一看，原来是杨小玉，她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抓住龙琪的手，“快，爷，你快下来，警察就要来了，迟了就来不及了，你快下来……” 

      “小玉！”龙琪厉声喝止。 
      “你快点下来，要不坐到那边去，一直都是我为你开车的，出了事自然算我的，你不会有事的。”杨小玉的整个身子都快伸进来了，于是也就看见了小方，“你！？”显然，她很吃惊，看他的目光活像大白天见了鬼。对视了几秒钟后，她迅速地抓起车上的香水瓶恶狠地向小方的头上砸去。 

      “小玉。”龙琪架住她的胳膊，动作敏捷利落而且……轻松。她的身手好像比杨小玉还好。杨小玉已经够好了。 
      “你……护着他？”杨小玉不敢相信地看看龙琪。 
      “她不是护着我，是护着你。”小方说着将杨小玉手中的香水瓶拿过来，同时心中涌上一股暖流──龙琪在“护着”他，他的口气不由地缓和了，“你知道你这叫什么行为吗？这叫袭警，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杨小玉怔怔地看着小方，小方也在看着她，他印象中的她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像是开在阳光下的野花，那抹浓烈的色彩泼泼辣辣姿肆横逸无遮无拦，可她居然也会像月下的百合一般柔情切切。 

      杨小玉看罢小方，又盯着龙琪，眼中流露出一种非常特别的神情。小方突然间嗅到她们之间仿佛有种不同寻常的关系。 
      送走杨小玉，乔烟眉也准备回家了，在安全岛上等着过马路的已没几个人了，车也好像稀少了，唉，毕竟秋天了，秋夜长风如水，凉水。 
      绿灯亮了，左转弯的车还没走完，乔烟眉略等了等，却有一只手又搭在她腰上。她今天的腰就似抹了蜜，老是招蜂惹蝶。但她心里已有防备，她正要出手，对方开口了。 

      “你一个人？” 
      乔烟眉回过头，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女郎，高高的个子，眉宇间露出一股英气。 
      “上官警官，你也一个人？” 
      上官文华有点愕然，她见过乔烟眉的照片，但乔烟眉又是如何认识她的？ 
      “一年前……”乔烟眉提醒她。 
      噢，上官想起来了，一年前，她还在区派出所，有天清晨，她正在胡同里走着，一颗子弹从她身边擦过，伤了她的胳膊，她抬起头，一个男青年从胡同口匆忙跑出来，甩给她一叠钱掉头而去，仅仅只有一个照面，但对方的容貌却深深印进她的脑海。过了两天，省城出了一桩连环谋杀案，案发时间就是她被枪击那一刻，而那个凶手，则被指认为伤她的那个男青年。于是，她去了省里，她是警察，虽然那男青年伤了她，但对方肯定不会是凶手。她成了他的时间证人。而在那在案子中，乔烟眉也是一个重要人物，她俩是因这个案子结缘的。可是事过境迁，加上当初乔烟眉叫的又是另外一个名字，上官对她的印象就模糊了。乔烟眉却还记得她。 

      “你还记得我？”上官总是有点好奇。 
      “是你的行为让我记住了你。” 
      这话让上官有点脸红，那件案子，真的是太离奇了，连她，也被人利用了。如果是个平常人还好说一点，可她是个警察。但，乔烟眉说，“你只是实话实说，把看到的一切说出来，法律不正是这样要求的吗？你做了应该做的，这已经足够。” 

      这话让上官文华对乔烟眉顿生好感，那件事，当时让她很下不来台，但她确实是无意的。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她才明白做一个好警察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她还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理解她，没想到居然有人能看清她的心。 

      “谢谢！”她说。她是由衷的。这一刻，不论乔烟眉是什么身份，她都会感激。 
      人与人的沟通，往往就在不经意间。而且往往是，你以为应该了解你的人却并不了解你，你认为根本不可能了解你的人，却偏偏很了解你。──意外之获才是最大的收获。 

      “你去哪里？”一个问另一个。 
      “我回酒店。”这一个说。 
      “离这儿不远了，走好。” 
      “那你呢？” 
      “我去红月亮，找一个人。” 
      “谁？” 
      上官沉吟，乔烟眉本是无意，见对方为难，马上觉察到自己问话的对象警察，赶忙道歉：“对不起，我不该……” 
      上官倒是笑了，“没什么，是我们方队的女朋友。”──这又不是什么机密，顶多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情事。何况上官对这份差事本就毫无兴趣，这不是她的职责，顶多算个友情客串。 

      “方队的女朋友？”乔烟眉一脸纳闷，她去红月亮做什么？“她也是警察？” 
      “她不是，她……准确地说，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大小姐。” 
      乔烟眉想了想，“她不见了，是吗？准确地说是在红月亮失踪了，而且已经有好几天了。” 
      上官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还乖乖地待在家里，或者去那里和朋友玩，你就不用找了。”红月亮酒吧乔烟眉知道，一个纯粹的声犬色马的场所。 
      上官笑了，“你应该来做我的同行。” 
      乔烟眉摇了摇头，“不耽误你了，快去吧。” 
      “怎么？”上官看着对方的神色，凭直觉，乔烟眉应该有话要说。 
      “我想，她应该已经出事了。”乔烟眉淡淡地。 
      噢？上官再次吃惊。 
      “她是‘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所以她对人没有防备之心，而她偏偏又身处一个需要处处防备他人地方，你想──” 
      乔烟眉将“无忧无虑”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上官心惊，她已经听出点儿意思来了。 
      “你……” 
      乔烟眉微笑，“有人叫我女巫。我并不反对。” 
      上官不相信巫术，她是唯物论的现代警察。但，如果乔烟眉做了警察，说不定会作得很好。她有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第六感，可以穿透纷繁的世相直达本然。但上官宁愿她是错的。因为她才是警察。她多少有点不服气。 

      “再见！” 
      “对了，”正要走下安全岛的乔烟眉停住脚步，“你们方队怎么不亲自去？” 
      “他是个工作狂。” 
      乔烟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许是，但爱情也是一种职业，他是敬业的。通俗一点说，你们方队他是个情种。” 
      上官也笑了，方队会是个情种？女巫也会出错的。“你不了解他。” 
      “我见过你们那位方队。见过两面。” 
      “我认识他两年，做同事半年。” 
      乔烟眉则说：“了解一个人跟爱一个人一样，只需要一秒。” 
      上官心里一动，再一抬头，乔烟眉已经走远了。背影飘忽，恍然是游荡于俗世的一个谜。 
      “你知不知道是谁想杀你？”欧阳明问小方。他已经亲手给这位爱将倒了好几杯水了。“嗯，阴谋袭警，太恶劣了，一定要严办、重办。”他很少这么正言厉色。 
      小方心里也没有个明确的目标，干他们这行的，难免不与某些人结怨。他想了想后，说，“想让我死的人恐怕为数不少吧。” 
      “可是能让你死的人却不多。”欧阳明语意深长。 
      小方心中一动。应该不会是黑道杀手，这些人有行规，替人消灾为求财，所以轻易不与警方正面冲突。至于街头的小毛贼，吓破他们的胆。难道，是龙琪？她故意杀他再救他？不对，她是那种坐看风云的人物，不会演这种捉放曹的小把戏，她一出手，那可就是大手笔。再说，她有必要讨好他吗？ 

      小方摇头，他只是个小小的刑警队长，说穿了也就是给老百姓看家护院的。龙琪她没必要，如果为了文室的案子，他小方死了，还会有人来继续办下去。而且她确实是救了他，冒着极大的风险，万一法院量刑说她防卫过量，她就完了。他又想起刚才录口供时她的态度，既不因救人而得意，也不因撞死人而后悔，平平淡淡，好像是吃了一碗老豆腐，抹抹嘴，没事了。 

      这就叫大家风范吧。 
      他接着又想起刚才杨小玉的态度，几乎是疯了般地要为龙琪顶罪，作为一个秘书，未免太敬业点儿了吧？她几乎是忘我，见了龙琪，就把自己忘了。她好像一个人，像谁？噢，对，就像那个《东方不败之风去再起》中的雪千寻。雪千寻对东方不败就是那个样子。可是雪千寻和东方不败是“那种”关系啊！还有，她叫她“爷”，是“龙王爷”的简化，还是在她心里，龙琪就是个“爷”？ 

      小方用手指蘸水在桌子上画了个“？”。这时，彪哥的一句话从记忆中闪出来──杨小玉是个同性恋。 
      小方想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下，而且撞疼了。 
      他不愿意想下去了，但思绪如潮，不愿意想的事偏偏就在脑中盘旋。 
      他又开始想龙琪，想她的第一个孩子文欢，那孩子死得可真冤枉。冤枉！脑中刚闪过这个词，小方蓦地站起来，动机，对，上官文华曾问他文室如果是龙琪杀的，那她的动机是什么？这不就是明显的动机吗？──文欢因文室而死，作为母亲，龙琪会有多伤心，她的伤心多半会化作力量，为她的儿子讨回公道。可是为什么会拖这么长时间？其实也没多长时间，自古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如今恰好十年。 
      难道真的是她？ 
      一想到这，他突然感到全身的筋骨都有点发软，扑一下，他又跌坐在椅子上，电话铃“吱”一声炸弹般响起，真是破胆惊魂。 
      “是谁？”小方抓起电话，“局长？” 
      他抬起头，他刚还记得局长跟他在一起坐着，不料早就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他竟然不知道。“有事？明天上午？行，我去。” 
      他放下电话，看到上官文华给他留的条儿：方队，下午我不回来了，有事呼我。 
      有事呼你，你在哪儿？小方这时挺有点儿想上官，他想借她清晰的大脑替他好好想想这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她在哪儿呢？小方想给她打个电话，拿起来又放下了，已经很晚了，明天吧，他没想到，一个晚上，足可以发生很多的事情…… 

      上官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走进红月亮，今天她特意换了件漂亮的裙子。她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这里边的套路她熟，所以一进来她直奔吧台找到值班经理，向对方说明：“我是coco的房东，她欠我半年的房租，整整2000块钱，她说好这两天给我的，却一直没见人影，我想找她问问，她要不想住了，把钱给我，我租给别人，我下岗了，就指着这两钱过日子呢？” 

      经理是个高个子女人，很冷，很艳，她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上官，只短促地“哦”了一声，然后对吧台的男侍应做了个手势，“去，去把玛姬找来。”她对上官解释说，“玛姬是coco的姐们儿，你问她吧。”并指了张桌子让上官坐下。 

      不一会儿，玛姬扭扭达达地走过来，看着上官，表情很勉强，显然，对上官的兴趣没有对小方那么大。 
      “你找我？”她斜乜着眼，眼风飞了一下，娇滴滴地说，“我好渴。” 
      上官闻言，要了两杯鸡尾酒，玛姬装模作样地啜了一小口，“唉，有什么话快问吧，这年头，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上官正要开口，玛姬说，“你找coco啊？怎么老有人找她？” 
      上官闻言吃惊，“还有谁来找过她吗？” 
      “一个男的。很帅很年轻很可爱……” 
      听玛姬这么一描述，上官就知道是小方来过。“那你没跟他说什么？” 
      “我为什么要说？我喜欢那个帅哥，所以我就不告诉他coco去了哪里，这样我才会有机会。这年头讲竞争，他说他是coco的表哥，我才不信呢。” 
      哦？想不到方队还挺有吸引力，上官有点好笑，问：“那你总可以告诉我吧” 
      “那当然，她好几天没来了。” 
      “你一定知道她去哪儿了，是吧。”上官常常这样套口供。 
      果然，玛姬有点得意地，“那还真没准儿。”说完暧昧地吃吃笑着。 
      上官看着她的样子，皱眉，陆薇怎么跑这儿来跟这种乌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方队是怎么想的。 
      玛姬两杯酒下肚，话开始多了，“coco刚来，就被一个男人看上了。说起来，那个男人也算是熟客，不过他每次来，都是在等一个位姑娘，那位姑娘一出现，两人就谈事，一谈完就走。对了，每次都是那位姑娘买单，在这种地方，好奇怪的喔！”玛姬耸了耸她俏丽如狐狸般的肩，“这个男人见了我们爱理不理的，对coco可就不一样了，又是买她的钟点，又是给她送礼物，还常常约她出去吃饭。coco还说那个男人要娶她，那个男人的老婆死了，留下一大笔钱，还有一处别墅，那个男人还对coco说，要带她出国。唉，真叫人羡慕，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从良嫁人，飞上枝头变凤凰。女人嘛，不论良家妇女还是坐台小姐，都想嫁人，想嫁个好人。coco才做了几天，我怎么就没那个好命？” 

      玛姬一个劲儿地怨天怨地，感叹半天后，才想起来问：“你是coco什么人？” 
      “我是她的房东，她欠我房租。”上官说着，心里的那种不祥，越来越浓。 
      “哦？”玛姬打量着上官，“她租你房子？没听她说过。” 
      上官闻言有点紧张，马上以攻为守，“你不也租房住吗？人又不是鸟，可以睡露天。我又没要你替她付钱。” 
      “你别误会，我不是不信你。”玛姬笑容可掬，“我的意思是让你放心，coco肯定是跟那个人去哪儿玩了，过几天就回来。我们干这行的，不会赖这种小账的。” 
      “真的吗？”上官不相信地问。 
      玛姬的脸一下憋得通红，“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们，觉得我们逢场作戏，嘴里没一句真话，可是你想想，我们只跟有钱人逢场作戏，像你这种下岗没工作的穷人，没必要浪费表情吧！” 

      这回轮到上官脸红了，不过她会忍，她今天是来找人的，她耐着性子说：“我这不着急吗？我家就指着这点房租过呢。” 
      玛姬的脸色和缓了许多，“唉，都不容易。算了，不如这样吧，我跟coco相处一场，她欠你多少，我先给你点儿。” 
      上官惊讶，这地方还有这么讲义气的，“算了，既然她钓到了金龟婿，我还是找她要吧，这才多大的地方，不信等不到她。你先跟我说一说找她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玛姬撇了撇嘴，“可不是这一点让人闹心。实话跟你说吧，那人长得忒难看，小个子，瘦瘦的，平头，脸上的五官都挤一块儿，活像是他妈还没把他整好他就蹿出来了。“ 

      这家伙嘴巴够刁的，上官不禁菀尔。 
      玛姬神秘地凑近上官，压低声，“我还知道他是个警察。” 
      这回上官可真的吃惊了，“你怎么知道的？” 
      玛姬洋洋得意，“咱是干什么的呀！不是我吹牛，三教九流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家伙每次来都穿一条绿裤子，就警察那样的。还有他那气质，一看就是长坐办公室的机关干部。” 

      上官的心思在急速飞转着，“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那天晚上，coco喝多了，其实她酒量很好，也没怎么喝，可是醉了，醉得晕晕乎乎的，那个男人就把她带走了。” 
      “你怎么让她带走了呢！”上官急了。乔烟眉的话应验了，她难道真的是女巫？ 
      “不带走还怎么着？coco这是挣钱去了，我能去坏人家财路！”玛姬振振有词。 
      噢，对，她们是“小姐”。捋清这一点，上官忙问：“那是哪一天啊？” 
      “这个月的1号，我记得清楚着呢，那天是我生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