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流年》 【上】   
  


第一卷 注释天意 --------------- 



　　村长死了。真的死了。 



　　他活了四十岁，无疾而终，这一天，正是他四十岁的生日，他脸上浮了一层渠通水来，人人都延年益寿的安详和红润，同睡熟一模一样儿。这当儿人们立在四十的床前，看见那床前有脓水流出的两个脚印儿，湿成黑泥的浓水里，白蛆还在哎哎哟哟爬动着。不消说人们明白了司马虎是回到村里见到哥和四十这副景像，才回家上吊的。 




　　第一章 



　　阎连科 



　　嘭的一声，司马蓝要死了。 



　　司马蓝是村长，高寿到三十九岁，死亡哐当一下像瓦片样落到他头上，他就知道死是如期而至了。他将离开这鲜活生动的人世了。在耙耧山脉的深皱里，死亡自古至今偏爱着三姓村?，有人出门三日，回来可能就发现另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谢世了。出门半月或者一个月，倘若偶然一次没人死去，便会惊痴半晌，抬头望望西天，看日头是否从那儿出来了，是否成了蓝色或者绛紫色。死就像雨淋样终年朝三姓村哗哗啦啦下，坟墓如雨后的蘑菇蓬蓬勃勃生。坟地里新土的气息，深红艳艳，从春到夏，又自秋至冬，一年四季在山梁上叮咚流淌。这是冬末初春，沟底的靠水柳已经有一滴滴绿气缀在枝头上，村里的杨树、槐树、榆树等，去年的新枝，今年也都绿粉淡淡了。村里有了潮润的暖气。山梁上的日色如薄金样浅下一层。醒冬的小麦，一片片挂在山坡上，仿佛落地的绿云样在风中飘悠摆动。芽发苗绿时候，正值死亡旺季，每年的这个月日，村里的蓝姓、杜姓或者司马姓，会如牲口般喉咙一疼就死了。死了就埋了。埋了就压根从人世消失了。村里除了几十年前的村长杜拐子，一向没人能活过四十岁。司马蓝三十九岁了，说到天东地西，也该轮着他死了。眼下，他正同他的五弟司马鹿，六弟司马虎，用绳子在司马家坟地丈量着，左拉右排，在地上用木棍计算，拿白石灰在地里划了几条白线，硬生生地挤不出他们弟兄三个的三房墓室来。 




　　这是一面阳坡。坟墓从坡顶鹅卵石样朝着坡尾漫流，一浪一浪，依着辈份的秩序错落开来，最上的孤稀，是司马姓无可考的先祖，依次下来，坟墓成倍的增长，分别是他们从未谋面的曾祖爷、祖爷、爷爷和把他们养到少年的门里门外，便辉煌死去的父亲司马笑笑了。在父亲的左下，是他们活到十四、十三和十二岁同一天死去的大哥司马森、二哥司马林、三哥司马木。三位哥哥没有一个将个头长到三尺八寸高，可他们的坟地每一个都如成人一样占了半间房的地。现在轮到他们的弟弟来规划自己的墓室了，才叮当一下，猛地发现，这上宽下窄的坟地，无论如何难以容纳他们三个入土为安了。都怔怔地立在森、林、木的坟墓边，天长地久地默着不语，盯着脚下埋不了他们的墓地，如盯着忽然破土动工才发现盖不了房屋的狭小宅院，彼此望了一眼，叹下一口长气，六弟司马虎便由西向东，依次向森、林、木的三个墓地咬牙踢了三脚，对四哥司马蓝说，他娘的，大哥二哥三哥占大便宜了，儒瓜?比我们的墓地还大。 




　　司马蓝不说话,和五弟司马鹿又拿起绳子在空地上拉排几遍，掐指算算，人死必有的七尺墓穴，森、林、木却占去了二丈五尺的宽敞，余下一丈八尺七寸，加上坟与坟间必有的尺五隔墙，还缺六尺地皮。再往前去，已是杜姓的坟地，下面是立陡的崖沟，不消说他们的三个墓穴是被逼得不够了。只好在这丈八的地上凑合出了三个白灰坟框。司马蓝站在靠西的一个坟框里，说这是我的去处。指着中间一个，说老五，这是你的家，又指着靠东和杜家坟地相邻的一个，说，老六，那是你的家了。司马蓝这么指说分划着坟地，像给村人指划分说几堆不值钱的豆杆、柴草或者红薯秧子。坟框在近午的日色里，闪着打眼的白光。弟兄三人立在各自狭小的坟框中，如同挤在相邻一排狭小的房里，惆怅着各自死后坟墓的狭隘，感到了坟框的白线如勒在脖子的绳索一样。这时候阳光爽朗厚实，在坟地无垠的寂静里，有如碎银落地的声响。对面的梁地上，小麦苗泛着青紫的亮泽，日光在硬了腰脖的麦叶上跳动不止。司马蓝的妻哥杜柏正悬在那边坡地放羊，蓝汪汪的羊叫声，连天扯地弥漫了整个山脉。杜柏在那蓝汪汪中享受着日光，仰躺下来，看着一本药书。一本《黄帝内经》。后来他就坐了起来，无休无止地看着这边争划坟地的司马弟兄。 




　　杜柏小幼时跟着父亲杜岩读过《百家姓》，又读了《黄帝内经》，杜岩跟随着父亲杜拐子读过《三字经》，又读过《黄帝内经》。杜家无论如何也是村里的一房书香人家，医道门户。杜柏自力时就在镇政府当过通讯员，后来升为政府的办事员。因为三姓村是耙耧山脉最深处的一个自然小村，因为三姓村的人，在近百年来，渐次地人均年龄都不到四十岁，死就像日出日落，刮风下雨一样寻常而又普遍，所以三姓村就像疫区一样和人世隔绝着。杜柏是三姓村人，杜柏就从人世的乡里被派回来成了政府和三姓村的联系。村里人有时叫他杜联系。杜柏回到村里，一是放羊生财，二是煎熬益寿汤。杜柏的益寿药汤主要是枸杞子、鲜红熟桑椹、天门冬、枣泥、核桃仁和菊花，有的时候还加上一点淮山药和黑芝麻。这药方是杜柏从《黄帝内经》上自己配搭的。杜柏每天都熬一锅红药汤，自己喝，也让妻儿喝。药苦。苦过了三姓村的人生，他媳妇便先自不再喝了。“就是明儿天喉堵症死了我也不喝啦。”他媳妇是蓝百岁的七闺女，蓝四十下面最小的妹妹蓝三九，她不喝了，孩娃杜流便跟着不喝了。杜柏喝。杜柏自这药方搭配之初，至今已喝了十五年，早晚一剂，一剂两熬，坚持不懈，就像坚持着每天都去放羊一样。杜柏去放羊不是为了放羊，是为了到山上寻找在耙耧山脉本不生长的天门冬和黑野菊。是为了到山上冬天躺在阳光下反复地读《黄帝内经》，夏天躺在风口处想《黄帝内经》中的药方子。杜柏已经差不多可以把《黄帝内经》背下了，然杜柏仍然百读不厌。杜柏百读不厌对那喝了十五年的益寿汤却喝得不再经常了，因为按他的处方和他一样喝了十余年益寿汤的两个叔伯哥哥，分别在今年初的三月四月死掉了，一个活了３８岁，一个３７岁半。不消说都是死于喉塞。两个叔伯哥哥的死去，是杜伯开始对《黄帝内经》产生阴云密布的怀疑。因为怀疑，杜柏就更为关注着村人如秋来叶落一样的死去和《黄帝内经》上各类延年益寿的药方子。开始相信村长司马蓝十八年前领着村人到八十里外的县城以南始修那条全长６０里的灵隐渠，如果几年前不突然停下工来，如今水渠已经通水五年有余，村人和叔伯哥哥们，饮用灵隐水，灌用灵隐水，也许他们不会哭着唤着问他：“能让我再活几天吗？”然后话音落地，人就凄然而去。也许灵隐水果然能让村人长寿到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岁哩，谁知道呢。 




　　杜柏把《黄帝内经》用布包着，赶着羊群，开始往司马家坟地走过来。 



　　司马弟兄依然地愁肠百结，他们仍分站在自己的墓框里，看着阔大到一面山坡都是墓堆的司马姓的祖坟，看每一层坟墓都是疏疏朗朗，轮到了他们，坟墓却挤得人肩疼喉紧。司马虎用手量了自己的墓宽，又了量了五哥司马鹿的墓宽。他发现五哥的墓地比他宽出了三寸。他说五哥，你家占了我半尺地皮。 




　　司马鹿说：“那是我和你嫂子两个人的呀。” 



　　司马虎一瞪眼：“三朝两日我媳妇死了，就不和我埋到一块啦？” 



　　司马鹿说：“六弟，你和你媳妇都是小个儿，我和你嫂都比你们个儿高。” 



　　司马虎猛然火了，踢起一把黄土落到五哥身上，说小个儿咋了？不是人了？大哥二哥三哥三个人加到一块不到八尺高，三个人没一个正经娶媳妇，不都是宽宽敞敞嘛，为啥不把他们扒出来埋到一个坑里，把我们的坟墓放宽敞？司马虎怒怒喝喝，边说边走，满地血气的声音打着日光落在地上。从森、林、木的三个坟前过去时，他又在三个坟上连踢了三脚，仿佛他的墓地不够尺寸，都是因了他们的墓地尺寸太过，回到四哥司马蓝面前时，还唾星四溅地说，四哥你发话吧，你点一下头我就把大哥、二哥、三哥的骨头挖出来埋到一个坑里去。 




　　司马蓝默着不语。 



　　司马虎扭过头来：“五哥，你同意吗？” 



　　不等司马鹿张口回话，冷丁间司马蓝手起手落，一个银白的耳光掴在了司马虎的脸上，噼啪一下，坟地的空旷里，裂开了一条响亮的缝隙。司马鹿顿时呆若木鸡了。司马虎手捂着脸，目光又僵又直，如枯干的木头。他的唇上挂着哆嗦，怨气在嘴角青枝绿叶，像被人摘挂上去的一串葡萄，眼里的泪汪蒙蒙得仿佛要决塘的池水。从那池水里望过去，能看见他的两眼仇怨，被他青石板样的眼膜压下了。坟地里奇静无比，脚下萌动了的坟草，钻出地面和去年的枯草碰碰撞撞。远处晃动的村人，脚步声孤寂地响过来，又孤寂地响去。司马虎说，四哥，你快死的人了，我不和你争吵。你是老四，其实也是老大，还是三姓村的村长，我像驴一样听你一辈子吆喝，你死前我还听你的。你说吧，这坟地不够咋办？不能活着短命，死了还没有半间房墓。 




　　司马蓝说：“这丈八墓地你们挖两个墓吧，我司马蓝不要墓了。”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走了。到森、林、木三个哥的坟前淡下脚步，站了片刻，便从坟群的缝里穿过去，像从森林里的小路走去一样，那高大的身躯，忽然间就缩短了一截，门板样的肩膀，也软微微地弓了起来。日光在他的肩上，如不断流着的水，脚下踢起的黄土、枯草，在半空里划出浊色的声音，又落在他的脚下。 




　　司马鹿和司马虎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们看着司马蓝走到坟地中央时，一起叫了两声四哥，说人死了咋能没有坟地呢，咱们活着的弟兄仨，你先死坟地尺寸由你定不就行了吗。可司马蓝听了这话，既没应声，也没回头，自管自地径直着向前。于是，鹿和虎从身后跟来了，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说过的话，到穿过坟地追上四哥时，看见杜柏赶着羊群立在梁路上，就都站下来，让几十只羊围着他们转悠着。 




　　杜柏说：“看坟地了？” 



　　司马蓝说：“轮着我了。” 



　　杜柏夹着他的药书把目光落花流水到后面鹿和虎身上，打量着他们，像望着两个问路的陌人，暗火似的目光从他们的黑袄上溜过去，有噼剥的声音留在他们的袄上和脸上。我早知道你们的坟地不够用，杜柏说，你们弟兄俩和村长争坟地，你们还算村长的弟弟吗？杜柏又把目光向上移，搁到他们的脸上去，说你们要还是村长的兄弟了，就到城里割卖一次皮，让他到医院做手术，不定能让他多活一年半载哩，能让他活着把灵隐水?引到村里了却他一桩心病哩。当然啦，杜柏说话又说回来，你们要不是他兄弟，就眼看着他哗啦一下死了去。 




　　杜柏已经高龄到三十七岁半。杜柏懂中医。杜柏还是乡里往返村里的常年办事员。杜柏虽不像司马蓝那样事无巨细地主持村里的事务，可杜柏是三姓村文化和政策的像征，且谁家有病都得去找他，谁家的过年门联都要找他写。那一年杜柏去了一趟乡里，回来说乡里让田地责任到户了，土地就一夜之间分到各家各户了。一次杜柏说，农闲可以做些生意呀，就有许多家把核桃、红枣往镇上运着去卖了。在村里，司马蓝倘若是皇上，杜柏就是宰相了。司马蓝倘若是大将，杜柏就是大将帐下的军师了。他们默契共事，天衣无缝，加之司马蓝娶了杜柏的妹妹杜竹翠，许多时候，村人都看出来杜柏一张嘴，说的是司马蓝肚中的话。眼下，杜柏望着鹿、虎说话时，他的声音渐渐地软柔着，就像和他们商量样，又像替他们的哥哥司马蓝来求他们样。司马鹿和司马虎听着就把目光移到了司马蓝的脸上去。他们看见哥哥司马蓝也一样地在看他们。在坟地时司马蓝那红喝怒斥的目光没有了，眼下他满脸都是和坟地一样的灰凄色，目光枯枯萎萎，如同冬日里渴求日光和雨水的衰枝败草。有个米粒黑点在他露出棉花的袄领上爬动着，也许是虱子，也许是日暖出窝的小飞虫，它的脚步声如飞起的麦壳影儿在地上缓缓慢慢移。司马鹿盯着那爬动的小黑点，叫了一声哥，说哥你真的不想死？说你要不愿死了我就到城里去卖一次腿皮送你住院去，可我就怕钱花了，人反而死得快捷了，说这几年村里不是有几个卖房卖地去做了手术吗，做了手术反倒不出仨月就人财两空了，到时候人财两空你更后悔哩。司马蓝不言不语，脸上的灰凄依然又沉又厚。杜柏把目光从那脸上溜过去，说虎，亲哥弟兄一场，来人世走马观花一场，死马也该当活马医，何况人家说县医院有了新机器，虽然贵一些，可却是专门为做咱这号手术备的哩。于是，司马鹿长默不语了。司马虎看了一眼羊群，又看了杜柏，噼啦一下把目光尺子样打在司马蓝脸上去，盯着那张脸就像看着他一字不识的一页书，待杜柏的话飘落在地，他就硬硬梆梆含怨啧怒道，说四哥你要不想死你就早说呀，何苦领着我们来坟地划半天。不就是到教火院?割一块腿皮卖掉嘛，我左腿上没好皮右腿上还有手巾大的一块呢，司马虎说着拍了一下右大腿，说四哥你说一声就是了，犯不上为坟地打我一巴掌，犯不上好像是我和五哥让你得了喉病，是我们逼你去死样，不就是在右腿上割一块皮子卖掉嘛。 




　　司马虎说：“我们明儿就去卖皮行不行？” 



　　司马蓝久久远远地沉默着，他在灰黑厚重的沉默中转过身，跟着白色的羊群朝村里走去了。村里已经有午时的炊烟舒缓袅袅地升上来，人间的气息馨香烈烈地扑进他的鼻子里。就是这一刻，那个惊天动地的念头又一次轰轰隆隆地在脑里城墙倒塌一样响起来，人世悲剧的血色大幕云开日出地拉启了。 




　　第二章 



　　阎连科 



　　①三姓村──三姓村仅有蓝姓、杜姓、司马姓组成。地理位置为三县交界之地，然三县上千年的志史记载中，却均无三姓村之来源。据他们自己祖辈代代相传的说法，是明末清初之时，因战乱，灾祸之故，蓝姓从山东、杜姓从山西、司马姓从陕西逃荒至耙耧山脉的深皱之间，见其这儿人烟稀少，水土两旺，于是也就搭棚而居，常住下来，耕种劳作，通婚繁衍，成为村落。初时他们和别的人世一样，人畜两盛，生寿也都六十岁，甚或八十岁，然一代一代的出生与消亡，寿限却慢慢锐减下来，早些时候，村人多都有生害黑牙病，关节病，有的弯腰驼背，骨质松疏、肢体变形，基至瘫痪在床。百余年来，三姓村人又大都死于喉堵症，人的寿限从六十岁减至五十岁，又从五十岁减至四十岁，终于就到了人人都活不过四十岁的境地，到了满世界不和三姓村通婚往来的境地。最早发现喉堵症的是司马蓝的曾祖爷司马天仁，那时村里人口还不甚众多，都能活至五十余岁，他曾动员村人迁徙出耙耧山脉，可在方圆百里，没有找到一处水土两旺之地，终于未能迁徙，到了村人多都活不过五十岁时，司马蓝的祖爷曾大举动员各户零星迁走，自行安家，可那时侯村落里网状的血缘关系和乡村?死不离窝?的观念都已形成，很少有单家独户能够决心迁走。虽然三姓中都有一家、两家迁出，可到了外村，因不能速愈的喉症和遗传，外村人都不与三姓村人通婚，不得不又返迁回耙耧山脉。1950年的新政府成立之后，似乎也曾有过几次动议搬迁，然终因外界人口的无限膨胀和土地的紧缩等原因，大迁徙也只是停在动议之中，从而，三姓村也就不再奢望集体迁徙，也就年年月月地生存到了今天死亡遍布的境遇。 




　　②儒瓜──非小孩之意。耙耧山脉一带称侏儒为儒瓜，指那些一辈子都如瓜样团着长不大的孩娃。 



　　③灵隐水──从三姓村向西六十公里，为豫西伊河水系，起源于栾川县，途经嵩县、伊川县、入龙门，进洛河，汇黄河。在栾川、嵩县相交之处，山势俊美，林茂叶秀，有一灵隐寺，寺庙始建于清末时期，伊河从寺头分出一支岔河，称为灵隐河。灵隐河两岸白姓，多有百岁老人。司马蓝率三姓村民自十余年前，始开山修渠，引灵隐水以延年益寿，工程浩大，全程已挖四十余公里。 




　　④教火院──位于县城西南城关镇区，1892年英国传教士修建，系教堂医院，1942年后，日军进驻河南，改教堂医院为战场烧伤院，凡住病人，多为战场上被火烧伤士兵；日军投降后，留下的异人植皮术，使教火院在这一地区名闻暇尔。解放后，教火院改为县医院附设烧伤医院，故百姓至今传称为教火院。系教堂医院与烧伤医院的合称。 




　　第三章 



　　阎连科 



　　正当午饭之时，村里有许多人在各自门口晒暖说闲，司马蓝的女人从村头走了回来。她单瘦，寡黄，走路如在风中飘着一样。有年冬天，村里人从灵隐渠上回来，遇了大风，别人在梁上至多走路踉跄，她却被风吹起来飘滚到了沟底，摔断两根肋骨。人们都疑心她的单瘦，如何能在床上擎住身高五尺八寸的村长司马蓝，可她竟为司马蓝顺顺利利生下了三个女儿：藤、葛、蔓。杜柏的爷爷杜拐子在世期间，村里的难产多得遍地牛毛，女人为生不出孩娃活活疼死，差不多每年都有，可她生藤、葛、蔓三胎，却都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十七年前，村里怀孕的女人满山满野，杜拐子接生的脚步终日在街上响个不停，可那个午时，她说我的肚子不舒服哩，从门口回到家里就生了老大藤。一年后的夏天，正割着麦子，她往麦铺儿上一躺，葛的哭声就汪洋了一个世界。再有一年，她就又把蔓生在了挑水的路上。她是挑着一担水抱着三女儿蔓的一团红肉回到家里的。她的单瘦和韧性是村里的奇迹。村人们看到一条干枯的树枝，会立马想到她脱光的身子。看到一根皮韧的绳子，也一样想到她光溜溜的身子。她走到哪里，都像竖起的一段鞭子。这个午饭时候，她趟着日色和村人们的闲语，进村的当儿，把胳膊上的一个竹篮有意地挎到了胸前。竹篮里放了许多草药，显见是刚从土里挖的，草根都还红红的艳丽，散发着新鲜的草气土气。村人们忙着吃饭，没有人发现她的飘来。她不无遗憾地立在村人们面前，说都吃饭了？藤她爹怕不行了，活不了几天啦，喝水喉咙都疼。 




　　砰地一下，人们把碗僵在了半空。 



　　“真的？” 



　　“坟地都看过了。” 



　　“你篮里挎的啥？” 



　　“草药。鲜生根，生地根，还有炙黄芪草。是我哥专门为他配的新药方。炙黄芪草气血双补，我跑十几里路才挖到，那死鬼对我不仁，一辈子心里都装着蓝四十，可我们杜家不能对他不义。我哥为配这药方一夜没合眼，把《黄帝内经》都翻烂了页。他快死了，他想活过四十，叫我到河头壑里挖炙黄芪草给他补气补血，我没有二话就去挖了，来回几十里，跑得我腿都断了。” 




　　司马蓝的女人竹翠这样流水样表白着从村头走进了村间。人们就开始停着吃饭，说司马蓝活了三十九岁，辉辉煌煌一生，死了也就死了，倒也没啥憾事。这样说着，她就在议论声中走进一条胡同。胡同里昭示着这个年月人世繁华的新砖新瓦的硫磺气息，河水样在村里流动不止。她爱闻人家新房的硫磺味。硫磺的味道使她想到她的男人司马蓝一辈子又长寿又结实，却没能像别的男人一样给她盖三间瓦屋，这最能勾起她对他的满腔仇怨。多少年来，一当仇怨在她胸中汹涌而起，她就感到身上有无尽的气力，一种发泄的惬意和急迫便会如夏天的风样吹遍她的全身。前面又有三间青砖瓦房朝她迅速迎来，从砖窑带来的黄褐的气味将熟的玉米、谷子一样朝她袭着，长长地吸了一下鼻子，像吸进了一条黄绸布条，一种不吐不快的堵塞和舒展便梗在喉咙哩。她想，男人终要死了，终于将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她也终将从一团树荫里走将出来，从一捆绳索中挣扎出来。前边娘家的杜姓和同族的司马姓，一窝蜂在十字路口的碾盘上坐着吃饭，说话声，吃喝声涛涛浪浪。她到人们面前淡下脚步，脸上浮着含了半笑的哀伤说：“知道吧，我男人喉咙疼了。” 




　　人们怔着，脸上都僵下一片苍茫的白色。 



　　“怕活不了几天啦，坟地都看了，该准备棺材了。” 



　　她说你们都知道，他对我不仁哩，对我一辈子都没有比对蓝四十那个破鞋好。可我不能对他不义呀，他叫我去挖炙黄芪草，我一早起床跑了几十里的路。她把竹篮换了个胳膊，把篮里的草药展览出来，说他活了三十九，高寿了，可他还想活四十五十呢。说完这些，她又踏着人们惊白痴痴的目光，轻轻快快地朝前飘过去，脚步如顺水而下的两块竹板。她没有从十字路口往司马家胡同走，而是径直沿着蓝家胡同走过去。 




　　有风从胡同口灌过来，初春的细丝馨香，明明亮亮在风中伸展着。蓝四十家的一群鸡，在那儿围着吃饭的四十等食儿，温甜的咕咕声把半条胡同春潮滋润地弥漫了。竹翠踢着那温暖的咕咕叫声走过去，看见了蓝四十，她脸上立马呈出半紫半红的兴奋来，好像将死的果真不是她的丈夫司马蓝，而是蓝四十家的血肉骨亲哩。她把目光掴打到蓝四十的脸上和身上，急脚快步地走上前，哐一声在她面前立下来，脱口说声喂，待蓝四十猛地抬起头，又不急不慌道：“司马蓝快死了，喉疼哩，坟地都看了，该准备棺材了。”这样说着，如在说一只鸡娃猪娃生病了，染上瘟疫了，活不了几天啦，脸上的冰凉平淡，仿佛一块水湿的布。蓝四十正坐在自家门前一段做劈柴的榆树根上吃着饭，一碗捞面，青菜黄蛋在那些丝丝连连的面条间星星点点，麻油的气息绣花线样在半空五颜六色地缠绕着。迎面的日光照在她宽敞的额门上，她似乎就是一尊在吃饭的乡菩萨，红毛衣莲花一样托着她的脸。可这一刻她脸上的亮光没有了，菩萨样的安详荡然无存了。缓缓地抬起头，她原来一脸的润红成了苍白色，碗在手里摇摇晃晃似乎要脱手掉下来。她盯着面前的杜竹翠，想说什么张张嘴，却没能说出来。 




　　竹翠说：“你的相好喉疼了，三朝两日就要死了哩。一辈子我男人出力流汗你享受，今儿该你去替他挖炙黄芪草，可我一早起床挖到现在才回来。” 



　　转眼之间，蓝四十精力竭尽了。仿佛不经意时，面前瘦黄坚韧的女人一棍打到了她头上。她把僵在半空的一碗面条倒在脚下的鸡群里，一言不发地回了家，把大门慢慢关上了。如熄了的一团火样她从竹翠面前消失了。杜竹翠盯着她关严的两扇门，拾起一块瓦片朝她家的院里扔过去，又朝面前的鸡群踢几脚，把鸡群踢得四散逃开，惊叫声落下一片，便心安理得从四十家门前绕道回家了。从那门前过去时，她没有忘记大嘴满嗓地唤一声： 




　　“司马蓝要死了，你蓝四十也到三十七岁啦，你两个都得死在我的前边哩。” 



　　竹翠胸怀着大获全胜的自豪感，凯旋一样回了家。她今年三十六岁了。三十六岁已经是三姓村人人生的尾声，可竹翠一向没有想到她有死的那一天。司马蓝倒是快死了，快死的司马蓝使她感到她昂然做人的日子来到了。回家的路上，她又扭头回望了一眼蓝四十家的院落门，那两扇黑漆剥落的大门依然关得严严实实，如兵临城下无力防御而不得不堵上的城门样。竹翠被一种莫名的胜利鼓舞着，一早出门，到午时几十里山路走下来，她丝毫没有感到饿。肚子里的兴奋如鸡鸭牛肉样使她觉得身上的气力无穷无尽了。她把额前的头发往耳后撸了撸，将胳膊弯里的草药篮子往上挎一下，脚下的路便如一匹土织的条布样朝她身后抽过去。她有些后悔没有朝蓝四十的脸上吐口痰，后悔有一脚没有踢到四十家那只芦花母鸡的身子上。往四十家扔的瓦片也嫌小了些。这些事情在她沸热的心里如失了良机，办了错事一样懊悔着，使她因丈夫将死给她带来的喜悦有几分折扣打去了。她挺着胸脯到自家门前后，无边无际的激动使她感到了汗腻腻的燥热，她把脖子下的袄扣解开来，露出脖下的一片皮肉如风干了样挂在日光里。因为她绕道从四十家门前走回来，这就不得不从弟弟鹿和虎家门前过。司马鹿和司马虎都在门口吃午饭，她到他们近前时，有意把胸脯高高挺起来，把一篮草药继续展览样摆到肚子上。“坟地看好了？”她说，“我去给你们哥哥挖炙黄芪草药了。明知道是绝症，也要把死马当成活马医，叫他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司马虎从门槛上站将起来了。他原是坐在门槛上吃饭的。“嫂子，”司马虎说，“这几天你淘一篮麦子磨些面，给我和五哥烙一打油馍做干粮，我们要去教火院为四哥卖一次皮。” 




　　杜竹翠的脚步钉下了：“卖皮……干啥儿？” 



　　司马虎说，让四哥去县医院做手术。要碰上一次冤皮生意?，碰上一个好大夫，加上医院的新机器，不定四哥的命就有救了，就能多活一年二年了。 



　　篮子从竹翠的胸前往下滑了滑，骤然之间她感到腰酸腿疼了，饥肠辘辘了。她说绝症能治好？你们都有家有口，为他割皮卖肉，就是他多活了十天半月，也终是一死，那时候人财两口，还不如早死一天少受些疼罪哩。这当儿司马鹿在一旁乜斜了一眼嫂，说也许能多活一年两年哩，你多烙几个馍，你哥杜柏也和我们一道去。 




　　竹翠回家了。猛然之间她心里的一团旺火被虎、鹿扑灭了，脸上兴奋的红亮暗淡了，有丝丝的寒凉从脚下生出来，慢慢朝着她的身上渗。 



　　一进院落门，她就把手里的草药篮子扔在地上，对着上房唤：“藤、葛、蔓，你们这些该死的，该死的不死，还不快给娘的饭端来。” 



　　第四章 



　　阎连科 



　　?冤皮生意──这是三姓村人卖皮中的行话。如果卖皮中间遇到了冤大头，要多少钱，对方便给多少钱。卖的人真的是觉得自己开了一张狮子口，对方认为天哟，卖的是人皮哩，才要这么一点钱。可惜这样的机会百年不遇。1945年秋，司马蓝的爷爷司马南山在城关卖木耳，日本人横街而过，抬了几个被战火烧得皮子如蛛网样挂着的士兵，一看便知这是被火药炸伤的。蓝南山看到这景观，丢下生意，到集市上找来了几个一道来赶集的三姓村人，在秋黄的教火院内（那时还称战场烧伤院），日本人和民团的军人在一起，正在战场烧伤院叽叽哇哇叫，司马南山领着村人涌了进去：“要皮子吗？”“皮子？你是说皮子”民团的一个营长惊天动地喜得脸上红光灿烂，耳根都热出了白烟。他把司马南山领到教堂楼二楼当年传教士的书房兼卧室，今天教火院长的办公室，那战场烧伤院的军医院长正在为植皮手术急得一趟一趟跑茅厕。小便没有，可他急了就要上茅厕。半年前，他不为植皮的皮源犯啥愁，城北监狱里的中国犯人，公路桥下的民工，带过来从腿上割下一些就行了。可这是1945年，他不可能再有他的活人皮源了。然就这个时候，民团营长领着蓝南山上了教堂楼。 




　　院长，有人来卖皮子。 



　　院长停下跑茅厕的脚。 



　　抓的吗？ 



　　营长说，自愿，是自愿送到门上的。 



　　日本院长不语了。他疑疑怀怀地盯着这个中国的蓝南山，盯久了，民团营长说，他们要钱，要许多钱，要能买一头毛驴的钱。日本院长忽然仰天长笑，笑声朗朗敲打着教堂楼的房梁和墙壁，灰尘亮闪闪地落下来。钱，日本院长说，烧伤院和这个县城都可以给他们。司马南山便被几个日本医护人员领进了手术室。从手术室再被别的村人抬出来时，担架上堆了一兜儿钱。一打一打如挂了几块砖，且日本人还把那铁杆帆布担架送给了蓝南山。回村里的路上，司马南山抱着那兜钱，腿疼得一抽一抽，说日本人没把我的筋割断吧？抬的人说，没有，我一直立在手术床的边儿上，等着你下来我就爬上去，可日本人他娘的从你的腿上割够了，不要我的皮子了。说这话的是的杜柏的爷爷杜瘸子。杜瘸子因为卖皮把左腿卖瘸了，他一直等着有次机会再在右腿上卖一块，索性两条腿都瘸了反倒好。他说：南山哥，日本人不像说的那么坏，你今儿可是发了大财啦。司马南山忍住疼，说要用这笔钱买十头毛驴，开两个染房。十头毛驴，每半年跑一趟青岛，五头驮盐，五头驮海带。从今往后我们三姓村人再他妈的不吃徐州过来的盐了。两个染房一个开到镇上，一个开到城关，赚的钱一半归我们司马家，一半归村里买盐。杜瘸子听了这话，咂了咂舌头问：青岛盐吃几年人可以不生喉咙病？司马南山说试三年二年。杜瘸子掐指算了算自己的年龄，自己十年内不会死去，赶上吃几年青岛盐和海带没有问题。吃了青岛的盐和海带，也许就能和别的耙耧山人一样活到五十、六十，甚或七十、八十，不得喉咙病。活着不生喉咙病的日子像初出山坳的日光一样照亮了三姓村，照亮了蓝家、杜家、司马家。钱就在担架上，毛驴就在集镇上，盐和海带就在山东省的海边上。杜瘸子抬着担架走得快起来，司马南山在他因瘸而荡的担架上，摇摆得像是躺在惊牛拉的牛车上。一天一夜的路程，他们天不亮就回了村。月光溶溶，村子里静得能听到月光落地的声音。杜瘸子就站在村头的皂角树下唤，──喂──蓝家杜家司马家，南山哥和日本人做成了一笔冤皮生意，天亮前各家出一个壮劳力，到四邻八村买十头好毛驴，下个月到青岛驮盐和海带啦──杜瘸子的叫声清亮亮洪钟一样响在还熟睡的村落里，三姓村人在那清脆的叫声中，吃半碗饭的功夫都披着衣服集中到了村头上。 




　　三个月后，三姓村赶着他们的毛驴队向青岛进发时，刚到镇上，拿出他们的日票到饭庄买汤喝，把一张5000元的票子从窗口递过去，饭庄的主人又把那钱从窗口扔出来，说日本人都投降两个半月啦，拿现大洋来喝汤。 




　　可终归，那是一次发财的冤皮生意呢。 



　　第五章 



　　阎连科 



　　司马蓝家住在村前的一棵皂角树下，三间麦杆草房，两间山白草苫厢，和一院桐树，院子里放一把萝圈椅，盛了一院黄朗朗的日光，还有在院墙下拱土的猪。他坐在萝圈椅上，椅边放了一碗炙黄芪药汤，晒着暖儿，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和死了一模一样。有两只蝇子从他家的茅厕飞出来，落在他的脸上，就像落在晾在日光下的一张洗锅布上。 




　　砰砰啪啪之间，司马蓝人就瘦将下来，脱掉棉衣，穿上单薄的夹袄犹如一根弯了的扁担。杜柏领着鹿、虎去县城的教火院卖腿皮已经走了整八天，照理五天六天都该返回来，可他们这一去岁岁月月的。这几天，司马蓝吃过早饭就在椅子上坐着等他们，等急了就到村口去，不时地朝梁道张望着。村人说村长，鹿虎还没回？他说我不是等他们。村人说下决心住院了？他说都是鹿和虎做弟兄的情意，这喉病自古村里有人好过吗？除了上两辈的杜拐子，再往后的下两辈还有人活过了四十岁？他刀瘦病黄的脸上，挂满了轻描淡泻，仿佛对人之生死，看得十分轻淡，甚至早已置之度外，可一旦有人从梁路上走过，明明知道那不是鹿、虎和杜柏，他却也要死死盯着，直到那人由近至远，消失了身影，才肯悠长地叹着气儿把目光无力地缩回。 




　　这一天，他又从村口信步到了梁上，望见远远走来几人，近了时才看清是去县城倒卖药材的别村人家，是一些素昧平生的过路陌人，挑着担子，提着行李，说说笑笑走来。他看着人家从他身边走过时一言不发，待人家远去以后又大声把人家吆喝下来，追上去说你们在县城见没见鹿、虎和杜柏？人家问谁是鹿、虎和杜柏？他说鹿、虎是我兄弟，杜柏是我妻哥，他们去教火院卖腿皮让我去县医院做手术。那一群人便盯着他审视一阵子，说你不是疯子吧，我们知道你兄弟妻哥是谁呀。说着人家就走了，留下他痴痴地立在山梁上，想到自己是一村之长，竟有这样怕死的失态窘境，哑然笑了一声，泪就涌满了眼眶。默默沉沉呆了一会儿，转身要回村里时，看见蓝四十立在自己身后。她依然穿了那件红毛衣，穿了有裤纹的银灰色的直筒裤，脖子围了浅绿的方围巾，脸上深含了一层灰蒙蒙的凄楚，扶锄低头立着，要往自家后梁的小麦田里去锄地，看见他朝她走来时，她扛起锄就往梁下去了，他便叫住她，歉疚地大声说，我快死了哩，这些日子没有去看你。立在田边的小路上，将背留给他，她既不转身，也不说话。他走到她的背后，又把嗓门提高些，说是真的，四十，我真的活不了几天啦。她却说谁能挡了死呀，死就死了嘛，你活三十九，也算高寿了。这样头也不回，含冰带霜地说了，她便径直往梁下去了。 




　　他在原处立了一会，跟着她往她家田里走去。 



　　她锄她的小麦，他就坐在她的地头上。冬末的最后一丝寒意已经不见了，日头黄饼样悬在头顶。山脉间如牛群背样起伏不止的梁梁岭岭，都在日光中泛出褐茶色的光芒。空旷的田野里很少有人在劳作啥儿。这是刚刚踏岭锄麦的季节，许多人家都还在初春的闲日里慵懒。四野只有司马蓝和蓝四十，她锄着小麦，不时捡起锄出的石头、瓦片扔到沟里，从那沟里发出岑寂黄亮的声响。司马蓝则坐在田头的一块石上，晒着暖儿，盯着她的锄起锄落，待她锄到他的面前时，他说你得在田头砌一道防水沟，不然雨一来水会从麦地里过去，又说我一辈子最对不住的是你，不放心的也是你。然后她就锄着小麦返身往远处走去，土红色的嚓嚓声，均匀地响在她的锄下，停顿片刻，又朝田的四周弥散。而他便把说了半截的话截断下来，待她又锄回来时接着说，我不该死在你前头，我怕将来你死了无儿无女，后事没人操办……她又转身锄着新的几垅去了，他只好又断下话儿，待她再锄到近前说，过半月你往这麦地里施一遍肥，人粪不够了撒一遍柴草粪。说我死了以后，你卖些粮食，卖几棵树，再喂一头猪，我交待鹿、虎帮你拉到集镇上，卖些钱你自己把你自己的寿衣、棺材准备着……就这么锄着，说着，说的人好像自言自语，锄的人仿佛什么也未曾听见。他的话轻飘飘地在她的麦苗间跳来跳去，她锄地的吱嚓不时地把那声音埋盖下去，又锄将出来。日光在头顶渐红渐稠地热了，田地里的新土气息在温暖中羊毛样腥浓鲜烈成一团一团。身下的沟里，偶尔传来野兔或者黄鼠狼那红血血的叫，使这山梁上显得愈发空静和辽远。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不再说了，像话说尽了一样，世界上就剩下她土色的锄地声。他就静待默坐，看日将平南，独自卷了根烟点燃吸着，起身到她身后把她锄出来忘捡的几个碎石头扔到沟里，默默往回村的路上走去。 




　　她终于就停下锄说：“蓝哥……我看你能活过麦天。” 



　　他回身正面盯着她看了一阵，发现她虽已三十七岁，风霜雨雪，除了眼角那儿存有几条横纹，还如五年八年前一样草绿花红，乡下女人的春韵在她脸上也依然初春的气息样四处飘荡。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那股清淡馨香味，伸长脖子把那女人的味儿咽下了。 




　　他说：“我吐血了，前天吐了一口，昨儿又吐了一口。真的没有几天可活啦。”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像要从那脸上找到他的死色，就终于找到了似的，轻声细语说：“你走吧。该备棺材了，去我家把那棵桐树伐了，想吃点啥没人做了去我家，我想通了，也到了快死的年龄，没啥可怕了。” 




　　这样说着，凄哀的声音从她嗓子走出来，就如从那儿抽出的一条泪湿了青色绸缎，水水淋淋，又光光滑滑，柔柔和和。说完了她就接着去锄她的小麦了，土红色的吱嚓声又在空旷中响起来。日光在她起起落落的锄上如软玻璃样落上落下。他瞅着她起落的锄头，瞅着她随锄起伏的泪脸和额上一绺汗湿的乌发，说，鹿和虎去教火院卖皮八天了，要能卖出个好冤价，我就去县医院做手术，死马也当成活马医。卖不下钱今年春天我就打算死了哩，没病时竹翠给我洗衣端饭，可眼下她天天指桑骂槐，想打她又怕这身体反没有她的力气大。说完这话，他就无奈地上了梁道，沿着梁道径直外村东走，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几里路后，他爬上一个梁头，仍然不见鹿虎和杜柏，便坐下歇了一息，又死了一样躺下睡了一觉。 




　　司马蓝是在午饭后的时辰里被女儿藤找回家里的。回到家他看见杜柏、鹿、虎正在家里吃着饭。桌上摆了四个菜，有鸡蛋有肉，还有油烙馍，这都是往年卖皮赚了大钱的庆贺饭，不赚钱是不肯这样无度的。然大门前却没有往日卖完人皮必有的担架或者架子车，院落里也一片空白着。他心里一下冰寒地冻了。鹿、虎和杜柏都康康健健，完整无缺哩。怀着最后的希念往院落的一个墙角瞅了瞅，以往他卖完皮子回来都把担架或拐杖收拾到那儿的拐角，这一会除有靠挂的锨锄，再就没有一样东西了。他知道这次生意做败了。他想他只能听天由命等死了。他脸上浮着感激踏进房屋，笑着说你们回来了？鹿、虎和杜柏就尴尴尬尬从饭桌前站起来，做了错事又吃人家饭样疚愧着，说四哥，去了八天，没做成一笔生意。 




　　说除去路上三个整日，五天的光阴都在教火院里等着，寸步不敢离去，可五天里硬是没有新的烧伤病人抬进医院。说外面世界的时势真是不能与往日相论哩，说如今城里的大小工厂都在歇业，工人们发不出工资来，看病也都不再报销了。说还看见城里夫妻都是工人的家里，去菜市场上捡菜叶，日子过得比我们乡下人还紧巴。说听说县长县委书记过年时都发不出工资了，谁还敢有点烧伤就买块皮子植上去？说烧伤的病人不是没有，可都不像往年有钱哩，说倒是有一个公家的人住在教火院，胸口上被刚烧滚的开水烫掉了巴掌大的一块皮，以为是一笔冤皮生意哩，问植不植哟，那人说多少钱一寸？就说你是公家的人，报销哩，把你胸前那块皮补起来，给五千块钱吧，那人说五千就五千。说司马鹿洗了澡，验了血，把右腿内侧的皮让医院割去了巴掌大一块儿，补到了那人的胸脯上，可去收钱时，那人说啥年月儿了，你们三姓村到教火院不知做了多少皮生意，你们报过一次税吗？要补报一下你们得报多少？ 




　　那人是县里的一个局长呢。 



　　没有收回一分钱，只给了一兜补养品，便让他们回来了。司马蓝就果然看到屋里的桌上放了许多医院病床的床头柜上都有的点心，罐头，还有喝起来又腥又甜的麦乳精。鹿、虎和杜柏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了司马蓝。司马鹿还把右大腿的裤子脱下来，让司马蓝看了那浸有血丝的一腿白纱布。司马虎说：“不是我们不想卖皮子，可再等几天我们干粮吃完了，盘缠花完了，连人也回不到耙耧山脉了。”司马蓝脸上淡漠着，坐在一条长凳上，接过藤递过来的一双筷，夹着炒鸡蛋慢慢吃着说，鹿、虎、杜柏，你们都坐下吃饭吧，卖败了就算卖败了，免得你们卖了皮子，又治不好我的病，人财两空了我死都不能安省哩。 




　　这时候大家都又坐在桌前了，说了许多生死由命的话，藤、葛、蔓也都把叔们用腿皮换的罐头打开了。杜柏还说了一句，虽然生意做败了，可那局长答应日后三姓村谁做腿皮生意都不消报税的话，然就这个时候，竹翠从厨房端着一盆黄亮的鸡蛋面汤进来了。竹翠的脸上因为生意败了便公然着灿灿的笑，进门说吃呀，你们都吃呀，生意不成心意尽到了。然后拿起几个小碗，给她哥杜柏盛碗汤，又给弟弟鹿、虎各盛一碗放到桌子上，最后给司马蓝盛汤时盆里见底了，她把勺子在盆底刮着说，藤她爹，你也想开些，活了三十九，也该满足了，不定我们都还活不到你这年龄哩。说着把仅有的小半碗蛋汤盛出来，司马蓝欲去接汤时，她把那汤递给了吃饼干噎住的三闺女。“蔓，慢慢吃，喝半碗汤把嗓子顺一下。” 




　　这时候天塌地陷的事情发生了，情景风雨雷电地变化了。司马蓝接汤的手僵在半空里，如两枝枯干的椿树枝样僵硬着。他那噼啪一声瘦下来的脸上苍苍茫茫灰起来，一层云白从那灰白中浸漫着。他咬着牙说藤她娘，你给我盛来一碗汤。竹翠就夸张地张着大嘴道：“没了呀，你快死的人了还给女儿和客人争汤喝。”司马蓝便利眼刺着她，喝斥说没有你去厨房给我烧。竹翠便从他的利目中躲出来，一脸轻轻松松，像儿戏又像认真着，说今前晌你去哪儿了？你在蓝四十的地头像狗一样蹲了一晌儿，饿了渴了你回来让我侍奉你，你咋不让蓝四十给你烧汤呢。说你以为你是先前呀，身强力壮，又是村长，动不动可以揍我一顿哩，睡到半夜可以把我打到床下边，然后提个马灯跑到蓝四十的家里去说我的千万不是哩。说我好不容易熬到你快死了呢，我侍奉你一辈子侍奉到头啦，想喝汤你到那破鞋家去吧。竹翠这样高腔大嗓地吼叫着，像憋在心里的淤血死肉都化开来吐将出来了，且越说越快，唾星四溅嗓门儿冰雹雨滴地爆起来。司马蓝拿起勺子朝她砸过去，她从哥、弟、女儿们的惊乱中跑到院落里，扯着嗓子对着左右唤，邻居们赶快来救救我竹翠呀，不救我司马蓝就要把我打死啦──他快死啦他怕我还活在世界上──然后又转身对着上房吼，哥你不能不管你妹呀，你妹在司马家受一辈子的气──鹿弟虎弟你们可都是证人哩，你们说我一辈子侍奉你们哥哥是不是如牛如马哟，可你们的哥哥直到今儿前晌还去找那骚女人──快死了还找那女人…… 




　　一个村落都在竹翠的唤叫声中动荡起来了，空气白哗哗地哆嗦着，院落里的鸡伸长着脖子躲到墙角或从院墙上朝着院外飞。屋里的人不知所措地木呆着。村落里的脚步水哗哗地朝着这儿涌。杜柏从屋里冲出来，一脚把妹妹从大门里踢到大门外。拿了菜刀举在半空的司马虎在杜柏身后被五哥司马鹿紧紧抱住了。藤、葛、蔓在屋门口惊慌失措，罐头饼干都还拿在手里边。一片混乱，满天下叮叮当当，空气中唾沫横飞，到处是吆喝怒吼，吵骂声此起彼伏，锅和碗的碰撞白血淋淋地落下一地。院落里鞋和石头飞来舞去，竹翠像一捆结实的柴禾样，被她哥杜柏从门框里枝枝叉叉踢出去，倒在地上立马又一个骨碌爬起来，拍拍灰对着涌来的村人们叫──“都看呀，司马蓝快死了还一脚步把我从门里踢到门外呢──他弟弟拿着菜刀要把我砍死哩，你们说我一辈子嫁给他司马家过过一天的顺心日子吗──他是村长，你们不管他谁能管了他──他这样短情霸道老天还不快睁眼让他死了呀！” 




　　村人们海海浪浪涌来了。女人们在院外拽着满脸泪水鼻涕的杜竹翠，男人们潮进了司马蓝家的院落里，就发现村长司马蓝倒在上房有菜有馍的桌子下，高大的身躯如搁浅在沙滩的虾米一样抽搐着，嘴里吐出的一团白沫里，血丝红艳艳地缠绕着。 




　　…… 



　　下了几天雨。 



　　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把耙耧山脉浸透了。司马蓝一连数日卧在床上，滴水不咽，时断时续的呼吸，像一截一截的麻绳在那间幽暗的屋子里，维系着他枯叶样的生命。空气中的潮湿，又黑又沉地在他的床前笼罩着，村人们谁到他的床前看望过，他都丁点不知道。不消说他终是死之将至，村人们已开始为他忙乱后事了。伐了房后的一棵大桐树，解成二寸后的木板，架火烘干，木匠便在他家院里搭个帐棚做起了棺材。木香四溢的锯声刨声响个不停。油涂棺材的漆桶放在司马蓝的窗下，黑凉的棺材味就从窗缝越进屋里袭逼着司马蓝朝死亡走近了。为了司马蓝的死，妻子竹翠如火如荼的热情在司马家院里到处飘散。木匠说棺材头的档板用杨木还是用柏木？她说用柏木，说他好歹也是村长，好歹让我生下三个闺女哩。做寿衣的女人们说寿袍是用绸子还是用黑斜纹？她说用绸子，一日夫妻还百日恩。竹翠似乎忽然之间年轻了，她带个雨帽一会儿旋到这，给做棺材的木匠送盒烟，一会儿到那儿给缝寿衣的女人们送去一卷线。她如一只麻雀样飞来飞去，叽喳不息。就在棺材合缝那一天，在寿衣缝好入箱那黄道吉日里，雨过天晴了，一个晨时的日头又鲜又嫩地挂在村头上，把山脉上的梁道、村落、房屋、街巷、树木都照得清新黄亮了。街面上的积水，镜子样发着白光。做寿衣的女人从各家把一件一件叠好的寿衣拿着往司马蓝家送，做棺材的人把胶锅熬得又粘又稠，把棺材缝粘得针缝儿没有。闲下的村人们，在司马蓝家院落里围着棺材说哪儿缝宽了，还要加点胶，哪儿不平了，还要搁一刨；女人们把寿衣传看着，说谁缝得针脚大，谁缝得针脚小，谁的针脚更均匀。正七嘴八舌之时，关着的上房门惊天动地地拉开了，村人们哗啦一声哑下来，看见村长司马蓝扶着一扇门立在门框里，像镶在那木框里的一具干尸。可他的棉袄裤子都穿得齐整异常，每一个扣儿都规规正正地扣起来。那当儿，日光正面晒着他，把他瘦成锈刀的脸照成了铁青色，把那一把格外粗疏乱麻的胡子照成一团闪光的芒刺儿。骤然之间人们看见他的头发全白了，几天间在床上独自躺卧使他再也没有他原来高大神威的模样了，仿佛穿越了一条上千里的黑死胡同，终于精疲力尽了，接近死亡了，可这时候胡同走尽了，看到日光了。他无力地眯着双眼，看了看那在最后合口的白棺材，看了看女人们传来传去的绸寿衣，把目光落叶一样飘在了女儿们身上。 




　　他说：“藤，葛，蔓，你们还想让爹活着吗？” 



　　三个闺女就在人群含着眼泪共同叫了一声“爹”。 



　　司马蓝说：“都过来，扶着爹到门外去一趟。” 



　　三个闺女从灶房和人群里走出来，藤忙慌慌地扶着他的左胳膊，葛和蔓扶着他的右胳膊，他就像趟着齐腰深的水样趟着人们惊白的目光朝门外走过去。他走得很慢，仿佛要挣断一根绳索，到木匠们面前时，他说你们做你们的活儿吧，我就是不死，也总有一天用得着。到那寿衣边上时，他说没必要做那么好，再好也是埋到土里呢。 




　　司马虎正在熬胶，他端着胶锅说：“四哥，你敢走动吗？” 



　　司马蓝却问：“你五哥腿上化脓了没？” 



　　司马虎说：“都能挑水劈柴了。” 



　　司马蓝就走出大门了。走出大门人们就想他活不过今夜了，回光返照来到了。每个人死前的最后一丝气力，在他对人生的留恋中将要被耗光殆尽了。木匠对身边的司马虎悄声说，该通知杜柏领着土工去墓地挖墓了。司马虎说我看见我哥眼里的光还生生气气亮着哩。木匠说快死的人眼里闪蓝光就该入棺了。司马虎往门外走了几步，又走回来说，你们看我哥不要人扶还能走路呢。所有的人便压着脚步朝大门外边去，黑云乌乌在门外立了一大片，看见司马蓝挺着腰板，像风后直起的一棵玉蜀黍，一步一步飘着向蓝家胡同走。藤、葛、蔓在司马蓝的身后慢慢跟着，一步一趋，似乎司马蓝随时往地上一倒，她们就会从半空把他捧起来。村人们还看见这父女四人，在胡同口立下说了一阵话，像司马蓝问了啥，让三个闺女答，三个闺女低头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他们才又有前有后地朝胡同深处走。 




　　竹翠就对村人说：“该忙啥忙啥吧，他是临死前去和人说几句告别的话。”便都看着他们父女四人，踏着泥水去往蓝四十的家。 



　　村子里的三姓人家，除了蓝、杜、司马家的三条主街外，零七碎八还有几条小胡同。他们父女四人从蓝姓街上走，看见本家一个兄弟正在忙着出殡办丧事，孝帽一片如堆在半空的一层雪。司马蓝一问方知，两天前他的一个远门兄弟死去了。34岁就死了。他领着女儿在街口站一会，又朝一条胡同拐过去，不料胡同中有家杜姓的女人昨夜喉咙一疼上吊了，女儿们哭得昏天黑地，泪水把胡同湿得没有干路走。司马蓝脸上的死青也因此厚起来，他说我真的是活不成了，到处撞见死人哩，说着三绕四行到了蓝四十家的门口儿。 




　　这是三间新起的瓦房屋，被雨水洗得碧蓝一片，连砖瓦的硫磺气息都在碧蓝中清晰可见了。蓝四十正在院落里把积水改到一条水沟里，用墙下的一堆黄沙垫出一条甬路来，抬起头看见院里站下几个人，司马蓝如鬼一样的青脸把她手里的铁锨吓掉了，砸起的泥水溅在她的脸上和鲜红的毛衣上，顷刻间她的脸色便一片惊白了。她没有去擦脸上的水珠儿，任那水珠砰砰啪啪地砸落在地上，就那么一片死静地盯着司马蓝，盯着他身后依次出高低如三棵草样的藤、葛、蔓，死寂宛若夜雾样被院落淹进去。当她的目光寻问着落到藤的脸上时，藤猛然朝前走几步，演戏样啪地一声在她面前的雨水中朝她跪下了。 




　　葛和蔓也都跪下了。 



　　姐妹三个跪在泥水里，把脸抬起来，乞乞哀哀地看着蓝四十，像跪在神前盯着神像样，悲苦乞求的目光乌云了一院子。从头顶泄下的日光，照在她们那十七、十六、十五岁的嫩脸上，泪水在那些脸上横流着，低凄的哭声便在院里溜着地面呜咽开来了。老大蔓一边哭着一边朝泥水里磕着头，叫了她有生以来第一声的四十姑，颤抖着嗓子说，你救救我爹吧，除了你没人能救他了呀……我五叔六叔的皮子生意做败了，只有你还能让我爹去医院做手术。说求你去九都做一次人肉生意?吧四十姑，只要爹能多活半年或一年，你让我们姐妹们干啥都行啊……这样哭着唤着，在司马藤的带动下，老二葛和老三蔓就都朝四十跌跌撞撞磕头了，异口同声地说着和藤一样的话。她们的额门砰砰啪啪地磕打在泥水上，抬起时流海上就汪下一片泥水朝着眼里嘴里漫。蓝四十一听是求她去做一次人肉生意，脸上的惘然立马变淡了，继而是一阵青紫和青紫褪去留下的云灰色。她仿佛被那哭声和央求推到了一个绝境里，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一下，似乎稍一动弹就会掉在崖下渊里死了去，把刚想伸出去搀拉藤的手悄悄缩回来，木然地挂在半空的空气上，她开始点点滴滴地审视她们身后的那个男人了。把目光一针一线地移下去，越过雨水，越过泥团，越过黄沙，又从他的鞋裤袄上缓缓地朝上挪动着，最后把目光搁在那张被深水闷了样的青脸上。她从那两眼枯井似的眼窝里，看见了烧红的针样的两束光，看见那光在两窝眼泪中淡淡明暗地闪烁着，仿佛微明时候那人也就还活着，灭了时那人也就死了去。她被那两针目光的闪灼震动了，被一种渴望慑住了。她脸上隐含的羞耻和怨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板正的毅然和半是睥睨的问： 




　　“你那么想活着？多活半年一年到底有多好？” 



　　司马蓝把眼泪闸在了眼眶里，说我知道去住院也是败刀子?，先前村里去做过手术的人没有一个能熬过几个月，可眼下听说县医院有了新机器，说我手术了要再能多活半年，我就能把灵隐渠修通，把灵隐水引到村里来，让全村人都活过四十、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岁。蓝四十仿佛没有听到她想听的话，把目光从他那死人的脸上移开来，望着院落的正东方，像看着一片茫茫枯干，不见边际的山脉样，眼睛里忽然空洞无神了，人也变得有气无力了。这时候藤、葛、蔓就跪着朝前移半步，六只胳脯抱着他的双腿愈发地哭唤央求着，求她看在她们的份上去做一次人肉生意，求她救一次司马蓝的命。 




　　一个院落堆满哭唤和哀求。 



　　一阵沉静之后，蓝四十冷眼看了一下司马蓝，轰隆一声问了一句话──“藤、葛、蔓，让我去九都、郑州做十次人肉生意也行，可我让你们父亲和你们的娘分铺过日子，你们答应不答应？” 




　　院落里的哭声立马偃息了，无旗无鼓了。 



　　安静像黑夜一样铺展着，日光落在积水上的声音像树叶落在沙地一样干裂裂的响。藤、葛、蔓仰起的三张脸，在四十身上木板着，目光如冬草一样萎缩缩地呆。司马蓝听到这话把头扭过来，刚好和四十投来的目光撞在一起，嘭的一下院落里响满了目光的撞击声，司马蓝在那炽白的撞击声中，房倒屋塌样，也同样朝四十跪下了。 




　　天塌地陷地跪下了。 



　　第六章 



　　阎连科 



　　?人肉生意──即卖淫。是耙耧山脉历代对以养家为目的娼妓理解后的别称。 



　　?败刀子──几年前三姓村里曾有十余户人家，男去卖皮，女去卖淫，挣回钱来让病人去医院做喉手术，结果无一成功，十余病人手术后均未活过半年。从此，村人就彻底断了到医院治疗之念。因而村人就称这种失败的手术为败刀子。司马蓝是村里停了几年治疗之后的又一个因留恋生命而想到手术治疗的人。 




　　第七章 



　　阎连科 



　　雨过天晴的三朝两日之后，春天便铺满了天地，山脉便彻底地醒动起来。赤褐色的山梁被树木和小麦的青绿染得不见了原色，连日头绿汪汪的光亮里也充满着春天的汁液。全村人都知道蓝四十要为司马蓝走出耙耧山去做人肉生意了。去九都，或是郑州。总之是到遥远的一个都市。她没对谁说她哪天走，可村人都肯定她是今儿走，因为已经天晴三日，前两日有人看见她为去做人肉生意，赶着时儿请人剪了一件新式粉红的涤良衫，今儿天好像是农历初九──七不出门，八不回家，九在黄道上佳，她怎么会不走呢？ 




　　罢了早饭，人们都戳在胡同口上踏着硬结的泥地，嘴里说今论古，眼里却都不时地浏览着蓝四十家的门口。就终于把她从家里等将出来了。她穿了那件新做的粉红衫，远远看着如烧燃的一团火，头发黑绸样飘在肩上，在脖子那卡了一个青亮的桃木发卡，白光下玉样圣圣洁洁的。返身锁了大门，把钥匙塞在门框上方的一个墙洞，她便提着一个帆布旅行袋朝胡同这儿走来了。那旅行袋里装了她换洗的衣服，路上的干粮，洗脸巾，木梳子，再就是两瓶三姓村祖上传下的止血崩漏水，专用以和男人床事以后洗自己的下身，以防治女人脾虚血亏而致的暴崩下血或淋漓不净，血淡质薄，面色晕白，身体倦怠，四肢不温，气短懒言和妇女带下及子宫下垂等女人病症。这是杜柏的爷爷杜拐子从《太平圣惠方》和《圣济总录》上括济而成的女人秘方。女人每次去做皮肉生意，都要带着这些配熬的百灵药济。 




　　日色明明净净，在村胡同中如水洗了一般，几尺外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细粒尘土。蓝四十走来时候，人们都从街中央站到了路的两边，望着她如望着走来的一位乡村的英杰，忽然都发现着意打扮了的四十，还和五年前、十年前一模一样，满脸红润，一片光泽，额门上还没有显见的纹络，凡露在外面的皮肤皆都充盈着春光水色，眼也还是那样井水似的又深又清，总仿佛有一种忧郁在那眼中漂浮着，而忧郁，却恰恰是她的动人呢。看不出她已是三十有七的人，若不是走路时胯上的扭动，若不是微微开始下垂的臀部，实在说她也还是和十几年前她第一次去营生人肉生意时一模一样的轻盈有致，撩人心魄。可也许正是她这过了的轻盈和丰肥，才是她这个年龄更加的撩拨着人心，仿佛这当儿她给谁一丝浅笑或一个眼神，谁就会被心旌摇荡得透不过气来。可是谁都知道，她脸上的红润，其实是一种人生的耻色。她低着头，让头发从两耳自由地散落下来，仿佛自己这一出门，辱没了三姓村各家的尊严，把头深深地埋在怀里，朝着人们慢慢走来，她不知道这一天村街上会有这么多的闲人。她没有料到她的举动在村落里掀起的波涛是多少家的男人都在床上一夜的感叹，女人们都有一夜的唏嘘。她到村人们面前时，没有忘记努力镇静着自己，轻声细语如雨丝样问一句“都闲了？”的话，这样一问，她脸上的羞愧热红，便霞光样层层剥落下来，反把村人的心都映出了光色。 




　　村里的女人本是站在路边的，这时又都往路的中央靠近些，说四十姐，你去了，家里的事就尽管放心，鸡、猪我们都会去喂的，地里的小麦男人们也都会去锄的。话到这儿，路边的男人们也都往前挪了一步，叫着四十大姐，或叫四十姑、四十姨，说走了就啥也不消应记，田里该浇了我们去浇，该施肥了我们施肥。蓝四十也就有些感动，眼里一片湿润，站下来说不求别的，只求村人们别低看我一眼，别背后指骂我的脊梁就行。 




　　三天前，那个雨过天晴的中午，竹翠听说蓝四十要司马蓝同她分铺儿才肯去替司马蓝做一次人肉生意，竹翠在井台上等着她去挑水时，呼天叫地骂她是人世间的最烂的破鞋，是世上的人肉王，骂她的两腿间比城门还宽广，马车都可赶过去。那时候也去挑水的司马虎，一个耳光把竹翠的嘴巴打得出了血，说你这个浑女人呀，她是为了我的哥哩。可没想到这一耳光使她骂得越发厉害了，说不仅马车能从她腿里赶过去，且外面世界的汽车也能开进去，调个头儿，吐着青烟开出来。说那儿空大无比，开山炮在那儿轰隆炸响，飞石也炸不飞她的嫩皮黑毛哩。她骂得唾星四溅，天昏地暗，地动山摇，使三姓村人忽然间眼界顿开，像听唱一样集下一片，只有蓝四十立在井台沿上，一动不动，脸上白蜡一样不见表情，嘴角却有她上下牙齿咬破下唇的一线血丝。 




　　这当儿，竹翠的哥哥杜柏从家里出来了，挤进了井台，对着村人们说了几句话：“我是竹翠的哥，我做主四十去营生回来，司马蓝就和我妹分铺儿，和四十成家，我妹竹翠她不配做村长的媳妇呢，过了半辈子还不配。司马蓝生是四十的夫，死是四十墓里的鬼。”说完这话，竹翠的谩骂在井上无声无息了，她盯着亲哥像盯着从不认识的人，好长时间那儿一片鸦静，井壁上的滴水声越上井台滚来响去。四十就在那鸦静中挑着一担水从人群中走将过去了。就是这一刻，杜竹翠猛地向她哥哥杜柏怀里撞，一下把杜柏撞出一丈多远，她自己就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了。一时间人群慌乱，红白色的惊叫四散不止。就在这混乱中，蓝四十一脸平静，昂着胸脯，高抬着头，最终下决心去做这次人肉生意了。她不知道她是为了杜柏的承诺，还是为了司马父女四人的下跪。总之，三朝两日的准备之后，她要离开耙耧山脉了，从众目睽睽中去做被世人唾弃的人肉生意了。 




　　前边是村十字路口的老皂角树，三人合不了围的树干，在丈余高的半空撑起了巨大的绿伞，细密的皂角芽儿在日光中又嫩又黄，如新生在天空的豆芽儿。树上有孩娃在撸那皂角芽儿菜，树下黑鸦鸦了司马姓和杜姓的人。司马虎、司马鹿、柳根、杨根等立在最前边，他们的媳妇、娃儿立在他们肩下，森林样的目光黑莽莽地投过来，她辨别不出那目光是冷还是热。她没有在那人群中看到司马蓝和杜柏这两位村里的主事者，也没有看见杜竹翠，也许她还口吐白沫地躺在床上，也许她正如老鹰一样窝在哪儿，等她一到眼前，就砰砰啪啪飞出来。四十不知道有什么事情隐隐暗暗在她的人生之末等着她，似乎为了躲避，她把身子一拐，从皂角树后边的杜家胡同拐走了。 




　　杜家胡同人稀声小，日光厚得和毯子样热绒绒地铺在脚下。她从那热暖中急脚快步地走过去，那熟悉的房屋和剥落的墙壁、树木、碾盘、羊圈、习俗、饭食、空气、鸡猪，都往她的耳后流过去。她听见身后村人们追她的目光累得气喘嘘嘘。于是她越发走得快捷，转眼之间就走入了梁道的空旷里。从山梁上往回望，村落如一件浅蓝深黑的衣衫随意地落在耙耧山脉一道深皱中的坡面上。她忍不住朝村里瞟一眼，一种莫名的悲戚从心底浸到了眼角上。这个当儿从路边走过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杜柏，一个是司马蓝家的大闺女藤。他们舅甥女两个，在路边仿佛等了她三年五载，终于等到时候了，彼此望了一眼，杜柏对四十说藤她爹不出门送你了，让藤和你一道出门侍奉你，然后他轻轻推了一下藤，藤就提一个包袱走到她眼前，又一次叫了一声姑。 




　　蓝四十有些感动了，她仿佛是这时候才发现司马藤长大成人了，已经与她齐高了，只是脸上的惊愕还显出她这个年龄对这类事的无知和恐慌。她说你娘让你出门吗？藤说娘不知道哩。四十说你知道我是去卖我的身子呢，你刚到出嫁的年龄不该去看这种事。她说你是为了我爹呀，你为了我爹我能不去呀。然后四十默下一阵，又说你去了也好，毕竟年轻哩。不破身也能替我寻些客人哩。就从杜柏手里接过一兜烙馍和干粮，和男人去教火院卖人皮一样上路了。可走了很远后，她又冷不丁儿返身回来，叫住了回村的杜柏小声问：“三天前你在井台上说的话还算数吗？” 




　　杜柏朝前面的外甥女藤瞟了瞟，仿佛怕她听见他们的话。 



　　“那干粮袋里有村里给你出门营生写的信，盖着公章呢。还有我让我妹子分铺儿的字据在里边。也盖了村里的公章哩。” 



　　然后她们就走了。踏进耙耧山脉三月间的光色里，把自己溶在无边的山梁上。通往山外的道路，被日光暖和着，地面上凸出的北方丘陵特有的褐黄间白的料礓石，被几天前用水冲出半个身子来，在她们脚下硌着鞋底和脚心，熟麦粒般一颗挤着一颗，就把他们送到了镇上的乡村汽车上。暮黑时分，到了县城，在最便宜的旅店宿了一夜，来日乘长途客车，走进了人肉营生中。她们是在九都火车站西的一个名为金谷老园的地方租下了一间平房开始她们的营生的。金谷老园的那个地方曾经是乡村，火车站的西迁忽然使这儿繁华了。乡村模样在转眼之间没有了，楼房拔地而起，鳞次着朝远处漫延。当初那些有宅院的人们，倾囊盖起自家与九都匹配的楼房。临街的门面房子，多为商店或餐馆，不临的就出租给进城营生的乡下人。卖菜的、做工的、收购废旧的、贩卖水果的和米面换粗粮的，逃避政府啥儿的乡下人，全都在这条向阳二号大街上。向阳二号大街是九都里的一个乡村呢。蓝四十住的是九号院，这是她往日营生时的老房东。坐了一天的长途公共汽车，问了几次路，终于就找到向阳二号大街了。她们在大街上东张西望，藤的眼珠滚动的声音落在街上的店铺、人流，和红红绿绿的发廊上，像这新春的红芽绿叶跌落在滚荡的铁板上，走了一段路她就觉得眼被刺疼了，新奇和胆怯在她身上冲冲荡荡。她左看看，右看看，紧紧地跟在蓝四十的身后，到九号院落时，她说姑，我们活着还不如死了好，四十便捏了一下她的手，把她后边要说的话捏回肚里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从两层的楼上走下来，说，你们找谁？蓝四十说，你不认识我了？我叫四十呀。 




　　便租下房子了，开始了她们的营生。四十到这个院落就和到她几年不曾回去的家一样，房东一愣就认出了她是谁，就一脸暖笑说房子涨价了，说你几年不出门，外面的世界连针和扣儿都涨价，你们的那种营生更是海价了。收拾了房子，铺了床铺，生了炉子，借了房东的锅碗，买些油盐酱醋，吃了夜饭，藤要出门看繁华，四十便把她引到火车站，挤在车水马龙的广场上，告诉她九都东西南北和耙耧山脉的东西南北不一样，家里那儿的东在九都就是南，家里的北方在九都才是东。又说火车站、汽车站原来并不在一起，是后来修到一起了，还说这种营生最忌偷偷摸摸做贼似的，反而叫人心疑。大大方方，如乘车找人一样，谁见了都不怀疑她们是来车站找男人。司马藤听得点滴不漏，感激的目光又明又亮，在四十身上扫来扫去，宛若她是终于看到四十身上的不凡了。夜间的火车站，灯火自然通明，自然亮如白昼，只是每个人的脸都泛着死时的青。藤说他们的脸咋了？四十说不咋儿，就是这个色。藤说他们说话听不懂，四十说一回生二回熟，过几天你就听懂了。她们从广场的东侧走到西，从一个高楼的酒楼下，走到一个如同镇上烩面馆的小饭店，最后又从汽车站回到了火车站的候车室，哪儿人多她们就往哪儿走。司马藤怕丢一样拉着四十的胳膊问，一次能挣多少钱？她就小声小语地爬在藤的耳上，说十年前是一次十块钱，如今啥都涨价了，不知道价格了。藤就不知可否地立下来，说那你到底要多少？她说，你小声点儿，能要多少要多少，五十块，一百块的你尽管要。 




　　藤就忽然立住了： 



　　“姑，敢要这么贵？” 



　　四十微微怔一下，冷丁儿就笑了， 



　　“你问的和我第一次问的一个样，我第一次跟着杜家的香叶来做这生意问的也是这个话。” 



　　她们开开心心地边说边走，从候车室又到广场对面的宾馆前，蓝四十爬到藤的耳朵上说最好的生意是在宾馆里，住宾馆的都是有钱人，床又软又能洗上澡，还有电视看。说你没见过电视吧？电视和电影一模一样儿，又啊一下说想起来你连电影还没看过哩，有空了我领你去看一场电影，电影上的都和真的一模样，在一块布上能走能跑能说话。藤就说，我看过电影了，爹去教火院卖皮时领着我们看过电影了。说在百货大楼看过电视了，电视比电影小得多。然后她们就在火车的汽笛声中又回到了夜深人静的九号院。 




　　藤一夜没睡。 



　　藤一夜都为都市的繁华和接客的事情激动着，红灿灿的诱惑和黑洞洞害怕，把她浑身的血液鼓荡得汩汩潺潺。这是一个前后有房的小院落，前排两间房租给了从安徽淮河滩上来的一家人，他们收酒瓶，收玻璃，收纸箱，收报纸，还收人家吃剩的饭和菜。那两间房一间是他们收购的门面，一间塞了他们一家的人生。后排就是房东和她们。蓝四十躺在床上，和藤说了许多生意行当上体已的温暖的话，后来略略翻了几下身子也就睡着了。藤在另外一张床上睡，从窗帘缝里挤过来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如一条薄亮的带子从她脸上拂过去。夜静奇异，能听到一片月光在她脸上的移动声，如一张白色的棉纸从床的这头往那头飘。想到明天──白天或是夜里，就要有一个素面男人，来到这间屋里，在四十睡的床上或她的床上，伏在她四十姑的身上时，她自己的身子便慢慢热燥起来，透不过气儿，仿佛有人已经压到了她的花蕾初绽的身子上。她有些害怕，又有些迫不急待，希望那一时刻早些来到，又恐惧那一刻果然哐的一声降到眼前。她在床上碾转反侧，身子在被窝里抽动不安。她用手去她的胸间摸了一把，她感到她的一对小乳忽然膨胀起来，硬得如蒸熟了面却未开的两团热馍，且隐约的疼痛也在那乳房里蠕动。于是，她出了一身汗，把头蒙住睡着了。 




　　她正和衣睡得香甜时候，蓝四十把她摇晃醒来。费力地睁开眼睛，有一棒日光从她的床头打在她的眼上。她翻身坐了起来，眯着惺忪的睡眼，又看见自门口泄进来的黄灿灿的一大块光亮，把整个屋子全都晒得透明了。 




　　“快起来，”蓝四十有些慌乱地说，“你起来站到院子里，有人来时就大声咳一下。” 



　　她猛然灵醒过来，梦里的一切都如期而至了。忙不迭儿从床上爬起，不等她穿好衣裳，四十就把她的被子草草地叠在床里。藤从屋里揉着眼睛走出来，果然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院里，三十岁，或者四十岁，年龄界限和她还未睡醒一样模糊着。他手里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黑皮箱，斜她一眼便急切切地就进去了。 




　　直到这一刻，司马藤的心一缩，如一个打满水的褐红木桶从进口断了井绳，急速地落往井下了。她终于明白，四十姑开始接客了。开始做男人女人的那样事情了。她木木呆呆立在院子里。太阳从楼房的一角切过来，墙影、楼影黑暗了半个院落地。房东不知哪去了，前房的一家也都不在了，大门是虚虚掩上的，从门缝可以瞅望见街上的行人和汽车的南来北往。嘈杂塞满一世界。路面的柏油在日光中黑亮亮有一股焦黄色的煳味。汽油的气息浅红地在街上飘散着，越过青砖院墙飞到这安静下来的院落里。也直到这一刻，藤才看清，这院落的前房、后房都是两层楼，二楼的房子全都锁上了。院子不大，水泥地光滑平整，一棵桐树碗样粗细生长在砖砌的树池里，有个自来水管在树下一年四季滴滴嗒嗒响。墙根下有几盆花，根深叶茂，呈出青绿，有一蕾红色包儿隐含在枝叶间。盯着那几盆花，她没有一盆能叫出名儿的，她想这也就是城市人的院落了，水泥地，几盆叫不上名的花和一个水龙头。司马藤默默茫茫地立在院子里，她想沿着这院落想下去，以躲开屋里发生的桃红色的事，可屋里的说话声夏天的飞虫样撞着她的耳朵，硬往她的心里钻。于是，她的思路断停了，不得不屏心静气地听着那撩拨人心的说话声。 




　　男人说：“这儿太脏啦。” 



　　四十说：“我们刚来，还没来得及收拾哩。” 



　　男人说：“这么脏，叫人恶心，你得再便宜十块钱。” 



　　四十说：“大哥，从五十块钱降到二十块，二十块钱也就是你们男人的两包烟钱，一杯酒钱。” 



　　男人说：“我就是掏钱买苹果，搞好了价发现苹果是坏的你也该再降降。” 



　　四十说：“我亲哥得了绝症，你可怜可怜他，也不该为这十块钱和我费口舌。你不信我不是专门做这营生的人我可以给你跪下来。” 



　　接下来是死一样的静，水龙头的滴水声轰轰隆隆。片刻后那男人好像不情愿又无奈地问了句：“你今年多大？” 



　　“刚过三十。” 



　　“你脱衣裳吧，快一些。我还得赶火车。” 



　　就有了肌肤润润的脱衣声，不连贯地传出来，如粉色的蝶样一只一只在藤的眼前耳旁飞。司马藤的喉咙又痒又干。她十七周岁了，男女之事已心明如镜，只是莫名的惊惧使她忽然间抖得厉害，头晕目眩，眼前日光晃晃，有一排一排的尘埃在她面前金雀样有声有色地舞动着，及至床响时候，那干裂的声音劈柴断竹样一声大过一声地掴打过来时，她浑身哆嗦不止，双腿软得似乎要倒在院落里。她小心地挪动着脚步，爬在水龙头上喝了几口冷水，借以镇静了自己热沸的女儿身心，继而朝大门外面躲过去。街上的嘈杂把她身后的猩红干裂的声音淹没了。她立在关死的门前，陌生地望着这条向阳二号街，自行车和三轮车在她眼前横七竖八地挤来挤去，几辆急不可耐的黑亮的轿车在后边大呼小叫，司机不断地探出头来吆喝得天旋地转，可并没有谁搭理司机粗啦啦的吆喝声。偶尔响起的火车站的汽笛，尖而悠长如一条青龙样从藤的头顶飞过去，使她的内心开始跟着那响声飞回到耙耧山脉去，想到爹的喉堵症上去，也就终于些微地平静下来了。 




　　　她想喝水。 



　　她还没有洗脸。 



　　时间慢如老牛拉车在昏黄的日光下，有一脚没一脚的起落走动着。她希望老牛立马能从山梁上走过去，可牛车的叽咕声却无休止地在她的耳边上响。有人吵架，就在前边。她想过去看看，可又生怕有人突然推开这九号院的大门闯进去。她就那么立在门口，看着前边为争路拥成蜂团似的人群，看着看着，她身后的大门冷丁儿炸着响开了。 




　　一个震颤，她浑身都凝住不动了。多少年以后，她都不明白那一刻她为啥不敢回头望一眼。 



　　那个男人提着他的黑箱走了出来，不慌不忙汇进了人群里。听到四十唤她回去洗脸的声音后，她小心翼翼地回到那间屋里，闻到了一股半奶半血的腥味儿，一股恶心的汁液涌在喉咙里，她忙又咽回了肚里去。 




　　蓝四十正在收拾床铺，正在往一个塑料小盆里倒上半盆热水，又往那热水中掺和她熬制的中药崩漏剂。事情如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过去了，四十只是有些抱怨，有些哀伤地说：“我真是老了哩，要不动价钱了，这样拉一百个男人也难凑够你爹的住院费。” 




　　十天以后，蓝四十让藤回了一趟三姓村，给她爹司马蓝送回去了两千块钱。这十天藤学会了去车站宾馆引男人。有时候藤在家里守着，四十出门寻客。有时候藤让四十在家歇身子，她就出门了。到火车站的候车室，去寻那些买了车票可离上车还有许多时间的人，寻那些三十至五十岁的客。他们拿着车票，在车站百无聊赖，东瞅瞅，西看看，这时候藤就走到他们面前了，说你几点的车？那男人疑神疑鬼地望着她，问干啥？她说你不去找个地方歇一歇？不贵哩，也很近，误不了你上车。有经验的人就灵醒过来了，说是你吗？她说比我长得好，他们就到一边商量了价，她就把他引到向阳街的九号院落里。四十听到脚步声，就出门把男人迎进屋，让藤去门外望风了。原来生意也不是太难做，像薄利多销样，降下价来还是有许多男人甘愿的。钱就这样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地攒下了，或五十，或三十，四十都用一个手巾包起来，藏在连藤也不知的一个墙角的罐头铁盒里。那一夜，送走了两位客人，至夜深人静，房东闩了大门，蓝四十说藤，你走吧，回家给你爹先送两千块钱，让他立马住院去。藤就睁着惊喜的大眼，把两千块钱缝在自己贴胸的衣兜里，回了一趟三姓村。 




　　十天半月的光阴，村里发生了许多事情。多出了两个坟头，死者分别是杜姓和蓝姓的一男一女，一个三十六岁，一个才三十四岁，不消说都是喉堵症。那时季节已是仲春，小麦旺得盛势，树木也都墨绿了半个天地。到处是青湿绿潮的气息。村里人都下田施肥或到坟上挖墓去了，藤踏着寂寥的青绿回到家里。家里的一场争战刚刚发生过没几天，狼藉还未收拾起来，屋里屋外空无一人，摔破的脸盆扔在门口，打断的勾担挂在房檐下，针线筐在屋里门后躺着，碎布烂线招展在墙上。站在那一片凌乱的凄凉里，一种孤零零立在破败之中的感觉油然而生。藤想起了九都的高楼大厦，想起了车水马龙的人流，想起了那些把钱像扔树叶一样扔在床上，笑一笑穿好衣服离开四十的男人，心里的滋味一股股都五颜六色了。她有些无奈地把针线筐儿收拾起来后，两个妹妹从门外走了进来，看见她叫了一声姐，便哭得涕泪横流一世界悲痛。看着两个妹妹，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五岁，站在那儿虽然瘦薄，可也显胸露臀，大人样儿十足，却抱住自己哭得悲天伤地，说她和四十一走，家里就闹得天翻地覆，先是爹想喝一碗稀汤，娘偏给他拿去一个硬馍，第二天，爹想吃一块油馍时候，娘又端去一碗玉蜀黍糁儿稀汤。第三天娘给爹端去一碗细白汤面，盐又放得多了，爹便把那碗滚烫的面条攉在了娘的身上。说娘满身都是汤是面，却出奇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看了一阵爹的怒样，转身把衣裳脱下洗了，晒了，到了夜间爹正睡着时候，娘忽然从床上爬起，掐住爹的脖子，嘴里骂着说我让你和那破鞋合铺儿，我让你和那破鞋合铺儿！我让你和那破鞋合铺儿！直掐得司马蓝两手在半空中舞动不止，以为是在做梦，当醒来时，本已病倒没多少气力的身子，已经不能再奈何竹翠半点。葛说是她把娘的手从爹的脖子上掰开的。说爹缓过一口气儿，也一言不发，不恼不怒，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只是扶着墙出门去敲了六叔司马虎的大门。司马虎一来，不由分说一个耳光打活了娘的门牙，到天亮娘就回娘家哥杜柏家里去住了。葛和蔓姐妹两个边哭边说，说得满天下都是泪水凄楚，仿佛天塌地陷一样，使人感到这家境无可收拾了。司马藤说：“爹呢？爹去了哪儿？”蔓说：“爹去五叔家里了，五婶天天都给爹做好吃的。”藤说：“你们呢？”蔓说：“家里没面了，也没有玉蜀黍糁儿了。我们在六叔家里吃饭。” 




　　这时候的司马藤，仿佛在转眼之间成为一家之主了。她在屋门口站站，又到院落里立下一会儿，似乎是想出门找父亲或是母亲，却到院落里改了主意，就那么站了片刻，回身把院落里的破盆断棍收拾利索，挖出一篮麦，一篮玉蜀黍，领着两个妹妹到村后的石磨上推着磨了面，碾了碎生儿，回来给妹妹们烧了一顿饭，掏出两千块钱交给葛，说让爹立马去住院，自己就踏着落日要走了。 




　　藤说：“我要回九都了，这家里我一天都不愿意呆。” 



　　葛说：“你不去看看爹？爹天天想你哩。” 



　　藤说：“爹不想我，他想的是他活命的钱。” 



　　葛说：“你不去看看娘和舅？” 



　　藤说：“不看。我没有这样的娘。” 



　　藤又返回九都了。 



　　藤一回到九都就不再是原来的司马藤了。 



　　藤回来是在第三天的黄昏里。黄昏里的九都一片明亮的色泽。这是九都人歇息礼拜的一个阳春天，晚霞红在头顶，大街小巷都血血浆浆了。走进九号院落时，她站在院中央，咳一声，屋里便响起一阵急迫的穿衣声。于是她又对着屋里唤：“是我，我是藤──我回来了。”她没有听清屋里说了一句啥，只听见那穿衣声风息浪止了，缓慢有序了。院落里依旧没有人。房东的老婆去哪儿打麻将消磨日子了。前边的安徽人出门收旧还没回。藤拧开水管洗了一把脸，生出一种奇怪温馨的亲切感，如回到自己家里一模样。瞟一眼这不见一星儿土气的院落和这都市的天空，她试着脚步走进了屋里去。屋里的男人已经穿好衣服了，五十几岁，西装革履，领带银白闪闪。藤有些眼熟这个人，好像他是一个回头客。回头客把一张五十块的钱票递给四十时，极不尽兴地盯着藤像盯着一朵还未开盛的山坡上的花，眼里不断有火光噼噼叭叭响出来。他问：“你多大？” 




　　藤把行李放在地下：“十八。” 



　　那男人又坐回到床上去：“侍奉过男人没？” 



　　藤说：“没。” 



　　男人眼睛明亮了：“跟我去吧，一夜二百块。” 



　　藤扭头望着正系扣儿的四十姑，身上热暖四溢把整个屋子淹湿了。 



　　男人说：“真是黄花，五百也可以。” 



　　藤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桃红杏白地有光有色了。她望着蓝四十，就像孩娃儿要做一件不知道该还是不该的事情时望着母亲样。 



　　蓝四十把收来的钱装起来，没有抬头，不加思索，用手梳了一下额前的乱头发，说：“她有病，肝炎哩，你没看见她脸色干黄吗？”男人听了这话，盯了一阵藤的脸，然后没有二话便提着一个皮箱出门了。四十送走客人，转回身便听藤说一夜五百块，你就让我去吧姑。蓝四十便愣在门口的方框里，像听到天外的声音样，盯着司马藤。她发现藤的目光里，有种生冷的光，像两粒化不开的白冰块。她说藤，你是想男人，想破了自己的身子哩，还是想挣那五百块？藤说，五百，你得几天才能挣回来？四十就说，几天就几天，能留你一个囫囵身子也值哩。然后问她村里的事，她说杜家又死了一个人，司马家的司马洪叔喉咙肿大了，怕活不过今年夏天啦。 




　　她又问：“你爹呢？” 



　　藤说：“姑，你真的要和我爹合铺儿？”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藤。 



　　“不是出门都已经说好了，你舅还写有字据在我包袱里。”她说你看字据吗，看藤只是坐着，一脸木然，不言不语，蓝四十便端着她的塑料盆儿出门到茅厕用中药止血崩漏水洗她的下身了。从茅厕洗回来，见藤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了头睡，她也不便再说啥，想也许是她累了。她没有想到这时候的司马藤，已经长大成人，已经见了世面，已经要当家做主，正在酝酿一件惊人之举。蓝四十没有想到她的灾难这时候已经开始，就像黑夜已经来到一样，她就那么让藤睡着，还给她盖了被子，只是自己觉得下身有些轻痒，总有虫在爬动一样。去洗了下身之后，又接了一个客人，天便黑将下来，她忽然不想做饭，也懒得再到车站或宾馆门口去引夜客。已经是了仲春，晚风习习，黄昏之后已经有许多人在车站的广场上闲散，照理这当儿该是生意最好时候，然而却是没有一点兴致。藤在被里没有睡着，她说四十姑，你和我爹不合铺儿不行？她说行啊，我快死的人了，三十七了，能活几天光阴？可不为了合铺儿，我就懒得作践自己，我不是破鞋，我也不是贱货，男人爬到我身上，我感不到一星半点快活，每次那脏东西流到我身上，我都感到恶心，每次洗下身时，我都想用指甲掐我的下身。这样的事，快活的是男人，女人只是觉得自己能让自己喜欢的男人快活时，才会有些兴致。四十说，藤，你只要说一声你爹的病不再治了，死就死了，我连夜就回三姓村去，就是来个客人，再年轻，再漂亮，一次给我一万块钱，我再也不侍奉了。 




　　这一夜她们没有吃饭就睡了。没有开灯也没有脱衣服。藤也没有再说一句余话。往后的日子，也都一如往常，该如何营生就如何营生。期间四十又让藤回去送了几百上千块钱。一次回来她说，我爹住上院了。另一次回来她说，我叔、我舅把你的地给锄了，施了追肥，是村里最好的庄稼。另外一些村里事情，藤也说得平淡如水。以后四十忆起这些日子的平常，明白了风雨也正藏在藤酝酿的平常之中。这种平常，这是风雨之前的一段平静，直到忽然有天早晨，蓝四十在床上醒来，藤破例地无影无踪。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红彤彤如码在蓝单子上的一坯刚出窑的砖。主家的院落依旧空无他人，房东到街道哪儿打牌去了，前房的淮河人家骑着三轮车串街走巷收旧了。蓝四十出门洗了脸，破例买了两根油条，吃过之后，又洗了自己昨儿脏污了的内衣，仍还不见藤的影儿。近夏的日光已经爬墙越院，温热使人开始懒懒洋洋。这个时候，依着惯儿，藤是不会去车站或宾馆候引客人的。男人们忙了一夜，极少有人愿在前晌做这号儿事情。忙这种营生的女人，也都要在前晌休息昨儿夜间的困顿，恢复体内精力，以应付下一个夜晚的来临。蓝四十在一个僻处晾了她的尼龙的米色裤头，裤头的前中绣了一朵白色的荷花。这是她一次在宾馆侍奉一个六十岁的南方客时，那人做完事情，从他的包里取出这么一个裤头扔给她，说我下次来时你穿上这个，我只要看见这裤头前面的荷花，就会满身气力。她就穿这件裤头去侍奉了三次那六十岁的南方客人。也穿这裤头侍奉以后所有的男人。男人们果然是看着她脱了衣服，露出这尼龙裤头上的洁白荷花时，一个个眼睛就红光灿烂如燃了的旺火。可男人们做完了事情却都说，你应该到南方学一学，床上的功夫还不行，功夫不到家就没有回头客。蓝四十很对不住人家似的说，我是乡下人，哥病得不行，不然不会出来做这下贱的事。每天，送走了最后的一个客人，她就把这紧束身子的绣花裤头脱下来团到床头的褥子下，换上她自带的松散裤衩，舒舒展展睡上一夜，第二天的这个时候洗洗晾在僻处，回来收拾屋子的凌乱和脏污，坐在床上算昨天接了几个客，挣了多少钱，离八千元医疗费还有多远的路。算完了，她和藤各自坐在床上，望着从门口泄进的一地日光，她说烧饭吧。藤就起床穿衣了。 




　　可是，今儿这个时候藤却忽然不在了。蓝四十心里落落寞寞，惴惴地不安起来，总感到有一件事情要发生。 



　　事情就果然来了。 



　　临午时，藤从外面回来，领了一个男人，四十几岁，瘦瘦干干，头发蓬乱，却也穿了西装，扎了领带，提了出差人员常提的密码箱子。他有名片。名片上说他是经理。这个时候，蓝四十已经很能分辨男人，只消一望，也就知了他的身分。他知道他不是经理，他是乡镇企业南来北往的推销人员，是那种有钱就花，有女人跟着就走的人。到了九号院落，他并不急于走进屋里，不急于做那样事情，而是在院里站着，打量前后房舍，打量有没有异样的景况。倒是藤有些等不得了，她瘦黄的脸上，焕发出了血色的红光，眼睛水水汪汪，如两池深井一样，鼻翼翕动得有声有响，整个人儿都充满了欲胀欲裂的不安和躁动。把那男人留在院里，她义无反顾地走进东屋，站在门口的光亮里，像一只春骚正浓的啥儿，一进门就生冷生硬又火红火旺地说： 




　　“姑，我要接客啦，今儿你到外边望着。” 



　　蓝四十正在叠衣服，她转身怔怔地看她。 



　　“人来啦，在院里等哩，你到门外去吧。” 



　　她看见藤脸上十余天的平静不见了，取之的是一种红润下隐含着茶褐色的愤慨，像犹豫了十年二十年，终于下定了死心，不可更改了一样。她觉得这事有些突然，又有些意料之中，静静地望了藤一时半刻，把手里的衣服丢在了床上。 




　　“藤，你可想好。” 



　　“我想好了。我想了半月，我不能让我爹和你合铺儿。” 



　　“他给你多少钱？” 



　　“你别管。从今往后你别管我了。你挣你的钱，我挣我的钱。我快满十七岁了，我能替我爹挣钱治病了。你给我爹的钱我都还给你，我不能让我爹我娘分铺儿，不能让我爹死了和你埋在一块儿，把我娘孤零零留在另外一个墓坑里。”藤这样说着，脸由红转了浅青，手也忽然有些发抖。她激动得无可抑制了，仿佛如此说这么一摊儿话，是蓄谋已久，是一次反扑，是一次替母亲的复仇。她一边说着，眼光变得也愈发青紫冷硬，愈发的对人不饶不依。四十这当儿才对这个女孩娃感到陌生了，也有些畏惧了。藤木然地坐在床沿，盯着四十像盯着一个素昧相识的人。她们就那么天长地久僵持着，两个人的目光在半明半暗的屋里砰砰啪啪，撞落在地上如红火落地一样。一个屋子都燃烧起来了。院子里那男人催促的咳声像汽油一样喷过来。藤说，你出去吧姑，我长大成人了。她语气平静，暗含了力量，说完这话就去收拾自己的床铺了。她先拉亮电灯，关上窗帘，把被子铺好后，又掀开被子把枕巾垫在身子下。做这一切时，藤的双手有些发抖，把床上的枕头放歪了。她那发抖的双手和放歪的枕头使四十开始对她可怜起来。四十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过去，到藤身边时，她说你是第一次，疼的时候千万不要叫，这院子临街哩，然后和藤擦肩而过了。就是这当儿，她忽然发现藤还比她矮半头，肩膀远远落在她的肩膀下，单瘦得如耙耧山坡上的一株被人折了的树枝丫，又如终日短缺水润的枯槐或干榆。就在这一刻，她脚步淡下了，心里水淋淋一下想到了，说到底她才十七哩，就是一辈子活不过四十岁，也是来人世一次哩，也还是一个孩娃哩。 




　　从屋里来到院落，日光已将平南，正从稍东的上空泄下来，一院的温暖跳跳荡荡，围满了她的身子。男人已经看好了这个院落，已经对这个院落放下心来，正把行李放在水池角上，拧开龙头哗哗地洗手。他们彼此望了一眼，男人擦着手说，我有亲戚在公安上，你们要敢耍我，就别打算离开这九都。这样的男人蓝四十接过不止一个两个，她已经知道他这样说话正是因为心虚而无靠。她眯着眼睛看他，说你给她多少钱？ 




　　男人说：“是处女了二百，不是了分文不给。” 



　　四十说：“她是。” 



　　男人说：“真的是能这么便宜？在南方涨到上千上万呢！”就提了他的箱子，边进屋子边扭回头来：“你看好有没有穿着便服，走路胳膊甩得大高的人。”这样交待的当儿，藤已收拾停当，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出来唤那个男人进屋。及至那男人果真向她走去时，刚才她脸上灿红的亢奋和青色的义愤都荡然无存了。一种厚而僵硬的白色在她脸上冰结着，她对男人说你来吧，说完头晕似的扶着了门框儿，只是看到蓝四十还没有走出去，眼里才有了那直硬的义无反顾的光。 




　　蓝四十回过了头。 



　　她看到了藤苍白的脸如凝在门口的一团儿化不开的云，看到她眼中的光无论如何也没有不久前那样炽烈如火了。她心里又一次轰然的翻动，又一次想到她毕竟才十七，身子还单瘦得缺骨少肉，想到她领她洗澡时，才终于看清她的胸脯刚刚脱开板平，隆起得还很是可怜。她把目光从藤的白碱粉一样的脸上挪开，猛地叫住了就要进屋子的男人。 




　　她说：“喂，我实话实说，她是我侄女，她有肝炎，也不是第一次侍奉男人。” 



　　那男人站住了。 



　　她说：“我侍奉你吧？” 



　　他说：“多少钱？” 



　　她说：“你给多少都行。” 



　　他说：“你今年多大？” 



　　她说：“你看我多大？” 



　　他说：“过了三十吧？” 



　　她说：“你看得真准，三十多一点。” 



　　他说：“我就是图她年轻，过三十的满街都是。” 



　　她说：“我可以用嘴让你受活。” 



　　他彻底地转过身子打量她，就像端详一件玉器。 



　　“价格由你。”她说，“有了给五十，没有了三十、二十都行，我如果不让你受活，你可以不给我一分。” 



　　这个时候，藤脸上的苍白没有了，转眼间呈青呈绿，如这个季节的旺草地。她未及说话，嘴唇就哆嗦得叮叮当当，满地都是了从她唇上抖落的青紫色的愤恨。站在东屋的门口，她望着蓝四十，手扶在门框上，那样子似乎她不扶着就会倒下去。男人站在她们之间，扭头望了一眼藤，又回头望着蓝四十。四十把目光从藤脸上一滑而过，就再也不去看藤了。她微微扭了她本来就丰肥的胸脯，目光火烧火燎地搁在男人的脸上说：“我俩都在这儿，你愿意，我就用嘴让你受活，也可以爬在床沿上让你从我的后边来，说，你想让我咋样儿我就咋样儿，打发你如意了，我只收你十块钱，我要不能打发你如意，分文不要，你再找她也不迟。四十话说得很快，就像暮黑时菜市场的菜农急于把几斤蔫菜赶快脱手一样。男人将信将疑地盯着蓝四十，似乎不敢相信天下有这等好事，他的目光明明灭灭，试探着问：“说话算话？”四十就把胸脯挺了起来，嘴角向上挑了一下。 




　　“我不让你先付钱。” 



　　男人说：“你来吧。” 



　　说完这话，男人闪进了屋子去。 



　　蓝四十回身把大门关死了，她不再让藤去望风。她就像没看见藤一样，从院里往东屋走去时，目光盯在门框的另一位。然藤却是始始尾尾都在盯着她，目光又粗又冷，一杆一杆，如没脱皮林木棒儿。要从藤的身边挤进东屋时，藤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子移，至两肩相擦，藤忽然往蓝四十脸上喷了一口唾沫，说：“我先前把你当成我的姑，其实你真的是破鞋，真的是婊子，真的是肉王?哩。”骂的时候，藤把自己的拳头捏了起来，把牙咬得翻天覆地。她想等着四十说她一句啥，最好骂她一句儿，然后她就猛扑上去，揪下她的头发，咬破她的肩头。可蓝四十没有看她一眼，只淡下脚步，擦了脸上的唾沫，从她身边挤着门框进屋了。 




　　藤木在门口不动，当四十的身子从她眼前的明亮中进了屋里的昏暗时，她忽然后悔没有抓住四十的头发把她的头朝对面的门框上撞。藤盯着对面门框上的一个突出的大铁钉，眼角的余光里开出一朵菱白的花。她看见四十那带花的裤头还晾在茅厕的铁丝上，像一朵真真切切的荷花开在那。她又似乎闻到奶白色的腥鲜味。她像饿狼一样冲进茅厕里，一把拽下那绣花裤头，疯了一样撕扯着，把那裤头和裤头上的荷花撕得一条一条，撕不烂时就用牙齿咬开一个口，再用双手扯，脆白色的撕布声急迫而热烈，仿佛城里的夏天时，汽车轮子在冒油的柏油路上跑，且她扯着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一句不断重复的话： 




　　“我叫你受活！” 



　　“我叫你受活！” 



　　“我叫你受活！” 



　　司马藤一脸青色，歇斯底里，唾星飞落，惊得睡息的苍蝇在茅厕飞飞撞撞，白银金黄的嗡嗡声四溢漫散，没有了半点安宁。撕完了裤头，她把手里的碎布片儿摔在蹲坑里，把脚下的布片也都踢进粪池去。粪池中粘稠的液物上如飘着落花的蓝色和白色，到没啥可踢了，没啥可撕了，她余兴未尽地四处打量着，看见了在砖墙窑里那两瓶洗下身的防崩止漏水。她没有犹豫，一步抢过去，抓起那两个有皮塞的葡萄糖瓶儿，一起一落，青天霹雳地把那两瓶药水摔碎在了脚下。 




　　蓝四十在屋里听着那两声茶色的炸响，蹲在床下停口发怔时，坐在床沿的男人说，快一点，千万别停口，然后，她就像锄地割麦样一下一下地把自己的头低下去，又用力抬起来。时间的慢缓，仿佛一块凝下不再飘移的乌云。屋子里的昏暗，如雨天光色一样，满屋都是潮润的黑色和长期阴湿而长满墙壁的白毛。她尽其所力，侍奉着那个男人，侍奉得仿佛是从耙耧深处跋涉到这个城市一样漫长，终于到那个男人双手去她的头上乱抓乱摸，快乐到又疯又颠之后，那男人提上裤子，扔下一张一百元的票子，拍了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呕吐的四十的头，说我走南闯北，到哪儿都没见过你这样会侍奉男人的女人哩。 




　　说完这话，男人如结完了帐样出门了。 



　　蓝四十依然坐在地上，面前吐了一片旧茶汁似的黄液，就那么漫无边际地独自呆着，直到火车站的汽笛声横过房顶，她才似乎明了发生过的事，缓缓地站起来，到院落里一看，除了日光和晒暖的防崩止漏水的一股苦气，司马藤却不在院里，也不在茅厕和门外。 




　　她已独自先回耙耧山去了。 



　　第八章 



　　阎连科 



　　?肉王──指蓝四十是比破鞋更破鞋，比婊子更婊子的女人。是破鞋、婊子之王。 



　　第九章 



　　阎连科 



　　蓝四十回到耙耧山深皱的三姓村，已是盛夏的五月间。她原没想到她这次生意会天长地久，计划着凑够司马蓝短缺的八千元手术费也就是了，没料到司马蓝将上手术台的前一日，从省会里来了大夫，到各底层医院巡诊，看了司马蓝的病案，说这喉病由他们手术，也许还能多活一些日子。多活的那一段日子到底多长，大夫却是无论如何不肯说出来。不说出来，愈发显得撩拨人心，鼓胀人的血脉。那时候蓝四十已经准备回村，寻到九号院的回头客都已懒得接了。她说我作贱自己够了，给多少钱我都不再侍奉了。正说走的时候，司马蓝家老二葛一脸风尘地赶到九号院落，说她爹想让省医院的大夫做手术，说手术后还能活很长很长的日子，也许能活过五十岁或是六十产，也亦未可知哩，说无论如何请她再在九号院呆些日子。 




　　自然，蓝四十不再走了，又在九号院住下来，继续偷摸着她的皮肉营生。自藤那一天撕了她的绣花裤头，摔了她的两瓶药水，当天独自回了耙耧山脉，葛就住在九都陪伴四十，每五天来回去一次，送一笔钱款，交给县医院的那个收费窗口。葛每一次回到家里，都要带一些新的消息，她先对四十说：“爹真的用了那新的机器，新机器上涂了黄漆，明光发亮，和桶一样，爹钻进去，外边的人连他的骨头缝儿都能看得见。” 




　　葛又说：“爹前天做了手术，脖子像割断了一样，刀疤绕着脖子捆了一圈。” 



　　再说：“大姐藤合铺儿了，嫁的是舅家老大，我表哥杜流。” 



　　最后一次来到九都，一进门就说：“爹快出院了，让我来接姑回哩。” 



　　她就同葛一道回了村落口。 



　　来接她们的是杜柏。杜柏夹着他的药书，把一群羊赶到山坡上，沿着梁道悠然地向山外走去。夏天已经在耙耧山脉铺天盖地，昏黄色的酷暑，一浪一浪在梁上波动着。小麦已经开始扬花，麦杆、麦叶都有了黄褐之色。从梁路上过去，麦香和青臊气息使杜柏想打嗝儿。这些日子，有一种果熟仓满的感觉荡溢在杜柏的血液里，使他走在梁道上，不自觉地一下一下把路边的石头、瓦片踢到路下去。他边走边唱，把一个空木盒儿从这个梁顶踢到那个梁顶，少说踢了三里路。那木盒飞起落下的响声，每一次都如民间弹唱的坠胡响在空寥的山脉上。妹妹竹翠住在娘家那段闹心的日子，风吹云散过去了。他说竹翠，你不想在这世上多活几年呀？竹翠说，连畜生都怕死，不想活在几年前我知道藤她爹和四十瓜葛不断每年都替她犁地、割麦、种豆时我就上吊了。杜柏说这不完了嘛，司马蓝说他去住院是为了活着回来去修那灵隐渠，那渠修通了，水引来了，也许村人们真就活过四十，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哩。杜竹？翠呆呆急急地盯着杜柏，说哥呀，她真的是为了和四十合铺儿哩。杜柏便想了好一会，说让他们合去呀，他不和她合铺儿她会去做人肉营生吗？她不去做人肉营生，他活不下来，谁能把那渠水引过来？活着事大，还是你们再夫妻半年，他哗啦一声死了你守活寡事儿大？他盯着妹妹说，你是死脑啊，你不能对他说要合铺儿也行，先把渠水引回来，让大伙都吃着那水都活过四十岁了再合铺儿。竹翠离开娘家回自家宅院了，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还烙过一次鸡蛋饼让女儿带给做过手术的司马蓝。眼下，蓝四十从九都回村了。四十一回村，司马蓝不消几天就该出院了。出了院就该领着村人去接着修那灵隐渠，如链条一样一环扣一环，渠通了，水来了，也许村人就果然长寿了，他就再也不消天天为死心慌神乱了，熬喝那黑红的中药苦水了。如经过了一季苦雨，终于看到日头挤出山缝一样，杜柏从来没有像今儿这样心里松活过，他脚下哐叮叮、哐叮叮地踢着那个小木盆，哼着小调朝着山外走。村落离他越来越远，身后的羊群一片白点样淹在了草坡上。头顶的日头开始干烈烈地烘人时，他看见从山坡下爬上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由小到大，看见前边的人肩上搭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时，他扯着嗓子叫起来： 




　　“是四十和葛吧──我在这等你们半天啦──” 



　　“本来竹翠和藤也要来接哩，我说去那么多人打狼啊。” 



　　杜柏的说话声就如崖上的清水跌在崖下的石头上，清清爽爽亮在空旷的山脉间。蓝四十从山下爬上来，满脸湿津津的汗水里，透着一些喜悦，到杜柏面前，想说啥儿没能说出来，回身从包袱里摸出了一包九都产的带嘴的香烟递过去。杜柏笑笑说，是给我捎的呀，蓝四十说九都的人都吸这牌子的烟。杜柏就拆开点了一根吸着，接过蓝四十的行李，悄声悄语道： 




　　“再过半月村长就回来。” 



　　蓝四十嘭的一愣，把头低下了。 



　　杜柏说：“回来你们就合铺儿，竹翠是我亲妹我当她的家。” 



　　四十扭头望着路边的庄稼地。 



　　杜柏把行李扛到肩上，瞟了一眼蓝四十。 



　　“一合铺儿村长就要领着村人去修渠，他不会自己活过了四十不管你，不管我们大伙儿。” 



　　就那么平淡随意地说着话，朝村里迈着步。一场大戏的最后一道幕布拉开了，四十就成最最重要的一个角色了。三姓村里各家各户便在不知不觉间锣鼓喧天了，人人都唱生死大戏了。 




　　全村人都知道蓝四十从繁闹的都市回来了，可没有谁见她从家里出来过。一连三日，蓝四十没有出过门。蓝家的大门总是那么虚掩着。蓝四十好像从村里彻底消失了。或者她压根还没有从九都回来哩。可她回来了。有人在她回村的第二天，一早起床就在门口候着她，扫地的一直扫到她门口，从门缝没见她端着尿盆从上房进茅厕，也没见她如几个月前样，一早起来把院落扫一扫，至饭时，至午间，也终是不见她把大门打开来。一日前晌，将近午时，有人敲门进了蓝四十的家，才发现她刚刚从床上睡起来，正穿衣梳洗，把自己收拾得近了几分城里的人。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在身上散落一世界，终于就都明了，她是在九都侍奉男人久了，夜里不能睡着，来日白天睡不醒的习惯还未更改过来。于是，村人们就相约着去陪她熬磨光阴，三间上房，坐满了村里男女。孩娃们吃着她带回的小糖，把红绿的糖纸收藏起来，齐整整叠成一打，比谁的多少。大人们则问九都的景况，男人们说九都有没有城门，纸烟多少钱一包，大街上有没有卖麻糖和羊肠汤。女人们问针和顶针是不是和教火院那儿一个价格，有没有绣花线儿卖，或是九都女人的皮鞋跟儿有没有城里女人的鞋跟高。没有人问蓝四十的生意，没有人说一句她侍奉男人的长短。司马家弟兄也都来了。司马鹿坐在墙角吸烟，司马虎在门口不断地问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四十以自己的见解答着村人，最后说到九都的奶奶抱自己的孙子，一月要孩子交几十上百的保姆费时，三姓村的人面面相觑，不可思议。 




　　司马虎说：“不会吧？是自己的孙子孙女呀？” 



　　蓝四十说：“我住那个院的房东就是，月底儿子不给她交钱，她就把孙子送走，再也不管不看，天天打麻将去。” 



　　感叹了一阵城市里的怪异，说他们寿命长的，反不心疼孙子孙女，只心疼钱哩；说三姓村的人，谁都心疼孙子孙女，却没有一个能活到做爷做奶的年龄。又说了一些别的话题，夜便深了，星光月光溶溶，隔着门框朝院里张望，如望一湖水哩，平静得能听见水纹的波动。忽然司马虎又问，听说九都那儿坐过九个朝廷？四十说，反正都说是坐过九个朝廷才叫九都。村人就感叹要能再出一个朝廷该多好，说再出一个朝廷，三姓村人也是天子脚下的人哩，还愁修不通一条水渠？还愁活不过四十？还愁赶集要跑八十里的路？最后就从四十家里散了，走去的脚步如一排船桨打在泥黄的水面，由近至远，慢慢地村子又归了无声无息。四十家的三间上房，两间厢厦，一方院落，又归了平静。直到这一夜，村人们才冷丁发现，四十闭口没谈要和司马蓝合铺之事，这就像到了秋天，庄稼人闭口不谈收成一样使村人感到奇怪，想这怎么会呢？她不是为了和司马蓝过日子才让他活过四十的吗？才去九都做侍奉男人的营生吗？委实叫人难解，来日就有人在村头等着，看四十挑了水桶去了井上，也忙回家挑一副空桶跟去。 




　　问：“听说你不再让竹翠和村长分铺啦？” 



　　答：“……” 



　　问：“啥时候和村长合铺儿？” 



　　答：“过些日子再说吧。” 



　　这样的景况，全村都在等到着司马蓝出院回来，等着一场戏的男女主角同在台上。司马蓝从县医院回来是在开镰割麦的时候，天气爆热得梁上生烟，地上落根火柴，怕就孕着一场火灾。因为天热，几天前的一个喉症，觉得喉咙里干得跟着火一样，又滴水不能咽下，也就索性上吊死了。葬完死人，又有一家牛圈失火，把牛活活烧死在圈里，由杜柏出面履行了村长的责任，各家分了几斤牛肉，又交待各户人家，要守好孩娃，千万不能玩火。说人提前死了本已可惜，再烧死一头牛村里还如何耕地呢？日子还咋过呀？ 




　　在这一根火柴落地，世界就轰的一声着火的日子里，麦子噼噼啪啪熟了。这也如外面世界一样，麦子是各收自已的。许多年来，三姓村已经学会跟着外面的世界走路，人家把地分了，杜柏去乡政府开了一个会，回来一说，司马蓝摔碎了一个碗，却还是把地分了。分了就不得不在忙季里各自为政，家家都在路边碾出一两间房屋似的一块麦场，自己收打自己的庄稼。这季节你立在梁头，那些小而凌乱的麦场，如东一个西一个亮在梁上的人们的额头。抢收抢种的时候，闲心都已去了，没有人再过问别家事情。蓝四十也暂被人们忘了。连司马蓝从县医院回来，人们也只“哦”一下，怔了一会便都又忙天忙地去了。 




　　那是一个上好天气，耙耧山脉到处都黄黄焦焦，十几米的远处，隐约可见日头晒下的一层烟尘在地面滚动。这当儿，鹿、虎和藤用架子车拉着司马蓝轰轰隆隆回到了耙耧山里。三个多月的住院，他人已经瘦得如他的女人竹翠，皮肤在屋子里闷成了浅黄，原来门板似的肩头，也就还余着一架骨头挑着一个白布衫儿。司马鹿扶他上车的时候，他轻得吓了司马鹿一跳。 




　　“哥，你瘦成了这样。” 



　　“死了一回，人能不瘦？” 



　　然他精神极好，塌陷的双眼里有生生的光辉。像三月天的两片阳光草地陷在山窝里边一样。八十里土道上的颠荡，他直端端坐着没有躺下。从十三里河畔上了耙耧梁子，接近村落时候，散落在麦田的三姓村人，如一个个忙在麦地的黑蜂。无论到谁家的田头，他都扯着嗓子高唤：“喂──是藤她叔吧──我出院啦，医生说我最少能活到五十岁，这一回我不把灵隐渠水引到村里我就不是从我娘的两条腿中间出来的。”又见一人，他咳一下嗓子，把脖子拉成干硬的一条柴棍，把他的长发枯头举在半空唤：“侄儿──割完麦种上秋开始修渠啦，这一回谁要再去做买卖不出工，我把他家的房子给烧了。”那被称作侄儿的年轻人远远站在麦地里，说：“你活过四十活五十，要和四十成家享福哩，你还能顾上叫村里人也活过四十呀──”他说：“我要把民兵拉起来，谁不到工地上，民兵们去日他祖宗都不犯法，到时候你参加民兵队啊──” 




　　这样唤着，山梁上满是了他苍茫茫的叫声，架子车在日光里便不慌不急地转动着，他的话就随着车轮滚到了山梁两边的麦田里。到越过梁脊时，他忽然就从车上下来了，朝着沟底那儿望过去，便看见那黄白色的麦穗齐齐整整在半空摆动着，像被烟熏了的白云在那片田里起伏地飘。有一股金紫色的麦香从那儿热热闹闹飞过来，扑打着人的鼻尖它就不走了。眼下，蓝四十正在那地里一弯一直地割麦子，一件似绿似蓝的衫儿在黄灿灿中如飘摇的一张蓖麻叶，看上去爽目爽心，宛若汗淋淋时看见了一眼绿蓝色的泉。司马蓝把目光搁在那一团绿蓝上，藤却在他的身后盯着他，好一阵她试着问了句：“爹，你真的要和我娘分铺儿？”司马蓝原是前伸的脖子忽然梗直起来了，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手没处放似的在裤子上挪动着，还在裤上擦了一把手心的汗。一时间梁路上安静下来了，日光在头顶吱吱有声了。周围隔山隔梁的田地里，割麦的声音像燃烧的火声响过来。就在这闷热的尴尬里，司马蓝头也不扭说了一句话：“藤呀，没有你四十姑，你破了身子看你这一辈子嫁给谁。”藤立刻把头勾在胸前，无边无际地默着不语了。以为一切也都过去了，不料司马鹿嗫嗫嚅嚅地说：“能不分还是不分好。”司马虎把目光乜在鹿身上，说：“像我嫂子那种女人，要我早就分了，留在身边折自己的寿。”终于就如得了相助一样，司马蓝不再说啥，感激地看看六弟司马虎，独自沿着将熟未熟的一块麦田埂儿不顾一切地朝梁下晃过去。 




　　一场戏就紧锣密鼓了。 



　　蓝四十的这块麦田是块三角地，尖角的麦子已经收完。割倒的麦子齐整整的一个铺儿一个铺儿相连着，粉白的麦香和黄灿灿的麦棵气息，浓浓烈烈的如雾一样罩在田地里。从倒下的麦棵间终于见天的苦艾和马苋菜在爆烈的日光中萎缩恹恹地歪着头。地头上的一棵旱柳叶子本来不多，稀稀的几枝几叶都还被日光晒卷着。似乎一道梁子，几面山坡，整个山脉中就只剩下四十的布衫这一片葱绿了。司马蓝盯着那片葱绿往前走，大病初愈，元气伤得如无土无根的老树，他摇过几片麦田，摇过一道土堤，气喘嘘嘘地摇到了蓝四十的这块地头，在那里站下来，扶着那棵旱柳，看着几丈远的蓝四十弯腰割麦的后背，她像陷在麦田里挣扎跳动的一只大蛙。 




　　“四十。” 



　　蓝四十仍然陷在麦田里起伏。 



　　“我出院了，”他唤道：“四十，我出院了。” 



　　蓝四十直起腰来，半旋了身子看他，像看一个不相识的生人，然眼圈却是滋滋啦啦红了。他长长久久地盯着蓝四十那张热汗淋淋相的脸，彼此就那么隔山隔水相望着，日光在他们的目光上闪着炽白的光色，发出细微而又清晰的声响。这样一点一滴地熬着时间，到有只知了在旱柳上突然炸出了干烈的响叫时，他才朝前走了几步，站到旱柳那稀薄的树荫里。 




　　他说：“我以为你会去镇上接我哪。” 



　　她说：“大忙天，你有弟有女，我去接你算啥儿？” 



　　他怔了一下，朝她走过去， 



　　“我下决心了，忙过麦天咱就到一搭儿过。” 



　　她站着没动，脸上掠过一层浅灰色， 



　　“等你养好了身子再说吧。” 



　　他到她面前，他仰起头， 



　　“你看我脖子上的疤，像条蛇一样缠着，谁见了都怕。” 



　　她朝他望了望，揉了一下眼， 



　　“有啥怕的，我也是临了死界的人了，没啥儿怕的。” 



　　他迷迷惑惑地盯着她。 



　　“你要不怕，我就不回家了，今夜就住到你那儿。” 



　　她怔了一阵，把手里的一把麦子丢在麦铺上，“你走吧，这么大的事，哪能草草匆匆，我也不一定就是为了和你成家过日子才去九都的。” 



　　他一脸疑惑，默了许久。 



　　“不为了成家你为啥？” 



　　四十说： 



　　“你走吧，竹翠和她哥在家里等你哩。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男人了，连见都不想见男人。谁跟我说到男人女人我心里就恶心，胃就往外翻东西，就像吃了屎一样。” 



　　他怔怔地呆住了，脸上铁青下的那层活泛的浅红没有了，苍茫白色爬到了脸上去，一抽一抽的嘴角开始向上弯起来。她说她再也不消看见男人了，看见男人真的就像是吞了一口屎，说着时，手持着的镰刀也跟着抖起来，刀刃上麦棵汁在日光中泛着蓝盈盈的光。司马蓝不知该说啥好了，这一切不消说都是为了他。他朝后退了半步，木木地看了她半晌，轻轻说怕是你在九都接的客人太多了，你心烦我就先回家，从今儿出院开始，我司马蓝就是你的男人了，你让我和竹翠今儿分铺我今儿就分铺，让我明儿分铺我就明儿分。她要不分我就一步不踏进那个宅院里。横竖天高皇帝远，不行了我就到你家我们过。他如表明心迹一样，说着时双手在胸前舞起来，比比划划，仿佛要把心从胸膛里挖出来，且越说声音越大，到后来竟有些结巴了，最后说了句：“我司马蓝要有半句假话，半点不真我就是你四十生养的人。”这样赌下一咒，打住话儿，把目光盯在她脸上，以为她总该有些心动，可她却依然是一言不发，且不久前脸上的激动也风息浪止了，一脸的木然，一脸的平静，像压根没有听到他说的啥话儿。于是，就那么天长地久地站一阵，到远处山梁上有人挑着一担麦子吱吱哑哑走过去，司马蓝又说了句我先回家看看，不看竹翠我得看看葛和蔓，就缓缓地挪转了身子，沿着沟边的田埂，一摇一晃慢慢地走去了，像一根风干的枯草朝远处飘过去。蓝四十盯着她那忽然间长了许多的脖子，还有脖子上那条红亮亮像蛇一样的刀疤，直到他愈走愈远，将消失时又回头望一下，唤着说：“明儿天让鹿和虎来替你收麦子，你给他们烧一壶开水送来就行了。”这时她似乎想起她还要割麦子，她在这原本就是为了割麦子。于是她就又弯下腰，一镰一镰割起来。 




　　然而，她却再也没有先前的力气了，仿佛这一阵耗尽了力气样，每割一镰她都要连发梢和脚跟儿的力气用出来。 



　　终于，她像晒瘫了样坐在了麦地里，一时间，泪水在脸上横七竖八地流，把整个世界都淹得无声无息了。 



　　第十章 



　　阎连科 



　　收麦播秋，乡村的日月乱而有序地在悠晃之间就过去了半个月。天像还是依旧的爆热，夏天像耙耧山脉样无休无止地长。人们的记忆里，哪一年也都没有像这年一样热。雨倒是下了一场，把玉蜀黍苗送出地面，就再也不见滴露了。 




　　在这爆热里，三姓村闲了下来。闲下来就有暇顾及许多事情了。司马蓝果然像人样活转过来了，连脖子里那条蛇疤都成正经肤色了，且身上的肉也被新麦的白面催了起来。他身上又开始有了力气。力气像急着出笼的兔子样在他的胳膊腿上不分昼夜地跳。夜饭以后，藤到她的婆家去了，葛和蔓去蓝家胡同串闲。月光溶溶，如水一样浇在司马蓝家的院落里。他坐在院里的席上纳凉，从猪圈那儿过来的偏南小风，把他女人竹翠喂猪的热食气息吹了过来。朝那儿瞅瞅，看见了竹翠那山坡野地似的一蓬头发，看见她才三十五六，就开始在夏天敞怀露胸的模样，心里就生出了一股杀意。 




　　他已经对她生出杀意几天了。 



　　几天来，那杀意像粪堆上雨后的野草一样疯疯狂狂地长。他总想，她怎么三十五六还活着，那么多刚过三十就喉肿死了的，怎么不是她。把目光从她那儿恹恹收回来，他把他的想法沿着日子的轨迹朝前伸了伸。他想起了他从医院回来后，这瘦女人至今没给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给他端过一次饭。他想吃啥了，他就唤“葛──”，想喝啥了，他就唤“蔓──”。睡在一张床上，从来也没有相互摸碰过。他如蓝四十说的那样，变得见到她脱衣上床就有些恶心起来。他在等着蓝四十对他说一句“分吧。”或者，对他说一句“来吧，来住到我家。”可蓝四十始终是没说。忙天是忙。然忙天过去了，蓝四十依然没说。几天前他在村口溜步，四十去井上挑水，他把她拦在了胡同口上，说四十，你不想和我在一块过了？她说我都三十七了，我不想再折腾了。我恶心男人了。说着她从他身边擦过去，脸上的心灰意冷和一块尘砖一样厚。他不知道她为啥从九都回来就成了这样儿，活脱如换了一个人。好像她去九都前压根没和司马家有过啥儿约，甚至这一生都没有和他司马蓝有啥生死恩怨过。他看着她挑着一担空桶朝井上走，叽咕叽咕，丢下他就像丢下一个很平常的人，到前边和旁人说话反倒声高笑大，半条胡同都飘着红柿叶般荡着她的话音儿。他心里有一股无可名状的火，想是长是短你说一句话，我欠你我可以拿命来还你，你用不着这样不冷不热我司马蓝，总是一副我无负于人的模样儿。他这样思忖着，回过身看见他的女人竹翠站在他身后，借了一个筛子，准备回家淘麦。竹翠看着他又看了蓝四十，在他转身要走时，她重重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说你追一辈子母猪，母猪也没有朝你哼一声。说完她就像蜻蜓一样走掉了，那当儿他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心里轰隆一下，生出一丝杀意来，那杀意便像种子样在他心里生根了。他知道四十的冷漠不是因为她还活在这世上，可他却每天脑里都闪出杀了她的念头来，仿佛只要她死了，四十就不会用那副莫名的冷脸对他了。几天了，竹翠在他眼前的一举一动，都营养着他心里要杀人的念头儿，他念头终于蓬蓬勃勃了。这一会看到他的女人在猪圈的墙上骑着，把猪食倒进圈内槽里，坦胸露怀地从圈墙上下来，他的那股杀意又在身上一条暗河样流过来，冰刺刺血淋淋的水声在他耳边撞崖落石地响。月光从桐树的那边犹豫着转过来，乳色的明亮朝着四周铺展。他身上那股热辣辣的杀气汗淋淋在他的每个毛孔上，使他的双手痒起来，汗在手心像捏了一窝滚烫的水。竹翠提着猪食盆子从墙上下来了，从他面前走进了灶房里，杂色的猪食味和污浊的猪嚼声在院里哐哐当当碰撞着。 



　　“我渴了，”司马蓝冷不丁对着灶房叫，“给我端碗水。”他这样唤了就如设下一个陷阱样，想她若端了也就算了，倘若不端，就扑上去掐住她的脖子，把他淹死在水缸里。他已经看见一个人头在水里如葫芦一样漂起来，从水缸漫溢出来的冷水有如月光一样从灶房流进院子里。他等着她端来一碗水，柔柔顺顺递到他面前，可他等得心焦火燎，等得害怕女人果然不给他端水来，于是，他把嗓子压低了，声音先自柔了些，又接着唤着说：“我渴了呀，你给我端一碗水喝吧。” 




　　他没有想到他的女人果然没理他，竟空手从灶房里走出来。 



　　他不能不动身杀她了，这是她逼他动手的。他从席上站起来了：“我让你给我端一碗水喝，你听见还是没听见？” 



　　瘦小的女人如钉样立在他面前，“让那肉王端吧，我一辈子侍奉你像侍奉我亲爹，可你一辈子心里都没我杜竹翠。你一辈子心里都装着那肉王，可她让你摸过吗？让你睡过吗？他有过的男人成百上千，排成队，堆成山，可你司马蓝拉过她的手了，还是摸过她的肚？她身子又白又嫩，全村的女人都没有她的好身子，那身子千人爬万人骑，你司马蓝除了一丁点儿时候见过摸过，长大了你摸过见过吗？”竹翠手里原是端着半盆洗锅脏水要往猪圈去倒的，说到这儿她看见司马蓝从草席上忽地一下坐起来，像一阵风样朝她旋，脚下把月光踢得如被凌乱踩着的绸。她把半盆水哗一下扔在了脚地上，猛地往地上一蹲，看着水和脸盆都朝大门那儿流过去。“藤她爹，我知道你喉病好了哩，身上又有气力了，又可以打我像鹰抓小鸡一样啦。”她说，“今夜你要打我你就把我活打死，不把我打死你就不是人。我要叫一声疼我就不是人。叫疼了我是母猪母狗我是母蛤蟆。”然后她把目光从流水和盆上移开来，盯着面前的司马蓝像盯着一棵枯木逢春的树。她果真地发现他又一如往常了，虽然还是瘦，脖子的刀疤还像一条红麻绳，可在水溶溶的月光中，他脸上的枯黄不见了，他想要骂谁打谁时，双手还是放在屁股后，脸上还是和先前一样，硬出一副不平整的石板样，只是那石板一样的脸色，青刺刺的杀气像野草一样疯茂地生。她缩了缩身子，悄悄地往后挪半步：“藤她爹，你打我呀，你站着干啥？先前你不隔一月不摔一次碗，不隔半年不让我松松皮，今夜儿你要还是我男人你就和先前一样把我朝着死里打，要不是我男人你就站这儿站到天明儿别动弹。你要还念起藤、葛、蔓是我给你生的闺女，你就还像往常一样想摔碗了就摔碗，想打人了就揪住我的头发往门上墙上撞。你要是觉得你一辈子离不开四十了你去灶房拿刀一刀杀了我。杀了我我也不会叫一声。杀我也行，打我也行，你就是不要立在我面前，不杀不打不动弹，为难得跟喝了一碗药汤样。” 




　　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看见他脸上的杀气在月光中如云一样淡下来，打人前握在胯后的拳头耷拉在了胯两侧。 



　　她说：“藤她爹，你不打我了？” 



　　又说：“我去给你端碗水，你解了渴再打再骂也不迟。”说着，她像一只鸡样扑楞一下从地上站起来，从从容容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土，像和邻人说闲说到该烧饭了，要回家烧饭一模样，就从他身边走掉了。到这一刻，一直立着的司马蓝仿佛遭人戏耍了一场样，却又因是一场儿戏，既不能大动肝火，杀人害命，又不能无动于衷，愚木呆痴。他看着女人竹翠从他身边擦着往灶房里走过去，就像一只鸟从他手里飞走了，热剩饭般把自己下落的怒恼从肚里往喉咙提了提，骂了句我日你祖宗杜竹翠，因为你叫我司马蓝一辈子不能和蓝四十成家过日子，然后一下就朝竹翠扑过去。他没有想到竹翠早有预防样，身子一弯就从他的胳膊弯下逃走了，麻雀一样朝大门那儿跑过去，又一下绊着地上的草席摔在席面上。他终于就箭一般飞奔上去骑在她身上，把双手掐在了她的脖子上。在他要用力把她掐死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掐死我吧，你掐死我杀人偿命，你也别想和四十在一块过一天。”之后他的双手哗啦一下就僵在了她的脖子上，就不知如何是好了。就在他僵手的这一瞬，她说我就不知道四十除了长得好她还有哪儿和女人不一样，她先前去九都，用过的男人没有五百个也有二百个。二百个男人用过的女人你喜欢，我一辈子长得如一只瘦母鸡，可如牛如马只侍奉你一个男人，你这没良心的凭啥就没有一天喜欢过我杜竹翠。没有我们杜家你能当上村长吗？没有我杜翠，你能有三棵葱样的闺女吗？她在他身下问着他，口水噼噼啦啦地向上打在他脸上。他啥也不说，猛地两个耳光掴到她脸上，把她的目光打得零零碎碎落在了树下面。这一打，她一点不动了，说：“你打吧，你几个月没有打我了，你想咋打就咋打吧。”他骑在她的肚子上，听了这话，再想打耳光时，胳膊上却短缺力气了，有些打不下去了。这当儿，院落里奇静，一片树叶丛空中旋着落下来，打着地面的月色，如一片薄木板落花流水在了水面上。从村里传来的脚步声，手拍树身一样啪啪响，由远至近，又由近至远，在月光下如白色的小花一样消失了。司马蓝就那么骑在女人的肚子上，原先掐她脖子的手再也无力打下了。竹翠的呼吸急促而快捷，肚子也跟着一起一伏。司马蓝在她酱红月白的呼吸起伏中，像坐在船上一样被微微摇晃着。他听见她摇晃的声音，像院墙上摆动的一棵草。他不知如何是好了。在不知如何是好中，他又看见他们夫妻的呼吸缠在一起像两团烟雾不分彼此了。他有些尴尬起来，他想他这当儿必须得做一点事。不能打她，可一身的怨恨又不能自己释放掉，于是他就重复着骂了一句：“我日你祖宗杜竹翠，这辈子你没让我过过一天快活日子哩。”然后要打她的手就从半空落下来，虎虎狼狼去撕扯她的衣扣了。她单穿了一件洋布衫，小红扣像桑椹一样挂在布衫前，本来就少掉了一颗扣，他一扯拉，那些扣就都落下了。这时候她的乳房就如饿了一冬的枯兔从草窝里跳出来，她立马用双手去她的胸前掩护着，先骂他是畜生，不要脸，吃着自家锅里又扒着别家碗里，这山看见那山高；又说你把我的扣儿弄掉了，扣儿滚到席子下面了，是一毛钱还买不到三个的扣哩；最后她问他大门是闩了还是虚掩了，别闺女们冷丁从外面走回来。他这时候啥也不说，自始至终啥儿也不说，如走进一条黑死的胡同样沉默着，怒冲冲地把她放正在席子上，如剥一只小鸡一样把她的衣服扒下来。他想她若不让他了就打了她，打她半死，他再奸了她。把他生病以来，有生以来对她的积怨和恶恨全在这奸中还给她。可是她的话水样软下来，手从自己的胸前挪开来，且还动手去解她的裤子了。这小女人和他没生病以前一样柔顺了，服帖了。他想使她哭，使她叫，使她浑身流血疼痛求他饶了她，他胸腔里塞满了黑惨惨的恶恼和仇恨，七忙八乱之后在她身上如龙卷风要拔掉一棵树样做弄她，把一个院落都塞满了腥水汪汪的砰啪声。头顶上的树影婆娑，她在他的身子下，浑身扭曲，脸色胀青，从喉咙眼里发出一种怪异如虫鸣或病痛一样尖细轻微的叫，仿佛要被他折磨死了那样苦苦地呻吟着，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她从树叶间望出去，星星不再是圆的，鸡蛋样椭了形状，蓝瓦瓦地下来，把她淋湿淹息了。圈里的猪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睡熟了样静默无声，只有蛐蛐在墙下的地缝里花好月圆地歌唱着。有一股强烈的腥奶奶的白色气息在月光中混合着，如滴在水中的粉样散开了。走失的时间叮哩叮当，终于，他有些累起来，脖子的刀疤胀疼得像谁用绳了勒着他。 




　　他从她身上坐下来，望着大门，穿着自己的衣服。 



　　她一动不动，如泥一样瘫在席上，忽然细嘤嘤地哭起来，声音低微如流淌的一股水。 



　　她哭了。 



　　他因她哭了就感到了惬意和快活，像终是如愿以偿地复了仇，想她到底是哭了，她到底再也不像他生病时那样威势了。刀利利的哭声在他心里音乐一样响动着，使他用尽了力气的快意平空延长了许多许多。他不看她。他想把她丢在这里起身走掉。可他还未及起身，她却哭着说，藤她爹，我嫁给你十九年了，藤都又嫁人了，直到今夜我才知道女人也有这么快活的事。原来半辈子我都是白活了，我没有一次像今夜这么快活过，浑身骨头都酥了，我一直认为男女的事，就是女人侍奉男人让男人醉了就行了，就完了。今夜儿我才知道女人也有这么受活的时候哩，才明白人活着果真是好呢，才知道为啥你快死了宁可自己带着三个闺女去给蓝四十跪下来也要求她帮你多活一二年。这样说着，她折身坐起，穿着自己被司马蓝扒掉扔在一边的衣服，骤然间变得如她初婚时一样的顺贴于男人了。她重复罗嗦着刚才的话，迷迷瞪瞪梦呓一样说，活着真个是好，三十五年我都白过了。我后天就是三十五岁的生日了，藤她爹，她望着从席上站起来的司马蓝，说你想分铺儿就分了吧，我知道你为啥死也要和四十一块过了，你就是为了刚才的事。她有本事让你像刚才一样疯着快活哩，我没有，我人长得瘦小，又不会侍奉男人，不会每天都让男人如疯子样受活。你和我分开了，我就领着葛、蔓住在这老宅里，你去和四十过日子。她说可得有一点，每隔十天半月你得回来让我这么有一次，你得等我有病了，喉咙肿大了，想方设法也让我去县医院做你那样一个手术，你不能让我活三十八九就死了。你能活到四十、五十岁，我也想活到四十、五十岁，活七老八十岁。说到这儿，她把衣服穿得齐毕了，从席下把丢的几颗扣儿摸出来，理了理头发，揉了揉被男人压疼了的胸脯和奶子，温温顺顺望着站在那儿如一堵墙似的司马蓝，想起了啥样站起来，冷不丁儿问：“你还喝水不喝了？” 




　　他不语，目光落在大门上。 



　　她又说：“我去给你烧一碗荷包蛋吧。” 



　　他不语。 



　　她问：“你不渴了？” 



　　他转身慢慢朝门外走过去。 



　　她说：“我知道你是想去四十家，你去吧。可我说的你答应了我就答应和你分铺儿。” 



　　他不理她，哗一下打开大门，冰清玉洁的光亮白色的薄木板样压在了他脸上。他微微地打个芝麻颤儿，突然朝门上踹了一脚走掉了。 



　　第十一章 



　　阎连科 



　　司马蓝去了四十家。 



　　到了蓝四十家，他果真感到女人竹翠的话如祖传秘方一样灵验了。夜未深邃，蚊虫正是红火时候，村人都还在风口上坐着，议论春种秋收，天旱无雨，可四十已经闩门闭户，司马蓝敲了半晌门，她才在里边说了句：“没人应声你就走吧，咋就敲得没有头尾了。” 




　　他说：“你不开门我就敲死在这门前哩。” 



　　她说：“你不怕左右邻居看见听见啊。” 



　　他说：“我盼不得全村人都知道我敲了你的门，我半夜进了你的家。” 



　　她说：“早几年你咋就不半夜敲门哩？” 



　　他说：“你把门开开，有话都说到桌子上，我活四十、五十哩，你没病没灾，好日子才刚见一滴儿光。” 



　　她便不说话，在院落里默一阵，开了院落门。他进来把大门闩上了。她又回去再把门敞开，说又不做见不得人的事，怕神怕鬼哩。司马蓝看看从门外泻进来的光色，迟疑一下跟着她走进了院当央。那儿有一架竹躺椅，椅上有枕头，有蒲扇，有粗布方格红单子。在那椅边，放了一个缸似的大铁盆，盆中有半盆深红色的水，热气和中药的气息，在院里，浅黄淡淡地飘。他瞅了那半盆水，说干啥儿？她说熏蚊子。他问能行吗？她说你还觉得咬？司马蓝仔细听听，果然院落里静寂得很，蚊子的嗡嗡声没有一丝一息。门外有人走过去，探头朝里张望，他对着那人说，不用看，我是司马蓝，过几天我和四十合铺儿请你来喝一杯。那人慌慌地朝村里走去了。蓝四十怔怔地盯着司马蓝，就像借着月光在看一面书。司马蓝不看蓝四十，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半盆草药水，说竹翠同意啦，同意你我在一块儿过日子。然后她就把目光从那一面书上移过去，看着大门外。大门外又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如船桨在水里划动着，待那声音消失了，她又把目光低下来，看着地上溅湿的一片水，说她真的同意了？同意了你还和他做那号儿事？司马蓝心里轰隆一响，仿佛蓝四十把一堵墙给推倒了，把啥儿都无遮无拦地看见了。他把脚前的一块砖头往盆前用脚推了推，让自己的双脚放舒服，说我和她做啥儿事了？我在家门口坐到现在，看村里人少就来了。 




　　四十就把目光如水湿的布样搭在司马蓝的脸上，不冷不热说，你们是夫妻，我又不打算和你过日子，你们做啥儿都应该，可你忘了我是村里的肉王哩，经过的男人成百上千，进门时你一迈腿我就看出来你刚和竹翠嫂睡过还不到半个时辰哩。她说这次在九都我睡了一百七十九个男人，你能瞒过我？ 




　　他把目光缩回了，又看看席边那半盆水，仿佛被人看穿了啥，惹他生气了。他半恼半恨地说： 



　　“你说我们合铺还是不合吧？” 



　　她说： 



　　“不合了，我看见男人就腻了。我恨男人了。” 



　　他果然站了起来，赌气一样朝大门走过去。边走边说，是你说的不合哩，不是我司马蓝没良心。然后脚步由慢到快，像无愧了一切样，义无反顾地拨着步子，一迈几尺，脚步声地动山摇。她在他身后跟着，去送他。也去闩大门。可到大门口，司马蓝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时，他猛地又把门外的脚抽回来，车转身哗一下关上门，拦腰把她抱起来，半捅半拖地踢着院里的竹椅，就往屋里拽。她在他怀里弹挣着，推着他的头，又恼又怒地说司马蓝你放开我，放开我呀，你放开我。早几年你干啥儿了，替我割一天麦不敢进我家大门儿，到现在你像一个男人了，你才想起要我了，早几年你干啥了你。她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去掰他的手。他的手蟹夹一样钳着她，拖拖拽拽，撞倒了躺椅，踢翻了那盆红浓浓的水，把她推到了里屋的床边上，一边抖着手去找她的扣，一边热辣辣抖着嗓子说：“四十妹，我不做那事行不行，我只求你让我摸摸你，看看你。摸摸看看，我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也算这辈子我没有白在心里搁念你一场。摸摸看看你让我给你跪下都可以。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跪下来。” 




　　然后，就果然山崩地裂地跪下了。 



　　他果真又一次跪下来，屋里的昏黑便轰然炸裂了。 



　　炸裂过后安静了，悄无声息了。他跪着，她立在床边上，他们相距咫尺，就那么天宽地阔地沉默着。在那暗黑的沉默中，她最先醒过来，开始转身在桌上哐哐咚咚摸索着，然后灯被点着了。灯光啪的一下把屋子照成了米黄色，箱、柜、桌和床腿的影子都清清晰晰了。在这一屋明亮里，蓝四十坐在床沿平静肃穆的淡白粉红如薄云薄霞一样浮在她脸上。她看着跪下的司马蓝的脸，在灯中像擦过桌子的一张布，可那双三十九岁的眼，像两团火样红红的，脖子的刀疤，在他急促的呼吸中，真真切切如游动着的一条蛇。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剪子放在桌角上，叮当的响声一下使那张灰脸苍白了。可这当儿她却开始缓缓地解着自己的衣扣儿，一粒一粒，使那自脖至胸的白玉肤色，日光下的云样扩展着，及至她的两朵奶儿，从紧扣的布衫下面嘭的一声抖落出来时，空气砰砰啪啪一阵哆嗦，司马蓝的目光便在瞬时胀直了，每一丝都绷紧得欲断欲裂。他半仰着头盯着她的双奶，眼里有一种被烈火炙烤的疼。屋子里的静谧中，跳动着轰然炸鸣的光点，蚊子飞碰到那些光点时，便血浆浆地跌落下来，满屋都立刻漫满了红血的气息。她剥豆样不慌不忙，把她的衣扣解完了，把上衣脱下了，如往日睡觉那样把她的浅蓝衫儿搭在了床头上。她扭动她的上身时，那白玉一样光洁的肚肤在屋里哗啦一下闪了一道光。他眼睛裂疼了，脖子那条蛇似的疤也转成深红色，游满积血如等得大开闸门的水。他忽然渴起来，火在喉咙噼噼剥剥烧，空气中有烟熏火燎的味。他已经三十九岁了，大女儿藤都已嫁人了，可他终未见过四十的丰润，尤如满月没有一丝一毫的缺。他忽然想到他女人周身都如干死的竹，黄瘦柴燥，每一根骨头都似乎随时准备跳出来。他身上有些软，抖得厉害，感到忽然间他将要倒塌下来了，再也没有力气支撑那跪着的身子了。他想站起来，膝盖有些被石子硌着的疼，可她不看他，脱着衣服看着房窗户，她不说让他起来，他似乎不敢站起来。他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像忍着火烧样，从舌下挤出一口吐沫咽下了，于是喉咙有了些微的湿润，身子也因此抖得轻了。可当他鼓足劲儿把目光从她上身移到她的脸上时，他看见她的目光从窗上移开了。那目光平静如水，既无烈旺的欲火，也无求人的悲怜，望着他就像在镇上卖山菜时，她望着买菜的人，淡淡平平地问了句： 




　　“裤还脱吗？” 



　　这样问就如问买山野菜的人说你还要菜吗？ 



　　他不说话。他感到她问他时，目光在他脸上缓慢的移动声就像耳光一样响。他感到了脸上血淤热烫，被打了一样肿胀着，把自己的目光从她那张淡色纸样的脸上软下来，眼前就有些昏花了。屋子里和坟墓一样静，她往裤腰上放去的双手，仿佛两柱房梁从空中落下来，轰鸣声把他的耳朵震得嗡嗡响。她并不等他说啥，仿佛不消他回话，她就知道他的心思样，挺直一下她微曲的上身，便如广阔的田野上有两只白色的山羊从庄稼地突然跳出来。她拨起的胸脯使他的余光哐当一惊，他看见她开始解她的红绸腰带了。为了避邪、为了延寿，三姓村男女老人都系红腰带，他们已经系了上百年。把腰带堆在她浅蓝的布衫上，如草地上红下的一摊血。大门外又有了脚步声，是村里纳凉的人们从风口回家睡觉去，说话声棉花样一团丝丝连连地传过来。听不清他们说了啥。他瞟着她的脸，瞅着她一柱玉样的脖和她的玉峰奶子和奶间流满白沙细粉的温馨，看着她那既不像现今城里女人凸起来，也不像乡里女人凹下去的肚皮儿。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可眼前却一片白茫茫的昏花了。她在脱她的蓝色裤子了。她站起来把她的裤子褪至膝盖时，屋里的静寂中到处都有了噼啪噼啪响。灯火的微摆如旗帜样猎猎在山梁的风口上。司马蓝是终于羞愧难当了，他身上的热胀冷缩了，脉管里奔腾的血液静止了。他想站起来，想说四十你不用脱你的衣裳了。他想说的时候，四十说话了。四十说司马蓝哥，不用跪着了，你站起来看我吧，你站起来舒舒服服看个够，要看我让你看个够，这就是你一辈子许诺要娶未娶的蓝四十，当了一辈子荡女人的肉王哩。到了你三十九岁你才开始真的钟爱我了呢。她又叫了一声司马蓝哥，说你是钟爱我还是钟爱我的身子呢，站起来吧司马蓝哥，是钟爱我的身子你就站起来，站直来舒舒服服看个够，看够了，我再让你摸个够。我不要你一分钱，让你像我从车站和旅馆拉的客人一样看够、摸够，从头看到脚，除了这裤衩儿我穿着别的我都脱了给你看，你要让我脱得一丝不挂，我就把裤衩儿脱下来，反正是夏天，天气也不冷。说吧，司马蓝哥，你让我脱不脱？她说，这次在九都做营生，就有一个南方客让我脱了衣服给他看，他一眨不眨看了我大半天，有三个多小时。我一动不动让她看，看了前边他看后边，看够了他给了我二百块钱，那二百块钱是老二葛送回医院的。那个人说他一辈子经过了上千的女人，没有一个比我的身子好，说他一看我的身子就流了，没有力气做那样事情了。司马蓝哥，我不要你二百块钱，二分也不要。我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只要你一句话。你无论如何都要回我一句话。 




　　她说：“你能活过四十了，你是长寿了，可我快往三十八岁走了，三朝两日喉咙就该痒疼了，你就这样看着我死吗？” 



　　他把目光抬了起来。 



　　她说现在你能活四十、五十哩，可我呢？我和你合了铺，却只能有一年半年的寿限了。一年半年之后，你司马蓝直挺挺地立在三姓村，我蓝四十却埋入黄土了。你活着，我死了，我寒心不寒心？你知道你还有十年二十年的寿，可我最多还有一年活在这世上。过去的一二十年你司马蓝没有想过和我睡，到现在了想来我这里受活了。她说你不是说你要修灵隐渠的吗？不是说半年内把灵隐水引到村里吗？你咋就不去引水哩？咋就不想想你能活四十、五十了，我蓝四十已经三十七岁了，离死不远了。说到这儿，她乜斜他一眼，问你想受活吗？想了我就躺到床上去。横竖我是肉王哩，再恶心男人也不多你一个呢。 




　　她问他：“你还跪着干啥儿？你真的那么想受活？想受活你就把我当成肉王受活吧。” 



　　他依然不言不语。 



　　不言不语中，他猛然朝自己脸上打了一耳光，又打了一耳光。他就那么跪着一连朝自己脸上打了十余个耳光。冰白的响声飞满一屋子。打够了，他从地上站起来，一言不发就朝屋外走，到隔墙的门口他又淡下步。他想她会在这个时候对他说句话，比如说一句留他再坐一会儿。可是她没说，她穿衣服的声音像树叶飘零一样传过来，于是他就迈腿走掉了。 




　　在院落他踩了两鞋中药水的红味儿。 



　　这一夜就成了司马蓝人生中最丰富的一个通宵了。 



　　从蓝四十家里走出来，夜深有十里八里，静谧辽荒的村落里无声无息。他回到自家大门前，连推两把，里边闩的如城门一样。他默下一阵，就独自到村头一家刚种上秋的田地里遛步儿，漫无目的，一圈一圈，直到瞌睡了缩在避风的一道堤窝下。 




　　来日吵醒他的是辣哗哗的日光和头顶半是鼎沸半是私语的说话声。他睁开眼睛，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面前新耕过的一片土地，被他一圈圈遛马似的脚印踩得和麦场一样平整。他不知道这一夜他究竟在这块田里走了多少圈，只感到似睡非睡过的双眼，生涩如咬破的硬柿子，脸上有一层肿胀红血血的疼。他摸了摸右半脸，那厚下的喧虚，如糊在脸上的发面，于是，昨夜在四十家里跪着自己打自己耳光的情景，又立马回到眼前了。一切思绪都又和昨夜儿根对根地接续了。日头已三杆五杆的高，光亮金灿灿地铺在眼前，他踩平的一大片田地像浑浊的冰凌映在日光下。头顶喧闹的吵嚷像雨样淅沥下来。他揉了揉眼睛，朝田堤的远处退几步，看见十几二十个村人们正在梁上远处的一棵树下围着啥儿。 




　　司马蓝朝那儿走过去。 



　　那儿正是十余年前规划灵隐渠的渠末端。 



　　未及他到人群边上，他就听到有人说那不是村长嘛，村长来了哩。好像他们寻他已经许久似的。村人们见他来了，立马闪开一条通道，把杜柏和儿子杜流、儿媳藤留在了人群中间。 




　　杜柏似乎已经很有几天不在村里了，似乎是去镇上干了什么呢。司马蓝迎着通道往人群走过去，近了人们就叮当一声看见了司马蓝的两眼血丝了，看见他右半脸的红肿了。藤惊了一下，说爹，你去了哪，你咋了你的脸？司马蓝不理不喻藤，他从那通道里往人群里边走，日光在他脸上一杆一杆，把他绷紧的脸照得十分的肃穆。人们都知道有事情在村长身上发生了，不是惊天动地的事，也是天塌地陷的事。新女婿杜流和藤一样叫了一声爹，却不等司马蓝望他一眼就退到了藤的身后边，仿佛他再多说一个字，司马蓝会给他一耳光。只有杜柏还立在人群的正中间，迎着司马蓝，一脸的欠意却又不亢不卑的。司马蓝说你这几天去了哪？杜柏把身子闪一下，身后露出一个还没有埋结实的青石碑，说我去弄了一块这。 




　　司马蓝就把目光落在了那块石碑上，架子车和铁锨、镢头都还在石碑一旁懒散着。不消说这石碑是刚从耙耧山外拉回来，三尺宽，六尺高，五寸厚，埋石碑底座的土还未用脚踩实落。有一股冰寒的气息从石碑上零零星星散开，在山梁上发出尘埃落地的响声来。司马蓝把目光盯在石碑竖刻的两行碗柳大字上。 




　　他问：“写的啥？” 



　　杜柏用指头点着每个字念了一遍： 



　　“灵隐水延年益寿， 



　　司马蓝功德无量。” 



　　念完了村人们就都把目光落到司马蓝的脸上去，都看见他左半脸上一如往常，似半块青里含红的木板样，可那肿起的右半脸，却有浅淡一层温红浮挂着。他好一会儿不说话，依旧盯着那两行字，待那层温红从右半脸上消失了，又成为苍茫的白色时，他的喉里似哼似笑地响一下，说： 




　　“啥功德无量呀，活着比啥儿都好。” 



　　杜柏笑了笑： 



　　“你要把灵隐水引回村里来，让村里人都活过四十了，那功德哪儿有量呀。” 



　　司马蓝把目光从那碑上移开了。他打量了一遍这儿站的村人们，说还有谁家的秋粮没种上？村人说都种上几天啦。他说外出做生意挣钱的劳力都在家不在家？村人就都相互看看不言语。司马蓝就在那些不言语的脸上瞟了瞟，又转身往村里走去了，脚步稳得和碾盘一模样。留下的人们，无头无脑地望着他，过一阵又接着埋那块石碑了。 




　　　那石碑就泰山一样竖在了山梁上。 



　　午饭时，司马蓝再次出现在村落里，他的眼中有朦朦一片绿光，如同深陷在眼井中的两枚青柿子，且他的脸颊上，也半青半紫，有云雾浓浓的怒气。他两手空着，胳膊辫在胸前，左胳膊夹了右手，右胳膊夹了左手。而他的身后，则是他六弟司马虎带领的三姓村茂长起来的一代新人，蓝家的傻子大豹、二豹、长杠，杜家的杜流、杜铁树，司马家的司马山脉、司马常青、司马龟庆、司马龟典、司马龟祥、司马龟吉，最大的二十六岁，最小的十有七八。他们一群人随着司马蓝的影子，手里皆都持了柳梢杨棍，或提了一根绳子，握了半截锨把，威风凛凛地从村口潮进村里，到了蓝家胡同的正中皂角树下打住了。司马蓝走着时候，他们十余二十的精壮小伙，如旗杆一样跟在他的身后。司马蓝立下时候，他们皆都站立左右，等待着司马蓝的一声召唤。 




　　“敲钟吧。”司马蓝说。 



　　在老皂角树下，司马蓝横了一眼左右的青壮小伙，温吞吞地说了这一句，那拿砖的小伙便站在一块吃饭石上，“当！当！当！”地敲响了系在树杈上的牛车轮子钟。许多年月这铁钟都已锈在那儿，红斑斑如一辆将落的日头，今儿突然一敲，那红绣便泥皮样从钟上落下，脆脆亮亮的声响，抖落了那红绣，一声追着一声在村子的上空回荡。村人们正要吃饭，有的已经把碗端在手里，这时候猛然响起的钟声，震得大碗在手里一晃，汤饭差一点溅出来。 




　　“干啥儿哩？”有人在村的那头唤。 



　　司马蓝不语，自有青壮的小伙对着胡同回话：“开会啦，三姓村今儿开会啦。我们都是民兵啦，谁家要敢不来人开会，别怪我们六亲不认啊。” 



　　村人就都从各家门户出来了，叽喳的寻问如雨点一样落在胡同里，及至到了老树下，看见司马蓝的双手绞在胸前，脸上厚了一层青紫，眼珠忽然变得又暴又凸，绿盈盈如两枚青果，就都哑着不言不语。端了碗的人不再吃饭，空手的人微微怔着，女人们躲到男人们的身后，把奶头儿塞进怀里想哭的孩娃的嘴。日光火火辣辣一片，树荫里是凉惨惨的寒气。司马蓝转身看了一下或站或坐的黑鸦鸦的村人们，扭头问身边的大豹说： 




　　“还有谁家没到？” 



　　“四十姨和鹿叔。” 



　　“都叫来，谁不来砸了谁家的吃饭锅。” 



　　司马虎差大豹、二豹去叫了司马鹿，杜水和杜长杠去叫了蓝四十。这样村人就算家家有主了。蓝四十立在人群外，静静的脸上泛着红的光色，头发又黑又亮地挂在她的额头上。她看着司马蓝，可司马蓝瞟她一眼便把目光移开，搁在了他弟司马鹿的脸上。人群默静，唯司马鹿坐在石头上，背对着人群，端一碗汤饭吃得汩汩潺潺。这时候司马蓝朝司马鹿那儿盯一眼，有三个小伙上去把他的碗夺将下来，搁到了一块石头上。司马鹿站起来想要说啥儿，可撞上哥哥司马蓝的目光时，他又软塌塌地坐下了。有条狗在司马蓝的腿边上转，他莫名地朝那狗身上踢了一脚，那狗尖叫一声，村人们的脚下就落满了白惨惨的惊恐了。司马蓝踩着地上的一层惊恐，看一眼逃出人群的狗，车转身子，一步跨上钟下的一块二尺见方的石头上，扯着嗓子说：“大后天就开挖灵隐渠了，不想出工的站出来，自己上吊死在皂角树上也行，让捆在树上吊打也行，有谁不想去挖渠？”他在敲钟石上唤问着，让目光从人群的脸上呼刺刺地风样刮过去，那些晚一辈的青壮小伙便都灵犀地立在他身后，林一样竖下一片，握着柳杨棒，望着村落的男女。人群被司马蓝的绿色目光和他身后的木棒惊住了，呼吸都戛然而止。他说谁不想活过四十就站出来说，这一次拉到后山梁上，渠不挖通，有哪个男人外出生意不出工，我让大豹、二豹们打断他的腿，有哪家女人不按时把粮食送到工地上，我把她家的责任田充公奖给在工地出力的人白白种三年。说着，他把身子旋过来，指着一个村人问： 




　　“你——还去镇上做生意不去啦？” 



　　“不去啦。修渠了我就不去啦。” 



　　“你——架子车还让用不用？” 



　　“让。我敢不让吗？” 



　　“你——种的菜是卖哩是送到工地上？” 



　　“连菜叶都挑到工地上。” 



　　“你——还装病让你男人回村吗？” 



　　“只有再一再二，哪有再三再四呢？” 



　　“你——家里的存钱让不让修渠买水泥？” 



　　“就是不还了也让呀，修渠是为了大伙吗。” 



　　“你——把家里的猪卖了，买一百斤炸药，五十米导火索，八十个雷管。” 



　　“我今后晌就把猪拉到镇上去。” 



　　“你──把门前的树伐了，到镇上卖掉买成钢锨和钢钎。” 



　　“好，我今儿就伐倒。” 



　　会议开得多说有吃一碗饭的功夫，司马蓝便宣布散会了，说都回家准备去吧，谁家这次要敢不往灵隐渠上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渠修通了，敢喝灵隐渠一口水，我把他一家人的门牙敲下来。话毕了，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把大豹、二豹叫到面前嘱了几言，让杜流回家取了一支笔，一册本，看村人多都低头散去了，便率着人群旋风一样朝第一道胡同刮过去。到了第一家，他先自推门走进院里，走进屋里，目光在院内屋内掴打一遍，最后死在一对新的箩筐上，说这箩筐灵隐渠上征用了。身后就有一青壮少年上前把箩筐提了去，杜流便在小本上写下一行小字： 




　　杜高寿　萝筐一对 



　　到了第二家，他说：“这张新锨征走了。” 



　　杜百年　新锨一张 



　　第三家，“把你家铁锤拿出来。” 



　　杜不落　大锤一个 



　　第四家，“你家先交一百斤小麦来。” 



　　杜青叶　小麦百斤 



　　第十七家，“你家交一百元买炸药。” 



　　杜柏说：“家里的钱全都交了吧。” 



　　杜　柏　钱180元 



　　第二十九家，“五月单五那一天把这头猪杀了送到工地上。” 



　　司马虎媳妇说：“猪还小哩。” 



　　司马虎吼：“你多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司马虎　肉猪一头 



　　第三十家，“你有机会了再去教火院卖几寸皮子。” 



　　司马鹿说：“行。” 



　　司马鹿　卖人皮一次 



　　第三十四家，“你半月后去九都做十天人肉生意。” 



　　“就我一个人去吗？” 



　　“你能领几个领几个，让杜柏给你们出证明。” 



　　寡妇婶　卖淫二十天 



　　…… 



　　三日之后，三姓村如同遭了一场匪劫，各家十六岁以上的男人都被集中到了村中央的老树下。几家孩娃大了的女人也被夹裹其中。日头半昏半暗，云灰灰地浮在上空。狗们也都从各家出来，层层地站在门口，望着即将出征的村人。前后统共十二辆架子车，被编成一队，依次蛇排在村胡同中，车上装了三车被褥、衣物；两车粗粮、细粮；一车锅碗瓢勺；三车锨镢锤钎；一车炸药雷管。另三车装了离不开大人的孩娃和零碎。长长一阵，在胡同中一线拉开，架车的都是壮年男人，送行的都是媳妇孩娃。村落里吵杂一片，红红绿绿的说话声淹了人群房舍。女人们追着男人们问，玉蜀黍熟了咋办？男人说熟了喂猪，要你在家干啥。孩娃们追着去问，爹，你啥时回来？做爹的说，渠挖通就回了，喝了灵隐渠的水，你就也能活到七老八十了。时置半晌，云彩剥了开来，日光照着村落的街巷房舍。司马虎、司马鹿都在车队中架了车子，拉长脖子朝村那头张望，不见司马蓝的影儿，便放胆地对家里人道，这次挖渠，不喉咙肿疼死了，也得让四哥把我们累死到渠上。说要真的死了，再穷也不能买那柳木做棺，埋到地下不出半月，虫都蛀空了，就是卖了房子，也要买一副泡桐木棺材。媳妇们都一口责怪，说人还没去，不吉利的话先说到前边，你们才多大年龄？离三九、四十还差着几年，人家杜家、蓝家不是还有几个三十八了，喉咙都开始疼了，也还去了嘛。 




　　这个时候，司马蓝就从胡同那头走了出来。脖子里那道日见小了的蛇疤，在日色中红彤彤如一条绸布，而他的脸色，几日前的杀气已荡然无存，代之的是一块块热红的兴奋，板结在夏天的土地样凝在他的鼻子两侧。在这一块儿一块儿的红热的上方，他的那两颗有些了苍茫的眼珠，依旧是菜色的青绿，看上去如两只跑疯了的兽眼。他领着大豹、二豹等，同杜柏一同走着，杜柏在他身后稳雅的一步一步，一会儿就被他拉到了身后。他并不管杜柏如何，自管自地流星过来，脚步声在山梁之外都可隐约听见。村人们不知道他如何在几日间绿了眼珠，如何忽然地疯了一般，走到那儿，都匪首样率着大豹、二豹、长杠一班不谙世事的小伙，似乎每时每刻，都将把哪个村人领出来揍上一顿。有人说了句村长来了，立马便有一片人头朝胡同那头甩去。村落中即刻静得只有了日光照晒的声响。村外麦田的香味已经渐烈渐厚，经过了一场雨水，麦秆小叶儿的枯霉气息在风中成一丝绸密的黑线。树木上吊的虫包儿，在村落的半空，被司马蓝的脚步震得一摆一动。他走到那儿，那儿的村人就给他让开一条路道，让他一班人马，大车样辚辚着开过。这当儿，他走进了人群，抬头看了看天空几分酷了的白色，脱掉身上的白粗布衫儿，露出上身那复了元气的紫红皮肉，大声说了一声都回家去吧，夏秋的忙闲收种，谁家有难处都去找杜柏，家里的事全都交给他了——然后，他从人群中穿过去，对着架子车队高唤了一声： 




　　“走吧——” 



　　三姓村人便又一次朝耙耧山脉的后梁出发了。车轮声，说话声和车上东西的碰撞声，在灿烂的日光中，暖洋洋地飞舞颠落，擦着村落的墙壁和剥落的泥皮跌下了。车队萧萧着出了村去，青壮劳力尾在车后。从车上掉下了一把舀饭的勺子，司马蓝弯腰拾起，并不重新放回车上，拿在手上如孩娃走在路边，拿一根木棍一样边走边挥，回过头去，对着跟来送行的女人孩娃们喝斥： 




　　“都他妈回吧，我们是去修渠，让你们活到四十、五十、六十岁，不是去给村里人挖墓，一个个跟着干啥。” 



　　送行的人便都立在了村头。 



　　便唤：“他爹，你没有把盐钱留在家里——” 



　　回答：“有三只母鸡，不是天天都生蛋嘛——”“女人们不再唤了。队伍上了梁道，她们立在村头怔着，孩娃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望着远去的人马木木呆呆，做娘的便狠狠地一掌打在孩娃的屁股上，说哭！哭！你爹是去叫你长寿哩，你哭个啥儿呀。孩娃便真的哭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如银白的针儿朝梁上的人群扎去。听到了孩娃的哭声，男人便在队伍中回过头来，把手伸在半空摆摆，又跟着人马、车队走了。 




　　第十二章 



　　阎连科 



　　自男人们接续着八年前的工程，去修最后一段灵隐渠后，村里就彻底的安静下来。白天，村街上竟没有一个吸烟的人，到了饭时，饭场上的女人孩娃，也零零星星，寥若晨星，仿佛男人们都去充了军役，使村里聚然冷清下来，连鸡、猪、麻雀都无精打采了。有时你从村街上一连走越几条胡同，也难碰到一人，偶尔有条狗卧在门口的树荫下面，你走上前去，它抬头懒懒地看你一眼，便又躺下伸着长舌睡了。村子里有一股寂寥发霉的枯气，把人气冲淡得仅剩了烧饭时候的一缕炊烟。到了夜里，刚刚吃过夜饭，各家便都闩了大门。既是天热纳凉，也都闷在自家院落里边。倘若不是杜柏偶或夹着他的药书在村里走动，委实村里就没了一个能扛动一袋粮食的人了。 




　　每次村里有大的行动，守留的就是杜柏。司马蓝说，藤她舅，你还留在村里，杜柏就不用在卖人皮时到城里挨饿受冻了。司马蓝说，藤她舅，你不用去修渠。杜柏就留在了村里。每天翻他的药书，研究他的中药方子了。这次，司马蓝没有说藤她舅，他说，亲家，你去不去工地上？杜柏说村里不能不留一个男人呀。杜柏就又留下了。一次蓝姓一家女人磨面，毛驴一惊，把上扇磨盘拉出了轴眼，往常有两个男人用肩一扛，磨盘就可以复原，可这次五个妇人还扛不动上扇磨盘，便把杜柏叫去了。杜柏啥也没说，又把毛驴一套，让毛驴朝着磨盘错开的相反方向一拉，那磨就复了原位，又可以转着磨面了。 




　　其实杜柏是村里的另外一种力量哩。 



　　许多时候，杜柏说的话就是外面人世实行的政策呢。关于政策的话，这些日子杜柏说的最多的就是一句：“镇上又催咱们村成立一个村委会哩。”有人问他，村委会是啥，他便解释说村委会就是有村长，还得有个副村长，再有两个委员啥儿的，有啥儿事情商量着办。 




　　杜柏这么说了几天，就从各家收了一车粮菜，赶着一趟驴车往耙楼深处，车上装的青菜、粉条、绿豆芽和几袋玉蜀黍堆成一架小山，从早上直摇到日落时分，到了耙楼深处的伏牛峰，就看见青山腰上挂着红褐褐的一条儿，像一根血肠盘在山脉上。就在那一线红色上，三姓村人两个一对，三个一伙，每隔二十米悬着一拨儿，有人用镢刨，有人用锨朝外撂着碎碴土，以为也就是日常的刨刨挖挖，及至到了渠上，杜柏当的一下呆了，所有的男人，都脱光了衣服，赤条条单穿一个裤衩，浑身上下沾满了红色的礓土碎石，连牙齿也是了泥土色。他看见司马虎和司马鹿共同分了一段活儿，司马鹿穿一个被面大花裤头，司马虎却连个裤头也不穿，赤身裸体持一把镢头一弯一直。每一次直起，他的那个东西就在两腿间猛地一甩，像永远也扔不出手的一把锤子。每一次弯下，都要“啊唷”一下。随着那声“啊唷”，似乎远近几里的山地，都被镢头震得抖动了。而镢下真正松了的土碴，也不过半锨左右。山脉上老远汩汩荡动着一股粘稠的土腥气息，加上镢声、锨声和把石渣撂在草丛、荆条间的哗啦滚动，似乎一个山脉都动了起来。杜柏把驴车停在渠头，就近的村人围了过来，长长短短，问一些家里的景况。他一个一个答着，就看见围上来的六、七个人中，每一个手上都缠了布条，汗血从布里浸出来，成了黑紫的颜色。有人渴了，把车上的生青菜往嘴里塞。有人抓一把豆芽如牛吃草料一样嚼，说日他娘哩，这不是人干的活哟，我宁愿活到三十岁得喉症死了，也不愿干这活儿。然后看着头顶火烫的日头，眉毛就被晒卷在一起了。这当儿他儿子杜流从工地那头走过来，说爹，我要累死在这山上呢，每人每天最多能睡半个觉，你给藤她爹说说让我回村歇几天。杜柏就立在车旁盯着儿子问：“你说啥？”杜流答：“我想回村歇几天。”杜柏冷不丁儿飞起一脚，踢在了儿子的胯骨上，把儿子踢坐在了一蓬野草里，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围上来的村人全都愣了。 



　　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看见杜柏打自己的孩娃呢，且是刚婚不久算了大人的孩娃儿。 



　　杜流在那一蓬野草中，莫名地看着父亲，泪水哐叽一下涌出来。他说我不过是说说吗，我就真的回了呀，我能不知道活着和出力哪个重要呀，我能不往长远着想呀。 



　　杜流就从父亲身边走掉干活了。 



　　别的村人也都又去干活了。 



　　司马蓝沿着破开的山地渠线走过来，泥红色的水渠，两米宽，米半深，正好深到他的脖子下，头在渠面上露着，就像在半空游走的一块黑石头。他每到一段都要说些啥，有时还要拿起镢头刨几下，或用铁锨把修成的渠壁铲一铲。到杜柏的粮菜车前时，杜柏首先看见他人嘭地一下疲瘦了，像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可脖子蛇疤的红色褪淡了，显出的浅黄和正常肤色差不多。杜柏说：“你的疤痕好了呢。”司马蓝说：“杜流在哭哩，想家了，下次让他回家运粮运菜，和藤见一面。”杜柏说：“不是想家哩，是听说镇上又催村里成立村委会，再选一个两个村干部，给我说他想当副村长，我就一脚踢了他。” 




　　司马蓝就如谁在他背后拍了一下肩，微微一怔，看了杜柏一会儿，问：“又催了？”说：“催了哩。”司马蓝说：“是该选一个副村长，有事了也有个人跑跑腿。”杜柏说：“我想也是，渠修通了，人长寿了，日子正常了，你和四十合在一块好好过几年。大事你一锤定音。小事就让别人干。” 




　　有一团树荫移过来。把驴车赶到树荫下，将驴卸下吃着草，他们就在车旁窃窃私私地说起来。 



　　司马蓝说：“不行就让杜流当个副村长。” 



　　杜柏说：“那哪能行，他是你女婿，不能让村人在背后说啥儿。” 



　　司马蓝说：“再不行咱也让村人们选，选了谁是他娘的谁。” 



　　杜柏说：“我给镇上说说拖到渠修通了再添村干部。那当儿，水流到村里了，你提名，认村人们选，你提谁的名村人就会选谁哩。” 



　　司马蓝说：“终归是自家的孩娃儿。” 



　　杜柏说：“真选怕他也不一定能选上。” 



　　司马蓝想了一会，从草地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真的选不上，我们也算是对得起孩娃了。 



　　从工地上回来，杜柏就倍加地关心村人。他每天如寻诊一样，夹着他的药书，从这一家到那一家，又从那一家到了下一家。每到一家他都先问守房的女主人有什么困难没，村长不在了，有难处就给我说一声。然后他问家里的人身体都好吧，有啥病我给开个处方儿，最后他就说：“哎……镇上老催我们成立个村委会。看来不补一两个村干部还真是不行呢。到时候选副村长时你可得投票啊。” 




　　女主人说：“我是女人哟，投票能算吗？” 



　　他说：“女人也是人，十八岁以上的投票都算哩。” 



　　女主人说：“杜柏哥，我选谁？” 



　　他说：“你家侄儿杜流这一茬人都长成模样了，你选谁都成哩。” 



　　女主人就说：“那我就投侄儿杜流一票吧。” 



　　杜柏就把处方开好了，交待说病不大，一药即愈，然后又往下一家走去了。几天功夫，杜柏就把各家各户走了一个遍，各家的女主人都说，识字和不识字就是不一样，村里的男人有谁和杜柏一样心细哟。 




　　流水的时光在杜柏的精细中潺潺缓缓，村落里留下了许多他清亮的响动。男人们走了两个来月，收了麦，种上秋，玉蜀黍已经脱开了身子疯长，夜晚里能听到它们细微温馨的生长声，窃窃呢呢，如毛毛的雨音。这时候杜柏就从家里出来了，从杜家胡同，至蓝家胡同，又到司马家胡同。他对所有的女人都说，玉蜀黍该锄第二遍了。 




　　该锄第三遍了。 



　　该锄第四遍了。 



　　在他这催促声中，玉蜀黍就长到了齐腰的深，他的女人蓝三九忽然就躺在了床上，茶水不饮，泪水涟涟，唤叫着我的喉咙疼了呢，堵得水都咽不下。把女人叫到门口的光亮处，让她张开嘴，把一根筷子伸进去，向下一压，她啊了一声，杜柏心里轰隆一声炸响了。他看见她喉咙深处爬着一条青虫样，肿起一条儿。泪水慢慢从杜柏的眼框出来了。于是，他女人就悲天戚地地哭起来，说我才三十六岁，咋就轮到我死了呢？最少我也该活到三十八岁呀。杜柏把饭碗送到她手里，说你的命可真是不好哟，渠水开通了，孩娃快当副村长了，将来你我喝了灵隐水，活成了老年人，司马蓝就该把村长让给孩娃了，那时候三姓村人就是咱杜家的村落呢，可惜你没有这个命。他又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三十六岁是不大，可村里不是还有不到二十就喉堵死的吗，比比他们，你也值了，有儿有女，杜流也都结了婚。女人想一想，也就不哭了，对着院里唤藤——中午我想喝点鸡汤，我一辈子都没喝过鸡汤呢。到了中午，儿媳藤就杀了一只不下蛋的母鸡，肉煮了，骨架炖了一碗白汤，端到婆婆手里。年轻的婆婆喝了半碗，说果然好喝。其余半碗留着，说我晚饭时再喝。可到了晚饭时候，藤把那半碗鸡汤温了，端至床前，叫了三声娘，不见回应，拿手晃她，如晃一段木头，把手轻轻放在鼻子上，一股冰气猛地而生。藤朝后退了一步，怔下一会儿，出来站在屋门框里，落日正照着上房，红艳艳的闷热。她把眼睛微微闭了，对着院里她的舅叫： 




　　“爹，俺娘死了。” 



　　杜柏正在偏院里树荫下翻看《黄帝内经》，手里还拿着一支铅笔。听到唤声，他抬起头来，一只手僵在书页上，一只手和铅笔一块僵在半空，朝儿媳藤望一会儿，说： 



　　“这么快？我一个中药方子还没配成呢。” 



　　“真的死了，你来看一看。” 



　　杜柏从半空收回铅笔，合上书页，把院里乱跑的几只羊从容地赶进圈里，关上圈门，跺下鞋上沾的羊粪，到屋里一看，媳妇果然死了。不仅没有鼻息，连脸都呈出了青色。他叹一口长气，说做饭吧藤，你男人流快当副村长了，你婆没有喝灵隐水做村长娘的福，她死了，我们得活着，吃了饭我去叫村人锄第五遍蜀黍，再找几个人帮你守灵，男人们都不在了，丧事也只能从简。说着出门坐在上房的门槛上，望着西沉的落日，塑了一般，望着望着，就又有泪珠落下来。藤把那半碗鸡汤重又温了，端给他时，他长大了嘴，说藤你看看我喉咙，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是不是也该死了。藤便借着日色，扶着公爹的下巴，也用筷子按着舌头看了，说你喉咙不肿不胀，是娘死了，你心酸喉咙才紧。 




　　这也就放下了心，接过碗喝了那半碗鸡架汤，日头便临了西山梁子，从大门望出去，能看见一角的坡地里，玉蜀黍青旺茂势，泛着红铜的光色。似乎还能隐约看见，蚊虫一团一团在玉蜀黍梢头飞。杜柏把碗推在门礅上，说我出去张罗丧事，你害怕了就不要进屋。藤从灶房探出头来，说怕啥儿，哪个月不经过人死？又问你去谁家，杜柏说先得告诉蓝四十，好歹她是你娘的姐呀。 




　　似乎直到这时，藤才想起自己婆婆是蓝姓的人，是蓝百岁的小女儿蓝三九，是蓝四十下边唯一的妹。她微微怔住镶在门框里，看着公爹杜柏说： 



　　“我婆一辈子都不认她这个姐，你要告诉她我就不穿孝衣，不做孝子啦。” 



　　杜柏说：“没有她你爹司马蓝早就死了，哪还能挣下那块功德碑立在梁上。” 



　　藤说：“她是肉王，她是破鞋，没有她我爹也许不会病哩。” 



　　杜柏就沉沉默下不说一句话儿。 



　　第二天，就把蓝三九静默悄息埋了。 



　　村里没了青壮男人，没有了响器班，没有了抬棺材的小伙，便用架子车拉着棺材送到了杜家坟地。夏天死尸易臭，急急促促埋人，连鞭炮也都省了。哭声倒是有些段落，因为免了九礼十二叩的葬仪，藤和杜家的一些晚辈哭了几声。杜柏说，算了吧，死了哭不活呢，就不再哭了。 




　　又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水泡一样安安静静破灭了，鸟雀搬家走了一样不见了。锄第五遍蜀黍时候，杜柏信着步儿走到村头，忽然见一块玉蜀黍地蒿草疯长，庄稼瘦细如秋天的柳枝。相邻的蜀黍却都齐腰过肩，呈出浓烈黑色，唯这块一亩二三分的庄稼地里，却是草旺禾瘦。在地头站了，看清脚下的木牌上隐约可见写着蓝四十的名字，心里不禁轰然想起，自村里男人到耙楼山脉后梁修渠之后，还未曾见过四十一面。想起蓝三九死了，村里女人多都去看了死容，四十是三九的亲姐，却没有通知她三九的死讯，心里不免一阵怅惘，便绕着地头往四十家里去了。 




　　四十在家。 



　　四十大白天闩了她的大门。 



　　杜柏推了几下没有推开，就有邻女邻娃走来，说四十姑家的大门这样闩了许多日子，说似乎是自司马蓝领着男人离村就未曾见她出过这两扇大门儿，于是杜柏脸上惊下一层白色，想四十也是三十七岁的人，也临了死限，忙又一声一声叫起来，想再叫几声，没有回应就砸那门时，蓝四十却哗的一声把大门开了。即刻便有红淡淡的中药气息一丝一股地从院落起伏荡荡涌出来。蓝四十在那气息中，依然穿着素花的上衣，扣儿红红亮亮如星如月，只是脸色微微地漂浮了一层淡黄，如秋菊的霜色落在她脸上。望着杜柏，望着村里的女人们，她双手拦扶着两扇大开的门框，仿佛拦着不让村人进去似的。 




　　杜柏说：“四十，你家的蜀黍长疯了。” 



　　她说：“疯就疯了吧。” 



　　又说：“你妹子三九死了。” 



　　她的目光咣铛一下塌下来，即刻目光就软软绵绵了，脸上硬下的微黄转而成了苍白色，嘴角的纹络风中的头发样飘飘摆摆了。 



　　“你说啥？” 



　　“你妹死了。” 



　　“啥时儿？” 



　　“过了二七。” 



　　“不会吧？我三十七了还活着，她三十六咋就死了呢？” 



　　“喉咙一疼就死了，二七都过啦。” 



　　蓝四十便不再说啥，死盯着杜柏说话的嘴，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然杜柏却又说本来死了该给你说一声，可想到你们姐妹生前老死不相往来，就没有告诉你。又说她也到了这个年龄，三十六也算高寿了，你也不要太伤心。话到这儿，蓝四十忽然软软地顺着门框滑下来，瘫坐在门槛儿上，泪水叮叮咚咚落着，说杜柏呀杜柏，我蓝四十有哪儿对不住你，生前我们姐妹不和好，她死了你还不让我和她见一面。又说可怜的三九妹子呀，灵隐渠立马就要修好了，你再多活一年半年就喝到了灵隐水，就活过了四十岁，就活到五十、六十了，你为啥就这样命苦呢，为啥这样短命呢？你死了我就等于白去九都做了那丢脸的人肉生意呀。她说话像喃喃自语，又如面对着妹子独然叙说，说三九呀，我四十一辈子给咱蓝家丢尽了脸，可我还活着你咋就走了哩？为啥儿不让我死了你活着？为啥儿不趁我还在世再去九都再做一次肉营生，把你送到县医院做个手术哩？这样说着，四十的目光从杜柏身上移开来，望着远处的哪儿，眼里的泪水慢慢断流了，眼白却渐渐大起来，呆起来，连嘴唇都渐渐地由青转黑，继而成了紫蓝色，她也就瘫在地上，不言不语了。 




　　杜柏看看倒在地上的蓝四十，不慌不忙把她拖出大门，放在院墙角的风口上，又不慌不忙用手去掐她的人中穴，去掐她的太阳穴，待脸上的几个穴位都留下红殷殷的指甲痕儿时，四十的眼白就退了，人像疲累了一天，躺着睡了一觉，慢慢睁开眼，把目光落到还在掐着她虎指穴的杜柏脸上去。 




　　杜柏说：“你醒了？蜀黍该锄啦，不能荒了一季粮食哩。想你妹了就去坟上看一看。她也值了，棺材是一寸半厚的板，棺档是三块合成的柏木档，我死了还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棺材呢。我爹一辈子就想一副好棺材，终了还是席卷了。”待四十从地上坐起来，他说司马蓝领人在工地上没黑没白地干，不定秋后冬前村里就要命通?呢。命通了，司马蓝就该从渠上回来了。他一回来我当我妹的家让你们一起合铺儿。 




　　杜柏对四十说了许多话。说了许多四十只接了一句：“我妹死前说啥了？”杜柏说，她死前说的话不能说哟，我都没想到她死前交待我说，她想让孩娃杜流当个村干部，说有一天司马蓝不干了，由杜流接了村长接了村长主持村里的事。杜柏说，四十，你说你妹妹咋有这样的心事呢？ 




　　说完这些杜柏就走了。 



　　几天后四十到父亲蓝百岁和母亲梅梅的坟上呆了大半天，无休无止地看着那墓堆，没人知道她在那荒野的坟前想了啥，是对父母一生的回忆，还是对自己人生的总结，是对村落的零碎的思索，还是对人世的一些看法。总之，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坟上静伫默立。随后又到大姐蓝九十、二姐蓝八十、三姐蓝七十、四姐蓝五十的坟上站了站，暮黑时到小妹蓝三九的坟头了。杜家坟地在村西一面山坡上，夕阳斜照，坟地上流着血红，一片馍头似的墓堆，依着辈份错落，每个墓上都有蒿草、蓑草和狗尾巴草，而坟堆间的空地上，茅草山山海海，云雾浓浓，常有一两只野兔或黄鼠狼把洞打进墓内，洞口就留在茅草间。四野的玉蜀黍地，翻腾着青绿绿的嫩玉米的腥气，日光把那腥气照得闪光发亮，笼罩在山梁上。静得很，青稞气息的流动声如水样潺缓。蓝四十就立在这潺缓中，呆在孤零零的一个新坟前，有蚂蚱跳在坟头上，还有一只蝈蝈在一棵小枣树上叫，欢欢乐乐流畅不止。望着妹妹蓝三九的坟，蓝四十脸上凝了硬的木灰色，如一层几千年未曾垦过的山梁地。 




　　三九妹，四十说，我给咱蓝家丢了脸。 



　　有一个悠悠的声音凉阴阴地传过来，说你是白做了那场肉生意。 



　　——我知道你至死都不肯认我这个姐。 



　　——我死了也好，早死早宁哩，用不着睁眼看你一辈子和猪没二样。 



　　——妹，我已经有了报应喽。 



　　——那你就死吧，我在这边等着你。除非你死了才算是蓝家的人，才算是我的姐。 



　　——可我死了司马蓝咋办？他是为了我才去修渠的，我答应过他修渠回来我就和他过日子。我一辈子就想把我的身子给了他，想和他合铺过日子，想为他生一个男孩娃，为他烧饭，为他洗锅洗碗，为他端洗脸水，倒洗脚水。只要夜里能和他睡在一张床铺上，和他枕着一个枕头睡，我连当牛做马都愿意。 




　　——你还是猪。还是破鞋是婊子是肉王，你蓝四十至死都不配做我蓝三九的姐。 



　　四十不再说话了。她两眼迷蒙，脸上硬下的苍白被三九的话打得哆哆嗦嗦，仿佛青皮鞭子噼噼啪啪抽打在她脸上。落日的红水哗地一下泼过来，从她脸上溅下去，坟地立马就成血浆了。她木然地立着，听见脚步声，船桨一样荡过来，没有抬头，可有一个瘦嶙嶙的身影横三竖四的挤进了她的视野里。 




　　是司马蓝的女人杜竹翠。 



　　杜竹翠过冬泛青的竹子样栽在她的眼皮下，脸上有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光芒，如若不是额门上沟壑一样的皱纹，也许那儿是一块好地呢。 



　　她望着蓝四十，两眼眯成了一条线。 



　　“我哥说你来坟地了。”她说，“三九有儿有女，也熬成了婆婆，死了你也不必太伤心。” 



　　她说：“司马鹿回村拉粮食说剩下的十几里渠挖了一半哩，村里人快要命通了，是三九她没有饮水长寿的命。” 



　　她说：“我来给你说一件事。我知道我拦不住司马蓝修完渠和你合铺儿，他走时想和你合铺眼都急绿了。我一看就知道他是被你迷得没有魂儿了。没有魂儿眼珠才是绿颜色。”往前走了一步，她停顿一下说：“我杜竹翠其实也是知情达理的人，只要渠修通，只要我真的吃了那水不得喉咙病，只要我能活个四十、五十岁，我愿意和司马蓝分开过，成全你和他。” 




　　“今儿我才知道活着有多好。我生了藤、葛、蔓三个女孩娃，先前从来不知道做女人也有那么快活的事，直到司马蓝去修渠的前几天我才知道了，才明白女人为啥儿要厚着脸皮养男人。” 




　　她说：“我先前真是白活了。” 



　　又说：“你们两个合了铺，我想让司马蓝每半月十天回我那儿住一夜。我先前白活了，眼下又怕活着守空房。我只要他半月和我一次就行了，我不管我哥给你说了啥，他管不了我的事。他想让杜流当村长那不管我的事，我只要你答应让司马蓝每隔半月回家住一夜，别忘了我也是他的女人就行了。我再也不会骂你肉王了。我长得丑，又老了，要和你一样俊俏，我也愿意当肉王，想通了当肉王是咱女人的福。”她说：“只要你和司马蓝保证我能活到四十、五十岁，每隔半月让他回家和我住一夜，我从路中央让开让你们俩走进一个屋。” 




　　说完，她脸上飞着几分轻松，犹如几枚蝴蝶在她面颊上飘落着。 



　　蓝四十一直静静听着她的话，待她说完了，和啥儿也没听见一样，半旋过身子，乜着瞧了她，想说啥儿却只用舌头在唇上舔了一下，从她和三九的坟间走去了。竹翠看四十没有言语，把身子侧一下让四十走过去，又目追着她的影儿吼： 




　　“要是我命堵了?，活不过四十、五十岁，你又不让他半月回一次家，你俩就别想有一天好日子过。” 



　　第十三章 



　　阎连科 



　　?命通——是三姓村人对修灵隐渠引水入村， 



　　益命长寿的一种地域化的乡村概括。他们很长一段时间认为，之所以人都活不过四十岁，是因为“命运不通”。命通了，人就长寿了。修渠正是为了通命。灵隐渠修通于司马蓝手术后的当年初冬。第三次工程仅用半年多时间，完成了原先预计有年半的工程量。全部工程合计起来，平均水渠宽2米，深1.5米，全长40公里，全村30多户人家，数十个劳力，三起三落，先后用时16年。整治大小塌方1010次完成。土方3万立方米，石方1.1万立方米，僵土2.1万立方米，使用水泥56吨，白灰18窑，炸药3.2吨，导火索54余米，雷管无数，用坏钢钎2千余根，铁锤500多把，架子车两百余辆，萝筐2100对，铁锨900把，镢头800柄，麻绳数千公斤。先后直接因修渠死人(不包括喉堵症死者)18个，断臂少指类的伤残21人，凡参加过修灵隐者，无不流血或者骨碎。为修建灵隐渠凑资，三姓村人共去教火院卖人皮197人次，907平方寸，直接因卖人皮死去6人。女人到九都做人肉营生30余人次。最困难时，卖尽村中棺材和树木，卖尽女儿陪嫁和小伙的迎娶家当，连村里的猪、鸡、羊都一头一只不剩，仅余下一对老牛做耕地之用……最终，他们迎来了灵隐渠通水到的那一天。 




　　?命堵——命通之反意。 



　　第十四章 



　　阎连科 



　　灵隐渠修至村头是在秋后的出月初九。那时候山梁上已经有几分不毛，玉蜀黍都已收回到各家院落，整个村落的房檐下、树杈上都吊着金黄的蜀黍穗儿，秋天浑稠的香味，灿烂在街巷和胡同，鸡和麻雀，只消张开嘴来，温馨也就填饱了肚子。这是一个吉祥的时日，村里没有谁家有人喉咙肿胀，也没有谁生病闹灾，更没有白色的对联帖在门框上，写着：“今天一去上了天堂，明朝一来长命百岁”的字样。从山梁上望出去，犁过的土地，红彤彤如浸了染房的水。未及翻耕的田野，呈出呆板的灰白，蜀黍茬儿均匀地箭在田地，有许多从未晒过日光的草藤，借着一年中最后几日生机，急忙忙攀爬上去，张开一片绿的颜色。就这个当儿，耕地的耕地，播麦种的播着麦种，忽然就有人抬着司马虎在梁上大喝： 




　　“司马六婶——司马六婶——虎叔卖皮子回来啦，你回家把门开开，给六叔烧一碗汤喝——。” 



　　司马鹿和司马虎的两个女人，在山坡上捆蜀黍杆儿，一齐从山坡下上来，看见抬着司马虎的是二豹和杜流，忙掀开担架上薄被的一角看了，见瞌睡着的司马虎脸色红润，一睁眼兴奋像布样在眼角飘荡。媳妇说卖了多大一块？司马虎说两个大腿上的好皮子全都卖了。媳妇说卖皮子不能光是咱司马家的事情，你卖光了皮子家里急用钱了咋办？司马虎瞪了一眼媳妇，说灵隐渠立马通了，过些日子村里成立村委会四哥就宣布让我当村里的民兵营长哩，派我最后卖一次人皮庆贺灵隐渠通水，我能不把腿皮全都卖了嘛。媳妇想想也是，问民兵营长能管着副村长吗？人家杜流可是要当副村长。司马虎默下一会想了，说分工不同，摘菜剥葱各管一工，谁也管不了谁。 




　　媳妇把担架上的被子全都掀开，果然见司马虎的两条大腿全都用纱布裹了，又粗又白，犹如两根汉白玉的柱子。纱布上有点点血红，雪地梅花样又鲜又艳。他的裤子放在脚头，裤腿的脚脖那儿，分别用两条细绳扎住，一条裤腿中，塞满了10000响、5000响和2000响的火炸雷鞭，还有一捆又一捆的拇指炸炮，半尺长的两响、三响炮。另一条裤腿里除了鞭炮，还有各类红红绿绿的小糖，而在他两脚周围，则用衣裳裹着隔着，放了十余瓶白酒，还有一块红布，一卷红纸。有种庆典年节的氛围，像蒸汽盖在笼中样盖在被子下。女人被这年节气息熏住了，脸上也跟着红红艳起来，说给我买件衣裳没？司马虎便恶了媳妇一眼，把枕着的一个纸卷打开来，取出一块灰布，又沉又滑，说这是你的裤，二十多块一米，有一半毛料哩，取出一块红底蓝花的，说这是女孩娃的，想做啥儿做啥儿。女人便在村头把布在身上比了，又拉着扯一扯，说结实哩，颜色也好看，又指着担架边上的一塑料袋儿糖： 




　　“是咱的还是村里的？” 



　　司马虎说：“瞧你他娘那没出息的样。” 



　　女人并不生气，知道那糖是自家的，立马分给司马鹿媳妇一半。“五嫂，拿回去给侄儿侄女吃。”两个女人便欢天喜地把被子盖上，抬上担架穿街往自家走过去。 



　　村人们都从田里、家里出来，围了一层一层，七零八碎地问杜流，问二豹，一下子满村落就如三、四月间的春雨样，遍地都是红白哗哗的说话声。 



　　问：“渠真的快通了？” 



　　说：“有道梁是青石，一炸一挖就通了。” 



　　问：“啥时儿回村？” 



　　说：“快了十天半个月。” 



　　问：“这几日咋不见有人回村呢？” 



　　说：“村长疯了哩，谁想回村他都摔锨砸钎。” 



　　问：“渠通了，都活过四十、五十、六十岁，孙子、孙女一大群，家家的房子不就都不够住了吗？” 



　　说：“盖呀。” 



　　问：“钱哩？” 



　　说：“挣呀。” 



　　问：“还卖皮子？” 



　　说：“还可以做生意买卖嘛。” 



　　说：“渠通了，早死的人都亏了。” 



　　说：“要都活六、七十岁，八、九十岁，白头发白胡子满村落飘，你说那该是啥样儿。” 



　　说：“寡妇也不会因为寿短懒得再嫁了，杜柏这样的人也该随便再娶了。” 



　　司马虎媳妇走在前边，忽然回过头来问男人： 



　　“渠一通四哥真的要和蓝四十合铺儿？” 



　　司马虎猛地拍了下担架：“走你的路，哥的事情不消我们管。” 



　　就有人在人群寻找着蓝四十，不见有影儿，便把目光朝胡同那头的小瓦门楼望过去。已经有孩娃去那门前报喜了，推几下门没能推敞开，回来说四十姑家里没人哩，就又加入到人群蹦蹦跳跳了。 




　　随后七八天的光阴里，三姓村的女人、孩娃都深陷在年节般的大喜中。灵隐渠立马就通了，费时16年的工程就告下一个段落了。有时正吃饭听到几声放炮声，村人们一轰放下碗，跑到梁上去，等许久看到一股烟尘在天空云样漫散着。就有孩娃迎着那炮声走去迎接喜悦和自家的父亲们，可翻山时找不到路就又折回了。折回来就在街上跳皮筋，掏麻雀。女人问没有看见你爹你叔们？答那炮声还远哪，相隔几道山。女人们就耐不住地把目光岁月长久地投到耙楼深处去。吃饭时把碗端到饭场上，翻来覆去就是说渠快修通了，修通了人命也通了，人就长寿了的话。然后议论哪一个人死早了，死亏了，哪一个寡妇会先改嫁，有可能嫁给谁。这样的话题，白天黑夜地说，墙上、树上、田野，到处搁着挂着，眼看说着说着就觉得说多了，单调了再说显得罗嗦了。于是风息了，平心静气了，该干啥儿干啥了。可在激动和喜悦开始有些麻木时，杜柏去了一趟工地，头天去，第三天回。回来时天还朦朦胧胧，月光像落日一样褪去了，村落里厚了一层昏黑，秋夜的凉气寒冬样弥漫着。杜柏到媳妇的坟上坐着歇一会，对媳妇说渠修通了哩，孩娃快当副村长啦，当了副村长就能当村长，以后三姓村能活七老八十岁，人人都得听咱杜家的话。说你先走你就先走吧，留下的好日子由我替你过了吧。歇够了，他离开坟地回到村里去，先在村头立了立，想了会，就拿手去拍第一家的大门，啪啪啪啪，均匀而又有节奏。接着他唤： 




　　“喂——该杀鸡了杀鸡，该买肉了买肉──” 



　　拍第二家的门， 



　　“该杀鸡了杀鸡，该买肉了买肉──” 



　　拍第三家的门， 



　　“该杀鸡了杀鸡，该买肉了买肉──” 



　　拍第三十七家的门， 



　　“竹翠妹子，司马蓝快要回来了，你该杀鸡了杀鸡，该买肉了买肉。千万对他好一些──” 



　　举起手去拍蓝四十家大门时，猛然想起四十孑然一人，并没有男人孩娃到梁上修渠，手在门板上僵了片刻，闻到从门缝挤出一些怪异的中药气息，吸了下鼻子，也就车转身来。这一转身，看见日头从东山梁上跳了出来，村前的梁地和村口的路上，立马铺满一层金黄。就在那金黄间，一旗人隐隐约约拥着朝村里走回来。几车工具，几车杂乱，一团乱麻的人们。他回过头来，脸上嘭地胀满惊喜，立刻红光烂漫起来，忙把手嗽叭在嘴上，撕着嗓门高唤： 




　　“各家各户听着——灵隐渠修到了梁那边——村人们回来到梁上啦——都起床接人啦呀啊——” 



　　他如疯子一样，在这条胡同唤过，又到那条胡同唤。暗红沙哑的嗓音如日照的云样把村落盖住了。紧跟着他的唤声，三姓村的大门便接连不断地响起来，门轴的吱扭声长有十里八里，接下来女人们的脚步声，孩娃们叫爹叫哥的惊喜声，灰腾腾、白亮亮，在村胡同中轰隆轰隆地响开了。人们都系着扣子、揉着睡眼向村头跑过去。说话声风风雨雨，脚步声雷鸣电闪。重新被点燃的喜悦烈火样在门里、门外，街上、村头和半空铺天盖地。像一床大红被子热暖暖地蒙在整个天空里。孩娃们从娘的怀里挣下来，朝走近的男人跑跳着，跌倒了爬起不哭不闹继续往前跑。女人们跟在孩娃们的身后，咯咯的笑声，银朗朗地落在脚下边。她们一边讥笑着身边的某一个女人，说看你急得模样儿，听说男人回了，脸都顾不上洗。一边又被别人讥笑着，说看你自个吧，鞋都顾不上穿，趿拉着跑得比谁都欢哩。整个村子煮沸了。惊喜红艳艳在每个人的内心膨账得转眼要炸开。秋日也异常的好，金盆一圆，满世界都响着红铜轻撞的声响，空明而又脆净。秋早不热不冷的爽快，在每个人的身上抚弄着。牛在棚下站起后的哞叫声粗壮浑浊，但却使人心里温暖。 




　　就这么渠就修通了。 



　　男人们出去了半年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一群一股，跟着一行架子车队，一步一步朝村头靠近了。女人们说，不是说明后天才能回来吗，早知了该提前把鸡杀了炖一炖。说要活过了四十岁，外村人不歧视咱们三姓村，说死说活也要把闺女嫁到镇上去，一出门就能赶集，就能逛商店，烧好了饭，再出门买盐买醋也能赶上饭时用；说每月都能不出村看上一场戏，那日子过上一年二年人也算没白来世上走一遭。这么惊喜着，川流不息地议论着，男人们就到了村口上。女人们就发现情况有些异样了。那些拉着车子的走得并不快，最前的为了压着步子似的，不慌不忙，不时地要回头看看后边挤成一团的男人们，再看看那走在边上的司马蓝。 




　　司马蓝的眼睛不再是离开家前绿色了，他双眼云雾蒙蒙，脸上的尘垢如一道山梁的厚土，如同三年五年，甚或是十年二十年没有洗过脸，干枯的胡茬同这季节未及翻犁的蜀黍茬儿一样深。他头微微的低着，却又要隔三差五地挣着抬起，瞟一眼站在村口的女人孩娃们。青壮的男人，全都精瘦，穿着似上百年未曾见水的破烂衣裳，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一步地朝着村子靠近。随着两相距离的缩短，异样的空气旋风一样开始在中间流动起来。人们屏不住的呼吸声，被压下的寒冬风霜样冷白吱吱的响。终于就到了近前，双方的目光咣咣咚咚打起来。脚步声由重变轻，冰雹落地样又突然冻结在了村口上。男人们拉的车子全都停了下来。上百个女人、孩娃，也就终于看清，两车工具和杂七杂八后的七辆架子车上，拉了七个死人，都用棺材盛了。七口黑棺，一线儿排开，如一条黑色的堤坝。日光在那黑棺上泛着刺眼的亮光，七口棺前的“祭”字都被刻成金圆的盘儿，如头顶七颗初升的日头。男人们都立在棺材旁，像把女人们的一件衣服弄丢了一样木呆着，不知道该和女人说些啥，如何解释那东西是如何丢掉了。女人们像一片棉花样堆在路口上，一片哑然，一片苍白，眼里的惊愕石板样噼哩啪啦砸在棺材上，砸在第一副棺材前的司马蓝的脸上，砸在架子车杆上和车厢的行李上。日色愈发的黄亮，浅色的火光烧在人们的头顶。从村里到村外，从山里到山外，从人世的里边到人世之外，百里千里的寂静无声。目光落地的声音像烈火一样响。山那边野兔和蚂蚱的跑跳，清清晰晰传过来。在这漫无边际的死寂中，有个孩娃咳一下，旁边的一棵槐树，青叶哗哗啦啦被震落下一大片。空气中布满了白色的痴呆和震惊。脚下满地都是孩娃被惊吓掉的哆嗦和屏住呼吸的紧张。所有的村人，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目光都钝而无力，被棺材的黑色拦腰砍断再也望不到远处去。谁都在等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响，等着日头在头顶轰然的一声炸裂，碎片拖着亮光飞溅到山梁内外的四面八方去。时间黑乎乎又粘又稠，流不开，转不动，寒寒冷冷地浸泡着暖日下的三姓村。一百多双目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都缓缓地从棺材上移开去，如房梁样又粗又重，布满尘灰，小心地倒在司马蓝的脸上了。司马蓝感到了木然的污脸上，有劈劈剥剥的响动，胸膛里轰轰隆隆如二月的闷雷一样滚动不止。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地动山摇，站到第一口棺材前，手扶在棺材上，对着村里的百名女人孩娃说：“都看见了吧，这次修渠村里统共死了七个人，凡是三十七岁以上，喉咙有病的都死了。是我让他们死了的。最早死的是在三个月前，不让你们知道是怕你们去工地上闹，闹得灵隐渠再次修不到村里来。是我说凡回村的男人，谁回去说了有人死在水渠上，全村人日他祖宗八辈再让他家交出二亩地。最晚死的就是昨儿黄昏的最后一响炮。在后梁刘家涧的山梁打洞时，洞子深，空气少，不闷死人就别想把那洞挖开，山洞不开，灵隐渠就一辈子别想修到村落里，你们说咋办？我只能让三十七岁以上喉咙有病的人进洞里。”说到这儿，司马蓝用手拍了一下棺材，“死一个人，就在山坡上丘一个。今儿我把他们全都拉回了，一人一副泡桐木棺，棺材都是三寸厚，前档后档是柏木。每一口棺材都是二百、三百块，这钱村里还欠着镇上的棺材铺，后边各家操办丧事办大办小都由你们自家定，能大办就大办，不能大办就小办，花钱吃粮有你们各家付。喂──都愣着干啥呀，你们各家把各家的棺材拉回去。” 




　　如开会讲话一般，大声说到这儿，司马蓝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开始把目光搁在女人们身上，从左向右地搜过去，最后目光搁在蓝家的一个女人身上去，那女人脸色刷一下白起来，人就瘫在地上了。 




　　司马蓝拍拍第一口棺， 



　　“三妮子，这是你的男人。” 



　　拍拍第二口棺， 



　　“长根家里的，这是你男人。” 



　　拍拍第三口棺， 



　　“杜大桃，这是你男人。” 



　　拍拍第四口棺， 



　　“司马红妹，这是你男人，你还年轻就守寡，算司马蓝我对不起你了啊。” 



　　拍拍第五口棺， 



　　“司马珠妹，这口你拉去。” 



　　拍拍第六口棺， 



　　“蓝叶儿，这口你拉去。” 



　　到了第七口棺前，他立下，望望那依然呆怔不动的村人们，看见一片雪白的脸上没有泪，木呆着如出土的棺材上的尘埃一样儿，跟过来的村里的几只狗，知情悲戚地卧在人群的腿间一动不动儿，连麻雀从头顶飞过也是静默悄息着。他说都把棺材拉走吧，愣着能把死人愣活吗？然后又回头对着身后的男人们唤，都回家洗洗脸，歇一天，明儿早原班人马去挖这七个墓，谁要偷懒耍奸不去挖墓，水流到村里敢喝一口把他舌头割下来。说完，他扭回头来，钻进装了第七口棺材的架子车，车把一歪，就把棺材拉走了。然他刚走了几步，突然从女人群中跑出了司马鹿的媳妇，箭上来拉着车子说：四哥，这是鹿吧？他说是，你拉回家吧，昨儿最后一炮炸住了他。司马蓝以为他这样说了，女人就该把棺材拉走的，可女人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冷丁儿“哇”地炸出一声哭，说老四你可以活四十、五十、六十了，可你的五弟哩？他才三十七，你凭啥就让他死了呢？凭啥水通了让他喝不上水，又没有喉病就下世了呢？这样哭着问着，司马鹿媳妇，又跺脚又甩头，疯子一般把哭声撕裂成菜青色，一条一条鞭子样抽打到司马蓝的垢脸上，把司马蓝刚才点名让拉走棺材的木然和镇静抽打得哗哗啦啦碎落在地上。他的脸立马苍白了，对不住村人们的悔意鲜亮亮地挂在脸颊上。他有些不知所措了，立在那儿看着司马鹿的媳妇扑到棺材上，用手去扒那钉死的棺材盖，用头去撞那棺材盖，披头散发，惊天动地地叫，泪和鼻涕河水一样冲在她脸上，冲在棺材上。她扒着那一条黑线的棺材缝，盯着司马蓝唤： 




　　“老四，你还我男人——你还我男人——他才三十七，他喉咙没有病，你凭啥就让他死了呢———凭啥就让他死了呢——” 



　　日头已经从村子那头的天空滚过来，热乎乎地照在棺材上。不知是从哪口棺材里散发出了尸臭的黑血味和浓烈的白酒味，搅和着司马鹿女人的哭唤在村头雨后的水一样浸开了。有了这哭唤，别的女人全都突然灵醒一般，先还是在看着司马鹿的女人哭，后来猛地想起自己的男人也一样躺在棺材里，自己和人家一样转眼之间就成寡妇了，于是都旋风一样哗哗啦啦从人群刮过来，围着那七口棺材哭起来，闹起来。媳妇们哭丈夫，孩娃们哭父亲，弟妹们哭哥哥，闲人们哭邻居，一时间满山遍野都成白粼粼的哭声了，满天满地都是了清鼻涕。时置仲秋，柳树、槐树，椿树、榆树、泡桐树，都还有些山清水秀的色，半黄的老叶，在树间涂抹了红黄一样染在青枝绿叶间，然就在这惊天动地的哭声中，黄叶和半青的叶片儿，全都旋儿旋儿落下来。田野上的馨香和温暖被这哭声赶得了无踪影，沟沟壑壑都是了悲凉和哀伤。男人们都去拉女人，说人死了还能哭活吗，死人你又不是第一次经见，哪用着这样悲天哀地地哭。死了丈夫的女人们看了人家的男人都还活生生的说话有声响，走路有脚动，虽人脏衣烂，一个个脸上黑红如一块锈铁，可终归是一个活着的人，于是，就撕着那些男人们的衣裳“还我男人——还我男人—”地叫，闹得一个世界都成红哭白叫了，连狗们都在棺下七七八八吠叫着。司马鹿的女人一看别的女人都在撕扯男人们，胆子忽然胀起来，把手从棺材逢中移开去，伸手抓了司马蓝的衣领子，吼着说：“你老四明天就是四十周岁，可鹿他才三十七，没病没灾，喉咙不疼不痒，为啥你让他炸死呀——为啥炸死的不是你老四——你想和蓝四十合铺，你活着回来了，可鹿死了我们娘儿们以后咋过日子啊——”边唤边撕，边撕边叫，就把司马蓝衣服上的一群白扣扯掉了。司马蓝找了一眼那滚丢的扣，看一眼自己被弟媳扯露出来的脏胸脯，突然举起右手，山呼海啸着一耳光打过去，弟媳哐当一下又呆了，不再哭闹了，泪水戛然止住不流了。脸上的五指红痕鲜艳艳地花样盛开着，跟下来，这一耳光刀一样把所有的哭声全都斩断了。大人孩娃断了哭声，嘴却都还是张着，留下一片红褐色的喉咙悬在半空里。 




　　村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静，头顶上的日光落地如锄耙相碰样闪闪灼灼叮当响。就在这静谧里，司马蓝对着人群吼：“哭——我日你们祖宗你们哭啥呀，你们男人们活不到四十死啦，可你们和孩娃们，以后祖祖辈辈都活过四十了，都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能活着见到你们的孙子、孙女和重孙子重孙女，谁要能活到九十岁，急生急养说不定还可以五世同堂哩，你们有啥儿哭？有啥儿不高兴？”到这儿，司马蓝后退一步，站到路边的一条地埂上，“我给你们说，灵隐渠差不多修通了，杜流已经领着大豹放水去了，眼下村里三岁的孩娃死了都是喜丧。三姓村祖宗几代再也没有比眼下更好的大喜日子了，现在都把死人拉回家，今天一天你们哭死都可以，但谁家都不能贴上白对子，贴白对子的村里一律不派人去挖墓。到了明儿天，村里一律不能有哭声，要丧事喜办，让死了的人高高兴兴离开村落去享他们的福。活着的人为水渠通了，人命通了高高兴兴疯庆三天三夜。”说完司马蓝从地埂儿上走下来，村人们看见他脸上的死悔说话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了，取而的是污垢后的一层无可阻拦的光亮粉红淡淡如那污垢着了火。他从埂上下来朝人群边上走过去，大声叫着司马虎的名，村人们扭过头，看见司马虎这时才从村里揉着睡眼拄着双拐走出来，老远答应着司马蓝的叫，每走一步都如跨过一条河样难。司马蓝大声地问：“鞭炮买没有？”司马虎答：“买了。酒也买啦——是我五哥死了吗？”司马蓝不答司马虎，回头对着女人们，“哭呀——你们哭呀，过了今天就不让你们哭了。”女人们却鸦雀无声了，一点也不再哭泣了。“叫你们哭反倒不哭了。”司马蓝嘟囔着，又在人群里搜寻着，说杜柏在哪儿？杜柏来没有？直到这当儿，男人女人都才看见杜柏招呼来了全村的女人和孩娃，自已却瘦鸡样瘟在第四口棺材后，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自己的脸，一动不动。第四口棺材里装的是他亲的叔伯弟，也是昨儿最后一炮炸死的。司马蓝朝他走过去。杜柏站将起来了。司马蓝说没想到你和女人样。杜柏说这半年我家死了两口人，司马蓝说以后就好了，说这几天谁请你写丧联都不能写一个字，把你的功夫拿出来，编一副地宽天长的喜联贴在村口路两旁的两棵大树上。说这几天是村里大喜的日子哩，杜流放水回来前，你张罗着村里的事。他回来了这些事都由他和我六弟办。说完司马蓝抬头看看天，日光已经戳眼地刺疼了。他把眼睛眯起来，招呼说各家都把棺材拉走吧，明儿天打墓挖坑，赶黑也要把死人安葬完，活人还要忙着过活人的日子哩。边说边走，到前边一辆车上捡了他自家的一张铁锨，一柄大锤扛在肩上，独个儿穿过人群自顾自地往司马家胡同走去了。身后的村人们，眼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忽然就有女人的话音从沉寂跳出来。 



　　“老大老二，来把你爹的棺材拉回去，他死了是因为他没有享受灵隐水的命。” 



　　第十五章 



　　阎连科 



　　竹翠没有出门接男人。 



　　在床上听到她哥杜柏唤着说村人们回到村口时，她心里一个惊喜，披上衣服，趿上鞋子，走到院落忽然立下了。她看见葛和蔓也从屋里出来了，急忙忙都朝院外跑。她喝了一声把两个闺女唤立住，“不用去接他，”她说，“看他一回来是先到那肉王家还是先到自已家。先到那肉王家就是他死心不要我们娘们了，先回来就是他还舍不得丢了我们娘儿们。” 




　　葛和蔓便树一样栽在院落里。 



　　竹翠就领着她的两个闺女在院里静静地听着村口的哭闹，听着司马蓝时大时小的说话声，听着听着，司马蓝背着锨和大锤推开大门进来了，三人一怔，两个闺女同时叫了一声“爹。” 




　　竹翠说：“回来了？还没洗脸吧？” 



　　司马蓝看了一眼葛和蔓，觉得葛、蔓有些长高了，可他啥儿也没说，把锨和锤扔在院落里，就径直往上房屋里走。 



　　葛说：“爹，我去给你打洗脸水。” 



　　他说：“不用啦，我瞌睡，我睡不醒你们谁也别叫我。” 



　　便进屋倒在床上睡去了。没有脱鞋，没有脱衣，头挨着枕头，瞌睡炊烟一样升上来，他便云雾弥漫在瞌睡里。 



　　醒来已经是天黑，连个梦都未及做就把一天睡将过去了。热得很，是汗流在眼里把他泡醒了。睁开眼开见窗口有朦胧灰色，院里村里都静得能听到隔山隔梁的蛐蛐叫，认为那叫声中该夹有七户人家的悲哭声，可那叫声却清纯亮丽，如皓月一样净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杂音。 




　　他从屋里走出来。 



　　女人竹翠立刻从灶房端出来一碗荷包鸡蛋。司马蓝吞了那碗鸡蛋，才忽然发现，媳妇竹翠洗了头发，洗了身子，换了一件白的涤确良布衫，身上有一股香胰子的气味。时为月初，月亮迟收了许久，院落里朦朦的白色，淡得如毛雨薄水。就在这隐约的迷朦里，在半年多前司马蓝和竹翠那一阵情事疯狂的树荫下，竹翠又在那儿铺了席，放了枕。她坐在那席上，眼巴巴地望着他，说你一走大半年，人家男人大都回过村，就你没有回。看他没反应，她又说葛和蔓都不在家呢，打发她们去鹿的棺前守一夜，家里不会来人的。这样说时，她去他手里接过了鸡蛋碗，说锅里有面条，蒸的笼面，给你挖上吧？ 




　　“不用。我饱了。” 



　　司马蓝似乎被女人拨动了哪根弦，他身上颤动一下，蓝四十的影子风一样从他面前刮过了。他忽然奇怪起来，离开村子前，他两眼发绿，想四十想得整夜不能睡，就是到了灵隐渠将要挖通时，闲下来村人谈论女人，他还能看见四十丰润的胸脯和丰润的臀，还在不算过分劳累的夜里梦见过蓝四十的身子，梦见蓝四十的床，梦见自己起伏荡漾在四十水样柔润的身子上，醒来弄污了自己的裤衩和身子，于是就想四十和别的男人在床上是如何一个样，都说些什么话。想着想着，身上便火烧火燎，心里噼啪作响，便一个通宵睁着双眼了。然就在灵隐渠将通未通的半个月，在三、四个男人被暂时丘在一个土房的三四个棺材时，蓝四十从他心里退去了，退得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他极少再想起女人们的事。疲累和瞌睡使他把一切都忘了。似乎把四十忘得丁点儿没有，及至今早儿回村，他压根就没想起看一看四十去没去村头接了他，没想起从四十家门口路过时，扭头看一眼那两扇柳木门。他觉得他这样有些对不住蓝四十，对自己很长一段日子能把四十忘得穷穷净净，感到莫名的奇怪。就像一个人为着另一个人去寻一样东西费尽辛劳，待那东西寻到时，他却忘了该把东西送给谁。他木然在月光里，努力听着村子里的一些动静，好像要捕捉半年前他在村落的一些记忆样，目光望着掩了的大门不说一句话。 




　　“把大门闩上吧。”女人竹翠猫声猫气地问。 



　　他把目光从大门移开来，“我得去看看那七家的丧事咋样儿。得看看鹿媳妇。” 



　　他不看媳妇竹翠一眼，就像她不在他眼前一样，说着从她渴巴巴的视线里出来了。一牙月亮已经勾到村头，地面的月色浓了许多，几丈开外能认出人的脸来。从司马家胡同走过去，到鹿弟家门口，他没看见司马鹿家门口有灵棚，没听到院里有哭声。走近前去，司马鹿家大门竟然锁了。左右邻居家大门也都锁了。心里不禁生疑，又朝杜家胡同走去，朝蓝家胡同走去，结果凡有死人的门户都严严锁着，一个村落多半人家的院落也都空着，三条主道胡同躺在夜色里，如三条空下的麻袋，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抬头朝着村口望去，才见村外的打麦场上，铺铺展展一场灯光，隐约的乐声潺缓叮咚地从那儿漫到四面八方。 




　　他朝村外的打麦场上走过去。 



　　迎面碰到一个小伙子。 



　　“村人们呢？” 



　　“是村长呀。人都在麦场上。” 



　　“死人哩？” 



　　“都在那儿。” 



　　走至村口，辽天空地的夜就四面八方了，远处的山脉在月光中淡成一片模糊，如起伏不定的清水，使整个世界都漂在了湖面上。能听见夜的喘息隐隐秘秘传过来，合着秋夜虫鸣，神喻一样响在司马蓝的耳朵旁。他淡下脚步听了一会，像领会了神喻，开始朝着村外走，就果然看见村里杜家那大的麦场中央，并列放了七口棺材，黑亮亮一片油漆和棺木的气息，在夜空中又弥又漫。棺材前的七张小桌上，依次放了七个死人的画像，摆了三七二十一碗油炸供品和七只扎了红筷，煮成半熟的供鸡崽。供鸡的前边，是插在半碗沙中的三根草香，缭绕的三枝青烟，在灯光下染成黄色，有声有响地荡在半空。黄白的草香味清清淡淡。在那麦场周围刚收过秋的玉蜀黍茬地里，树了许多房椽和竹杆，每根椽上都吊着一盏马灯。晚风习习，灯光晃晃，一片明亮中微微地飘摆着人影棺影。而那七口棺材的下边，都铺满了麦秸和草席，死人的媳妇和儿女们披麻戴孝坐在棺下的草上和席上，没有哭声，也没有哀伤，她们就着灯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纳着鞋底，和别的女人们盘脚坐在一起，相互说些什么，纳鞋拉绳的白色响声，胡乐一样，响在棺材与棺材之间，偶而传来的几句谈话听了使人心里熨熨帖帖。 




　　“死就死了吧，不修渠也活不了二年啦。” 



　　“反倒少受些喉咙罪。” 



　　“不过有些亏，喉不疼就能多活几十年。” 



　　还说别的，说女儿出嫁，说孩娃成亲，比鞋底儿大小，让年轻的帮着认线，直到棺材前的油灯快干了，三炷细香快灭了，才去续上油，续上香，重又坐回到原处去。 



　　“哪一天水能到村里？” 



　　男人们说：“就在这一天半天里。” 



　　在棺材外围的灯柱下，每两灯之间，都围了几个男人或青年，他们或打牌，或下棋，吵吵闹闹，学着城里人的章法，凡输的把一只布鞋顶到头顶上，或把纸条贴到鼻梁上，再或把一根麦秸、青草插进鼻孔里。鼎沸的人声吵嚷得秋风打颤，月色悠晃，甚至为谁偷了一张牌打闹起来，几个人将他按在地上，扒下裤子，扔到棺材边的女人堆里去，或挂到竹杆上。整个夜空，漫满了三姓村人五颜六色的欢快。孩娃们在大人中间做着一代代流传下来的捉迷藏的游戏，藏到他爹或他叔的棺材后，摇得架在凳上的棺材咯吱咯吱响。灵隐渠通了，欢快如寒冬的暖日一样把村落照得四处都洋溢着喜庆气。说笑声从棺材边上漫过来，将耙耧山脉淹没了。人们都浸泡在花红柳绿的笑语里和一片黑色的棺材间。司马蓝立在麦场边，他看见连杜柏都在和二豹们打着扑克牌，看见司马鹿媳妇纳着鞋底不时地把针在头发上理一下，看见杜柏写的对联果然地宽天长，红纸黑字，贴在入场口的一棵榆对和一棵椿树上，且两棵树上还挂了两个大红的绸灯笼。这灯笼是村里集体买的，平常谁家合铺儿借给谁家用，如今挂在两棵树上，如两轮红日屈身落在了三姓村。他沿着田地埂儿往那树下转了转，看见了那树上的对联是修改过的很老的两句俗话儿： 




　　引水来寿比南山不老松 



　　送人去福如东海长流水 



　　嚼了一阵联句，品出许多味道，司马蓝想读书多的人就是不一样，竟能把许多意思用十几二十个字写出来，想明年后年，村里该办一个小学，免得孩娃们读书都跑十里八里到别处，求到人家的房檐下，且跑着跑着，就忽然辍学了，村里的文盲就丰收的庄稼一样多起来。在那灯笼前，能看见十几个村里的年轻人，坐在棺材的一角，胡乱地吹着响器手的乐器，陪着请来的响器班们在喝酒。酒瓶子就放在一盏马灯下，拖出的影儿扁担一样长。而那胡乱吹出的乐声，如一盆一碗泼出去的水，响亮而乱了节律，还不如笑声朗朗有些叮咚感，然而，乱了节律又依然该吹的吹着，该拉的拉着，该敲的敲着，一刻也没有停下，却又显得凌乱得和谐，如没畦没行的一片草地，反而自然了几分。他的女儿葛和蔓都在五叔司马鹿的棺材边，陪着司马鹿的一个女儿在摸纸牌，一递一张揭着牌，不时地要把牌伸到马灯下面看看揭起的到底是啥儿。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司马蓝在场外转了大半圈，他没有找到蓝四十。没有找到蓝四十，他却看到在人群外的一棵树下，他的六弟司马虎躺在铺开的麦秸上，头顶放了一个收音机，脚头放了一盏又亮又大的马灯。他的媳妇正在把他的左裤腿脱到大腿下，把他包着的沙布揭开来，在割过皮的肉上用棉花沾着黄水和白脓，然后用麦秸去那化脓的腿上一下一下往地上拨着啥东西。司马蓝从人群绕着场边朝六弟走过去。从司马虎头顶传出的豫剧祥符调温暖流畅如同晒热的河水一样流过来。他就踏着那祥符调走到了收音机的乐曲里，看见司马虎的右脚一弹一动，已跟着乐曲节拍着。血脓的腥气像青草气一样弥散着。弟媳妇穿了一条新的毛料裤，专心致志，一下一下，从血脓里拨掉的东西小米粒样在地上蠕动几下，粘上一层灰土就不再动弹了。司马蓝看见他拨下的东西是刚刚长成的小蛆儿。他说：“化脓了？”司马虎两口愣一下，司马虎坐起来说：“四哥，没事儿。”司马蓝说：“熬点中药洗一洗。”司马虎哎了一下问，“我当民兵营长的事不会变卦吧？”“等把水引到了村，”司马蓝说：“谁能不听我的呀，我说让你当，谁能不先你？”司马蓝站一会又朝前边走去了，祥符调在后边追着脚后跟。他又朝村里走回去，脑子里空空荡荡，又粘粘稠稠一团，像没有睡够一样。麦场上守灵的村人们把他对死人的那点哀伤弄得渺无影儿了，他开始轻脚快步，朝蓝家胡同走，惭惭地瞌睡就去了，疲累也没了，心里开始重又荡起对四十的情爱来。他开始往村头的东北角上去，路上碰见女儿藤颠着大肚往打麦场的守灵地里来。藤隆起的肚子在月光中鲜鲜明明，石磙样横在他眼前。 




　　藤说：“爹，你去哪儿？” 



　　他说：“不去哪儿。” 



　　藤立下来，说自己去守灵，要守她婆家叔，还要守着司马鹿叔，然后就往灵场拐去了。望着藤走了很远，司马蓝又追了一嗓子，问杜流去放水回来没？藤说没回来，怕他是跟着流水一道走，新渠里的水走得慢。如此应着，藤就进了灵场去。司马蓝装出往家走的样儿，朝胡同深处走了一截，见村里静谧无人时，又折回身子去推蓝四十的大门了。原来大门虚掩着。他在门外叫一声，推一下，那门哗的一声就开了。随着大门的洞开，他身上的血慢慢胀起来。反身闩了大门，扭回头时，比半年前那一夜闻到的中药气味更红更烈的药味铺天盖地卷到了他鼻下。立住吸了一鼻子，借着朦胧月色，他看见院落中央依然放了那个大盆儿，盆里的半盆药水，水面上结了一层饭皮似的硬皮儿。 




　　他立在了那大盆前。 



　　“四十──” 



　　无人应，又叫， 



　　“四十──” 



　　仍是没有反应，他把声音抬高了， 



　　“我回来了四十。” 



　　上房门是关着的，没有灯光，窗户在一蓬树影里黑成一张厚纸，他站到窗户下。 



　　“四十。” 



　　再到茅厕前。 



　　“四十。” 



　　又走进茅厕里， 



　　“四十。” 



　　终于去推了上房的屋门。屋门居然被手指一沾就开了，洞洞的厚黑如墙壁一样朝他砸过来。连叫了几声四十，不见回应，又返到灶房的锅台洞里找着火柴。点上了灯。昏黄的光亮就把灶房照亮了，扫下一眼，看见面板上落的灰和菜刀一样厚。菜刀在墙上挂着，锈得和墙壁一个色。水缸里水是满的，却有几根草在水面漂动着，还有一个死老鼠在水里又胀又白。司马蓝的心立马缩紧了，不祥的预感堵在了他的喉咙里。他用手护着灯头从灶房走出来，第一眼看到炊房门口堆了一堆牛草似的中药渣，棒的片的，深红深黄，踢一脚，如火如荼的苦烈气息开了的水闸样朝着院落轰轰隆隆流。让灯光撒到院落里，看见那大半盆中药汤上结的皮儿如一张红牛皮，看见盆子旁的两铺席大的脚地上，因为她常倒中药水，汪汪成一片赤红血血的水池子，坟子在那水面上稠密匝匝如铺了一层黑单子。他立在灶房前的一级石头台阶上木呆着，身上刚刚胀鼓的血液冷凝了。他开始抢着脚步朝着上房走，腿微微地有些软，过门槛儿时差点被绊倒。屋里的桌子、凳子，墙壁的影儿都在他的灯下踢踏踢踏转。撩开界墙门上的门帘儿，灰尘扑了他一脸。伸了灯，又进了头，将目光送到里屋床上时，他的脑里轰然一声，有样东西天塌地陷从头顶落下来，把他脑里的七七八八砸成了血浆儿。他钉死在界墙门里不动了，护灯的右手硬在半空中，颤抖出一串串白冷冷冰粒似的声音落在油灯下。空气中塞满了惊愕和血气，挤得他如钻进了灵隐渠的寒洞样闷胸胀眼珠。 




　　蓝四十死了。 



　　果真是死了。 



　　她横躺在床铺上，穿了日常穿的青素的布衫儿，没有穿裤子，只穿了件薄亮的粉裤衩，两条腿搭在床下，如吊着的两个秋后青黄的长丝瓜。她的上身仰躺着，头靠近床里的墙边下，双眼直怔地睁着，死死地盯看着枕头边上的一样东西。那东西是打开来的一块旧红布，旧红布里有一块黑蓝布，蓝布里有一块褪色发脆的门联纸，纸里一清二白地躺着一根枯腐灰白的男人的头发或胡子。她似乎是为了挣着身子看那胡子或头发死了的，死了眼里的白光还和那根枯腐的白色接连着。司马蓝的目光碰着那根枯腐的白色时，他身上不静不动地一个震颤，人也如死了一样，呼吸停下了。时间声急响烈地从他四周流过去。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目光从那根枯腐上移开了。他想动手把那根枯腐包起来，可却立着没有动一下。他开始把目光地动山摇地朝着别处移，他看见她的下身，那曾是雪白如粉如今却呈出菜青的两条大腿间，粉色诱人的薄裤衩儿被她用那把寒寒的剪子从正面用力扎下了五六剪、七八剪，甚或是十几、二十剪。那裤衩的前部已经成了一团红蜂窝，从蜂窝口漫出来的肉和血浆在她的两腿间枯蔫的牡丹一样烂漫着。有一股怪异的臭味，从她的腿间生出来，几丝几股地朝着屋外流。顺着她的两腿流下的血，一半浸在床铺蓝色太平洋图案的单子上，一半流在床前地上结成了一片深红的饼。一层苍蝇、蚊子正在那饼上叮吸出嘹亮的吱吱声。司马蓝站在门帘下，有几只苍蝇、蚊子看见他，便飞将起来，落到蓝四十的腿间歇息了。这一会他也如站着死了样，只是手抖和灯光的摇晃，才使他知道他还活在四十的这间屋子里。屋子里的沉静厚得如同城墙或山脉，挤压得他身子和心都干瘪成了一张纸，使他的呼吸仿佛无影无踪地消失了，停止了。他看见灯光下有一种殷红、怪异的气味在铺散，铺散开后又聚拢。那怪异、殷红的血气撕着他的嗓子到喉咙深处挤成团儿堵住不再流动了，使他喉间如又有了年初的喉咙症，又干又塞透不了一口气。在昏红的灯光里，他看见那气味半青半紫从门缝和房沿下朝着屋外的夜空挤，犹如山梁下窝的一壑风儿要朝山梁以外扑。他把目光从那气味上拽回来，生生涩涩地看着她的两腿间，看着搭在她腿上的手和松开挂在手指上的剪，慢慢朝前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动山河，把屋里的沉静踢得一皱一折。蚊蝇被他惊飞了。屋子里飞满了苍蝇的绿亮和蚊子的白肚子，嗡嗡声褐色一片。他到床前时，那些苍蝇都落到了墙壁上，只还有那只又大又绿的仍在四十的眼珠上转。司马蓝伸了一下手，在她眼前扇一下，绿苍蝇不情愿地飞落到了床腿上。可她的眼，依旧泛着无光的白眼珠，死盯着房上的哪根椽。他知道，她压根儿死过了。她身上的寒气如风口一样吹着他。再低头望她的两腿间，把头凑到几寸近，他听见了她腿间的黑臭和赤红的中药气息经渭分明地汩汩响。他看见她腿间碎烂的血肉中，有星星点点动着的白粒儿和六弟媳妇在六弟身上用草棒拨的米粒一模样。他闻到那怪异的臭味就是来自于那些白粒儿，望见那白色的豆粒时，他不惊不异，木木然然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时间也死了，如干涸的河样流动消失了，他就那么呆一会。他就那么呆了岁岁月月之后，开始动手把她的裤衩拉开来。那裤衩是一种浅蓝色，血在蓝色上成了凝重的黑。黑色的裤衩从她身上剥离时，发出了树皮被从树身揭下的滋啦声。待那声音过后，他仔细又仔细地看清了她腿间的裤衩下，长满的白粒如同一盘开盛又揉碎的白色的花，他盯着那一盆白花朵，终于便明了──她这次卖肉的营生，得了不可治的妇女病。 




　　　她是每天都用半盆中药水在洗她的下身哩。 



　　用力稳住自己，司马蓝从屋里退出来，到院里吸了一口清新，抬头看看薄明淡暗的夜，再扭头看炊房门口的一堆中药渣儿时，他朝自己脸上掴了一耳光，声音又响又亮，然后自己听着那薄冰样的耳光铺在秋夜间，又悠长地对着天空叹了一口气。把灯放在地上，在盆边的凳上软软坐下来，稍瞬间又猛地起身走进屋，把蓝四十的两条腿扶到床上去，将那条染红的蓝色太平洋床单拉下来扔在地上，把她用被子盖了，他又重新回到院落坐在盆边上。 




　　星稀光疏。院落里朦朦胧胧。从东边过来的夜风里有晚秋的寒意。村头灵场上的人群不知散了还是聚着。依然没有哭声，却也没了说笑。寂静中突然响起了响器班的音乐。他们吃了，也歇了，到了夜深时候，该他们吹打起来，帮着村人驱走瞌睡守灵了，奏起来的乐声，由缓到急，由轻到重，由悲到喜，就仿佛河水从上游的沙地流到了下游的溪石涧缝，苦哀干涩的流淌之后，越发显出欢快的节奏，叮叮咚咚，潺潺缓缓，一点一滴，一河一世都是了舒畅的美。最后一连几曲都是婚嫁时才吹的《百鸟朝凤》、《鹊桥相会》和《儿女约》、《步步高》、《赶集去》啥儿的民间闹调，听起来宛若整个耙耧山脉的村村户户，男人都在迎娶，女人都在嫁去，山野上，天空里、林间、草地和墙角门缝，砖后瓦下，无处不是民间乐声的美欢。树叶在乐声中晃晃悠悠睡着去了，花草在这乐声中除了它鼻息的响声，在大地上得如没了自己的生命；夜莺和虫鸣，在乐声中也都如静在戏台下观看一样静在枝间檐下，一道山脉，整个人世，都浸透了这悠然潮湿的葬乐。三姓村的上空，叮当流动着这有史以来从未如此流动过的欢闹中，突然夹杂的几声锣鼓，像流动着被女人孩娃撩泼的水。这当儿，村街上又响起了朝灵场赶去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又由近至远，如静夜中一叶一叶盛开的白色的花瓣。司马蓝听着那脚音，听着那欢庆的乐音，心里慢慢的平静而又空荡起来，宛若满沟满壑的碎石沙土，柴草杂乱，都被那河水似的葬乐冲洗去了，留下的是干净的河床和河两岸崖上的荆树风景，一切都显得自自然然，又结结实实，随随便便，又恰到好处，只是一个人独自处在河边或崖下的时候，会感到有些空旷和寂寞，单调和虚空。司马蓝把身子朝后微微地斜了一下，凳子在他身下和他私语了一阵啥儿，仿佛听懂了一样，仰头望着天空，望着一群星星中的一粒，他想到了明天就是他四十岁的生日，由此及彼，想到他活在世上后半辈子就要死死活活同竹翠过在一起时，忽然觉得心里又有些枯草败枝的烦乱，如那刚刚清静的内心由竹翠堆进去了一蓬又一蓬的枝丫草棒，且因为竹翠的来来去去，进进出出，愈来愈杂，愈来愈大，终于就从他的心里挤拥到了喉间，使喉咙上下，有些微的刺痒，随后那刺痒就变成了干裂，和土地在日光下酷晒一样。他闻到了喉咙里青黑的烟味，先是烧燎，后是灼痛，再到后来就仿佛那儿燃烧起来。他想喝水。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唾沫未到喉底就干在了路途。把身子朝前倾了一下，把舌头压在了下牙上，用了几下力，还是没能从舌尖和牙缝中挤出一丝湿润，他就把头扭向四十上房的门口，死死盯着门框里的一团漆黑。 



　　他说，四十，快给我端一碗水喝。 



　　院内静如墓地，只有欢快的铜色的唢呐声，越墙过来在院子里响来响去。 



　　他是果真看见了四十，一如往日的穿着，一如往日的步态，在屋门口默默地站了一会，转身朝里间屋里走了。他想起他小的时候，经常在坟地能看见那些死过的人依然活着在坟地里晒暖，在麦地里看见死的男人割麦擦汗，在村头看见死过的女人纳鞋说笑。后来随着年龄增大，这些看见都烟消云散。可是眼下，这一切都又来到了眼前。他没有一丝惊怕，只是有一层淡淡的惊奇，仿佛丢了几十年的一样东西忽然又再现到了眼前。他看着走进里屋的四十，又大声地说，给我端碗水喝呀，四十。这样说着，四十就从他的视线闪进了界墙的门里。他隐隐听见了四十说了句啥，好象说饭盖在锅里，菜扣在碗里，渴了案板上的盆里有消热的豆汤。他跟着她飘忽不定的声音站起来，院子里的葬乐依然汩汩潺潺，星光在那音乐上细雨样洒了一层。在乐声中立了片刻，他端着油灯朝灶房走去，在案板下拿出一个碗，伸到缸口舀了一碗水，喝了几口，那喉咙的干渴就悄悄退了。从灶房出来，他又一次看见四十立在门口，唤他到她屋里，似乎还说下半夜了，你该睡了，干了一天活躺在床上睡吧。又仿佛是说在灵隐渠上死死活活半年，未曾踏踏实实睡上一觉，立马水就通了，你还不抓紧进屋睡呀。他真的有些瞌睡，她的话接续上了他缺极的睡眠，使他听见他眼皮下沉的声音比麦场上的葬乐还响。 




　　他端着油灯朝上房走去。 



　　他看见四十活生生地躺在床上，睡得香甜无比，丝线样的呼吸声悠长而又匀称。 



　　把油灯放在桌角，他就脱衣上床和四十睡在了一起。 



　　司马蓝这次和四十睡在一起，睡得久久远远，直到灵隐水流至梁上以后，也还没有醒来。那时候秋阳温和，辽阔的山脉上到处是微细亮丽的响声，集体灵场那儿，响器班吹了一夜终于歇了下来，孝子和守灵的村人，都正在粉红甜润黑紫恐惧的梦里。只有黑棺上的露珠与缭绕不止的草香在日光下缩小和升腾，散发着清新湿润的舒心气息。东边的山脉，驼峰样一浪高过一浪，不知道日头是从哪两个浪峰间涌将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升到天空。只见那些驼峰一样的梁头和牛背样的梁脊，在日光下呈现出深褐的颜色，初生的小麦在那深褐中象一片片随地泼洒的浅绿色的水。村落那儿，安静而又祥和，连畜牲在一夜欢畅的葬乐之后，也慵懒地睡着没有醒来，谁家未进窝里的鸡，卧在村头的树上过夜，就象一只秃鹫早早地落在了村子的上空。灵场这儿，葬乐歇息下来，男人们的鼾声如干树杈样在棺材前后舞来打去，孩娃们的梦话和莫名的笑声象从山脉那边传来的收工路上的歌谣，模模糊糊，又亲亲切切。女人们总是那样让着男人和孩娃，她们不躺在地铺上睡，也不把身子盖在被子里避寒，就那么依着棺材下的凳腿，把头靠在棺材的侧板上，睡得劳累而又滋润。有的女人口上挂了涎滴，就象她的奶儿上挂着奶汁，那样的睡像有无可说的诱人，总使人想起许多美好，想起人生在世的意义，不免要扭头多望他们几眼，尽管她们头是依着棺材。就这个时候，杜柏从他堂弟的棺下睡醒了，他揉了揉眼，看着急急上升的日头，又瞟瞟一片棺材下睡熟的人们，忙慌慌穿上衣服，开始去一个个棺材的下边找那些男人们，嘴里不迭儿地说：“喂，该起来去坟上挖墓了。”“起来呀，村长不是让今儿把人埋了嘛。”“起！起！该挖墓去啦。”男人们就都极不情愿地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从棺材四周的麦秸铺上坐起来，说长道短，议论纷纷，说村长也是，这么急着埋人干啥，不是酷夏，多停尸一天也臭不了。说日他祖宗，埋完人我死睡半月，黄花闺女脱光衣服站到我面前我要睁眼我就不是人。就这个当儿，从村子里轰轰隆隆暴出了几声狂唤，仿佛拜佛求雨果然就在头顶响起的炸雷： 




　　“灵隐渠水通啦——” 



　　“灵隐渠水通啦——” 



　　“我日他祖先呀——灵隐渠真的水通啦！” 



　　狂唤的是二豹。他肩上扛了一把铁锨，在村里几条胡同中边跑边叫，那山呼海啸的粗犷叫声结实悠长，如拉直在村街上的一条条皮绳，抽落了许多树叶和墙上本已脱落的泥皮。有人在他身后开了院落门，追着问二豹你唤啥儿？你唤啥儿二豹？二豹不回头，也不回答，只管扛着铁锨像扛着一支箭样从这条胡同射到那条胡同，直着嗓子狂呼“灵隐渠通水啦──，灵隐渠通水啦──”整个村胡同都塞满了他血沸沸的叫，像村里所有的布袋都装胀了粮食样边唤边跑，脚步飞快，踢得地上草棒瓦片乱动，最后来到灵场上，又绕着棺材唤起来，只一声灵场上所有的人便都从被窝钻出来，目光追着他的唤话，宛若追着一只急飞的鹰。他叫道“都快起来呀——灵隐渠通啦——水流下来啦！” 




　　跑到杜柏面前时，杜柏一把将他的胳膊拉住了。 



　　“真的水来了？” 



　　“我一早去给我爹挖墓，想给他挖得深一些，怕今儿当日墓，当日葬浅了对不起他。可一到坟地就老远看见上游的水头像青龙朝着下游流。” 



　　似乎是律令的召唤，杜柏唤起床时那慵懒一下子在灵场上烟消云散，听了二豹火烧火燎的话，村人们忙慌慌穿起衣服来，哗啦声暴雨样响在灵场，那些脱光身子睡觉的男人们，不遮不掩地站在被子上，甩着自己的丑物，潦潦草草登上裤子，提着上衣就往山梁上跑。还有一个小伙，订婚还未迎娶，他掀开被子赤身裸体站在他哥哥的棺下，找着他的衣裤，把他藏在被子里一样赤身裸体的对象亮在金红色的日光里。她比他细嫩，他因为修渠满身都是疤痕，而她一丝不挂的身子却象剥过皮的萝卜。村人们看到这一对景象，微微一怔，就又被通水了的狂喜所淹没。小伙子说我的裤子呢？姑娘说在你哥的棺材头上哩。他就从那拿来衣服，边穿边跑，朝梁上奔过去，从村里将信将疑出来的人，问着说没见放水的杜流和大豹回来咋会通水呢？不见左右的人答，也就挤进人群朝着梁上涌。灵场上、村街上，能往梁道上的各条小路上，一时间挤满了被通水喜疯了的村人们。有杜姓的人家，昨夜没有睡到灵场上，在家里听到唤叫，走正门路远，便从自家后院墙上跳出来，把那土坯院墙跳塌了，却连回头望上一眼都没有。有一个女人为了立马看到流来的水，把裤子穿反了，裤前穿到了裤后，裤后穿到了裤前，跑起来一扭一跳，又把裤缝挣开了，于是她就到胳膊粗的一棵柿树后面，像征地躲着身子重新穿。有一个她本家的兄弟，路过那树下时，在她的屁股上捏了一把跑掉了。她追着她的兄弟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却又笑得银格朗朗，像自己得了一个大便宜。一切都因二豹的狂唤改变模样了。世界仿佛在二豹的唤话中，秋天变成了仲春，日光明丽，落在山脉上金金茫茫一片。树上的斑鸠、麻鹊和崖头的乌鸦，望着朝梁子那头疯跑疯叫的三姓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惊惊叫叫喳喳叽叽，雨点样白白亮亮落得山山野野。庄稼苗都把头扭看到了梁道上。风在半空停下来静着不动。日光中米粒般的尘埃在凌乱的脚步声中碰撞不止。静默的耙耧山脉这时候扭动起来了，坚硬的梁道在村人们的脚步下颤颤抖抖，被踩出来的路面上的石头，在村人们的脚步下被踢来踢去。从村人们的身后望过去，梁道像有人拉展又起伏掀动的一匹织布，蓝姓、杜姓、司马姓的男人、女人、大人、孩娃，黑黑鸦鸦一片，在那织布上跑着如朝着同一个方向滚动的大豆、豌豆、绿豆和黑豆。脚步声此起彼伏，狂唤声云天雾地，脚下带起的尘土浓烟滚滚，连晨时整个山脉爽新的空气都被搅得乌烟瘴气。有孩子跑不快了，被大人拉下来，就索性蹲在路边哭闹，他的父母恼怒地折回来，在他的屁股上打了几个巴掌，又抱着他和他愈发响亮刺耳的哭声及屁股上的红光满面的掌印去追赶前边的村人们。 



　　一切都动了起来。 



　　一切都响了起来。 



　　天空日光的照晒中，隐隐地暗含了一个挨一个、一片连一片的噼噼剥剥，如正夏时无边无际的豆地里豆夹的炸裂一样。马队羊群一样狂奔着的村人们的身后，飞起来的尘埃落下去又被弹起来，仿佛梁道的地下，有一条汹涌的暗河在奔袭。只有被村人丢下的村落，转眼之间安静下来了。房屋静静的，街道沉默不语，各家敞开的大门，如永远张着合不拢的嘴，那么方方圆圆地敞开着，却又无声无息，寂静得深远悠长。胡同里寥无一人，鸡和猪沉默在门口或村头。从树上偶尔飘下的半黄半绿的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时，响声如瓦片在水面漂飞一样儿。 




　　最后一个走出村落的是司马虎，他是昨儿夜在五哥司马鹿的棺下守到下半夜的秋寒深时回家睡了的。他睡得如醉如痴，甜腻四溢，早上听到二豹的狂唤，从床上折了起来，一阵激动之后，又躺在了床上去，好象通水就在他的料定和安排之中。可是村人草毛不剩地出了村落之后，他又按捺不住那渠通水至的喜悦，于是，他有章有法地穿上衣服，把生蛆的伤腿小心地插进裤管，拄着拐杖走出了大门。立在门口，看看天空，望望西梁道上的人们，欲要走时，却发现有几只鸡、狗从哪儿出来围在了他的周围。狗嗅着他的伤腿转来转去，有两只公鸡去他的裤管下大胆地啄来啄去。他用拐杖把那些畜牲赶回去，骂骂咧咧出了村。麦场上的七副棺材在十四条凳子上寂寞着。日光在司马虎的头顶如烧热的菊花汁液黄爽爽地浇下来。鸟叫声在他身后雨滴一样落到四十家门前时，他盯着四十家掩了的大门淡下步，过一会又朝山梁看一阵，才迈腿往梁上走过去，一瘸一拐，每走一步，架着的两根拐杖都把地面敲得当当响，双脚落地时，不时地有几粒大米样的蛆虫从裤管掉下来，站一会就会有脓水从鞋旁流到脚地上，那些鸡、狗、麻雀就是跟在他身后拾吃蛆虫和闻他双腿的腥味儿。他身后跟了一群鸡和狗，麻雀蹦跳跳，追不上时就飞到他身前。赶不退这些畜牲和鸡雀，他就朝梁上的人群唤：“娃他娘——我日你八辈，你回来扶我一把呀！”他媳妇就从人群的最后站出来：“你在家里呆着吧，你出来干啥呀——”便又走进人群了。 




　　司马虎只好又骂着祖宗往前走，鸡雀在后边一步一趋地追得他急了，他一拐杖打断了一只鸡的腿。那些鸡、雀和狗就都惊恐地站在他身后不追了。到了山梁的官道上，他看见梁顶和村落的腰间，那片麦场上的灵场，七口棺材在日光中闪着七片黑乌乌的光，黑光中夹裹了米黄色的亮。那些棺前的熟食供品桌上，细微升腾的一股股白烟，在半空变成紫金色，有黄有白，有红有青，变幻的颜色，像一股股彩色的丝线缭缭绕绕，由低到高，由深到浅，最后就深化在天空里。他闻到了那彩色烟味和黑木棺材的漆味，还有供品隔夜的熟食味。他惊奇他身后的鸡、鹊和狗，为啥儿不去那儿觅寻食物，便越发仔细地扭头深望，就隐隐约约看见那死过的四哥、长棍、蓝石头等人，他们似乎都坐在供桌的边上，或立在棺材头上，脖子拉得细长，把目光投到梁西的水渠头的末口那儿，彼此说着什么，一个个脸上闪着红润的亮光，喜悦如赤绸样在脸上飘飘荡荡。司马虎随口叫了一声四哥，可司马鹿没有听见他的唤叫，自己扶着棺材，第一个从棺架的凳上踩到棺盖上，撞倒了吹鼓手忘在棺盖上的笙。司马鹿弯腰把笙扶起来，直起腰朝村人们涌去的方向指指划划，随时后那六个人也都踩上了棺材，一起望着西渠道那儿的村人，望着灵隐渠的末端。他们叽叽喳喳，说着啥儿，身上闪着寿衣的青光亮色，彼此还相互扶着，踮起脚尖。司马虎看见了他们捆脚的麻绳，看见他们望着那将通水的灵隐渠的说笑，灿灿烂烂，桃红李白地在麦场上跳跃。他从他们浓烈的说笑声中闻到了浓烈的麦香谷甜气，闻到了清水流来的湿润和潮气。他不想再往灵隐渠的末口走过去。他的腿疼得和生割人皮时一模样，每走一步腿上的筋骨皮肉都白哇哇地叫。他想和他们七个一道，站到供桌上或是凳子上，再或索性站到棺材盖上看那终于流来的灵隐渠的水。可他往回走了几步时，他看见四哥司马鹿朝他摆了几下手，示意着不让他朝他们走过来。他看见司马鹿摆完手后，脸上的红光灿灿没有了，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云色，继而是一片雪白色。再看另外那六个一道去修灵隐渠的男人，也都和司马鹿一样，脸上的光闪不见了，也不再在棺材上喜悦无控，手舞足蹈了。有一股淡淡的凉气从麦场那儿淫过来。他们的脸上都成了冰白色，如水湿的孝布结冰在他们的脸上了。司马虎不再朝着灵场那儿走，他车转身子朝梁西路上的一个梁顶瘸过去，他知道四哥们脸色的变化一定是因西边的村人那儿出了什么事，他急脚快步朝着梁顶跳，像只三条腿的狗。日头在村落上空金盆一轮，如村头的几棵老树上着了一团火，他看见村里的一头犟牛在树下挣裂了鼻子，脱开僵绳，滴滴嗒嗒流着鼻血在树胡同中跑。还有杜姓的一只狗，刚才还跟在他的身后，这会儿忽然跑回村里，爬在他家的房顶朝着西边灵隐渠那儿望，似乎还有呜呜的哭声从那房顶传过来。这时候，司马虎满脸流汗，一蹦一跳到了梁顶上，一眼看见梁西的山头下，水渠末尾的沟崖边，已经站满了三姓村的男人和女人，背对着他，凌凌乱乱一片，都正点脚朝渠的上游死死活活张望着，脖子都拉得又细又长。有的人站在从渠里挖出来的土堆上，有的站到梁道边的石头上，还有的孩娃不是爬在大人的肩上，就是爬到崖边的槐树、楝树上。渠头上有一棵十几年树龄的老柿树，本来海碗一样粗在渠道里，渠到那儿要把柿树挖掉时，司马蓝念起柿树每年无论旱涝，无论大年小年，它都尽心尽力，给村里的孩娃们最少结下一担红柿子，也就让渠绕了个弯，把它留在了渠边上。这当儿，那柿树上的枝枝杈杈都坐吊满了孩娃们，一串串黑头葫芦硕在柿叶间，像黑柿子悬在半空里。人声鼎沸，说笑一片，半空里唾星四溅，闪闪烁烁，脚下蹬落的土粒叮当响动。朝灵隐渠的上游伸指的胳膊和手像伐倒又架起的一片森林。 




　　司马虎悬起的心哐地一声落下了。 



　　他开始不慌不忙朝着村人们走，迎面吹来的风抚摸着他的脸，腐烂的腿上有一片蛆虫在蠕动，痒痒痛痛，又舒心又难受，如一片孩娃的小手在那伤口上上下挠动着。越过村人们的黑葫芦头儿，看见山腰上开肠破肚的灵隐渠，愈远愈细，像褐色的布匹朝远处拉去变成了布条儿，布条变成了红绳儿，最后就和一面梁坡、日光、田地溶为一起了，化在了日光下田地上的红色烟尘里。 




　　司马虎快到灵隐渠的末口了。渠的末口开在一条沟头上，那沟高有数丈，深有几里，沟崖上长满杂树，沟底却是一片沙石。往年沟里有狼，这些年那沟里只有黑乌鸦。渠口开在那儿，像那沟垴上裂了一道血口儿。司马虎看见有人沿着梁道朝着上游叫着跑，像是去迎接那流下来的水。这时候从人群那儿骤然传来了响器班的民乐声。是送葬的响器班在那人群中又一遍吹奏的《步步高》，红音绿响，欢快清脆，如一崖泉水从山缝挤出来朝着崖下跌，叮叮咚咚，汩汩潺潺，立马间几道山都染成了红白相间的响器声。接下来是一曲《喜相逢》，一曲《风雨狂》，跟着鞭炮放响了，噼噼啪啪，火光一片，声音和纸屑在渠头上满天飞舞。司马虎骂着说娘的×，是卖我的皮买的鞭炮哩，你们不等我去就放呀。村人们手舞足蹈，大唤大叫，声浪滚滚地沿着山梁、沟壑朝远处荡滚去，没有人听见他的唤，也没有人听见他的骂。男人女人围着鞭炮万马齐鸣地叫。孩娃们从树上下来去抢捡那没有响的死鞭炮。有个女人在渠头的炮声中，突然疯子一样笑起来，笑着唤“水来啦，我能活过四十岁了呀，我能活过四十岁了呀！”笑着笑着又忽然哭起来，哭着说“我也能活到五十、六十，七老八十了，要看看谁比谁的日子好。”哭哭笑笑，又笑笑哭哭，红呵呵的声音冷冰冰地向着四处飞。司马虎看见了那女人是四嫂杜竹翠，他的脚步跟着淡下来，看见又有几个女人同竹翠一样的疯疯颠颠在梁上又哭又笑，又笑又闹，跺脚挥手，蹦蹦跳跳，一群女人仿佛是一个疯人院。他的五嫂在女人堆里哭着说：“鹿哇——你好命苦呀，你再熬几天就能长寿哩，你为啥儿就走得那么急？为啥不再多活几天呀？”她这一哭，几乎所有的寡妇，也都跟着歇了手脚，不再蹦跳了，她们席地而坐，抱着儿女孩娃哀哀伤伤，转眼间红的紫的哭声笑声，波波涛涛地堆砌在山脉上，淹没了前面的山梁、后面的村落，和左右的沟沟壑壑。似乎整个辽天阔地的耙耧山脉都是女人悲悲哀哀的哭声了。男人们不管女人们。男人们只管放着鞭炮，只管吹着响器，只管莫名地把拳头挥在半空中，莫名地一句接着一句骂，“我日他祖宗——水来啦！”“我日他祖宗——水来啦！”“我日他祖宗八辈子，灵隐渠终于来水啦！”连跟到渠口的几只家狗，也在人群中对着上游惊喜惊恐地狂吠着，只有那些不谙世事的孩娃们静静默默，惊异地望着父母或哥姐，不知道为什么水来了村人却全都疯了哩。 




　　司马虎终于到人群背后了。他闻到有淡凉一股水气飘过来，一丝一线，轻轻柔柔，在日暖中还有些浅青色的薄荷味，看上去如同日光下飘来了时有时无的青色的烟。日头已将至正顶，由金盆一圆，变成了一颗熟的瓜果，挂在天空仿佛有许多松动，久看时就发现它晃来晃去，似乎随时会咣的一声掉下来。山脉由黄亮转成了赤红，土地和荒草野坡都如洗染了一般。三姓村的人们，由于激动，由于蹦跳，由于不停地去敲打锣鼓，男人们大都汗汗浸浸，水湿了衣领和肩背，有人开始把上衣脱下来，露出赤裸的上身就像漆过的红松。从上游漫下来的水气，如破窗而入的风样越来越浓。有更多的村人不约而同地从渠岸往上游走过去，蹬落的土块不停地朝着渠下落。杜柏在追着人群唤，说走到渠下，走到渠下，不要蹬塌了水渠，就有人说那么几十里的水渠都用石头砌了，用洋灰糊了石缝，为啥到了门口这二里咋就不砌不糊呢？在渠上流过血的男人就吼道，你他娘的，让人喘口气儿吧，就是再卖皮买洋灰，也得让大腿养一年伤。还有的孩娃，为了不踩踏渠土，就跳进渠里，沿着渠底朝着上游跑。有一股西风从上游吹下来，湿润的水气如雨天的阴潮一样转眼到了渠末口，所有的村人们都吸了一鼻子。司马虎柱着拐杖立在人群背后的一块石头上，他从人群缝中望出去，那二米宽，米半深的水渠，在山脉田野上这一段，如无休无止的红马槽。不用水时就让水从这马槽口如瀑布样跌到沟下去，于是人们就狂乱在沟前的渠末端，把杜家的一片刚播上的小麦地踏得又硬又平，闪着深红的光泽。依然是灰色的鞭炮声，依然是红绿白亮的响器声，依然是红彤彤的哭笑声。日光在这一片喧闹中被震得哆哆嗦嗦。头顶上要落回沟里的乌鸦在半空盘盘旋旋，不敢低飞只好朝梁顶飞过去。司马虎走近槽口扶着那块刻着“引水来延年益寿，司马蓝功德无量”的石碑立下来。他看见杜柏将一把燃着的纸烟往响器班的手里塞，手忙的就塞进人家的嘴里去；不忙的把烟递上去，说“吸！吸！水通了，是村里大喜的日子哩。”那样子好像是他把水引到了村落里，功德无量是他杜伯样。于是，司马虎心里哗啦出一个翻动，在人群搜寻几眼，唤　叫着“村长咋没来？我哥咋没来？”声音吵杂，一世界闹腾，没人听见他的叫，他就用手不停地拍着石碑头，大唤“都他妈叫啥呀，都他妈叫啥呀，谁回村把我哥快叫来，没有我哥哪儿有这灵隐水。”依旧没人听见他的唤，他急得往地上一坐，用手去拍那石碑上的字：“二豹——藤——蔓我日你们祖宗──我是民兵营长啦，你们谁都不理我，看我腿好了如何收拾你们吧。”这时候山脉上的水汽由清蓝浓成了薄黑色，凉汽阴包住了村人们。不消说水是终于要到近前了，也许已经到二百米前的渠弯处，也许那些涌到上游的村里的大孩娃正在水头撩泼着灵隐水又戏又闹哩，翻天覆地呢。这边的人们，喘过了一口匀气，把唢呐的喇叭对着天空吹，脖子青筋跳动，脸上胀红如血，汗珠在额门细密如雨；吹笙的摇头晃脑，手指在笙管上起起落落。还有一个男人，敲着村里的旧鼓，在麦地里旋着脚步跳动，踢起的土粒不断落到别人的脸上和脖里。又一阵鞭炮的急鸣，如迎亲的已经到了村头或门口，金砰红啪，天空中响声不断，纸屑飞舞，渠头上一片都是寸厚的马粪纸，踩上去如踏在林地的落叶上，从脚下跳荡出的火硝味在半空滚来滚去，一时间把清凉的水汽烧得又焦又白，又一时间被水汽浇压在地面，成了水泼火烬的湿碳味。那些在灵隐渠上破皮断骨的男人们，开始享受着男人们的尊严，他们蹲在一边抽着纸烟，脸上又堆又砌地码满了“没有我们这水能流到村头吗？”的兴奋，望着村里的女人和孩娃，眼角的孤傲和得意落叶一样哩哩啦啦往下掉，柿树楝树上的孩娃们，最先看到渠弯那儿有哗哗的白水从渠里朝下卷，他们摇着树枝，大唤大叫，啊呀啊呀的叫声，打得日光东倒西歪，树影人影摇摆不定。蓝家的一个孩娃从一丈多高的树上被摇掉下来了，女人们的惊叫还没有被止住，他一骨碌站起来就往树上爬。女人们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又哭又笑了，他们一个按着一个的肩，后边的狠不得踩到前边的肩上去，狠不得把脖子伸到上游的流水上。他们虽不哭不笑，可嘴都张得又大又圆，发出一声声古怪的呜呜来。 




　　司马虎还在那块石碑旁，他叫着“谁回去唤唤村长呀，我腿疼，谁回去快把我哥叫来”。杜柏对他说，虎，村长累呢，你让他好好睡个透彻觉。说完时司马虎还想说啥儿，杜柏就又如村长一样过去召唤喝令渠岸上的人，让他们跳到渠里把塌进去的一堆土给挖出来。听着杜柏的喝三吆四声，看着杜柏人到令到的指手划脚，司马虎不用手去拍打石碑了，他用他的拐杖一下一下去砸那石碑头，骂他的媳妇疯到哪里去了，骂他嫂子竹翠情淡意薄不回去唤他哥，说我日你们的亲娘呀，全村都是没心没肺的猪，喂不熟的狗，没有良心的骡子马，这时候都把我哥忘掉了。然就在这当儿，水渠的拐弯那儿，去上游迎水的年轻人又簇簇拥拥回来了，在最前跑的是二豹、葛、蔓一群成了人的大孩娃，他们向回跑着，越来越近，每个人的手都在半空不停地摆，好像要制止啥儿样，嘴里一连声儿叫着“不好啦——不好啦—”却并没说什么不好啦，就那么一连声儿叫，脸色青紫，唤声白亮，脚步飞快不息，在半空摆动的手如冬风中的一片小树。蹲在地上傲慢的男人们听到唤声站将起来了。女人们的嘴无声无息了。树上的孩娃们惊愕着不言不语。响器班偃旗息鼓。鞭炮声戛然而止。山脉上突然静下来，日光和风嘭地凝在了半空，村人们痴痴症症呆了各自的原处，闻到了愈加浓浓的水润气中有股腥红腥白的水臭味。都看见快到近前的水流声白哗哗地响在日光里。还有土地吸水的声音吱吱吱吱像一个山脉坐满了吸烟的人。 




　　杜柏问：“咋的啦？” 



　　跑回来的葛、蔓和二豹，瘫坐在人群面前，连指几下身后跟来的水渠头，“你们看吧，不得了啦。” 



　　所有的目光都哐哐当当集中到了水渠上。都看见沿渠而下的流水，最前的水头，泥黄乎乎的在日光下，如不断卷着的一条席，有许多草棒树枝，在那半尺高的水头翻上又翻下。 



　　渐渐那水头就近了。 



　　果然地有一股冰凉的臭味扑过来。是一股半盐半涩的黑臭味如夏天各家院落门前酵白的粪池味。村人们都把鼻子吸了吸，一片目光盯在那铺天盖地的气息上。开始有男人朝那水头涌过去，及至那人到了水前，便立在渠岸上呆住了。黑臭的气味愈发浓烈，粘粘稠稠，把秋天耙耧山脉的清淡都熏得微微黑起来。日光的透亮模糊了，半空的透明被腥烈的黑臭糊涂住，如雾罩在山坡上。所有的村人不再说话。一片惊愕的白色目光。一片木然不知所措的土黄面庞。一片被压到最最细微的短促呼吸。太阳升到了头顶，辽阔无边的山脉上到处是浊泥的色泽，只有身边马槽一样的水渠还是它的本色，还有它本来的土腥土味，似乎借灵隐水腥臭的帮衬，且它的新土气臭仿佛比原先更为鲜亮，更刺鼻目。流水越来越近，翻卷着到了眼前。水深约有渠深的一半，被吞进水里渠床上的松土，发出一种更加响亮的白哇哇的叫声。水头扑打着渠岸，像无节无律的数十双手在拍打着谁家的树木和墙壁。渠崖上本不算松软的礓土，千年渴饿般地猛吸着流水，抓捞着水面的枝枝棒棒，贪婪了，过度了，流水就把它一块一块从岸上撕下来，砰拍一响，小小大大的土块砸落进水渠里，腥臭的气味就愈加浓烈地朝人们面前推搡一下子。 




　　村人们谁都不语，分开立在水渠两边，望着流水从脚下哐哐咚咚流过，脸上莫名的不解，灰蒙蒙尘样飘着。发黑的污草，泡胀的死鼠，灌满泥浆的塑料袋和旧衣裙、旧帽子，红的死畜肚，白的脏毛皮，挤挤搡搡，推推捅捅在水面上又碰又撞。上游的那儿，开始有几只乌鸦还是别的鸟雀在水面的上空慌慌张张，起起落落，好奇得不知所措。下游渠末马槽的端口，那堆塌下的礓土早已被村人清理出去，如敞开的门样等着流水一泄而出。渠水从人们脚下过去了，村人像被人脱了袜子样，从脚底生出来的寒凉迅速地扩展到全身去。树上的孩娃刚才还呼天唤地地惊喜着，这一会却都缩身焉声了。有几个叫着爹娘，说这水咋这么臭呀，要把人都给熏死呢，可他的爹娘却白他一眼，他们就知趣地无声无息了，一动不动了。女娃们都从树上下来了，过去默默拉着娘或姐的手，把头勾下来，仿佛渠水是因了她们才变得漆黑腥臭呢。 




　　一片死静。 



　　渠水轰鸣。 



　　日光被污水染得昏暗潮润。 



　　湍急在厚渣渣的白沫下的灵隐水，终于走完了它的60里，从三姓村人的脚步下无所顾及地到了马槽口似的岸渠头，轰哗一下跌进沟里，骤然之间，巨大的静谧沉默中就水响一片了。沟崖上的荆树在水流下摇摇摆摆，不断有草枝、布衫和胀圆肚子的水袋儿挂在树枝上。村人们没有谁看那跌落下的一段瀑布在沟崖的景致，没有人看水从崖上跌下惊飞的一群家在半崖的黑乌鸦。他们一列两行站在水渠边，无休无止地把目光盯死在流水上，看着水面上黑色的布片，腐烂的水草和白哗哗的泡沫从他们脚下迟迟滞滞流过去。杜柏爬在渠边舀起一捧水，如舀起一捧黑面汤样放在鼻前闻了闻，又把那水倒在了渠崖上，然后软软地坐下往死里沉默着。许多人都学着杜柏的样儿，舀水闻闻沉默着坐下来，脸上厚下的不解，实实在在如不解三姓村人为啥儿世代活不过四十岁。水渠两岸，山梁上下，耙耧山脉，甚或是一个人世，除了黑色粘稠的水响，沉默丝连着沉默，无边无际把三姓村人和世界都给罩住了。谁都不言不语，谁都不扭头探望，谁的脸色都呈出坚硬的青色，蹲着或是站着，仿佛是蹲站的一片死尸。时间如凝固的石头一样。日光落地有声，流水悲鸣悲哀，村人们的呼吸坎坎坷坷。过了许久许久，过了岁岁年年，忽然间是小心地问了一句：“咋会事儿呢？杜流和大豹咋还不回来？”跟着就响起一片“咋会事儿，杜流和大豹咋还不回来”的问话声，随后就开始目光相撞了，这个时候就都把目光落到杜柏脸上去。杜柏的脸上是一层死灰色，他不看村人，只望着上游像看见了啥儿样。就看见泡白的死猪、死鼠炸着毛发从上游漂下来。从村人面前过去时，猪白鼠灰，如一灰一白大小两袋面粉从水面流过去。有人开始吐起来，吐出的黄水流在渠岸上。杜柏把手扶在了他的喉咙上，像喉咙疼痛一样脸上扭曲变形了。竹翠和她的两个妯娌媳妇并排坐在挖渠翻出的新土上，眼睛又大又圆，白茫茫盯着渠水，又像啥儿也没看。藤坐在地上无休无止地看着上游梁上的路。葛、蔓和二豹站得又硬又直，在人群中像是无枝无杈的几棵桩。 




　　有人看见司马虎往村里走去了。他丢掉了双拐，走得又快又急，像是一阵风，似乎从来双腿就未曾化过脓，未曾生过蛆，未曾拐过腿，可他身后的路上，不断有麻雀和乌鸦落下来跟着他的双脚啄食儿。这个时候，藤忽然从地上站起来。她腾的一声站起来，圆胀的肚子把半空的腥臭推得像气流一样滚一下。她说你们看，那人是不是大豹？所有的目光便都哗哗啦啦被她带到上游的水渠上，水渠里有一块门板，门板上像放着一袋粮食一样漂下来，那漂着的粮食后──渠岸上跟着一个人，近了些就看清果然是村里武高马大的傻大豹。他肩上扛着两张圆铁锨，看见村人们，把锨往胳膊里一夹，纵身跳下水渠，就把那袋粮食抱将起来了。他抱起的是一个人，是杜流。是快要做副村长的司马蓝的大女婿。他抱着泡得肿胀、水湿淋淋的杜流趟着渠水朝着村人走过来，立刻间天空中有了一片厚厚重重的木呆，村人眼前的日头便像墨汁一样黑暗了。人们看着大豹探着身子把死尸放到渠岸上。放死尸时他的铁锨落在了门板上。他追着流水把门和铁锨捞上来，看着一村望着他痴痴不动的村人们，立在岸上说你们快来接接我呀，杜流兄弟比一袋粮食还沉哩。从杜流身上淌下的水顺着他的裤子流进了他的鞋窝里，他说着走了两步脚下叽哇叽哇响，索性用这只脚脱了那只鞋，又用那只脚脱了这只鞋，砰砰两下把两只鞋踢到水渠里，让那鞋和船一样漂下去。 




　　村人们从木呆中站将起来了，站将起来后，却都依然呆着没有人敢上前一步，去把大豹手里的死尸接过来。大豹就抱着杜流朝村人们逼过去，近前时他说你们说我大豹是傻子，连媳妇都不肯给我娶，其实杜流兄弟才缺心眼哩，天底下再没有比杜流兄弟傻的了。说我们到灵隐渠道的渠头上，那儿的乡城?变成京城了?，堆满了洋楼和工厂。山坡上的楼房比山顶还要高。说那儿灵隐水和屎尿一样脏，我没有一天的尿不比那水清，说我渴了去找口清水喝，找了五家没有一家让我进去喝口自来水，我回来想让杜流兄弟去替我找一口清水喝，可他却跳进水里淹死了。 




　　大豹说：“他是自杀的，我可没推他。” 



　　大豹说：“水是我放的。我用我的布衫换了一块门板把杜流兄弟漂回来，你们杜家得还我一件新布衫。” 



　　大豹说：“我还把他的铁锨背回来了。”大豹看着那张快废了的铁锨说，“以后种地、修渠还能用这铁锨呢。” 



　　村人们依然木呆一片。藤坐在地上，双手扶着她的孕肚，两眼白白茫茫，睁得和死鱼眼睛一样，谁也不知道她面向正西望的是哪儿。杜柏和竹翠看着大豹怀里的杜流，脸上没有泪水，露出的木呆平和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样，像料定本来就该这样似的。过了许久，过了年年月月，杜柏悠长悠长地叹出一口气，竹翠说怪不得昨夜我在我鹿叔的棺材旁边守灵，一夜都梦见天旱呢。 




　　丢下那灵隐渠的流水，把杜流的死尸往村里抬着时，三姓村的男男女女一言不发，脚步静默悄息，然到村落不久后，最先回到家的司马虎媳妇就又从家里惊呼狂叫着跑出来，在街上唤着说：“我男人上吊啦──我男人上吊啦！”村人们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车转身子到司马家卸尸时，才又有人想起从昨儿夜里到眼下不见村长了。问竹翠说村长哪儿去了？村里塌天了，村长还不知道哩。竹翠咬咬牙晃着她的瘦头说村长享受哩，在肉王那儿享受哩。就有人到司马虎家里去卸吊，有人去找村长司马蓝。是竹翠领着村人气势汹汹在蓝四十家找到了村长司马蓝。人们推开蓝四十家的屋门看见四十的屋里油灯还点着，浅黄色的灯光，照着床上睡的两个人。竹翠一把掀开被子，看见她男人司马蓝在四十的床上和四十枕着一个枕，抱着腐臭的四十睡着了。 




　　天长地久地睡着了。 



　　村长死了。 



　　真的死了。 



　　他活了四十岁，无疾而终，这一天，正是他四十岁的生日，他脸上浮了一层渠通水来，人人都延年益寿的安详和红润，同睡熟一模一样儿。这当儿人们立在四十的床前，看见那床前有脓水流出的两个脚印儿，湿成黑泥的浓水里，白蛆还在哎哎哟哟爬动着。不消说人们明白了司马虎是回到村里见到哥和四十这副景像，才回家上吊的。 




　　一切也就结束了，袅袅飘飘地烟消云散了。杜柏领着村人葬埋了儿子杜流、司马弟兄、蓝四十及别的六七村人。喉咙里开始肿胀得如喉管里塞了一段红萝卜。这时候他噼啪一下明白，几年前洋伙?们为什么到三姓村住了半月，半月里每个人都不说话，却每时每刻把头摇得咣咣叽叽响。 




　　第十六章 



　　阎连科 



　　?乡城?京城──这里的乡城是指县城；京城指繁华闹市。因为大豹半是白痴，他总是把县城叫乡城，把比县城繁华的城市叫京城。十六年前司马蓝沿着山脉到灵隐渠道时，同行的还有蓝大豹的父亲蓝柳根。蓝柳根带着已经五岁的蓝大豹，那时候灵隐水清澈见底，在县城上方五里处，只消用石头砌出一鳞小坝，把渠头上的三尺泥土挖开来，灵隐水就能沿渠流进三姓村。然十六年以后，那儿的草房和庙宇不见了，林地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县城改市后，工厂和住宅区向上游的飞速蔓延，使那水里没有了鸟，也没有了鱼，只有河面上面汤般的粘丝、发霉的草木，漆黑了的女人的红裤头，还有死猫、死猪、死雀和两岸堆满了的工厂、楼房和生活。 




　　因此大豹说：“乡城变成京城了。” 



　　?洋伙──对外国人的俗称。八年前耙耧山里曾来过十几个外国人，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门派往这里对喉堵症高发区的调研人员，第一站是山东高密县，发现并核准那儿属人类罕见的氟害区，水氟含量最高处达１８毫米／升，高出中国饮用水规定含氟量的１７倍，受害人口达４０多万，中、重病区人群氟斑牙患病率达９０％以上，氟骨症患病率达３０％以上。第二站为河南的耙耧山脉，在耙耧山脉，他们发现环绕三姓村数十里，除了有甚于高密的无法精确计算的水氟含量外，空气、土壤、植物中还有一种混合毒素，这种毒素中可能有１２６种元素之外的新元素，是什么元素，却又无力确认，于是，他们只好惊叹而来，摇头而去，除了带走了这一地区的地形地貌图、农作物种植情况和水源调查及满山遍野的数字外，给三姓村留下的是莫名的摇头和不解。 




　　--------第二卷落叶与时间 ----------- 



　　好不容易市场开放了，教火院又收购人皮了，你们说不卖人皮卖啥儿？灵隐渠这二十里土底土岸不用水泥糊了能行吗？后边这十几里山道不用炸药能行吗？我昨儿在教火院那儿亲眼看到了，有个人肚子烧焦了，另一个人把腿上的皮卖了一块补到他的肚子上，巴掌大的一块他就问人家要了一千块。娘的日他祖宗哩，一千块钱人家竟不打折扣儿一打新的十块票子取出来给了那卖皮的，钱上银行的封条都还没有解下来……大家说吧，谁的爹没卖过皮？谁家的爷没卖过皮？没有咱们三姓村那教火医院说不定早就关门了…… 




　　第十七章 



　　阎连科 



　　一 



　　一个冬末的早上，三姓村被雾结结实实压瘪在山腰，如一块大些的破衣烂衫，湿溜溜地贴在地面的草上。司马蓝拉开屋门，感到被急流推了一把，趔趄一下，雾就劈着他的身子，泄进了他家房里。雾大哩，他想，今儿准是个好极的天气。从院落里走出来，抬头朝天空望着时，看见从对面雾中挤出一个姑娘来，头发上有许多灰白白的水珠，到他面前立下来，满脸惊惧和慌恐说： 




　　“司马蓝哥，我爹死啦。” 



　　司马蓝的目光硬在眼前的雾上，看着面前立下的蓝四十，他噼啪一下惊住，“你说啥？” 



　　“我爹昨儿半夜死啦。” 



　　雾在村街上水一样流着，哗哗啦啦白粼粼的有波有浪，从头顶树叶上坠下的水珠，落在司马蓝的头上，轰然一声炸将开来，碎粒儿打在他的脸上、耳上、胳膊上。骤然之间，他对如面一样绵软的村长蓝百岁油然生出了一点儿敬重，对村里一个月间死掉的五、六个三十多岁的上一辈人的悲哀，转眼间就释放得十分淡薄，觉得他们的死，都是活到了年龄，都是因了那一世界的喉堵症，与村长蓝百岁那领着村人五年、六年的修田翻地没有干系。 




　　不过，村长上吊死了，倒真的是明证了这满山野深翻了一遍的土地是不能救了村人们的命呢。就是说，轮到司马蓝这一代人，依旧都活不过四十岁去。就是说，已经长成了乡村男人的司马蓝，不知不觉间已经活尽了半生，死已迎头向他跑来。盯着蓝四十那丰润白净的脸，和她水淋淋油黑的乌发，他身上哐哐当当哆嗦几下，一把扯了蓝四十的手，把她拽到胡同拐角处的一蓬雾里，又把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了起来。她的手在雾里甩得久了，冷凉如刚从水里洗出的萝卜。可他的双手却热热淋淋，出了一层手汗。这是他平生真真正正谙省男女之事后第一次握着一个女孩娃的手，且是他自小就为她心动的蓝四十。她虽小他两岁，人却丰满过了她的姐妹们，眼也灵秀，唇也厚实，红润润要流血似的。还有她的脸颊，若不是一个夏天、秋天都苦在田里的日下，村里有谁能嫩白过她呢？他看见雾在她鼻尖和唇上的绒毛上挂的细微的水珠，忽然间就有些口渴起来，似乎是想爬上去吸了那些水粒儿，他哆嗦着手把她往怀里拉了一把，急急切切说，四十，你爹死前说过啥？她挣着手摇了一下头。他问真的没说啥？没说让你嫁给我？没说让我当村长？ 




　　她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捏疼了我的手。” 



　　他松了劲儿，依然捏着她的双手， 



　　“四十，你嫁给我算啦，嫁给我我让你天天在家歇着不干活。” 



　　她用力把双手挣出来， 



　　“你看你看，你把我的手都捏红了。” 



　　他不看她的手，只盯着她的脸， 



　　“你只要对村人们说，昨夜儿你爹把你叫到了床前，说他说他怕活不了多久啦，他觉得村里新一茬人里就我司马蓝接他的村长合适哩，我娶了你就让你一辈子活过四十岁，还一辈子不干活。”司马蓝直在雾里，如栽在那儿的一根桩，一动不动，把话说得热热切切，每一个字都从牙间快捷地嚼了方才吐出来。蓝四十一只手抚弄着她的另一只手腕，听着听着，双手忽然不再动了，僵在雾里，雾丝如白线一样搭在她藕嫩的指尖。她说，司马蓝哥，你真想当村长？他说，我做梦都想，自懂事了都想。她说当村长不也照样活不过四十吗？他说村长是啥？村长是全村人的爷哩，叫谁干啥谁就得去干啥。 




　　他说，“我做了村长，就领着村人去把60里外灵隐寺的水引到村落里，保准让村人们吃了那水都活过四十岁。” 



　　她说：“你真的娶我呀？” 



　　他说：“真的。”又说：“灵隐寺那儿有人活到一百二十岁。” 



　　她说：“娶了我真能不让我一辈子下地干活吗？” 



　　他说：“能。”又说：“说不定村里人吃了灵隐水能活到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哩。” 



　　她对他最后说了句那我就照你说的对村人们说了哩，我说了你要不娶我，你就算天下最昧良心的人。说完这话，她便转过身子，走出了那胡同拐角窝下的雾团里。走出雾团时，她看见她的妹妹蓝三九正立在那团雾外，如立在门外一样，她一把扯了妹妹，就朝自家门前枣树下的哀幡儿走过去，又看见她的四位出嫁姐姐，老大蓝九十、老二蓝八十、老四蓝六十、老五蓝五十都已从婆家回来，正在树下燃一堆麦秸虚火，向村落示哀，火光黄黄爽爽如日光一样把白雾烧到退了远处。四位姐姐跪在火前，在等着四十和三九一起跪下放声大哭呢。 




　　她们就依次跪了下去。 



　　村落里就有了悲哀亮亮的哭声，瓢泼的雨样泪湿了耙耧山脉的村落、房屋、街道和三姓村的各家院落。也就这个时候，太阳从村东暴暴烈烈出来了，金灿灿的光束，照在村街的大雾上，青白色的雾悄悄默默不知退到了哪。转眼之间，各家都闪圆了大门。司马蓝便敲着往日村长蓝百岁在用急时才敲的一面铜锣，从日光下的薄雾间撞出来，铜色的叫声和缸裂似的锣声搅和在一起，不慌不忙，扎扎实实地在三条村街上趟起来。 




　　“当-当-当-” 



　　“喂──杜姓、蓝姓、司马姓的都听着──村长死了──上吊死了，死前交代我主持村里的事喽──女人们去缝寿衣──男人们挖墓搭灵棚──” 



　　“喂──杜姓、蓝姓、司马姓的都听着──村长死了──以后都听我的──女人们都去缝寿衣──男人们挖墓搭灵棚喽──” 



　　“当──当──当──” 



　　雾在锣声中立马退尽了，唤声在日色里金灿灿地响亮着。 



　　二 



　　司马蓝做了村长。 



　　三姓村的人都知道了蓝百岁死时，遗嘱让司马蓝做村长。村长也活不过四十岁，谁做村长都一样。给蓝百岁办丧事的第二天，三姓村的老人杜岩从乡政府回来了。杜岩是乡政府的厨师。对于三姓村，杜岩就是乡政府。乡政府的声音全靠杜岩回到三姓村时传到村落里。往日蓝百岁身为村长时，遇到难事就要把杜岩从镇上请回来，杜岩立在大伙面前，说这件事是乡里的政策是这样或那样，问题就是非明白了，迎刃而解了。眼下，三十八岁的蓝百岁死了，三十七岁的杜岩不仅是乡里的政策，还是三姓村年龄最长的老人。在蓝家的院落里，搭灵棚的人进进出出寻镐讨锨。缝孝布的女人，除了借来村里刚死过人家的孝衣、孝帽，因老村长家有六个女儿，都需全白大孝，就把他家的白粗布床单扯下剪了，又补做了蓝四十和蓝三九的两套短缺。六个闺女围着死尸哭啼，一个院落的哭声在忙乱中便如湖样淹了一切。 




　　司马蓝说：“别哭了，该给百岁叔穿衣服了。” 



　　六个闺女就歇了哭声，给爹穿戴寿衣了。新旧共四层，内内外外穿毕时，司马蓝说： 



　　“接着哭吧，别让叔死了听不到哭声哩。” 



　　又哭声连天了。就这个时候，杜岩从镇上赶着回来了。他箭进司马家院落里，和村人说了几句话，站到跪着的六个闺女身后边，透过她们泪汪汪的哭声，看见司马蓝用一截麻绳捆了蓝百岁的双脚，说百岁叔，你放心上路吧，村落里的事交给我你尽可以放心了。然后，他又把蓝百岁躲在寿袖里的死手一一掰开，将两个白亮的五分蹦儿，一个手里塞了一枚，说双手握钱，福路通天，百岁叔你想买啥就买啥，苦日子留给村里，我就领着村人们受了。最后，司马蓝用一根竹筷子撬开蓝百岁紧咬的牙关，拉着脖子往他喉里看了一番，取出一枚黄亮的铜元让他咬住，说百岁叔，你为三姓村累了一辈子，今儿你该握银咬金了，就放心走吧，既然让我当村长，我若不能让村里人活过四十岁，你就随时把我招了去。说完这句话，杜岩穿过嘹亮的哭声，到草铺前把蓝百岁拨到一边，不由分说，把蓝百岁手里的蹦儿取出来，塞进去两个铜元，把他嘴里的铜元取出来，放进去了一枚银元；把他脚上的麻绳活扣儿解开，绑成了三绕两匝的麻绳死结。 




　　司马蓝微怔着站在一边，眼里有着一丝青紫恨恨的光。六个闺女忽然哑下哭声，仿佛突然止了的瓢泼大雨，只留一地的冷冷凉凉郁积在人们的眼前。 



　　所有的目光都呼的一声扭到了躺尸的草铺前，惊奇如停雨后的云样在蓝家弥漫着。 



　　杜岩说：“蓝百岁哥死时谁在床前了？” 



　　跪在蓝百岁以西腿下的四十抬起头来。 



　　“我，”她说：“叔，我爹死的前一夜把我叫在床前了。” 



　　杜岩问：“说了啥？” 



　　四十说：“爹说村里的事交给司马蓝哥吧，他说司马蓝哥也是村里的一个人物哩。” 



　　杜岩盯着蓝四十那张才十七岁的脸。 



　　“还说了啥？” 



　　“再就啥儿也没说。” 



　　“真的没说别的啥？” 



　　“说让叔你多替司马蓝哥主主村里的事。” 



　　杜岩站在蓝百岁的身边，月深年久地沉默着。他脸上短硬的胡茬，在转眼之间由灰黑成了半青半紫的红，如这季节将落未落的柿树叶。村人们的目光和粗粗糙糙的呼吸声，如从风中落下的枯枝败叶，无所适从地飘将下来，小心翼翼地不知该搁往哪里去，就那么彼此相望着，沉默着。这时候蓝四十站了起来，把一张凳子放在了杜岩的屁股下，说叔，你坐呀，爹死那一夜还念叨说你咋就半月不回村了呢？半月不回村了呢？ 




　　杜岩没有坐。 



　　杜岩瞟了那凳子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从树林一样的蓝家女儿们的中间出去了。穿过院落时，他的脚步声飞起来砸在屋墙上又咚咚地落在地面上。有树叶从空中打着旋儿被振落下来了。司马蓝望着走去的杜岩，又扭头用淡红热热的目光，感激了一眼蓝四十，说哭啊，都哭啊，穿完了寿衣咋就能断了哭声哩。六个姐妹就都又哭将起来。最先哭出声的是蓝四十，她的哭声尖利嘹亮，湿润润如晨时河那边传过来的竹林的崩裂声。 




　　司马蓝从哭声中威凛凛地走出来，把自己顶天立地地竖在院落里。 



　　“缝孝布的，针脚细一些，这孝帽孝衣村里日后死了人还要用。” 



　　“打灵棚的活粗一些，风刮不倒就行。” 



　　该哭的又哭了，该缝的又缝了，该干活的干活去了。司马蓝的话，在三姓村真正开始落地有声了。 



　　三 



　　杜家住的房是三上两厢，新苫的房草，被雾洗了，又被日晒了，但还没有经过连阴雨的霉腐，还散发着灿黄色的草味，吃过午饭的杜岩端着空碗坐在屋檐下吸烟。烟是自种的烟叶，拌了一半芝麻叶子和几粒芝麻，吸起来，不断有芝麻在烟锅中烧焦暴炸的香味。他的小司马蓝一岁的儿子杜柏，在厢房门口看着父亲抽烟，看着这位三姓村的政府一样的父亲，把烟抽得雾雾海海。抽着抽着，他冷丁站了起来，把碗啪的一声摔了。碎碗片如白色的雪花，在院落的青石甬路上飞落。 




　　儿子杜柏朝前着走了几步。 



　　“爹，我还不想当那个村长哩。” 



　　杜岩不语，把烟抽得响出焦黄吱吱。 



　　杜柏又说： 



　　“我想学个大夫，学出个方子，我就可以活过四十哩。” 



　　杜岩把烟灭了，用脚又拧了烟灰，乜着儿子端详，好像在审视一样玉器。 



　　这时候杜岩家的闺女竹翠从厢房头上的一间灶房走出来，甩着草刷子上的洗锅的水，立在院落的中央，瘦小如一株没有长大就枯了的树苗。立在那里午时的日光下，她的影儿约有一筷子长，黑灰灰贴在她脚前地上。她就踩着她的影儿，说爹，哥不当村长还好，哥要不当村长，我死也不嫁到三姓村，离开村落我就可以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了。竹翠这样说时，解着她腰上的机织围布，把手里的洗锅刷子一层一层卷进围布里，一边望着她的哥哥杜柏，干黄的瘦脸上有一层粉红的光，仿佛说话间她就要嫁出似的。然而，她的话刚从口里飘出，做父亲的杜岩却把烟袋硬在了嘴上，抬起头来，眼里有了一种青刺冷冷的光。 




　　他说：“嫁出去你也活不过四十岁。” 



　　她不看爹，看着上房窗子，硬着脖子道： 



　　“我活不过四十，我生的孩娃离开这水土也许活过四十哩。” 



　　爹说：“……” 



　　她说：“孩娃活不过，不定我孙娃就能活过四十哩。” 



　　爹就怔怔地望着她。 



　　她冷了爹一眼，把卷了的刷子、腰布往地上一摔，转身进灶房端着洗锅水，喂猪、饮羊去了。 



　　杜岩猛然间把他的油黑如漆的烟包儿在烟袋杆上卷了几圈，忽隐隐笑了笑，那无声无息的笑如一层浅黄的水汽荡在院落里。笑后他说让司马家当村长吧，又看着他的儿子杜柏，说你去乡公所接我的班，就是在公社看门扫院，也是公社的干部哩，也管着三姓村和司马蓝哩。再扭过头来，在白色中眯着眼，望着院落角上正搅猪食的竹翠说： 




　　“竹翠，你娘死得早，这几年委屈你了，要真想离开三姓村，你就嫁出耙楼山脉远走高飞吧，这样，你和你哥就是活不过四十岁，也用不着受这三姓村的罪，也过半生人的日子哩。” 




　　竹翠扭回身来盯着父亲，目光中红粉粉的喜悦，花开花落地罩满了一个院落。 



　　四 



　　发生了一样事情。那事情如一架倒塌的房梁一样砸在村落的上空，把一个村落砸得懵懂了。把整个村落中的椿树、榆树、杨树、槐树和皂角老树的叶子全部都震得哗哗跌落了。 



　　树都光秃秃的木呆了。 



　　杜岩家的女儿竹翠竟敢公然在梁外面找婆家，敢公然要嫁到耙耧山外去，这时候蓝百岁已入土为安，杜岩已回到乡政府去烧他的一日三餐，秋天像辚辚的车轮一样赶着来到山脉，玉蜀黍的红缨开始在瘦小如指的穗上枯成几缕。从村头望上去，梯田地一层层裸在天下，红土血淋淋地袒在半枯半绿的蜀黍间。稀薄的秋熟的香甜，如从山外镇上吹过来的孩娃们吃腻后吐出来的糖味。但是，无论如何秋天是如期而至了，连续降临的几近颗粒不收的灾年，在召唤村人们去地里劳作时，有人就看见长得如玉蜀黍缨儿一样的竹翠，在日落前从村外走了回来，和从另外一个人世回来一样，穿了崭新的花格子斜纹布衫，还穿了斜纹的洋布蓝裤，连脚上的鞋子，也是城里人才敢穿上脚的红塑料底儿条绒布鞋，脚面上有指宽的一条带儿，系带儿的鞋扣又红又亮，走在乡村的日光里，把日色比暗了许多。且，她胳膊上还挎了一个红的包袱，是那有了婆家的闺女和女婿去了商店，出来时多了一个兜衣服的包袱儿。她踩着落日从街上走过时，如凯旋一样，脸上泛滥着亮色，脚步细碎轻快，一跳一跳轻捷得如回巢的鸟儿，连细小的脖子都硬硬地昂在村胡同的半空了。 




　　“竹翠，你找到了外村的婆家？” 



　　“蓝村长死了，再也没人敢不让女人外嫁了。” 



　　其时，司马蓝正和他的弟弟司马虎及许多村人在修着地埂。雨水把梯田坝子冲塌了许多段儿，村人们正从河沟挑着石头垒整塌坝，这当儿一个女人就到了梁上，扯着嗓子直叫，说杜竹翠要嫁到外村了，司马蓝你做了村长管不管──不管了我就把我家闺女也嫁到外村呢──唤声如冬天的风，白凛凛地荡过来，人们拨开玉米杆儿，就看见那唤话的是司马蓝的一个婶，当年跟着一个南方来的货郎逃婚跑往徐州，抓回来吊在老皂角树上，被蓝百岁打得皮开肉绽后，又强迫她当夜在村里选了一个光棍嫁了的蓝香香。从此刚上任的村长蓝百岁就威风凛凛了，在村里说一不二了。今个司马蓝才做村长半个月，风一吹根还摆动时，同样的事情就砰的一下摆在面前了。在梁上唤话的蓝香香双手叉腰立在田头，所有听到唤话的村人，目光都哗的一下扫过来，搁在司马蓝的脸上凝着不动了。司马蓝觉得他的脸上僵僵木木，他抹了一把脸，说： 




　　“日他奶奶杜家。” 



　　便领着村人、扛着家什回村了。路上走得急切，一群一股的三姓村人紧跟其后，队伍样生出一股冷风。走在最前的自然是司马蓝，稍后的是他的两个弟弟鹿和虎。司马鹿踩着哥的脚印，不断追上前去和哥并肩走着，颤抖着声儿说，四哥，怕不能打哩，她爹在公社烧饭，和乡长熟呢。司马虎说：“算一个鸡巴呀，打一顿再说。”司马蓝望着两个兄弟，脸上青一片紫一片，脚下的步子淡下来，想了一会说： 




　　“六弟，老五害怕了你动手。” 



　　司马虎说：“四哥，你是村长，你发号施令就行了。” 



　　司马蓝递个眼色，少年司马虎跑步回村准备绳子、鞭子了。紧随其后，司马蓝领着村人，到了村头，转眼之间村中赋闲的女人孩娃，都知道要在老皂角树上吊打杜家的竹翠了，都在村口鸦鸦地立下了一片，脸上挂满了苍白润红。除了修梯造田，村里几年没有过了惊天动地的事，委实寂寞了太长的时候，今儿是终于要有一台好戏了。男人们扛着家什立在皂角树下静等分晓，女人、孩娃相拥着往杜家胡同走。杜家本姓的人，不消说不会动手帮了司马家，怎么说也是同祖同姓。蓝姓人已经不再主持村里事物，也自然到了看客时候，只有司马姓的几个少年、青年，跟在司马蓝身后，接着司马虎找来的鞭子、绳子，间或拿了柳木杖儿和擀面棍儿，朝杜家汹涌而去。到杜家门口，人们立了下来，屏住呼吸，闪开一条路道。司马蓝在那路道上淡下脚步，压了心惊，上前推开了杜家的门。 




　　杜柏在院里按着一只绵羊剪毛。竹翠在一条绳上晾着她的彩礼，是几块红色色的花洋布，用水湿了先让布缩水，再在绳上晾干。那红布绿布旗帜样鲜艳飘扬，竹翠在那旗帜下，不理不睬地拉着皱了的布摆。镇定的样子，如他们兄妹早就知道司马蓝要领着村人来打，于是就在这里静心候着，已经候得有了许多日子。司马蓝在大门前愣了一下，反到被院里杜家兄妹的镇定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司马虎说了句四哥，先把她拖出来吊在树上再说，他才从那一楞中灵醒，回身对着人群道，我不说话，谁也不能动手。然后，他独自踏进院落，把大门掩了，朝杜柏走过去。院落很静，剪了一半毛的绵羊从杜柏手下跑出去，蹄声如鼓，把一堆羊毛踢满了半个院落。 




　　杜柏从地上站了起来。 



　　司马蓝说：“你妹妹要嫁到外村不是？” 



　　杜柏说：“她的事你跟她说去。” 



　　司马蓝说：“你做哥的不管，我做村长的就要把她吊在树上打了。” 



　　杜柏说司马蓝，你主持村里女不外嫁的公道，要打你就把她打死，不打死没人能挡住她嫁出三姓村。说完这话，他转身走了，去上房放他剪下的羊毛，至门口回过头来，说你可别忘了我爹是公家的干部哩，人便进屋去了。 




　　司马蓝木木立着：“竹翠，你死心外嫁了？” 



　　竹翠依然在晾她的彩礼：“喜期都订了，出月初三的好。” 



　　他说：“你不怕我把你吊在皂角树上打吗？” 



　　她说：“你敢把我打死吗？不打死我就要嫁出三姓村。可不说打死我，你只要把我打出血，我爹就会领着公社的人来撤了你的村长哩。你不是做梦都想当村长吗？”她端着搪瓷脸盆，脸上泛出了浅浅淡淡一层簿笑，说这村长本来爹和蓝百岁说好该是我哥的，可蓝四十是你相好，一村人都知道你们十六岁就偷着钻过玉蜀黍地，所以她就说他爹死了让你替当了。日色已经红尽，院墙在一抹红里投出很长的影儿。院外的吵嚷声翻江倒海传过来。司马虎把杜家大门晃得哐当哐当响，杜竹翠朝那门外瞟了一眼，说打了我你不能当村长，不打我你做了村长又关有不住村里闺女外嫁的门，她看了一眼满脸紫色的司马蓝，看见他的手捏成拳头，筋脉在手背上鼓成纵横的青堤，忽然把空盆放在了厢房的窗台上，转过身子，离他有几步远后又勾头站下来，打量了一眼自己的穿戴，再次抬起头时，落日叽叽哇哇退去了，可她的脸上却满是落日的血红色。 




　　这时候，她又冷丁叫了一声司马蓝哥，说我可以不嫁呀，可以让你牢牢靠靠当村长，还能让爹把公社干部请进村里开个宣布你是村长的群众会，话到这儿，她歇了一息嗓子，忽然死死盯着司马蓝，铁硬铁硬说，要这样，你就不能和蓝四十成过日子。 




　　她说你得和我过。 



　　说你得娶了我。 



　　说那年看见你和四十姐钻进玉蜀黍地我就守在地头等，从吃过饭等到天黑也没见你们从地里钻出来。说那时候我守在地头上，孤零零一晌想的就是这一辈子要嫁给你司马蓝，不嫁给你司马蓝就是死了也要嫁往外村里。说蓝四十她人长得好不愁找不到好男人，长得好但不一定就能侍奉男人好，说你娶了我杜竹翠，我给你做牛做马，洗衣烧饭，端洗脸水，倒洗脚水；说我杜竹翠一辈子要是对你说一句难听的话，你可以把我舌头割下来。 




　　这时候院墙已经没了影儿，落日最后的余辉在杜竹翠的话语之间灯一样熄了。门外也没有了吵嚷，安静得能听见落日净尽时如稠布滑落一样的响音。司马蓝忽然之间感到有些腿软，他很想扶着什么蹲下来脸上的青紫不见了，捏成拳头的双手松软了，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想喝口水。他说竹翠，你才十六你满口说的都是不该你说的的话。 




　　她说十六咋了？政府不是规定三姓村女十六能嫁、男十八能娶嘛。 



　　他说：“不说这些，我口渴得很。” 



　　她说：“我去给你舀一碗水来。” 



　　他说：“不用。” 



　　她还是去给他端了一碗井冷水，还在碗里放了一把稀有的白沙糖。全村人家没有白沙糖，唯有杜家才有这好东西，因为杜岩是乡政府的炊事员，糖罐里就从来没有缺过糖。司马蓝接过水碗，看那不化的白糖在碗里沉沉了半碗，又抬起头瞟了一眼竹翠。 




　　他说：“竹翠，你才十六岁可你心这么野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就害了我司马蓝一辈子害了四十一辈子？” 



　　她说：“司马蓝哥，合铺儿成家了我侍奉不好你你就把我赶出你们司马家的门你想娶谁娶谁好不好。” 



　　五 



　　过了秋天，司马蓝和竹翠合铺成家了。 



　　第十八章 



　　阎连科 



　　一世界的雪白。村人们都从家里出来，站在村落中央的老皂角树下，戴了雨帽，打了雨伞，披了麻袋挡雪。谁家刚死过人，还守在当年孝里，没有挡雪的东西，就索性披了孝衣，便越发显得白了，溶在雪地一样。 




　　司马蓝立在牛车轮钟下的一块石上，弟弟司马虎和司马鹿立在他的身下，各人手持一张铁锨，脸上僵了青光，虎视着村人们。 



　　直到这个时候，鸦鸦一片的村人们，才都哆嗦一下发现，司马家兄弟，全都长大成人了。 



　　不可一世了。 



　　司马蓝立在钟下那块红色的石头上，把积雪往地上踢了踢，学着当年蓝百岁开群众大会的模样儿，扫了一眼乱乱一片的人群，让六弟司马虎在雪地用锨把犁出一条线，盯着那线又盯着人群吼： 




　　“三姓村的人──杜家、蓝家、和司马家，想活过四十岁的站到这边来，不想活过四十岁的人就站到那边去。我们弟兄仨这个月沿着耙耧山走了几百里，把灵隐渠道看好了，修得好了有六十里长，修不好有八十里长。只要把水引过来，村里的人就活过了四十岁，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岁，也是很平常的事。我日他祖宗，灵隐寺那儿有人活到一百二十岁，还能用牙齿吃萝卜。现在大伙说吧，谁不想活到四十岁？想活的站过来，不想活的站过去。” 




　　司马蓝的话嘭的一声打住了。 



　　村人们都立住不动。仿佛不敢相信站过来就能活过四十，站过去就活不过四十这道理，人人都盯住雪地的那条线，冰冷冰冷沉默着。 



　　司马蓝又瞟了一眼村人叫：“我日你们祖宗，都不想长寿不是？” 



　　司马虎几步蹿到钟下的另一个石头上，端起的铁锹像枪一样对着人群：“到底是不想活过四十还是不想听我四哥的话？！” 



　　司马蓝一声喝斥：“老六！” 



　　司马虎没有扭头：“你别管。” 



　　司马鹿呆呆立着，看看六弟，又看看村人，半是哀求半是解释说：“你们站过来不就行了吗，有谁不想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呀。” 



　　新媳妇竹翠从人群出来，站在雪地这边了。 



　　杜柏站到雪线这边了。四十的妹妹蓝三九跟着杜柏走过来。 



　　人群如骤然大开的戏园门，都踏着积雪涌过了树南，白哗哗挤在了雪线这一边。 



　　司马蓝又一次扯着嗓子叫： 



　　“既然都想活过四十岁，那就从明儿开始，各家各户都把积存交出来，有钱的交钱，没钱了卖树，卖猪，卖粮食。无论家里有没有病人，凡有棺材的一律拉到集市上卖掉。村里规定，最近几年村里无论谁死，都只能用席卷，不能用棺材埋，省下钱到集市上买锹、买锤、买炸药。我已经请人算过了，这一次凑不过三千块钱，就他妈别想开工修渠引水──谁家要是有钱不交，有家什不让用，我要不把他家房子烧了我不当这村长──哪个男人有恋家恋妻怕出力出汗，不肯去工地，我要不找几个光棍、傻子把他媳妇奸了，你们去司马家坟上把我爹司马笑笑的坟挖开，将我爹的骨头晾到山梁上──哪个女人有敢拖男人的后退，三天两头去工地找男人回来耕地收庄稼，我不把她孩娃捏死，等竹翠怀了孕，她生一个，你们就捏死一个，让我司马蓝断子绝孙……” 




　　第十九章 



　　阎连科 



　　开工修渠的半年之后，耙耧山脉漫卷了腥鲜的青稞气息，一些未开的野花包儿，在后山坡和麦田的行间，急得摇头晃脑，骂爹骂娘。开放的野花，和村落里的几株杏桃一道，红浪浪的笑语，在胡同里东窜西跳，跑马占地地抢占着世界。 




　　蓝四十去挑水，穿过胡同时，草气和花香冲撞在她的桶上，呼呼啪啦，一副空桶里盛满了红绿味儿，少说比往日的季节重了十余斤。到村间井上时，她忽然看见杜竹翠立在井台上，两桶水已经打好，挑起来往她这边一迈迈地走过来。就在竹翠弯腰桃水时，身子一弓一直间，蓝四十的眼睛哐啷一声，被竹翠的肚子撞上了。竹翠怀孕了，肚子挺得山峰一样，十里八里就打人的眼。蓝四十立在路旁，断定竹翠果然鼓起了肚子时，眼睛里针刺刺的苦疼热辣辣如烧红的尖锥扎在了眼球上。 




　　竹翠挺着她的肚子走过来，水担子在它矮瘦的肩上音乐样响。 



　　她把目光瞟在竹翠的肚子上。 



　　竹翠说，你挑水呀四十姐？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厚厚实实堆得花叶样一片一片往下掉。 



　　蓝四十没有说话。 



　　蓝四十一直盯住在她的肚子上。 



　　待竹翠走远时，她看着竹翠的后身，发现竹翠的肩、背、腰和屁股弯成了一张弓，又舒展，又柔和，每走一步，屁股都要左扭右摆，舞蹈般动人而又诱惑。她肩上的空桶滑在地上了，桶里装满的青稞气息流得满地都是。 




　　几日之后，司马蓝从水渠工地回来，在村口碰到蓝四十去锄小麦，他们彼此愣着，司马蓝冷不丁儿说，四十，不是我不想娶你哩，我没法儿呀，我想当村长，我还老想着你爹和我娘，想起来我的手就捏成拳头了，就想打人了，蓝四十却是不说话，乜了司马蓝了一眼，把一口唾沫吐到他面前，转身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司马蓝怔怔地立着，如一截雷击后的断木桩。 



　　到了夏末，司马蓝和村里的男人们都还忙在工地上，一个村落都是女人和孩娃，忽然一夜杜竹翠在家里千呼万叫，尖利且深刻，女人们都朝那叫声涌过去，脚步声惊涛骇浪。蓝四十被那叫声和脚步声惊醒之后，一快二疾地穿好衣服，跑出屋门，又突然站下了。 




　　她在院子里一直默默地站到天亮。到东山梁泛出深厚的银白时，竹翠的叫声停下来，村落里宁静成一片时，有两行泪悄然地滚落在四十嫩粉粉的脸上。 



　　这一天，她满了十八岁。 



　　就在她满十八周岁的这天早晨时，她深怀着失落，走出大门，看到村里杜姓的痴狗儿，二十七岁了，仍长得如牛鞭杆儿一样细微，挎了一个竹篮，竹篮里岔出几把稻草，魂灵一样从从竹翠家里荡出来，一蹦一蹦地到了她的面前。 




　　她说你干啥去狗儿哥。 



　　痴狗儿笑笑，把他那沉甸甸的一篮稻草往胸前晃一下，说司马家的孩娃死了，我竹翠妹头胎就生了个死娃，还是男的哩，小鸡儿和一粒青豆样，你看他的鸡儿吗？ 



　　蓝四十愣一下，刚刚心里井深水冷的落寞忽然之间不知流荡到哪去了。她闻到了面前那篮稻草的香味，闻到了稻草下的死婴的血淋淋的腥气。她想过去撩开那稻草看上一眼，可到了近前时，伸出了手却又缩回来。她问司马蓝知道吗？狗儿说早产一个月哩，他还以为竹翠没到做月子的时候呢。她说竹翠在家哭没有？ 




　　狗儿说，哭天唤地，手把墙皮都抓落了。 



　　她不说话，木木的立着不动。立过一会她忽然跑回家，从床头抱出她盛衣服的小箱子，一尺宽，尺半高、二尺长，涂了深绿色。还在那箱里放了一件她的绿底红花的洋布衫，说狗儿哥，这孩娃知道我四十心里的苦，他是为了我才早来世上一月死了的，你把他装到这儿埋到竹翠家对面坡地上，回来我给你打三个荷包蛋。 




　　杜痴狗儿傻傻的站着没有动，说竹翠让我扔得越远越好哩。 



　　四十说，五个荷包蛋，他是一条命，你埋到村前去。 



　　狗儿一动不动地呆站着，说人家给我两毛钱，让我扔到十里以外哩。 



　　四十说，七个荷包蛋，你埋到村前去。 



　　狗儿说，一大碗我就埋到村前去。 



　　四十说，你去吧，竹翠一出门能看到哪儿你就埋到哪儿去，坟堆要像大人的坟堆一样大，再在那坟前坟后栽一些野菊花，喇叭花，一串红啥儿的，让竹翠一出门就能看见那花草中间黄爽朗朗的大坟堆。说去吧狗儿，埋完了我给你烧一海碗荷包蛋，再烙两个葱花大油饼，给你四毛钱。杜傻痴儿听了这话，眼睛如睡醒后猛然开了屋门样，哗啦啦一亮，用舌尖舔舔嘴唇，抱起那个小木箱就又返身往竹翠家门前走去了。 




　　　将近一个月后，竹翠从床上坐起来，闻到了一股鲜红烂漫的香味，她依桌扶墙，挪到窗前，看到了对面山坡上有一片盛开的鲜花，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六色五颜，浓烈的腥香味儿，潺潺汩汩在她的鼻子底下和唇间叮当作响。在那一片花地中间，则隆起一堆黄土，土堆尖上，有一朵碗大的白花，花蕊是一团褐色。那白花没有枝杆，没有绿化，独自在土堆上开得无所顾忌，如火如荼。竹翠眯着双眼，似要弄清那朵白花如何就独自烂漫了似的，弄清那片本来是一片蒿草、毛草和杂乱礓石的地方，如何就成了一片花圃，她从屋里走出来，扶上院落的大门时，痴狗儿如被人送来了一样，背着一捆牛草走了过来。 




　　“狗儿哥，那对面坡地咋就有了一片花呢？” 



　　狗儿说：“栽的呀，四十让我栽的呀。” 



　　竹翠说：“那中间的一堆儿是啥？” 



　　狗儿说：“你的孩娃呀，四十让我埋到那，埋到你一出门就能看到的地方哩。” 



　　狗儿说着就走了，耸耸肩头的一捆牛草，说四十给我烧了一大碗荷包蛋，给我了五毛钱，我咋能不听她的把你家娃儿埋到那里呢？竹翠没有再和狗儿说啥，她听着他的喃喃自语，目光再一次碰到那碗大的白花时，她的目光如落在石面上的紫柳青杨般响一下，被弹将回来了。她心里骤然明白，那不是一朵白花，那黄的也不是白花的黄蕊，而是她头胎男娃坟头上压下的一张白色的冥纸。 




　　杜痴狗儿走了。 



　　竹翠大病一场，在病床上躺着她想，我要连着怀孕哩，我要像我爷杜拐子让女人生孩娃如猪下崽儿一样生，一年一胎，生三个五个，十个八个给她四十看一看。 



　　竹翠从病床上挣着起来梳妆打扮了一番，给婆婆打声招呼便到六十里外的工地上寻她的男人了。 



　　第二十章 



　　阎连科 



　　一 



　　杜岩猛然间觉得，自己应该睡到棺材里去。三寸厚的桐木棺板，二寸厚的柏木档头，前方刻下了盆大的一个奠字，一年多来，这副棺材都在屋里散发着发亮的油漆气息和烤湿板时的浅红色温馨。在乡里烧了半辈子饭，月月从工资中抽出一块、几块放在床头墙缝的塑料袋，几十年过去了，就买了这副棺材，虽不是最好的，可也是谁见了谁羡，忍不住说有这副棺材，活一辈子值了。然而，司马蓝却硬是要派人来把棺材抬去卖了，说灵隐渠工地上连买根纲钎的钱都没了。 




　　冬天的太阳温暖而又潮润。杜岩在院里的阳光下，看着一只刨食的母鸡，听到了日光落地时似乎发出了细微的雨声。他抬头朝天上看看，感到了脖子里的裂疼如谁在扯着他的喉管，把手伸进喉里去摸，摸到了那肿胀的亮块如一个鸡蛋卡在喉咙中间。我该死了，他想，也许就死在这几日里。这么计算着自己的生命，他从凳上起来，去抓一把蜀黍喂鸡子，又给圈里的几只羊抱了一捆豆棵，便出门来到了村街上。 




　　村街上安静得能清晰地辨出日光中哪是空气、哪是飞尘和响动。十六岁以上的男人都到工地修渠去了，女人们在家侍弄田地，照料村落。一条一条的村街，在寂静中如了丢在地上无人拾捡的腰带。他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从这条胡同走进那条胡同，除了碰到了一只狗，就仅碰到了一个七岁还不会走路的孩娃。他说你还站不直腿吗？孩娃怔怔地望着他，手里拿了一个白纸叠的风车轮子，说我的轮子转的欢哩，你一来他就不再转了。杜岩有些惊愕，往后退了一步，那风车果然转起来，靠近孩娃一步，那风车就戛然止住了。以为是挡了风向，在孩娃三尺远近绕了一周，那风车就是死下了不动，可站在三尺之外任何一个地方，它都转得旋儿旋儿的。 




　　也就只好走了。 



　　走了就想，我是果真该躺进棺材去了。女儿竹翠不仅嫁了，第二胎藤也快该生了；大孩娃杜柏虽还没有结婚，可到公社接班，做了政府的通信员，每日去邮局取几张报纸，给书记烧一壶开水，至多再把到公社大院玩耍的孩娃赶出院落，工作也就完了，清闲，干净，还天天和领导交往，每月领十七块五的工资，这景况找一个镇上的媳妇成家是很容易的事。没什么再可忧愁的了，唯一担心的是村里来人把棺材抬去卖了。 




　　回到家里，杜岩上了厕所，清理了身子里的闲杂，看看天，看看地，扫了一眼房子和羊圈鸡窝，走进上房，把架棺材的两条凳子一点一滴地挪着，就把棺材从山墙下挪到了西屋正央。最后，把棺材盖子大开，往棺材底儿上铺了几张报纸，一床薄褥，放了几件冬暖夏寒的衣服，一个碗，一双筷子和他在乡里退休前乡长送给他的一个小闹钟，书记送给他的一个用旧的袖珍收音机。收音机是坏了的，书记说一拍就响，他试了果然一拍就响，便很感激地向书记鞠了一躬，握了手。做完了这一切，欲要躺进棺材时，忽然发现了那闹钟本来好好的，嘀嘀嗒嗒，走得有春有秋，天长地久，可这忽儿放进棺材它却不再走了，和他走近那孩娃的风车风车就不转了一样。 




　　杜岩有些诧异，伸手把小闹钟从棺材里取出，那闹钟一到棺材口上，它就又清清白白响了起来，麦芒似的秒针一步步走得均匀而又轻快，震得杜岩拿钟的手一颤一颤。木呆呆地盯着闹钟走了一阵，他又把钟伸进棺材。一伸进去针就停下，一拿出来，针就嘀嗒有声。这样反复几下，他把钟放在桌上，从棺材头上取出那破损旧坏的袖珍收音机打开，发现收音机在棺材外面拍拍打打，才有吱吱呀呀的声音，如撕牛皮纸的声响，几乎听不清播放的是什么东西，可一放进棺材，收音机却完好如新，不消拍打，那声音就脆脆清清，有板有眼，阴阳顿挫分分明明，音乐声如桃红杏白时的碧色河流。 




　　有这收音机就行。杜岩把它放在棺材角上的衣服下面，心里升起了一股甜丝丝的温暖和慰藉，要往棺材中躺时，又觉得枕头低了，转身在屋里扫了一遍，看见桌上放了几本儿子杜柏的旧书，其中夹了一册红皮小书，他顺手一拿，把书塞进了枕下。然后，把棺盖的下边盖在棺上，上方错开一条口子，先跳进一条腿去，再跳进另一条腿，身子一缩，他就钻进了棺材。仰躺了身子，再把棺盖一寸一寸地移动，至尾听到一声白亮亮的哐当，棺盖就恰恰当当盖上了。 




　　二 



　　棺材里除了光线黑暗，如布蒙在眼上，其余舒畅而又惬意。杜岩在棺材里甜甜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听到村落里的冬风，嘹亮而又刺耳。棺材的脚头那儿，从板缝挤进一丝青细的利风，吹得久了，他的脚冷麻冷麻，如从雪地里拨过了一段人世一样。他就是被风吹醒了的，动动麻木的脚，把褥子往那棺缝中蹬蹬，缝被堵上了，棺材里立马湿暖起来，熟面粉一样的木香味和棉衣、棉褥新装棉花的白柔柔的气息，在棺材里弥漫不止。 




　　喉咙也似乎疼得轻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果然疼得轻了，流畅得叮咚作响。把手伸进喉咙试着摸了，那一肿胀还在，如胡同中到下的一架马车，把一个胡同全堵死了，可所有的来来往往，可以从墙下和马车棚下钻来钻去。 




　　这时候，他感到上身温热，下肢微寒，猜想是棺材的尾部近了门口，就后悔入棺时没把屋门掩了。而上身这儿，有清新的日光气息，仿佛是置身在日光中晒暖。在棺材里翻了一个身子，将腿缩了，感到眼睛被光亮刺激得犯眯，便想到这光景可能是入棺后的哪一天下午。只有下午，落日才会晒在窗上，才会透过窗子洒在棺材的头上。他为还能晒上日光感到侥幸，想努力再把身子缩缩，让日光透过三寸棺板，也能晒到他的腿上、脚上，可这当儿大门响了。院落里响起了他熟如自己衣衫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如白色的小花，由远至近，飘至了近前，忽然停了下来。接着是儿子杜柏叫他的声音，爹、爹──你在哪儿？他先咳了一下，说我在这儿，在棺里，你不好好给政府上班你回来干啥？ 




　　杜柏立在门口，朝西屋的棺材盯了一阵，走过去一下掀开棺盖，日光呼呼啦啦打在杜岩的脸上，他眯着双眼，如风吹了一样，身子叮叮当当猛然哆嗦起来。 



　　儿子说你疯了。 



　　说你不好好上班回来干啥？ 



　　儿子说有个拖拉机路过山梁，我回来拿几件衣裳，找几本书，乡里要组织考试呢，说考的好他就从通信员转成干部了。又说转成干部我想给上边写封信，让上边把村落迁出耙耧山脉去。 




　　杜岩便从棺里忽地坐起来，说饭碗没有端牢你少提这茬事儿，你以为村里人迁走就活过四十了？祖上不是迁走的也没活过四十嘛。说你以为迁村是猪狗挪窝呀，天下人口这么密，上边能屙出几百亩地，尿出一眼泉来让你们三姓村过日子？这样说着他看着杜柏的脸，见孩娃从冷惊中缓过神儿了，又说你照看好自已就行了，我喉咙的肿胀像塞了大堤哩，活不了几天啦，你过来看一下，说完他张开嘴来，儿子把他的下巴端起，扭了半个转儿，让他面对太阳，说啊──他就学着儿子的模样，对着窗子张嘴啊──了一下，感到日光晒进喉咙，如火烤了一般。 




　　看了很久，如端详一个出土的瓷器，最后杜柏把他的下巴放下了。 



　　他说咋样？ 



　　儿子说肿得和瓷一样，亮得耀眼。 



　　他说我活不了几天啦。 



　　儿子说刚好这几天我忙，还要考试。 



　　他说你忙你的，后事我都安排停当了，你妹夫司马蓝这几日就要回来卖这棺材，你走时把棺盖钉死让他死了这条心就算尽孝了。说到这儿，从山梁上忽然传来拖拉机的喇叭声，杜柏跑到门外，沿着胡同对着山梁唤了几嗓，让不要着急，稍候一下，回来对爹说拖拉机催我了，就连四赶四的找衣服，去装桌上那几本书时，忽然发现少了一本。 




　　谁拿了？ 



　　啥儿？ 



　　一本书。 



　　杜岩躺在棺材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塑料皮的小书出来，说是这吗？杜岩过去接了，在书皮上小心小胆地擦擦，说你啥儿都敢枕，在外面你把它送进棺材就砍了你的头哩。杜柏就看着房顶，说不是那本《黄帝内经》就行。说啥书都比不上你爷留下的《黄帝内经》哩。到这儿，儿子杜柏装书的手不动了，说爹，要在镇上说这话命真的都没了。 




　　杜岩说咋的了？ 



　　杜柏说，不咋。 



　　这时，山梁上拖拉机的喇叭又山呼海啸地叫起来，杜岩就告诉儿子说五寸长钉在门后窑窝里，锤子在院里鸡窝旁，让儿子赶快把棺材盖钉了去梁上搭车回镇子，别让人家司机等得心急如焚，火烧火燎。杜柏听了这话，又到门外叫了几声师傅，回来捎了锤，寻了钉，看那大铁钉又青又长，说不会把棺板钉裂开？杜岩说泡桐木吃钉，你钉就是了。 




　　儿子说，棺材里不放别的东西了？ 



　　杜岩说，放多了也挤，钉吧。 



　　儿子说脚不冷？ 



　　杜岩说，你把我床下放那双棉鞋放进来吧。把入冬后妹妹竹翠给父亲做的新棉鞋放进棺材里，替他爹脱了旧靴，换了新的，杜柏说爹，你把眼闭上，别钉时灰土木渣掉进眼里去，就抱着棺盖朝棺口移动了。棺盖是一块独木泡桐，抱起来并不沉重，只那么对着槽一合，哐的一声，也就水泼不进了。 




　　杜柏说，爹，钉吧？ 



　　杜岩说，钉吧。 



　　杜柏说，我可钉了。 



　　杜岩说，你钉吧你，人家还在梁上等着呢。 



　　便把那一把青色四方的铁钉，当当啷啷放在棺盖上，数了一遍，统共十三颗，刚好棺盖两边各五，头顶两颗，脚尾一枚。杜柏首选了一颗长的，在口里嘬湿，如死人入殓前一样，念念有词地说，爹，你小心着，盖棺啦，躲躲钉儿，现在钉的是左，你往右边侧着。就当──当──当──地钉了起来。杜柏一锤一锤砸着，钉到第四颗时，他隔着棺材问爹，说你还有事情交代吗？爹说你抓紧成家立业，他说等我转成了国家干部再说。便从棺材左边拿起三个钉子，全部塞进嘴里，转到棺材右边，当、当、当地砸了起来，待十三颗钉子全部钉完时，杜岩的声音在棺材里已经变得瓮声瓮气，如在缸里说话一样，还有些霉腐的味儿。他说儿子，你把锤子放在门后，别再用时找不着哩。 




　　杜柏就把锤子放在了门后。 



　　山梁上又传来催命般的拖拉机喇叭声。 



　　杜柏说，爹，我走了。 



　　杜岩说，走吧，记住把门关上。 



　　杜柏说，没啥事了吧？ 



　　杜岩说，好好考试，转成国家干部，你就能管住村落了。 



　　杜柏说没事我就走了，等忙过去这个月，我再回来给你办丧事，等着，别急。这样说着，他就关了屋门。 



　　随后，他的脚步声由近至远，落日一样退尽了。 



　　三 



　　三姓村的灵隐渠工地上，四面八方都需要添置工具，都需要钱去购买。谁都没有想到，原来用一段麻绳，没有钱也是不行。村里凑资的四口棺材、二架房梁、一套婚具和一些猪、羊的兴修费，转眼就水落石出，露了底儿。司马蓝领了两个村人回村拉粮食，自然也要把村里的最后一口棺材卖掉，到镇上买钎、锤、锨、镢和麻绳运到工地去。 




　　天亮赶回村时，把车子放在村口，按人头每人收了十斤小麦，五斤玉蜀黍粒，二十斤红薯，装满车时，就领着村人去岳丈杜家抬棺材。太阳已经出来，村里铺了浅薄的暖意，从胡同这头望到那头，如望一架玻璃筒儿，能看见几里外梁上的小麦苗都一律被风吹得倒向东边，一些细微的麦根在土外如眉毛一样绒绒地动着。司马蓝问了他的媳妇，说你爹在家吗？媳妇竹翠说在吧，我有半个月没回娘家了。 




　　就都往杜家潮过去。 



　　入院，开门，人门全都呆了。棺材摆在屋子中央，日光在棺盖边的钉盖上灼灼生辉，把棺档头上的奠字照得金光灿灿，满屋子明亮。竹翠的肚子又一次显凸起来，她用手扶着肚子，惊慌在棺材边上，爹、爹的一声声叫着，拿手去棺材缝上又抠又掀，泪像锤样砸在棺盖上。 




　　屋子里一片死静。 



　　司马蓝说啥时儿死的？那个七岁还不会走路的孩娃在他娘的怀里，说他刚刚还见到杜岩在街上走呢，还弄坏了他的风车。说了这话，他娘就打了孩娃，说啥儿刚刚，刚刚你还在床上睡觉呢，那风车半月前都坏了，都仍到粪池子去了。孩娃就在他娘的怀里大哭，说刚刚，就是刚刚，哭得鼻泪横流。司马蓝看了看孩娃，顾不了许多，拿起门后的那个钉锤，翻过来就用有岔口这边去起棺材上的钉子。没想到钉子已经锈在了棺木上，好不容易起出来一颗，连泡桐的木屑都拔出来许多。拔出一颗，棺材就有了缝儿，第二、第三颗也都顺势拔了出来。有人扶凳，有人按棺，一个个屏住呼吸，手忙脚乱把第十三颗钉子拔出后，村人要去掀那棺材盖，司马蓝把手按在了棺盖上，说，先打开一小点儿， 




　　就把盖错开了一条小缝儿。 



　　说把棺材抬到正屋门口上，村人们就把棺材抬到了正屋门口地上。 



　　说，竹翠，你赶快给你爹烧一碗面汤，竹翠就去灶房搅拌面汤了。 



　　太阳已经从门口泄进来，一铺席样长方一条，正好晒在棺盖上。女人们都寻了门栏、凳子坐下来，看着棺材等着后边的事。男人们一人卷了一根烟，抽得雾雾海海，满屋子弥满了呛人的白烟味。时间嘀嗒作响，桌子上那个退完漆的小闹钟，秒和霹雳一样响。过了许久，男人们都卷了三根烟，杜岩在棺材里悄悄默默醒来了。 




　　杜岩是被那白浓浓的劣烟呛醒的，他首先在棺里轻轻咳了一下。这一咳，所有人的心里都叮咚一声心跳，彼此相互望着，目光撞来撞去。男人们手里的烟都僵在手指上，烟灰轰轰隆隆地掉在了地面上。 




　　又有了一声咳。 



　　司马蓝过去把棺盖慢慢移开了。 



　　棺里的杜岩立马把手挡在眼前，仿佛睡醒后发现日光照在了脸上那样。他说又闷又热，大冬天又闷又热。司马蓝说你喉咙咋样？他说喉咙里的肿条就像一条大堤哩。这当儿村人们围了过来，看着棺材中的杜岩，叫他叔，叫他哥。他也懵懵地望着村人们，扶着棺壁坐起来，把头伸到棺材外。 




　　司马蓝说，你出来吧，要把棺材抬去卖了呢，村里就剩你这一口棺材没卖了。 



　　杜岩把眼恶在司马蓝的脸上。 



　　司马蓝说工地上没有分文了，连一段麻绳都买不起。说着就去扶杜岩出棺材，可手碰到杜岩的身子时，杜岩把一口痰哇地吐在了司马蓝的脸上，宛如吐出了这口痰他的喉道畅通了，一马平川了，喘息声粗壮有力，连说话的声音也比生了喉病前高亮许多。 




　　他说，卖棺材就抬去卖吧，我就死在这棺材里，除了你们把我和棺材一块卖出去。说完这话，他如一架山脉一样，又轰然倒进了棺材里，把眼睛锁一样闭上了。 



　　你真的不出来？司马蓝说人死如灯灭，死了啥也不知了，要那棺材还有什么用？杜岩没有睁眼，他在棺材里把头偏到女婿司马蓝这边，说人生在世如一盏灯，灯亮着要灯罩干啥儿？活有房，死有棺，死人没有棺就如活人没有房。说到这儿，他用手捶了一下棺壁，吼叫着你们走吧，你们别想把我从棺材里拉出来，工地上没钱了你们去乡政府把我的安葬费领出来，不定比这棺材钱还要多。 




　　司马蓝不语了。 



　　司马蓝脸上有了一层光。 



　　司马蓝默过了一段岁月说，爹，你到底还能活几天？杜岩在棺材里听到女婿叫了一声爹，眼皮弹一下睁开了，说我早都死过了，我死过半月啦。司马蓝说你活着每月多少钱？杜柏去接班，你这工资不是照发吗？杜岩盯着司马蓝的脸，问： 




　　咋得了？ 



　　说，你全当你死了，日后三姓村各户轮流养活你一个月，每个月的工资村里就领去修渠了。 



　　四 



　　轮流养活杜岩是从村东蓝家胡同开始的，因为每个月的工资村里都派人去镇上替他领去了。在镇上直接买了工地上的用品拿往工地去，自然三姓村人该轮流养活他。杜岩已经不是杜柏和竹翠的爹，他已经成了三姓村的爹或爷。司马蓝对各家的媳妇说，谁要慢怠了杜岩，使他喉咙病加重了，或在谁家死去了，就卖了谁家的房子去修渠。 




　　杜岩一辈子给人家烧饭虽也是国家的人，可终归是侍奉别人的人，然这忽然之间被村人细细微微侍奉时，他开始有了不适，村人给他把饭烧好，唤他去家吃饭时，他就躺在棺材里边不出来。 




　　来人说，杜伯吃饭了，专给你做的干捞面。 



　　他说我死了，别叫我啦。 



　　蓝姓的就把那碗特别为他做的捞面放在棺头上，又舀来一碗面汤才去了。再或，用车子把棺才拉走，拉家里让他吃饭，饭后再把棺材拉着送回，这样日子久了，熬不过村里人的善意，叫饭的来了，他就从棺材里坐了起来。再后来，他就从棺材里走了出来。那副棺材，已摆回到原来的那个地方，除了天黑上床睡时，天亮起床再从棺材里爬出来，余时都已空下来。这样过了一年有余，他的喉病不知不觉间不仅愈发轻了，且似乎日渐好了。一天，轮到杜姓侍奉时，因为本姓同族，村人们在吃饭穿衣上，已经不如先前那样周到，加之他样子上去病无灾，又儿女双全，到饭时村人就时常忘了叫他。早先他侍奉别人，如今一村人侍奉他一人，不叫他吃饭时他摔盘子摔碗，这样七折八腾，似乎好了的病，又重新复发起来，忽然到了杯水不饮的境地。女儿竹翠回来看他，让他张大嘴时，惊叫得尖利干裂，唤起了左邻右舍，人们就都看见，他喉咙里的肿胀完完全全把喉道堵了，肿块如一座山脉。除了一些稀面流食，别的什么也吃不进肚里。他已经开始瘦削得如一捆干柴，每次从棺材里爬进爬出，都显得十分艰难。 




　　这个时刻村人们来了，他从棺材中坐直身子，探出头来，含着眼泪，说我怕不行了，怕熬不过夏天了。这样一句话说完，泪就哩哩啦啦掉下来，落在棺板上，立马被棺板吸收了，这当儿，村人们就说，杜叔，你想开一点，像你这病又撑这么长时间，真是奇迹。又说你本来是准备死的，都已经死过了，也都把自己完完全全当做死人了，如今凭白活这年余，享受了全村人的侍奉，就是旧时的皇上，也该知足了。他从村人们手里接过饭碗，看了饭食的好坏，用筷子搅了，说这饭里磕一个碎鸡蛋才好喝些。又说，你们对我好些，我每月有那一笔钱给村里领去了，村里修渠，全村人都得好处，我那钱就是全村人花了呢，家家有份儿，我多活一天，你们不就多花一个月钱吗？ 




　　到了秋天，树叶飘落时候，黄灿灿的风声日日夜夜的叫，吹得昏天黑地。树叶雪花一样飘着，满世界都是叶片、柴草的翻卷。这时候杜岩轮到了他女儿竹翠家里，吃饭时候，竹翠烧了一碗龙须细面。面条如发丝一样，鸡蛋黄红如早时的日色。她来唤爹吃饭，爹已经不能从棺材里爬将出来，就把鸡蛋稀面端回娘家，自己跳进棺材，扶他坐起，一口一口喂他。 




　　杜岩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顺畅的饭了，半碗落进肚里，他扭头对女儿说，以后我的工资你去镇上领了，一个月就是一只羊的钱，，可一只羊要放一冬一夏才能长大。你对我好些，我多活一月，就等于你一年多喂了半头猪，一只羊，六七只鸡；我要多活一年，就等于你多喂了一头大猪，十几只羊，一头毛驴。用这一年的钱买牛、买马，牙口好的能买一头、两头，好好算算这笔细帐，养活你爹比养活什么畜生都强。 




　　听了这话，女儿竹翠哭了，朝爹许诺了一个点头，说爹，你总不能睡在棺材里呀，图个吉利，也得睡到床上去。杜岩说司马蓝不会再卖我的棺材吧？竹翠说他就是卖，等他回村再睡进棺材不迟。 




　　这一夜，竹翠在爹的床上换了新草，铺了新褥，把爹从棺材中扶到了床上。春夏秋冬，酷寒酷暑，很长一段人生，杜岩都睡在棺材吃在棺材，连听见女儿在一夜间叽哇着生产也没离开棺材，唯这一夜他出了棺材睡到了床上。红黄色的暖草味，从床铺上散发出来，烟尘一样溢满屋子，被褥热暖虚软，烫人的身子。杜岩躺下不久，就舒舒展展睡着了。 




　　第二天、女儿竹翠把几个荷包蛋端到床前时，杜岩却已彻彻底底死去，喉咙的肿块，如柿子样果实累累地长到了嘴外。再去看那一口棺材，一夜之间虽是落叶的季节，却长出了许多桐树、柏树的新芽，嫩生生的，普天下都是浅黄深绿、半腥半甜如三、四月的春气。 




　　五 



　　埋了杜岩之后不久，他的杜柏儿子从镇上回来，说他已经转成了国家干部，去县里党校学习了年余，还把《黄帝内经》通读了一遍。推门进屋一瞅，棺材已经不在，屋子里蛛网铺天盖地，只有桌子上的小闹钟，终日没人上弦，却依旧走得手脚不停，分秒不差。杜柏说，爹和棺材呢？身后跟来的妹妹竹翠说，爹死了，用席卷着埋了。棺材拉到镇上卖了一百八十块钱，用到了灵隐渠上。 




　　杜柏僵僵地立住。 



　　死了还去公社领工资？杜柏说一个公社的领导都问我，你爹的病咋样？他咋就这么能活呀？竹翠便说，司马蓝在埋葬爹那天，开了一个群众大会，说如果谁传出去了爹死的消息，就把谁给活埋了，说只要公社里人以为爹活着，爹的工资就会像河一样碧水长流哩。 




　　杜柏说，我考试考了公社第一，党校毕业考了全县第一，我是国家的干部了，我不能不把这透给乡政府。然他刚说到这儿，身后就响起了一声低低沉沉的声音，吼着说你敢，说你敢真的把你爹当成死了埋过的人，我管不了你这乡干部，可我敢打断你妹子的腿，缝了你妹子的嘴。回过身子去，见说话的是司马蓝，他领了几个人回村收粮食，换工具，站在屋里屋外，人人一脸土尘，眼睛瞪得如从杜岩喉里长出来的红柿子，累累果实，丰硕得要命。 




　　第二十一章 



　　阎连科 



　　一 



　　灵隐渠挖至这年的冬季，天都日日的霜白。冬寒如叶般降下，山脉上凝下许多冷意。新挖的九里渠道，有六里山石，三里坡地。坡地均是黄土，用镢刨锹挖也就是了，然从山脉上开石挖渠，钎打眼，锤砸钎，炸药炸石，却是危极，姓杜的一个抡锤，把蓝家扶纤的手给砸了，指头碎了三根八节，血淋淋地顺着钢钎流进炮眼。蓝家的小伙端起自己的双手，说我的娘呀，我那八节指头哪儿去了？低头一看，白骨红肉，藕断丝连地挂在一块石头上，抓起来往伤口上对时，抡锤的说，那掉了还能对上？掉指头的想想也是，把那指头用树叶包起来放在了口袋。问你包那干啥？说好歹也是我的肉呀。抡锤的笑笑，说留着生蛆，掉指头的又把那一包指头取出来看看，一扔走了。问你去哪儿，他举起那少了三个指头的左手，血像伸在半空中的三根水管。我去找司马蓝，他忍着痛脸上荡了一层惨白白的笑，说我不能干活了，今冬我回三姓村里过了，你们在这挖渠吧。 




　　抡锤的杜姓人，望着从渠岸碎石乱渣上麻雀一样跳走的蓝家小伙，锤自从手里滑了下来，想又他妈回村了一个，我咋就砸掉他的指头呢？要是他砸掉我的三个指头该多好。 



　　工地上的人是越来越少。到了第一场霜降后，除了放炮炸死了三个，断胳膊少腿回村里五个，壮劳力一下缺了四成有一。入夜时，村人们在就近村落打麦场的房屋里，原本很挤的麦秸地铺忽然松活下来。人们在火烘烘的一层麦秸上躺着，司马蓝的小弟司马虎从门外进来，说哥，我嫂竹翠又病了。 




　　司马蓝从地铺上折起，却说，死了才好。 



　　虎说，躺在床上不会动哩。 



　　蓝说，她死了我就和四十过啦。 



　　虎说，可嫂病了，娘就没人侍奉哩。 



　　司马蓝再也没有说啥，看着刚从村里收粮回来的小弟走进屋里，拉开被子，钻进被窝，问娘的身体怎样？虎说喉咙里的疙瘩像一个红皮鸡蛋，至多再活三个月或者半年。司马蓝就起身走到墙里，叫醒了熟睡的五弟司马鹿，说鹿，你明儿回村把娘背到工地，娘快死了哩。司马鹿坐起揉揉眼睛说，四哥，我真的干不动工地的活了，叫我回去侍奉一冬娘吧。 




　　司马蓝朝司马鹿的腿上踢了一脚。 



　　“我叫你回家把娘背来！” 



　　就都睡了。深秋浅冬的寒气在霜白的夜里，呈出青冰的颜色流进场房屋里，和麦秸地铺上腾起的火黄的燥热，在三姓村人睡熟后的被上、脸上，尤其是呼吸着干裂气息的鼻前，土匪一样撕打的不可开交。第二天起床，所有三姓村人的鼻子，都流了殷红的鲜血，都用自己的袖子擦了，说这麦秸有火，不能睡哩。可司马蓝说，还是天热，下场大雪也就好了。擦着鼻血，洗了脸，吃了玉蜀黍糁儿煮的红薯汤饭，就到了四里外灵隐渠工地去了。来日暮黑，落日呼的一声将去时，司马鹿从三姓村背着他的母亲来了。那时候工地上还没收工，人们把炮崩的碎石一块一块用钎撬下，再抬到渠岸上。从山上滚下的石头，轧着落日仿佛从玻璃上滚过一样，脆裂声鞭炮样响在山坡上。司马虎在崖上洒尿，一弯红的细水，虹样弓在那儿。司马蓝把自己系在绳上，猴在崖壁，在捣着悬石的时候，看见很远的地方司马鹿背着他的母亲，像一条走累的牛，踢踢踏踏，把路上的草踩得哎哎呦哟。 




　　他从崖上攀爬下来。 



　　“虎，咱娘来啦。” 



　　他们弟兄朝娘走去，翻过一道梁子，看见娘时他们都猛地立下，距离丈余。那条沟峡谷般瘦小，路像一条草绳悬在壁上，日光擦着石壁吱吱嚓嚓过来，在石壁上照着就像火在人的脸上映着。司马蓝、司马虎立着一动不动，一任日光在脸上僵硬。他们看见母亲的头耸在司马鹿的右肩，果真如一个因虫蛀而蒂落的瓜呢。头发被疥疮蚀尽了，只有稀稀几根环在脖子。而那些糜烂的疮疤，都已经生脓，腥臭如这沟里的清新一样在飘逸扩散。豆大的金色苍蝇，密密麻麻饺子样排在母亲的头上。 




　　司马蓝说：“鹿，娘死了吗？” 



　　司马鹿说：“活着哩。” 



　　二 



　　娘说：“我怕活不过去冬天了。” 



　　蓝说：“没事。” 



　　娘说：“你让我死到家里去吧。” 



　　蓝说：“回家谁侍奉你？竹翠？” 



　　娘说：“你得回去看看竹翠，你是她的男人。” 



　　蓝说：“娘，她对你好吗？” 



　　娘说：“她是个孝顺媳妇。” 



　　蓝说：“你就说她不好。说她不好我就和她分铺了，分了铺我就能和四十过了。” 



　　娘说：“呸！你把我送回家里去。” 



　　司马蓝从娘的身边站了起来。 



　　娘说：“你把我背到竹翠身边去，死了我也有要和她死在一块儿。” 



　　司马蓝说：“在家死了谁埋你？” 



　　娘说：“我在哪儿死都一样。” 



　　司马蓝说：“在这我能用席卷了你。我买一捆苇子给你编一副棺材，比真的棺材还好呢。“说完这些，司马蓝就领着人们上工地去了。 



　　三 



　　日子快得犹如一道闪儿，立冬的节日就降临在了灵隐渠的工地上。那一天落了雪花，风寒得冰凌刺刺，满山遍野的白色在地面上结了冰。又往前伸了二里的水渠，在山上直直地凹下去，三姓村的人就在那渠头上，一寸一寸地让水渠往着前面拱，哈出的热气在半空雾团团地弥漫着。 




　　司马虎从渠的那头走来了。他把刚蘸过火的几根铁钎往地上一丢走到司马蓝的面前说，娘快死了哥，连水都喝喝吐吐了。司马蓝正在崖上抡锤，他把锤凝在雪空里，说不会吧，我昨儿看见娘喉咙里的肿块小了呢。司马虎说她是咱娘她快死了我能骗了你？说你要还是我哥还是娘的孩娃你回去看看她，她一声声地叫你的名字哩。 




　　司马蓝丢下大锤离开工地了。 



　　到山脚下麦场上的一间小屋里，他用筷子压着娘的舌头，划一根火柴伸到娘的嘴里，把目光往深处探探，拔出筷子，扔掉火柴棒儿，他说你想吃啥你就说吧娘。 



　　娘把目光搁在司马蓝的身上，说我真的还以为我能熬过这个冬天呢。司马蓝说你头上的疥疮不是轻了吗？连头发都又长出了一层，娘在架起的木床上翻了一个身，咯咯咔咔坐起来，把瘦骨嶙峋的后背倚在坯墙上。 




　　“外边下雪了？” 



　　“都立冬几天啦？” 



　　“你不是说冬天要给我编一个苇席棺材吗？” 



　　她说我三十八岁了，在三姓村也算高龄哩，虽竹翠生了个死孩娃，她还是让我做成了奶奶。村里人有几个做过爷奶呀？可我做了奶，抱过孙女了，今儿我寿限到了，就要死去了，心满意足哩。她说整整三年了，人死就没用棺材埋了吧？说我死了，你能用席子给我编一口棺材，那我这辈子就没白养活你，没白养活鹿和虎。 




　　司马蓝从娘的一团头发上拔出一根灰白色的簪，说这是银的吧？他娘点了一下头，说这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说她外婆在她娘嫁时从头上拔下给了娘，说她娘在她嫁给司马笑笑时从娘头上拔下给了她，说这簪子最少能换两块棺材板，换一捆苇子显然亏了呢。司马蓝没有再说啥，他握着那根银簪从屋里走出来，径直往东边的小马寨村走去了。 




　　小马寨村不消说多半人家都姓马。他们住的麦场屋就是小马寨的房。小马寨的西南有几亩臭水塘，年年都有一茬苇子分到各家各户，所以家家房前屋后或厕所的一角都有几捆苇子靠在那。司马蓝从村东头走进去，看第一家的大门锁上了，便走了第二家。 




　　“你家的苇子卖不卖？” 



　　“卖呀，你买？” 



　　“我用这银簪给你换。” 



　　和司马蓝说话的是一位年轻媳妇，正在院里用水淘粮食，一半麦和一半豆。他说你们这可真富呀，平常吃饭还吃细面呵。那媳妇朝他笑了笑，接过簪子朝门外走出去，一指长的工夫就又走回来，说你这簪是真的银，换几捆苇子你亏了。 




　　他说：“我只要一捆苇子，一捆就够了。” 



　　她说：“那你不是更亏呀。” 



　　他说：“我再要你一篮麦。工地上的人三个月没吃过白面了。” 



　　女人望着地上掏洗了一半的麦，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过去把大门闩上了。从大门那儿转回身子走来时，司马蓝看见她脸上忽然腾起沉甸甸的一层红，说我知道你是那儿挖渠的工头儿，是村长，在村里见过你，说我们村里地分了，责任到户了，各自种地各自收成呢，这麦是请人犁地时让人家吃的，给你了我怎么请人犁地呀？说着，她把目光滚烫烫地一股一股浇在了司马蓝的脸上，问你有几个月没回家了吧？ 




　　他说：“我快二年都没回过村里了。” 



　　她说：“你成过了家？我看出来你是成了家的人。”说罢，她不等他回话，扯着他的胳膊就往屋里拉，说我不能把粮食给了你，可我又想要你的银簪子，说我把我的身子给你一回，你就没有啥儿亏吃了。这样说着，她扯他进了屋里，又把门关了，然后就去解她的衣服扣，慌慌张张，有一个扣子掉下了，弯腰去拾扣子时，她看见司马蓝站在窗光里，一动不动，两只手缩成卷儿，目光火旺旺烧得一个屋子彤彤的红。 




　　她说：“你不愿意和我那样，大兄弟？” 



　　他伸开手，转身把两手汗往土坯墙上抹了抹。 



　　她说：“我看着老了些，其实我才三十一。我男人前年死了，去你们三姓村那儿帮人家做了几口棺材，几套嫁妆，回来说是喉咙疼，疼了一冬就死了。你们村那儿是不是都不过四十岁？” 




　　司马蓝手上的汗忽然落下了，有一股凉气风刺刺地往他手心里钻。 



　　她说：“真的，我前几天才过了三十一。你看我是不是比三十一大的多？”这样问着，她把扣子装进口袋里，又重新去解扣儿。再去解扣儿时，她不慌不忙了，手也不抖了，边解扣儿边问司马蓝，你多大了大兄弟？ 




　　司马蓝说：“我二十多一点。” 



　　她忽然又把解扣的手停下了，把簪子递到他面前，说你才二十多，我以为你有三十岁了呢。说你满脸灰土我看不请你的脸，说你拿着簪子，换一家去吧你，你才二十多我不能害了你，我比你整整大十岁，大得实在太多了。司马蓝不接她递来的簪子。听着她说这些话时，把目光硬刺刺地扎在她脸上。他看见她脸上有颗黑痣，他把目光一下灌在黑痣上，身上的血便山洪样一决堤，头里轰轰隆隆一声，扑上去就把她抱上床去了。 




　　她是：“我比你大十岁，你不后悔吗？” 



　　她说：“我这轻易不来人，你尽管放宽心。” 



　　她说：“我男人死了一年啦。你说说你叫啥名不行吗？” 



　　她说：“你咋不说话？看你把我当成仇人似的，把我的眉毛都咬掉了，不行了我把簪子还给你。” 



　　她说话的声音细微水润，有甜滋滋的汗味在她的话音里。床腿的叫声急促而又嘶哑。他的汗水落在她的脸上，叮叮当当顺着她的额门往下流，把她的那颗黑痣洗得如一颗黑星星。空气中有雾浓浓的腥鲜味。喘息声竹棒子一样把那腥鲜打得断断续续。日光从窗里迈着剧烈的快步走进来，时间就像鹰一样飞走了。 




　　他说：“你嫁哪都行，千万别改嫁到三姓村，三姓村没人能活过四十岁。” 



　　他说：“不过这灵隐渠一修通，我们村和你们一样，都能活七老八十了。” 



　　他说：“你眉心这颗黑痣好看哩。” 



　　他说：“以后我想你了能空手来看你吗？” 



　　他说：“那我就把这一捆大的苇子扛走了。” 



　　她把他送到大门外，又送到村头上，看着他拐过了一个弯儿，回身要走时，他又扛着苇子走回来，站到她面前，说你刚才说啥儿？说你们村的土地都分到各家各户了？ 



　　她说是呀，家家都可以做生意。 



　　他痴痴地盯着脸，半晌不言语。 



　　她说，你别这样盯着我，让人撞见了不好哩。 



　　他说，到集上啥儿都能买、啥儿都能卖了吗？ 



　　她说世道变了，你咋就啥儿都不知道呢？ 



　　他问，人皮能卖吗？ 



　　她眯着眼睛望着他，说你说的啥？是人皮？ 



　　他说，我没说啥，过几天我再来看你，就背着那捆苇子走去了。零星的黑色芦花从苇捆上飞起来，在日光中飞到天空去。而那些枯腐的白色气息，则从苇捆中抖落下来，哗哗哗地流在他的身后。 




　　四 



　　棺材席就在娘的床下编。那一天下了雨夹雪，工地上石头如鱼一样滑，村人都歇了，司马家弟兄就把苇子破开来，洒上水，在场边石滚下碾来碾去，苇条就和细白的面条一样了。有一股奶白的甜味从那苇条儿间散出来，娘的一间小屋便都有了如小米饭一样黄爽爽的苇子味。到了天黑，棺材底儿已经编成了，人字形，二尺宽，六尺长，把一个木条方框往棺材底片上一放，再往苇条上喷了几口温开水，便把那苇条一根根都柔韧地竖起来，一口席棺材就显出了模样儿。 




　　第二十二章 



　　阎连科 



　　“都他娘的说话呀。好不容易市场开放了，教火院又收购人皮了，你们说不卖人皮卖啥儿？灵隐渠这二十里土底土岸不用水泥糊了能行吗？后边这十几里山道不用炸药能行吗？我昨儿在教火院那儿亲眼看到了，有个人肚子烧焦了，另一个人把腿上的皮卖了一块补到他的肚子上，巴掌大的一块他就问人家要了一千块。娘的日他祖宗哩，一千块钱人家竟不打折扣儿一打新的十块票子取出来给了那卖皮的，钱上银行的封条都还没有解下来……大家说吧，谁的爹没卖过皮？谁家的爷没卖过皮？没有咱们三姓村那教火医院说不定早就关门了……可今天市场开放了，能卖皮子了，你们都他妈孬种了……。人是啥？人就和畜生一个样，人皮和树皮一个样，割掉一块它还能长出一块来。椿树、杨树、桐树、榆树、皂角树、老槐树，哪一种树不是割掉一块皮又长出一层皮？再一说，割的是大腿上的皮，就是长成了疤也还有裤子遮住呢……渠修了五分之三，棺材卖光了，各家闺女出家都不许陪嫁了，现在还怕卖这一点儿人皮吗？先卖我司马蓝的腿，可那两个人谁去呢？我给人家说好去三个，这是十几年来咱三姓村人第一次接着老辈人做这人皮生意哩。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哩，千载难逢哩。说去三个就得去三个，失信了人家日后生意还做不做？我日你们祖宗八辈子，那俩谁去？今儿我村长宣布了，一批一批卖人皮，是他妈男人谁也逃不了。明儿天我们弟兄三个去，下一次轮到你们还这样憋住不动我派人捆也要把你们捆到教火院。惹急了我让你们的媳妇到省会、到九都去营生人肉哩，不当寡妇也要去做人肉生意呢！” 




　　第二十三章 



　　阎连科 



　　教火院的烧伤科，病人多是些能走能动的，他们在几十年前日本人盖的病房间串来串去，阳光在他们洁白的纱布上蜂起蝶拥着。没有新的病人来到，这儿总是风平浪静，四平八稳。司马蓝是三天前来县城买炸药听炸药库的人说城关镇的镇长领着人到水库炸鱼，结果把自己炸了，当场死了一个，伤了三个。 




　　“炸伤的人植皮吗？” 



　　“你到教火院问问。” 



　　追至教火院来，教火院的大夫说他们都是二度半烫伤，当然需要植皮呢，皮源是他们自己的大腿，还是买别人的腿皮，要看能不能报销了。人皮这东西，寸皮寸金，卖的人多都漫天过海地讨要，不报销谁能买得起？镇长是轻度烧伤，不巧的是伤在左脸，才三十九岁，不植皮将来必然是半脸红疤，于是司马蓝就去找了镇长。 




　　他说：“天呀，炸成这样，这不植皮哪行。” 



　　镇长说：“你后天来三个人，能报销了我们三个都植。” 



　　司马蓝这就如期来了。到教火院时刚好正午，大夫到食堂吃饭去了，病号家属们在房檐下烧饭，他让司马虎和村里的人在教火院门口候着，自己到三号病房里找了镇长，镇长因为是镇长，教火院又扎在城关镇的地盘，自然镇长就受到了一窝蜂的关照，不仅一人一间病房，且病床上还比别的病号多铺了一床褥子，床单也是新的，家属还可以和大夫一道到食堂买有医院补贴的伙食。司马蓝进来时，镇长的家属不在，有一个护士把镇长的饭从食堂端在床前，正欲喂镇长进食，司马蓝站到了床前。 




　　司马蓝说：“他们都来了。” 



　　镇长坐起来，把缠满白纱布的脸用手托着，说谈谈价吧，又从床头取出一个苹果递给司马蓝。这时候的司马蓝已经很有了村长的风范，很会盘算事物。他知道吃了人家的嘴软，价格也就不能往上要了。他说我不吃哩，咱们说好价钱，我得去澡溏洗洗，还要赶集，明儿天得赶回工地。镇长就问医生，说你们教火院往年买皮是论公分论寸？ 




　　护士四十多岁，精瘦，白褂上有许多墨水。他说论公分论寸都是一样，和买东西论斤论两一个意思，买的多了论寸，买的少了论公分。 



　　镇长说：“一寸多少钱？ 



　　护士说：“这十几年没人卖皮了，倒真说不出一个价钱来。” 



　　镇长望着司马蓝：“你说说看。” 



　　门外有人走过去，从门缝往屋里瞅了，司马蓝看见那人是司马虎，知道他们在外边等得急了，正在挨着病房找他。他往门外瞅了，又回过头来，问道： 



　　“镇长，都说好了公家报销吧。” 



　　镇长说：“你别管公家报销不报销。” 



　　司马蓝说：“这是人皮，不是别的，一寸一千块吧。” 



　　镇长瞪着眼：“多少？” 



　　司马蓝说：“一千。” 



　　镇长笑了。因为脸疼，笑了半截，忙又收住，说：“你好歹也是村长，你算算一千块是多大个数？在农村能盖三间瓦房。要这样农民早就富了，卖一寸一千，十寸就是一万，不都成了万元户嘛？” 




　　司马蓝想想，一千块也确实太高。说：“八百吧。” 



　　镇长不说话，把从纱布缝中露出的双眼望着病房的苇席棚。时光像一潭死水，一点不见流动。司马蓝等得急了，说： 



　　“不行了，五百。” 



　　镇长依旧不语。 



　　护士说：“四百也贵。” 



　　司马蓝说：“三百五。” 



　　护士说：“还贵。” 



　　司马蓝说：“不贵啦，人皮呀，割着有多疼。” 



　　护士说：“打麻药，麻药不让你们掏钱。” 



　　司马蓝说：“那就三百吧，再少是不行了。” 



　　护士看着镇长。 



　　镇长把目光从棚上收网样收回，斩钉截铁样说：“二百块。” 



　　司马蓝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我们不卖了。” 



　　镇长说：“不卖你们走吧。” 



　　司马蓝就从病房决然地走了出来。他想他不到门口，镇长一定会把他唤回去。他在镇上买东西时，从来都是这样，嫌贵不买时，人一走卖主就又把他叫回来。今天他是卖主。今天他又毅然起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出病房，每一步都等着镇长唤他回去，可镇长就是不开金口。他出来站在病房前，平南的日色在他头顶呈酱红的色泽。透过窗子往病房里看了，他见镇长又端起碗吃饭，便叹了一口气，只好又推开病房的门，对镇长说：“一寸见方二百块钱吧，来了我们也不好再回去。” 




　　镇长说：“卖东西还薄利多销呢。” 



　　从病房那儿走回来，到教火院门口，鹿、虎和来抬担架的人，老远看见司马蓝就蜂拥上去了。问说好价了吗？说说好了。问多少钱一寸？说二百块钱一寸。人群哗啦静了下来，就像黄昏前从天而降的死静一样，人们面面相觑，哑然无声。前面河滩的流水亮丽悦耳，教火院门前路边铁棚饭店的炒菜声和水果摊的买卖声，入心入肺，这一转眼的死静后，说话声便冰裂水溢地暴出来。 




　　“他奶奶，一寸见方才二百块钱呀。 



　　“我们卖的是人皮，不是猪皮哩。” 



　　“十几年前蓝百岁一寸还卖过五百块，如今才二百块，那时鸡蛋二分钱一个，现在鸡蛋两毛一个呀。” 



　　司马虎朝路边树上踢了一脚，往地上一蹲，说“四哥，要卖你卖吧，二百块钱我不卖。” 



　　司马蓝叫道：“不卖渠还修不修？不修渠都他妈的活到三十七、八岁，一个一个死了，那皮子连一分都不值。”吼到这儿，人们也就明了了那一层道理：人死了皮子在腿上果真是一分也不值。就都说既然来了卖去吧，卖一块是一块，卖十块是十块。这当儿司马鹿在边上一言不发，司马虎腾的从地上站起来，说卖了也行，日过顶了，得让他们管我们一顿饭，大家下馆子好好吃一顿。都抬头看看天空，云白日高，黄灿灿一圆，在教火院的上空悬着，把一个教火院晒得懒懒洋洋。想想能到馆子吃上一顿，自然也是好事，就问谁去和那镇长谈呢？ 




　　司马虎说：“我去。” 



　　便大步往病房去了，踢着地上的日光，像踢着一层光滑的黄布。不一刻工夫，司马虎便从那病房出来，脸上堆着疙疙瘩瘩的笑容，身后跟了刚才帮镇长谈价的护士。望见村里人们，司马虎唤：“四哥，把村里人领着来吧，让大伙多过一个大年初一。”这样叫的时候，司马虎脸上的笑，就如熟透的红柿子，香香甜甜从脸上坠下来，弄得一地红红烂烂。 




　　二 



　　司马蓝领着两个弟弟和四五个村人到了一家餐馆去。 



　　这餐馆在教火院的西偏门附近，三间瓦房，一间设厨火案板，两间为食堂大厅。进了厅里，护士说镇长说了，你们想吃什么都行，卖皮的可以点两个菜，不卖皮的可以点一个菜。于是都围一张八仙桌子坐下，司马蓝点了一盘肉丝辣椒，一盘肉丝豆角。一个五十几岁的大胖掌柜问司马鹿点些啥儿，司马鹿十分凄然地说，我就想吃肉和鸡蛋，你给我一盘肉炒鸡蛋。掌柜就对三姓村不消一顾，看了看他们的穿戴，见已秋天，都还穿着白布衫儿，说是白布，又都如灰土揉成红黄，每个人的衣领，都如剃头的滗刀布样油亮，汗味比餐馆的香味还盛，也就先自几分瞧不起了他们，说从来没听说过有肉炒鸡蛋的菜，你点别的。护士倒是好人，忙打了一个圆场，说那就来一盘炒鸡蛋，一碗扣肉。于是都说，对，来一碗扣肉。叫杜狗狗的小伙问司马蓝，说村长，是白肉好吃，还是红肉好吃？司马蓝说，当然是白肉好吃，白的肥，红的素，白的香，素的寡。杜狗狗说我不卖皮，我那一盘菜要肥肉。掌柜说啥肥肉？狗狗说肥肉就是肥肉，还啥肥肉。掌柜说是水煮还是白条？是拌雪里蕻还是蒜汁冷拌？狗狗就瞪了眼，不知该要一盘什么肥肉，说咋儿香，咋儿多你们就咋儿来一盘，掌拒便在菜单上写了几个字。 




　　该司马虎点菜了。 



　　护士说：“荤的多了，来两盘素的吧。” 



　　司马虎说：“都点肥的你叫我点素的，我还要卖皮子呢。” 



　　护士说：“那你随便点。” 



　　司马虎说：“一只烧鸡。” 



　　掌拒写了。 



　　司马虎说：“那一盘还是烧鸡。” 



　　护士说：“能吃完吗？” 



　　司马虎说：“啊，见方一寸皮子才给二白块钱，吃不完我们兜回去。” 



　　菜就点完了。最后护士自己要了一盘青菜，一份排骨。厨师在那一间屋里切肉加火，他们在外面坐等，护士给每人一根香烟，说都抽吧，外国进口的，有钱这县城也买不到。会抽和不会抽的就都接了，都看看烟上的字，果然和中国的字哪儿有些不一样，好像不是横竖撇捺直来直去，而是曲里拐弯。司马虎说，他妈的外国字和山里的路一样。又问这烟多少钱一盒？医生说病号病好后送的，四毛钱一根，便都不约而同呀了一下，又不约而同说一根烟都值两个鸡蛋啊，又都不约而同地把那一支烟小心地装进口袋，只有司马蓝觉得这样不好，和护士对火将烟点了。 




　　菜就端了上来。 



　　一个个吃得虎虎狼狼，一盘菜没几筷子就盘底朝天，干净得如医院的墙壁，直吃到第八盘白水煮肥肉上来，才开始缓下筷子，把医生惊得两眼发直。司马蓝说，让你见笑了大夫，我们山里人就是这个样儿。护士说没啥没啥，说他们刚从烧伤学校毕业那年分到这个医院，也在这儿陪一个卖皮的吃饭，说那人一口气吃过三碗大肥肉。 




　　司马蓝说：“谁呀？” 



　　大夫说：“个不大，小尖脸。” 



　　村人们都笑了，说是我们村里的村长，叫蓝百岁。问他怎么没来？村人们说早就死了，死了几年啦，骨头都沤成灰了。护士便怔怔地呆住，说他没多大年纪，比我才大两岁呀。村人们说他活了三十八，算是高寿了。医生更加痴怔，可只痴怔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脑门笑着说，我都忘了你们是耙耧山的三姓村人。这时，两个烧鸡上来了。原来烧鸡不是店里做的，是出外买回切好端上来的，然这个时候村人们已经吃饱，白面馍一人最少吃了三个，看着两大盘烧鸡，一人吃了一块，极端地好吃，可惜委实肚子满了。司马虎说，这烧鸡是我要的，都不吃了我就带走了。有村人就说，司马虎这孩娃人小心不直，一开始就准备着把这烧鸡带走哩。 




　　司马虎说：“你们带也行，等一回割皮割你们腿上的。” 



　　村人们哑然一阵，又都笑了起来。 



　　三 



　　从餐馆出来，太阳已经分明偏西，黄灿灿的光亮里，也已有了淡薄浅红。护士结帐出来，司马蓝问多少钱？答说九十八块，司马虎反倒吃了一惊，说还不到一百块呀，便宜死了。护士说时世和过去不一样了，越吃肉越便宜越是野菜野味越贵。村人却无论如何不懂野菜何以会比肉贵，相互望望，并不多语。司马虎看了看手中的鸡块儿，后悔说忘了要两只野鸡了。就到了医院的偏门，正是大夫们上班时候，司马蓝说我们去哪儿洗澡？护士说不用洗了，多用酒精消消毒行了。司马蓝说不用洗了更好。 




　　到了医院手术室门前，他们被安排在一条长凳上等着，待大夫们上班齐了，都换了白褂，司马家兄弟被叫去进行皮肤检查和抽血化验。这时日光从玻璃窗上渗进来，显得柔和温暖，每一个大夫、护士、病人、闲人的脸上都有浅浅的光亮。只有三姓村人脸上有些惨白。司马蓝、司马鹿、司马虎弟兄三个，从皮检室被那精瘦护士带出来时，都用拇指捏住自己的手腕，拇指下露出一团棉花。他们立在皮检室的门口，村人从走廊那头走来，说合格吗？司马蓝说等一会才能知道。司马虎说要不合格就卖你们的，这可不是我们弟兄们不想卖。村人就不语了，就听见皮检室有敲桌子的声音。那声音一响，精瘦的护士就开门进去，取出三张红红蓝蓝的单子来，首先把一张递给司马蓝。 




　　司马蓝把目光在单子上僵一会，： 



　　“合格吧？” 



　　“合格。” 



　　“合格就好。” 



　　司马鹿朝前挪了一步，担心地问： 



　　“我的也合格？” 



　　护士说你们是亲生兄弟，有一个合格就都合格。听了这话，司马鹿脸上慢慢生了黄白，汗在脸上就如米粒样悬挂一层。司马蓝说老五，你怎么了？司马鹿说我有些头晕，便扶着头倚在墙上，身子缓缓往地上一滑，竟倒在了走廊里，一时间失了知觉，不省人事，一下子把三姓村人慌得齐声唤叫，“大夫、大夫──救人呀大夫。”有两个大夫跑来，把人群拨开，将司马鹿抬至走廊的风口，手往他人中那儿一捏，豆大一点工夫，他就又醒了过来，只是汗仍然密密麻麻，云集在他脸上不散。 




　　司马蓝问：“他这是什么病？” 



　　大夫说：“不是病，吓的。” 



　　没出息，司马蓝说，你生在三姓村，怕卖皮子你还算啥儿男儿呀。又说，老五，你就在这风口躺一会，不用进手术室了，在我和老六的腿上多割一块就行啦。司马鹿从地上挣扎起来，说我没事了，让老六在这吧，他小，要割就割我俩的皮。司马虎说，你算了吧，看你脸上的汗，不就是在腿上割一块皮，有什么好怕的。就同四哥司马蓝往走廊那头的手术室走去了。 




　　教火院的手术室是四间通房，同一个大门，走进去那四间房互相串着。最东两间为烧伤病人手术房，最西两间为卖皮子人的手术房。医院的行话称东手术房为植皮房，西手术房为切皮房。镇长和他手下的两个烧伤病人已经被抬进植皮房，已经把那烧伤处的纱布全都打开，用药水洗了，清清冷冷等着从西切皮房把司马弟兄身上的皮子切下来补到身上去。司马蓝和司马虎进手术房看见镇长在手术台上躺着，脸上有一层安安详详的光亮，像等着有人去给他捶背一样。这时候有人从东植皮房出来，手里拿了四块白布，每块白布上都画地图样画着柿叶、椿叶、榆叶样一些奇怪的图案。司马蓝说这是啥儿？大夫说这是要切的皮样，从你们身上切下的大小、形状就和这图样差不多，正好一块一块补到烧伤病人的伤口上。司马蓝说折腾半天就要这么小的四块呀？医生愕然着，说这已经不小了，你还想让切多大？加到一块还没有半块手巾大，司马蓝说六弟，切我一个人的算了，你就不用跟着遭罪了。 




　　大夫说：“切一个人的不行，有六个见方呢。” 



　　司马蓝说：“没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司马虎说：“四哥，那就都从你腿上切吧，你是村长是你不让我割的，不是我自己怕疼赚便宜。” 



　　司马蓝说：“你走吧。” 



　　司马虎就从切皮房里出来了。出来了他说，闹半天就他妈买巴掌样一块皮，我都躺上了手术台，四哥非让我下来不可。这样说着就同村人们一道围在切皮房的窗前。 



　　切皮房光线极好。日泽从玻璃里渗进来，照在白石灰墙上，整个手术室就通明通亮了。司马蓝一进来就被安置着趴在手术台上，大夫说在哪条腿上切？他说左腿吧，留着右腿行动起来方便。医生说最好切两条腿，这样你就会觉得轻，司马蓝慌忙摆手，说你切在一条腿上，这一块和那一块挨的紧些，别切了我一小块，废了我一大块。 




　　大夫说：“日后你还打算卖呀？” 



　　司马蓝说：“腿皮和树皮一样，割了旧的还能长出新的呀。” 



　　就开始切皮了。把他下肢捆在手术台上，在整条腿上擦了药水，又擦了药水，还擦了药水。然后把那四块布上的树叶图案依样剪下，在他大腿后侧一块一块比着用笔描下来，绕着腿上的图案打了一圈麻药针，稍后十余分钟，大夫用一根针在他腿上扎一下，说疼吗？司马蓝说像是蚂蚁夹。大夫又换了一个地方扎着，问疼吗？他说还是像蚂蚁夹。就说开始吧，他便听到寒白亮亮刀剪碰撞的金属声，冰凉凉地在屋里回响着。那个精瘦的护士坐在他面前，什么事也不干，一门心思和他谈天说地，问他家里几口人，几间房，说现在地都分了，包产到户了，粮食收成到底和以前比着咋样儿，还问他你们村里地没分，牛没分，农民没有意见吗？实在没啥说了，他就和司马蓝说笑话，说人家说你们耙耧山里男人娶不起媳妇了，就弟兄几个合着娶一个。说有一家有四个弟兄娶了一个媳妇，娶以前说好四个轮流每人和媳妇睡一夜，可结婚那天，都要争着睡第一夜。因为第一夜媳妇是处女，老大说我是老大，应该先由我；老二说送彩礼那天，我花的钱多，第一夜应该由我；老三说媳妇和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本来我俩是天生一对，第一夜当然先由我。轮到老四，老四说第一夜咋样说也该先由我，相对象是我老四相的，人家姑娘是看上了我老四才同意嫁给咱们兄弟的。说到最后，争执不下，说让爹评评理。四个人找了爹去，爹听了四个孩娃的争执，说你们谁也不用争了，你们都是孝子，第一夜她跟我睡就行了。精瘦护士的笑话说得连手术台边的大夫都笑了。他问司马蓝，你们村有没这样的事吧？司马蓝说，我们村连傻子呆子都能娶到媳妇哩。就在这说话之间，司马蓝感到他后大腿上割下的一块皮被揭了起来，好像是先用刀子在腿上割了一个口，再用镊子把那口上的腿皮夹起来，然后那刀子顺着皮下就吱吱啦啦地割着进去。切皮房里除了精瘦护士的说话声，安静得能听到别的大夫们的呼吸如穿堂风一样响亮而又压抑着。司马蓝知道刀子割皮时是都要把呼吸压着的，因为怕一割歪进了肉里去，或割到皮外在皮上留下一个洞。他趴在手术台上，望着地上擦得洁洁净净的水泥地板上的一条黑色裂缝，弯弯曲曲从精瘦护士的椅下伸到手术台下了，细微处如发丝一样舒展着。他想那个割他腿皮的大夫技术是何等的高明啊，既不让他觉得疼，又不割进腿里去，还不把那皮子割出一个洞。他想起了有一次他剥兔子皮，想用兔皮冬天做耳暖，把死兔吊在枣树上，两个人扯着兔子腿，还把兔皮割了两个洞，带下一层肉。他想扭头望望大夫是如何从他腿上割下薄布样一层皮，可他刚把头动一动，瘦护士马上又把他的头扭了过来。 



　　“别动。”护士说“动就不好了。” 



　　他问：“割下一块没？” 



　　说：“都割三块了，剩下最后一块啦。” 



　　他吃了一惊，“这么快呀。” 



　　你运气好，瘦护士说，赶上你是给镇长补皮哩，镇长和我们院长关系好，今儿是院长亲自在你身上切皮哩。司马蓝就稍稍偏了头，看见院长身穿了一双黑皮鞋，皮鞋上又套了两个塑料薄膜袋，袋口都有松紧绳儿束在裤子上。司马蓝按照瘦护士的吩咐，一动不动马趴着，听见刀子割皮的声音和他剥兔皮、羊皮压根不一样，剥兔皮、羊皮那声音是红得血淋淋、热辣辣，有一股生腥的气息在房前屋后叮叮当当流动着走。而这切皮的声音却薄得如纸，呈出青白的颜色，有一股寒瑟瑟的凉，如是一块透明的薄冰，从院长的手下慢慢开始，在这屋里的半空游动着。他想这声音也许和站在这块田里听那块田里割韭菜的声音差不多，吱啦──吱啦的响声中，都有一些青颜色。他很奇怪，他一个活活生生的人趴着，那刀子却把他的腿皮割下了，生愣硬硬没有流出一点血。 




　　他问：“真的没流血？” 



　　护士说：“你闻到血味了？” 



　　他说：“满屋子药水味。” 



　　护士说：“技术好，再加上药，还流啥血呀。” 



　　他说：“这一块皮割下来让我看一眼。” 



　　护士说：“按规定不能看。” 



　　他说：“割我的皮子咋能不让我看一眼。” 



　　最后一块割下来就端到了他面前。他看见他的这块腿皮果真和纸一样，粉红淡白地浸在一个玻璃盘的药水里，因为那皮还活着，在药水里一抽一动，如敲打过后的鼓皮般颤颤抖抖的，在那半张柿叶大小的皮子上，药水还没有彻底浸进去，皮上生出了一层米粒似的小水泡。他想伸手把那皮子提起来，可一个捂着口罩的大夫把那皮子端到东边植皮房里了。他想，过一会儿我的皮子就长到镇长和那几个人的身上了。望着那端走皮子的大夫，忽然有一股悲凉细雨样淋在他心上。 




　　他问：“我能走了吗？” 



　　大夫说，别动。他不知道还要咋儿，扭回头去，看见有一个大夫端一盘鸡蛋进来了，他们把鸡蛋一个个磕在碗里，从蛋壳上揭烧柿子皮样把第二层鸡蛋皮揭下来，一块接一块地贴到他后腿的刀口上，又涂了什么药，用纱布那么一裹，医生在他腰上拍了一把掌，说抬走吧。 




　　从切皮房被人抬出来，他看见村里人不在门口，而都趴在切皮房的两个窗台上，想我都下了切皮台，你们还瞧什么呢？抬他的人对着那里唤，喂──人在这呢，那玻璃从里边能看到外边，从外边看不到里边去。听到这声唤，村人们一同扭头，当啷啷一怔，看见司马蓝已在门口担架上躺着了。一齐拥过来，问村长咋样儿，疼吗？我们看不见里边呢，只见一团团黑影在晃动。司马蓝说是割人皮呢，人家能让看见嘛。司马虎奇怪地说，还有这种玻璃呀，他从那边能看到你，你从外边看不到他。又问司马蓝，说四哥，割着疼不疼？司马蓝说压根儿不疼，像揭胶布一样从身上一揭一割就掉了。又问统共从你身上割了多少皮？说见方六寸三。问多少钱，司马蓝算了算，说二六一千二，二三得六，统共一千二百六十块。 




　　人群说一千二百多块呀。 



　　说你算吧，见方一寸二百吗。 



　　把司马蓝从人家的铁担架上翻到自己的担架上，他仍然马趴着望着地，精瘦护士就来了，递过半寸厚一沓儿十块票的钱，说一共一千二百六十块，你点点，在收据上按个手印。司马蓝接过那钱，数了一遍，果然是一百二十六张，就在右手指上按了印油，在写好的收据上按了一下。护士指着他的名字，说按到这，他又在指的地方按了一下。护士说两清了，你们走吧。司马蓝说谢谢了啊大夫，让你跟着忙半天，都忘了问你姓啥了。护士说我姓刘，叫刘尚贤。司马蓝说我以后卖皮了还找你行不行？刘护士说你们卖皮医院求之不得，你们找谁都行。 




　　这就走了。 



　　司马蓝在担架上，用被子盖了，走出医院大门，吩咐司马鹿，说你拿二百块钱，到李铁匠的铺里买五根钢钎，十五把铁锹，两个八磅的锤子。说司马虎，你拿八十块钱，到土杂商店，能买多少粗麻绳就买多少粗麻绳。又说杜狗狗和一个年长的，你们拿五百，去炸药库那儿买炸药和雷管，再把上次欠帐还人家。这样三三五五，把一千二百块钱分得还剩三百七十块，司马蓝把余钱往胸脯下一压，说都快走吧，赶落日前都到西关路口集合。可这刚要分手的时候，就听见了千呼万叫的汽车喇叭声，亮刺刺地在偏西的日色里，秋夏的山洪一样泻过来。抬头一看，有辆大卡车急慌慌地赶过来，车后边竟跟了马队似的一群人。路上挡了道的摊位让得慢一些，站在卡车踏板上的年轻人便破口大骂，说你他妈还不快挪开，人命关天，耽误了你负责！那水果摊就忙不迭儿挪开了，苹果、梨和九都进货来的香蕉落了一地。汽车就从苹果、梨上轧过去，甜汁飞满天空。见到这景势，三姓村的人把司马蓝抬到一边，大家都木呆在医院的围墙下，看着汽车朝医院扑过去，留下一世界白刺刺的哭唤声。日光已经红润，偏西得不可救治，似乎立马就要落下。那哭唤的声音和车后乱糟糟成稻草般的尖叫，一时把教火院门前弄得遍地木呆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就在这木呆之后，就在汽车撞塌了一个门柱拐进教火院时，从落下的汽车飞尘里钻出来了一队人马，全都抬着门板、梯子、架子车板和比三姓村人绑得更简单的担架。这每块门板上、梯子上、车板上、担架上都躺着一个烧伤的病人，衣服丝丝连连，脸、手、腿或是胳膊、腰身哪儿，烧焦烤糊的皮肉黑惨惨地裸露着，一路滴下的不是血迹，而是黑水的汁液，湿淋淋洒满在路面上。空气里充满枯焦的碳色血味。那些被烧伤的男人、女人的呻吟，如降下的乌云样在地面弥漫，哭叫声凄凄楚楚，铺天盖地。抬担架的和跟着看热闹的脚步，密密匝匝的把三姓村的人挤到马路边。大伙护着司马蓝，生怕那脚步踩到他，然后一个一个扯着脖子，往那人群里瞅。忽然间，司马蓝从嘴里挤出一声悠长的“哎哟。”村人们扭回头来，看见担架上的司马蓝，脸色惨白如纸，汗珠子滴滴嗒嗒落在担架上。他不停地撩起被角擦汗，然被角擦过，汗就又光咚一声冒出来。手前的褥子和被子，已经湿成浅黑了，疼已经和日落一样如期而至了。往担架那头望去，就都看见他左腿上的被子瑟瑟抖抖发着慌，就都说疼得厉害吧？把带来的止疼药水洒上吧？ 




　　司马蓝拿手擦了一把汗，问：“过去的人都是烧伤吧？” 



　　“人家说一座百货大楼失火了。” 



　　司马蓝撑着身子坐起来，望了望路上渐稀的人群，又把目光投到教火院的大门前。那儿担架摆了一大片，哭声堆得比房子还高，烧糊的血气一浪一浪，把落日的光泽搅得浑浊而又粘稠。穿白褂的医务人员，从那些担架堆里穿来梭去，不断掀开病人伤处的衣服，看一眼说，这个，往里边抬。那抬担架的就慌忙往里游移了。如果大夫看看哪个病人的烧伤，不说话走了，那病人就盯着大夫哭闹，唤着说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再不管我，我就真的疼死了。这当儿大夫就回头冷了一眼说，你能叫这么大声就是轻伤，有十三个烧得气都出不了，能救过来几个还不知道哩。那尖叫的病人缩声了，尖叫如被一刀砍断一模样。 




　　司马蓝盯着医院的门前，那儿的景象止疼药样渗过来。渐渐地，他脸上疼痛的汗珠落下了，有一层油亮在他脸上闪烁着。 



　　他说： 



　　“灵隐渠上再也不愁没钱了。” 



　　村人们都把目光转过来。 



　　“去个人，”他说。“问问收不收人皮了？” 



　　司马鹿怔了一下，“四哥，还卖呀。” 



　　司马蓝说：“卖。全村的男人都卖，一个人腿上卖一块，灵隐渠上要用的水泥全有了，要一个人腿上卖两块，灵隐渠上的开支就全够了，水就引到村落了。”他说：“去呀，都愣着干啥，去问问我们全村人都来卖皮行不行，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立马通水的机会呀。”说到最后时，他的目光又投在了那些烧伤病人的身上去，红烂烂的兴奋从他脸上灿灿地落下来，把夕阳都染成红色了。 




　　去医院问的是司马虎。司马虎就像司马蓝的腿被他使唤着。转眼间朝医院走了过去，转眼间从医院跑回来。跑回来他气喘嘘嘘，说四哥──四哥──医院说要皮哩，有多少要多少，最迟得明天中午前把人领过来，说过了明天中午许多烧伤都难处理了，再补皮病人又要受一次疼，怕病人就不想补了呢。司马蓝把他的大腿上的被子掀掉了，直昂昂地扶着墙壁站起来，扫了一眼村人们，问谁去工地上叫男人们来，说我村长说了，是男人都得到教火院卖皮子。十六岁以上的男人都得来。你们谁连夜跑回去？ 




　　没人回答。 



　　司马蓝看着司马虎和司马鹿：“你们俩回不回去？” 



　　司马虎说：“来回一百多里呀。” 



　　司马蓝说：“谁回去唤人就不卖皮子了，留他两条好腿。” 



　　司马鹿站起来：“四哥……我回吧。” 



　　司马虎说：“我操，五哥。” 



　　司马鹿上路走了。落日在他背上镀着光亮，不一会儿他就溶在了落日里。 



　　四 



　　这一夜，司马蓝们是在医院渡过的。因为要把大批的皮子卖给这些烧伤病人，医生们便允许他们在病房的走廊里捱过一个秋夜。前半夜走廊里烧伤病人的呻吟和落叶一样四处飘落，他们的亲属在病房中间走来走去，咒骂着百货大楼的火灾，议论着事故原因到底是电线还是烟头。到了后半夜，病人都被止痛药打发睡着了，亲属们围着病床安静下来。三姓村人也都依墙缩着，似睡非睡地拢成一团。司马蓝的腿上用自带的止血药洒湿了，盖着被子倒睡了一阵，天将亮时想翻身，睁开眼看见避风处睡着的村人们，自己反倒没有睡意了，只好让时间从他的目光中朦朦胧胧散步一样走过去。 




　　天亮了。 



　　亮了的天，在仲秋时节蓝得如汪洋了千年的水。从城东哪个村落胡同走出的日头，在这一汪蓝色里，光线也蓝幽幽的了。司马虎们本来还睡着，忽然就听到了熟悉的说话声，出门一看，司马鹿已经领着村里的男人、女人都来了，在教火院站了一大片，坐了一大片，都在揉着走累的脚和膝。有一个媳妇脱掉鞋，对着日光看了看磨破了的鞋底儿，骂了一句啥儿，把那双鞋扔掉了，从包袱里取出一双新的穿到脚上去。司马蓝扶着门框说，好快呀，女人孩娃怎么都来了？司马鹿走过来，说都卖皮了谁照看，还是各家照看各家的好。司马蓝在人群扫了一眼，他没有看见蓝四十，把脸搁在了鹿身上，仿佛鹿替他少办了一件事。可司马鹿望着司马蓝，却说嫂子竹翠要来的，蔓离不看怀，我没有让她来。司马蓝便什么也不说，从担架的被下取出那卖皮的钱，瘸着腿领着村人到教火院门口的四个饭铺前，把人分成四拨儿，规定每人吃两根油条或一个馍，可以每人喝一碗小米粥。 




　　村人说：“这够呀？” 



　　司马蓝说：“一村人放开肚子得花多少钱。” 



　　村人说：“这是来卖皮的，谁腿上多割一块不就够了嘛。” 



　　司马蓝想了想，说大家随便吃，油条、包子、白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四个饭铺火刚生旺就遇上一宗好生意，热情得无以言说。早饭过了，就见教火院的大夫上班了。因为各个病房都加床躺满了病号，不消说这一天大夫们切皮、植皮、抬进、抬出、打针输液，要转车轮战样忙起来。司马蓝被教火院院长叫到教堂二楼问了几句话。说来了多少人？他说要多少有多少。院长说一百个有没有？他说不够了你一个腿上多割几块吗。院长说一个人腿上只能切一块，昨天你多卖就违犯医院规定哩。司马蓝说男人不够媳妇嘛，全村的媳妇都来了，大块的割男人的腿，小块的割女人的腿，留着孩娃不割就行了。 




　　日头从教堂的二楼到教堂一楼的墙根后，车轮大战般的割皮卖皮开始了。 



　　三姓村人被集中到教火院北边空地上，男人们在一块儿，女人和孩子坐在一另一块儿。这儿离切皮室有二十几米路，能看见切皮室的门口站了那个瘦护士，他那边一招手，司马蓝就在这边派过去一个人。最先进去的是司马虎。司马虎离开人群时，朝村民们笑了笑，说你们以为最先吃亏呀，最先割的，大夫仔细，连一丝肉都不会带到刀子上。然后就朝着切皮房那儿走去了，村人们就席地而坐在日光里，盯着切皮房的大门等。有一个媳妇说，村长去买些瓜子吧，来城里一趟，得叫孩娃吃些东西。司马蓝就大大方方，让一个村人去门口买了十斤葵花子，半斤一袋，像有水稻的地方插秧扔秧苗样，一袋一袋扔给了村人们。立刻，一个院落响满了悉悉萃萃布满了尘土的磕瓜子声。女人们自己磕着，又把仁儿吐在手心，攒一手窝一下倒在孩娃的嘴里去。教火院里漫满了葵花子的气味，地上的瓜子皮如阵雨样淋了一层。男人们在抽烟，吐出的烟雾在阳光中呈出金黄的色泽。他们先是默着静等，后来就说笑起来。男人们说城里的女人秋天还穿裙子，还在大街上拉男人的手，说这年月真是天翻地覆了。女人们说，先前一根针只要一分钱，一个扣子只要二分钱，可现在一根针要五分钱，一个扣要两毛钱，物价疯了，疯着涨哩。这当儿瘦护士就在那边哎了一声，唤说──下一个。司马蓝就派狗狗进去了。司马虎从切皮房走出来，一只手里拿了一沓钱，另一只手撸着一条裤腿，露出一大段洁净无暇的纱布大腿，满脸红亮的喜悦，一瘸一拐被一个村人搀着走过来。这当儿村人都把瓜子僵在嘴上，把烟硬在手上，仰起了一张一张苍白的脸。 




　　　“疼吗？” 



　　“打麻针哩。” 



　　“多少钱？” 



　　“三寸见方，六百块哩，给你吧四哥？” 



　　“六百，你拿着，回村统一交，都给我丢了咋办？” 



　　司马蓝用笔在手心上记下了一个钱数，太阳便从他们头上走将过去了。时光流水样叮叮当当。瘦医生又唤，下一个──司马蓝用手指一下蓝柳根，说你。蓝柳根进去了，杜狗狗出来了，一只手拿着一沓新钱，另一只手橹着一条裤腿，露出了一段洁白的纱布大腿，一瘸一拐地走来，脸上窗帘样挂了红亮的喜悦。 




　　问：“疼吗？” 



　　答：“打麻针哩。” 



　　问：“多少钱？” 



　　答：“二寸半，五百。交给你吧村长？” 



　　说：“分开拿着保险，回村了统一上交。” 



　　司马蓝在手心上又记下了一个钱数，太阳便又从他们头顶上滑去，时光如抽走的白绸样有细微的声音。瘦护士又唤，下一个──司马蓝又指着蓝扬根，说扬根，该你了。蓝扬根就起身进去了。蓝柳根出来了，一只手里拿着一沓钱，一之手撸着裤腿，露出腿上的一段洁白，一瘸一拐走来，脸上飘着一层浅笑。这当儿村人有的在打着瞌睡，烟头还夹在手上，有的给孩娃喂奶，一摇一晃地打盹，不知是谁睁开了眼睛。 




　　问：“疼吗？” 



　　答：“打麻针哩。” 



　　问“多少钱？” 



　　答：“多哩，三寸一，六百二十块。” 



　　司马蓝说：“你先收着，分开拿安全，回村了统一交。” 



　　司马蓝再一次在手心上记下了一个数字，太阳就再一次从他头顶滚去，有了轮子轧在石子马路上的声音，连人的牙齿都跟着咯吱咯吱响起来。瘦护士在那边叫，下一个──司马蓝摇醒了杜柱，该你了。杜柱进去了，蓝扬根出来了，一手捏了一卷新钱，一手撸着一条腿，露出一段云一样的纱布腿，一瘸一拐地走来，脸上平平淡淡，到村人们这儿，看全村人都倒在地上借着日光睡觉，没有一个醒来，只司马蓝一个端端地坐在一片人中，问多少钱，答说不多，三百八十，司马蓝在手心上记下了，他便找了一方空处，拉过一卷行李，歪头一枕睡了，鼻息声又粗又重，像一段进进出出悠荡着的榆木房梁。日光是端端的好极，天空中不见一丝尘染。教火院的宁静，如同山脉上的旷野，只有跑了一夜的三姓村人的鼾声，如从旷野上传来的牛叫声一样，黄爽爽地在天空下漫荡。司马蓝看了一眼村人，男人们横七竖八地倒着，头下都枕了一只布鞋或是一卷行李，亮在日光的那条切了皮的大腿，因怕触到伤处，裤子都还卷着，露出一片又一片的白色，如了冬末春初时，阴坡上未待化尽的积雪。女人们抱着孩娃相互依着睡觉，衣襟都还敞着，乳头儿如枣核样含在孩娃嘴里，露出一片胸脯如云一样白白柔柔。 




　　空气里有一股浅黄色的药水气息。病房那儿，不断有烧伤病人从植皮房和切皮房一对一地抬进抬出。每抬出一个，司马蓝就望着手心的一排排数字，想这个人身上植的是蓝豹的皮，七百块钱，重伤，三寸半；再抬出一个，想这个人身上植的是我堂弟司马榆的皮，三百五十块钱，轻伤，才一寸半多一点。又抬出一个人，一千块钱，五寸见方的皮，这么大的一块，半块蒸馍布似的，补到哪去了呢？走廊上每抬进抬出一个人，脚步声都急切而又凌乱，重锤敲鼓似的。又扭头看村里人们，歪歪斜斜地都睡得十二分香甜，去切皮的，只要一摇，说该你了，就默默起身去了，切过的瘸着回来，无言无语地往地上一倒，瞌睡就扑面而来。日头已经正顶，金黄中隐含了紫红，热得使人身上犹如蚂蚁爬动样酥痒惬意。司马蓝感到左腿切过皮的伤处有凉凉的流动，撩起裤子看了，见有血水从纱布上渗将出来，拿出那瓶中草药熬下的止痛药水，看仅还有盖子底儿深浅，又看看那日光下的一片切过皮的大腿，犹豫一阵，把裹在大腿的纱布掀起一个小口，将药水顺口儿倒了，把瓶子扔到了远处。教火院的安静深厚而致远，药瓶子炸响的声音在半空脆烈烈。这时候有一个人醒来，用手扶着白腿，脸上呈现了狰狞，仿佛被火烧了一样。 




　　司马蓝说：“开始疼了？” 



　　那人说：“有止痛药水没有？” 



　　司马蓝说：“瓶都扔了，你忍点疼吧。” 



　　那人咬咬嘴唇，身子一歪，又要睡时，却哎哟──哎哟──哼叫起来。他的叫唤匀称而又细微，如抽丝一般。司马蓝说你叫啥儿？皮还没有卖完，你一叫引来一片叫声，谁还卖皮？那男人就不叫了，双唇绷成一直线，眼珠瞪得又圆又大，把腿上发作的疼痛鲜活生生地咽了。然就在这当儿，切皮房门口的瘦护士从走廊里出来，在天空下开始伸了懒腰，胳膊举在半空，像要把日头抱下一样。司马蓝望着他问，再去一个？瘦护士说一个也不要了。司马蓝把嗓子拉得河道一样悠长，问是歇一会儿再去？ 




　　瘦护士把手握在嘴上， 



　　──一个也不要啦。 



　　司马蓝回头数了数人数， 



　　──还有五个没有卖呢。 



　　瘦护士说：“等以后吧。” 



　　司马蓝唤：“你有那么多的烧伤病人。” 



　　瘦护士嫌他罗嗦，便不在理他，开始在日光下做广播体操。司马蓝从地上站起来，朝瘦护士那儿走去，到那儿说村里走了一夜，还有五个男人身上没割掉一点皮，总得让他们卖下一块半块。护士就说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说剩下不植皮的病号，都是乡下的农民，不做生意，又没地方报医疗费，烧得再重都不愿意植皮，你能有啥法儿。 




　　有一个大夫问：“不要钱你们愿意切吗？” 



　　司马蓝说：“卖的是人皮，又不是猪皮羊皮树皮。” 



　　那大夫笑了。 



　　便和护士告了别，道了谢，扶着从皮房最后走出的一个男人面从那儿走回来。这男人到村人前时，不小心一只脚踏在了一块砖上，伤腿一震，疼得炸出一声惊叫。这一惊叫，睡着的人醒了不少，看他在那扶着腿，咧着嘴哼哼哈哈，那疼便如风样刮过去。于是，睡醒的人也都小心地扶着腿，感到红血淋淋的疼痛从大腿的骨髓深处冷丝丝地浸到了皮层，又从皮层跳跳荡荡回到骨髓深处。这么来回着，周旋着，每一个男人的伤腿便颤抖起来，半青半紫的哭唤像雨夹雪那样铺天盖地了。顿时，那些睡着的三姓村人。都睁开了眼，几十个男人都用双手扶了伤腿，感到割皮处的血疼排山倒海地涌到身上了。于是，随着一个人的哭唤，所有男人的哭叫都浑浑浊浊地爆炸了，哎呀呀──娘哟──疼死我了的唤像冰雹样砸在了教火院。一个院里塞满了丑陋的哭叫。女人们都忙着去扶自家的男人。孩娃们看着从自己父亲嘴里吐出的一条一条紫块斑斑的哭，惊得目光呆呆，瞳孔增大许多。目光是一种血红色，空气被哭声冲撞出一个个旋涡似的气流。一时儿，秋暖荡然无存了，气候寒冷起来。所有的人都问司马蓝还有止疼药水没？司马蓝立马在一片哭声中间，说没有药了，都是大老爷们，不能忍忍嘛。说这话的时候，他看见蓝姓一个叫蓝菊的姑娘扶着六弟司马虎，像做妹妹的扶着哥一样。他有些感动，心里的暖流水浸浸地散开来，想这蓝菊嫁给六弟倒不错。司马虎没有哭唤，他脸上被痛逼出的汗珠在阳光中血滴一样，砰砰啪啪落下来，砸在地面的行李上，行李发抖一样颤巍巍地晃。能听到女人们恐慌的目光在男人哭唤缝隙的走动声。像从灶房门缝挤出的一股股暖流儿。教火院外，天空上一层薄白的云，忽然卷成黑色，慢慢朝着这边游移着。司马蓝有些心慌了，垂着的双手，汗湿淋淋如煮了一模样。大夫们都从病房里跑出来。院长站在教堂楼的二层朝着这边望，唤着说哭什么哭什么呀惊天动地，卖皮子不疼一世界的人不是都来卖了嘛。不疼能那么一小块儿就给你们二百块钱吗？院长说这是医院，医院能这么哭爹喊娘乱作一团吗？杜狗狗扶着腿从围起来的人群这边滚到那边去，边滚边唤说，疼死我了我才十七岁就让我卖皮子，可你们二十七、三十七的却还没有卖。司马鹿咋就不去卖皮子？就因为他是村长的弟弟呀。滚到司马蓝的脚前时，司马蓝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说十七还算小呀，你就卖了一寸半，你爹十七时跟着我爹卖了七寸见方连一声唤叫都没有。 




　　十七的杜狗狗忽然不哭了，坐在地上盯着司马蓝，说一寸半三百块钱我一分都不能花，可我爹卖了七寸给我们家盖了两间瓦房屋。 



　　司马蓝吼：“你要钱花啥儿？” 



　　狗狗说：“我十七岁了，我该娶媳妇成家了。” 



　　司马蓝愕然不语。 



　　疼痛的哭声五颜六色地在半空冲撞着。村里的女人们多都抱着自家男人的伤腿像抱孩娃样揽在怀里，落着泪说忍一忍，你是大人又不是孩娃儿，男人们就吼，说我日你娘的能忍我能不忍嘛，一大块皮活生生从腿上割掉了，我能忍住吗？顾不上卖皮的钱了，有的就把钱扔在地上，盯着身边的大夫说，给我打的麻药少吧，咋就一转眼就疼得钻心呢？大夫对着十几个男人的大叫，说都别动弹，都别哭唤，越动越叫就越疼。可村里人没有谁听大夫的话，依然趴了一地，滚了一地，哭声叫声一院满天飞。整个世界都堆满了三姓村人青白亮亮的哭叫了。 




　　司马蓝立在那哭叫的中间。 



　　瘦护士说，又哭又闹以后你们还卖不卖皮子了？ 



　　司马蓝从地上捡起了谁丢的几卷钱，看了看哭作一团的他堂弟，过去说真疼假疼？他堂弟望着他，说不疼我会哭呀？司马蓝忽然手起手落，一个紫红色的耳光掴在了堂弟的脸上，说我腿上割了六寸见方，你还不到二寸你叫啥呀叫？堂弟就瞪大了眼睛不哭了，冷丁儿惊惊怔怔捂着脸，瞟着司马蓝，听着半空中从他脸上荡起的耳光的余韵，一时间木木呆呆，竟如好人一样站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儿。 




　　也居然这耳光如刀一样把所有的哭声砍断了。 



　　立时弱减下来直至寂静的哭声在教火院猛地僵住了，无声无息了。所有的人都愕然地望着司马蓝，把哭唤断然截止了。 



　　日光已经偏西。司马蓝说谁他妈的也不用哭了，卖皮子的钱我都记在手心，你们都领着孩娃媳妇到城里去吧，无论卖多卖少，每家可以为自家花掉十分之一，一百块可以花十块，剩余的十分之九回村里一律交公去修灵隐渠。话到这里，司马蓝抬头看了日色，回头望了村人们，说都上城里赶集去吧，去给孩娃媳妇扯扯衣服，买点萝卜咸菜。 




　　村人们不动，目光一杠一杠硬着。 



　　司马蓝说：“都走吧，教火院又不是家。” 



　　蓝柳根扶着腿站起来。 



　　“村长，一百只能花上十块？” 



　　司马蓝说：“五百就能花五十还少嘛！” 



　　杜柱抬头问： 



　　“要是舍不得花呢？” 



　　司马蓝想了想，说： 



　　“横竖有十分之一归自己，不花了自落。” 



　　蓝柳根便先自瘸着走了，一手扶着腿，一手扯着他的女儿。他的女人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提着包袱，对人说她要扯个布衫穿穿，说她已经六年没有扯过布衫了。 



　　柳根也领着女人、孩娃走去了。 



　　三姓村人就都脱线的珠子样一家一家走掉了，瘸瘸拐拐，虽还有疼痛的哎哟，却没有了刚才一世界的哭唤，脚步轻轻绵绵，哼叫声落叶样飘在身后。也就转眼之间，村人们鱼贯着瘸出了教火院，溶进了门外马路上的人群中。 




　　五 



　　教火院忽然冷清下来。大夫和别的闲人也都往病房走去。教堂楼的影子静默悄然地爬到了司马蓝的脚前。医院里又恢复了它的宁静。留下的只还有司马一家，司马虎被五哥司马鹿搀着站在那儿，说四哥，你卖了六寸见方，一千二百块，十分之一是一百二十块，不上街花了它？ 




　　司马蓝说：“买啥？” 



　　司马虎说：“随便。不能都用在水渠上，你得花一百二十块。” 



　　司马蓝说：“我给老大藤、老二葛一人买块花布就行了。” 



　　司马虎说：“花不完你给我。五哥都结婚了，我还没对象。你都有两个闺女啦，可我还是光棍儿一条儿。我等渠一修通就结婚。” 



　　司马蓝说：“你和谁结婚？” 



　　司马虎说：“蓝菊说她不要衣裳，只要能给她爹妈各买副棺材，能让他们死了用棺材装殓，她就嫁给我。” 



　　司马蓝说：“天呀，两口棺材，这彩礼得多少钱呀？” 



　　司马虎竟不再言语，独自大步拐着往切皮房那儿走去。日光在他背上黄灿灿的亮堂。司马蓝和鹿都吃惊地望着他，说你去哪儿虎？司马虎回过头来，说钱给自己谁怕疼呀，你的留着分给四嫂花吧，四嫂的肚子又大啦。司马蓝说你回来，已经没人要买皮子啦。司马虎说我卖的便宜，人家二百块一寸，我一百五，再没人要我卖一寸皮子一百块，他说你们不回村里说没人知道我司马虎又卖皮子了，只要再卖五寸、八寸，我就能买两口棺材把蓝菊娶了啦。 




　　司马蓝和司马鹿立着不动。 



　　司马虎就朝切皮房那儿走去了。 



　　六 



　　就都走了。 



　　司马鹿扶着又卖了八寸皮的小弟司马虎。司马蓝独自瘸着腿走出医院，在城郊通往三姓村的马路上，愈来愈小，就像几只断腿折翅的麻雀在田野头上一跳一跳。路上有许多小树，都已被人折断，新鲜的白色树茬，亮刺刺地委屈在路边，那些丢掉的树枝，在马路中横竖躺着。不消说，三姓村人多已从这儿走过，这些树儿，是他们折断做了拐杖或做了简易担架了。 




　　七 



　　司马一家回到村落。已是第二天日落时分。然日光却是没的，天阴得欲哭无泪似的。村子里安静得不见声息，先从教火院回到村里的人们，都已倒在床上，只有那些前两天守在家里的女人们正在村里挑水，吱哑的勾担声湿漉漉地在胡同中响着。在这响声中，司马家弟兄三人回家便睡了。 




　　一睡三天。 



　　这三天司马蓝吃了一顿饭，上两次茅厕，睡得天昏地暗。 



　　三天后司马蓝从家里出来，看了看手心上的帐目，都依稀还在，便挨着门户收钱。他提了一个小布兜儿，想钱都收缴起来，怕兜儿会装不下的，想换一个大的，却硬是没有找到，只好提着小兜去了。从西向东，第一家是蓝柳根家，推门进去，蓝柳根竟然不在，他娘立在院子中央，极难为情地叫了司马蓝一句侄儿，说柳根出门去了，想趁那笔钱还没收缴，去做一点买卖，把家里的房子翻盖一下。 




　　司马蓝怔着，问啥时回来？ 



　　柳根娘说，十天半月，也许月儿三十天哩。 



　　司马蓝横了一眼柳根娘，朝他家的一个箩筐踢了一脚，出门去了杨根家，蓝扬根竟是和他叔伯哥柳根一道走的，他媳妇说时兴做生意哩，让他出去给他妹妹挣个陪嫁钱，说杨根一回家就后悔皮子卖的少了呢。 




　　第三家的男人没出去，然这司马蓝远辈的本家哥哥看见司马蓝走进院里，却蹴在上房的门口，问说钱呢？答说花了。问剩下的呢？答说一分不剩，全都花了。问谁让你全都花了？他不言不语，把头勾在两腿之间，任你再问什么，死活不说话儿，那样子仿佛你就是把脚踢在他的嘴上，他也决计不再开口说话了。司马蓝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一样惊天之事，他忽然想自己怎么会一觉睡上三天呢？怎么就那么瞌睡呢？盯着面前缩做一团儿的本家哥，他果然一脚踢了过去，踢在他的脸上，本家哥哎呀出一声尖叫，欲要再踢时候，看见本家哥的左腿上，隔着裤子渗出了一层血脓，他便把脚上的愤恨收了回来。 




　　问：“嫂子呢？” 



　　答：“跟人跑买卖去了。” 



　　问：“啥买卖？” 



　　说到城里或者镇上，从这头买一捆葱，到那头卖了就能赚上五块，说或者在乡下收些花生，用棍子把壳砸了，到镇上卖仁一斤能赚四毛，到县城卖仁一斤能赚五毛。本家哥说本来他要去的，可腿上割皮时消毒不好，三天就有了脓水，只好让媳妇去了。 




　　司马蓝又一连进了七家大门，皆是女人在家，男人瘸着做生意去了。人走村空，到处都墓地一样安静。 



　　再也不消说啥，在空无一人的一家院里站了片刻，他便大步走将出来，径直到胡同中央，急急切切地敲响了皂角树上的铁钟。几天间都阴阴沉沉的天气里，钟声像暴雨一样落到各家各户。司马蓝把那铁钟敲得疼痛起来，敲得秋千样在空中荡动起来，直到胳膊酸了，直到听到身后有了脚步的声音，才把石头扔掉。 




　　然而，他转身看到的是几个抱着孩娃来开会的女人。女人们来到这从来决定村人命运的会场，并不往司马蓝面前走去。她们远远地奶着孩娃，怯怯地望着司马蓝脸上的黑色，等待着其余来开会的人们。时间在老皂角树下慌忙不安地消失，到阴沉的村落上空，透出一抹日色，终于村人们就全都来了，共有五个男人，除司马家弟兄三个外，还有两个是腿上切皮后化了脓的。其余各家各户都是女人，她们如做了贼样，远远地站在会场一边，等待着一场事情的爆发，把孩娃拦在怀里，用以有什么打来时候，也许因孩娃的弱小，那打来的东西，棍棒或者拳脚，会忽然停在半空。司马蓝低头坐在钟下的石头上，他吸了一根纸烟，是几天前瘦护士在饭桌上分给他的那支没吸完的外国烟卷，他吸得沉闷而又深长，只见一口一口地深吸，不见有烟雾吐出。他把烟全都咽进肚里去了。纸烟在飞快地宿短，终于擎不住的白色烟灰，落在地上轰然炸开，被风卷着去了。几个男人都离司马蓝几步远近，都知道几天间村里孕下的事件，这时候就要在这会场上轰轰隆隆炸响了。 




　　静极哩。落叶的声音在半空中惊天动地。 



　　零零星星散开的女人们的呼吸，像天空吹着的风样忽吱忽吱。几个男人勾在裤裆间的头，像将落树的坏梨一样垂挂着。有鸡在皂角树下刨食，鸡爪触地的声响粗糙而又响亮。谁都在等一场轰然炸鸣，等着司马蓝突然从地上站起来，说我日你们祖宗八辈，然后口若悬河地笼笼统统骂一阵，再一家一家挨门挨户地骂下去。 




　　可是。 



　　可是司马蓝把烟吸完了，把丁点儿烟头往地上一丢，拿脚踩了，轻轻咳了一下，把卡在喉咙的一团白烟咳将出口，缓缓慢慢地站起来，扫了一眼七零八落的村人们，把目光柔柔软软落在了司马虎身上。 




　　“六弟，你的钱呢？“ 



　　“我订婚啦，花得不剩分文。“ 



　　司马蓝问：“和谁？“ 



　　司马虎说：“和菊。给你说过了和蓝菊。“ 



　　司马蓝扫了一眼远远近近的村人们。 



　　“菊家人呢？” 



　　“用那钱做生意去了。”司马虎说，“是我让他们去的，让他们一家都去，做一笔生意回来我和菊子合铺，她家就能拿出一套陪嫁给我哩。” 



　　再也没有说啥，司马蓝冷眼盯着司马虎。司马虎也冷眼迎着司马蓝。人们都听到了半空中那目光相撞的绿色噼啪声，都以为要打将起来了，可过了许久，司马蓝却用手在脸上搓了搓睁疼的眼，把手自上而下抹下来，脸上的冷硬便就浅薄了，气色柔和了。你成亲吧。司马蓝忽然说，该有家了六弟，钱不够了我卖皮子的钱都给你，你二十二了，三姓村的人没有谁比你成家晚，你比谁都他妈少过上几年有媳妇的好日子。说成亲吧你，成了亲咱弟兄仨也出门做生意，活不到四十都活不到四十，难道我司马蓝日子比人过得好？还想赖在这个世界上？说完这句，他哭了，含泪转身离开了会场，没有宣布散会，便独自转身走了，往家里去了，脚步缓缓慢慢，瘸瘸拐拐，如累了几天几夜才收工回家一样。留下的村人们在他身后不知所措，不知该不该离开会场，全都呆呆地站了起来，目送着他虚虚飘飘走进胡同，像孤零零的小船顺河而下般越来越远，直至拐弯消失，都还懵懂在呆怔中间。无论如何不能明白，村长司马蓝竟没有动怒他的肝火，竟对他的弟说，咱们也去做生意，活不到四十都活不到四十，难道我司马蓝还愿意赖在这个世界上？村人们看见司马蓝眼里汪洋的悲哀，巨大得如无边无际的云雾下微风吹拂的山脉。他走去的那条胡同，安静得深夜一般。村人们站起来望着那条胡同，如望着乡间一道无底的沟壑，猜想今儿司马蓝的平静，怕是下一次更可怕的爆发，就像沉默是为了积存力量一样。 




　　司马蓝去了蓝四十的家。 



　　接下来的日子，村人们被司马蓝不该的平静吓住了，被这平静所包含的力量震慑了。当人们从村这头望见那头的司马蓝时，都慌忙转身避回家里，把门关了。如果是走在街上，听到身后是司马蓝的脚步声，肩膀便会一抽一抽地在衣服下颤动，不消说头也不敢后扭，脚步会不自觉地快捷起来，生怕司马蓝会突然叫了你的名字，让你立站下来。也已经有人把话捎出村落，让自己外出生意的男人不要回来，尤其不要首先回来。男人女人，大人孩娃，村落河道与猪羊鸡鸭，都在等着司马蓝深埋下的一场爆发。这景况弄得村落里终日安安静静，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因胆怯小了几分，连秋季的落叶都不敢如往年那样风风火火，吱喳吱喳落下来，而是一飘一停、一停一飘地在空中浮着往下降，到地面时躲躲闪闪躺到路边或者墙根下。 




　　八 



　　日子像倒流的水样缓缓慢慢过去了一天又一天，连老牛和鸡羊的叫声都被压抑成喘息时，除了司马蓝每天抽空到山梁上坐着朝官道的远处痴痴呆呆望一阵。村里却什么事也未发生过，平平静静一如缸里的水，唯一发生变化的是司马蓝的头发。半月后人们在门口吃饭的当儿，司马蓝从山梁上走下来，人们未及躲开，站起来欲和他说些啥儿时，就都发现司马蓝，在半月之间，头发竟花花打打霜白了。人们心头哐当一震，就都看见──司马蓝老了。 




　　半月之间便老了。脸上老人那种苍色像云一样重重叠叠，皱纹在眼角、嘴角如枯树老枝一样深刻着。从远处看他的头时，仿佛是一大团脏了的棉花悬在半空里，及至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一团棉花，而是一个老人的头呢。气候中有了些微的寒意，秋天已经深如峡谷。司马蓝从人们面前过去时，仿佛谁都欠他什么一样，皆都端着饭碗毕恭毕敬站将起来，然他和谁都不再说话，谁都不看一眼。他总是悲哀地沉默着那张哗啦瘦下的脸，从人们面前默默走来，又默默走去。 




　　之后，人们就每天看到他独自到梁上寂站一会儿，又独自寂寞地走回。 



　　终于又开口说话，是在又过了半月之后，那一天从梁的那头摇摇地走回一个人来，背了行李，迟迟缓缓，以为是做生意回来的村人，他半喜半哀地迎了上去，到村口看见却是从镇上回来的杜柏，两个人远远望着，彼此一言不发，待要分手时，杜柏扭回头来，说你不用每天在梁上看了，他说村人们在城里做生意疯啦，皮子也卖疯啦，都搭个草棚住在教火院后边卖皮，谁回来和你修渠？ 




　　他眯着眼睛看看杜柏。 



　　杜柏说外面的世道变了，地都分了几年。放开了，你不分地，不让人做生意，谁还愿意修渠？说都是卖人皮的钱呢，你让拿出来充公修渠谁干？谁家都想把草房翻盖成瓦房谁家都愿意闺女出门有陪嫁，孩娃娶了有彩礼，离开人世了有副好棺材。说做生意钱像水样流来，你还等谁给你修渠？杜柏有些伤感，脸上掠过一层阴影后，又说你我都无愧村落了，我杜柏逢着上边就缠磨人家说把三姓村搬迁走，后来说到一个县长那儿，县长在全县所有的新老地图上找不到三姓村，却在邻县的地图上找到了一个芝麻点儿，说三姓村在这呀，县里想搬迁怕还没有这个权力呢，说三姓村到底归那个县、乡还没弄清哩。话到这儿，杜柏停下来，瞟一会司马蓝，又说要咱村真的不归眼下这县、乡管，我这个干部还不知做数不做数。 




　　司马蓝说：“日他祖宗，要耙耧山上有矿，有个金矿，你看三个县不争着管我们才怪呢。” 



　　就都不言不语了，彼此相望着。村街上没有别人，只有身后的炊烟一缕一缕，有两个男人，在日光中晒着两条化脓的大腿，像晒着腿上的一片泥浆。说到这儿，司马蓝扭过目光，望望那晒腿的男人，把目光转过来搁在杜柏的行李上，痴痴看了一会儿，杜柏就先自苦笑了一下，说： 




　　“咱在镇上没有关系，我还没转干就被打发回来做了乡里派住村里的联络员哩，要我半个月二十天，必须先把地、牛、耕具分到个户呢。” 



　　司马蓝盯着杜柏：“啥都分了，人心散了，灵隐渠咋办？” 



　　杜柏说：“随后再说。” 



　　司马蓝用鼻子哼了一下说：“日你娘哩杜柏，村里哪样儿事大？你回村分这分那，分散了人心，碍阻了我修灵隐渠，我没有法儿治你杜柏，可我有法儿整治你妹子竹翠。” 



　　杜柏的目光在司马蓝脸上变得茫茫无奈下来。 



　　九 



　　可地还终是分了。 



　　牛也分了。 



　　犁、耧、耙和牛缰绳都分到各家了。 



　　分完了杜柏去了一趟镇上，还去了一趟县城，回来他在村里拦住了去挑水的司马蓝，说他见了司马虎和司马鹿，见他们弟兄俩几天前在镇上，搭车要往城里去，说腿上的伤好了，再去城里卖两块皮子哩，说还见了村里别的人，生意都做得有枝有叶，哪怕是卖葱卖蒜，都知道买进的秤高些，卖出的秤低些。说照这样不出二年，村里家家户户都能住上瓦房哩。 




　　说因此他终于被转成了国家干部呢。 



　　成了干部的杜柏立在村中央，满身精神就如终于成了材的一棵树。他说司马蓝哥，公社改成乡了，大队改成村了，三姓村太偏太远，这些政策你都不知道，说以后我常年累月住在村里了，是乡里住偏远山区的国家干部哩，说把土地分给群众们，包产到户，实行责任制，，乡长和书记都说做得好呢。 




　　司马蓝冷冷说：“地分了，都做生意了，那渠呢？” 



　　杜柏说：“政策呀，谁能顶得住？” 



　　司马蓝问：“村里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你是村长，可我是乡里派来住村里的联络员，是国家正式干部哩，你说谁该听谁的？”司马蓝没有说听谁的，司马蓝扔下一副空水桶往前走两步，咬了咬嘴唇，冷丁儿一拳打在杜柏的胸上，就像铁锤砸在了一段木头上一样，空洞的一个响声后，杜柏惊异地往后趔趄几步，说司马蓝你咋就打人呀，我不仅领导你，我妹妹竹翠还嫁给了你，你咋就打我呢？司马蓝紧跟几步，轮起耳光，连口说我让你分地做生意！我让你分地做生意！我让你他娘的分地做生意！他每说一句，就是一个耳光。白刺刺的耳光声，青寒凌利，飞出去的冰块样落在各家各户的门里门外，落在村里和耙耧山的田野上。 




　　村人也就终于等到了司马蓝打人了，仿佛为等他打人等了上千年，今儿终算等到了，就都从各家开门走出来，急急地朝着村里涌，便都看见杜柏躲躲闪闪，也不时地回还一拳一掌，嘴里却不停地哀哀伤伤叫，说司马蓝哥我得罪你了吗？你凭什么打我呀，好歹我是国家干部，你是我妹夫，群众不修灵隐渠怪我吗？哪个孙子不想活过四十岁？对你说，怕活不过四十岁我在镇上天天都看《黄帝内经》哩，天天都熬中药汤。司马蓝不理杜柏的话，不住手地骂骂咧咧，挥手挥脚，疯了一样把杜柏往一个墙角逼过去，嘴里仍是重复着那两句话，：“我叫你分地做生意！我叫你分地做生意！分了地各顾各谁他妈还去修那灵隐渠！”这样在一瞬之间，村街上唾沫四溅，涌满了浑浊的拳声和紫亮的耳光声，天空中顿时充满的血腥气，把日色都由淡黄染成了艳红了。 




　　然而，就在把杜柏逼到一个墙角时，司马蓝却吱的一声刹车不打了。他看见围上来的人群中，有蓝柳根、蓝扬根、狗狗、杜柱，还有好几个从外边做生意回来的别的男人们。他一下灵醒了，知道村里男人早就有一部分回村了，只是怕见他才躲着没出门。他死眼盯着他们，举起的手擎在半空，好半天憋住不语，到末了忽然对着半空吼： 




　　“明儿天，就明儿天让三姓村的大人孩娃都死光死净吧老天爷──得喉死症的又不是我一家──老天爷呀，你真有眼，不要让村人们活到三十岁呀，你让他们活到二十岁——让他们刚一懂事就得喉堵症死掉才好呢……” 




　　他声嘶力竭地哭唤着，一连哭唤了大半天，大半天的村落上空都荡满溢足了他的叫，半青半紫把日色都染得黯淡了。 



　　十 



　　竹翠说：“哥，你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是你不能那样给他说话呀。” 



　　杜柏在床上翻个身，“你走吧，好坏我在镇上呆这许多年，我知道日后我该咋样让他听我了。他这样的人不消实心实意呢，半水半风的假着对他才好呢。” 



　　第二十四章 



　　阎连科 



　　一 



　　“灵隐渠停工了……” 



　　“碍我啥儿事。” 



　　“我心里憋得发慌，就想和你说说。” 



　　“你是村长，你妹夫是干部，和我说啥哟。” 



　　“人都他奶奶的穷疯了。见钱就疯了。连命都不顾了。最让我伤心的是五弟鹿和四弟虎，想不到他们也丢下渠去做生意。” 



　　“你走吧，月亮都到头顶了。” 



　　“苦死累死我也是为了大伙儿，为了三姓村。” 



　　“我不想让村里人说三道四，你走吧你。” 



　　“我又不吃你。” 



　　“你能把我吃了就好啦。” 



　　“你该嫁个人……” 



　　“你走吧你！” 



　　“你不能独自一辈子，连你妹三九都嫁啦。” 



　　“司马蓝，你不提这好不好？” 



　　“我不说这了……你真的得成家。你不成家我司马蓝一辈子良心不安哩。” 



　　“笑话呀……你还有良心，你也配说良心呀！” 



　　“你骂吧，急了你就打我吧。” 



　　“我不会骂你了，也不会把痰再吐到你的脸上了……我让杜家的痴傻把竹翠的头胎埋到你家对面坡上我还后悔呢。” 



　　“四十，我没有生过你的气。没有怪过你一句。” 



　　“我怕你不生气。你生气了说明你心里还有我……谁都活不过四十岁，我不该和你和竹翠……这么多年过去了，杜柏宁娶三九不娶我，我就知道我一辈子嫁不出门去了……” 



　　“哪儿会。” 



　　“我二十五了，还有几年的限？村里比我小几岁的男人全都成了家。谁愿意娶一个比他先死的媳妇哩。” 



　　“四十……” 



　　“你真的该走啦……你看月亮到了哪。” 



　　二 



　　“藤她爹你去找了蓝四十。我知道你去找了她，我差不多一年一胎为你生，这刚又怀上你就找四十。” 



　　“你娘的有话回家说，坐到门口张扬啥。” 



　　“你怕啦？” 



　　“日你祖宗，我是村长，日后你叫我咋样有脸领着村人去修灵隐渠。” 



　　“怕丢脸你就不要去找蓝四十。” 



　　“回家去！” 



　　“你以后还去找她吗？” 



　　“你回家里去！” 



　　“你不说一句不去找她我就坐死在门口上。” 



　　“你到底回不回？” 



　　“不回哩。” 



　　“啪！” 



　　“呜……你敢打我！……我哥是乡里的干部哩你还敢打我……” 



　　“啪……啪……” 



　　“村长打人啦……偷了女人他回家打人啦……” 



　　三 



　　“你开开门，我有话给你说。” 



　　“你说吧。” 



　　“坐到院里说。” 



　　“进来吧，门不用关。” 



　　“竹翠在磨房瞪了你一眼？” 



　　“行得正不怕影子歪。” 



　　“我又打她了，牙都打掉了。” 



　　“你不用拿女人撒气。渠修不通你不用逮住谁都骂，逮住谁都打。” 



　　“村里又死了一个人……” 



　　“我远门叔喉咙也疼啦。” 



　　“活该。卖皮那一天是他领着村人进了城，进了城人的眼花了，就都不交皮钱不去修渠啦。” 



　　“听说杜家也有两个得了喉堵症。” 



　　“都死了才好。噼里啪啦死了就都会来找我去修灵隐渠。” 



　　“说话不用那么绝。他们死后不知又该轮到谁，说不定也就轮到了你。” 



　　“给我舀碗水喝，口干哩。” 



　　“吃个柿子吧……我妹子说杜柏从古书上找到了个长寿的方子，天天都熬中药汤。” 



　　“这柿子甜哩，再给我吃一个。” 



　　…… 



　　“四十姐，我求你不要勾引我男人。” 



　　“村长，我远门叔昨儿半夜死了哩。” 



　　“藤，再给爹盛碗饭。” 



　　“四哥，城里核桃涨价了，你也可以去做做生意哩。” 



　　“鹿，你再做生意，从今往后我不认你这个弟。” 



　　“四哥要明儿渠上开工，我今儿不在家，你打断我的腿。” 



　　“村长，我哥上吊了，忍不住喉疼上吊啦，你组织村人把他埋了吧。” 



　　“这二年村里三十五岁以下的死了五个啦……” 



　　“我想问你一个事……四十。” 



　　“问吧……问完了我得去挑粪。” 



　　“找个避静处。” 



　　“明人不做暗事，你问吧” 



　　“有人说村里有几个寡妇去九都做人肉生意了，” 



　　“……不知哩。” 



　　“说你也跟着去了呀。” 



　　“……” 



　　“我管不了你。是村长我也管不了你。我一辈子对不住你蓝四十。……我就想知道都是谁去了。” 



　　“……” 



　　“我知道你没有和城里的男人做那种事，知道你是去九都看楼房和那火车哩。” 



　　“我买了两件衣裳就回村里了。” 



　　…… 



　　“来人啦。我吃过夜饭去和你商量一个事。” 



　　“我买了两件城里式样的衣服就回了。” 



　　“你跟我说说都是谁去做了那营生。” 



　　“司马蓝哥……你说句心里话，你心里有我吗？” 



　　“问这干啥儿……院里坐着冷呢。” 



　　“司马蓝哥……九都人的日子是在天堂呢，穿得好，吃得好，还活七十、八十岁……在九都我看着街上一对一家的人，我想你要愿意……咱也和人家一样在铁路边上搭一间棚屋过日子……也就能活过四十了，咱恩恩爱爱活到七十、八十岁……” 




　　“四十……” 



　　“竹翠能为你生儿育女，我也能。” 



　　“……” 



　　“蓝哥，你还愣在床边干啥？你不敢不是？……” 



　　“四十……对不起孩娃们呀……能舍掉竹翠，我咋能舍掉闺女呢……蔓才出世一个月……” 



　　“……” 



　　“四十……” 



　　“我想生个孩娃儿，让我给你生个孩娃吧……蓝哥……” 



　　“四十……” 



　　“你愣着干啥呀？你不敢……我知道你不敢。你舍不掉竹翠哩……你一辈子再也不要进我家大门了，不要踏进我蓝家半步儿。” 



　　“……” 



　　“司马蓝哥，你是男人呀，你敢打竹翠，敢打杜柏，在村里你谁都敢打敢骂，威风凛凛，可你到我这咋啥也不敢啦……我不怪你当初娶竹翠，我知道你想当村长，可我四十这一辈子得是你的人……” 




　　“四十……四十……我就想知道是谁去九都做那营生了。我想女人那人肉营生一定赚钱哩，比男人卖人皮赚钱哩。我想让你领着村里的寡妇都去九都做那人肉营生呢……你不做，我死也不要你做，可你得领着寡妇们让他们都都去做，做完了一半钱留着自家盖房过日子，一半交到水渠上，把那渠修通，村人就活过四十了。” 




　　“……” 



　　“四十……你哭啦……你哭啥呀，没有别的法，村里又死了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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