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祭典》 第1至章  作者lanruo
第一章 突袭　
　　　
　　 在埃拉西亚，确实有整个大陆最美好的日光。 　
　　　
　　 我斜靠在一片浓密的树荫里，正午的太阳正穿透枝叶间的星星空隙，洋洋洒洒地在我的身体上化作一片片斑点。我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我裸露的右肩接受那一片阳光，依然是那种热辣辣的舒适感觉…… 　
　　　
　　 我的战马就在不远处游曳，我的长戟就靠在我倚坐着的树身上。温暖的阳光让我恢复了一些气力，我用力站直身子，长时间的坐卧让我的四肢感到麻痹。我握了握长戟，它似乎显得比往常沉重了一点……然而这时候那令人烦恼的右肩又开始了疼痛。真是倒霉，我赌气地重新坐倒在草地上。 　
　　　
　　 这场人类与亡灵的战争已经快进入第四个月了。从菲尼克斯战役中雷的牺牲，到光复埃拉西亚首都，也已经过去一周多的时间。没有跟大家讲述这段时间的英雄轶事，并不是因为收复首都的战斗微不足道。事实上，在这一战中，卡特琳、克里斯蒂安和欧灵率领的埃拉西亚军团，也表现了与凯瑟瑞主力决战时一样可歌可泣的勇敢精神。现在，埃拉西亚的人民已经重获解放，亡灵们已经退过南部边境的山口，而卡特琳他们为了争取最终的胜利还在坚持地追击着敌人…… 　
　　　
　　 可惜，在这个重要的时刻，我不能分担他们肩头的责任。在攻取首都的那场恶战中，我被亡灵英雄带有诅咒的魔法箭头所击中，那个难以愈合的伤口已经折磨了我超过一周的时间了…… 　
　　　
　　 我闭上了眼睛。或许，这样休息一下也好。太长时间的战争已经让我身心俱疲。从龙王峡谷到菲尼克斯，经历了太多的挫折、担忧、惊恐、希望和失望，目睹了太多的杀戮和牺牲，有时即使是在梦里，我也摆脱不掉那股浓重的血腥味道。在我艰难的岁月里，我曾经有一位坚定的兄长可以依靠，可是，而今，燃烧在我记忆里的，只有那末日魔法的火光……雷，我最亲爱的朋友，他已经不会在我消沉的时候来到我的身边了。 　
　　　
　　 对雷的回忆仿佛是一种不良的麻药，它让我忘记肩头的创口，却又牵扯起我心头的痛。我曾经梦见过雷很多次，在故乡的蓝天碧草之间……那俨然是我们初次见面时的情景；然而，又有多少次，关于雷的无忧美梦不是被伤痛惊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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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清凉的水珠落在我的额上，令我在困顿之中睁开了眼睛。然后，我看见了小妖精晶莹的翅膀。“骑士姊姊，你不要紧么？你刚才的脸色很让人担心呢……”小妖精翠儿？自从听说我负伤之后，露娜便带着她的妖精从菲尼克斯赶来探望我，这个翠儿，就坚持要“照顾”我而留在了埃拉西亚。 　
　　　
　　 难道，方才我竟然又陷入了昏迷，是翠儿把我救醒？ 　
　　　
　　 不，不。我只是稍微动用了一下体力，我只是还没有复员而已…… 　
　　　
　　 “露娜怎么还不回来，已经几天了，她怎么还不回来！？”翠儿着急地说道，“她说了要去找德鲁伊的，一个擅长治疗魔法伤口的德鲁伊……” 　
　　　
　　 我淡淡一笑。祭司长露娜在菲尼克斯有许多的责任，为我这点小伤病惊动她合适么？作为神的知识的守护人，她不应该轻易离开元素人的王国才对…… 　
　　　
　　 “连露娜本人都治愈不了的创伤可不能算是小伤！”翠儿对我漫不经心的态度表示不满。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现在我们该回城了。阳光当然有益健康，但你这样随意活动只能让自己的伤口加剧呀……”这个小妖精竟然开始用近乎命令的口吻教训起一个骑士来了。 　
　　　
　　 “好吧，”同一个妖精争辩，除了把自己弄得更加晕头转向之外，我看不到有什么其他好处。 　
　　　
　　 “等，等一下，”我正要直起身子，但我忽然感到我伏卧的地面下方传来一种轻微的震荡。伤口并不能妨碍我的听觉，此时我干脆顺势把耳朵附在地面上倾听着。这还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马队呢…… 　
　　　
　　 “算啦，算啦，你真是没事忙！”翠儿叫道，“那一定是埃拉西亚自己的商队或者骑兵啦……” 　
　　　
　　 不，不是商队。商队的马匹不会这样奔驰……况且，自从这场大战打响之后，埃拉西亚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规模”的商贸运输了……会是骑兵吗？可我记得，在我负伤之后，欧灵和克里斯蒂安将军已经接手了所有的冠军骑兵，现在他们应该还在南部边境以外追击和搜索亡灵敌人啊…… 　
　　　
　　 唉，还是如翠儿所说，尽快回城里看一看吧。埃拉西亚的酒馆总是流传着最具时效的小道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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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拉西亚城里出乎意料地弥漫着紧张和慌乱，商铺和民居正争相关门闭户，路人一个个行迹匆忙，象炸开的蜂巢一样四处乱撞，而剑士和枪兵正在各处军营频繁地出入着。 　
　　　
　　 “将军，您能回来这真是太好了！”一个僧侣疾步而来，他的脸上也写满了惊惶。 　
　　　
　　 怎么，竟然真的有敌情？我有点不敢相信，刚才的警觉竟然会真的成为现实的危险！？ 　
　　　
　　 我登上了城楼，接过望远镜眺望着方才马蹄声响起的方向。是的，竟然又是那些可恶的恐怖骑士…… 　
　　　
　　 怎么可能，敌人怎么可能绕过我们的侦察和警戒，绕过卡特琳、克里斯蒂安和欧灵的大军，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都城附近！？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军，请您指挥我们吧……”战士们求告。我叹了口气，暗暗地活动了一下肩头，我有点怀疑目前的体力能不能承受住那沉重的铠甲。但我知道，埃拉西亚最优秀的英雄目前都出征在外，都城里确实没有合适的指挥官人选了。 　
　　　
　　 而今天日落以前，这支敌军一定已经攻到城下了。 　
　　　
　　 现在城中有多少军队？我询问部下。很显然，城中没有多少部队！我们的主力全都在前线作战，天晓得，这支实力不弱的敌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不知道，以我现在的状况，还有手中这些不成单位的散兵游勇，能不能阻击敌人呢…… 　
　　　
　　 然而，我必须守住这城池。刚刚从死亡阴影中解脱出来的埃拉西亚人，再经受不起这样一场灾难了。 　
　　　
　　 “就让僧侣们护送所有平民先从城后撤退吧，”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让他们明白，一旦城池被亡灵攻破。即使躲在家里也没有任何意义。”在王都背后不远，有一个宗教避难所，我想那里是暂时安置平民的安全地方。恐怖骑士们追袭不了他们的，除非这些蠢物企图冒着埃拉西亚城头射下的箭雨绕城而过。 　
　　　
　　 与此同时，狮鹫正在把首都遭遇突袭的消息带给卡特琳她们。而在恐怖骑士兵临城下之前，我还有机会从城池附近的哨塔中招回最后一小队枪兵。这些为数不多的枪兵、弓箭手、狮鹫和剑士，就是我能够动用的全部防御力量。 　
　　　
　　 我担心的是，那个避难所容纳不了太多的人群！……归根结底，保护他们的最好办法，就是打退面前这些可恶的敌人，至少，在援军闻讯赶来以前，我要守住这美丽王都的城防。　
　　　
第二章 生离死聚　
　　　
　　 我坚持让翠儿同僧侣一起撤退，分派了一切任务之后我已经感到无比的疲倦。我半靠在城墙的箭垛子上积攒着体力。幸运的是，现在我头脑仍然清醒。这几日翠儿悉心的护理毕竟有一些成效。清洁得很好的伤口虽然不能愈合，但至少没有感染。露娜留下的药方让我顶住了伴随着伤势而发作的热病，现在，我虽然无力作战，但我还有足够的精力去权衡和指挥战局。 　
　　　
　　 日色终于把埃拉西亚的城头映成金红，疏散后的都城内已经寂无一人。只有我那几小队坚强的战士，屹立在高耸的城垣后面，等待着那些不速之客的来临。 　
　　　
　　 它们来了，已经来了。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西风，天际浮现出一线浓黑的阴云。恐怖骑士的队列，就出现在那乌云升起的方向上。在落日余晖的逆射中，我看不清这些恐怖骑士和它们头目那让人恶心的狰狞面目，不过这没有关系，只要我们的箭塔看得清它们的身形，我没有必要太过留意这些家伙不入时的着装风格……我淡淡一笑，城头上已经射下了第一阵箭雨。 　
　　　
　　 是的，如果是正面交战，我的杂牌军一定不是这些清一色的恐怖骑士的对手，但是，我的敌人又何尝没有弱点？看来，为了迅速灵活地潜入我们的国境，敌英雄选择了过于单一的骑兵兵种。 　
　　　
　　 实力强劲的黑暗骑士们确实非常适合在野战狙击。但缺乏有力的攻城机械的敌人却让我选择了背城借一的决战。让它们在埃拉西亚坚固的城墙底下呼嚎吧，箭塔中的战士将持续不断地发射百发百中的神箭，愚蠢的敌人，你们能支撑多久呢？ 　
　　　
　　 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地，那些恐怖骑士就在那瞬息之间已经神奇地穿越过箭雨，出现在埃拉西亚高大坚固城墙的内侧。看不到投石车、攻城槌和云梯，敌人们就这样如同天降般凭空出现在城头。措手不及之下，我的城防军已经死伤枕藉了。 　
　　　
　　 魔法！专家级的空间传送魔法！？在山特被消灭之后，难道亡灵族当中还有这样厉害的魔法英雄？恐怖骑士耀武扬威地冲杀着，而伤痛却迫使我放弃了手中的长戟，只能在剑士们的保护下且战且退。我精心布置的城防计划就这样付诸东流么…… 　
　　　
　　 “分散队型，退入城区！”一个念头忽然划过我的脑海，我决定在接受失败之前再做一些努力。在星罗棋布的繁华街区里，利用复杂地形同敌人周旋。事先疏散了平民看来是正确的，我心中暗自庆幸。 　
　　　
　　 而不可一世的黑暗骑兵们看来并不擅长在这样的地形作战！他们被吸引进了这个对他们而言有如迷宫的战场，在战士们声东击西的灵活打击中顾此失彼。而此时此刻，埃拉西亚城头的坚固箭塔仍然掌握在我顽强的部队手中，他们居高临下地给恐怖骑士持续地伤害，一个又一个地将他们掀翻落马。“干得漂亮！”我不由得欢呼。我从一名阵亡剑士的身边拾起了佩剑，尝试着用左臂挥动格杀，又一个黑骑士被我身旁士气高涨的剑士砍翻在地。 　
　　　
　　 巷战看来是有效果的。我吐了口气，现在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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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我的眼前忽然闪过那个神秘的敌人英雄的身影，他不知何时已经飘然出现在城头之上，遮蔽着他全身的斗篷宽大而漆黑，它迎风展动着，有如天空中逐渐密集的乌云。不觉之间，落日之后已经幽暗下去的天际，猛然又泛上一片惨白的光线。大地的深处仿佛有一个声音在隐隐作响，这个声音很快就化作一股剧烈的震荡，一片席卷整个埃拉西亚的地震波动。 　
　　　
　　 “又是魔法！”我愤怒地诅咒道。在这一阵地动山摇之中，无数的民房和街道被颠覆得支离破碎。埃拉西亚王宫屋顶上的金色瓦片如同雨点般坠落下来。坚固的城防如今东一处、西一处布满了裂痕和沟堑，我们借以打击黑骑士的所有弓箭制高点就在那片刻之间冰销瓦解了…… 　
　　　
　　 此时此刻，那位带来了恐怖骑士的亡灵英雄，那位给整个埃拉西亚再次带来了劫难的敌人，就那样漠然地凝立在我的面前。逃过了箭雨的黑骑士正四处搜杀着我的战士，英勇的埃拉西亚人正在竭力抵抗着，然而在这样一场剧战和浩劫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力量对残暴的敌人构成有效的打击了。几名黑骑士从敌英雄的身后杀出，凶神恶煞地直接向我扑了过来，我身边的剑士力战不退，但他们显然支持不了太久的…… 　
　　　
　　 我用力支起手中的剑，敌人好象忘了，我也在一直等待着释放魔法的时机！是的，敌人的魔法和凶猛的攻击已经让我军濒临崩溃，但他们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上天保佑，伤痛虽然夺走了我的体力，但我仍然可以积聚起足够的精神来召唤那“圣光”出现。对于生命来说，这是来自天国的仁慈，而对于亡灵而言，却是来自正义的惩戒！ 　
　　　
　　 这，也是雷留在我记忆中的第一个，也是最美丽的一个魔法。我相信，就目前战况而言，这也是最有效的魔法！ 　
　　　
　　 那些在箭雨中遭受了重创，又在巷战中分散了的亡灵敌人，恰恰是无所不在，无孔不入的圣光最有效的打击对象！在圣光的照耀下，那些来自黑暗世界的亡灵们在一瞬息间就灰飞烟灭了。那些方才还在黑骑士的压迫下残存下来的剑士，现在围住了敌人那位孤独的指挥者。 　
　　　
　　 圣光消逝之后，四际已经全然是黝黑的夜色。我想这场战斗也终于到了尾声。 　
　　　
　　 摘下你的斗篷，让我看看你的真容吧。 　
　　　
　　 当黑色斗篷滑落在地的时候，我却感到了让自己永世难忘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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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难道真的是你！？……”我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敌人，死死地盯着那张令我刻骨铭心的脸……我身边的战士，是不是也因为这张令他们尊敬的面孔而错愕？他们向敌人刺出的剑纷纷迟疑而凝滞住了。 　
　　　
　　 眼前忽然一阵模糊，我的对手竟然利用了这样一个时机，穿越过我那一小群剑士的包围，使用魔法瞬间飘移到我的跟前。 　
　　　
　　 我再没有举剑迎击的气力，只能任凭那一片利刃抵住了我的咽喉。 　
　　　
　　 “兰，你还是不够。”他用那无比熟悉的声音在同我说话，“你很有指挥官的天赋，但在真正的对手面前，这样并不足够。” 　
　　　
　　 是雷，真的是雷！他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重现在我的面前，尽管是兵戎相见，但他谈吐的语调竟平静一如往昔……

第三章 末日重现　
　　　
　　 是雷，今生今世，我原不指望能再见到雷了…… 　
　　　
　　 在无数的梦境里，我曾经有千言万语想告诉这位永别的朋友。 　
　　　
　　 而他现在却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了，可是，顶在我咽喉上的剑要比他的声音和容貌都更加真实…… 　
　　　
　　 真实是不是总要比梦境更痛苦、更残酷些？ 　
　　　
　　 剑士们重新围了过来，他们的利刃已经锁定了雷的全身。但他们不能再动，因为雷的剑已经在我的项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我没有感到这剑刃带来的痛，这一点小小的伤，不会比我肩上的伤更痛，更不会比我心中的伤更痛…… 　
　　　
　　 雷，你真的成了第二个卢西奥卡么？我想起了卢西奥卡在我面前倒下时所说的最后一席话：在生死关头，没有人能主宰自己的灵魂，神如果不把它收走，恶魔就会来取…… 　
　　　
　　 难道，神没有看护雷的灵魂，终究任他被恶魔夺走？ 　
　　　
　　 此刻雷就站在埃拉西亚城垣的废墟上，这是他一手造就的杰作。残酷的事实便如同那锋利的剑尖般抵住了我的咽喉。 　
　　　
　　 然而，我是不是就丝毫没有预感到，雷会有这样的结局？ 　
　　　
　　 不，当哈米吉多顿燃烧的时候，我应该已经隐隐约约地担忧着这样的悲剧。雷曾经对我说，一门魔法会占据魔法师的灵魂。卡特琳也曾经告诉我，邪恶的末日魔法会给施法者带来万劫不复的堕落……只是，太多的悲哀和缅怀让我不愿去这样担忧，直到今天，这个担忧被灾难性地证实…… 　
　　　
　　 “我说过，我会回来。兰，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毕竟做到了……”雷的口吻中带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冷漠和讽刺，“你应该能够接受这个事实，这，本来就是哈米吉多顿唯一的答案。” 　
　　　
　　 毁灭或堕落……这就是末日的答案？！ 　
　　　
　　 雷，我原以为，一个灵魂被恶魔控制的死者，必然已迷失了心智，可是，你的思路还是清醒的啊……一个仍然保有良知的人，怎么会仍然任凭恶魔摆布？我要唤醒你的心，我一定要试一试…… 　
　　　
　　 雷的剑依然抵住我的咽喉，他看得出我右肩的伤势，所以并不十分在意我手上的举动。于是我从我怀中，将那桢羊皮图卷慢慢取出。这是当初雷为了拯救埃拉西亚、追寻圣杯而苦心完成的冒险地图…… 　
　　　
　　 “雷，对于当初你说过的、做过的一切，你是否依然记得，记得多少呢……”在阴云密布的夜空下，我看不清雷的表情。我真正地感到了世事无常，就如同埃拉西亚这一天的天气那样。明天，看来不会有一个明媚的早晨了…… 　
　　　
　　 我在掌心里展开了雷的地图，地图的中央包裹着一支洁白如霜的羽毛……“雷，你认得么，这是雪云……”跟雷出生入死的狮鹫王雪云，在雷牺牲之后也不顾一切地投入了末日的火海。战斗结束之后，我只在那片燃烧之地的边缘，发现了这一件唯一的遗物…… 　
　　　
　　 我将那根狮鹫的羽毛高高举起，我要让雷看清楚，这是他不能回避的光荣过去。 　
　　　
　　 一道淡红色的射线从雷的指尖激出，我手中的羽毛和地图忽然间就瓦解作了细碎的粉末。“你不必再做多余的表演了，一个亡灵，已经不再有热血沸腾的心。” 　
　　　
　　 雷的剑从我的喉头缓缓抽回，“我不喜欢利用你脆弱的感情，下一个回合，我们大可以公平开始，” 　
　　　
　　 “你负了伤，但你还有部下。”雷冷冷道，“这依然是一个比较公平的决胜……如果说生前的记忆仍然给我留下了一些原则，这，就是我唯一还在恪守的原则。” 　
　　　
　　 兰，别再企图说教，人鬼殊途，命定这一仗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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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因为相隔生死，所以注定了我们必须敌对么？与往昔最亲爱的朋友为敌！？我感到无限悲哀。 　
　　　
　　 “收起你的悲哀吧，”雷一脸寒意，“你以为这一仗已经打完了吗？你以为击败了我的部下你们就赢定了吗？！” 　
　　　
　　 一股强烈地恐惧忽然袭上我的心头，虽然阴阳殊途，但我还是依稀猜测到了雷心中的念头…… 　
　　　
　　 但是我已经来不及阻止那骤然袭来的毁灭，当哈米吉多顿的火光就在眼前燃烧的时候，我仿佛感到整个世界都正在崩溃。我凭着本能快速打开魔法书，念诵“御魔”和“御火”的咒语，但已经来不及挽救我那些勇敢战士的生命……整个埃拉西亚城都在这末日魔法的熊熊烈焰中燃烧，天！尽管平民都已经撤退，但这一战又将让多少人无家可归啊…… 　
　　　
　　 雷！这就是你渴望的结果？这可是当初你宁愿牺牲生命也誓死捍卫的城市！而你今天却亲手把她投入火海，投进毁灭里吗？……站在御魔和御火的防御光环里，我就这样束手无策地注视着埃拉西亚的燃烧。悲愤中我将目光投向雷，我真的很想知道此刻雷正作何感想。 　
　　　
　　 雷只是阴郁地立在那火海之中，任火焰燃烧着自己的头发和衣袍。一个亡灵难道就真的没有痛苦？雷真的会抛弃他生前所有的回忆么？ 　
　　　
　　 那一刻，我顾不上多想，也顾不上肩头的伤痛。我用全身的力气把这位往昔的朋友拉出了火圈，将他环抱在我的魔法光环里。“你不但是死了，而且你疯了！？”我冲着雷大喊，“就算你是再了不起的亡灵巫师，难道你的躯体就能不作防护？”雷自己最应该清楚不过：末日的火焰能够毁灭一切，包括毁灭施法者自己。 　
　　　
　　 “发疯的人是你。”雷的眼神竟然会如此空洞，“你怎么能在战场上怜悯和援救自己的敌人？” 　
　　　
　　 已经毁灭过的“人”自然会漠视毁灭。我现在才发现，用生命来抗拒死亡是那样可笑…… 　
　　　
　　 可笑？是的，在那末日的火光中，雷竟然真的在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亡灵的笑容……“毁灭？对一个亡灵而言，毁灭只不过让他回到了自己的家。”雷冷笑着，“而同样的毁灭，却会令你们一无所有……” 　
　　　
　　 雷的话让我毛骨悚然。这真的是雷吗？是留在我记忆中那个灵魂高尚的雷吗？死亡竟然会如此可怕，甚至可以侵犯到那最纯洁无瑕的心灵吗？…… 　
　　　
　　 “兰……没经历过死亡的人根本没有权力去评价死亡！”雷阴沉沉地说道，“你自己迟早也会领略到，死亡世界的真正滋味的。” 　
　　　
　　 雷的现身已经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混乱。在激战中恶化了的伤势令我再来不及阻止雷超乎常理的动作……我看见他念动魔诀，硬生生驱散了防护着我俩身体的光环。令人窒息的热浪随即从四面包裹过来，夺走了我在这一战中最后的一点意识…… 　
　　　
　　 　第四章 逝者如歌　
　　　
　　 痛楚其实并不长久，痛楚过后，长久的只是宁静。末日的火光从我的意识里消逝，我只是感到身子在无力中下沉，下坠，无限地下坠……不，在那个梦境里，丝毫没有痛苦，只有那解脱般的舒适。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听到了耳畔的雨声。一阵清新的凉意袭过我整个躯体，我霍然惊起，而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令我迷惘和迟疑……这里，是一如我童年生活中的农家木舍，屋檐的茅草正挂下一串串明亮的雨珠，半开的柴门外交织着细密的雨线。门外的泥地已经变得绵软，滑腻的青苔上闪烁着碧油油的光泽……这一切对于我而言是多么遥远，又是多么亲切啊…… 　
　　　
　　 我从那用黄泥和蒲草铺砌的床榻边坐起身来，竟然已经感不到右肩的疼痛。是的，那让露娜也束手无策的恼人创口，那个看来仿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此时竟然已经结痂收拢。精力又回到了我的身上，这真是太神奇了…… 　
　　　
　　 可是，我怎么会来到这里呢？我的记忆在末日的火光中骤然中断，在恢复意识的第一刻，我本以为自己已经身在天国……是谁救了我，谁又能在那末日的火光中救起我？我站起身环顾四际，猜测着、寻找着。这，应该是一所已经荒弃的农舍，战争的灾难已经带走了它昔日的主人……然而，又是谁把我带到了这里呢？我的心忽地砰然作响……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悠然的笛声。我感到方才忽然激荡起来的心潮在笛声中重新回复了平静。追随着这神秘而美妙的笛声，我走出了农舍，走进了那绵密的细雨中。 　
　　　
　　 绕过藤蔓丛生的低矮篱笆，穿过长满蒲公英和金钱草的湿泥小径，在一棵苍老的槐树下，我看见了那位吹笛的老人。 　
　　　
　　 不是雷，其实我早猜到不是雷，我从来没见过雷吹奏乐曲。然而，我多少还是感到有些怅然若失。那实在是太神奇的乐曲，它是那样地让人感动，已足够把我心中隐藏最深的感情唤醒…… 　
　　　
　　 你是谁，是你救了我么？ 　
　　　
　　 我静静地等待了许久，老人才结束了那一段如梦如幻的笛声：“我，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德鲁伊。露娜，是我的朋友。” 　
　　　
　　 德鲁伊！在埃拉西亚，流传着许多关于这些中立善良的魔法师的神秘故事。他们信奉没有名字的神祗，从无限的自然中获得生生不息的力量……为了我那个受到诅咒而无法愈合的伤口，露娜也需要求助于这样一种力量。 　
　　　
　　 露娜，露娜没有同您在一起么？ 　
　　　
　　 也许，那位元素王国的祭司长，有着太多的使命等待着她吧…… 　
　　　
　　 我们相视一笑，共同的朋友在无形中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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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遗憾，我还是来晚了……”老人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望着我，“已经，有太多善良的生灵在这一战中毁灭。哈米吉多顿的火光让我找到了那里，而仅仅是因为那一场骤然降临的大雨，你才没有灰飞烟灭、形神俱毁……即便如此，在这两天两夜里，我也没敢期望你必定能被笛声唤醒……” 　
　　　
　　 然而雷呢……您有没有看到雷？ 　
　　　
　　 老人只是摇了摇头。一阵怅惘顿时包围了我……“无论如何，真不知怎样能够感谢你……”我努力让自己定了定神。 　
　　　
　　 “不用谢我，你也并没有得救。”老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在这多灾多难的世界上，很多人都难以得救……” 　
　　　
　　 我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冷。雨一直下着，这场寒冷的雨也已经下了两天两夜了么？ 　
　　　
　　 老人递给我一个枯黄的竹杯，里面的饮料殷红如血。这时，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渴。我捧起了竹杯一饮而尽，一股热流顷刻流遍全身。这时候，我发现老人如竹杯般枯黄的脸色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也许听说过，哈米吉多顿最大的恐怖，并不是毁灭，而是诅咒……”又一杯暗红色的酒递到了我的手中，老人才继续着他的话题，“诅咒，可怕的诅咒……关于堕落的诅咒……” 　
　　　
　　 诅咒？堕落？我再一次想起了雷。只是在埃拉西亚战局最危急的时刻，在万般无奈、别无选择的关头，雷才选择了哈米吉多顿……然而，他终究无法逃避那种堕落…… 　
　　　
　　 “别再作杞人忧天了，关心一下你自己吧。”老人肃然道，“你躲得过末日的焚烧，但你躲得过末日的诅咒吗？” 　
　　　
　　 这已经是第三杯红酒，我忽然发现老人的脸色变得纸一般苍白：“末日的诅咒！我曾经被这个诅咒追逐了一生，为了避免堕落我才求助于那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自然’……”老人的眼中闪烁着惊恐，“有好几次，我认为我已经做到了，但只要我稍微放纵一下对灵魂的管束……那个永恒的诅咒就会纠缠上我……我游历整个大陆医治受伤的生命，其实不过是在想医治自己受伤的灵魂罢了……” 　
　　　
　　 看到我放下手中的空杯，老人的神情才变得欣慰：“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我的灵魂终于得救了……仅仅拯救生命是不足够的，只有拯救灵魂才能为灵魂赎罪……” 　
　　　
　　 我有些听不懂老人的话了，但我分明感到了他话中的不祥之兆。为什么？我好象感到，那方才还活跃不已的生命正从他的躯壳中一点点失去，他的生命之光，已如同一支燃尽的蜡烛，在努力作最后的辉煌！？我忽然感到自己的舌根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腥甜，难道，在我刚刚喝下的酒水中，这位高深莫测的德鲁伊已经做了什么安排？难道，老人那芳香的生命似乎已经同我融为一体了？难道，老人是在牺牲自己的所有，来“拯救我的灵魂”？？ 　
　　　
　　 不！我想要阻止他，但我该如何去阻止啊“太迟啦，”老人淡淡笑道，“我只是释放过哈米吉多顿的罪人，要说死，我几百年前就该去死啦……然而，你是无辜的，你不应该被末日的魔法诅咒和伤害……埃拉西亚不会因末日而灭亡，等待着你的命运是不平坦的，但这条路你注定要走……” 　
　　　
　　 “小女孩，用你的灵魂听我这最后一曲吧……”老人的声音回复了平静，“记住，今后无论发生些什么，相信自己拥有灵魂，守住自己拥有的灵魂……” 　
　　　
　　 那一曲笛声再次悠然而起，它始终有那样一种神奇的安抚能力，让一个不安的灵魂回复宁静……它的声音，曾经抚平了我的心跳，此刻，又拭尽了我的眼泪。我感到了，老人的灵魂正随同这一曲翩然而去。那漫天的浮云，正同他的灵魂一道踏歌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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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云逐渐消散，细雨变得稀疏。……我把这不知名的老人葬在那棵古槐树下。我至今不能领会德鲁伊教徒的法术和信仰，但我可以确信，是他拯救了我。而为了救我这一命，这位无名的老人竟然付出了自己的全部，付出了他的灵魂和血肉……愿在那另一个世界里，他所信奉的无私的“自然”，会给予他最妥善的安排罢，只有那样，我的心才能稍微感到一点安宁…… 　
　　　
　　 在雨光陆离的旷野里，我终于找到了返回都城的大道。初霁的天空碧蓝如洗，恢复了元气的我也终于放下了那沉郁的心情。我必须振作起来，还有太多放不下的心情等待我去面对：关于埃拉西亚，关于这场战争，还有，关于雷…… 　
　　　
　　 近了，近了。我已经看到了埃拉西亚的城垣，看到了那场地震留下的裂隙和末日燃烧的焦痕。但是，城头依然飘扬着蔚蓝色的旗帜，那是我们埃拉西亚的旗帜。 　
　　　
　　 老人说得没错，埃拉西亚并没有在末日中被摧毁……那么雷呢？哈米吉多顿的恐怖威力几乎把我吞噬，等待着雷的，又是怎样的命运？毁灭，真的只是让雷“回家”吗？那，又是怎样的一种“回家”啊…… 　
　　　
　　 “克里斯蒂安！”远远地，我看到那一队英姿勃勃的骑兵正朝我的方向飞驰过来，他们的旗号我早已经太过熟悉。 　
　　　
　　 兰若将军！真的是兰若将军！战士们的脸上写满了诧异。 　
　　　
　　 我饱含着激动的心情迎上了我的部队，在长期的战斗之中，我们之间已结成了超越生死的坚强友谊。这次劫后余生的感觉，不由得温润了我的眼睛。 　
　　　
　　 然而，在克里斯蒂安的脸上，我看到的竟然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复杂表情。不仅仅是克里斯蒂安，战士们的脸上都堆积着惊讶、惶恐、疑虑和警惕，而唯独没有友爱的欣喜……难道，这是我的错觉吗？ 　
　　　
　　 “兰若将军，”克里斯蒂安用一种莫名奇妙的古怪语气向我说道，“两天以前，我们刚刚参加了您的葬礼。” 　
　　　第五章 愁城　
　　　
　　 我感到那一切都很荒谬，但我周围所有人的表情都告诉我，这看来不是在开玩笑。我被带到了埃拉西亚的英烈公墓，带到了一座敞开的墓穴边。我见到了卡特琳和欧灵，他们应该也是闻讯而来。在他们严峻的目光下，我也不由得注意起脚下的这片墓地：这是座新修的坟茔，然而已经有一种强力将它整个掀翻。砖石碎砾四处散落，而墓穴中间空空如也。 　
　　　
　　 这就是我所谓的坟墓？在我的“葬礼”之后不久，我的“遗体”就从这墓穴里忽然失踪？我感到有些啼笑皆非。 　
　　　
　　 “兰，这并不可笑，”卡特琳此刻用一种近乎悲哀的眼神凝视着我，“因为，是我亲自收殓你的。” 　
　　　
　　 这不可能！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抗议道。 　
　　　
　　 “然而事实如此啊，兰若将军。”欧灵斩钉截铁地说道，“接到首都告急的情报后，我们的部队星夜驰回。而在我们赶到埃拉西亚之时，战场上已经找不见任何一个幸存者……” 　
　　　
　　 “那场大雨使首都免于尽毁在末日的烈焰中，也使得我们能够找到将军您的遗体……”克里斯蒂安的神态也闪烁不定，我想他也不知道在这种局面下该作何表情吧，“我们举行了军葬，但很多战士并不知道，在您落葬之后不久，墓穴就发生了这样的状况……” 　
　　　
　　 我无法回避自己失去了两日记忆的空白，难道那位德鲁伊老人真的对我隐瞒了一些什么吗？我不直觉地伸手按住了心口。不，我的心脏仍在实实在在地跳动。我想，即使我不了解，在我死而复生的这个诡异事件中发生的很多细节，尽管我不明白那位与我素昧平生的可敬老人在这整个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但我现在还活着，的的确确还活着，因为老人的牺牲，我活了下来…… 　
　　　
　　 “兰，我们会认真考虑你所叙述的遭遇，”卡特琳皱着眉头道，“可是在目前状况下，你的故事还解释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这不得不让我们心存疑虑……” 　
　　　
　　 “已经有卢西奥卡，接着是雷……”卡特琳在这里忽然顿住，“邪恶的死灵为了打赢这一仗，也正在无所不用其极，我们不得不万分小心……” 　
　　　
　　 我的心头升起了一丝寒意，莫非，我的朋友们已经认定，我已经同卢西奥卡和雷一样，认定我是一个投叛鬼族的死灵了么？ 　
　　　
　　 “神只会赐予我们的英雄永恒的安息，只有邪恶的亡灵族才会给你重新站在这里的力量！”欧灵沉声道，“况且，你与雷的一战，并没有任何人可以见证。埃拉西亚所蒙受的末日灾难，没准也有什么隐情呢……” 　
　　　
　　 我的心中不禁也多了点怒火。你们即便可以怀疑这段确实有些离奇的故事，但你们怎么能怀疑我一贯的操守，怀疑我竟然与亡灵族的这次突袭早有勾连？ 　
　　　
　　 “我们没必要起冲突，”克里斯蒂安讪然道，“兰若将军究竟是不是死灵稍作检查就可以验明……” 　
　　　
　　 “不许靠近我！”我愤然抽出了剑。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产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无论如何，这是对一名骑士的侮辱，身为一名女子，我更无法接受这样的侮辱。 　
　　　
　　 忽然一片彩虹般绚丽的水光向我迎面而来，我本能地闪在一边，但仍然有不少晶莹的水滴子落到了我的手上、臂上和身上。我忽然感到自己身上被打湿的地方火烧火燎般的疼痛……卡特琳！？我看见她擎起一只黄金的双耳杯，半倾着的金杯里还有那灿烂的水光泛动。 　
　　　
　　 疼痛，那刺骨的疼痛，伴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无力感，已经使我握不住手中的剑。卡特琳，你究竟对我做了些什么…… 　
　　　
　　 “我并没有做什么，这只是僧侣为施洗礼而准备的圣水啊，”卡特琳摇了摇头，“兰，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是一个亡灵……” 　
　　　
　　 　　　　　　　　　※　　　　　　　※　　　　　　　※ 　
　　　
　　 事情怎么会落到现在这样的田地？ 　
　　　
　　 我背靠着冰凉的石壁，目不见物，四际只有一片漆黑。头顶上应该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因为我能感受到那不时略过我发梢的微风……我抬起手臂，摸索着今天被“圣水”沾到的肌肤，依然很痛，但并没有伤痕……怎么会这样啊…… 　
　　　
　　 我并没有死，我怎么会是死灵！我的心脏还在健康的跳动，我的头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清醒。我的灵魂并没有被别人左右，我，还是我自己啊……然而我身边发生的那一切却又太过蹊跷，卡特琳真的曾经检查过我的尸身？我真的曾经从墓穴里死而复生么？也许，如果没有那位德鲁伊老人，我现在确实应该就躺在冰凉的棺木里了……然而，他已经去了，却把我留在这太多的疑问里。死里逃生的我，竟然会被自己最亲密的朋友们所怀疑。我所一直捍卫的埃拉西亚，竟然把我当作她最可怕的敌人那样禁锢了起来…… 　
　　　
　　 “骑士姊姊！”在昏聩和忧郁之中，我忽然听到了那个细小而熟悉的声音。 　
　　　
　　 翠儿？我感到一些意外和很多的宽慰。至少，埃拉西亚遭受突袭的那一战，并没有伤害到她。看来，那天被我疏散出城的平民百姓也都平安无恙吧…… 　
　　　
　　 “都到这时候你还关心这个！关心一下你自己吧！”翠儿有些气急败坏地说，“刚才我躲在议事庭，他们正在商量如何处置你……” 　
　　　
　　 卡特琳他们？他们要怎样处置我？ 　
　　　
　　 “欧灵正建议用木桩钉进你的心里面，把你重新钉进棺木里面……”翠儿的声音已经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 　
　　　
　　 这是我们消灭吸血恶灵的办法，我心下惨然。 　
　　　
　　 “骑士姊姊，你要逃走！”翠儿催促道，“我拿到了钥匙，趁现在的夜色吧……等到太阳出来，一切就要糟糕了……” 　
　　　
　　 逃走？真的会那样容易么？为了防止我逃跑，卡特琳对我施加了失明术和麻痹术。现在我的双眼只有一片漆黑，我的四肢几乎不听使唤…… 　
　　　
　　 然而翠儿在用最大的努力来帮我。她用她幼小的身躯转动着那沉重的锁匙，为我打开了牢门和锁链。她把双目失明的我引领到我的坐骑边，而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才使自己麻痹的身躯跨上了马背。……翠儿，我只感到一阵阵后怕，刚才在越狱的那段时间里，哪怕有一双眼睛觉察到我们，不但我完了，恐怕你也完了……只是，埃拉西亚的守备怎么会这样莫名其妙的松懈？ 　
　　　
　　 我用手抚摸着这匹骏马的鬃毛，我熟悉它的体态和嘶声。这是我从我故乡牧场骑到首都来的老马，我的老朋友……翠儿，多亏你了。它能为我们找到出路的，我想，它一定能…… 　
　　　
　　 在地震中多处坍塌的城墙也救了我们，不然我和翠儿绝不能这样轻易的离开都城。然而，我不想再让翠儿同我一道，不愿这个未经多少世故的小妖精同我共担这逃亡的风险了。 　
　　　
　　 “翠儿，请你回元素城，帮我找露娜。”我终于说出了这个我早就想好的借口，“目前只有她能帮我了。” 　
　　　
　　 “好啊，骑士姊姊。只是，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去呢？” 　
　　　
　　 我叹了口气。一起去？如果可以，为什么不呢？然而我的眼睛和气力都已经被卡特琳的魔法所封禁，在这条不太平的道路上，如果我再次遭遇到亡灵，或者，碰到我的那些好战友……只有翠儿独自走，才能尽快地飞回菲尼克斯去…… 　
　　　
　　 其实我并不知道露娜现在会不会回到菲尼克斯。她为我找到了那位德鲁伊老人，但此后就没有了她的消息。如果没有发生这几天的意外，露娜或许会到埃拉西亚来找我的……然而此时此刻，我只是想找这样一个借口，让翠儿离开我，离开这一切凶险。况且，神通广大的雷现在一旦加入死灵的阵营，菲尼克斯方面也需要有人去预警一下，早做提防的好。我想起了雷神出鬼没的突袭部队，如果露娜不在菲尼克斯，那还真的很让人担忧呢…… 　
　　　
　　 “骑士姊姊，你总是在为别人担心，你就不能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吗？”翠儿的语音忽然有些啜泣，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知道，或者多少猜到了我这样安排的用意……“我如果离开，你怎么办？我找到露娜之后，又该到哪里去找你啊？……” 　
　　　
　　 我的心中忽然感到一片茫然，我轻轻拍了拍我的马：“我的老朋友，还记得回故乡的路吗？”是的，回家去吧，我很久没有回到故乡了，很久。　
　　　第六章 鸣镝　
　　　
　　 我看不见我正在走的路，这条路只有我的马儿知道。我不知道它已经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我只听到那破晓时的鸡鸣，我只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身上的麻痹正慢慢减轻……上天保佑，若非如此，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在这颠簸的马背上保持平衡。 　
　　　
　　 然而我仍然看不见我正在走的路，仍然看不见任何东西。比遭受这失明的诅咒更加痛苦的是，我看不见我的未来。此刻，右肩的伤口并没有全然痊愈，而我的心情只会比我的身体状况更加糟糕。这几天死里逃生，再从生到“死”，太多的变故令我难以承受。我宁愿在凶险万分的战场上，冒死面对真刀真枪的敌人，也不愿陷入这泥潭般的悬迷里，担忧着来自朋友的疑忌和伤害啊…… 　
　　　
　　 怎么？我忽然勒住了缰绳。我的耳中传来了埃拉西亚伐木场吱呀作响的锯齿声。 　
　　　
　　 我以为这一夜的流亡，应该已经使自己远远离开了王都的。然而，直到此刻，原来我的马儿只不过是在离城墙不远的伐木场边上徘徊而已？！ 　
　　　
　　 马儿啊，怎么你也在捉弄我么？翠儿在离开我之前，曾告诉我昨夜的夜色出奇的黑暗……原来，我还称幸是那浓黑的夜幕保护了我越狱逃亡，但难道也是那夜色，让我的老马也迷失了方向！？这真是绝妙的讽刺啊…… 　
　　　
　　 来不及了。我已经听到了埃拉西亚冠军骑士那隆隆作响的铁蹄声，我的心中只有一阵阵地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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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若将军。”伴随着那些冠军骑兵的逼近，我听到了欧灵冷冰冰的声音。 　
　　　
　　 我无话可说，只有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还好，它已经勉强拔得出我腰间的佩剑，只是我可说不准它能有多少力气去挥剑砍杀…… 　
　　　
　　 砍杀？站在我面前的，都是我的朋友，是埃拉西亚最好的战士…… 　
　　　
　　 “我们并非没有料到你会逃走，其实卡特琳也知道用失明术困不住一个真正的死灵，”欧灵有些自以为是的说，“本来，由于卡特琳的怜悯和宽厚，我们才有意放松了守备……你有机会远远地走开的，如果你从此不再出现，对大家都是最好的结果。然而……一切都是天意……” 　
　　　
　　 “我们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你，是兰若将军你自己帮助我们下了决心！”我听到了欧灵亮出兵刃的声音。 　
　　　
　　 “等一下，欧灵，”我的手用力握紧了剑柄，同时竭力平静下自己的心情，“你们有必要这样对付我么？” 　
　　　
　　 即使我真的已经变成死灵，难道我做过什么对不起朋友，对不起埃拉西亚的事情么？我问心无愧……我并不想造成目前这样的局面啊…… 　
　　　
　　 “你的逻辑真的很奇怪，或许死灵就该是这个样子吧。”欧灵挖苦道，“我还没听说过哪一个死灵会是善意无害的东西！既然你没有离开，那么，在你犯下不可挽回的劣迹之前超度了你，你的灵魂在得到安息之后自然会明白我们的好意！” 　
　　　
　　 不由分说，欧灵的骑兵已经发起了冲锋！我迫不得已地举起了剑，但我看不见我的对手，我又能做些什么啊…… 　
　　　
　　 不，我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牺牲掉。 　
　　　
　　 就在骑兵们冲到我面前的那一刹那，我不得不启用了魔法。然后，我听到了骑兵们战马的嘶鸣，还有战士们诧异的轻讶声。那一定是他们纷纷在勒转疾驰中的骏马。 　
　　　
　　 我知道，他们已经撞到了我布下的魔法墙上。肉眼看不见的“引力神盾”正在阻挡埃拉西亚骑兵摧枯拉朽的冲锋……他们逾越不过这样的障碍，但我的魔法还不至于伤害他们。 　
　　　
　　 就这样结束吧，我真的不希望这样的一战。趁着骑兵们的混乱，我只想转身离开。 　
　　　
　　 “慢着，你这个巫女！”欧灵怒喝道，“我倒想看看，你的魔墙能不能挡住我穿透一切的金弓！” 　
　　　
　　 那是一声如雷鸣般的弦响，我本能地提剑护住身前。随即我只感到手腕上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一片寒意从我面颊边射过。而当我回过神来，手中的佩剑已经不知道失落在哪里了。 　
　　　
　　 肩头又传来一阵阵刺痛，右肩的旧创似乎也被这凌厉无匹的箭击而牵动了。 　
　　　
　　 “欧灵将军，她的右肩在流血，鲜红的血！”一名骑兵惊呼。一个死灵的体内流淌的难道也是鲜红的血？ 　
　　　
　　 “或者兰若是一个吸血的活鬼也说不定！”欧灵叫道，“我倒想看看你心中的血是不是一样鲜红！？” 　
　　　
　　 为什么不？我惨然一笑，我的灵魂住在那里，我很清楚，我自己同面前的诸位并无不同。 　
　　　
　　 然而欧灵仿佛充耳不闻：“被你逃过这一击真是一个神射手的耻辱！但我敢保证，下一箭你绝不会有这么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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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不见我面前的危局，然而我能够清楚地嗅到那恐怖的杀机。然而，我的手中甚至连一把剑也没有，我已经束手无策。 　
　　　
　　 我等到了那一声弦响……我等待着那意料之内的解脱。虽然很不甘心，但这毕竟是解脱吧…… 　
　　　
　　 怎么，难道我没有死？仿佛有一种力量凭空而生，仿佛有一个不速之客从天而降……是的，就在那一瞬息间，有某个人拦在了我的身前……我仿佛听见了箭头击中肉体的声音，难道，他代我承受了这一箭么？ 　
　　　
　　 你是谁？为什么要冒险来救我？……你受伤了吗？ 　
　　　
　　 “兰，睁开你的眼睛！” 　
　　　
　　 天，我又听到了他的声音，又听到了这无比熟悉的亲切声音。 　
　　　
　　 “兰，睁开眼，你看得见！”雷低声道，“不要骗自己了，卡特琳的失明术怎么可能对一个死灵英雄起作用！？” 　
　　　
　　 于是，我在无比矛盾的心情中努力唤醒了我的视觉。我不知道，此刻我还是不是在用自己的肉眼来看这个世界。我只感到，在那一夜可怕的黑暗之后，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从未有过的清晰。 　
　　　
　　 然而我不是死灵！我怎么会是死灵？我的心扔在跳动，而且这跳动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强烈…… 　
　　　
　　 方才，我又在生死门间转了一遭，而且，可怕的是到目前为止我都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我连自己是死是生都不知道……雷再一次的突然出现，让极度混乱中的我几乎无法自持。 　
　　　
　　 然而，我看到了扎在他身上的箭，这让我暂时丢下了其他想法。 　
　　　
　　 让开，雷。欧灵的目标是我。 　
　　　
　　 雷没有退让，他只是若无其事的把那势道凌厉的一箭轻轻拔起，掷在了尘埃里。这一箭看来根本就刺不进他的身体。 　
　　　
　　 “专家级的石头皮肤魔法？”我吐了口气。 　
　　　
　　 在我们对面的欧灵将军，似乎也受到了很大的震动，“看来我们的估计没有错了，兰若，你同雷是早有勾结啊……” 　
　　　
　　 此刻我只感到一阵惘然。这一次，的的确确是雷救了我，正如数日之前，的的确确也是他陷我于死地一样……我不知道雷这样行事的用意。面对欧灵的误解，我只感到百口莫辩。 　
　　　
　　 “欧灵将军！你并不比你面前的敌人更象一个骑士！”雷冷冷地说道，“一个埃拉西亚的骑士，会象你这样攻击一个失去抵抗能力的受伤女孩吗？” 　
　　　
　　 欧灵的脸色涨得通红：“你们只是恶魔……你们只是在狡辩……” 　
　　　
　　 然而雷没有再理会他，这位昔日埃拉西亚最强的牧师英雄，又在念动咒语了。 　
　　　
　　 难道又是哈米吉多顿？雷，不要这样啊…… 　
　　　
　　 可怕的末日火光并没有出现。我只看到无数的泥土精灵拔地而起，拦住了欧灵的骑兵。这些土元素精灵的战斗力，我在菲尼克斯战役中已经真切地体会过了。雷竟然还掌握了召唤精灵这样强力的魔法，欧灵的骑兵够应付一阵的了…… 　
　　　
　　 “走！”在那一片混乱中，雷一把拉住了我。挽着他有力的臂膀，我忽然发觉，自己已经连人带马，飞上了埃拉西亚多云的天空…… 　
　　　
　　 　第七章 危言　
　　　
　　 目睹了雷升天遁地的神奇本领，我算是明白他的黑暗骑士为什么可以绕过卡特琳他们的主力，直接出现在埃拉西亚城下了。在这个大陆之上，有这样法术的英雄，除了雷和露娜，恐怕再没有其他人了吧…… 　
　　　
　　 雷的飞行术早已经把欧灵的追兵抛离得无影无踪，此刻我们安然降落在了茂密森林中的一小块开阔地上。树木的障碍会有效地阻止骑兵的行进，看来一时之间埃拉西亚的部队是找不到这里来了。我长出了口气。 　
　　　
　　 “兰，我知道你有无数的理由来怨恨我，”雷松开了我的手，“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万不会弄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雷，我只想知道你做出这一切的原因。”面对着雷，我的心情无比的复杂，为什么雷投向了死灵？为什么他狠心与我为敌？而在刚才，却又是雷救了我……有太多的谜团，只有面前的他才可能为我开解。 　
　　　
　　 “我原本可没想到，还有这样面对你的机会，兰……”此刻森林的浓荫间逆射下一片耀眼的阳光，雷小心地把自己的表情藏在了这阳光的背后，“自从菲尼克斯一战，我原以为这样的机会便不会再有了……” 　
　　　
　　 “我更没有想到，哈米吉多顿的威力没有毁灭我，而只是‘改变’了我。”雷的话音变得有些阴郁，“如今末日已经伤害不了我了，因为我自己已经成了这末日的一部分……听起来很奇怪是么？只有一个魔法师，才会理解这种被魔法占据了整个灵魂的感觉吧……” 　
　　　
　　 是的，我不能理解。难道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改变”了灵魂，甚至丢失了灵魂的雷么？ 　
　　　
　　 “或许在成为死灵以前，或许在我决心投入末日魔法的研究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失落了灵魂。”雷漠然道，“我原以为末日会终结这一切，但现在我才算明白了：末日并不是一切的结束……充其量，末日只是一个祭典，是短促的生命归于永恒的祭典……祭典过后，那更为真实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让一切更加真实？我不以为然。让自己的祖国在哈米吉多顿中燃烧，让自己的朋友和人民承受那毁灭的痛，也是为了让这一切“更加真实”么？ 　
　　　
　　 “我知道一时之间很难取得你的谅解，”雷无奈道，“但是你终究会明白的，你会明白我的处境和现在的想法，因为你也正面临与我一样的处境，很快你便会发现，我们已经走在同一条路上了……” 　
　　　
　　 不。我不自觉地退开了一步，“我和你一样？”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逃避是没有用的，兰。”雷的声音原来也会这样令人恐惧，“你已经死了，在实质上，你已经是一个死灵。” 　
　　　
　　 　　　　　　　　　※　　　　　　　※　　　　　　　※ 　
　　　
　　 “被末日焚烧的人，是没有被超度的机会的！在亡灵族看中你的身体之后，你便注定要成为一个死灵英雄了……”雷话中的每一个字此刻听起来都是那样滚烫和沉重。 　
　　　
　　 不，我没有死。我申辩着。德鲁伊老人救了我。为了我的重生，他已经不惜牺牲…… 　
　　　
　　 “别傻了，兰！”雷打断了我，“那个德鲁伊并没有这么大的本领，他自己也不过是个沉湎于末日魔法而不能自拔的罪人罢了。这几百年来，他只是在不断地逃避自己……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面对的人，又拿什么来拯救他自己？更别提拯救他人的性命和灵魂了……” 　
　　　
　　 原来，雷已经知道了那个德鲁伊的底细？ 　
　　　
　　 “他不过是一个荒谬的家伙罢了！”雷飞快地打断了我，“在你落葬之后，我本想那时就把你唤起，而那个家伙，竟然抢在我之前把你带走了……” 　
　　　
　　 “雷，没想到你是那样自私！”我真是感到无比的失望，“老人带走我，是用牺牲让我活下去……而你为了与我重聚，却要诱我去死么？！” 　
　　　
　　 “那个德鲁伊并没有救你！”雷辩解道，“他只是使用了一个恶心的技俩，一个老掉牙的幻术，让你接受了他血肉的活力罢了……他用一种没有意义的愚蠢牺牲，使你凭借着他的生命继续着你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原来真相果然是这样……我虽然早已经模糊地猜到德鲁伊老人是怎样牺牲和拯救我的，但直到此时，雷的这番话才让我确认了这些真相……我生命的延续竟然建立在这样一个残忍的前提之上，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宁愿不要这样的生存…… 　
　　　
　　 我只是一个与他素昧平生的人罢了，但他为我付出的实在太多……一思及此，我已经禁不住眼中的热泪，可是雷，你凭什么这样嘲笑一个心灵如此高尚的人？！即使他曾经做错些什么，即使他后来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是“忏悔”……然而神必然会原谅他犯下的罪过了，因为这样的牺牲实在太过可贵，太不可思议…… 　
　　　
　　 “然而他的牺牲毫无价值！他不是在救你，而是在害你！”雷厉声道，“神如果明白这些是非，我就不会有今天这一步了！战争打到今天，你和我几度经历生死，这时候我们的神在哪里？我们的天国又在哪里？我们的肉身未灭、心智尚存，归根到底只是依靠着那来自死亡国度的魔力罢了……” 　
　　　
　　 “而那个德鲁伊，竟然企图以一己之力，想让你摆脱来自死国的控制。他用自己的生命留住了你的生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遭受过末日致命诅咒的生命能维持多久呢？……” 　
　　　
　　 诅咒？我听到那老人提起过那诅咒，所谓末日的诅咒，究竟是什么呢？ 　
　　　
　　 “你很快明白它是什么的，你摆脱不了它，直到你接受它为止……”雷的语气中忽然充满了畏惧。我记得，当那位德鲁伊老人提到这诅咒时，语气里也流露出这同样的畏惧…… 　
　　　
　　 我忽然有些不敢正视这些话题了。我的目光从雷的身上游离开来。这席话真的已经好长。日光已经转移了，我其实也早已经看清了雷现在的样子……其实，雷确实也不再有必要刻意隐瞒或遮蔽些什么了……但我很难接受这一切事实。世道无常，难道注定要消灭去你曾经深爱过、坚信过的所有东西么……　
　　　第八章 决意　
　　　
　　 “兰，现在你的生命，只是一种勉强维持着的幻象！”雷森然道，“你饮下了德鲁伊那充满自然魔力的血，从而暂时摆脱了属于死灵的种种欲望……你暂时感受不到那种饥渴，便不需要靠吸食尸髓来维持元气；你的心还在跳动，便不会感到灵魂无处安居……但你以为这种状况会一直维持下去吗？德鲁伊的法力再高强，也阻止不了你的生命仍然一点一滴地消耗！你会逐渐地感到自己缺乏力量，而你的力量只有靠最邪恶的手段才能从别的生命中获得补充……否则，你每一次伤口所流走的鲜血都不会再回复而来，很快，有那么一天，你的心跳将会活力殆尽。你的肌体会一点点枯萎，就象那开败了的鲜花一般不能挽回……” 　
　　　
　　 “这么的说，我不是已经无可救药了么？”我问。 　
　　　
　　 “你作为一个凡夫俗子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了，不过你也不必感到失望……”雷淡然道，“迟早会有事实让你清醒的，留恋这样的生命只会让你感到痛苦，只会让你活在末日的诅咒和对腐朽的恐惧里……而我，就是要把你真正从这境地里解脱出来啊。” 　
　　　
　　 “一个活着的人，总把死亡想象得无比恐怖，其实死亡也并不是只有一个结局！有的人获得了所谓永恒的安息，从此在这世间无所作为；有的人成为死灵的奴役，只是些任人驱策的行尸走肉，但是……”雷示意我继续听他说下去，“人不一定要被死亡所奴役，也一样可以驾驭死亡的……这就是我们死灵英雄的道路。死亡对于我们，不是终结，而是一个新生的开始。在死亡中探索不死的秘密，会使我们终究成为死亡世界的主人。” 　
　　　
　　 “兰，这个世界也许没有阳光，没有鲜花，没有你梦中的牧场和羊群，但这里你可以找到真正的永恒……死灵的英雄们拥有同人类一样的思想和情感，而不再有衰老和疾病。唯一能威胁我们的只是来自那些短暂的生命的反抗，但粉碎这些脆弱的生命，从他们的躯壳中攫取能量和活力，只会让我们的存在更加巩固和强大……” 　
　　　
　　 “这样一来，我们就又在一起了……”雷这样总结着他的长篇宏论，“对我而言，这个宇宙中的一切，在末日魔法永恒的毁灭面前，都是那样脆弱、短暂而不可靠……如果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让我信赖的话，那就是你对我的感情！” 　
　　　
　　 雷，原来这真的是你，我喃喃道，真的是你，在用你自己的思想在同我说话…… 　
　　　
　　 “让我们分享末日的秘密吧，我们不是什么死灵，而是死灵的控制者！我们可以驾驭死亡，从而驾驭这整个大陆，从今往后，我们的结合便可以永恒不灭……”雷的眼中已经闪现出异样的光线，原来，一个死灵英雄的眼神，也可以不是苍白空洞的么…… 　
　　　
　　 　　　　　　　　　※　　　　　　　※　　　　　　　※ 　
　　　
　　 可是雷，我无法答应你，不能答应你。我说。 　
　　　
　　 雷，不是所有人都追求没有灵魂的永生。生命是短暂的，但在那短暂的每一个瞬息中，仍然会有无数的精彩发生。这些美丽的生命不该被死灵们用冰冷冷的“永恒”来毁灭掉……如果只有破坏美丽的生命才能永恒，如果只有毁灭的主宰者能够永恒，我宁可不要永恒。 　
　　　
　　 “这还是你第一次这样地反驳我。……”雷叹了口气，“你有没有考虑清楚这样决定的后果呢……在经历过末日的洗礼之后，你的命运其实就已经注定了，你逃不过这宿命的……” 　
　　　
　　 雷，我从来不相信“宿命”，因为我相信你，相信以前的那个雷…… 　
　　　
　　 记得在龙王峡谷那一战后你对我的那些鼓励么？当时我曾经向那个雷发过誓言：我不会放弃希望。因为即使那可恶的“宿命”真的存在，即使整个世界都与我们为敌，至少还有你，可以让我找到信赖和支持…… 　
　　　
　　 不觉之间，我已经泪流满面。 　
　　　
　　 雷的剑已经搭在了我的肩头：“你真的不畏惧这样的死亡么？没有彼岸、没有安息的死亡？你所虔信的神帮不了你的，他怎样对待我和卢西奥卡，就会怎样的对待你啊……” 　
　　　
　　 被末日焚烧者，是上不了天堂的。雷苦笑。你不去驾驭死亡，就只有被死亡驾驭了……难道你至今还不敢正视这一点，一定要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吗？ 　
　　　
　　 剑上传来那金属的冰冷，已经真真切切地侵入了我的肌肤。然而，那冰冷恰恰让我清醒了过来，有的问题，我也已经苦恼了很久，今天是该有一个回答了…… 　
　　　
　　 雷，我斗不过你，但我不会接受成为一个死灵英雄的宿命的。即使我的躯壳因此而腐朽，即使终有那一天我彻底地死去，即使在那样的死亡后我仍然逃不开你们这些死灵英雄的控制……沦落为一个无知无觉的骷髅，也强似你们这样有思想有感情，却丧失了灵魂和自我的活物！ 　
　　　
　　 我忽然感到了雷持剑的手在颤抖，我不知道，他是失望、伤感，或者仅仅是愤怒。我只知道，他的剑只要稍稍移动一下，我和他之间的一切，就可以全部了结了…… 　
　　　
　　 日头更高了。穿过流云和林木，阳光已经直接照在了我的脸上。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我似乎没有看到，丝毫没有注意到。在我的脚边，我拾起了他的剑，映着那灿烂的日光，那剑的锋芒分外的刺眼。 　
　　　
　　 　　　　　　　　　※　　　　　　　※　　　　　　　※ 　
　　　
　　 现在我该到哪里去，该做些什么呢？我收起了雷的宝剑，一边思索着。在那片林地的边缘，我唤回了我的坐骑。“你这个老家伙，下一次你再要迷路，可要选好时候啊……”我埋怨道。在我回到故乡之前，马儿可不能再有差池了。 　
　　　
　　 我曾经同翠儿说过，我会在我的故乡等她的消息。虽然，现在我更想直接奔赴菲尼克斯，向露娜请教一下那些关乎我生死的秘密……如果她此时已经回到菲尼克斯，这样再好也不过了吧……只是，欧灵的骑兵一定不会让我从容过境的。 　
　　　
　　 我差点忘了，我至今仍然是菲尼克斯军队合法的统帅，如果我回到了菲尼克斯，是不是会让激战中的亡灵族，甚至欧灵和卡特琳他们都一样感到威胁呢？我不由得暗自感到可笑。 　
　　　
　　 唉，可惜我现在实在是笑不出来。在这片森林的外边，似乎又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我的朋友们动作真是好快……也难怪，这是我兰若将军曾经一手锻炼出来的精锐骑兵，不是么？一股莫名的意气涌了上来，我感到自己真的有些冲动了…… 　
　　　
　　 这一回他们的人数不多，看来得想个办法让这些好战士知难而退了。我包扎好右肩的伤口，这个伤口因为欧灵的神箭现在还隐隐作痛呢……然后，我终于重新跨上了马，穿过这片树林，我要向这片马蹄声响起的方向驰去。 　
　　　
　　 　第九章 半死　
　　　
　　 正前方猛然传来了军号声，那是埃拉西亚骑兵冲锋陷阵的军号声……可此刻我还没有穿过那一片丛林，骑兵们应该还没有发现我呢——那他们又是同谁在作战呢？ 　
　　　
　　 雷已经离开了，除了雷，难道还有其他亡灵英雄的部队，有本事顺利潜入埃拉西亚的土地？ 　
　　　
　　 无论如何，这些骑兵的目标并不是我。这场在森林边上打响的战斗，于我而言只是一个巧合罢了……唉……既然如此，自己是不是应该悄悄地离开了呢？ 　
　　　
　　 然而，我知道，此刻埃拉西亚的骑兵正在战斗。曾几何时，我也是这只骑兵中的一分子。我的心同他们一起跳动过，我的血同他们一起沸腾过……此时此刻，虽然遭逢着诸多的变故，但我还是发现，自己放不下那一份关注的心情。 　
　　　
　　 那是我的战士，他们正在与敌人作殊死的战斗啊…… 　
　　　
　　 不暇多想，我仍然连人带马冲出了丛林，朝着军号响起的方向驰去。 　
　　　
　　 　　　　　　　　　※　　　　　　　※　　　　　　　※ 　
　　　
　　 这只是一支有十几名骑兵组成的小分队罢了，而他们正面对着的，则是一整片黑压压的敌人阵容……我观察着这些敌人，它们不是死灵族的兵种，那些被死灵英雄驱役的骷髅、僵尸、幽灵、吸血鬼、尸巫和恐怖骑士，我早已熟悉。但眼前的这些敌人，它们有着粗糙的皮肤、满身鳞甲和倒刺、佝偻的躯干、硕大的头……如果我们把那个部位仍然称为头部的话……尽管在它们的头上，我根本找不到清晰的五官。它们似乎连双象样的眼睛也没有…… 　
　　　
　　 这是洞穴人吗？我依稀记得雷在生前曾经同我提到过关于它们的故事。它们是地下王国尼根的基本力量，这个种族有时看来比埃拉西亚的死对头——那些亡灵们更加地喜欢黑暗。只是，由于生存空间的差别，尼根与埃拉西亚之间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一直相安无事。 　
　　　
　　 然而此刻这些偏好黑暗的地下生物竟然出现在了埃拉西亚灿烂的阳光下，竟然正在与我英勇的战士们殊死对决么？ 　
　　　
　　 这些强壮然而蠢笨的家伙们，怎么会是埃拉西亚冠军骑兵的对手？我不由得摇头。唯一的担忧是，它们的数量确实相当多，骑兵小分队在这样的混战之中并不能充分发挥冲锋的威力，他们会不会有所折损呢？ 　
　　　
　　 我冲进了混战中的战场，没有时间再容我顾虑和犹豫。 　
　　　
　　 “是兰若将军！”战士们有些愕然。 　
　　　
　　 沉住气，保持住队型啊。我向冲在最前面的骑士释放了“坚固盾牌”的魔法，再用另一道咒语为战士们祝福。不幸中的万幸，加在我身上的那许多噩运折磨，还并没有使我丧失魔法的能力。 　
　　　
　　 敌人们很快败退了下去，有的战士挂了彩，但他们并没有遭到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我松了口气。 　
　　　
　　 尼根人，这些尼根人啊……战士们诅咒着。埃拉西亚的上一次失陷，就是尼根的领主们同意死灵族借道过境，让埃拉西亚的死敌穿过尼根地下王国的隧道，才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的……现在，尼根人难道是变本加厉，完全倒向死灵了吗…… 　
　　　
　　 这些洞穴魔的悍然入侵，只是大战的一个小小前奏罢了，尼根的参战，必然会使埃拉西亚的这场战争变得更加艰险和漫长。 　
　　　
　　 直到骑兵们向我围拢过来之时，我才在惝恍中惊觉过来。我不由得按住了我腰间的剑。 　
　　　
　　 “兰若将军，我们已经听说了您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那些事情难道是真的吗？……” 　
　　　
　　 我不由得苦笑，有的问题连我自己都辨不清是真是假了。 　
　　　
　　 “然而我们可不相信那些谣言！”一名骑兵接口道，“我们都看得很清楚，现在我们面前这位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兰若将军，怎会同那些阴恻恻的死灵英雄是族类呢？” 　
　　　
　　 呵，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这不是玩笑，兰若将军。”骑兵认真道，“一位象你这样的英雄却遭受那莫须有的罪名，是埃拉西亚的大不幸。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一定是死灵们在编织一个可怕的阴谋。如果叛国的罪人真的存在，那他一定就躲在这阴谋的后面……您可以不计个人荣辱，但你不能坐视内奸得势，死灵的阴谋得逞啊……” 　
　　　
　　 “请将军振作起来，揭破这可怕的阴谋！”骑兵们郑重地表示，“我们愿意跟随你鞍前马后。以往您带我们渡过了无数难关，兰若将军永远是我们最信赖的领袖。” 　
　　　
　　 一种真切而强烈的感动让我的眼睛湿润了……然而，我带领这支部队合适么？是的，凭借他们的力量，我就可以不必在故乡苦守翠儿，期待她带回些许微茫的希望了……我可以堂堂正正地沿着埃拉西亚大道，重返菲尼克斯山地。欧灵的军力虽多，但只要仔细谋划，善用魔法，这个一勇之夫还不是我兰若的敌手。我只要有一支能够造成声势的力量，露娜将不难找到我，说不定她就能为我开解自己的生死疑团了……我甚至有机会直接回师王都，向卡特琳“兵谏”一切，让她停止在我身上无谓地花费那许多力气，追歼仍然拥有神器的凯瑟瑞和小心雷的偷袭仍然是这场战争的关键所在…… 　
　　　
　　 可是，这样做首先意味着背叛，意味着埃拉西亚因我而内战。让真诚忠勇的战士们在自相残杀中流血？那是犯罪，是亲者痛、仇者快的最不可原谅的犯罪…… 　
　　　
　　 “兰若将军，这不是犯罪！”骑兵提醒道，“那个制造阴谋的人才是在犯罪，我们难道不应该阻止他吗？” 　
　　　
　　 阴谋？真的存在这样一个阴谋吗？那么是谁制造了它？难道，是雷？……我又感到了心乱无比……骑兵们已经在等待我的命令，我叹了口气。 　
　　　
　　 天色已经不早，战马也已经疲乏，先找一个接近水草的地方扎营吧。 　
　　　
　　 　　　　　　　　　※　　　　　　　※　　　　　　　※ 　
　　　
　　 日头西斜的时候，我的小部队来到了一片碧草如茵的湖畔。战士们迅速地扎下了营盘，我因为生死之迷而一度颠沛流离之后，那熟悉的军旅生活似乎又这样开始了…… 　
　　　
　　 真的开始了吗？可这一回，我们的行军目标何在？先去我的故乡等待翠儿，直接去菲尼克斯寻找露娜，还是回首都拜会卡特琳？我希望我的部队不要同卡特琳她们起任何冲突，我们之间的误会有什么理由不能和平解决呢？只是，如果一旦造成冲突，我是否真的下令应战！？ 　
　　　
　　 不，我的心真的很乱。以往的军旅之中，不论有多么艰险，但我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和方向：为了神器、为了圣杯、为了打败死灵、为了拯救埃拉西亚……可我现在却似乎要迷失在自己的旅途之中了，而这一次，神不会再用信仰来指引我，而一贯支持着我的他……雷，他也不会再给我任何支撑下去的勇气。 　
　　　
　　 那一夜我从一场恶梦中惊醒，一阵莫名的疼痛让我渗出了冷汗。方才那不安定的睡眠中我竟然又不小心蹭破了肩头的伤口，现在我的半边衣襟已经被血污沾染了。 　
　　　
　　 我挣起身子，走出了帐篷。借着营地中的篝火，我辨认着通往附近水塘的方向。守夜的战士因为白天的战斗而打着瞌睡。唉，也好，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这副狼狈的模样了。 　
　　　
　　 我用手指轻轻试探着月光下的塘面。水很凉，但清澈纯净。我舒了口气，开始仔细地处理那个顽固的伤口，这个创伤已经给我带来了太多的痛苦了……然而，就在这时，就在此刻，我在明镜般的水光中蓦然看到了那个异样的影像……谁，谁在那儿！？我猛然拔出了剑，骑士本能的警觉已经让我顾不上考虑那创伤。 　
　　　
　　 …… 　
　　　
　　 然后我哑然，恻然，戚然。 　
　　　
　　 因为我明白了我方才所看到的一切，我知道那一切意味着什么了…… 　
　　　
　　 曾几何时，雷就警告过我，其实我一直知道，他的那警告绝不仅仅是恫吓……我知道这个结果一定会来的，我只是没有想到它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 　
　　　
　　 我忽然很想大哭，又很想大笑。够了吧？命运把我玩弄了那么久，到头来还是把我推进了这无情的真实里。现实为什么会对我如此残酷？神已经完完全全地放弃我了。 　
　　　
　　 正如他毫不怜惜地放弃了卢西奥卡，还有雷那样…… 　
　　　
　　 我感到无力，我感到不能呼吸，我感到生命正在离我而去。我被那样一种绝望深深地包围着，牢牢地捆缚着。 　
　　　
　　 我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心口。为什么我的心还在跳，为什么我的灵魂还在我的心跳之中？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但为什么，我还拥有灵魂？沦落为一个无牵无挂、百无禁忌、任意为非作歹的死灵英雄岂不干净？没有灵魂就不会有良知，不会有道德和责任，也就不会再有象我现在这样的痛苦了吧？ 　
　　　
　　 神啊，你既然不愿意照看我的灵魂，为什么不把它彻底毁掉，你为什么要让一个灵魂在死人的躯壳中挣扎，你已经毁掉我了，为什么不毁得更彻底一些呢？ 　
　　　
　　 面对那一泓塘水，面对那水中的影像，我茫然良久。不，虽然形销骨立，然而我还是没有“完全”死去。 　
　　　
　　 这只是一个征兆，一个警告……是连续地受伤流血耗去了我的元气，是连日的担惊和忧愁让我的身体显现了死相。但我仍然可以触摸到自己的心跳，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我竟然，竟然还没有彻底死去……“半死？”我苦笑着自语。 　
　　　
　　 可是这样的“半死”和真正的死灵之间还有多远呢？我知道，这个过程已经不可逆转，而且，它的发展速度之快，也超过了我最悲观的预期…… 　
　　　
　　 无论如何，我已经不能同我的骑兵们待在一起了，我已经没有“资格”同他们待在一起。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这样的状况，更不想让他们看到我可以想见的那个结局…… 　
　　　
　　 我在凄惶中潜回了营地，将我的身体迅速包裹在战盔和铠甲之中，暂时不会有人能察觉我那副真容了。我只想今生今世都不会有人知道，兰若最终是落得如此下场…… 　
　　　
　　 片刻之后，我和我的老马已经远离了骑兵们的营盘。那一夜，只有明月在无言地照亮我寂寞的灵魂。然而，我的灵魂，又能够在这副沉重而不再与我相称的甲胄下，在这行将枯朽的躯壳之中，安放得了多久呢？ 　
　　　
　　 　第十章 烈日　
　　　
　　 什么时候，埃拉西亚的阳光变得这样毒辣？ 　
　　　
　　 铠甲沉重而滚烫，我感到周身仿佛被烈火烤噬着。虽然我很在意地处理过那个恼人的肩伤，但在马背的颠簸之中，它仍然不时传来一阵阵刺痛和酸楚。我感到自己的精力正在严重地消退，我感到自己仿佛就要整个熔化在那无情的日晒之中了…… 　
　　　
　　 离开我的骑兵战士们之后，我继续着自己返乡的苦旅。其实，是否等到翠儿，是否等到关于露娜的消息，对于我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那困扰着我许久的生死之迷对我来说已经不是迷了，露娜不是神，她又怎么救得了一个死人？唉，我想起了那位德鲁伊老人，他为什么要用牺牲来维系我这生命的幻影呢？难道他不知道，这个幻影延续不了多久么？虚幻的生命只是在让我的灵魂痛苦，真的，非常非常痛苦…… 　
　　　
　　 我想回家，我现在只是简简单单地想要回家。离家太久。已经太久没有人分担我的欢乐和忧愁。我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仍然是那样脆弱，似乎在内心的深处，自己从来不曾是十足坚强的军人。我渴望回家，在那里，没有一个名叫兰若的将军，在那里，我永远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我既然免不了倒下，我只想倒在那芳香的牧草里，长眠在故乡的蓝天白云之下。很快，就不会再有人知道我曾经存在。 　
　　　
　　 是的，那样真好。 　
　　　
　　 几天的跋涉，我的老马已经把我带进了一望无垠的牧区，故乡真的在向我招手了。我的归心如同箭在弦上，久违的激动让我心跳不已。……然而，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今天的太阳忽然会变得这样可怕…… 　
　　　
　　 这是我自幼沐浴的慈爱的阳光，这是属于埃拉西亚的最美丽绚烂的阳光啊… 　
　　　
　　 …但如今这阳光投射在我的身上，竟然如同利箭穿刺般疼痛……不，不是仅仅因为我这身笨重的铠甲，因为这不仅仅是一种闷热，而是一种仿佛来自毁灭的可怕感觉。此刻我竟然仿佛置身在雷所发动的那可怕的末日魔法之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死亡预感竟然在我即将到家的时候贯穿了我的心……我想要逃避这阳光，我真的想躲藏回某个黑暗的角落。但极目顾盼，四际却只有一片开阔……天，快到我的故乡了，这里是埃拉西亚最大的一片牧区啊…… 　
　　　
　　 我终于感到天地一阵翻转，然后我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马背，平躺在一片软绵绵的草地上，我忽然感不到方才那可怕的灼热和疼痛，而只有慵懒和舒适…… 　
　　　
　　 看来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吧，可惜差一步，我终究没能回家。然而我确实已经接近了故乡，我的灵魂或许还是能够回去的吧……我这样最后安慰了一下自己，然后闭上了眼睛。 　
　　　
　　 　　　　　　　　　※　　　　　　　※　　　　　　　※ 　
　　　
　　 “骑士姊姊！” 　
　　　
　　 在那阵昏聩之中，我忽然听到了那熟悉的细小声音。然后我感到自己的战盔被掀了开来，一股略带着辛香药味的液体进入了我的口腔。 　
　　　
　　 翠儿……良久之后，我才有力气吐出声音。 　
　　　
　　 她怎么还能够找到我？她，又怎么还能够认出我…… 　
　　　
　　 “我就是能感到你在哪里，”翠儿认真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到这附近来，你一定会来，因为骑士姊姊你从没有骗过我……” 　
　　　
　　 我勉强笑了笑。翠儿，别再叫我骑士，我再也不是骑士了…… 　
　　　
　　 “我知道，”翠儿哽噎着，“姊姊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但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认不出你啊……” 　
　　　
　　 翠儿，其实你不必回来了……回菲尼克斯去，留在露娜身边吧。不必告诉她我的结局，你保证，别告诉任何人，好么？ 　
　　　
　　 “露娜？”我忽然听到翠儿声音中带着不祥的犹豫……怎么，露娜会有什么问题吗？——她不在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被敌人偷袭了！”翠儿的声音里满是彷徨，“而露娜在这以前就失踪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我忘记了身体的虚弱，这个消息竟让我坐直了起来。 　
　　　
　　 菲尼克斯竟然被一支突如其来的死灵军队偷袭而一度失陷了，只是在克里斯蒂安的盟军紧急驰援之下才克日光复。然而那个神出鬼没的死灵英雄那时早已经离开，有迹象表明菲尼克斯魔法塔中的所有知识，现在对于死灵英雄而言也不再是秘密了…… 　
　　　
　　 是雷，我几乎能肯定那个死灵英雄就是雷，只有他才有这样的能力。然而露娜呢，菲尼克斯遭逢这样的变故，它的祭司长又在哪里？ 　
　　　
　　 “露娜失踪了。”翠儿再次向我确定了这一点，“是克里斯蒂安带来的消息，曾经有人在菲尼克斯边境看到露娜同来历不明的敌人用强魔法激战，可是当然没人能够接近地观察这场战斗……”翠儿的声音变得充满迷茫和畏惧，“这一战之后，就没有关于祭司长下落的任何消息了……” 　
　　　
　　 能够同露娜恶斗魔法的人，在这个大陆上又有几个？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是雷，一定也是雷……他先击败了露娜，然后奇袭菲尼克斯，试图把“神的知识” 　
　　　
　　 交给亡灵？ 　
　　　
　　 事实上，雷也同时断送了我最后一线微茫的希望……在露娜失踪之后，我想要拯救自己命运的最后一点指望也不复存在了……不，我本已经不抱希望，可是，我这一生中最亲密的一位挚友的彻底沉沦，还有另一位好朋友的不知所终，又让我感到了无比的沉痛和悲哀。死灵族虽然在上一场战役中遭受了重创，但现在他们有雷，有凯瑟瑞，有不死王斗篷，有地下王国的邪恶盟军，现在又可能已经窃取了神的知识……我恐怕这个大陆的恶梦才刚刚开始…… 　
　　　
　　 “姊姊，你不能去菲尼克斯了……”翠儿的声音中也带着无比的忧虑，“克里斯蒂安现在还留在那里……” 　
　　　
　　 现在元素人群龙无首！祭司长露娜失踪了，而掌握着元素人军权的那件信物，那枚翡翠指环，自从菲尼克斯战役之后就一直保存在我的身上……克里斯蒂安一定是把我视作威胁才留在菲尼克斯的。他在提防我，提防我手持兵符印信进入凤凰城，号令元素人反对埃拉西亚。 　
　　　
　　 不，翠儿，我不要去菲尼克斯。我淡笑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倦怠正向我袭来。 　
　　　
　　 此刻我忽然感到五脏六腑中一阵翻腾，然后我开始了呕吐。翠儿方才灌我服下的药水，又连同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道反涌了出来…… 　
　　　
　　 “天啊，我知道这是怎么搞的啦！”翠儿真是吓坏了，“姊姊，你要赶快躲开这太阳，赶快！” 　
　　　
　　 可是我能躲到哪里去啊？现在仍然是个无云的上午，离我的家恐怕还有将近一天的路，在我能够达到终点之前，在这个开阔的牧区里，我记忆中连棵足够遮阳的树都不好找啊…… 　
　　　
　　 “无论如何，总要试试！”翠儿坚持着，“总要再试试！既然你印象中回家的路上没有树，那么我们另外换一个方向去找找！姊姊，你必须立刻躲开这太阳，立刻！” 　
　　　
　　 总要试试！我叹了口气，难道现在我自己还不如一个稚弱的小妖精那样执着而坚强？我挣扎着爬起身来，勉强跨上了马背。翠儿解下我束甲的皮带，把我的小腿固定在马腹上。 　
　　　
　　 　　　　　　　　　※　　　　　　　※　　　　　　　※ 　
　　　
　　 然后我脱离了回乡的路，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往哪里去……我对一切都漫无头绪，我恹恹欲睡的头脑已经不能多作思考。我瘫软在马背上，如果不是被皮带固定着，我恐怕已经不知要跌下去多少次了……我只是看见翠儿的小翅膀在我的马前闪动，不时反射出一两点刺眼的阳光，不过汗水正在模糊我的视线，我怕就连这些自己很快也会感觉不到了……我忽然感到有些滑稽，现在自己这副不堪的模样，是不是任谁人都可以提着跟线把我牵走呢…… 　
　　　
　　 “那里！”翠儿忽然喊到，“姊姊，我们去那里！” 　
　　　
　　 “在哪？什么地方？”我努力地撑开眼帘，望向翠儿所指点的方向。 　
　　　
　　 不是树，不是房屋。我看到的是开阔的平地上裸露出来的一小片岩石，那岩石中间仿佛隐藏着一片深深的阴影…… 　
　　　
　　 石洞，地穴？我吐了口气。只是，我在牧区生活过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听说过这样一个石洞？ 　
　　　
　　 无暇细想，我和翠儿发狂般地冲进了那洞穴里。我们竟然连人带马就撞了进去，这时候我才发现这个洞穴内的空间竟然出乎意料地宽敞。翠儿迅速解开了我腿上的束缚，引领我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卧下。唉，我顿时感到遍体一副轻松…… 　
　　　
　　 从火毒的阳光下逃离开来，在清凉幽暗的洞穴里，我的原本似乎将一去不返的精力又重新一点一滴地积聚起来，原来，已经半死了的我，还能这样苟延残喘下去啊。 　
　　　
　　 只是，我怎么会变得这样惧怕阳光？难道真的是这样，因为我越来越接近一个死物？可我记得，无论凯瑟瑞、山特还是雷，这些真正的死灵英雄，不都在埃拉西亚的阳光里畅行无阻么？原来死灵英雄真的不止是一般的死灵，而是那些能够驾驭死亡，出幽入冥的精灵么？这就是雷现在所追求的价值目标么？他想要诱导我的，正是这样一条路，雷是想要我因而避免腐朽的痛苦么？ 　
　　　
　　 雷……我犹疑着，我忽然觉得我所执着的一切似乎都变得不能确定……现在，只有这黑暗洞穴中的一切对于我是真实的。我恢复了重新站立起来的力气，我首先要解决的，是我眼前的局面。 　
　　　
　　 翠儿，没想到我还能缓过这口气来…… 　
　　　
　　 “不，姊姊，我知道你一定行的！”翠儿的声音中闪烁这欢愉，“露娜说过，你是神选定的人啊……” 　
　　　
　　 神？我冷冷一笑，是露娜说的，那现在露娜呢？她又在哪里啊…… 　
　　　
　　 不，也许我的话说重了……不过翠儿，别再对我提到神了罢，我苦笑着。我如果仍然想要勉强自己坚持下去，也完全是因为我自己不愿放弃。是的，只是因为我自己，神对于我，已经没有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