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博士的风流韵事》 【上】   
  

　　代序 这个人和这本书 



　　文/杨少衡 



　　这里有一个女人叫孟雪，东北人，在南方一座城市生活。孟雪已嫁为人妇，有小儿一名，孟雪在一科技研究机构任职，曾竞争单位里的一个中层职位，虽表现出众，因某种原因未能如愿。孟雪的丈夫叫陈忱，事业有成，钱很多，为妻儿挣有豪宅香车，对老婆忠心耿耿，热爱有加，心中只怕一件事，就怕老婆红杏出墙，因这位孟雪过于优秀，气质高雅还特别聪明，容易在任何场合脱颖而出。拥有如此夫君，生活何等安逸，绝对后顾无忧，本可优哉游哉做个高贵女人，这位孟雪偏就不干。此人十分好强，在家要当领导，在单位也略有领导欲望，除此之外，她还读博士，做实验，立志在科研领域一展身手。这人读博士搞科研也就罢了，她还有一个古怪爱好就是写小说，她出版、写作的长篇小说就叫《高贵女人》。这样一位少妇必然把自己身边的环境弄得十分复杂，让自己介于厅长、院长、主任、博导、教授、本土博士、留洋博士、华人博士、洋人博士和众多男女在读博士生间，其中还混有几位形迹可疑的文人，包括记者和作家。有一位教授挺好，是当今不可多得的正人君子；有一位博士性变态，以其手中之术谋才谋色，执意要未来的女科学家为“科学勇敢献身”；有一位诗人涉嫌强暴；还有一位颇有心计的女博士生以其了不起而骇人的成果，了结了自己和负心夫君的性命。当然，更多的还有那些为课题、为实验着迷的人们。孟雪这一女子身处其间，不说是羊入狼群，至少也是色彩斑斓。 




　　孟雪是蓝昊创造的小说人物。现实生活中的蓝昊住在榕城福州。福州以榕城为名，据称得追溯及宋，时有一负责官员在福州任职，经周密考证，认定榕树不错，号召士农工商各界广植此树。福州地处东南，夏日炎热多台风，榕树长寿根深且覆盖宽阔，树阴广布，可能是被慧眼独识之内因。此后榕阴遍及全城，荫及后世，近千年来，福州除有榕名，更有满城榕绿。但是蓝昊并非福州人。这个人的出生地和成长地离福州一城绿叶远得很，在福州人的眼中远得相当离谱：她跟她笔下人物一样是东北人，她的家乡夏日凉爽，冬天严寒，榕树当然是不长的，榕阴也不太需要。这么远的一个人落脚榕城，让人叹为机缘。与孟雪一样，蓝昊是在读博士。她就读硕士和博士的大学坐落于榕阴随处可见福州西郊。这个人除是位在校学生，还是位在职人员，供职于福建省的一家科技机构。蓝昊读的和从事的专业介于化学和生物之间，要有许多串英文单词才能完整描述。这个人在做她的博士论文之余，从自己的打印机里输出厚厚的一沓稿纸，这些稿纸当然免不了要有几段英文，可那不是学术著作，却是我们眼前的这部长篇小说《女博士的风流韵事》。这还不是蓝昊的第一本书。此前她另有著作，就叫《高贵女人》，由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那本书跟电脑的关系比较复杂，其“出身”和“成份”栏应填为“网络小说”。蓝昊说起该前作时总是发笑，说写那东西挺好玩的。　　蓝昊当然不是孟雪。我把作者同她笔下人物并列描述，是想让读者从中能有几点印象。首先明白这位作者是她描绘的那一行之行内人，写的是她是熟悉的生活，如一句笑谈所形容：其笔下“流淌的都是生活”。行内人写行内事，自然格外真切可感。第二个印象，就是这位作家并非职业写作人士，她已经发表了不少文字，但首先还是她那领域的人员，她的文字与职业写作人相比肯定有所不同，在很多的情况下，两个行当的思维习性和表达方式还有不少反差。以我所知与蓝昊有关的反差确实不小。这个人知道的数学公式比“小说创作套路”一类名堂要多，认识的科学家比文学家要多，读过的外国现代小说比中国当代小说要多。这个人一朝决定要写一本《女博士的风流韵事》，与她相关的所有反差融合起来，便是一种特别，就像她在实验室里把几种药水倒在烧杯里加热，忽然变出了另一种什么。蓝昊的这本书值得一读，因为它的诸多特别。它涉及一个比较特殊、人们了解很少、在众多长篇小说里表现不多的科研领域。这本书里有一些以往躲在杀菌室后边、跟我们隔得很远的人物及他们的生动故事。它不是由某一位半桶水猎奇者用十天半月时间靠一支一次性水笔采访之后涂抹而成的，它出自一位真正的专业人士之手。这位专业人士描绘自己身边的人和事，用北人的性情调侃南人，用科学的态度玩味文学，用丰富的色彩充填网络和手机短信，用女性的好强挑战男性世界，还试图用自己兴之所至率性而发的文字对我们习以为常的小说章法和某些潜规则进行颠覆。 




　　蓝昊这本书里的主人公孟雪与其身边男女种种事件，涉及一批高知人物之风流情韵，让我们格外能够感受的，还是这些人所处的环境、世风人俗，以及这种情况下主人公的努力和追求。从某种专业角度看，蓝昊的这本书的写法当然有不少可斟酌之处，但是这不妨碍它传递给读者许多新鲜之感。我们的感觉已经被身边种种琐细弄得麻木不堪，以致许多书刚抓到手上还没读下去就觉得兴味索然。这种时候确实希望看到蓝昊这样的新作家和新作品。蓝昊笑称自己的这本书是写“怎么做人”，写“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我们尽管不必努力考究她如何自我表白，只需要去感觉。这本书无疑提供了一个广阔的感觉空间。 




　　第一章 



　　一、梦归现实 



　　灰蒙蒙蓝幽幽的天色中，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悬浮西天，轮廓清晰，但却是那么亮而不明，它好似一个发光体却又不像，漫天迷蒙的东西似乎张着无数的小嘴儿，把它的光芒咬住了，吞没了，吸尽了，惟有圆圆光球两侧独立地悬挂着两抹狭短的光带，是那么耀眼，那么色彩斑斓！这，到底是些什么？是日挂双珥还是月挂双珥？那圆圆的东西到底是太阳还是月亮？忽然，那圆圆的东西边缘泛起细密的波纹，那波纹蔓延到如珥的光带，模糊着它，席卷着它，天地刹那间旋转起来，充满一片混沌，仿佛宇宙未开始的天象，接着就是一派令人窒息的恐怖的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 




　　孟雪猛地睁开了眼睛，一阵颤栗，棚顶上的水泥漆浓缩着亮白色钻入她的双眼，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举起双手，手心里微细的汗滴闪着晚霞的晶莹，越过指尖，她看到窗外一抹晚霞斜挂天空，头脑里依旧在猜想着许多次重复的梦魇中那圆圆的东西，到底是太阳还是月亮。这曾经不是梦，是她很小的时候，母亲讲给她的一个真实的故事。母亲在怀着她的时候就梦见日或月挂双耳，当母亲睁着脱水的目光盯着她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以后，这就成了梦，那圆圆的东西到底是太阳还是月亮就永远地成了无人解答的谜。此时，她想啊想，想了很长很长时间终究还是不能肯定是太阳还是月亮，想得心口都痛了，堵了，喘不上气来了！ 




　　这时，她才霍然发觉一只长着毛的大手满满地抓住了左侧的乳房，那白皙嫩活的皮肤从指缝间不安分地向外拥挤着，那条有毛的胳膊斜压在心脏部位，她把挂满晚霞的指尖撤回用力想拨开胸口让她窒息的那只手。那只手反倒抓得更紧了。那不安分的乳房似乎变成流水，从他的指缝间向外任意流淌。 




　　“你快放开我！”孟雪不得不大声叫道，“你快压死我了！” 



　　那只手终于松开了她，可是，一条毛茸茸的大腿又跨到她的身上，沉重地压在小腹下面，隐隐的痛楚又在小腹下面作怪。她又努力着欲把这条巨石般的大腿搬走。 



　　“你别走，”丈夫陈忱闭着疲倦而满足的双眼咕哝道，“我才出差回来，从工作中把你接回来就是要你陪着我，你不陪我去陪谁？” 



　　说话的人根本没有料想到他这句歪话起了副作用，倒是提醒了她，把迷失在梦境中的她送回到现实中来。趁陈忱不备，还没有把他全身的重力都传送到那条腿上之前，她如泥鳅一样滚落床下，抓起被陈忱扒下的内衣内裤迅速穿上，丢下床上再次发出的咕哝声，径自到楼下去了。 




　　这是一座花园小区的复式楼，当今流行的客卧分体式建筑。楼上是主卧室，楼下是客厅、餐厅、客卧等。孟雪来到衣柜间，拉开旋转式衣架，站在穿衣镜前，把衣柜中的衣服每件试过去，却没有一件让她满意的，最后还是把那件已经旧了但她非常喜欢的黑色裹身长裙穿上，左转一下，右转一圈，那山峰洼地分明的曲线便更加流畅突出，望着镜中那具有一幅模特般身材的自己，气质高贵不减当年，典雅而又丰腴，她自我欣赏地笑了。然而，她突然收敛了笑容，凑近镜子，透过鼻梁上的无边眼镜，她看到了那因岁月的腐蚀而吸收了水分略显干涩的脸，伤感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到梳妆间拿出化妆盒返回镜前，企图把一个满分的少妇改判成及格的少女形象。她明白玉不经打磨，也不过是块石头。这时，一个声音塞进耳朵。 




　　“你是要干什么去啊？” 



　　陈忱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孟雪闻声把目光瞄向楼梯，见陈忱边向下走边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衫，两只手正忙着向下拉扯着，欲遮住腰间那肥硕的赘肉，一条黑白花相间的沙滩裤很随意地歪在身上，上身那健壮的肌肉似乎不堪束缚，都暴突着拱着衣衫，胯间那个东西似乎还没有偃旗息鼓，鼓鼓囊囊的一大团。她微微笑了一下，刚要说话，却听陈忱道： 




　　“怎么，你笑什么？才考上博士就看不上我了，是不是？” 



　　“你这个人……”孟雪停住正在化妆的手，吐出半截话后，看了下客厅里那仿古式落地大钟，又继续忙着化妆。谁知道陈忱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拿走了化妆盒。 



　　“你干什么呀，你？”孟雪欲夺回来，“快点给我，别误了时间！” 



　　“你先告诉我去什么地方。” 



　　“唉！”孟雪叹口气，无可奈何的样子，“我给杨博士介绍个女朋友，晚上六点三十分在东城肯德基店见面，那里比城里的要安静得多。” 



　　“哪个杨博士？”陈忱咄咄逼人地问。 



　　“你呀，”孟雪边照镜子边用手指涂匀脸上的粉底边说，“你不是见过他吗？我这博士入学考试，有门专业课在学校读硕士时还没开课，前段时间听了他的课，抓到重点内容，顺利地通过了考试，这么大的忙都帮了，我也应尽我所能为他做点什么吧？” 




　　“哦，我明白了，”陈忱眯着眼睛审视妻子的表情说，“这生孩子做媒婆自古以来都是女人的专长，可是你也够赶时髦的了，时下某些贪欲的人时兴给贪官‘性贿赂’，你这样把一个妙龄女子奉献给杨博士报恩，有什么不同？” 




　　“你这叫什么话啊？！你把我当成‘拉皮条’的了？”孟雪有些愠怒，“俗！你真俗气！这叫‘友情互助’，懂不懂？他这样一个归国博士，大龄青年，我帮助他成个家，有什么不好呢？” 




　　“哼，”陈忱悻悻地说，“就算是你给别人介绍女朋友，也不至于把自己打扮得如此妖艳吧，这化妆品对女人来说，是信心；可对男人而言，是幻觉啊！做媒婆，做媒婆，你是要把别人做了去，还是要把你自己做了去？” 




　　“你……”孟雪瞪着眼睛，一把抢下陈忱手中的化妆盒，甩下一句，“无聊！” 



　　嗓子眼里仍有无数的蚯蚓在爬，她又高声地说道：“你是不是太霸道了？大白天的，硬是把我拖回来上床，我已经被你搞得精疲力竭了，哪有力气再去迎战另一个？如果你不放心，跟踪啊。” 




　　说着她把那挑战的眼光投向陈忱，陈忱竟异常静默地观望着妻子，任凭她近似大吼的声音在近六十平方米的敞开式的客厅餐厅一体的空间里回荡。孟雪三下两下生气而幽怨地结束了化妆，走到门前。陈忱竟没有阻拦，却听他终于叫道：“谁去接小孩子？” 




　　“当然你去……”孟雪毫不相让地大叫，“每天都是我接我送，你成天不在家，出差才回来就和我吵，你也该尽尽做父亲的义务了！” 



　　说罢，孟雪转身，听到陈忱在身后“嘿嘿”地干笑着说，“去就去呗……” 



　　孟雪出了家门，直奔肯德基店。一路上，对陈忱那段“做媒婆把自己做了去”的言论啼笑皆非。想当年认识杨博士比认识陈忱还要早。那时的杨博士还是学校里的留校生，孟雪是在读硕士。毕业后，孟雪进入和学校仅一墙之隔的东南研究院工作。几年后，杨博士飞越大洋，在彼岸修了个洋博士之后，又去日本做了一年的博士后，载满沉甸甸的收获，归国了。就在近十年的稀疏的交往中，她和杨博士的友谊一直都是那么清纯，像淡淡的茶水。那是一种友谊，否则，与她结婚的就不是他陈忱了——陈忱今天的妒嫉真是多余！孟雪瞄了眼手腕上的表，看看时间不够了，她请的士司机开快些，那司机便抄小路就近走。 




　　车窗外的行人一闪而过，路边的榕树连绵不断地迎接着她，她观赏着这风景，心底探寻着春天的信息。馨城地处中国的东南方，亚热带的气候使得它一年四季如春，而真正的冬天过去春天来临时，一切都静悄悄的，无声无息，树叶依旧不折不扣地绿着，花依旧不屈不挠地开着。这冬春的过渡平坦得像高速公路，全不似北方那样大起大落黑白分明的四季轮回。忽然，前面一片嘈杂，司机不得不放慢速度，因为他的车头已经紧贴前面行人的大腿了。孟雪越是着急越是慨叹：怎么忘了，学校春季已经开学了，这里已经不是假期的寂寞，街边的小店随着学生的到来也竞相兴旺，街上行走的不再是寥寥无几的行人了。过不了两天，她自己也是这些拥挤的学生中的一员，所以，她对学生们不让车只顾自己行走怒不起来，只好耐心地等着车子一点一点向前挪动。此时，左边车窗外，一个女人渐渐走近。只见她套装长裤，身材匀称，瀑布似的黑发杨柳一样依依垂肩而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中国当代女子的隽美，特别的是那两只大大的眼睛，让人瞬间思念起“牛”和“猪”来。不知道您是否观察过，和我们人类关系最紧密的动物：猫、猪、牛、狗，拥有靓丽的双眼皮的当属猪，眼睛大若骷髅的当属牛，单眼皮的当属狗，具有谄媚的眼神的当属猫。一个美女的眼睛用“漂亮像猪，奇大如牛”来形容是再恰当不过的了。孟雪瞬间思绪的回流，立刻认定这女子就是涂颖祎，她的硕士同学。令她惊讶的是她还是那么年轻，虽然已经是孩子的妈妈了。当年，她就整日戴着这奇大无比的眼睛，无论走到哪个角落，都不自觉地像盏聚光灯，总会招来各种刹那闪烁的反射光。曾经有个追求者失败后，对着上天仰望上帝顿足道：“干吗造出这样的尤物又造出荷尔蒙来折磨我们？！全是上帝的错，又给人冠以道德，就更是受罪！”也曾有女人见了，先是羡慕，然后就是嫉妒，所以，当时的涂颖祎没有什么知心的同性朋友，通常都是形单影只，因为没有谁愿意走在大街上给人家做陪衬。偶尔的，孟雪和她一起逛街，她不怕做陪衬，因为她们二人同行时，让人们一眼就感悟到：一个丰满得像杨贵妃还魂，一个纤弱得如西施转世，同为美女特色不一，仿佛追星族追随各自的明星一样，她们两个遇到欣赏自己的目光的概率也如个头一样几乎均等。直到有一天，低一届的异系的硕士孙蕴可携涂颖祎进进出出学校的食堂、教室、宿舍区，他的脸上挂满的是得意的笑——异性的陪同衬托了自己的能力，自古以来，英雄配美女，他当然要笑。后来，她毕业后去了上海，他毕业后也跟了去，成了她的丈夫……咦？她还推辆自行车，怎么好似长久居民似的？孟雪刚要打招呼，那司机却见有了空隙，一踩油门超过了涂颖祎，车子好不容易出了学生街。 



　　终于到了，她推开玻璃门，进入店内。看到杨博士已经在等着她。美国人在中国开的这种快餐店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喜欢把店建在街边，并且尽可能地用落地式大玻璃。从窗外看过来，好似看商店橱窗的活模特。孟雪来到杨博士对面坐下来，杨博士边擦眼镜边环视四周，正疑惑怎么孟雪一个人时，见一个女孩子向孟雪走来。孟雪请她坐在杨博士身边，他们开始相互介绍，谈笑风生。 




　　“刚才我在路上遇到一个人，很像涂颖祎……”孟雪说。 



　　“涂颖祎？”杨博士笑笑说，“她从上海调到我们学校，就到基因研究所来了。” 



　　“从上海调来？”孟雪吃惊地问道，“孩子她可以带来，那她的老公呢？他还会打道回府来馨城？那个时候他们是那么热切去上海的，巴不得立刻离开馨城……” 



　　“这个……我想不会来的，但是，听高教授说她的老公非常支持她来我们研究所。”杨博士道。 



　　“我看不见得吧？”孟雪怀疑地自言自语，“她那个老公可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呢，他支持？涂颖祎不是要忍受两地分居之苦？” 



　　“那是她自己的私生活，”杨博士道，“我们在国外从来不关心人家的私生活的。” 



　　听着这话，孟雪在心底把眉头拧紧，隐隐地觉得杨博士好像变了，尽管那相貌体型跟他出国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是，那外壳里面的什么无形的东西已有些异样，那美国杂色的土和着日本的坚韧的风，把他调和得既不像美国人，也不像日本人，更悲哀的似乎连中国人都不像了，他为什么变成这样，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时，孟雪提醒杨博士去买餐，谁知道，杨博士却只买了一份自己的！孟雪忙站起身来，走到柜前，帮那女孩子买了一份，这一切都被那女孩子看在眼里。 




　　“我听说在国外读书很艰苦的，特别是读博士，是吗？”那女孩子敬佩而羡慕地问道，目光里隐约着什么。 



　　孟雪却从她的话音中意识到，这女孩子一定认为杨博士是个具有渊博知识的穷光蛋，否则怎会吝啬这么十几元钱的套餐费用呢？早就听说外国人朋友外出吃饭都是AA制，而这中国留学生求学不仅学习了先进的技术，外国的文化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们！这不，没出国时的杨博士会掏钱买三份套餐请客，而出国归来的他只会买一份给他自己！ 




　　“何止是艰苦！”杨博士慨叹道，“简直就是煎熬，是折磨啊！” 



　　“有那么严重吗？”孟雪看到杨博士的脸色似乎都变了，不禁问道。 



　　“你还沉浸在考上博士的快乐中？”杨博士笑了一下，可孟雪感到那笑容是阴的，似乎刮着飕飕的冷风，“告诉你吧，这只是苦难历程刚刚走出的半步，能否走到最后，戴上世界上最高的学位——博士帽，那完全要靠你自己的！”看着孟雪那样专注的神情，他又说道，“我可不是危言耸听，慢慢地，你自己就有所体会了！更何况你还要在职攻读呢！” 




　　孟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将信将疑地看了杨博士一眼。余光中，一个黑色的暗影鬼魂一样挂在玻璃窗外。难道陈忱真的跟踪来了？孟雪回头仔细看个究竟，只见一个人把身子半隐在一个直径没有身子粗的柱子后面，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只见那女子从手提袋里拿出了黑色的墨镜，戴在鼻梁上，注视着孟雪和杨博士他们这一桌。她穿着一件过膝长的风衣，这个季节在北方流行的衣裳，在南方，在馨城只有爱俏的女子才会穿着它。所以，她显得很突出，行人的回头率还很高。 




　　孟雪抬起头来，目光刚好和那女子的黑色墨镜相对，她莫名其妙地望着，那女子还是那么聚精会神地瞧着她，根本没看到她似的——她忽然明白，她盯着的当然不是她。她把头转向杨博士和那女孩子，继续说说笑笑，可是，眼角处，那穿风衣的女子仍在死死地盯着，好似国际刑警在盯梢国际通缉犯。孟雪不由得站起身来，对杨博士他们说，她去洗手间方便一下。于是，她朝门外走去，可出了门，那女子却无影无踪，不知去向！奇怪！她又返回座位。 




　　饭后，孟雪建议杨博士送那女孩子回家，她自己单独回去。这很明显，孟雪给他们制造单独接触的机会，也给杨博士一个亡羊补牢的好时机。于是，她转身离去，身子又转了一圈，好似寻找着什么，可除了行人，什么都没有，她患得患失地又转了一圈，离去。此时，杨博士带着那女子在街头漫步，不远处，那穿风衣的女子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 




　　进入江滨花园小区这个闹市中特别幽静的地方，仿佛到了僻远的乡村，远远地看到自家的露台上亮着绚丽的彩灯。天上是一轮满月，别样的圆，特别的润，几颗明亮的星星闪闪烁烁。月色下小区中心是曲折婉转的荷塘，时而有鱼儿弄出浅浅的水声，荷塘边上杨柳依依。在这月明星稀晴朗的夜色下，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可是，孟雪的头脑里却是下午梦魇中的一片混沌。难道修个博士学位真的那么困难吗？多少年来，她对杨博士的个性是了解的，他绝不是那种夸大其词或闪烁其词的人。无论如何，明天就要开始博士生涯，不要掉以轻心总还是对的，可她还是无法预料杨博士所说的煎熬是什么，还有折磨，修博士学位，谁会折磨你呢？ 




　　脚步匆匆上了楼，推开家门见陈忱正在客厅里，她劈头盖脸地问道：“你没有男扮女装跟踪我吧？”没等陈忱反应过来，她又自言自语道，“你的腰再束也不会那么细，那肯定是个女人，可那女子究竟是谁呢？” 




　　二、餐桌上的科学 



　　孟雪进入基因研究所实验室，恰好看到涂颖祎在化学药品柜前在找什么。老同学相见彼此寒暄自然不在话下。且看这药品柜既人又可怕，从上到下五层，装满瓶瓶罐罐。这瓶子有棕色的、白色的、透明的，虽然颜色不同，可那瓶子上面清一色的都画有一个骷髅头，骷髅头被两根交叉的腿骨托着，这是化学药品有剧毒的标志。这骷髅头和橱柜外两个有血有肉有灵气的美女实在不相称，特别是看到一个美女的秀手毫无惧色地在骷髅头中间游来荡去，不知道有多骇人呢！ 




　　“你在忙什么？”孟雪看着涂颖祎在和她说话的同时，手从上边拿下一个“骷髅头”。 



　　“我在找试剂，”涂颖祎望着那些“骷髅”笑着说，“高教授给我的课题是做抗病毒实实验，我必须先培养细菌。你瞧——” 



　　孟雪跟着涂颖祎回身，看到实验台上，一个扁扁的圆柱状的透明玻璃器皿（生物学上叫培养皿）底部，一小片土黄色的黏稠的固体（生物学上叫培养基）上长满竖着的白色的绒毛（生物学上叫细菌菌落），专业人士一看就知道这是在培养细菌。 




　　“你莫不是要做‘黑太阳731’？”孟雪笑着开玩笑说，“上个世纪中叶侵华战争时，日本人在哈尔滨拿中国人做细菌实验，倒是培养出了不少细菌专家，你不会也拿人体做实验吧？” 




　　“哦，也许会的！”涂颖祎笑着说，把孟雪的玩笑开到底了。但是她们两个谁也没有想到，这见面及其自然而简单的寒暄过后的玩笑却成了将来的事实。 



　　涂颖祎把试剂放在实验台上，之后，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说：“你看，我们两个是邻居，杨博士把你的实验台安排在这里。” 



　　孟雪点点头，杨博士已经告诉她了她的位置。涂颖祎又说：“走啊，到中午时间了，我们和他们一起去吃饭啊。” 



　　孟雪应着和涂颖祎走出实验室。她们并肩走在学生街上，学生们三五成群，潮水般地涌来涌去，当二人走过学生食堂的路口时，前面的路开阔了许多，耳根也跟着清静了。 



　　“哎，涂颖祎，”孟雪说，“高教授的太太Mary回英国了？” 



　　“是呀，”涂颖祎说，“听说已经走了两年了！” 



　　涂颖祎的声音里满是伤感和惋惜，好像离开的不是高教授的太太，而是她自己的什么人似的。接着，她说，“孟雪，你说说，高教授这样两国分居是不是也很难办？” 



　　“当然，”孟雪用那一向自信的口吻说，“说不定高教授已经离婚了，我听说在英国，夫妻半年分居就可以离婚了，何况在那样的国度离婚特容易。” 



　　“不会。”涂颖祎看了看身边的孟雪，立刻否定她，并且似乎要找到充足的证据驳倒她一样，“Mary和高教授感情很好啊，Mary跟他已经在中国呆了十年之久，说是为了孩子的教育，彼此的事业才牺牲夫妻的相守……” 




　　“可是，”孟雪忽然笑着说道，“高教授每天晚上……可怎么解决啊？他有没有在国内找个情人啊？” 



　　“瞎说！”涂颖祎立刻否定。 



　　“我可不是瞎说啊，”孟雪笑着辩解道，“我是有根据的，不管中国人、美国人、英国人，都是人类，都有自然界赋予的需要。那Mary在英国，还说不定早就给高教授戴绿帽子了，嗯，搞不好，说不定好几顶呢……” 




　　“你别以为你写了那本《高贵女人》网络小说，就把男人都看透了。”涂颖祎温柔的声音里仿佛夹杂北方初冬的冰碴，给人一种不经意的寒冷，“你那小说里的‘黄色’、‘绿色’都是你的想象吧？哪里会有那么多的男人像动物？你的老公也是吗？” 




　　问罢，涂颖祎笑了，觉得自己有点失言，歉意地扫了一眼孟雪。孟雪说：“我给你讲一个让我刻骨铭心的故事，你听吗？” 



　　涂颖祎点点头。 



　　“一年前，我得了一场大病，”孟雪的语调和她们的脚步同样平缓，“浑身疼痛，各处求医，医生就是检查不出来毛病。有一天陈忱就把我带到乡下，找了个老中医，那老中医拒面见，在老公再三恳求下，才把我‘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我的情况更糟糕了，浑身剧痛，大叫不止，那老中医叫我丈夫赶紧带我回家，别扔在路上，准备后事去吧。在回馨城的路上，我老公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老婆，你放心地走吧，儿子我会好好地照顾他长大，可是，儿子需要母爱，我会再找一个像你一样的给他当后妈……’” 




　　听到这里，涂颖祎大笑，眼泪都在眼圈转悠，问道，“后来呢？” 



　　“没想到，当我们回到馨城后，”孟雪继续说，“我的身体逐渐地好了，猜想是那个老中医以毒攻毒使我奇妙地起死回生了！当我彻底痊愈后，一有空就和丈夫大发脾气：‘我还没死呢，你就想再找啊！’你知道陈忱怎么说，”孟雪看着涂颖祎正焦急地等着下文，便说，“他说：‘孟雪，你已经够幸福的了，我还只是等着你死后再找呢，你不知道现在的男人啊都是什么样子，不信你到网上看看男人的心态……’我说，好吧，去就去。于是我就去上网聊天，把网络当媒婆，准备给儿子找个‘后爹’，可是这网上怎么都找不到能够尽‘爹’的义务的男人，却找到一打的‘临时替补丈夫’，半年后的一天，陈忱问我：‘有比我更好的男人吗？’我以无言表示妥协……” 




　　“可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真感情的……”涂颖祎强调说。 



　　“哎呀，我这样说你也不信，后来我就准备写那本书，在网络上泡了半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孟雪大有老师在课堂上遇到个钻牛角尖的个性学生，费尽周折想让涂颖祎相信她实践过的真实，“男人，绝对是性第一，有了性才会有爱，一个一生中只有一个女人的男人要到史前去找！只要是人，不管多高尚，也都有需求的，高教授也必如此，你的老公，可也要注意啊……” 




　　孟雪在余光中发现涂颖祎的笑凝固在脸上，冰冻一样，难以融化，猛然间在嘴上贴了封条。她恍然意识到，涂颖祎现在也开始了两地分居的生涯。令孟雪疑惑的是，他们夫妇好好的在上海，涂颖祎却偏要调回母校任教，抛弃公司主管却当起了大学教师。她想起今晨在小桥边遇到涂颖祎的硕士导师，白发苍苍的教授话也赤裸裸的：她想出国，为了出国回到馨城，你想，国际大都市经济那么发达，收入又高，舍弃还不叫傻瓜吗！教授只字未提到进研究所是为了学术上的造诣，伟大的理想，为科学献身什么的，仿佛这些个冠冕堂皇的词汇都是处女，舍不得被玷污似的。高教授居然会从上海把她调来，而高教授这个基因研究所，在大学里所有院系研究所中，就像拍卖行，时不时响当当地一锤砸下去，响彻校园上空：基因研究所又送人出国留学了！众教师恨自己学错了专业，跟错了老板，羡慕、嫉妒这两个孪生兄妹总是勾心斗角，让许多人战胜不了自己。别说那生物专业的人了，就是和“生物”沾点“亲”带点“故”的化学专业人士，也竞相到研究所来，恨不能挖个老鼠洞钻进来……可是，高教授却千辛万苦，跨省隔市把涂颖祎调来，难道他对涂颖祎别有用心…… 




　　“我想我的老公不会的！”涂颖祎很自信地说，打断了孟雪的思绪，“他很支持我，盼着有一天和我一起飞越大洋去彼岸呢……” 



　　孟雪还要发表自己的网络心理学研究结论，可是，看着如此坚信的话语，不忍心和她争论伤了彼此的和睦。身边的涂颖祎也沉默了，沉默中若隐若现的是孤寂，那双大眼睛更加深邃与渺茫，像宇宙空洞。孟雪不想和她竞赛沉寂，尽全力在大脑里搜索，几个巡回，可还是找不到自己的一点能够和她等同的悲哀来。 




　　“唉！”孟雪一声叹息，叹得绵延曲折，足以引起涂颖祎的重视。 



　　“我还得再次修日语课，”孟雪怨声道，“我要是像你攻硕士时好好读，就不用再修了。” 



　　“其实，”涂颖祎语气沉重地说，“我才羡慕你呢，你至少现在已经开始在职读博士了。” 



　　“那你也考嘛，”孟雪宽慰地说，又若有所思地问：“高教授没有跟你明确什么时候出国吗？” 



　　“没有，”涂颖祎说，“只是说，有机会的时候就可以的，可是，到这里我才知道，研究所里已经有三个在排号了。我想先考中国的博士，先拿个博士学位再说。” 



　　“噢，如此，我们又是同学了。我春季入学，你就秋季，过两三个月就要考试了。” 



　　“我想先考，你说行吗？” 



　　“行。其实，你也可以像那个才从美国回来的女博士后一样，在中国拿学位，到国外进行博士后交流，很好的方式。” 



　　孟雪像个谋士，拿出最合理最稳妥的方案，建议涂颖祎，其实，她自己的心思又何曾不是如此？她刚才的话不过是说出了尘封在心底多年的愿望。她来自北方松嫩平原的一个中等城市，自尊心和好胜心使她努力在学路上踉跄前行，但总能够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上来：考重点高中，比分数线多一分，考大学比分数线多一分，考硕士研究生，比分数线多一分，英语要求最低五十分，她就考了五十分，考博士时，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进步，居然比分数线多两分！真是破了有生以来的纪录了。要不是“博士”是地球上最高学历，还不知道她要制造多少个多一分。上帝也真宠爱她，总把她定位在线上生！可每一次的考试，她都希望出现奇迹，能够高出一百多分，可每次都是虎口脱险般侥幸：差一点线下！她就这样踩着分数这条钢丝，醉汉一样，摇摇晃晃来到馨城。第一天见到的人是还没有成为博士的杨博士，第二天见到的人是还没有成为丈夫的陈忱。陈忱告诉她，他第一眼见到她时，他那第三条腿就翘了起来，并且一直翘着从夜晚到天明。他想，这个女人他要定了，于是，孟雪就在馨城扎了根。尽管硕士毕业时，她就想考博，直到今天胸中那蠢蠢欲动的愿望变成现实，将来还想博士后…… 




　　“到了。”涂颖祎说，“研究所的人中午都在这里吃饭，你今天是第一次来。” 



　　眼前是路边一个随处可见的川菜馆，进门隔窗灶房里，那头大脖子粗的男人正面对火光悬肘抖腕，剧烈地运动着。坐在柜前的女人同样精神抖擞，正吩咐一个大女孩，把那暗红的仿佛堆满成熟辣椒的菜盘子，照例送到楼上一个包间里。这个女孩子才到这个餐馆来的时候，就经常看到一帮中国人时常带些怪人来这里，很激动，曾经写信给乡下的父老乡亲：时常有外国人到我们餐馆就餐……家里人以为她在多么高级的大饭店里工作，外宾经常接见……直夸她有出息，好好干，为村里人争光……殊不知，就是一个熊掌大的“饭店”，根本就称不上什么“hotel”。但是，因为它沾上了中国老祖先送给子孙的成功秘诀“天时、地利、人和”的两点：巴结一所大学做邻居，高教授的研究所中午定点到此就餐。而同居一个地球上，生物界人种的差异，让这个小店着实蓬荜生辉，外国人的出出进进，俨然外交部在这里摆“国宴”。惹得邻家店铺大为嫉妒，恨不能也嘟噜几句洋文，把生意揽到自己的店里来。 




　　孟雪和涂颖祎随着女孩子走向二楼包间，门开着，一眼就看到一群黑头发黑眼睛的人中，有一个黄头发灰眼睛的异类，长得既科幻又抽象，突破了人类的想象，在众人中很突出，仿佛一个猛虱蹲在秃子头上。孟雪顿感气短，心里却在嘀咕，这外国人是做什么的？想问涂颖祎，但二人已经进入房间，只好作罢。耳朵却张开如网。 




　　“James，are　you　used　to　living　in　China？My　wife　is　an　English.（吉姆斯，你对中国的生活习惯吗？我的妻子是英国人。）” 




　　说话的是这桌边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个男人。年龄在四十多岁，脸型是中华民族的“国”粹，远比得过同桌美式“橄榄球”。鼻梁上的两扇窗，似乎挡不住深邃瞳孔里的高深莫测的智慧，突出的额头上面，一绺头发自左而右盘旋过去，妥帖均匀，悄悄地贴在脑勺，聪明“绝顶”可谓到家了！坐在那里都比别人高些，站起来，却是一米八的个头，实足的顶天立地式的人物。他就是孟雪和涂颖祎一路上“咀嚼”过来的高教授。 




　　高教授的太太的确是英国人，这起中英跨国婚姻的温床被月老点在日本领土上。高教授是早在八十年代初期，我国公派出去的第一批留学生之一，他从日本获得博士学位，归国的途中，经过日本一个小车站。恰巧看到一个黑发灰眼的高挑的女人在问路，可是，在那么发达的日本，会讲英语的日本人也许都回家做白日情人梦去了。高教授就当起了翻译，一边是日本人，一边是英国人，而自己是中国人。如此的单就三国语言，令英国小姐欣喜，越发觉得眼前的这对黑眼睛仿佛上帝手里的两盏智慧之灯。于是，就有了中国留学生拐来英国女人，英国女人也融入“郎才女貌”的中华传统，嫁鸡随鸡地来到中国，开始了他们的中国创业之路……创建了一个基因研究所。高教授时常寻思，是为了这段姻缘才去的日本，还是这段姻缘使他必到日本，从一个留学生被岁月洗练到今日的教授，他还是无法相信缘分，就像蛋生鸡，还是鸡生蛋，至今还没有理论清楚，特别是现在，Mary已经回英国两年了，还带走了他的生命的延续——儿子。唉，一声叹息在心口盘旋，最终还是深沉入底，连点泡沫都没有，好比跳水运动员，水花压得越少，分数越高一样。想她有什么用呢？反正国际夫妻本来就黑白颠倒地过日子…… 




　　“我介绍一下，”高教授依旧笑呵呵地说，放在桌上的手臂略一抬高，“这位是杨博士，是从美国留学归来，又在日本做了博士后，哦，想必商欣怡已经告诉你了。”然后，高教授看看自己位置的左边说，“这三位是我们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即将赴英国留学。哦，我们和英国大学联合培养博士，‘2＋1工程’，也就是在中国读两年，在英国读一年，得英国博士学位。还有这两位女士：涂颖祎、孟雪。来来，我们开始吃吧……” 




　　孟雪默默扫视了一圈，以侦察员的目光把他们总结了一下：有出国留学回来的，有计划内将要出国留学的，还有秘室策划中的，都是和“博士”有千丝万缕的情结，不管是“洋”的，还是“土”的，而自己右侧的这位被高教授称为“商欣怡”的女子是唱什么角色的？ 




　　此时James手里的两根筷子，仿佛受惊的肥鸭子在急奔，左摇右摆，始终未能两线成一面，咧开的嘴像岸边底朝天进行日光浴的渔船，尖尖的两端悬挂着成熟的苦瓜皮。 



　　孟雪笑笑，幸灾乐祸地说道：“筷子真好，我们也有难倒外国人的国粹！学了他们十几年的英语了，也该让他们尝尝苦头，学学我们了。” 



　　全桌的人大笑，惟有James茫然地看看大家，也咧开了嘴……外国人也知道逢场作戏！ 



　　“瞧你，学够了英语，还要修日语。”涂颖祎嗔怪孟雪，尽管孟雪学什么跟她毫不相干，就像地球的南极和北极。孟雪品味涂颖祎的话，口里如同被塞进放多了碱的馒头，苦涩又不得不咽下去，心里明明知道涂颖祎是无话找话，以引起众人的注意，特别是高教授的目光……孟雪生怕涂颖祎把自己读硕士时日语修了七十八分，而博士没能免修的事情抖搂出来。因为她在博士导师确定课程的时候，特意说要修日语，以表对高教授忠心耿耿……高教授的第二外语是日语。她想把话支到岔路上，忙说：“学英语是哭着走进去，笑着走出来；学日语是笑着走进去，哭着走出来。是吗，高教授？” 




　　大家笑着点头，孟雪便在众人的目光中乘胜追击，继续说道： 



　　“日语老师很风趣，给我们讲了日语的传说：当年武大郎一气之下离开了潘金莲，乘上一只小船在大海中漂荡，后来飘到一座岛屿上。没想到，岸上的人个个都比自己矮比自己丑！岛上众人看到这样一位英俊高大的巨人，齐拥武大郎为王。武大郎甚高兴，问他们：你们叫什么名字？他们说：我们没名字。武大郎想，没名字怎么使唤他们啊，干脆自己给他们起个名字吧。可是，自己从小务农，哪里识得几个大字？于是，武大郎就把他们按农田的用语起了姓。在田地里干活的就叫‘田中’，在山上野地里打草的就叫‘山野’，哎，为了让自己流芳百世，武大郎的郎是多好的名！于是，就有什么‘二郎’、‘三郎’、‘四郎’……最困难的是自己不会写字，偶尔看过村边的先生卖字，模糊记得些，可又不真切，于是，就写出了一些汉字的偏旁部首和错别字……累得满头大汗的武大郎想想，自己‘借’用了汉字，就叫它们‘假名’吧。古时候，假也有‘借’的含意，这样，平假名、片假名就诞生了！……” 




　　整个小包间里已经承受不起，被这样的大笑声音快撑爆了。涂颖祎笑着问道： 



　　“高教授，你在日本那么多年，她说得对吗？” 



　　高教授笑笑，不置可否，然后说道：“还有，有趣的是日本人的姓。日本人从前是没有姓的，到了十九世纪才有，以‘铃木’、‘渡边’、‘高桥’、‘中村’、‘佐藤’、‘山本’、‘井上’、‘山口’居多，有百分之八十的姓和地名有关系。日本人的名更有趣，他们的名一般含有某种意义。‘良、吉、嘉、喜’等字代表吉祥、吉利；‘鼋、鹤、松、千代’等代表长寿；‘猪、熊、虎、雄’代表勇敢。可在中国，猪、熊常常和蠢、笨联系在一起，看看我们有谁叫‘陈猪’（蠢猪）、‘常本熊’（笨熊）的？” 




　　笑声又一次冲向房顶，淹没了路边汽车驶过的马达声。只有James还在仔细地研究中国的筷子。那个叫商欣怡的女子，也和孟雪、涂颖祎差不多，有三十岁左右，她不时地和James对话，英语口语极流利自然，并且她和James似乎非常熟悉。余光中，孟雪发觉商欣怡正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自己，目光又阴又冷，那种感觉好似拳击运动员开战前的对峙。 




　　“James来自美国什么州？”孟雪挣破直觉，对商欣怡用友好的口气说，碗和汤勺的磕磕碰碰谱写了餐桌交响乐，掩去了她一半的声音。 



　　“纽约州。”商欣怡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来我们研究所做什么呢？”孟雪接着问。 



　　“不，他不是研究所的，”商欣怡说，“是我的资讯公司员工，是我和杨博士从互联网上聊天室钓来的。” 



　　哦，孟雪猛然想起，在研究所的门上，曾经看到一张小纸条上写着硕大的几个字：东方咨询公司，就好像把一个小渔船叫做“东方巨轮”一样，难怪，她聘用外国人做业务。究竟做什么？这个公司和研究所又是什么关系？不容多想，此时高教授的话镇住全场。 




　　“熊彪真是不错，”高教授兴奋地说，“上午他的英国导师来电，他的研究成果是一个新的发现，他两年就可以拿博士学位了……” 



　　高教授满脸充盈着喜悦，难抑的兴奋使得他面孔微微泛起红润，仿佛恋爱中的男孩子一样。 



　　“两年就获得博士学位？”杨博士吃惊地问道：“博士学位可没那么容易，我在日本，三年多的时间获得博士学位已经算快的了，他还真是运气好……” 



　　“是啊，”高教授兴奋不减，“他能做出这样的成就真是意料之外！” 



　　成就？！这两个字太有分量了。高教授用了“成就”而不是用“成绩”来评价那个“熊彪”，着实令在座的学子吃惊不小。用“成绩”和“成就”来形容成功就好比鹌鹑蛋和鸵鸟蛋并列媲美，不知道多少个鹌鹑蛋能抵得上一个鸵鸟蛋。而据说那个熊彪，在中国的时候，在学校里总是和学生混在一起，是一个见谁都油嘴的辅导员，连一个小鹌鹑蛋都没生过，甚至还不会用不十分清楚的普通话表达自己想生蛋的愿望，不知道怎的就被高教授看上了，并且送他去英国留学。要不是高教授慧眼识英才，怎会在英国下个闪闪发光的大“鸵鸟蛋”！ 




　　孟雪暗自思忖，自己只知道熊彪这个人，每次走廊过道见面不得绕行的时候，彼此面容挤出点皱纹，身子错开时，瞬间舒展开来，几乎没有和他相互进行过声带运动。而今，却有那么多的声带被他遥控，真后悔当初没有和他交流，否则，今天也可以回味一下当初震颤的感觉，说上几句不被耻笑非真实的实话，也沾染些“名人”的气势。最后她还是绝望地沉默不语，装深沉。可这深沉中却有极度的不安和疑虑：杨博士不是说很难熬吗？那日肯德基店的话语仿佛是地狱之音，和现在这样欢乐的气氛是多么不相容啊！难道杨博士真是在吓唬自己吗？但是，他有这个必要吗？ 




　　“孟雪，”此时高教授直视着她说，“你的课题和熊彪的差不多，也是要完成一个新的发现，不过，根据你自身的优势——会编制计算机软件，我们生物专业的人没有几个能够精通计算机的，你要比熊彪多做一些，那就是设计软件，先用计算机模拟生物实验，再进入实际实验验证……” 




　　孟雪连连点头，这时高教授又说：“我们这个课题已经好几代硕士没有做出来，现在我用个博士，看看行不行。”说的同时，他的目光又注视了一眼孟雪，“他们可是听到这个课题都吓得胆战心惊，这可是个极其具有挑战性的课题啊！” 




　　“我不怕！”孟雪语气坚决地说，“根据我对这个课题的初步了解，计算机程序没有多久就会设计出来的。” 



　　“后面的实验可没那么轻松！”杨博士的声音幽灵一样冒出来。让孟雪浑身上下涌过一阵潜在的茫然的寒流。 



　　在一片欢乐声中，他们结束了午餐。出小餐馆时，杨博士通知孟雪明天下午开迎新会茶话会，可能还有保龄球之类的体育活动。之后，就一路小跑赶到走在前面的高教授旁边，而那个商欣怡却也走在杨博士的身边。孟雪和涂颖祎就在其身后缓缓行进。 




　　“唉，”涂颖祎叹了口气，“杨博士还没结婚呢，怎么和她同居？” 



　　“你说什么？”孟雪大吃一惊，转瞬就明白涂颖祎的话，“你是指他和她？” 



　　涂颖祎立刻抓住孟雪指点背影的手指。手臂虽然归位，可是那颗悬着的心却被勒紧在商欣怡的背影上，看着商欣怡一转身的动作，孟雪的头脑里立刻闪现那穿风衣的女子，她大惊的同时大叫一声： 




　　“哇噻！就是她……” 



　　“是，商欣怡是离婚的！”涂颖祎接住了孟雪的话，声音里盛满惋惜，孟雪的眉头还没展开却又拧作一团。 



　　“什么？”孟雪语调高扬，“离婚的？” 



　　“是啊！”涂颖祎看看如此吃惊的孟雪，肯定地说。 



　　“噢，”孟雪差点对商欣怡竖起大拇指，“常言说，女人总是希望她是他的最后一个女人；男人总是希望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这杨博士还是怪物，竟然颠倒男人女人的愿望，嗯，可能真希望他是商欣怡的封门男人呢……” 




　　孟雪从思维的赛场上跑回起点，情绪也降落了。这时，她听到涂颖祎打抱不平地说，“这不是害人吗？” 



　　涂颖祎这思维倒让孟雪大惑不解了。现在时髦的是男人离婚找个未婚的女子，可离婚的女人就为什么不能找个未婚的男人呢？那婚姻不就是一纸证书吗？ 



　　“谁害谁哦？”孟雪问。 



　　“杨博士还没结过婚呢！”涂颖祎说，“他以后可怎么再娶老婆啊？” 



　　而孟雪却想说，如果杨博士不和商欣怡结婚，那才叫害商欣怡呢。一个女子经历一次婚变，哪能没有一点伤痕？在伤痕上再划一道伤，恐怕终生难以愈合了。想到这里，居然同情起商欣怡来，同时，眼角瞥了一眼涂颖祎：你还不知道男人的多元化！你在馨城，老公在上海还不知道如何呢！但不愿伤她的心，也免得她急起来和自己争执，犯不着为了观点不同而斗嘴，只好对自己头脑里的形象说：等着看你的家庭会发生什么！一辈子被蒙蔽，你算终生幸福！ 




　　不知不觉中，走到一个三岔路口，孟雪说：“我要去上班了，下午要竞选中层干部，我去参选！”她本不想说出后半句话，可是，满腹的自信像胃里的蛔虫，一股脑儿地从口里冲出来。涂颖祎的眼睛在陡然睁大的同时，内视自己和“中层干部”作了个比较，外视孟雪，那是别人的事情。于是，她祝愿孟雪成功。而孟雪俨然胜券在握，告别涂颖祎，目送高教授一行人离去。心里惦记着杨博士幽幽的那句话，实际的生物实验难吗？自从硕士毕业后就没有做过生物实验，这是自己的弱项啊！但是，她能够刻苦去学。从小长这么大，还没有什么困难不被她斩烂剁碎的，她便从模糊的记忆中搜寻那些支离破碎的困难，依稀聚拢了战胜什么的勇气。放下这个问题，那个商欣怡又冒出来，那肯德基店的一幕，她肯定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她有多么恨自己，也许想把自己剁成肉酱，蘸着吃都不解恨呢！怪不得，刚才饭桌上，她那样强调“我和杨博士”！唉，给有主的人做媒，自己无意当了回“王母娘娘”，得赶快下岗。可再找个“月老”的职业，还不知道能否上岗呢。 




　　三、职位竞聘 



　　“月老”的岗位是自封的，更重要的才是职位竞聘上岗，这可不是自封能行的。 



　　这是一条城市里傍山的路，北侧紧贴着人行道的立面是一堵二层楼高的山体切面，笔直向上，可是就在那平整的壁面上却突出一块石台，石台上嵌在石头壁面里的是一个墓碑，使得山切面看起来仿佛一块切开的萝卜里有个烂心儿。孟雪走在这人行道上，照例情不自禁地向那个荣幸的先人行注目礼，心内充满的不是对死者的哀痛，因为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她或他是谁，也从不敢奢望和他或她谈上几句；更不是对死者的尊敬，因为那看起来太普通的墓碑，没有任何英雄的悼词，只是因为他葬在城市中心的山上，后来开了路，占用了他的风水宝地，所以，后人立了碑，于是便有成百上千的人路过，忍不住都会好奇地瞧瞧。当初那人死时也许不曾想过，会有那么多并不相识的孝子孝孙，天天拜谒，让自己占尽了地利之优势。今天的孟雪路过这里，不再像往日那样恨不能视网膜的盲点恰好定位在那墓碑上，反倒羡慕起那人的运气。自己这么多年来，一路求学，从中国北方到中国南方，从大学生到博士生，求学求职间接进行，究竟是为了什么？特别是现在已经年过三十还没捞得一官半职，深感焦急疑虑，仿佛已经过了待嫁年龄的老姑娘。幼儿时候，常听上一代智者讲：读书、升官、发财。学而优则仕，可自己书已经读到了珠穆朗玛峰的顶尖了，官没升，财没发，一个小职员而已。用自己多年积累的知识去处理职位的事情，好像用高射炮打蚊子！她多么希望眼前飞行的是个导弹什么的。而现在，不远的将来，一个小时后，她就要登上竞聘的演讲台。这就是她所在单位——东南研究院推出的全院人员竞聘中层干部演讲会，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好像迷失在森林里的人，突然发现一条羊肠小路一样，希冀这小路越来越宽，变成阳光大道。她满怀欣喜，莫名的希望在头顶升腾着，身体轻飘飘，仿佛看到千军万马被自己统领，不由得喜上眉梢，给那墓碑一个妩媚的微笑，顺手打了个飞吻，路边的人顺着飞吻的方向看去，吃惊不小，以为遇到个衣着整齐的疯子，慌忙躲闪，孟雪朝他笑笑，转身向单位走去。地面像个汽车方向盘的助力器，脚一沾地就被有力地弹起来，就这样，她很快到了工作单位。 




　　偌大的一个会议室，可以容纳下两百多人，最前排的是评委们，有来自院里的，有来自上级主管厅里的，总之都是处级以上干部，也就是当官的。当然，竞聘中层干部，要有更高官位的人来评分是理所当然的，厅长级评处长级，处长级评科长级，因为高一级官评低一级官，最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什么样的位置。这也难怪，就连医院的护士给病人屁股打针，也知道深浅轻重。评委们也特高兴，今儿给了他们一种怀旧的机会，想当年自己是如何金戈铁马爬上科级的，更大的满足是自己已经争取到当评委的资格，手中的大笔具有屠刀一样的威力，让谁上，谁就跨上人生的第一步。孟雪走进大会议室，昂首挺胸，胸有成竹地找个位置坐了下来。看到评委，正想着什么时候自己能够坐到那位置中的一个——其实，自己最有资格坐在那里，因为，全房间里，两百多人，自己的学历最高，尽管还是在读博士生！哦，明天研究所里还有博士迎新会，到时就可以向他们宣布自己竞聘到的职位了。心底一阵狂跳，顶得胸口有些痛。忽然，前排的两个争议的声音爬虫一样钻入耳道。 




　　“你看看竞聘业务部部长的竟然有五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同事指着入会场时发的竞聘者名单说。“你看看谁能够当选上部长？” 



　　“肯定是袁骅驹了……”四十多岁男同事身边的五十多岁的另一个男同事说。 



　　孟雪心内一惊，继而不屑地低垂眼角：为什么不推断我而推断他？到时真得让你们看看各自的眼光了！ 



　　此时，会议室里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赵厅长，被院长指引走到前排位置坐下。厅长的到来就是对研究院莫大的关心和支持。全院人员都很激动，特别是院里的各位领导，脸上都盛开着最完美的笑，就好似自己娶了三房老婆一样开心。而孟雪心里最清楚，昨日，她到赵厅长家里，曾随意聊天说明天要竞聘中层干部。赵厅长说，她知道，因为很忙，回绝了研究院的邀请，听孟雪这么一说，今天竟然来了。那院长还真不知道赵厅长百忙中能到会，还是孟雪的功劳呢，哦，不，如果他知道是孟雪的游说才打动赵厅长的心，自己脸上就如抹了炭灰，感激之余是胃里泛酸水，酸解了感激演变成嫉妒，那才不利呢。 




　　说起孟雪和赵厅长的友谊，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赵厅长有个独女霏霏，是她三十二岁那年幸得之女，高中还没毕业就要出国留学，好比没有发育的女孩子就忙着嫁人一样。赵厅长私下里请孟雪帮助，把留学资料翻译成英语，从开始申请学校，到被美国的大学预科班录取，历时一年多的时间。而孟雪出入赵厅长的家里，就如逛商场，随去随入，特别是霏霏出国前，孟雪帮助她学习英语TOEFL时，和霏霏建立起了姐妹般的友情。孟雪把这叫做不花分文的“情感投资”，何况她还真的喜欢上了霏霏，她没有女孩子的娇气，特别是高干家庭子女的傲气，但是，偷懒的本事绝不亚于行窃百次仍未被擒一次的聪明的贼。 




　　一阵掌声拉开了演讲会的序幕，也刀一般斩断了孟雪的思绪。第一个上台演讲的是袁骅驹。他比孟雪大几岁，曾经当过一个管理部门的副手。孟雪和他没什么交往，只是众口皆碑：此人性格随和到几乎没有个性；接着一句话就是：很会做人。做人，人还要去做吗？仔细瞧瞧台上那人，觉得他的眼睛长得很有特色，像月亮，一只像初一的，另一只像十五的。 




　　好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口吞到肚里还没有品出什么滋味，袁骅驹的演讲已经结束了，没有任何掌声，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特色，然而评委亮出的得分结果却很高，居然九十三分。孟雪心内窃喜：就这种演讲也能得那么高的分数？！ 




　　又上去了两个，同样平庸，然而分数却只有八十多分。俗语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孟雪体内循环的血液从不规则的乱流迅速转变为匀速有力。到了自己站在演讲台上的时候，下面的观众，一个个圆圆的黑色的脑袋仿佛一个个大萝卜。可不能忽视这么多萝卜，要尽可能地收获，美国总统竞选、韩国总统竞选，都是亮出自己的观点，为公众带来什么利益，自己的演讲稿也引进这样的思维…… 




　　在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孟雪走下了演讲台，台上主持人宣布休息十分钟，孟雪便向会议室外的露台走去，时不时地，同事拉住她：讲得真好，声音洪亮，演讲会上现场做业务，拉观众选票，市场开拓就是要这样……每一句话，都如一颗颗甜蜜的糖粒，堆在孟雪的耳朵里，建成了一个登上部长职位的台阶，而孟雪向赞叹者问候的同时，俨然已经站在台阶上。特别是坐在最前排的赵厅长，从会议开始的沉默、严肃的表情，此时，脸上的纹路也多了许多，深了许多，弯曲了许多。 




　　然而，十分钟后公布的评委得分：去掉一个最高分一百分，去掉一个最低分七十八分，最后得分：八十九点七分。顿时，台下一片哗然和唏嘘，瞬间转为一片沉寂。刚才那浑然一体的融洽就像一个飞速吹起的硕大的肥皂泡，被这分数一戳就破了。什么部长职位，就像空气，明明抓在手里，却不见踪影了。 




　　演讲结束了，回家的路上，几个同事似乎还投来惋惜的目光，却没有只言片语的安慰。其实，孟雪本不需要这些。这几天来，兴奋中的孟雪仿佛孕妇洋溢喜悦等待临盆，而今天却突然胎死腹中一样。此时她的头脑里似乎有一个乱了的线团，自己煞费苦心似乎也没能找到线头儿在哪里。 




　　进了家门，儿子已经从幼儿园回来，正在地板上跳着舞，扭扭腰，甩甩小屁股，动作柔软，舞姿还是蛮漂亮的，但是，总觉得有点别扭，不知是大脚穿了一双小鞋，还是小帽子戴在大头上。一问始知：是减肥舞！幼儿园的胖阿姨教舞蹈课的时候，公私兼顾！ 




　　孟雪把手中的包一下子甩到沙发上：“别跳了！怎么跳这种玩艺！” 



　　小孩子吓得呆在那里，姿势如模特表演的造型，然后，一下子跑到卧室，扑到爸爸怀里。 



　　“干吗这么凶啊？”丈夫语气硬得如才出炉的钢，疑惑地问道，忽而语气温柔下来，“是不是没选上啊？” 



　　孟雪没有回答，一头栽在床上，体内过剩的情感仿佛找到了一个大缺口，泪水喷涌而出。郁闷的心情流尽后是一种奇特的轻松和平静。此时，丈夫陈忱端来一杯热水。 



　　“老婆，别难过啊！”他笑嘻嘻地说，“咱们一个肩头扛着‘博士’，另一个肩头扛着‘作家’，还在乎那一个小小的科级官位？” 



　　“可是，”孟雪坐了起来，明明知道老公是在讨她欢心，拿自己经常好大喜功的资本来夸耀她，她却反驳道，“博士有什么用？有谁看你是博士给你高分？” 



　　“没错，要我看，”陈忱把孟雪搂在怀里说道，“你们这中层干部竞聘完全是走形式，那些职位领导心中早有数，也就是那些评委的心里已经有了定数，一个中层干部的职位，仅凭一次演讲就确定下来，是否有点片面了？” 




　　“看来我还真是有点痴，把理工科的1＋1用到职位提升方面，犯了个莫大的科学错误。”孟雪把杯子猛地蹾到床头柜上。 



　　“你看看，”陈忱的手臂从孟雪的肩上滑下来，“平时就是这样不拘小节、不注重做人。你知道吗？现场拉拢观众终究敌不过平时培养观众。” 



　　“我放个杯子怎么了？”孟雪声音尖刺刺，如凛冽的西北风，“我是博士，哦，不，在读博士生，我有那份能力，我就不信没有我发挥的时候！” 



　　“没错，”他用力点点头，“可是，你竞聘的那个职位，不是没了博士就运转不了的，一个高中学历，只要懂得做人，也能当，知道吗？”然后又补充一句，“你当是造原子弹呢，非科学家不可。” 




　　“那总不至于让个博士生去做小学生的功课吧？”孟雪毫不相让，嗓子眼儿里像长了个小巴掌，不吵架痒得很。看看丈夫没再说话，她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自怜自爱，自言自语，自我解脱道，“我真想不通，每年的高考，总会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为的是上大学，有了个金晃晃的文凭好找工作。求学好比镀金：没镀上金的拼命去镀，镀了一层不够的，再镀一层，质地厚了，含金量多了，发光的强度本来应该更大才是。唉！” 




　　本不想和孟雪争吵的陈忱说道，“求职好比镀过的金要发光，可是社会却是发光源或者发光的环境，找对了发光源，你就耀眼夺目，错了，任凭你是实心的还是空心的，都沉底去吧。”那个“沉”字语气特别重，宛如一条平坦的大路上突然出现一个陷阱，给人一种意外的痛楚。 




　　“这么狠，幸灾乐祸！我镀了这么多年的金，你还巴不得我变成废铜烂铁！”孟雪有些愤然道，“我怎么把你们都得罪得那么苦？” 



　　如果你遇到一个狂吠的狗，你最好别理他，没多久，狗的嚣张定会自生自灭。偏偏陈忱毫不相让，胸口积蓄的火，像礼花，噼噼啪啪地呼啸着飞出来。 



　　陈忱冷笑道：“你以为你很有能力？能力用什么来衡量？我看你徒有虚名，就是不如我能力强！我可以把自己那一点点的含金量从里到外透出光来，找到强光源，照得自己光芒四射！而我实实在在地能够用money来衡量我的价值！可是你呢？” 




　　“是哦，是哦，如果用money来作为能力评价的尺度，我不如你！但是，我现在积聚的是无形的社会价值，总有一天，这社会价值会变成经济价值的！” 



　　战争本来是外部的，不知道怎的就变成了内部战争。学理工科的人总爱拿事实做论据，而自己的经验是最直接的，何况有点小本事的人，更爱把那点点的成就挂在嘴上。据说有个民族，用手抓肉吃，把满手的油一丝不漏地涂在裤子上，油垢的厚度和亮度，就是那个人“财力”和“富贵”的象征。此时的陈忱偏把自己那带“油”的裤子翻了出来，还添了点“盐”，加了点“醋”。但听到孟雪愤怒的声音像害了重感冒，沙哑中掺和着尖锐，便语气缓和道：“翻脸跟翻书一样容易，这样当领导可不行啊，要懂得做人啊……” 




　　孟雪的怒气已经膨胀到极至，仿佛在身体周围长出个静电屏蔽，任凭陈忱的话是一束束激光似乎也无法穿透，反而统统反射回去，又好像一把质量绝好的大雨伞，只听得那“砰砰”的雨声，却把雨结结实实地挡在外面。孟雪“啪”地把门掼上，走出家门。 




　　人行路边是一丛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相思树，平平的形状宛如当今时髦男人的小平头，被地面上的幽幽的绿色灯光逆射上去，在夜毫不吝啬施舍的黑暗中，好似千万个萤火虫在开party。孟雪患得患失地看着那树影，真羡慕它们托生成植物，自己为什么托生成动物，而且是这样的具有劣根性的人这种自称高级的动物呢？！当了人还不算，还要读书，从小学读到中学，从中学到大学，从大学到硕士，从硕士到博士生，这究竟是谁安排了这样的路让你去走？可是，从光秃秃的自己，到一层层地镀上“知识”黄金，这“黄金”什么时候能够换来油条、烧饼来充饥？二十几岁的时候，有着美妙的理想，确定的目标，如今三十几岁的人，反倒迷惑迷茫迷途迷失了，就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忽然，一只青蛙跳到眼前，两只突出的大眼睛，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着晶莹的光。哦，可怜的孩子，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呢？可这人铺成的水泥路不是个休息的好窝，你错了。那只青蛙还呆呆地看着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脚下的路不适合自己。孟雪只恨自己，如今虽是在读博士生，却没有广度、深度，否则，兽语也该会的。没办法告诉这只青蛙，只好动脚把它拨到路边的树丛中。蓦然回首，那青蛙却已经不在“灯火阑珊处”了。青蛙尚且有自己一脚之功的协助，而自己的老公却巴不得踏上自己一脚，立时悲痛顿足，一掌扬到路边的挂满胡须的榕树上，权当是打陈忱了。手掌麻稣稣地痛的同时，心底一阵痛快。上个世纪的鲁迅先生造的“阿Q精神胜利法”该是一服自我调剂的良药。 




　　大多数女人有个特别的嗜好，就是夫妻或恋人吵架后，女人总爱离家出走，离家后却总希望男人寻找自己，然后才肯光彩地回归家里，以示女人的身价。孟雪身为女博士生，却和一般的女人没什么两样。其实，人性的本能是很原始的，就像是男人自然知道懂得站着小便，而女人也懂得蹲着方便一样。她手掌的火辣辣还没有隐退，心头却燃起一团火，不住地拿出手机，生怕藏在包里错过了陈忱的召唤。可是，那团火燃着的不是干柴，只是一层薄薄的纸，禁不住烧，一忽儿就灰飞烟灭了。 




　　此时，手机真的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好！作家，我是一个崇拜你的读者，能否赏光一见？” 



　　电话里一个浑厚的男人的声音，仿佛西伯利亚寒流掠过后，东南亚热流突然而至。孟雪冻僵的身心没有经过复苏就直接升腾了。作家！呵呵，有人称自己是作家了。真是无心插柳，一部《高贵女人》把自己带入作家的行列，而在中国能够称得上作家的人屈指可数，可科长职位不知道手指带脚趾一起能否数得过来？好像火车钻出隧道，天空一片广阔，她豁然开朗，身体似乎飘浮在空中，轻轻无所依的美妙。那男人根本不知道贸然地邀请占尽“黄道吉日”，恰逢孟雪不被召唤，无颜回家，无处可去的时候，幸运。 




　　到了电话里相约地点海天茶艺居，孟雪直奔女洗手间，并非腹中废物急着出世。显然，镜中的一副蛋白质尊容被泪水糟蹋过，睫毛却装饰了晶莹，脸色惨白，要是有点化妆品就好了，尽可化悲痛为美丽。可自己出门匆匆，身无任何膏啊、霜啊什么的，忽然想起《GonewiththeWind》中斯加丽，用手使劲在脸上掐了两把，一片红云迅速飞上脸颊。又想起美国电影《真实的谎言》的女主角，于是，把手伸到自动出水的龙头下，手心里攒满了水，涂到头发上，光光亮亮，打了摩丝一样。她的嘴角漾出满意的微笑。 




　　出了洗手间才注意到，茶艺居里不知道为什么烟雾缭绕，好像进了寺院一样。敞开式方桌间隔，男男女女坐在一起，所以，这里不可能是寺院。浮过袅袅余烟，她来到十六号桌前坐下。对面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这男人第一眼看上去很英俊——耳、鼻、眼、脸、嘴搭配协调，而单挑哪一个都是“丑”角；第二眼看上去很成熟——眼角养着几条鱼尾巴，活灵活现；第三眼看上去色眯眯——目光探照灯似的锁定孟雪，只看得她两颊燃起两团火，愈烧愈旺，孟雪恨不能拿起脚边的干粉灭火器，心里后悔不迭，刚才洗手间，脸上两下白掐了。又抬眼瞭他一眼，却发现男人的脸也是件艺术品，虽没有女人的润肤霜、粉底霜、香粉的层层细致的修饰，却是经过粗制——被剃须刀加工过的。 




　　“请问，您就是方先生吧？”孟雪坐下，说道，“我是《高贵女人》的作者。” 



　　“噢，我是方国豪，《榕报》的编辑。”他好似大梦初醒，又好像大病痊愈，忽然来了精神，“复旦大学文科毕业的。别人都说我诗人。” 



　　看来我们国家大有必要推行标准普通话教育，或者，诗人最爱使用省略句，自古以来就是。李白的诗《将进酒》第一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明明从天上来，却偏偏省去“从”字尚可不被误解，可是这“别人都说我诗人”听起来为“别人都说我是人”，孟雪暗笑，有必要强调自己是人吗？没有人说他是动物吧？！ 




　　他又从桌上的纸公文袋里取出两本薄薄的书，送到孟雪面前。 



　　“真正科班出身的！”孟雪翻着诗集，偶尔几句，读来情感丰富，如冰山放在锅里煮沸，到后来满得溢出锅沿。书皮却和自己刚刚出版的书大相径庭，怎么都找不到重要的出版信息：哪家出版社出的书？ 




　　他解释说：“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出资，帮我买的书号出的诗集……” 



　　“还要自己买书号？”孟雪大吃一惊，“出版社不是给稿酬吗？” 



　　“那是最好的方式，”他说，望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称为作家的女人，对出书的知识还是这般“处女”，便说道： 



　　“现在出书有三种方式，第一种书要有一定的市场效应，出版社盈利付稿酬，风险出版社承担；第二种书市场难测，作者自己出资，利益和风险共担；第三种书完全是买来书号，作者自己承担一切。” 




　　“第三种最不可取，没什么必要……”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手里的书立起来，却也挽留不住声音在空气里扩散传播。在他精辟的总结中，孟雪的书属于第一类，诗人的书属于第三类，再笨的人也会意识到孟雪的话的意思是手里的书根本没有出版的必要。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孟雪的书比诗人的书水平高，高在有市场，高在出版社付稿酬……无意中把自己和他作了个比较，像自行车的脚踏板，踩下一个，衬托抬高的那一个。 




　　“不，许多文人驾驭文字一辈子了，把自己的一生心血凝缩成书，想得到社会的认可，当然，也有些人是为了晋升职称。”他坦然地说了这句话，眼睛眨了一下说：“我们报社的老编辑说你‘在自己的理科专业领域都是博士了，还要在文学领域占一块高地，哼，真他妈的，抢我们的饭碗’！” 




　　孟雪不知道他的报社里真有编辑这样“关心”自己，还是他有意变相回击自己刚才无意的贬低。这样的让人羡慕的骂声，她还真希望多一些。现在的文人似乎是这样：读者的骂声和作者的知名度成正比。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我们不都见过泼妇骂街吗？声音越高，围观的人就越多。现在人的思维也都逆转，狗咬人不是新闻，而人咬狗，可要环球转载了。这个时候，下午竞聘中层干部的失落，晚上和夫君的口角，都被这饱含妒忌的“他妈的”挤到两侧，靠边站了。她开心地笑了：自己有能够让人嫉妒的东西总比没有人嫉妒好。 




　　此时，他的身子向前探来，一手侧面挡嘴边，好似小孩子附耳朵传悄悄话样，声音假假地问： 



　　“‘高贵女人’是你的亲身经历吧？” 



　　孟雪还以为他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小道消息发布，原来是这个问题。她瞬间集中的精神霎时放松下来，笑笑说道：“在网上，很多的人问我这个问题，我有两个回答，你看哪个好？” 




　　他点点头。 



　　“第一种，说不是我的亲身经历——你不会相信，因为我是理科学生，没有经过正规文科训练，没有真实经历，我写不出来；说是我的经历——我自己都不相信，回头看看，这是我写的书吗？”孟雪没做任何语气的停顿，一口气说下去，“第二种，《西游记》你知道吧？那孙悟空一会儿上天十万八千里，一会儿入地狱拜见阎王爷，难道写这本书的罗贯中也一定到天上飞飞，再到地狱瞧瞧，亲自体验一下才能写出来吗？！何况有谁进了地狱出来过？” 




　　他哈哈大笑，露出了两颗虎牙——这张口里暗藏如此的杀机，孟雪暗叹，不经意间，自己的语言倒成了撬开虎口的铁棍，再瞧一下整张脸，仿佛温雅舒适的花园小区门口放着两口棺材。就在孟雪略一沉思的片刻，他收敛笑容太过超音速，面部肌肉显得僵硬，总算两只虎关进了密封笼子。他的身子向椅背仰去，恰巧一个微弱的声音奏响钢琴曲《爱的罗曼史》，他拿出手机接电话。 




　　“嗯，嗯，我正和‘高贵女人’在一起，”他说话的同时瞟了一眼孟雪，“气质很好，真不错，高贵……” 



　　显然，电话里同样有个人在“关心”自己，可是他怎么把自己和作品中的“我”等同？作者不是彩色摄像机，作品当然不是生活实录！况且评价一个就坐在面前的陌生人，怎么不设任何防备？不管褒贬，至少应该避避为好。正想要不要把这个道理明示给他的时候，自己的手机也大吵了起来。 




　　　“老婆，你在哪里啊？”电话里陈忱说，“我接你去，啊？” 



　　“谢谢，不用！不敢劳您大驾！”孟雪被人羡慕的轻松心情，突然被龙卷风卷走，从一种自我营造的超脱中回归现实，她声音冰冷地说。还嫌声音不够冷，索性再降低二十度，又补充道：“在约会，哼！和男人！” 




　　说罢，不等对方回答，就挂断手机。心底掠过胜利的喜悦，仿佛才从战场上凯旋而归的将军。 



　　“你的老公吗？” 



　　这才意识到对面还有一个他。没等回答，手机又大唱起来，她按断电话。目光从手机屏幕转过来，欲言不得不止——老公又发来短信息：老婆，我知道你有本事，学历高，你在我们家里当领导行不行？我和儿子绝对服从你！儿子哭着找妈妈，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孩子是夫妻二人一方要另一方的杀手锏，是拴住两个蚂蚱那条绳中间的结。此时的孟雪仿佛马戏团上演的倒圆台飞车演员，狂奔一阵，终于要在地心的引力作用下，回到地面起点。她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 




　　“对不起，我有点事情，要先走。” 



　　“这么快就走了？”他惊疑地问，看到孟雪的神色已成定局，说道，“哪天我还请你啊？” 



　　孟雪不置可否，留下一个微笑，转身离去。头脑里留下的是方国豪站起来的模样，上身长下身短，那外形不怎么准确，好似在娘胎里比例没打好，只可惜人不能回炉重造。内心闪过窃笑后，心里最牵挂的是儿子。人是个很奇怪的动物，刚刚生出小孩子的时候，如释重负，根本没什么感情，看着月子里还没有人样的小孩，就像看着小猫小狗一样，好玩。随着孩子的长大，感情就在自己一天天的辛苦哺育中加深了，到了现在，什么都可以放弃，惟独不能苦了孩子！ 




　　母性的伟大就在于为了自己身上掉下的那块肉，可以委屈自己。孟雪上了陈忱开来的桑塔纳2000型车，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嘴巴紧闭，故作木然，脑子里却在思虑着离开家门时的脸色能否和现在的阴沉对接起来，在胸中搜刮已经散尽的愤怒，就好比把捻灭的蜡烛重新点燃一样。难怪陈忱狂吹自己，这辆私家车就是他的能力最好的证明，仿佛一个美女的脸上长了一颗硕大的黑痣，耀眼夺目。他从来就不是个“守株待兔”拿死工资的人，在事业单位里，外面频频接项目，于是乎，欲比同事们提前奔入“小康”，拥有五“子”中的四“子”——房子、车子、儿子、票子、位子（置）。目前，五子缺一：位子（置）还没有，好像五行（金木水火土）缺火一样。他自己上蹿下跳，换了个单位，开始谋划“位子（置）”了。 




　　“老婆，”陈忱边开车边说道，“你就是我和儿子的领导！” 



　　那口气宛如日本武士向天皇效忠一样的坚定，把孟雪逗乐了。她故作嗔怪的语气说道：“谁要给你们当领导啊？没竞聘上就没竞聘上，你以为我是为了当领导啊？我是想让自己的价值充分体现出来。需要伯乐相马和马跑的环境！” 




　　“这个你不要急！”陈忱说，“看看你老公我的，我当了科长，你就是科长老婆；我当了处长，你就是处长夫人；我当了厅长，你就是厅长太太……总之，你给我当领导，我领导一群人，你就可统领千军万马了！” 




　　孟雪再也绷不住还在气恼的脸，咧开不争气的嘴，笑了。 



　　“男人征服世界，女人要通过男人征服世界，”陈忱笑着说道，“傻老婆，你只管帮我带好儿子就行了，干吗自己那么累呢？有我去奋斗，你靠着我就行了……” 



　　看到孟雪布满笑意的脸就在自己的话语中土崩瓦解，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没办法，走到哪里都想当主角，那主角那么好当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日子多轻松啊，有多少女人梦寐以求啊。” 




　　“这不是我的追求，”孟雪忍不住打断他，“难道我就这样让自己浪费了不成？” 



　　“唉，没办法，不怕累，你就继续奋斗吧。”陈忱说，“我挂免战牌，赶快回家，儿子在哭。再说你明天不是要参加学校的迎接新博士生活动吗？” 



　　求职和求学，在孟雪这里，仿佛厨师同时养着两个炉灶，一个星星余火欲灭，另一个点点余火复燃，那么燃着的理应添柴加料。她默默无言，明天的活动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他们竞聘的结果呢。 




　　“哎，”陈忱突然笑着说道，“你这样最好了，嗯，沉默是金，成熟！稳重！这是当官的必备条件……” 



　　哼！孟雪暗叹：根据你的理论，难道官做得越大的人最好都装成哑巴不成？ 



　　车里充满沉寂，车外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仿佛被扬声器放大一百倍，失真得特别刺耳。孟雪无言，没有听众热烈的掌声回报，陈忱也无法继续单口相声。突然，车戛然而止，差一点撞到前面一辆车，原来遇到红绿灯。陈忱大笑，孟雪恨恨地瞟了他一眼：没碰上万幸，还笑得出来！他却说道：“你看！” 




　　孟雪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面一辆奔驰600车后尾部写着：“别吻我，我怕修。”多么形象风趣的拟人手法，一丝笑意在孟雪嘴角掠过。仅这一扫而过的内心流露也没有逃过陈忱的余光。 




　　“老婆，”他说，“你给我一点阳光，我就灿烂，我给你讲个笑话，听不听啊？” 



　　孟雪不置可否。陈忱继续说道：“有个老农发财致富了，进城大采购，买什么好呢，看到满街都是桑塔纳2000，他想，真不错，这么好的东西才两千元，于是，他来到一家汽车销售商店，不眨眼就甩出两千元给销售小姐：买车！小姐说：‘不够。’老农吃惊地大叫：‘什么？不是明明写着：桑塔纳2000元吗？小姐很火，说道：‘还有更便宜的，你看隔壁，奔驰，才六百呢！去吧。’” 




　　再也掩饰不住，尽管孟雪的上唇和下唇好像被双面胶粘住，声音还是从鼻孔奔流直下，闷雷一样，可终究是陈忱努力的结果。他想，那《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为博得晴雯破啼一笑，损失了数把好纸扇，自己博得老婆脸色的阴转晴，没有任何物质的损失，只把别人的笑话复述过来，比那贾宝玉高明多了。想罢，自己大笑，到家了。 




　　孟雪进入家门，保姆正在沙发上和儿子画着什么。只听到保姆问小孩子： 



　　“妈妈是男的还是女的？” 



　　小孩子回答：“女的。” 



　　保姆又问：“妈妈是公的还是母的？” 



　　小孩子回答：“母的。” 



　　保姆又问：“妈妈是雄的还是雌的？” 



　　小孩子回答：“雌的。” 



　　孟雪脱掉皮鞋换好拖鞋，走到他们身边，听得眉头紧皱。 



　　“都教他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保姆指着图画上的花忙说道：“小孩子问我说：这是雌的？那个是雄的？我认不出来，动物还能认得出来，所以就举例子……”忽然发现自己走嘴，才说了主人母的、雌的还不够，现在又骂她动物，小保姆伸了下舌头，紧急刹车。 




　　孟雪的眼睛瞄了一下那画中的几朵小花，这植物不比动物，不具有明显的第二性征，就连自己的生化专业与生物如此孪生，也看不出花的雌雄，更何况一个小保姆？孟雪哑然，惊叹儿子这小小的年纪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很高兴，抱起儿子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聪明的孩子，妈妈将来送你去哈佛大学……” 




　　儿子却问道：“妈妈，姐姐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我是‘成功’，你是‘失败’，对吗？” 



　　“儿子，你干什么呀？”孟雪正踌躇着不知道如何回答孩子，背后传来陈忱的嗔怪声音。“妈妈今天的失败，是为了明天的成功，不过，要成功还得修炼自己……” 



　　刚才陈忱去停车场放好车子，迟孟雪一会儿上楼，恰逢听到孟雪和儿子的对话。儿子的话本来就如一根钉子钉在心上，丈夫的话无疑一把锤子朝那根钉子猛击一下，孟雪的心痛极了。把儿子放在地板上，小孩子跑向爸爸，她恨恨地瞪了一眼陈忱，转身，上楼，只觉得自己仿佛被这个世界所抛弃，犹如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隔窗观望那个温暖美妙的世界。 




　　第二章 



　　四、做人与做事 



　　早晨，太阳并没有从西方升起，世界依旧如涂了水泥漆的墙壁，平静地任时间光滑溜走。要不是儿子吵着要撒尿，孟雪真不情愿离开温软的席梦思床。卫生间里，照例被陈忱先占领。从和他结婚以来到如今，他养成一个不容任何人侵犯的习惯，早晨起来必定和马桶亲密接触一番，还不能忘记手中必须捧本书，哪管书上是金光闪闪的“世界大餐”，也要眼睛浏览着，才能够畅快淋漓地排泄体内污秽。从大学毕业后，他几乎和书绝缘了，这马桶却成了温习文字的课堂，尽管自己创造的废气时时冲击着淡淡的油墨香味，这混杂的气味刺激他每天的赚钱意识和心态的平和。而孟雪恰好相反，坐在马桶上，平心静气，绝不沾染任何文字的东西，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属于自己，思绪飞奔如同在互联网络上驰骋，她的小说构思就诞生在马桶上面。此时，小孩子正在撒尿，看着那弧线“哗哗”落在瓷砖地面上，四处飞溅，说：“像音乐喷泉。”夫妇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小孩子撒完尿后说：“音乐喷泉没电了！”这卫生间真是个绝好的地方，成了创造财富的摇篮，制造天才的圣地，如果幼稚园办在这里，还不知道要诞生多少个“爱迪生”、“贝多芬”、“莫泊桑”、“比尔？盖茨”呢。 




　　本该到院里去上班，中途孟雪折回去了学校，竞聘的事情已经伴随昨夜进了火葬场般，化作子虚乌有的云烟，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固化形体可查，大脑却如反刍动物牛的胃，反复咀嚼，特别是所评的分数。时下流行歌曲大奖赛评分、模特大赛评分，不料想，当官求职位也实行评分制！有道是：考考考——老师的法宝，分分分——学生的小命根。学校里的学生修满学分，混得个文凭，钱钟书在《围城》里称有亚当、夏娃下身的那片树叶的功用；这工作中考得一纸任命书，不就是件背心、短裤了？即便是，也褴褛难堪，系统的学校教育不过是遮羞布的编织过程，而竞聘这缺胳膊、没腿的半成品，更谈不上登大雅之堂。 




　　走在大学的校园里，更令她迷惑的是，大学里分门别类设置了许多专业，理工科类的传统的专业机电、机械、土建、化工啦，还有新兴的计算机科学；文科类的金融、财会、外语……专业如同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只是奇怪，为什么大学里偏偏没有设置“当官”的专业，而每个学生毕业后都要求职，求升职位，而“职位”却遍布全球。猛然间觉悟《谁动了我的奶酪》之所以风靡全球，完全是钻了学校课程教育的漏洞。 




　　“你好，孟雪！” 



　　伴着自行车的声音，涂颖祎从背后赶来，下车和孟雪一同走。 



　　“竞聘结果怎么样？”涂颖祎问，孟雪就怕这句话，好比自己被人捉奸在床，满脸羞愧，昨天临场前表现给涂颖祎的自信，全被沸腾的血液冲淡了，面前好像一个电暖器烤着，热烘烘的，她甚至不敢看涂颖祎，怕她挖掘自己的隐疾，目视前方，仿佛在和空气说话。 




　　“你看，我现在又来读博士，”孟雪的借口像皇帝的新装，漂亮得让人一眼看穿赤身裸体，“哪里有时间当领导啊。” 



　　“哦。”涂颖祎若有所思，继而安慰道：“其实没事情的，在上海，博士的工资待遇都很高的，有个洋博士待遇更高……” 



　　“是吗？”孟雪不经意地应允。脸上的火逐渐退却，“什么？洋博士更高？” 



　　“是啊，你看杨博士，他回国后，直接是系的副主任，没经过副科级、科级的爬楼梯，”涂颖祎说，“系副主任本身就是副处级了。并且‘海归派’还有额外的科研经费和生活补贴呢。” 




　　涂颖祎的口气极其羡慕，巴不得立刻给自己授予“洋博士”帽，就如“T”形舞台的冠军小姐给自己加冕一样。圆溜溜的瞳孔涨满渴望，好像一只猫悄悄地匍匐在地，远远地盯着老鼠，只等纵身一跃，立抓目标。唉，难道追求的就是这些吗？在国内镀了这么多年的“金”还不够吗？一定要到国外再镀一层“金”？难道国外的“金”是“足金”，国内的金就“成色不足”吗？！孟雪心底掠过一阵悲哀，心好像被谁的大手攥紧了一样难受无比。她不再言语，和涂颖祎默默走进研究所。 




　　路过剧毒药品柜，涂颖祎驻足，目光停在那里探寻着，好像柜子里陈列的不是几克甚至几毫克就能杀死人的化学药剂，而是闪着诱人的光泽的珠宝专柜。惹得孟雪的目光也跟随她转动。 




　　“你已经开始了？”孟雪放下手提袋，来到涂颖祎身边，“你可真抓紧时间啊。” 



　　“要抓紧啊，”涂颖祎目光仍没有离开那一瓶瓶标有骷髅头的剧毒试剂，“高教授说，我这个课题足够做博士论文的了，我现在就开始做实验了。” 



　　“可你入学考试还没进行呢……” 



　　“那有什么关系？到头来要的是科研成果。” 



　　“也对！” 



　　孟雪赞同涂颖祎的同时，一种惭愧掠过心海，看看人家！自己还在为那微不足道的官位烦恼着。她坐下来，窗外是一棵巨大的榕树，那软软的胡须随风飘扬着，她的心也随着它们动荡不安。可是，她想，读了书，修了学位，到头来还不是要找到一个能够体现自己价值的位置？自己的人生定位又在哪里呢？ 




　　迎新会就要开始，会议室的四周排紧桌子，桌子上是橘子、糖果、瓜子，像杂货摊儿。工作人员和硕士生已经坐满，高教授也已经就座，杨博士坐在高教授旁边，如同刘备身边的关羽，商欣怡也来了，坐在杨博士身边，正盯着孟雪，目光仿佛被醋浸泡过，炯炯有神中散发着浓烈的酸气。孟雪暗叹：好人好事如此相对，对你是好事，对她却是坏事；对你当一回好人，对她却当了一回坏人。有心让杨博士早日比翼齐飞，却树了个“情敌”，这媒婆做的，仿佛捡了钱包被人家误认为贼一样，辩解过后总还会存盗窃嫌疑。孟雪和涂颖祎拣了他们同侧的位子坐下来，也融入大家的“打杂儿”喜好，吃水果瓜子。此时，杨博士宣布，迎新会开始，高教授讲话： 




　　“今天我们这个迎新会，实际上就是个聊天会。别看我们现在吃吃喝喝，看起来很颓废，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侃大山，第一句话总是那么没有价值：‘你今天头发长了，你这衣服真漂亮……’其实，昨天和今天的头发又能相差多少呢？从这些简单无聊的话题聊起来，自然过渡到学术上来，才有你今天的实验数据如何的主题。如果你劈头盖脸张口就问：‘你的实验数据如何？’对方很突兀：‘关你屁事，调查户口啊？！’实际上这是一种沟通和协调。在英国熊彪所在的大学里有个茶馆，那里总是有很多人，边品茶边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出个博士来……” 




　　众人不约同乐，孟雪想起昨天餐桌上的学术讨论，笑着对涂颖祎说道：“英国的博士是茶桌上‘喝’出来的，中国的博士是餐桌上‘吃’出来的，这‘喝’和‘吃’到底哪个更文明呢？可‘喝出来的’洋博士就是比‘吃出来的’土博士更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和优越的生存条件……” 




　　涂颖祎不禁哑然失笑，又听高教授说：“聊天，是个思考的过程，想好了再去做，就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们有些人，天天忙忙碌碌，心里的安慰——我时时都在做。可是效果呢？日本人是这样，时时刻刻都不停，实验做到深夜一两点，大脑都麻木了，手还在忙着。和日本人不同的是英国人更多的是思考，协作……” 




　　原来这不成文的为人关系之道并非中国人的专利，也没有前几年大批特批的“拉关系，走后门”的坏名声，却是全世界最有效的沟通方式。沟通，顾名思义：有“沟”才会“通”，不“沟”就不“通”，这个词组从小学生起就读熟了，没想到到了博士生时的今天似乎才懂得去理解其中的涵义，好比一个饥饿的人猛餐一顿，胃快撑破的时候才想起该品品饭菜的滋味一样。丈夫陈忱的话像和尚手里的佛珠，一粒一粒在大脑里捻过：“……要懂得做人……” 




　　如果说丈夫陈忱的话像小棒槌敲了脑壳一下，高教授的话无异一根带电的警棍猛然击在孟雪身上，痛苦过后是一种苍白的清醒。就连高教授这样一个在国内外学术界威望颇高的“做事”的人，也把“做人”的道理提到教育的日程中来，这不能不引起孟雪的思考。待高教授的话音落下，学生的节目开始后，孟雪压抑不住，移到高教授的座椅后旁侧，谦卑地躬身问道： 




　　“高教授，您刚才那席话对我的触动很大，请您说说，‘做人’重要还是‘做事’重要？” 



　　高教授笑笑——他始终是这种和善的面孔对待每一个人。他说：“其实，我认为，一个人的情商和智商同等重要，特别是对有专业技能的人。”此时，商欣怡客气地让出椅子给孟雪，孟雪心内吃惊：“情敌”如此“大度”？！脸上再平常不过地说着感谢的客套话回敬她。那心情好像海底火山喷发，海面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动静一样。且听高教授继续说道： 




　　“这样的人，许多年来，做的都是‘人对物’的事情。‘物’无声音、无表情，更重要的是无思想的‘静物’，我们只要遵循自然规律，可随心所欲地处置，它没有反对，没有抗拒，没有愤怒……” 




　　孟雪点头默认他的话的同时豁然觉出，自己竞聘的是管理人和物的职位！她说： 



　　“人对人……‘人’是有声音、有表情、有思想的‘动物’，一个‘动’字决定了千变万化，好比天上的云因为空气的流动而多姿多彩……” 



　　“对，”高教授肯定地说，“人的喜、怒、哀、乐的不确定性，美、丑、善、恶的评价标准的非统一性，最根本的是人的劣根性，有时‘嫉妒’二字犹如亲生儿子，总是备受青睐，又仿佛《封神演义》里的妖姬……然而，生活在世间的人们所面对的不只有‘物’，更多的还是‘人’，最简单的是‘父母’、‘兄弟’、‘夫妻’、‘子女’、‘同事’、‘朋友’、‘上下属’……这一切都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其实，一出生的那一天，就开始在人的各种关系中穿梭了，习惯了就感觉不到，感觉不到不等于不存在啊。” 




　　“那是。”孟雪点头。 



　　高教授接着说：“人的关系处理的最佳方式是自发，好比男人刮胡子，只要是人就没有‘苍蝇眼’看到三百六十度球体范围，不照镜子谁也看不到自己的脸，男人忍痛刮胡子是为了别人看自己舒服；也好比女人不吝啬重金不惜时光化妆一样，离开镜子，都是为了别人赏心悦目。也就是要有这样的主动奉献精神……” 




　　说罢，他笑了，孟雪也笑了，旁边的几个研究生也被他风趣幽默恰当的比喻逗笑了。 



　　聚会后，研究所工作人员去打保龄球，孟雪是在职博士生，于是乎和“工作人员”攀上个同姓的远房亲戚，有幸和他们同去。 



　　James也来了，他是商欣怡那个“东方咨询公司”的员工，自然被她邀请，而他们和杨博士还有孟雪刚好在一个球道。从来自美国的James和到过日本的杨博士的玩球姿势来看，他们同样具有专业水准。保龄球在国外已经风行很久了，在中国从兴起到现在，几年内就过了“发烧友”的时期，如今流行的东西必不会长久，好像原子弹爆炸，释放全部能量的瞬间是壮阔的，然后一片云烟即刻散尽。所以，偌大的保龄球馆只有他们所的人员在玩。此时，杨博士抛球，James站在他的身边，商欣怡走过来，坐到孟雪的椅子边上。杨博士一球击倒十个瓶子。 




　　“不错！”商欣怡赞叹道。然后回过头来对孟雪说道： 



　　“我和杨博士是大学本科时的同学。” 



　　孟雪什么问题都没问，就得到一系列的答案，好比糊涂的老师没发考卷就把答案给了学生。只听商欣怡继续解答： 



　　“那个时候，他追求我，没想到现在倒成了我追求他了……哈……” 



　　说罢，她笑了，笑得很自信，笑得孟雪浑身毛孔倒竖，俨然章鱼的触角，收收缩缩。自己懊悔，这个不称职的“情敌”做得真是亏了，如果是真的，她会毫不相让，一肚子的话要还击：“此一时彼一时也，谁叫你错过机会了呢？”“我们比赛，看谁能够把他弄到手？”……然而，她并没有说出这些话，和杨博士相识也有近十年了，友谊也同龄，从来没有情爱的碰撞产生激情，否则结婚的就不是陈忱了。可是，这个女人的心眼儿好像缝衣针的针眼儿。这答案好像拳击运动员的两个大拳套在眼前晃来晃去。 




　　孟雪微微一笑，说道：“噢，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杨博士早有意中人，害得我劳心费神帮他找女朋友呢！结果一个没找到。” 



　　话一出口就后悔，声音送错了对象，这原本撒娇似的嗔怪给杨博士还能换回领情的“辛苦话”，可此时的商欣怡心内充满幸灾乐祸，目光斜下，宛如欧洲名画中那贵妇人冷傲的一瞥。妈的！身体另外一个影子骂道，你干吗这么快钻出来？怕憋死不成？这女人真该吊吊胃口，让她感到时刻存在的危机折磨！ 




　　此时，杨博士一个趔趄，险些滑倒，却跌倒在商欣怡眼里，压在她心里，她立刻站起身来，一步跨上球道，此时的杨博士两腿分叉稳如泰山地站立，正看James抛球。商欣怡一条手臂搭到杨博士的肩上，亲密得像“两人三足”，回头给孟雪诡秘的一笑。 




　　有道是男人追求女人，如隔着一座山；女人追求男人，如隔着一层纸。男人不怕翻山越岭，女人却怕伤了手指头。今天看到了这样一个既不怕伤手指头，又肯翻山越岭的巾帼女子！孟雪已经明白两人的关系只差民政局那一纸证书了。即便是这样也大可不必在自己面前如此大肆渲染啊。聪明人一点就透，难道你还要继续表演床上游戏以证明真实性吗？想到这里，孟雪哑然失笑，心底一阵畅快，但见James知趣地把球道让给他俩，坐到孟雪身边。 




　　“James，may　I　ask　you　a　question（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孟雪问。 



　　“Certainly（当然可以）！”James那橄榄球样的脸上露出微笑，一道雪白的牙齿，仿佛当空斩上一刀，把橄榄球一分为二。孟雪一向觉得美国人长得美极了，像玛丽莲？梦露、费？雯丽那些女演员的片子，自己家里的光碟一堆，时不时牛反刍似的拿出来再仔细“消化”一遍，就是那个靠牛奶漂白的麦考尔？杰克逊也是那么有魅力，怎就会眼前有这样难看的人呢？况且这外国人丑得可怜，让人第二眼看上去总会觉得那高高的鼻梁碍眼，不比中国人的丑，再丑也不过一张平平的白纸上挖出几个洞，表明那是眼睛、鼻子、嘴……这个世界上的人性弱点又是那么相似，飘洋过海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出口的代表“国粹”，所以是好东西，被人崇拜。崇洋媚外像天气预报卫星云图的动态预测：大陆崇拜香港、台湾，香港、台湾崇拜日本，日本崇拜欧洲，欧洲崇拜美国……时下国人特崇拜“进口”产品，什么汽车、电冰箱、牙刷、牙膏啦，在市场上销售看好，不无道理的。 




　　“How　much　did　Xinyi　Shang　pay　you　each　month（商欣怡付你的月薪是多少）？”孟雪问。 



　　“Ah……That　is　my　secret（哦，保密）！”James嗫嚅地回答。孟雪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国际交往的大忌。中国人一见面打招呼常用语是：“你吃了吗？”哪管你才从厕所出来，外国人听到这句话以为你要请他吃饭呢；要么就是：“在哪儿工作？”像交警逮到违章的司机，要出驾驶证后的第二句问话，更像警察提审犯人，明明早知道对方的职业偏偏让他再说一遍；还有就是：“工资多少？”中国人不过是随意问问以示关怀，而外国人，特别是欧美人还以为你是国际刑警探听个人隐私呢。 




　　“I　know　Miss　Jane（我认识一位珍妮小姐）.”孟雪转换话题，给自己个台阶，“she　comes　from　California　of　America（她来自美国加利福尼亚）.” 




　　“Really（是吗）？”James手抚着下巴问道。 



　　“I　invite　her　to　my　institute　for　improving　our　spoken　English　twice　a　month（我邀请她每个月给我们上两次英语口语课）.”孟雪想起去年组织研究院的年轻人提升英语水平的事情。 




　　“Would　you　like　to　give　me　a　chance　to　teach　English　or　be　a　private　English　teacher（你能提供给我一个机会教英语或者当家庭英语教师）？”James问道，灰色的眼睛里似乎增添了好几层东方人才有的黑色。 




　　James的这句问话让孟雪大为吃惊。如今有美国人到中国当“洋打工”，却还有那么多的中国人争着去国外“打洋工”。看来美国也不是什么享受的天堂，无论在哪里都需要自己的努力。手不动，口不动在哪里都会饿死；手动，口动在哪里都能活着。可是，涂颖祎却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来榕为了实现曲线飞越大洋去彼岸，不知道她听到James的话做何感想？忽觉，难道商欣怡的咨询公司效益不好？干吗他还要找家庭教师的职业？嗯，商欣怡，她想，帮他James找个另外的职业，釜底抽商欣怡的薪！又一想，无冤无仇的，仅为了商欣怡的几句话就如此？于是，孟雪说道： 




　　“When　you　say　goodbye　to　Xinyi　Shang's　company，I　will　introduce　you　a　full-time　job（当你离开商欣怡的公司的时候，我给你介绍一份全职的工作）.” 




　　“OK。” 



　　此时发现涂颖祎正在和高教授坐在另外一个球道边的椅子上，刚好还空个位置，孟雪索性走到那个位置坐下。多和高教授接触总没有坏处。但见涂颖祎柔柔弱弱的样子，眼含泪光，愁眉苦脸。 




　　“我到这里一个月了，房子没有，两岁的孩子没办法接过来……”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声音哽咽。 



　　高教授只说了三个字：“别着急。”没有任何的许诺。 



　　“要么，你住我的宿舍，”孟雪说道，“博士生都是一个人套间，公寓式的，我在家里住。” 



　　此时，高教授被杨博士叫去，好像在商量什么。孟雪继续对涂颖祎说：“博士生公寓每个月交六十元，水费、电费自己根据电表付账。” 



　　涂颖祎没吭声，没有任何感谢的表示，心里奇怪：同学帮忙还要钱！孟雪想，这都是交给学校里的以及每个月的花销，又不是自己赚她的钱。难道要我租房子给你住？天底下美女占尽好色男人的便宜，可是提供房子的偏偏是不图色、不图利，恩不图报、债不图还的女人，如果还用对待男人的心态去面对，犹如刹车失灵。难怪有人总结了男人和女人的价值观：女人愿意拿两元钱买价值三元钱她并不需要的东西；男人宁可花三元钱买价值两元钱他需要的东西，看来占便宜是女人与生俱来的本色！孟雪见帮人不成倒惹了财迷的嫌疑，暗自告诫自己：思想错位要不得哦，做人可千万不能这样。第一次品尝到“做人”不成功给别人带来的嫌恶。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夜深人静，孟雪上楼，陈忱正在露台上的摇椅上斜躺着。天在月色的映照下，像才涂过液体油的皮鞋，又黑又亮，远处黛色的青山轮廓朦胧，近处江滨灯火辉煌，波光点点，一条灯光相缀的彩桥横跨大江南北，好美的夜色。她走到他身边，他一把拉她到怀里，看着孟雪一身的疲惫，说道：“你看这风景多美！” 




　　孟雪随意道：“如果这里有座假山就好了。”她手指指向露台的一角，水池的上面。陈忱说： 



　　“好好的日子不去享受，干吗把自己累成这样子？” 



　　“你的意思是让我天天足不出户地照顾房子和孩子，享受天伦之乐？”孟雪的目光从角落撤回，侧身看着丈夫，仿佛审视一个陌生人，“这和高级保姆有什么区别？” 



　　“你看看，”陈忱声音略提高，“浑身像个刺猬，碰一碰就扎手。我可是关心你，没想到好心没好报，哼。” 



　　好心没好报，孟雪想起把自己的宿舍公寓提供给涂颖祎的事情，忽然，心就软了，声音也变得细了。 



　　“老公，”孟雪娇滴滴地说，“我知道你对我好！” 



　　谁知陈忱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两手指刮一下眼皮看一眼孟雪，又刮一下。 



　　“你干什么？”孟雪满腹疑惑，看着丈夫滑稽的动作，笑着问道。 



　　“有没有错？”陈忱说，“这是我的老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男人婆’脱胎换骨了？我当仔细刮目相看呢！” 



　　哦！孟雪感喟，看来自己平时太没有女人味了，就这么一句语气缓慢的话就让丈夫受宠若惊，身为女人，没有给予丈夫女人的温柔和温暖，实乃罪过。她站起身来，拉陈忱走进卧室。 




　　“对不起，”孟雪真诚地说，“这么多年对你的关心太少了。” 



　　“哪里？”看到妻子如此，陈忱兴奋地说道，“我也想了很多，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在吵架中度过，吵什么呢？不就是为了你的前途吵吗？我想好了，我爱你，也应该爱你所爱，不就是想当个‘官’吗？我有个好主意……” 




　　这话好像一盘美味佳肴，而这个“官”字仿佛半瓶醋倒在菜盘里，使得菜全变了味。孟雪张口欲批驳他对自己的误解，又不忍心破坏夫妻之间难得的融洽气氛。她无言，但总觉得嗓子眼儿有个蚯蚓似的，总往上窜。 




　　“来，”陈忱在洗手间里打开蒸汽浴房，“我们先洗个鸳鸯浴，我再来告诉你妙计两条……” 



　　说着的同时，陈忱的双手干脆利落地褪去了孟雪的衣服，孟雪便一丝不挂了，她转身刚要迈进蒸汽浴房，却被陈忱有力的大手一把抓回。 



　　“别动！”陈忱粗狂的声音命令道，弄得孟雪傻子一样愣愣看着他。他的手便如蛇一样在她的身上游移着，一对儿白白的高耸的双乳就攥在那一双大手心里，孟雪只觉得周身有千万只蚂蚁在爬，燥热从内向外涌动着，只听得他喃喃低语着：“我真的好爱你啊，你是我的。可是，你这么性感，男人会为你心旌摇荡、夜不成寐的。记住了啊！不要去跟杨博士、也不要去跟高教授上床啊……” 




　　“你说什么话啊，你？”孟雪一把推开他，千万只蚂蚁受了惊，瞬间长了翅膀全飞走了。她一步进入浴房斜躺在浴缸里，那水便在雪白的肉体上浮上浮下。 



　　“你这个人可真是的，”孟雪仰头望着正用一种莫可名状的表情看着自己的陈忱说，“你看人家涂颖祎的老公，多好！千里迢迢把妻子送来，支持妻子的事业，如果他和你一样，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他还不得要天天跟踪啊。” 




　　陈忱悻悻地看着水中的双乳在浮力和冲力的交互作用下，动感地飘摇着，他伸出手又要抓过来，被孟雪横胳膊拦住。 



　　“我真搞不懂你，”孟雪仰着头说，“那高教授可是个名人，他的品行众人皆知，你就是怀疑谁也不应该怀疑到他头上啊！” 



　　陈忱的手也不强求入水，而是转身脱自己的衣服，边说道：“你不懂得男人的心！” 



　　“好，”孟雪坐直了身子，“就算我不懂得男人的心，就算我是一块玫瑰肉，众狼要吃，可我不主动到他们床上，他们还能吃到吗？” 



　　这时，陈忱也光溜溜地钻入浴缸里。孟雪道： 



　　“如果有狼要强吃，像你这样，那我就没办法了……哎，如果有一天，我真被强暴了，你会和我离婚吗？” 



　　“被强暴就算了呗，又不是主动的，离婚呢，还要再结婚。我少娶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还要考虑拆迁的费用，重新装修的成本，那是有形资产的损耗，无形的损耗我们折腾不起，我就全当自行车给人家骑了一圈又送回来了，值得庆幸的是还没偷走就行了哦，哈哈！” 




　　说着，陈忱俯下身来。 



　　“咱们不谈这个问题了，好吗？”陈忱在水中抱住了她，“还是干点实事吧……” 



　　浴缸里的水漫过了蒸汽浴房的门，水花不断地飞溅到地面的雕花瓷砖上…… 



　　孟雪从浴房出来，躺到床上，此时陈忱还在那里做扫尾卫生工作。侧身发现床头柜上一本崭新的书，是奥格？曼狄诺所著的《世界上最伟大的一堂课》。咦？什么时候他的厕所文学改变了方向？瞧瞧家里书房，集最伟大最卑俗于一体，什么《创造辉煌》、《雄霸美利坚》、《林彪的军旅生涯》、《曾国藩》、《黄金荣》、《蒋介石》、《军统特务戴笠》、《张作霖》……孟雪说过，好书看看受益匪浅，乱七八糟的书也看？陈忱反驳：自古以来，胜者王侯败者贼，英雄、枭雄、草寇都是人才，好的要学，坏的也要懂。现在要上伟大的一堂课，而且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一堂课。 




　　“怎么样，老婆？”陈忱从洗手间里出来，看到孟雪正在翻看那书，“我本来想给你上一堂‘官’课，可是你一定认为我自高自大，再说我哪敢给博士生上课？咱又不是博导，得，我给你买来这本书，让它来给你上‘世界上最伟大的一课’。不过，我已经把书中的精华摘下来给你，你看！” 




　　孟雪看到书的下面一张纸上写着： 



　　爱与领导 



　　1．忍耐——展现出来的自制力 



　　2．恩慈——付出关心、赞美、以及鼓励 



　　3．谦虚——真诚、不虚伪、不自大 



　　4．尊重——待人如奉上宾 



　　5．诚实——坚持你所作的选择 



　　6．无私——满足别人的需求，更甚于自己的需求7．宽恕——别人做错了也不怨恨 



　　8．结论：牺牲奉献——把自己的所欲和所需摆到一边，优先满足别人最大的利益“这些道理谁不懂啊？”孟雪笑着说，心想，真难为他了。 



　　“是哦，”陈忱钻入被窝，“这些字谁不会写？这些道理谁不懂？但是，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好比我们天天吃饭，饭都知道往口里送，没人往鼻孔塞吧？但是，吃好吃赖要靠自己去创造，不一样吧？” 




　　他把孟雪搂进怀里，一手举着那张纸。 



　　“不妨我们来瞧瞧这八条，我们做到几点呢？”他说，“第一，忍耐，我们两个都是急性子，自制力不怎么好，否则不会经常意见不统一就大吵。”他故意把自己带进来剖析一通，“可我的忍耐性比你好些，每次家庭战争都以你的胜利，我的忍让而告终。” 




　　“又把自己抬高了，我们夫妻也要比个高低上下？”孟雪生气道，“开批判会啊？”说着一挣欲挣脱陈忱的怀抱，却被他用力环住。 



　　“不舒服了，是吧？”他笑着说，“我的自大让你讨厌，是吧？而你已经是博士生了，自己时不时挂在口里，不是给人一种自大的印象？” 



　　陈忱的话虽然刺耳，可都是事实，从这次中层干部的竞聘演讲，她也觉察到了这一点，现在，她索性不答、不动，两只耳朵就给你陈忱使唤好了。 



　　“这第二，恩慈，你关心的就是职位，实现自己的价值，别人的价值是否也要关心一下？特别是赞美，人都有自尊心，耳朵贱，表扬的话再多也不烦，多说几句自己又不会掉二两肉；还有鼓励，训鸟师最懂得的，在鸽子一套精彩的表演后，一定从袖口掏出几粒玉米鼓励它。啊——睡着了？” 




　　“没有，听着呢，没下课吧？” 



　　“哈哈，有效果。”陈忱大笑继续说道，“第三，谦虚里的真诚，你做得最好了。一是一，二是二，绝不含糊，这绝对是科学研究的极品美德，但是用在‘求官’上就好像三伏天穿棉袄，有不合时宜的感觉，人们不是都说：到什么山唱什么歌，真诚也需要灵活……嗯……不虚伪、不自大刚才说过了，就不说了。 




　　“还有，尊重——待人如奉上宾，这话对极了。自古以来都是，那三国里的刘备不惜屈尊，三顾茅庐请诸葛亮，这种尊重使得诸葛亮给他卖命一辈子，死了还为刘备的儿子卖命呢。这是聪明人的利用。你看，你对我少点怒骂，多点尊重，不要如奉上宾，我都为你肝脑涂地了——谁叫咱爱你呢！” 




　　先褒后贬是陈忱惯用的谈判伎俩，今儿却来了先贬后褒，颠倒的效果就是前面的冬天里的怒火被后面夏日里的小雨淋灭了，家庭战争被扼杀在摇篮里。感到孟雪扭动了一下身体，他又怕小雨量不够灭火，于是说道： 




　　“诚实坚持你所作的选择，这一点你做得太完美了。你选择的路，别说十头牛拉不回来，前面一火车，上面一架直升飞机都难哦……现在还在预谋出国……不行不行，坚持你所作的选择，这点不好……无私满足别人的需求，更甚于自己的需求。宽恕别人做错了也不怨恨，我就做错了那一件事情，到今天还没有得到宽恕，如果你能够宽恕我，能够容忍韩信胯下之辱，你就是伟人了；结论：牺牲奉献把自己的所欲和所需摆到一边，优先满足别人最大的利益。” 




　　孟雪闭目，似乎在养神，直到他的话被房间里的沉寂所吸收再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她忽然睁开眼睛问道：“你那两条妙计呢？难道要我出钱买才肯奉献吗？” 



　　“这话说得好像鸡蛋里吃出断茬的骨头，硌得牙床疼不欲生。”陈忱说，“你这张嘴可真够厉害的，我看你呀当个外交官最合适，一来从不会损失国家的尊严；二来奇特的问题让人无招架之力……刚才我说的就是第一条妙计。” 




　　“我已经猜到了，”孟雪笑笑，“第二条呢？” 



　　“去找赵厅长啊，”陈忱说，那声音里包含的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才有的喜悦，“你帮霏霏那么多，她也该帮帮你吧？” 



　　“呵呵，”孟雪笑了，“好一个‘礼尚往来’，刚才还讲‘把自己的所欲和所需摆到一边，优先满足别人最大的利益’呢。” 



　　“没错，一点没错！”陈忱看着怀里的孟雪，“‘摆到一边’不等于‘不要’啊，‘优先满足别人’，然后再满足自己啊！” 



　　“哈！”孟雪恍然大悟，“研究到字的骨髓里了，厉害，佩服！” 



　　“告诉你，老婆，”陈忱两眼放光，“我马上也要升官了！” 



　　“是吗？”孟雪不以为然冷冷地说道，“没那么简单！” 



　　“当然。”陈忱说道，“这需要运作，你懂吗？运作！看看你老公我的本事。瞧你好好的赵厅长这根天线不知道利用，要是我，本来是黑白电视都能变出彩电来……” 



　　“好，”孟雪鼻子里爬出了一条曲折的声调，“上嘴唇顶天，下嘴唇抵地，你本事大，行了吧？睡觉！” 



　　她伸手到床头关了灯。陈忱本想再回敬她几句，但他想，如此话赶话，捻在一起成了导火索，哪句话喷出火星就会引发一场不必要的战争，何必呢？不吱声，冷落她，看她如何，可是，没过两分钟，那渐起的鼾声就替代了冷战的谋略。在黑暗中，孟雪睁开了不愿睦邻友好的眼睑，她知道，这睡眠就像竞聘部长职位曾经是那样可望，现在又是那样不可即。她倒是很想和丈夫再争论几句，尽快迎来睡眠的幸福。揪了下他的鼻子，他伸出手来，在鼻子上空拂了一下，以为是蚊子骚扰他，翻了身又睡去。陈忱的话却蚊子般始终萦绕盘桓在孟雪的大脑里，导引她重温和赵厅长的忘年交。她已经记不起来到过赵厅长家的准确次数，而几乎每一次从她家出来，赵厅长总要给她带点东西，哪怕是几袋瓜子、几个水果，总之，她家当时有什么就会让孟雪带点什么，让她带回家给小孩子。而每一次，都让孟雪感到自己像姑娘回娘家一样，在回家的路上总会想起已经逝去多年的母亲曾经给予的关爱。现在，她又禁不住泪流满面。 




　　窗外，夜并不黑暗，花园小区的灯火映照着夜空，把星星照亮了。天上没有月亮，迷迷蒙蒙的，远处的黛色的青山若隐若现，漂移游动，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匍匐行进着。江上船只的马达声逐渐地远去，远去了……忽然，天空亮极了，那个圆圆的东西又出现了。它悬浮在西天，轮廓清晰，漫天迷蒙的东西把它的光芒吸尽了，那圆圆光球两侧独立地悬挂着两抹狭短的光带，还是那么耀眼，那么色彩斑斓！这，到底是些什么？是日挂双珥还是月挂双珥？那圆圆的东西到底是太阳还是月亮？接着那圆圆的东西边缘泛起细密的波纹，那波纹蔓延到如珥的光带，模糊着它，席卷着它，天地刹那间旋转成一片混沌，接着就是一派令人窒息的恐怖的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孟雪一下子睁开眼睛，窗外根本没有什么，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可她总感觉到一种不妙在缠绕着她，潜意识里又没能明确是什么要发生了…… 




　　五、潜在危机 



　　第二天一早，陈忱醒来，弄醒孟雪。 



　　“怎么样？”他问，“有没有黄粱美梦，仙人指点迷津？” 



　　“是哦，”孟雪迷迷糊糊地回答，还黄粱美梦，一夜的荒凉没美梦可寻，只有追忆母亲的痛楚伴随曙光的来临而消逝，“我怎就忘了赵厅长呢，我还从没有求她帮过忙呢，那还不要提个副处级啊？” 




　　“呀，老婆，”陈忱大笑，“你跨过科级到处级了？我得赶紧找‘神仙’了……” 



　　“又来这一套！”孟雪不屑地说，“做生意，求什么神仙，哪里有神仙？还不是人扮演的？是骗你的钱财呢！” 



　　“信不信由你！可灵光呢。”陈忱争辩道，“我发财，也是那个‘仙人’指点，现在向他‘求官’去。得，你不信，你只管找赵厅长，找个机会认个‘干妈’，什么都解决了……我嘛，自有办法……” 




　　“是哦，我不管你。”孟雪接住话茬，不让它落地，“我知道，你去拜访我也拦不住你，但是，我奉劝你，你不要把他当成‘神仙’，而是把他当成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智者’去讨教类似的事情，看别人是怎么处理的。怀着这种心态会好些，再付些唾液损失费也说得过去啊。” 




　　此时，陈忱已经进入洗手间，去上他的厕所文学课，把孟雪的声音关在门外。孟雪知道他的个性，劝说的好心全是白费，他是个撞得头破血流依然不回头的犟种。自己迅速穿好衣服，出门，那“干妈”二字缠绕在汽车轮胎上，一路载她到工作单位。 




　　袁骅驹自然成了业务部部长，开始组织工作。业务部在东南研究院毕竟是个新生事物，宛如一个人头上突然冒出个硕大的粉刺，既青春又耀眼夺目。孟雪选择了这个部的一个技术的位置，开始了兼职学习兼职工作的生涯。那次的竞聘，无论如何，自己也是个失败者，她一反往日那种把自己的墨水充盈在脸上、口里，只要轻轻一碰，就肆意飞溅的自圆渊博的喜好，仔细观察比较自己和袁骅驹的不足之处。这个袁骅驹会为人会做事在院里是出了名的，他那段回“老家”的佳话广为流传。有年去老家回来，乡下的爹妈不懂得城里人的虚荣，实实在在地告诉儿子，家里没有什么可带给儿媳妇，就让两手提着空气回来，可是，老婆在家里等着，怎么办呢？于是到了菜市场，把两手沉重的空气变成两只分量十足的土鸡回到家，对老婆说：“这是咱爸妈养着下蛋的鸡，特地带给你的……”老婆很高兴，下次还让回家带土鸡……这就是他的为人哲学：善意的欺瞒，使婆媳关系很好。孟雪听着这个笑话，心里琢磨，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这类事情来的，也许这是南北方人性格，南方人的性格像南方的路，路有多曲折，人的心眼就有多弯；北方人的性格像桥，桥有多平，人的心眼就有多直。桥怎么都不会像路，可以九曲十八弯，而路可以弯连弯，曲接曲，折又折。 




　　“去吧，去吧。”袁骅驹依旧满脸笑容地说道，“临时加的课很重要是吧？别误了上课。” 



　　“好，”孟雪应承道，“我手头还有点工作带到学校里做。” 



　　孟雪离开办公室，感激涕零，看人家袁骅驹的为人，总是急他人之所急，处处为别人着想，在这一点上，自己还真是个小学生，要好好学习哩。只可叹她背后没有生出眼睛，否则，不会怀里揣着惴惴不安急于回报的感激，一路带到学校研究所还宝贝似的舍不得丢弃。 




　　这临时加的其实不是课，而是他们研究所课题项目的研究进展情况的汇报会——中期发表。孟雪进入会议室，杨博士还有工作人员和研究生差不多到齐了，但还没有开始，她环视四周，发觉高教授还没到，她的目光就落到墙壁的镜框上。那镜框里的人她差不多都认得出来姓甚名谁，但有的不曾相识。他们都是从研究所飞出去的精英，有的是在美国，有的在英国，有的在日本，都是高教授的弟子们，特别是那个熊彪和三个外国人的照片，硕大崭新，是研究所的骄傲。这些相片挂在这里无疑是一种激励，再看其中一个镜框，那里高教授身边的高个高鼻梁的女人，就是他的英国国籍的老婆，曾经跟她打过照面。孟雪猜想，这女人长得还真漂亮，和James最大的区别是，她怎么看都顺眼，高教授还真是有魅力，外国美女也争着要嫁他……正在孟雪胡思乱想之际，高教授笑呵呵地进来了。 




　　为了这次的中期发表，孟雪本来做了充足的准备，毕竟是她到这个研究所做博士课题项目的第一次发表，也就是她的课题开题报告。她不仅打印了文本，还制作了电脑投影图片，昨天晚上还对着穿衣镜，把镜中的自己当成高教授，大声表演一遍，查查漏洞，最关心的是高教授会提出的问题，可是镜中人总是和自己言行一致，绝无任何偏差，这个时候，她就痛恨这镜子的质量怎么这么好！现在心里还是有点紧张。当几个工作人员的课题进展报告完后，她大彻大悟：凡是做事情紧张的人大都是对自己的能力和环境的茫然造成的，直到现在那几个帮她搬走了心理重负的人还不知道有个人感恩他们呢，否则还不来讨“服务费”吗？她还有了个伟大的发现：理工科的学生犯有一个通病，就是语言表达的缺陷，更有甚者，茶壶煮饺子——倒不出来！造成这种现象的罪魁祸首是谁？高中文理的分科！就好像圣经云：人本来是四足四手的动物，因为力量强大被上帝一分为二，就有了男人和女人的分体。文科理科本来是一体，不知道谁那么狂妄行使了上帝的权力？况且男人女人还有着割不断的情缘，成熟了还要再结合，这文理科却被斩得干净彻底，不含不糊，却造就了一代的知识残疾儿。 




　　到了孟雪上台的时候，那打印稿已经贴在大脑的记忆细胞膜上，她不再需要拾起记忆了。 



　　一阵热烈的掌声后，高教授高兴地说：“我们这个生物信息学课题已经开展好几年了，但就是没有什么进展，因为我们这个专业的学生，对计算机仅限于一般操作上，对软件设计的深层次应用还太少，可是在欧美却有许多这方面的研究。哦，这么短的时间，孟雪的程序设计已经基本完成，很好！” 




　　高教授侧身对身边的杨博士说：“今年秋季中美联合举办一次学术会议，我看孟雪的这个计算机模拟实验可以去作报告了。” 



　　杨博士也点点头。此时，高教授兴奋中饱含希望的目光望着孟雪说： 



　　“你可以进行第二步了，克隆……如果你把这个课题项目做出来，那你就有可能属于世界了……” 



　　属于世界！听听！让东南研究院的同事们听听！不，他们听不懂，他们不理解……走下来的孟雪被世界级教授如此预测前景，还真有点头晕，竟然找不到“北”，走过了自己的座位。好在她的反应灵敏得如天平的指针，略一迟疑后，她立刻继续朝前走，给众人的感觉她是去洗手间。脚下虽然是瓷砖铺就的地面，她却感到自己沉甸甸的，仿佛是一朵飘浮在云中的雨，看到适合的地方就迅速凝结，落下，体现自己那点点滴滴的价值。镜中的自己两腮红润，好似不懂得恋爱的小姑娘怀春一样。摸摸口袋，两手空空，化妆品都在会议室的手提袋里，否则该用粉遮掩一下自己的不该有的亮丽。 




　　可是，这种激动是那么短暂的昙花一现。在洗手间镜子中，她看到窗外正飘着绵密的梅雨，整个天空都是浅浅的灰色，一切都是那么迷蒙而令人不安。她竟然体会到入夏后残余的春寒。 




　　中午时间到了，研究所的人们陆续到川菜馆吃饭。孟雪赶到的时候，高教授、杨博士、商欣怡、涂颖祎几个人都坐好了。她依旧在涂颖祎身边坐下。他们的餐桌上的科学研究与幽默应用又继续地在耳朵里共舞。 




　　“在中国历史上，大唐盛世，女人以肥胖为美，像杨贵妃；”高教授说，“到了清代，女人以杨柳细腰为美，沿袭到今天。要是唐朝的人看到我们现代人这样大吃减肥药，还不大骂我们傻瓜哩。”众人大笑，高教授却板着面孔，若有其事地说，“人们的审美观点不同，标准不一，这就给了我们许多契机。” 




　　“其实，男人健美，也可以用女人的丰乳剂。”杨博士说。众人大吃一惊，他继续说，“找个干瘪的男人，拿来女人的丰乳剂，胸脯一抹，哇，立刻肿出一块，特见效，健美场上不拿冠军才怪哩。” 




　　笑声又起。高教授笑着说道，“我听说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时髦女人用过一瓶塑胶软管丰乳剂，虽然还有半瓶，因为要换新的，所以随手丢弃。恰巧一个农民路过：还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的牙膏，足有半管还可以用嘛，于是，瞧瞧四周无人，就捡了起来，乐颠颠拿到家里。翌日清晨，拿出刷牙，可是，刷着刷着，两腮肿了起来，并且越肿越大，忙到村卫生所，那医生询问病情后，让他拿来那牙膏，顿时大惊：‘你怎么能用‘丰乳剂’刷牙？这是女人要把两个奶变大用的……’” 




　　有富贵肚子的已经捧腹，没有肚子的手已经按在腹部，孟雪已经笑得流出了眼泪。再不饿的人也会因为这顿奇笑而消耗能量多吃二两饭。高教授又说话了： 



　　“刚才我们谈到我们的项目，减肥药，丰乳剂，”他很严肃，有板有眼地说道，“现在不是有很多化妆品，什么摩挲膏啊、霜啊的，美容院里经常有什么面膜，我看呢，还不如美容院里养小猫，客人来了就招呼：猫，用舌头舔……保证连汗毛孔的污垢都能清理干净。” 




　　也许大家已经笑得没了力气，此时都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斯文得只有面部表情，刚好菜也上来了，大家开始吃饭。 



　　“看到杨博士的牙齿，我又想起来了。”高教授边吃饭边说道，“抗生素药，美国人要求用药七天，并且严格执行，哪管两天症状全无，也一定要把剩下五天的剂量用完；而中国人只要吃两天见效就行了，没有谁坚持吃七天，没想到这恰好是件好事。我们医院的一些庸医呀，不管你感冒严重与否，抗生素一律用上，吃两天还好哩。” 




　　“是呀！”杨博士感叹，“那六七十年代的‘四环素’害了一代人，我这牙齿是透心黄，就是现代技术‘磨牙’都不行，非贴‘盖板’不能亮牙皓齿。” 



　　“这还不算，”高教授接着说，“现在还没有人对‘四环素牙’者进行调查：是否可以结婚？是否可以结婚但不能生子？” 



　　“唉！”杨博士叹息道，“找女朋友却始终没有发现喜欢满口黄牙的，现在又要禁止繁衍后代，没办法，看来我也要到美国避‘四环素牙’难了！” 



　　众人又笑，孟雪不由得瞟了一眼杨博士身边的商欣怡，那商欣怡也在笑，对杨博士的一口黄牙不以为然，也许还在庆幸呢！要不是这“四环素”，她的爱情早飞了，等到结婚的那一天，真该把“四环素”的鼻祖请来做媒呢。 




　　“怎么样，涂颖祎，”高教授说，“你们研究的抗病毒药剂可不能‘四环素’第二啊！” 



　　涂颖祎笑着点点头。孟雪在高教授和涂颖祎说话的空隙，悄悄问间隔着商欣怡的杨博士：“听说你在日本的博士论文是克隆方面的，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啊？” 



　　“是！”杨博士盯着孟雪语气极其坚决地肯定，然后又说，“虽说当今克隆技术很成熟了，可是有的人做不出来。” 



　　孟雪睁着茫然的双眸，凝望着杨博士。 



　　“是的！”杨博士明白她眼中的一串问号，“克隆一种东西，顺利的话，一个星期就解决问题，不顺利的话，半年一年什么都没有……” 



　　孟雪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猛然觉得冷落了身边的商欣怡，她把那充满迷雾的眼睛调向别的面孔。可那莫名的潜在的什么使得她的体内生出另外一双眼睛，却在仔细琢磨着杨博士。 




　　汤饱饭足，每人手中课题的问题，就在这一派欢笑中浮出水面，剩下的就是自己如何去解决了。孟雪不知道，高教授的这种餐桌上的寓教于乐的“中国版”方式是他的独创，还是引进“英国的茶桌上喝出来的博士”的模式，根据中国的国情再造的改进版，总之都具有异曲同工的妙处，那就是做事的同时做人，做人的同时做事。孟雪怀着餐桌上留下的疑虑，好不容易盼到商欣怡离开了杨博士，就去问他了。 




　　“你要记住，做克隆实验，要有足够的耐力和毅力。”杨博士说，那口气绝对是从日本引进的，不过，这个没关系，她要关心的是她所想的。杨博士继续说，“我在日本的时候，有个非洲来的留学生，他能够出国留学非常不易，心理压力非常重，但是，他做实验屡做屡败，最后什么都没做出来，什么都没做出来就意味着写不出博士论文，博士论文没有就意味着拿不到博士学位，所以，最后，他自杀了……” 




　　“什么？”听到最后，孟雪大吃一惊，“自杀了？！” 



　　“对，”杨博士表情淡漠而冷酷，“他没有钱再继续修下去，回国的时间也到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孟雪倒抽了口冷气，这冷气浑身乱窜，从气管进入，分散着，又从汗毛孔冒出来，她甚至感到四肢麻木并颤抖着。她连声道别都没有就立刻逃离了杨博士，俨然杨博士就是杀人的刽子手一样。 




　　坐在实验台边，孟雪仍心有余悸。窗外依然在飘着雨，淅淅沥沥的，忽而起风了，风卷着云飘忽不定，云把雨丝拉扯得扭曲着，旋转着，支离破碎地摔在地上，粉身碎骨无处可寻。可是，孟雪怎么都不能把博士学位和人的生死并行在她自己的人生轨迹上。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我跟他不一样，我跟他不一样——可跟他不一样在哪里呢？！ 



　　晚上的时候，杨博士那幽灵般的气氛逐渐地被高教授的肯定所替代。孟雪又处在高度兴奋的状态，像小孩子过年一样快乐。自己工作这几年来，惟一的成就就是给攻读博士学位奠定了一个坚实的实际经验的基础，使得自己的起点就比别人高。牛顿说过，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说明基础是多么的重要。这几年来，虽然没能够组织管理带动一个团队做出更大的事情，但是，她的那种被丈夫讥讽的“野心”又蠢蠢欲动。 




　　“天生我材必有用，”她在家里的书房低吟道，“千金散尽还复来。” 



　　“咦？”陈忱推开书房的折叠门，“你怎么读起疯子的诗啊？” 



　　“不准你胡说！”孟雪怒声道，“连唐代大诗人李白都不懂？” 



　　“我不懂？”陈忱语调升高了一倍，“唐代的诗人都是酒醉了，发疯了，在墙上乱涂乱画，傻子再把它们描摹下来，还有更傻的把它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称其为诗，你看看，现在谁还往墙上制造不文明的污秽？” 




　　“好好，”孟雪说着把丈夫推出书房，“都是你说得对，好不好？” 



　　她把书房雕花的玻璃折叠门拉好，耳边是陈忱拖鞋趿地的声音进入卧室。心情被陈忱一搅和，有些低落，但回身仰望到墙壁上的一首词，热血又有些澎湃起来。那是毛泽东“沁园春？雪”，她特别喜欢这首词那磅礴的气魄，一代伟人的胸怀，于是，又大声吟诵起来：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汗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略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什么？”陈忱不知道何时冒出来，玻璃折叠门遮挡的是视野，却没能减弱半点声音的传播，“你风骚还不够，还要风流，你现在有几个男人？” 



　　“粗俗！”陈忱的话让孟雪大恼，一把拉开折叠门，陈忱正站在那里得意地笑。她又鄙夷地解释道：“你懂什么呀，你？！风流，你以为世俗的男女关系？你这下流的思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你说现在谁不知道‘风流’的当代含义？”陈忱也不屑地回答，“就你一个人活在半天云里……” 



　　“哼！”孟雪鼻子里发出了沉闷的声音，“我就是要做‘风流人物’！不过我给你解释清楚，那毛泽东在开国大典之前十几年的时候就想成就帝王大业，而我呢，只要能把‘实验’的第二步做出来，就可走向国际，我就是要‘风流世界，独领风骚’……” 




　　“呵呵，”陈忱手扶着玻璃折叠门笑道，“明朝兮，数风流人物，还看孟雪……” 



　　随后，陈忱幽幽地补充道：“我看你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孟雪本想说：“你懂什么呀！”然而，她没再言语，一把把折叠门合上向陈忱表示她的不满。 



　　她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仿佛才从梦境中回来，茫茫然的感觉缭绕周身，没有什么心情做任何事。忽然想起那个《榕报》的编辑方国豪曾经来电有约。于是，从书房来到楼下，保姆告诉她，陈忱才接个电话有事情出去了。 




　　她如约来到方国豪指定的咖啡屋，方国豪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这女子头上戴着一顶绿色的帽子——孟雪不知道这女子为什么选择这种颜色的帽子，难道她不知道中国的乡俗：把偷人的男人的老婆叫“绿帽子”吗？她是给别人戴“绿帽子”，还是想暗示别人自己想戴“绿帽子”？孟雪不禁笑了，笑自己思想中的乐趣，而她也笑了，礼貌地回复她眼里孟雪善意的微笑。孟雪猛拽回嘴角的肌肉，生怕笑意过长露出心底的嘲笑。再看那张面孔，鼻子矮，眼睛小，仿佛一个大平原上有个小山丘和两个浅水泡，惟独可以赞美的是那皮肤，光滑滋润，结实有弹性，和他坐在一起仿佛一颗鲜嫩的小青枣和一个快晒干了的皱红枣。他们的年龄相差至少有十五岁！孟雪在他们对面坐下来后，她却站起身来，要走。 




　　“咦？坐嘛！”孟雪站起身来，礼貌地请她。 



　　“不，”方国豪说，“让她走吧，我想单独采访你。” 



　　看得出那女子木讷地挪着脚步，好像一个母亲带着的小孩子，走过装满玩具的橱窗，孩子眼馋地望着，却不得不在大人的拉扯下离开。 



　　“她是谁？”孟雪目送背影，回身问道。还想问是否他的女儿，又觉得他不可能早婚到十几岁就生孩子。 



　　“哈，”他笑了一下，然后神秘兮兮地说，“她是我的一个追求者，她想嫁给我……” 



　　“嗯？”孟雪惊异。 



　　“噢，”他说，“我快离婚了，正在办离婚手续。” 



　　孟雪没再问什么，她已经明白了什么。方国豪却又说道，“我和她同居三年多了。” 



　　说完，笑笑。同居，这纯属个人隐私，本是许多人想遮掩都来不及的秘闻，在他这里，仿佛洗过的衣服，放在阴暗处会长霉，一定要拿到阳光下暴晒，才能把那布丝里的“隐水”畅快淋漓地散发到广阔的大气中一样似的。这种人肚子里藏不住事情，属于狗肚子里容不下二两香油的那种；当然，也有的人牙齿烂在嘴巴里也要硬生生地吞下去不让别人知道。 




　　“我告诉她说，那‘高贵女人’气质真的很好，很高贵，”他又说道，“她就一定要来看看你。” 



　　哼，孟雪想，把我当成动物园的怪物了？又蓦然觉得自己好像驯兽师的小哈巴狗，今晚他一叫，就来了！于是，她问道： 



　　“就这事情让我来？” 



　　“不，”他看出孟雪欲走的架势，忙说道，“我是想请你给我独家报道的权利呢！” 



　　“独家报道？”孟雪重复他的话，“什么意思？” 



　　“看来你还真不懂哦，”他笑着说道，“就是我一个人包下你，专门报道你呀，就好比中国足球队都给了那女人独自报道一样哦？” 



　　孟雪像个才进幼儿园的小朋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他又说道：“你很可爱，”又强调道，“特别是那种高级知识分子的天真，嗯，可爱！” 



　　这话到底是褒还是贬？一个翘翘板在孟雪头脑里，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说一个孩子天真，那是可爱；说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特别是高级知识分子天真，分明就是幼稚！而幼稚的兄弟就是无知，无知的表兄弟就是傻子啊！岂有此理，孟雪愠怒，心底生出两个小拳头，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却听方国豪说： 




　　“我很喜欢你……” 



　　心底那两个小拳头突然软得没了力气。他的话却像感冒病菌，从孟雪的耳道侵入，瞬间在体内几何级数地增长，使得浑身都发热不自在。恰逢目光抓到桌子上的一杯冰柠檬水，她立刻端起水杯送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好像那是怕沸水烫了舌头，又放归到原位置上。被人喜欢终究比“我很讨厌你”，听起来舒服，她笑了笑，说道： 




　　“谢谢！” 



　　这方国豪肚子里正在敲锣打鼓地庆贺呢。自己设计的路，让她一步一步走进去，先是“我一个人包下你”，再就是“你很可爱”，后“我很喜欢你”，好比拍武打电视剧，只需要把从楼上跳下来的镜头倒着播放就是腾空飞上楼的惊险与高难动作，把他说的话倒过来就是“我很喜欢你”——“你很可爱”——“我一个人包下你”！ 




　　“对不起，我让你尴尬，”方国豪笑着说道，“其实，你这种女人会让很多男人动心呢。”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哦，陈忱说过！ 



　　“是吗？我还没发现呢，”孟雪心情已经平静，从从容容地说，“你说我能当个‘排长’呢？还是‘团长’？或者‘师长’呢？” 



　　说罢，两个人都大笑，余音未了，方国豪就把手挡在半侧脸部，又如小偷入室行窃前侦察地形般四顾张望了一番，然后目光紧紧地盯着孟雪说： 



　　“需要‘警卫员’吗？”他笑着说道，“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呵呵。” 



　　这情场作战也好比战场，拨开硝烟迷雾，远方作战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刻，对方出招，你就一定要还击，否则便乖乖被擒。这个方国豪才不在乎孟雪有多少个“兵”呢，他想的是自己最好能混出个“贴身侍卫”的差事。 




　　“你这么自信？”孟雪已明白他的心思，俯瞰自己的内心后，扬起双眸，故作高高在上状，仿佛身后真的跟着一个排或者一个团，甚至一个师的男人呢。 



　　“是的。”他口气坚定地说，然后当胸一划，仿佛要把自己一刀劈开，“还没有一个女人能够逃过这里……” 



　　孟雪鼻孔里飘出轻蔑的一声半冷半嘲的笑声后，说道：“记者，哦，不，战无不胜的大诗人，采访结束了吗？我要回家了。” 



　　“噢，我没吓着你吗？”他笑着说道，“我在做你的心理测试呢。马上我会有一篇好文章诞生。” 



　　“嗯？”孟雪略显惊奇，继而领悟道，“我还以为只有我这个学理工科的要做实验呢，没想到今天成了你的实验品了！” 



　　他哈哈大笑，毫不掩饰心里的得意，继续说：“你是我接触过的女人中学历最高的一个，也是气质最好的一个。”说着，他隔桌探过身来，悄声说道，“认识你是我一生的荣幸，逃不掉的缘，你看我们有缘还会继续有分吗？” 




　　孟雪只觉得仿佛出席晚宴，一块半生不熟的牛肉，含在口里嚼来嚼去，吐出去有伤主人的面子，咽下去不知道自己的胃肠道能否适应，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走为上”。她用手指了指不远处墙壁上的标识：W.C，然后，微笑着站起身来。 




　　这洗手间男厕女厕中间是洗脸面台，上面是一块充满墙壁的大镜子。她把手伸到自动出水的龙头下，洗着手，望着镜中的自己，脑子里在琢磨他的话的用意。揣摩客观事物是孟雪的拿手好戏，仿佛魔术家大切活人，肢解活人躯体，再还给观众一个整活人的惊奇，她也能做到滴水不漏。可揣摩人的心态，生怕自己如跳梁小丑，漏洞百出。在明显感觉大脑不够用的同时，醒悟：自己这方面太缺乏了！如果平时稍有一点注意，或者训练，就凭这博士的脑袋，还怕解决不了？那中层干部的竞聘印象分数还会低吗？ 




　　忽然，镜中自己的影子侧背后出现一个人，站的位置和身体的弯曲程度和姿态，刚好交叠成我们在电影、电视剧中经常看到新婚夫妇的镜影！顿时，孟雪心底霍然生起一团羞涩，这羞涩迅速染红了脸颊，她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镜中那后边的人却张开双臂，自己就在那人的双臂弯里！孟雪猛回身，方国豪在距离自己一尺的地方，双臂上扬，做了个打哈欠伸懒腰的姿势。孟雪嘴张得好大——什么都没能说出来：骂他流氓？人家又没碰你一根毫毛，倒是自己侵犯人权呢！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诡秘而得意地笑着转身走向座位。 




　　这镜中的拥抱，仿佛欧洲庄园时代的长方形餐桌边，同时举杯就算杯子碰在一起Cheers！一样；又好像隔岸观火，无能救助，无法拒绝，无力反抗，无异体感知。孟雪又羞涩又愤怒又好笑，综合的情感燃烧着，串遍身体，好在有衣服遮蔽，只有脸红得像发高烧的病人，否则可能以为她被魔法师变成棕色人种了呢。 




　　回到座位时，方国豪已经埋单，他知道，孟雪不会再坐下去。两人走出咖啡屋。他扬手叫了一辆Taxi。 



　　“你还有那一位，我不便送你。”他说。 



　　“谢谢！” 



　　孟雪上了车，心里想着：要送也不会让你去。掂量他临别的一句话，总觉得有一种莫须有的罪名加在自己的头上。直到司机问她去哪里，她才恍如从噩梦中醒来一样。 



　　“现在的男人呐，”司机好像自言自语，“‘性’趣大改喽，小姑娘没意思，还是少妇好，成熟，特别的是‘懂事’……” 



　　孟雪这才注意到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几岁了。车里只有两个人，他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皱皱眉头：方国豪那句多余的话居然招来司机如此的“遐想”。她明白而又疑惑地瞄了一眼那司机。他又说道： 




　　“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的？家里的老婆不过是个保姆，再说男人的大度也大增了，特别是做丈夫的男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能给家里带来经济效益，管她有几个情夫呢。” 




　　妈的！真是倒霉，怎么坐了这样的车？孟雪心底懊恼，本犯不着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作口舌之战，但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她很鄙夷地问道： 



　　“那么，你有几个老婆？你的老婆又有几个情夫呢？” 



　　那司机突然哑口，好像一株蹲满麻雀的树上，突然飞来一只秃鹫，刹那间死一般的沉寂。 



　　“到了。”孟雪说，那司机才回过神来，刹车，接了她的钱。 



　　孟雪抛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下车。 



　　进入家门，偌大一个客厅，射灯、壁灯、吊灯全部休眠，只有曲线光带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三十多英寸的等离子体超薄电视的屏幕，从一个频道跑到另一个频道，仿佛在举行接力短跑比赛。此时，一个声音从深陷的沙发中闷雷一样地扫来。 




　　“你到哪里去了？”陈忱问，“怎么才回来？” 



　　“我……”孟雪嗫嚅着，往常，即便陈忱不问，她都会跟在陈忱后面如实地汇报她这一天的喜怒哀乐，有时陈忱真觉得有个蚊子叮在自己的耳旁，暡暡个没完，而现在，孟雪无言。和方国豪两次的交往到今天，他的心态赤裸裸的，仿佛一具剔除骨肉的骷髅，而镜子里影影拥抱就是那骷髅的两只眼睛黑洞。她只顾自己去上楼，看似平缓的脚步好像小孩子看恐怖电影，两手捂着耳朵平静地颤栗着。好在楼梯是旋转的，彩灯多只，还看不明显她疏影横斜。然而，愈掩盖的愈神秘，愈神秘的愈激发人去揭秘，所以就有了这个世界上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伟大壮举，珠穆朗玛峰结束了踩人的历史，开始了被人踩的人类探险的辉煌。孟雪愈无言，陈忱愈想进入她内心世界去探秘。他明白，发现新大陆有航海线，登珠穆朗玛峰要寻路，通向孟雪心路的入口就是她的语言。 




　　“站住！”陈忱大吼，“你到哪里去了？” 



　　孟雪猛地停下脚步，这声吼叫反倒减轻了她许多心理重负：自己又没做什么！她反唇相讥： 



　　“你不是也没在家吗？” 



　　“儿子大哭找妈妈，你知道吗？”陈忱又是一声吼叫，把乡下长大的纯朴的粗俗一并发挥出来。 



　　“怎么，你想走就走，想溜就溜，无拘无束，难道我就应该在家里当高级保姆？！”孟雪已经非常平静，“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哼！” 



　　“像个好斗的母鸡。”陈忱的声音败下阵来，“你就不能温柔点吗？” 



　　“看谁像好斗的公鸡！”孟雪毫不相让，“脖子伸得长长的，鸡冠总是竖着！” 



　　说罢，继续上楼，到卧室去了。门还没有关上，就听得陈忱脚步的声音像踩着高音琴键，愈来愈近，仿佛踏在她的心上，心跳也随着那声音忽上忽下，声音没有了的时候，自己的心跳也静止了一般，只感到那男性喘息的声音围拢过来。 




　　　“老婆，”陈忱从背后拥抱孟雪，“我都是为了你好！不要太累了自己，那‘官’咱当不当都无所谓，你一切靠着我就行了，你是不是去赵厅长家里了？” 



　　孟雪绷紧的身心好像上紧发条的玩具，被陈忱的话一碰就松懈下来，她软软地躺到他的怀里，很疲惫地闭上眼睛。不愿撒谎，不愿告诉他今晚的约会，她缄默不语。有时沉默就是默许，陈忱把她抱到床上。 




　　“傻老婆！”他爱怜地说，“你怎么不懂得享受啊？这么温暖舒适的生活空间，你还奋斗个啥呀？” 



　　要是往常，不是今天，孟雪还会和他大动干戈。现在她却什么都不想说，生怕哪句话变成思绪的线团头，一点一点扯出今晚和方国豪的约会，特别是那镜中虚构的拥抱。 



　　“我真是后悔，”陈忱仍旧说，“干吗给你出个馊主意去认‘干妈’？哎，你认了没有？” 



　　孟雪紧闭双眼，嘴角却露出笑意。他这一说倒提醒了她，心里默算着，还有几天就是五月份的第二个星期天，母亲节，虽是西方人的节日，洋为中用，对母亲的尊敬，可惜自己的母亲去世得早，赵厅长对自己犹如母亲的关怀，是个好机会。 




　　“呀，”陈忱忽然大叫，孟雪惊异得睁开眼睛，“哦，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呢，明天星期六，我找了做假山的人，明天来给我们家露台装假山。” 



　　孟雪已经记不清楚那天白天在哪里看到一座假山，觉得放到自己家里正合适，晚上随意的一句，仿佛路边拾到一粒石子又随手丢弃一样，陈忱好像路边的人，把那石子捡了回来。 




　　“你看看，”陈忱讨好地说道，“你说缺假山，咱就给你弄一座来，你有什么心愿，我都满足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明天不要去实验室了，也不要加班工作了，跟我一起去挑假山，好吗？” 




　　孟雪还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有生以来，头一次这样小心翼翼，好像走在能看到流水的薄冰上面，生怕今晚的约会会被提及。可是，丈夫陈忱对自己的关爱，仿佛夹生的米饭，香喷喷地冒着热气，到了胃里总是要消耗很多胃酸似的。而那方国豪一口一声的“作家”、“博士”、“才女”“学识最高的全材女人”仿佛天空中飘着的糖果雨，张口甜蜜入心脾。躺在床上的孟雪正在咀嚼那糖果，浑身上下，比涂了爽身粉还舒服。 




　　然而，窗外天空中飘着的不是糖果雨，淡淡的绿色的窗玻璃上是一个个净化空气的雨滴的残痕，在节能灯的熏染下，土黄色中泛着蓝幽幽的光，好似……灵魂！孟雪忽然间把杨博士所说的那个没有得到博士学位自杀的人设计得和方国豪一模一样，怎么都不能把这个思维排出脑外，她祈求的眼神望着陈忱，蜷缩在陈忱的怀抱里依然感到寒冷无比…… 




　　六、爱与被爱 



　　“快起来哦——” 



　　陈忱一大早就把孟雪推醒，拖她起床。孟雪揉着惺忪的双眼，看看窗外的天光，想起今天是周六，就又躺下了。陈忱在洗手间里弄出的哗哗水声连连灌入耳朵。她又睁开眼睛，目光碰触的是昨夜风雨在窗玻璃上的杰作，她这才意识到，天已经晴了，日光灿烂反射在雪白的墙壁上。可是她的心底还有阴霾，不能晴朗。不管怎么说，做科学，抓紧一切可用的时间是没错的，涂颖祎似乎比自己更懂得这个道理。一想到涂颖祎这个时候肯定已经去了实验室，孟雪就来了精神，等陈忱从卫生间出来后，她已经穿好了，准备出门，却被陈忱一把拉回来。 




　　“你去哪里？”陈忱生气地问。 



　　“去实验室啊！”孟雪问，“怎么了？” 



　　“不是跟你说好了今天去买假山吗？”陈忱嗔怪道。 



　　“哦？”孟雪想不起来她承诺陈忱什么，因为昨天晚上她是那么心不在焉，“我答应你了？可是，我要去实验室……” 



　　“不行，不行！”陈忱的大手一用力把她拉到怀里，“今天你哪也别去，就陪我去……不，我今天陪定你去买假山！” 



　　孟雪看着执拗的陈忱，叹口气说：“好，我陪你去，不过，我下午还是要去实验室的啊……” 



　　于是，陈忱带着她到馨城花鸟假山市场。陈忱找好的那家店主带他们到馨城郊外他的家。那个店主，一脸古铜色，扔到地上，只怕找不到脸在哪里，再配上那深褐色的夹克衫，如果他的眼睛再大一点，嘴唇再外翻一点，那么他和学校里的非洲留学生没有什么区别。一路上，他向陈忱介绍说，馨城百分之八十的假山都是他做的，刚好路过一家很有名的房地产公司的高层住宅，他说，那上面他包了！孟雪坐在车后面，怀疑的目光如警察审视一个扒手，头如雨打的荷花叶子，左摇右摆：又遇到一个上嘴唇顶天，下嘴唇抵地的人。 




　　一个窄窄的小巷里，勉强能够容下一辆车，一个小院门进去，发现这门就好像一个大肚茶壶的小嘴儿，店主带陈忱和孟雪参观了他的三层楼房，人不可貌相，一个农民能做到如此还真有些本事。孟雪走在最后，听到那店主叫他们过来。在楼的后面是个大庭院，这里全是假山，大大小小，亭台楼阁，好似到了《西游记》的花果山。 




　　“在哪里？”陈忱问。 



　　“这里——” 



　　孟雪和陈忱对视大笑。原来他就在眼前的一座假山旁边，他浑身上下的颜色已经和假山浑然一体，仿佛竹节虫蹲在草丛里，那保护色怎么选择得那么好！ 



　　“哈哈，”他笑着说道，“干什么吆喝什么，我这人就是个活广告，我走到哪里都是一座假山啊，哈哈！” 



　　夫妇二人挑好了一座假山，又恐家里露台容纳不下，故请他一起到家里。 



　　“到我这里看过假山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会买的，我的假山艺术还出过口呢！”路上那店主说，“你看我这样子，我还出国呢，我到过新加坡、马来西亚和泰国，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称我中国的‘农民艺术家’呢！” 




　　说罢，得意地大笑。孟雪和陈忱也忍不住大笑。 



　　“那国外和国内还真不一样，”他又说，“特别是新加坡，环境优美极了，我们国家也在学习美化环境，所以就有了我生活上的蒸蒸日上，哈哈！” 



　　“你这市场经济真是抓得好！”陈忱笑着送给了他一顶高帽。农民艺术家却深有感触地说：“要学习啊，素质要提高啊，生活要高雅些哦。” 



　　孟雪掩饰不住内心的笑，疑惑地望着这个以鼻子为分界线，两列衍射波纹正在不规则干涉的面孔。车子到了，他们准备下车，他还兴致勃勃地讲他的可以展览的辉煌阅历。 



　　“闲下来的时候，”农民艺术家跟走在身旁的陈忱说，“我就把这身‘假山’脱掉，换上西装革履，再到美容院修理一下，然后就去凯歌音乐广场……” 



　　凯歌音乐广场？跟在身后的孟雪想，那是馨城最大最有名气的娱乐场所。农民艺术家又说道： 



　　“我会跳……那个……华尔兹……你看！” 



　　说着，他就在花园小区的路上举起了两条手臂，环抱空气当成一个女人，昂首，脚垫了一步，转了个圈，一个趔趄，那动作好像一个才能站起来的幼儿，蹒跚了一步，慌忙停下，活生生的一个卓别林再世！ 




　　孟雪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农民艺术家又说： 



　　“跳舞的时候，小姐问我：‘你的手怎么那么粗糙啊？’”说着，他伸出了双手给陈忱看。孟雪瞄了一眼，那纵横交错的纹路像公路地形地貌图，摸上去不跟摸猪毛刷子一样才怪哩！ 




　　“那你怎么回答？”陈忱饶有兴趣地问。 



　　“哎呀，我能怎么回答？”农民艺术家无奈地收回两手，胡乱地在身边搓了一下，然后又像条雨中水池里的鱼，活蹦乱跳起来。 



　　“所以啊，”他笑着说道，“要学习啊，我这手是没办法的了，总不能去医院‘换皮’啊，但是，我可以‘换脑’啊。” 



　　“什么？”孟雪嗓子痒得再也熬不住了，“你不会请‘邪教’组织做单体克隆人，做记忆移植吧？！” 



　　“什么？”农民艺术家回头问孟雪，孟雪意识到，他还不懂得自己的专业技术方面的知识。他继续说，“我现在去夜校学习，跳舞班了，乐理班了，哆来密发嗦啦唏哆——我还学英语呢。这脑筋是要换啊，才能弥补这些啊……” 




　　说着农民艺术家又伸出手来给孟雪看。孟雪笑着说： 



　　“哦，我明白了，你是在‘镀金’啊！” 



　　“对，”他点点头说，“我衣着、谈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像现在企业高唱的‘一站式’，谁还说我不像个‘人’呢？！咱得对得起‘农民艺术家’这个美称啊……” 



　　陈忱和孟雪又是大笑。笑着来到自家露台上。忽然，孟雪的手机响了。她接过电话后便神色严肃地对陈忱说：“我要去实验室了，涂颖祎有事情找我。” 



　　说着就离开露台，背后传来陈忱的声音：“不是说好陪我的吗？就这样走了？” 



　　此时的孟雪已经走下旋转楼梯，甩下一句：“晚上回来再说吧……” 



　　走进实验室的走廊里，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高温燃烧动物实验的气味，有点像火葬场的气味。孟雪来到落地玻璃大门，刷了磁卡，那门就自动分开了。她进入后，看到几个研究生带着医用手套，杀老鼠，那白白的乳胶手套沾满了老鼠的鲜红的血，且看那女研究生也不害怕，拿着闪着银光的镊子到老鼠的胸腔取其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啊，你好大胆，好残忍啊！”孟雪半开玩笑半赞许地说。 



　　那女学生却高兴地说：“为了科学这么伟大的事业，我怕什么？豁出去了！哈！” 



　　孟雪笑的同时，头脑里的一部影片闪现了。那是她看过的一个英国电影，说上个世纪初，一个外科医学家为了解开人体某个部位之谜，选择人做实验，可好好的人谁愿意为科学而献身呢？于是，他伙同助手半夜专找妓女，十五分钟解剖一个活人。当警察抓到他时，他没有任何惭愧而是骄傲地说：我为了科学，为更多的人活得更好而杀了几个人，哪个更重要呢？！再说，她们本来就是世界的糟粕，我把她们的人格从最低贱提升到为科学而献身的伟大事业上来，多高贵！ 




　　涂颖祎从另一个实验室急匆匆走来，手里拿着那个细菌培养皿，看到孟雪说：“高教授让我转告你，把你的程序设计论文摘要写好，然后发给这个E-mail。” 



　　涂颖祎放下手中的东西，拿起一个会议通知单。 



　　“哦，谢谢你！”孟雪接过来，低头浏览一下，是几个月后要举行的国际学术会议通知，抬起头来问道：“你也去吧？” 



　　涂颖祎点点头，而后缓缓地喘了口气说：“可我还没有文章呢，我需要赶快做出实验数据，不像你，这么轻易就设计好了计算机程序，文章这么快就有了。” 



　　“哪里呀？我怎么会轻松呢？”孟雪并非谦虚地说，“我现在进行着第二步试验，克隆，我第一次实验就没成功，哪里敢轻松啊！” 



　　她说的是事实，而实际的实验，她已经没成功两次了，孟雪真有点如临大敌的感觉。 



　　“第一步，我取得了小小的顺利，”孟雪说，“可是，这第二步是最难，也是最关键的，这是承上启下的过渡，这一步我过不去，那么第一步没有用，第三步走不下去，我现在可是踩在悬挂两座山涧中的索桥上，掉下去可就粉身碎骨了。” 




　　恰在此时杨博士也来到这个实验室，游侠一样从孟雪眼前飘过。他的身影呼呼生风，无形中形成一个扇形的空气流，横扫过来，使那个自杀博士的故事在孟雪的大脑里又掠过一遍。涂颖祎已经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好似在接收邮件。 




　　“怎么样，老公支持你考国内的博士生吗？” 



　　“哦，”涂颖祎犹豫了一下，说，“他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好像……” 



　　“唉，”孟雪倒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这就是不同意！我那个老公就是这样，从不明确说‘是’与‘不是’，可他真正的心思，我懂得的……” 



　　“可是，”涂颖祎盯着电脑屏幕，“我那个老公，他好像，好像无所谓似的……” 



　　“什么？”孟雪的目光刷地转到涂颖祎的脸上，“他不是很支持你吗？” 



　　涂颖祎倒被孟雪紧张兮兮的神情逗乐了。她笑着说：“我倒也无所谓，只要我们心心相印就够了。” 



　　孟雪却若有所思地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到那个细菌培养皿上。只见那透明的玻璃底部又长出了几朵黄色的小花，有的还匍匐到了侧壁，但每朵花上都有白色的绒毛，像春天里盛开的蒲公英，又好似冰山上的雪莲。然而蒲公英可以被吃，雪莲能够悦目，而这圆圆的玻璃底部的沉闷的小绒花不但可以杀动物，还可以吃人。 




　　“哎，孟雪，”涂颖祎突然抓住欲离开的孟雪的手臂，好像一个天真的小姑娘仰望着她，“我有个问题不怎么明白，你知道吗？” 



　　“说。” 



　　“你知道办理护照是怎么回事吧？” 



　　“谁要出国，你就要走吗？” 



　　“不，我的老公说他想现在办理护照……” 



　　“什么？”孟雪的眼睛瞪得快和涂颖祎的一样圆了，“他以什么理由申请办理护照？旅游，还是公差？你不是还没走吗，可他怎么走？” 



　　涂颖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没讲，只是在电话里提了提，他很着急要出国的心情我是知道的……” 



　　“可是，”孟雪提醒涂颖祎说，“你也知道，看我们这个基因研究所的趋势，你就是最快也要三年后才能出去，并且还要有很好的机会才行啊，他是不是有点等不及了？” 



　　涂颖祎没再说话，眼睛仍然盯着电脑屏幕上自己随意打开的令人烦躁景象，心也如这景象一样混乱。 



　　“不急，没事，”孟雪拍拍涂颖祎瘦弱的肩膀，安慰着她，就好像真的有什么事情要来临一样，“他可是很爱你的，追求你的时候，他可是掏空了心思的……” 



　　涂颖祎依旧无言，沉默得变成了一尊木偶般。孟雪不敢再说下去了，她这安慰的话好像是反话似的。就比如刚学会走路的小儿，母亲总要叮嘱：可要站好啊——是因为小儿要摔跤所以才要他站好。 




　　孟雪开始准备生物实验，如果说前两次的不成功权当熟悉实验的必然过程，就好像学武功的先要练练腿脚一样，那么这一次她就要去打擂台了，对手却是她自己。所以，她相当认真地进行仪器药品的前处理工作，直到黄昏时分，她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里。 




　　当晚，月亮拨开一条朦胧的灰色云带，毫不吝啬地洒下一把把碎银般的光芒，远处黛色的山峰隔着江水和露台上的假山喁喁情话。孟雪和陈忱就坐在露台的摇椅上收获月亮的恩赐，欣赏假山那淙淙循环流水的叮咚声。 




　　“真不错！”孟雪发自内心地赞叹。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高兴嘛！”陈忱趁机说，“这还得靠老公有本事啊……呵呵。” 



　　言外之意，没有他这个老公，孟雪连个假山都置备不起。孟雪起身却被陈忱按住。 



　　“别动！”他说，“连‘农民艺术家’都懂得改变自己适应社会，你怎么还那么格格不入呢？你连我都不能容忍，你还能容忍谁呢？” 



　　“可是，你太自私了！我不是你的私有财产！”孟雪愤然，“‘农民艺术家’是懂得提升自己，那是为了充分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扬长避短，他做得再好不过了，值得我学习……” 




　　“我告诉你，”陈忱毫不客气地当空斩断孟雪的话，说，“天底下自私的人最多，连我这样处处体贴你的人你都不能调理，你还能领导谁？” 



　　“你……”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伤口没有痊愈的地方最怕再次受伤。孟雪仕途不如意就好像心上长了个肿瘤，而每天，丈夫陈忱都充当外科医生的角色，时不时给自己割上几刀，还时不时命令孟雪忍着，好像她就应该熬住这心底的痛，不叫痛才对！ 




　　“现在我不想当领导了，”孟雪压低声音，傲视着他，“我想当科学家了！哦，不，准确地说，生物学家，不研究人，专门研究动物了！” 



　　她一下挣脱陈忱的臂膀，连脚掌心都气愤，啪啪地抽打地面回房间去了。 



　　陈忱这边对着假山叹口气道：“对她，我什么都舍得，这几千块钱就只高兴了几个小时？”忽然想起有一天酒桌上一个专门研究女性心理的朋友说的话：给女人钱不能一次都给她，要分批给，如果你把一万元钱一次性给女人，女人的感激不会超过三分钟，如果你分十次给她，她会感激你十次，加起来有半小时的感激呢。可是，他忽视了，对于一个衣食无忧的人来说，金钱不再显得特别重要。想想我们人也是，再大的房子只能睡一张床，再多的食物一天只能吃三餐的量，那多余的钱放在银行里，只是一个数字，和没有有什么区别吗？ 




　　陈忱进入卧室，看到孟雪斜靠在床背上，眼睛微微闭着，腿上摊开一本彩色的生物书，那书上是一只白鼠，和上午那个女研究生解剖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你不爱我！”陈忱倚着墙壁，撇着嘴说，“真的！可真他妈的，我却处处惦记着你，我不爱你吗？” 



　　孟雪从睫毛的缝隙中瞧着陈忱失落的样子，觉得好笑，就笑了。想说：都结婚这么多年了，好像还是才恋爱的孩子一样……此时，陈忱却像猛狮一样扑过来，孟雪腿上的书流水一样滑落到地板上，可那头已经破肚的老鼠的头还高高地昂着。 




　　“你根本就不爱我，更爱这血淋淋的恶心的老鼠！” 



　　孟雪却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都颤抖着，伸手捡起了那书，指着那头老鼠对他说：“你去问问它，它要是能够活着从书中走下来，它会为你高歌一曲：爱与被爱同样受罪，为什么不懂得真爱而只是形式，这和涂颖祎老公对她曲线镀金的支持有什么不同吗？” 




　　第三章 



　　七、做何种女人 



　　从办公室出来，孟雪脚步匆匆，欲赶到学校实验室去。她精力充沛，一边工作一边读书，可是颇感时间不够用，恨不能像孙悟空一样，拔根毫毛变成自己的模样，留在办公室里，自己偷偷溜掉。这不是不可能的，现在的克隆技术，不就是摘个自身的单体细胞，造个“我”吗？唉，只可惜没有等这项技术全面成熟自己就先问世了。此时的她只恨自己既不能“拔根毫毛”也不能“造个自我”，心里隐隐地又怪罪起时间来了，怪它太公平，像大锅饭，吃不吃都要给，爱不爱都要施舍，并且脾气好得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动物都做不到的，任打，任骂，任摔，它倒是从不会怨你，怪你，惩罚你，更不会把你遗忘。有个人曾经说过：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要挤总还是有的。可是谁不知道海绵有限，海绵里的水能无限吗？偏偏自己海绵里的那点水总是有别人帮着挤，最不需要帮忙的就是袁骅驹了。还没有走到楼梯口，一个声音传来： 




　　“走在博士的后面，咱就是‘博士后’了！” 



　　才在办公室向他请过假，这会儿突然出现在身后，孟雪暗叹，不知道他何时练就了《古堡幽灵》中穿墙越壁的妖术，自己真是活见鬼了。 



　　“孟雪，有件事，”他赶上孟雪继续说道，“院里想创办一份报纸，晚上回家加个班，拿出个创办方案来。” 



　　“好好。” 



　　末了，他又加上一句降调：“辛苦啊。” 



　　孟雪答应着，脚步没有停留。自从自己读书以来，总觉得对工作有种歉疚，仿佛一个有良心的男人在外偷香窃玉，觉得对不起发妻，处处体贴忍让妻子一样。只要他袁骅驹吩咐的事情，孟雪都会欣然应允，工作时间里做不完的，她都会带到实验室，甚至把家里变成加班办公室。可是那袁骅驹所增加的工作量，像个赌场上赢钱的筹码，成倍地加高。她真想大声地告诉他：受不了了！可是，那三个字“辛苦啊”瞬间凝缩成个活塞，堵在喉管处上下移动：看人家领导多理解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啊？！ 




　　到了实验室，没有别人，只有涂颖祎还坐在实验台前，才发觉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她坐下来，心里很乱，是开始实验还是写办报方案彷徨不能决策，忽摸到硬币一枚，往空中一抛，心里想着如果正面就做实验，那硬币却落到地面滚到隔桌的涂颖祎脚下了。 




　　“你在干吗？”涂颖祎笑着问，“有什么难事要硬币帮你解决？那硬币有什么用啊。” 



　　“是没用，”孟雪肯定地回答，“无奈的时候有用。哎，你有什么喜事，声音里都是鞭炮声？” 



　　“当然有啊，”涂颖祎的侧脸弯出个下弦月，“告诉你，学校里分给我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啦！” 



　　“哦？”孟雪忽然想起那日保龄球场涂颖祎那一副可怜的模样，还有高教授安慰她的形象，“恭喜！恭喜！” 



　　话音还未落，就听到高教授走在实验室的门外，说： 



　　“涂颖祎，还没走啊？”那声音里满是关切，“这下不用哭鼻子了吧？” 



　　“谢谢您！” 



　　涂颖祎向高教授笑笑，笑得像个小孩子突然抢到个糖果一样高兴。高教授的笑声还在实验室里回荡，人逐渐消逝在走廊的黑暗中。孟雪相信，高教授绝对看到了自己也在实验室，却没有和自己打招呼，心底充斥着一种失落，仿佛梦魇中坠落山崖。 




　　“喏，你的硬币。”涂颖祎走到孟雪身边，一手扶到孟雪的肩膀，“什么事呀？” 



　　“唉！”孟雪叹口气，“工作量又增加了，我简直忙不过来了。” 



　　“哎呀，我告诉你呀，工作是干不完的，领导啊最懂得能者多劳！”涂颖祎好似一本工作心态智慧大全书，“人家看你都是准部长的料子，何况一点点新工作？我要告诉你呀，有的时候自己要当弱者，让别人怜惜你！” 




　　孟雪猛然抬头，仔细审视涂颖祎那对大眼睛，真想跳进那黑洞里去体验一下被人怜惜的滋味，特别是刚才高教授那一声关切的问候。原来自己不但不会做人，更不会做女人！而她涂颖祎，无论何时都没有忘记自己是个女人，时不时展示给男人们，自己是弱势群体的一员，施舍给男人表现的机会，特别是一个美女的“谢谢”能够治愈男人能力失信综合症呢。而她孟雪呢，什么时候都没有记起自己是个女人，也什么时候都没有把人按男女性别区分，只是和陈忱同床的时候，才意识到男人和女人其实就是螺栓和螺母，存在着结构的不同，也存在着相匹配的融洽。时常听到这样一句话：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女性的柔弱，是男人能力超常发挥的无限动力，当然不累了！ 




　　“对，对，对！”孟雪连连赞同，“弱者总是占强者的便宜，强者却喜滋滋的自以为本领大，能拂袖遮天一样，这巧取投机的嗜好我怎么就没学会呢？不行不行，要研究，要立个课题项目来……” 




　　“你看看你，迟了，迟了。”涂颖祎笑后，一本正经地说，“有本书就是专门研究女性的，记得开篇就是‘南方女人是水，北方女人是酒’，也许你是杯烈酒，劲儿足，给人的感觉太强大……” 




　　“没错没错！”孟雪像玩围棋一样“打劫”了涂颖祎的话，“就像拉磨的驴子，个头大的总会被主人多多使唤……”她还想说“‘懒驴上磨屎尿多’是一种绝聪明的逃避”，可是那话在舌头尖打了个转儿又溜回肚里。不文雅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怕涂颖祎以为她含沙射影，把她好心当成驴肝肺呢。 




　　“那怎样才能当个不累的‘驴子’呢？”孟雪开玩笑的口吻问涂颖祎。 



　　“装熊！”涂颖祎笑了，然后走到自己的桌子前，从侧壁书架上拿一本书递给孟雪，“该装熊的时候就要装熊，装熊未必说你就是‘熊’，只要自己知道自己是个‘雄’就行了。我要回去收拾房子，然后把我的小宝宝从租来的房子接到新房来。给你这本书，为了你的博士课程的顺利，再给你增加一门博士生课程，自修吧。” 




　　孟雪接过那书，望着涂颖祎快乐的身影冲进夜色，面对毫无结果的实验，她也无心在此逗留，自己也想回家了。走到资料室门口，忽听到里边有人在说话，不免驻足。 



　　“商欣怡走了？” 



　　“我想也是，你看这门上的‘东方咨询公司’标签已经没了。” 



　　“也许是承受不住压力了，是吧？” 



　　“我想可能，你看杨博士居然和她同居，她每天在我们的实验室里，我们都觉得怪怪的……” 



　　“这杨博士，怎会跟她……” 



　　“看你，或许人家正对眼儿呢，俗话说：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嘻嘻！” 



　　孟雪禁不住捂着嘴笑，很好奇，跨进资料室，佯装去打电话。里面有两个女研究生正低着头自乐。 



　　孟雪拿起电话，告诉家里她要回家了——浪费钱的废话。之后，对她们笑笑，关切地问她们饭否，两人忙笑面应答，心底也放松——孟博士没有听到她们的议论。 



　　回家的路上，孟雪明白了，为什么好几天没有在中午的聚餐上看到商欣怡和James。他们到哪里去了呢？商欣怡和杨博士的爱或情到底是有结果还是无结果呢？人的求知欲望可真伟大，愈不知道愈想探个究竟，她就忍受着未果的骚扰，进入家门。 




　　吃过饭后就一头扎进书房写创办报纸的方案，好像小学生上课时还在惦记窗外树上的知了，她的思维动辄滑向涂颖祎给她的那书，于是，索性读读。 



　　那书里对各地女孩的性格特点进行了分析： 



　　北京姑娘： 



　　大俗大雅，俗的比尖酸野姑还不如，可说是俗到了底，而雅的如公主如天使如白天鹅，可说是雅到了顶。 



　　川妹子： 



　　她们像一道川菜，鲜、嫩、甜、咸之外，又麻又辣，叫你感到刺激而难忘…… 



　　上海女郎： 



　　像挂历上的美女一样，具有“嗲、甜、嫩、糯”的味道……她们永远不会忘用眼神和身体的语言去调动男性的注意力，与他们产生一种微妙的异性的交流……她们懂得要征服这个世界，必须用自己女性阴柔的魅力，去征服男人的心…… 




　　广东小姐： 



　　过于娇小，眼不大，鼻不高，胸不挺，肤不白，声不软……不做“郎才女貌”的梦，恋爱、婚姻极为务实，爱财不爱才…… 



　　武汉姑娘： 



　　实在又不好捉摸，跟她们交往就像品味一只多味果，酸、甜、苦、辣、涩，什么味都有，又什么味都不是。当你吃得起劲时，冷不丁还有一颗核硌痛你的牙齿…… 



　　湘女： 



　　她们天生有捕捉男人心态的能力，知道怎样动人和吸引人。她们善于表达感情，容易投入，也容易跳出。她们很会说话，要巴结你时，嘴巴比蜜还甜，一字一句都说到你心坎上，让你舒舒服服，熨熨帖帖；要抽你时，什么痞话凶话都甩得出，叫你狗血淋头…… 




　　杭州闺秀： 



　　她们具有心态平和、持重稳健、温文尔雅，并略带慵懒自足的风韵和品性气质……个性不强，脾气很好，没有孤注一掷的冒险心理和赌徒心态，求稳怕动荡，会精打细算过日子…… 




　　东北妞： 



　　能抽烟能喝酒，豪爽大气，性格开朗，处世果断，实实在在待人，但不能容忍被人欺骗……在豪爽中带有泼辣，在朴实中带有机智，在保持传统习惯的同时又相当开放…… 



　　这些总结中国各地女人性格风韵的话语，像才熨过的衣服，妥帖极了。写这书的人如果不是女人的话，那他该是一个怎样的超级花花公子，不知道“采撷”过多少女人才取得如此的“沾满女人精髓”的第一手资料呢？看到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东北妞上，自己虽然呱呱落地东北黑土地，却不能抽烟不能喝酒，既不豪爽也不大气，人生三十几年，在北方十几年，在南方又十几年，好似怪兽四不像。身在北方，人家说她南方人，到了南方，人家说她北方人，后来当有人问她哪里人时，她干脆回答：我是中国人。而此刻，自己究竟是中国何种女人呢？ 




　　推开书房折叠门，正对小客厅的墙壁上贴着一整面镜子。对着镜子扭动腰肢，那两趟模特步仿佛冻饺子没煮熟，热气腾腾中间藏着僵硬。她对着镜中人说：“不像北京女人，不俗也不雅；不像川妹子，五毒俱全；不像上海女郎，巧克力似的；广东小姐更不像，自己没那么丑；多味果更不是，从没有花心思精打细算过日子……你究竟像什么？” 




　　问的同时向镜中人顽皮地挤挤眉，咧咧嘴。 



　　“我看就不像女人！” 



　　陈忱从卧室出来，张开双臂就要抱孟雪。蓦地，相似的镜中情景，那方国豪流星一样在大脑划过。她慌忙赶走潜意识里的可怕的欲念，柔声地问陈忱： 



　　“我真不像个女人吗？” 



　　“对哦。”陈忱道，“只长了女人的皮囊，骨子里都是男人的思维，什么‘官’啊，‘位’啊的，像你这样男人不会喜欢你的，女人同样不会喜欢你——咦？你不是在写办报方案，怎么看起小说了？” 




　　陈忱松开孟雪，从她手中拿下书，站在那里翻了起来。 



　　“见了女人就走不动了！”孟雪嚷道，心里怪罪书里的女人们夺了丈夫的温存。转身进入书房。 



　　“你看，就是吃醋也没有你这样吃干醋的啊？！”陈忱悻悻地笑着跟孟雪进入书房，”你别说，这真是一本好书，对你正合适……” 



　　“有什么好合适的？”孟雪气恼地说，“不是男人女人都不喜欢我吗？哼！” 



　　“对，男人不喜欢你是因为你直接和他们竞争生存，”陈忱眼睛还胶带一样粘在书上，“女人不喜欢你道理很简单，看到一个男人女子气时，特别是听到娘娘腔，男人会生讨厌的情绪；一个女人男人化，比方说理男性短头发，同样会遭到女人的嫌弃的。”接着他指点那书，示意孟雪看，“你看这杭州闺秀多好：她们心态平和、持重稳健、温文尔雅，并略带慵懒自足的风韵和品性气质……个性不强，脾气很好，你要是这样就好了……” 




　　“呵呵，这书倒像一道圣旨，把我充军发配了，”孟雪斜视着陈忱，“连‘高级保姆’都不是了，成了唯唯诺诺的小保姆了！” 



　　“嘿嘿，”被孟雪一语道破心机，陈忱干笑着，仿佛把久置的馒头表面的硬结掀掉，里面又露出新鲜来，他两手按摩孟雪的双肩道：“不做‘杭州女子’也行，那你要学‘上海女郎’啊，用眼神和身体的语言去调动男性的注意力，用用女性的阴柔，阴功去征服男人的心；要么咱学学‘湘女’，把自己打扮得楚楚动人，去吸引人，逢场作戏地表达虚假的感情。喏，咱要是会这些，还用得着半夜三更地写什么办报方案？早有人屁颠屁颠地给你送来了……” 




　　“你在给我上什么课？教我用阴功去勾引男人吗？”孟雪惊异而又疑惑地仰头问身后的陈忱，“你是不是缺‘绿帽子’戴了？明儿我把送上门的那顶给你戴上。” 



　　话一出去，孟雪愕然，心底骤然而生的小手还是没能把那话扯回去。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话胡乱地撞入陈忱的耳朵里。 



　　“想你也不会！”陈忱笑着说，忽然若有所思道，“什么送上门？” 



　　那方国豪镜中影影相叠的拥抱又在孟雪脑海里火柴一样地擦亮，那微弱的光亮燃烧起来，任凭孟雪怎样用意念去扑灭那火，可它还是蔓延到脸颊，她压抑着尽量轻些从椅子上起来，一步跨出书房，甩下一句给陈忱：“去撒尿！” 




　　望着镜中红若夕阳的脸，听着陈忱进入卧室到床上，她暗叹，居然用和躲避方国豪同样的方法逃避丈夫的盘问，只不过跟丈夫更直接道出生理需求，跟方国豪还要意会而已。刚要进入蒸汽浴房，忽觉自己才到家时已经洗过。不敢再行动，惟恐陈忱再发问——咦？什么时候怕起人了？考虑别人的思维？ 




　　待她撒过马拉松似的尿后，出了洗手间，陈忱正靠在床边，一丝不苟地看着她脱衣服，钻入被窝。他一手搂过妻子说：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接下去说，“在一个山顶上有三个少女，都穿着裙子，都戴着宽边帽子，她们分别是中国女子、日本女子和美国女子，忽然一股风吹来，帽子要飞，裙子上扬，这个时候，三个人反应各不相同，美国女子两手捂住帽子，全然不顾裙下风景外现；日本女人一手捂帽子，一手捂裙子羞处；中国女人呢，两手捂裙子。” 




　　“呵呵，”孟雪笑了，说，“美国女子要财不要羞，中国女子要羞不要财，日本女子活得最实惠，财羞两不误！呵呵！” 



　　“可是，”陈忱盯着孟雪说，“现在出现太多的两手捂帽子的中国女人啦……”然后涩涩地说：“你可不要成为美国式的中国女人哦？” 



　　“原来你口里含沙，影射我啊！”孟雪抽身面向墙壁，故作愠怒道：“你这顺着手电筒光束爬行的本领我还真得好好学学。” 



　　“老婆，”陈忱用一种忸怩语气向孟雪检讨说，“对不起了，都是我不好，咱不是爱你嘛。其实，你靠着我好好活着，照顾好这个家就行了，江湖险恶，我怕你落入虎口哦……” 




　　“哪里会呢！我又不是小孩子……快睡吧。”孟雪关了床头灯，闭上眼睛。可是大脑里仿佛有无数无畏战士把瞌睡虫全赶跑了，取而代之的是方国豪的身影萤火虫一样在大脑里纷飞，闪着荧荧的光亮，只好闭着眼睛假寐。 




　　“明天是星期天，”陈忱说，“不要早起床，我再看一会儿电视。” 



　　“星期天？”孟雪霍然睁开眼睛，“那是母亲节！” 



　　“别激动，”陈忱一手按下孟雪稍抬的头，“要去认‘干妈’吗？一说到仕途，你的眼睛都像夜里的狐狸，闪着绿光。” 



　　“这么好的机会，难道我拱手让给你不成？”孟雪戏谑地，“让与你就好比把卫生巾给你——没有用啊。哈！” 



　　“要是我啊，”陈忱说，“早就认了，早都升上正处级了，还会等到现在？不过，你还算进步了，知道做关系了，不过，我明天也要走，去神州市拜神仙，占卜一下我倒是科级还是处级，我倒是真的要升官了！” 




　　“是吗？恭喜，恭喜！”孟雪说。 



　　“言不由衷。”陈忱道，又强调说，“今天领导找我谈话了，说是要重用，可是我在担心呢。” 



　　“怕煮熟的肥鸭从餐桌上飞走了？”孟雪叹了口气，“那也不至于这样求神弄鬼啊？你怎么迷信到这种程度？” 



　　“睡觉，睡觉！”陈忱举起遥控器对准电视按了一下，关了电视，“夫妻关系就好比圈套圈，我是大圈包容你，你不要干涉你圈外的我的部分，求神是我的爱好和宗教信仰的自由。” 




　　“好，好，好！”孟雪猛地掀开被子一角，“我不干涉你，只是纠正一个错误：夫妻关系的两个圆不是大圆套小圆，而是等圆的交集，我不干涉你圆中共有部分之外的面积，你也不要干涉我圆中共有部分之外的面积！” 




　　“看看，跳跳叫叫的，你就不能温柔点吗？”陈忱说，“总是跟我比个高低上下。” 



　　“是你哦，巴不得我天天呆在家里伺候你们。”孟雪怨声道，“我真不明白，当时你为什么要找个硕士研究生做老婆？按照你潜意识里的思想，其实你只需要个村姑做老婆就可以了。一来放心：足不出户，就是红杏出墙也没人要，粗俗！二来称心：你说东，她不敢说西；你让她躺下，她不敢站着，木偶！特别是敬仰你，像崇拜伟人一样，大大满足你君临天下的虚荣心。只有一点让你伤心哦：陈先生，哦，不，陈科长，哦，不！陈处长那么大本事，怎么娶了个那么低素质的女人当老婆？大本事值得怀疑哦……” 




　　听得陈忱笑了起来，他说：“快睡觉吧，都已经娶到家里，这又不是商品可以退货，好赖凑合着过吧。” 



　　“哼，”孟雪觉得还不解气，“像我这样的女人真不配嫁你哦，既不放心又不称心……” 



　　“行了，老婆。”他说，“赶紧考虑明天去认‘干妈’，要不要我陪你去啊？让她也认个‘干姑爷’，呵呵……” 



　　第二天早上，孟雪睁开眼睛的时候，保姆告诉她陈忱已经去神州市了。孟雪给赵厅长打了电话，请她在家等她。可是送点什么给她呢？家乡的特产红豆吗？她已经尝过多次了，说不定家里还有余；送茅台、五粮液、人头马XO吗？不，太俗了，恰巧遇到一个鲜花店，她眼睛一亮：这礼物再美不过了。于是她走到敞开式店门前。花店小姐卷着花香飞过来。 




　　“小姐，您需要什么样的插花呢？” 



　　“你都有什么样的插花，都有什么含义呢？” 



　　“有各种各样的。”那小姐甜甜的声音，“我给你介绍一下。这百合花洁白典雅通常用在婚礼上，表示新人百年好和；玫瑰花有三种颜色，红色的玫瑰花代表热烈的爱情，黄色的玫瑰花代表神秘的爱情，粉红色的玫瑰花代表已经逝去的爱情。” 




　　“哎，小姐，”孟雪打断她的话，说道：“婚我早结过了，现在还没有想二婚，百合花对我没什么用，今天又不是结婚纪念日，我根本没有婚外恋，或者情人什么的，要什么玫瑰花？有没有和男女不沾染情爱的花？” 




　　“当然有。”那小姐又是甜甜的一笑，孟雪倒觉得自己的话太粗硬，一点都不温柔，但听得那小姐道：“想必您是送给母亲吧？” 



　　“和母亲差不多，”孟雪语气缓慢，用征询的口吻问道：“可又不是母亲，该送什么样的花？” 



　　“哦，那您看这花。”那小姐说，“如果在你的心里已经把送花的人当成母亲，你就送康乃馨吧，祝人健康长寿总不是坏事，也不会坏了你的好事的。” 



　　这小姐不但懂得花的文化，似乎还懂得买花人的心理。孟雪笑笑问：“我把这康乃馨送一篮给她，什么都不说，接花的人会认为我把她当成母亲吗？也就是说，你这花会让她把我当成女儿一样对待吗？！” 




　　“当然可以。”那小姐爽快地说，“虽然她可能口头上没有任何表示，但心里一定会这样认为的。” 



　　这话回答得真巧妙。仿佛轴承里的滚珠，左滚右滚总离不开那个钢圈。那小姐的意思就是买了她的花，不管接花人表态与否，哪怕不明表态，干女儿或干妈就板上钉钉了。孟雪笑笑，付了钱，捧着鲜嫩嫩的康乃馨，离开了花店。 




　　赵厅长打开门，孟雪走进去，恨不能立刻叫上一声：干妈！然后俯首叩头，直到她认了这个干女儿再起来……到了房间，赵厅长刚好一个人在家，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啊！然而，一路上头脑里种种预演，现在没有一个节目开场就落幕了……她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仿佛缠绕了坚不可摧的两根钢筋，怎么都弯不下去，一抬头刚好和赵厅长的目光对视，她立刻说道：“今天是母亲节，霏霏远在美国，我替她来看望您。” 




　　赵厅长非常高兴地说道：“谢谢你，孟雪！” 



　　然后把花篮放到窗边就如往常一样和孟雪聊天。如果说才进门的孟雪仿佛风疹欲出憋在体内一样的难受，现在的孟雪就如风疹出透了一样的舒服。心理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有鲁莽行跪认亲之事，否则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像狗一样悠闲自如地爬起来，难堪的局面不知道如何收场呢，刚才急中生智的回答，已经尽善尽美地表达了自己的美意了。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身体中另外一个“我”是何等忠贞不渝地捍卫自己的尊严。 




　　“看看你，孟雪，博士生都考上了，”坐在沙发上的赵厅长说，“霏霏可怎么办呢，这次TOEFL又没有通过！” 



　　在美国，对外国学生一定要通过TOEFL考试才能进入大学学习，霏霏没通过就意味着还要在预科班学习。那赵厅长的神色看起来还真着急，闪着一种求助的目光。霏霏是她心尖上的一颗红痣，怪她不争气，长错地方，又不能手术修理，而那颗痣却肆意生长，全然不去理会可能引起的心绞痛。考试，活的人对一种死的物，解决的办法有C1n种；做人，多变的人对多变的人，解决的办法有Cnm种。这样比较起来，考试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 




　　“我生她时已经三十二岁，这孩子是不是智商有问题？”赵厅长又说道。她这两句问话仿佛瞬间化成蒸汽充满孟雪大脑里每个细胞的间隙，挤走了她入门前的所有仕途的策划。赵厅长第一句话，孟雪短暂的思维驻留，赵厅长第二句话又冲出声膛，孟雪忙把两个问题并起来回答： 




　　“哪里会呢？”孟雪安慰她道，“科学道理也没那么严格，不是过了三十五岁生出的孩子都是弱智，而是指一般情况下，我妈生我的时候已经三十四岁了，我现在还不是……”孟雪本想说自己已经是博士生了，为了化解赵厅长的疑虑，宁愿用自己的个案高智商来推翻科学道理，忽然想起陈忱告诫自己好大喜功惹人厌，就把“博士”二字咽回肚里自行消化。另外，在说话的过程中，思维的高速运转出的结果是母亲生她时是三十一岁而不是三十四岁，但见赵厅长正一丝不苟地看着她，仿佛小学生在专注地听老师讲课。心中暗自慨然，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是一盆悬吊的花篮，而不是落地盆景。这三岁之差还是不说的好。也许人就是这样，在不承担责任无人审查考究的情况下，谁也不愿纠正错误。据说上个世纪初期，在战乱年代，东北曾经有个吴大帅出席晚宴，看到桌上一盘香蕉，不知道是何东西，拿起来一口咬下去，有人提醒他，要剥皮，可是，第一口已经吞进去，现在再剥皮，岂不表明自己无知？他解释说：“我就喜欢连皮吃，败火……”此时的孟雪也仿佛把香蕉连皮吃了一样接着说道：“况且你怀孕的时候也才三十一岁嘛。”就如那吴大帅没有接着吃第二根香蕉，胃里不爽只有自己知道一样。她不想缠在年龄上露出自己的尴尬，于是改换细节说：“我看霏霏还是功夫没花到。这考试也有士气一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参考的次数多了，会生逆反心理，古时候有句话：强弩之末，矢不能穿鲁缟，正是这个道理。况且英语单词看得多了，翻来覆去的，感觉都似曾相识，旧的没记住，新的没学会，好像煮熟的米饭里夹着生米，这样当然不会通过了。” 




　　“暑假她回来，你帮我好好开导她。”赵厅长满怀希望的眼神注视着孟雪，“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这个时候，那“干妈”二字仿佛生出了翅膀，于无声处飞拢骤来，包围孟雪周身仿佛一件厚重的潜水衣贴在身上，可她还是跳出了包围圈，那句“我要是有你这样的母亲就好了”终究没能吐出来。她只是默默笑笑，想，这厅长大人拼命地把一把烂泥巴往砖窑里送，希望锻造出一块好砖，而自己这一块已经烧透的出炉红砖却被搁置，如果自己是瓶酒也好，越置久越醇香；老酒陈醋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而自己偏偏是人，有生长、繁荣、衰老的生理过程，锻炼的钢铁出炉再硬，搁置久了也会生锈。她有点怀疑学校这个大砖窑的作用，如此之高的学历却连一个科长的职位都竞聘不上，于是问道： 




　　“读书有什么用啊？” 



　　赵厅长先是一惊，同时头脑里掠过那次东南研究院的中层干部竞聘会，而后反问道：“怎么会没用？” 



　　孟雪哑然，且听赵厅长继续说：“我在中国一个著名的企业中看到这样的一句文化标语：‘德，才之帅；才，德之资也。’才，我理解为一个人的专业技能，表明一个人的物理能力，是一种资本，这种资本大都要在学校里实现；而德，简单讲就是一个人的德行，是一种为人，协调人际的能力。为才之帅，顾字思义，自然是‘德’高于‘才’了。但是，现在的社会以‘才’为基础，而后‘德’才能够有机会使‘才’的价值充分体现。我这个霏霏，人的关系和交际能力我不担心，只是她现在还没有‘资’格，她必须要先打下物理基础，才能有今后的升华。” 




　　赵厅长的话就像一串北京的山楂糖葫芦，甜中透酸，只品得孟雪口里生津，胃里饿感大增。比较霏霏，自己“资”已经具备，可是还缺“德”，仿佛一个偌大的航空母舰上没有飞机一样，而没有飞机的航空母舰和小鱼船的功用也没什么区别。孟雪问道： 




　　“是不是许多单位特别强调‘德’的作用？” 



　　“那当然，”赵厅长说，“许多单位的管理者有个共同的用人思维，那就是‘有德有才者，要重用；有德无才者，要让其自食其力；有才无德者，坚决不用’，我们在做事的同时大都和人打交道，人的沟通与协调还有品行非常重要……” 




　　正说着，忽然听到门铃声音，赵厅长起身去开门。她刚才一席话在孟雪的大脑里扎根的同时生出了千万条根须，一股脑地欲冲出孟雪的口，但看到有人来拜访厅长，孟雪忙站起身，准备离开。赵厅长挽留她，孟雪想，如果自己在这里成了“电灯泡”，招那客人的心理憎恶，还真划不来，于是，还是坚持告别了厅长。谁知赵厅长跟到门口，从厨房里又装了两纸袋的干制食品，孟雪正要推托，厅长说：“别跟我客气，我那里还有客人呢。” 




　　孟雪立刻收回推托之意，接过那袋食品的同时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呵呵，我走了。” 



　　中国有句古话：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赵厅长这袋食品的重量不知道要拔掉几千几万只天鹅的毛才能相抵，那情义就更不知道地球上的所有的海洋加起来能否容得下，孟雪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比海洋大，载满那情义还能够剩下一点点喘息空间。一种莫名的兴奋把心都累得出汗，拼命从眼窝里往外渗。她没有乘任何交通工具，只是开着自家的“11”路大卡车独步在人行道上。瞧一瞧左手一个鲜红的包装袋，又瞧一瞧右手差别不大的包装袋，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模糊的视线也在模糊她的心，不明白这泪水是为“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的“回娘家”般的待遇而流，还是为自己“有才无德”而泣。街上人来来往往，车水马龙，她的目光从人行道旅游到自行车道，又从自行车道旅游到机动车道，却怎么都看不出哪个人“缺德”、哪个人“少才”。时下有人说在北京的大街上一脚踩个处长，在深圳的大街上一脚踩个经理，现在走在馨城的大街上，有谁踩到自己不就是踩个博士生了？可是，官有“官样”，款有“款肚”，惟独博士没有什么特别的风采，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哦，这副眼镜度数也不深，别人还以为女人臭美的装饰，又恍然大喜，幸好眼镜度数没有达到一千多度，否则还不被人认为是呆板的“老学究”啊。进进出出自己瞳孔的都是典型的中国人，貌似，体似，形似，没有太大的差别。此时，蓦然想起高教授餐桌上的科学研究：北美人的形体如大象，中国人偏瘦，十亿中国人的重量可否抵得上两亿美国人？！就在这样胡思乱想中走进学校实验室。 




　　星期天是休息日，实验室里五六排实验台前无一个人，她默默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此时，听得脚步匆匆的声音愈来愈近，回头看到涂颖祎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烧杯，显然正在做实验。 




　　“怎么样？”孟雪心不在焉地打招呼，“课题开始了吧？” 



　　孟雪边说话边打开电脑整理自己的实验数据。前几天，涂颖祎告诉她已经通过博士入学考试，成为正式的秋季博士生，可是现在才五月份她就这样忙。一句问话倒好似一朵散发着香味的玫瑰花，招蜂引蝶般，涂颖祎凑到孟雪电脑前，看孟雪的课题数据。出于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她想关掉电脑，可又恐自己如此绝情伤了涂颖祎，自己也落得个小心眼的名声，就这样被煎熬了半秒钟，恍如半个世纪。好在电脑屏幕甚小，只展示了一个页面。孟雪手里紧紧抓住鼠标，定死在屏幕上不让它“鼠”窜。她又问涂颖祎： 




　　“你的课题什么时候做开题报告？” 



　　“嗯，”涂颖祎支吾了一下，“昨天作做过了。” 



　　孟雪真想大声责问她：“你不是说过做作‘开题报告’一定告诉我吗？！”然而，她终于忍得住当了回不心甘情愿的哑巴。看到自己紧紧抓住鼠标的手和涂颖祎的话同属于小儿科病症，流鼻涕、鼻塞不都是感冒的症状吗？这科学研究的发展，从上个世纪的个体发展到群体，群体和群体之间，彼此风马牛各不相干，她们两个的课题好比当中隔着一道银河天墙的牛郎织女星，可是却彼此暗自竞赛着闪烁。这学术界的竞争和商场的竞争异曲同工，暗地里相互监督，没有谁付费给谁，一种发自内心的自愿性监督。涂颖祎的目光还在电脑屏幕上攫取着，仿佛一头贪嘴的馋猫。若真是一只猫就好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一拳头砸过去，可是涂颖祎不是猫，所以不能以暴力惩治她。孟雪心想：终于学会了做人，做人难啊，委屈自己就更难，今儿算做到了。 




　　“你在上海的时候，企业也很注重做人吗？”孟雪给涂颖祎提出了一个非一句就能答毕的问题，把她的思维引走，就好像故意在涨大水的江堤上开个口泄洪一样。 



　　“是的，在私营企业或者外资企业，这方面要求会弱些，不像政府机关单位。”涂颖祎的目光终于挪到孟雪的脸上，孟雪恰好鼠标一按，关闭了课题文档。听涂颖祎说，“在我原先的工作单位里，有这样的企业文化就是既做事又做人，具体是说：如果是职员，那么请你侧重做事，做事是你的立身之本，在做事中做人；如果是领导，那么请你侧重做人，做人是你的立身之道，在做人中做事；人在单位，如果你既做不了事，又做不了人，那你就只有等着人和事不断地给你制造麻烦。” 




　　“说得还真颇具哲理！”孟雪慨叹，“难啊！” 



　　涂颖祎却笑着拍她的肩膀说道：“怎么啦？有老公给你赚钱，还难什么？” 



　　就好像她没有老公赚钱，老公要她赚钱倒贴养活着似的。孟雪想，看来平日里自夸老公的收入超出上海的平均水平几十倍，都是在哄得别人羡慕，骗得自己高兴。如同做生意，卖什么吆喝什么，人的生活中缺什么就希望得到什么。和涂颖祎的多次忙里闲聊时，那“赚钱”、“待遇”、“津贴”啦，就好似揣在衣袋里的糖果，时不时拎出来咀嚼。而自己呢，“职位”就好像舌头尖上的唾液。想想自己的追求倒还是比涂颖祎高尚些，于是很满足地瞧着涂颖祎，余光中发现电脑屏幕的反光中自己的笑容有些扭曲，忙收敛。 




　　“做人难啊！”孟雪回答，然后又问，“你怎么连星期天都不休息？” 



　　“赶紧做，”涂颖祎说，“我跟研究生处商量过了，如果我快点出成果，就可以跟你一起毕业的。我也想早点毕业，然后就溜之大吉，我那老公对我这漫长的曲线镀金越来越迷茫了，反正我的家都在上海，我不会在此长期两地分居的。” 




　　镀金，其实她是想镀“洋”金，特别是要去“西方取得真经”——一纸洋学位或者洋学者的证书。等修成正果以后，就去上海找自己的“封神榜”所在地了。其实，这个世界上，人的本性是一致的。比如，衣服的差别，好的衣服无外乎线直一些，洗过以后不易变形，穿着舒服，不用自己的身体去修整罢了。再比如中国人拉关系，喜欢送礼贿赂，外国人也一样，不同的不过是他们多讲几句好话，问题就解决了。世界上同样的事情同样存在在地球的各个角落，不过程度不同而已。孟雪还真疑惑涂颖祎会把“洋”的东西看得这么重。 




　　“祝你早日成功！”孟雪祝愿道，“不过，这事情你可能要提前和高教授打招呼，至少要让他明白你的未来打算哦。” 



　　“这可不能说！”涂颖祎转身走到实验台，手里忙着，嘴里对孟雪说，“若真告诉他我最后要离开这里，那我就真没办法出国了。” 



　　“哎，错了。”孟雪说，“我是说，你得跟高教授交流一下，说你想到国外深造的意图，否则，他怎么知道你愿意去啊？” 



　　“啊，”涂颖祎截住孟雪的话，“出国还会有人不愿意去吗？” 



　　“我看未必。”孟雪说，其实自己很想知道高教授对涂颖祎的承诺，没想到现在也学会了口是心非。她说，“我还没有那么强烈的愿望一定要出国什么的。我想，不管在中国还是在国外，都是要离开学校，都是要工作，都是要先解决温饱之后，再去解决娱乐，再去解决更高一点的追求，人生的价值了什么的。走到哪里都要做事，做人。而做人倒还真比做事难啊。刚才我才接受完我们厅长的教育点拨……” 




　　“说得也是，”涂颖祎随口答道，做人，现在并不是她最关心的，她慨叹道，“高教授又去英国了！” 



　　涂颖祎像似对孟雪宣告“××国家成立了”一样，声音里盛满星星点点的颤音。而后面朝向窗外，那目光恨不能穿越大洋尾随高教授，感染得孟雪也恨不能是高教授周围的氧气，走到哪里都需要，她也慨叹道： 




　　“高教授出国跟我们到市中心的大商场似的。乘飞机，跟我乘公共汽车一样频繁。”她又打开了电脑，听涂颖祎说：“不过，美国条件那么好，去美国的人趋之若鹜，他怎么就不去呢？” 




　　“那当然了！”孟雪声音好似从扬声器里发出来，“他现在主持一个研究所，还在中国学术界任要职，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特别的是国民的意识，崇尚洋博士，在中国人的面前，会被人仰视，哦，他的身高本身就决定了十分之九的中国人要仰视他，更别说还有那些心里仰视的人呢，何苦到英国做什么‘洋打工’？就他这么多年在中国创下的基业，怎么能够把它放弃？就好比我们自己生的孩子，辛辛苦苦的培养中，早已建立了感情，看着比自己的孩子漂亮的孩子，顶多会夸上几句，谁会扔了自己的呢？我听说，他的洋老婆也是个事业心很重的人呢，所以才会离开中国的……” 




　　“唉，”涂颖祎叹口气，“可我们什么时候能混出个‘洋’的来呢？唉，好好做，做出个‘东西’来就好了。” 



　　在研究所里，“东西”是科学研究成果的代名词。东西，自古以来就代表民众，没有人说买“南北”的，这南北也许早已经被古皇帝以“面南背北”的名义申请专利了。想到此，孟雪内心窃笑，但见涂颖祎又去忙忙碌碌地做“东西”，也安下心来，整理自己的实验数据，可是，她发现自己的东西里还是没有“东西”！心底一阵惊悸——还没有东西！ 




　　窗外下雨了，雨缠着风，风裹着雨，飞扬在天空中，不知道为什么梅雨季节本不该有的风却如此之大，如台风来临一般。听得不远处一扇窗子沉闷地撞击着窗棂，接着就是玻璃落地的声音，是那般凄厉，那般惊心动魄！雨滴飘忽着隔着窗户钻入她的胸口，一丝凉意浸入周身，隐隐的一个寒颤，接着身体产生无数的热量温暖着她。 




　　她的眼前是涂颖祎忙碌地做“东西”的身影，头脑里是高教授的洋妻的模糊轮廓，心里是赵厅长的德行教育。而赵厅长、涂颖祎、高教授的洋妻，还有她孟雪自己，这些个女人是否都有一个共同点呢？地球上有那么多山头，人类社会又有那么多人为的山头，她们是否都在制高点上瞭望或俯视呢？ 




　　可是，眼前的这些“东西”里没有“东西”才是她最担忧的，于是，她开始准备再一次的生物克隆实验。 



　　八、危机浮现 



　　紫色是一种高贵的颜色，神秘的颜色，一种调和生命色彩的颜色。太阳的光线中就有紫色的光芒，虽然我们看不到，但是，看不到的不等于不存在，无形的杀手总是依托别人之手来表现自己的凶残。而科学家的使命就是把这些无形的东西挖掘出来，为人类所用。实验室里的紫外杀菌工作台就是把看不见的紫外线聚集起来，灭菌。 




　　杨博士在超级工作台外打开了里面的紫外灯，之后，他跟随孟雪到另一间紫外箱外，开了按钮，指示灯发出猩红色的光表示密闭的箱体底板上的紫外线正逐渐地由弱变强，由暗变亮，那紫色的光芒将穿透一块白玉一样的凝胶。 




　　孟雪和杨博士静静地站在那里，可她的周身血液却在沸腾咆哮着，那是一种海水要挣脱大海的努力。大脑里一片黑暗的天空中悬挂着一块半透明的紫色的帷幕，那上面是一条极其亮丽的泛着荧光的乳黄色的光带，好似把圆圆的月亮挤扁了压方了温和妥帖地镶嵌在紫色里…… 




　　“你发什么呆啊？” 



　　杨博士看着木头般站立的孟雪笑着说道，这才提醒孟雪该去紫外灯上看实验结果了。她也笑着对杨博士说，“你先看……我有点怕……” 



　　杨博士就戴上了那个黑色边框的特制眼镜，眼镜吞噬了他的半张脸，这是为了防紫外线杀伤皮肤。然后，他摘下眼镜，用那种他常挂在脸上的冷漠的神情对孟雪摇摇头。孟雪胸中沸腾的什么东西反倒停息下来，她不再怕了，把目光探进观察孔，和紫色的光束碰撞着，她死死地盯着这块温润的凝胶，好像丢了心爱的东西，四处寻寻觅觅，但终究还是没发现黄色的什么。 




　　“太难了……”孟雪关了紫外灯，摇摇头，“难道我要变成嫦娥，到九天揽月不成？” 



　　她头一次感到如此的沮丧，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椅子下的四处乱窜的轮子险些把她抛下，“我太累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还站在孟雪身边的杨博士说，“很艰苦……” 



　　“可我不是怕苦，我也不怕体乏，”孟雪闭着的眼睛又睁开了，“我是心累啊！” 



　　“我知道。”杨博士淡淡的一句，“要是那么容易出成果，那么每个人都能成为科学家了。” 



　　“唉，杨博士，”孟雪这边心急如焚，瞧着那么不以为然的杨博士，对那幽幽的声音，她恨不能给他一拳，以泄心中的郁闷，“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松啊？” 



　　“我轻松？”杨博士却笑了，那笑容又立刻收敛了，“我们都彼此彼此，不过有个先后的时间问题……” 



　　然后，他就走了。孟雪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把目光转移。恰在此时，实验室的动物箱里，破天荒地传来青蛙“呱呱”的鸣叫。抑郁中的孟雪走过去对着那鼓着眼睛的青蛙，压低声音大吼：“你吵什么吵？现在不是你奏凯歌的时候！” 




　　一阵笑声从身后传来：“呵呵，你跟它发什么火啊，它又不懂你的心！” 



　　涂颖祎路过孟雪身边走到她那个实验台前，她把手中那个细菌培养皿轻轻放在台面上，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一个母亲呵护着婴儿。那玻璃底下黄色的小花中又长出了雪白的绒毛，也许在我们常人看来，那花的颜色充满恐怖和怪异，可在涂颖祎的眼里，它们比玫瑰花还亮丽芬芳可爱。孟雪恨不能也种上几朵这样的小花。 




　　“你看你，”孟雪瞧着那黄色的花，“亲眼看着它们生长，可我的呢，明明知道它就在那里，可就是提不出来，它们似乎都长着八方眼睛，穿着隐身衣，在和我——好像一个盲人捉迷藏。哼！它们在欺辱我！” 




　　“别急，”涂颖祎看着那朵朵小黄花，好似看着可爱的小宝宝，而不是那些能够致人于死地的细菌，“总会做出‘东西’来的……” 



　　“可是，”孟雪说，“我已经黔驴技穷了，真的好难！你说能不急吗？高教授说，最迟也要今年下半年完成第二步，否则，后面的实验时间就不够用了，那言外之意，博士帽有点岌岌可危了……” 




　　“不会。”涂颖祎安慰孟雪，“再把实验方案仔细考虑一下，求点外援吧，杨博士怎么说……” 



　　两个人正说着，忽然看到杨博士就在眼前。 



　　“孟雪，”他说，“这克隆实验虽然我做过，可是你的原材料这类的东西，我还不熟悉，可我听说有个人这方面做得不错，他也曾经是我们学校毕业的，不过，他现在已经是医学博士了，在这方面小有权威。” 




　　“噢？”孟雪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目光伸出触角一般紧紧抓住杨博士的目光，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给我电话，我就去请教。太好了！” 



　　可是，她还不知道，她高兴得太早了。 



　　看看时间已经到中午了，她准备先回家，下午就去拜见那个名人：医学博士贾毅震。 



　　这是一个晴朗的天，初夏季节中午的太阳本该光芒四射，却被从地面蒸发上天的水珠的表面噼噼啪啪地折射、反射、衍射得像一个不规则的细密的蜘蛛网，铺天盖地的漫天的迷蒙，远处馨城郊外的那座名山，若隐若现，迷迷离离。这时的她居然燃起一股无名的欲望，想要飞到那名山之巅，提着花篮在记忆的隧道里拾回鸟瞰天下的疯狂。眼前是花园小区入口的一尊白色的石膏雕塑，那女子身材很美，标准的模特步姿态，一缕绸带斜挂柔肩，那般自然地飘过女人的三寸禁地——给人无限遐想的空间。她默默地笑了，记忆的花篮中采摘回几年前的自己的模特造型。那个时候，还是在读硕士的时候，她曾经在学校里举办过一次极其成功的时装表演。她带着几个女研究生在台上那半个小时的表演就历历在目，直到她进入家门，还在记忆的舞台上逗留。 




　　陈忱中午不在家，保姆已经把饭烧好了，她匆匆吃过饭以后，就到衣柜间去挑选衣服，一眼看到那件紫色的丝绒连衣裙。这是陈忱求婚时的赠品，她穿在身上，气质陡然大增，高贵极了，在那次的模特表演上，这件衣服把她身上从里到外所有的美表现得淋漓尽致。这是一个成功的象征！她把它套在身上试试，自己还没有胖到要抛弃婚前衣服的模样，于是很高兴地穿上了。 




　　到了某医院的医学研究所，穿着惨白大褂的年轻女子告诉她，贾博士请她等一会儿，他有点事情。孟雪便坐在图书室里等候。一转身，吓了她一身虚汗，身后那大玻璃里面明显的是人的标本室。那圆圆的立柱里面用福尔马林浸泡的有人的胳膊、大腿、手、脚、心脏、肝脏……那角落的小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她无所事事就站起身来凑近去看，看得自己心惊肉跳的同时面红耳赤——一个已死去的男人硕大的阳具，旁边的一个却是一个死去女人的子宫！忽然，背后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她一转身，差点撞入那人怀里。退后一步，她仔细打量这个男人。 




　　他的个头并不高，这辈子永远赶不上高教授，他的身材也没有陈忱健壮，惟一的是那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正全方位地研究着孟雪，那眼神似乎穿透了她的紫色的丝绒衣裙。看得孟雪把头转向大玻璃窗，目光却又触及到那个浸泡在防腐液中死男人的阳具上，她的目光又弹簧般被弹回来。 




　　“是你呀！”他说，“五六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美！” 



　　孟雪却蒙了，又提起篮子到记忆的空间里去找寻他曾经有的音容相貌，可是，却是竹篮打水。 



　　“你认识我？” 



　　“当然！”贾博士拍拍孟雪的肩膀，“请坐，请坐！你不认识我，你那年的时装表演还真辉煌，那是我毕业后，朋友邀请我回母校看看，刚好赶上你的表演。” 



　　“噢，”孟雪瞧了一眼他又拍着自己肩膀的灰白色的手说，“这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他笑了，孟雪真正体会到了满脸堆笑这个词汇的具体形象，“我相信，记得你的不止我一个人，因为那天晚上，你真的太美了！怎么样，什么时候我为你放音乐，你再表演一次给我看？” 




　　说得孟雪差点忘了来这里找他的真正目的。她笑着说，“贾博士真喜欢开玩笑哦，我今天来是慕您大名而来讨教的，请您帮忙啊……” 



　　“帮忙，能帮美女的忙我真荣幸啊，”他又凑近了身子，孟雪甚至能够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雄性的气息，说，“什么忙？说吧。看我能否帮得上。” 



　　听孟雪简单叙述了她的困难后，贾博士拍了一下孟雪放在桌子上的手，说： 



　　“没关系，没关系！我当时的博士课题主要就是研究你这第二步，比你这深入多了，而对于你来说，这只是你的课题的一个中间桥梁。” 



　　孟雪连连点头，不愧为博士的头脑，几句话就透。可是，她却看到他的手又在自己的手上贴了一下，她疑惑：难道这是医生的习惯？他或许把自己的手当成了病人的手？！ 



　　“不过，”他又说，“我现在手头上还有两个在读博士的课题在做。他们的费用可还都很高呢。” 



　　“你在帮在读博士做课题？那他们自己呢？”孟雪问，猛然觉得这话问得很无知：自己不是也来找他帮忙吗？ 



　　“他们做不出来啊！”贾博士自豪而自信地说，“这就是水平不同啊，你不知道，我一年里要接好几单这种有酬帮助呢。” 



　　有酬还叫帮助吗？孟雪明显听得出来，他是一个专门帮在读博士解决问题的“专业户”，是一个高科技的技术商人。不过，人家付出了辛苦，酬劳是应当的。于是，她说：“你帮我的忙，我会很好的感谢你，到时我请你吃饭！” 




　　孟雪的本意是来请教“idea”的，她听说过，在国外，人家给你出个主意，就要收费的。曾经有个加拿大人想在自家的院子里盖个狗窝，但却不知道盖在哪里，邻居的一个妇人给他指定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后来那个主人采纳了。把狗窝盖好，他却没有付“idea”费，于是邻居把他告上法庭。想到这里，孟雪说：“你帮我的忙，我会很好地感谢你的。” 




　　其实，她想说她付辛苦费，可是她生怕如此贬低一个有名望的博士的尊严，她不知道，她不愿别人想她惟利是图，可别人不一定不情愿。 



　　最后，孟雪走的时候，贾博士很热情地请她把实验原材料先拿来，他试试看，其他一切都好说。临出医学研究所的门口，孟雪和他握手道别时，他满脸笑容地握着孟雪的手，那手不但会笑还会抽羊角风，不停地摩挲着她的手。 




　　孟雪出来走在大街上，仰头，仿佛看到湛蓝的天空深处就是宇宙黑暗，东边的天上有一个残缺的白色月亮，西边天上有一轮通红的夕阳就要落山了，那鲜红的晚霞落在她的手掌心里，如血如涂。她的头脑里冒出了另外一个男人——方国豪。她蓦然觉得那镜子中的拥抱远比这只手的遭遇文明得多！ 




　　陈忱已经回到家里，正在书房里用电脑在互联网络上下围棋。孟雪走过去，像一个受伤的小孩子一样委身于他的双腿上。 



　　“别闹！”陈忱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我快赢了！” 



　　“我说你别下了，好不好？” 



　　孟雪一把扯下网络线。 



　　“哎呀，可惜！这么好的棋都被你搅和了！”陈忱这才仰头看着妻子，“你怎么了，亲爱的？谁惹你生气了？” 



　　“唉，”孟雪叹气，“我实验做不出来，卡在那里了！” 



　　“哦，就这事啊，”陈忱笑了，说，“我告诉你怎么办。” 



　　“嗯？” 



　　“那就别做了呗！”陈忱笑嘻嘻地说，“退学吧，那博士学位咱不要了吧？有我养着你就行了……” 



　　孟雪的脸色几秒钟走过春夏秋冬，腾地从他腿上跳下来，甩下陈忱独自下楼去了。保姆已经烧好了晚餐，放在餐桌上，便到阳台上陪儿子去吃饭了。孟雪呆呆地坐在桌边，头顶悬吊的节能灯发出耀眼的没有光芒的光，惨白的，把她的手换了人种。忽然想起实验室的紫外灯若是安放在这里就好了，至少可以杀杀手上看不见的细菌，可是，她也明白，她的手要付出的惨重的代价就是杀死细菌的同时让皮肤得癌症。她禁不住把手挪到桌下避光的地方隐藏起来。一股穿堂风拂过，她浑身发冷，脸颊发热。 




　　陈忱从楼上下来，走到她身边声音嗲嗲地说：“老婆——别太累着自己了，给我带好儿子就行了——咦，你发烧了？” 



　　陈忱手放在孟雪的额头上，此时的孟雪再也支持不住，靠在椅子上的身子向下倒去，被陈忱托住。 



　　“快，我送你去医院！” 



　　孟雪住医院挂瓶，高烧四十度。看到孟雪神色好转的时候，守候在床边的陈忱问她： 



　　“你今天都遇到谁了？” 



　　“没谁，”孟雪泪眼矇眬地说，“找一个博士帮忙……” 



　　“那博士是男的还是女的？”陈忱忙问，不等孟雪回答就肯定地问，“他没有吃你‘嫩豆腐’吧？” 



　　“瞧你！”孟雪嗔怪他，心底惊叹陈忱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她补充说，“只握握手，那个博士爱人民币……” 



　　“哎呀，”陈忱打断孟雪的话，“那你就给他几个钱呗！喏，我这有几千，你拿去用吧，人家给你卖命应该得钱，就像我从不帮人家白忙，我付出辛苦索取报酬是应该的！” 



　　“可……” 



　　“没关系！”陈忱说，“我想说句话，你不爱听，可我就是想说。” 



　　孟雪瞅瞅高高的瓶中的药液，露出笑意回望她的老公。 



　　“老公赚钱老婆花，”陈忱笑着说，“我心甘情愿！不过，你总是跟自己过不去，你就靠着我就行了……” 



　　这话已经在孟雪的耳朵里起茧了，孟雪积攒全身的力量说：“可我有我自己的追求……” 



　　陈忱怜惜地摇摇头：“女人呐，先好好地休养吧，唉……” 



　　两天以后，孟雪身体恢复了。她正想到实验室去。却迎头碰上杨博士。 



　　“你怎么这么早？” 



　　“哦，高教授不在，他让我管理好实验室。”杨博士说，接着就问，“你见到贾博士了吗？他肯帮你吗？” 



　　“他说……”孟雪顿了一下，“肯帮忙，就是……” 



　　“那你还不赶紧抓住他？”杨博士眼里放出光彩，“要抓紧时间抓住他！” 



　　“好，好！” 



　　孟雪答应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几天过去了，当时和贾博士皮肉接触的恶感似乎被时间冲淡了，她想或许贾博士并不是她感觉的那样坏。于是，她打电话和贾博士约好了实验的时间。 




　　　星期四的上午孟雪如约来到医学研究所贾博士的实验室。贾博士也真名副其实，在那个紫外灯下就真地出现了压扁的淡黄色的月亮条带！尽管很淡，尽管才是她第二步中十个过程的第一个，但终归是有“东西”了！有“东西”就是有希望，孟雪看了他的实验过程跟自己的一模一样！可那贾博士说中间有一点小窍门。问他什么，他就笑眯眯地望她好几眼，说那是他多年的经验积累，关键点就是不说！孟雪明白，这是知识产权——要花钞票买！ 




　　中午，她请他吃饭，在吃饭时，孟雪说：“贾博士，你帮我个忙……” 



　　“我这一个上午不都在帮你吗？”贾博士笑眯眯地，手又到孟雪的手背上鸡啄米似的啄了一下。 



　　“可是，我想在我的实验室里能够重复出来你的实验！”孟雪坚持说。 



　　“哦，”贾博士收敛了那弥勒佛似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是在混文凭，而是真正地想学点东西。” 



　　孟雪点点头，看到贾博士又成弥勒佛了。 



　　“可你要交学费的啊……” 



　　“那好，”孟雪有了陈忱那几千块钱垫底，说话底气也足，“你说多少？五千块，够不够？” 



　　“这个——” 



　　孟雪看到眼前的五个指头把那张弥勒佛分割成七块。他又强调：“明白吗？五万块！” 



　　“什么？”孟雪心底咆哮，“你也太宰人了吧？” 



　　但是，她只觉得脸涨得有点发热，什么都没说出来。这时他却慢悠悠地说：“你别着急，我也有事请你帮忙呢，这样我们互相帮助，抵消了，你看如何？” 



　　孟雪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出现功能障碍了还是耳膜通透了。但她的确听清了“帮助”和“抵消”两词。按中华民族千百年来形成的礼尚往来的传统，自己能帮得上的当然要帮。 



　　“好，你说吧，我能帮你什么？” 



　　“那么，”贾博士的手压在孟雪的手上，“我想再看看你走模特舞步……” 



　　“可……” 



　　“你放心，”他依旧压着孟雪欲抽出的手，“我什么都不做，只想欣赏你的舞……” 



　　“可是……”孟雪面露难色，“那么多年了，我都忘记了……” 



　　“不，”他执著地说，“我帮助你回忆，再说你怎么走舞步我都想看，都爱看……” 



　　“可是……” 



　　“你想想只走舞步就抵消今天的学费，划算吗？”贾博士又笑眯眯地说，“五万元啊，几次舞步就解决了，并且解决了博士学位，划算吗？” 



　　他的目光整个笼罩着孟雪，孟雪快被他淹没了。听得他又说：“我在五星级大酒店订了总统套房，我们现在就去！” 



　　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困难、模特、舞步、实验、第二步、博士学位、总统套房，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它们之间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怎么都搅在一起成了一股绳子？孟雪就在这根无形的绳子的捆绑下迈进了总统套房。 




　　这总统套房的确与众不同。进入门内的孟雪就有种参观的欲望，但双脚局促地粘在地上。这时贾博士笑眯眯地说： 



　　“别紧张，我遵守我们之间的君子协定，你可以随便转转。” 



　　说着，他独自进入客厅去了。孟雪想转转也好，等时间磨蹭到了也好溜之大吉。于是，她就仔细研究起总统套房了。这套房豪华、宽敞，会客大厅很大，有五十多平方米，地面是天鹅绒般的地毯，大红和金黄色编织而成，墙壁的颜色也基于同样的色调，不过比地面更淡一些，地中央一套金黄色真皮沙发，还有一套八人会客桌，家具、门框、窗边全部是红木的，配上墙壁上精美的油画，整体显得金碧辉煌。西面墙边一个大投影电视威严挺立着，贾博士正在那里调频道。孟雪权当没看见他，继续参观。 




　　有一大一小两个卧室，两个卫生间和一个可直接走进去的衣帽间。主卧室有巨大的双人床和豪华被褥，还有镶金边的梳妆台，真是漂亮！特别是主卧室的浴室也特别宽大，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浴缸，四周带有冲水按摩功能……这要是和陈忱来这里，她想，她早就跳到这个大按摩浴缸里去享受了。可是今天，她不能！忽然感觉背后似乎有冷风袭来——贾博士就站在身后，距离自己有一米。孟雪立刻出了卧室来到大客厅。 




　　三幅巨型天鹅绒窗帘已经被拉满，遮去了正午的天光，壁灯、棚吸顶灯闪着柔和的橘黄色灯光，给人的是温馨和谐的气氛，孟雪差点不知道自己是和谁来到这里的。真皮沙发的上面没有开灯，那个地方是一片黑暗，而贾博士就深陷在真皮沙发里，直到他邀请孟雪到电视机前的宽阔的场地上的时候，孟雪才寻觅到声源。 




　　此时，头上的舞台聚光灯亮了起来，音乐响起来了，是美国的那个经过漂白的黑人麦考尔？杰克逊的光碟，也正是那一年时装表演的音乐！隐隐的一种怀旧、一种青春的涌动推动着孟雪踩着节奏走起了当年的模特步，特别地走到沙发近前，她的那个造型虽然只有几秒钟，可是，她却看到那黑暗中的东西蠕动了一下就静止下来，每当她走到沙发前都是同样的情况！奇怪……难道他……孟雪不敢猜测，但是，她准确地预感，他绝不会从那个沙发站起来扑向自己。 




　　“你喝点水还是饮料，”黑暗中一个声音混合着音乐发出来，“在旁边的吧台上，然后进行第二场。” 



　　孟雪笑笑走到吧台，如果说才进入总统套房时她有种担忧有种疑虑的话，现在她倒觉得有趣，有点想揭开这个怪人的谜底，但是，她似乎已经隐约地预感到什么…… 



　　“第二场，”黑暗处第二次发出声音，“把紫色的连衣裙脱掉！” 



　　站在天鹅绒地毯上正准备起步的孟雪像被点化了一样足足愣了半分钟。 



　　“你不是要看模特舞吗？”孟雪声音尖厉地质问，“怎么让我跳脱衣舞？！” 



　　“是哦，”黑暗中那个声音有点沙哑，“我说要看模特舞步，没说是穿衣舞还是脱衣舞，脱掉衣服走模特舞步也是模特舞啊？” 



　　“可是……” 



　　“想要跨过‘第二步’吗？”黑暗处又发出声音了，“放心，我只坐在这里看，保证不会去碰你！” 



　　第二步，第二场，第二步，第二场，科学研究，T形舞台，孟雪的大脑里怎么都不能排除这两个本没有联系的独立的舞台，而现在却被黑暗中那个怪物合二为一了！ 



　　好吧，为了科学而献身吧，为了科学就脱衣吧！她有些愤怒了，一把拉下连衣裙的拉链，一扬手把连衣裙甩向天空中，又被房顶反弹落到地面上，这些她都不想管了，她想看看，这黑暗中的东西究竟是神是人还是鬼。她就穿着三点式踩着音乐明快性感的节奏向黑暗中走去，她看到了自己胸前的双乳震颤着，向乳罩外撞击着，雪白的皮肤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芒……还没有走到沙发，就听得黑暗处爆发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叫声叫住了孟雪的脚步，她被吓住了，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黑暗中的怪物。 




　　“你穿上裙子，”黑暗中的人似乎喘息着，“你可以走了，你所想要的下次我都给你……” 



　　就这样表演结束了？！并且还要有下次？不管怎样她现在最想要的就是逃离这个令人恐怖的总统套房，她不知他怎么了，甚至怕他死在这里，那自己可真别说跳黄河，就是跳到那明净的总统浴缸都洗不清呢！ 




　　可是，到了门口，她又朝那黑暗中的人大声说：“要叫救护车吗？” 



　　“不用，没事。” 



　　那声音听起来已经正常了，孟雪终于离开了总统套房。外面是下午的天，眼前是碧绿的湖水，白天鹅在湖水中嬉戏玩耍，她真想跳到那湖水中把自己这一身的臭汗都洗干净。头顶上太阳当空照，一排棕榈树的长影落在另一侧的路边，留给她的是极其灿烂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痛，可她仍然觉得还是阳光最好，因为她知道那七彩的阳光中就有紫外光在照射着她，她希望它们更猛烈更密集的吞噬洒在她身上的阴暗的目光…… 




　　然而，大脑里依旧是贾博士的那声凄厉的惨叫，他究竟怎么了？ 



　　九、鬼魂附体 



　　第二天，她就把贾博士的实验在自己的实验室重做了一遍，但是，那个压扁的月亮仍没有出现。面对这毫无结果的结果，孟雪把实验过程以及和贾博士交往的全过程重温了一遍，她猛然醒悟，这个贾博士的小窍门不止一个，昨天的不过是抛砖引玉，他还留了一手，还等着下次！ 




　　好烦啊！她感到莫大的屈辱，平生里第一次单独为一个人表演模特步，还在愤怒中走了几步脱衣舞！在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下，为了世界上那么崇高的追求而做了世界上最卑俗的事，这究竟对不对呢？交换，这个在商品社会诞生的时候就出现的事物，那时就是物与物的交换，双方觉得值得，交换就根据所需而产生了，发展到后来就出现中间的媒介物，后来演化成货币，于是，人们就通过这个中间的东西作为一个衡量的标准去换取所需。可是，这贾博士的脑力智慧的辛苦付出和自己给与的精神享受又由什么来衡量呢？然而，似乎他们回归了最原始的时代，直接交换！ 




　　孟雪整个下午都坐卧不安，而交换这两个字被复制了千万个，充盈在大脑里，简直要爆炸了！她想缓释一下心中的烦闷，几步来到杨博士身边，可是她却什么都没说，掉头离开了。是的，她对他说什么呢？又能对他说什么？于是，她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前，而涂颖祎正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孟雪眼馋地望望她，也许女人之间好沟通些，可是，她听了又会如何看待自己？孟雪真的太累了，整个身体沉重地散落在椅子上，之后，她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你病了吗？”不知何时，涂颖祎来到她身边，“你的脸色很难看。” 



　　“哦，没有，”孟雪无力地回答，“只是很累……” 



　　“那你快回家吧，”涂颖祎说，“好好休息一下，你的脸色真的好难看！” 



　　经过涂颖祎的提醒，孟雪才想起，是应该回家。 



　　保姆出去买菜去了。她独自一个人上楼，到了卧室，她把自己摔在宽大柔软的席梦思床上，黑眼球再也无力接受窗外夕阳的余晖，悄悄地转向脑海深处去了…… 



　　忽然，天空变得灰蒙蒙的，那个圆溜溜的东西又悬浮在西天，轮廓依然清晰，依旧是那么亮而不明，依旧好似一个发光体却又不像，漫天迷蒙的东西还是张着无数的小嘴儿，把它的光芒咬住了，吞没了，吸尽了，那圆圆的光球两侧独立地悬挂着两抹狭短的光带，还是那么耀眼，还是那么色彩斑斓！这，到底是些什么？是日挂双珥还是月挂双珥？那圆圆的东西到底是太阳还是月亮？……起风了吗？那圆圆的东西边缘怎么又泛起细密的波纹？那波纹怎么又蔓延到如珥的光带？怎么又把它弄模糊了？难道还要卷走它吗？天地间怎么又旋转起来，混沌又出现了，接着就是一派令人窒息的恐怖的黑暗伴着轰隆隆的声音铺天盖地地袭来…… 




　　她听到的不是雷声，而是手机的铃声。这铃声把她从梦魇中抓到现实中来，她发觉浑身燥热无比，原来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这热逐渐地变冷了，冷刺激着大脑细胞，激活了她的精神。她伸出手来到床头柜上打开手机，只见一条短信息：我看到你我怕触电，我看不到你我需要充电，你伤心我就会漏电，如果没有你我想我会断电，如果我抱着你我就会发电，如果你变心了我就叫整个馨城停电！ 




　　这样的手机短信恰到好处地调节了孟雪的情绪，看到最后一句时她忍不住笑了，可再看下去电话号码却是方国豪的。哼！她鼻孔里发出一声送给自己的轻蔑的自嘲：才被一个贾博士搞得精疲力竭，现在方国豪又来挑衅，家里还有一个陈忱，她好似身陷男人的重重包围中——有那么大的魅力吗？ 




　　她跳进了蒸汽浴房，把整个身体浸泡在水中，蒸汽渐渐充满到看不到浴房雪白的侧壁。她就在这迷雾中回味着凌乱的过去。 



　　那次方国豪镜中虚影拥抱仿佛照片底片，被孟雪深藏在记忆的深处，而他方国豪却怕底片生锈了般，总是牵着孟雪把它翻出来洗洗。曾经几次打电话约她小聚，都被婉言回绝。有的时候，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就说：“我要回家，照顾小孩子。”那方国豪在电话说：“让我去帮忙啊？我是称职的‘保男’，照顾一个幼儿园孩子不在话下！”就好像孟雪养了一窝崽儿似的；还有一次，对着电话，她不得不回答：“我儿子在医院里，他爸爸守在身边，”那方国豪回答说：“我好像是个皮球，在你的脚上踢来踢去，这回多了两个竞争对手了，斗不过，我就免去了。”害得孟雪关掉电话大骂自己“乌鸦嘴”，忙回家看看，见儿子正楼上楼下活蹦乱跳地跑着玩耍，一颗心才算归了位，心里祈祷，自己不是巫婆，咒语总算没有兑现。此后，时不时收到手机短信，都是些“情骚扰”的信息。然而，所有的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因为它不会影响到她人生的轨迹，可是，这个横空杀出来的贾博士似乎决定着她人生的命运——这太重要了。 




　　“哎，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洗澡了？” 



　　陈忱拉开蒸汽浴房的门，那白色的雾气一下子就冲了出去，眼前的一切清晰可见了。自己那雪白的性感的身体在水里动荡着，水纹动荡残留在视觉中的肌肤如白玉一样温润。陈忱笑嘻嘻地就要去抓水中的双乳。而就在此时，孟雪水淋淋的手向陈忱的胯下抓去——她抓到的是一个硬挺挺的东西。 




　　“你这里总这样翘着吗？”孟雪笑了问。 



　　“傻瓜！”陈忱趁机抓她的乳房，“是见了你才翘起来的，你不知道，你太性感了，你这对大奶子刺激男人的性欲呢，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你在外面风风火火吗？就为这个！” 




　　他的双手又抓摸她的双乳，而孟雪感到那抓在手中的东西更坚硬了，此时，陈忱大叫： 



　　“你别，不，继续！我就要爆炸了！” 



　　而在孟雪的脑海里闪过贾博士那一声凄厉的惨叫…… 



　　突然，卧室里传来电话铃声。 



　　“难道方国豪发完短信息又来电话？”一个念头在孟雪大脑里跳出来，她一下站起身来，就要冲出蒸汽浴房。此时陈忱已经离开浴室到卧室去了。而她竟然一丝不挂一跃一把夺过陈忱拿起的电话。 




　　“你怎么了？”陈忱大惊。 



　　“哦，我的电话！”孟雪回答，从陈忱的脸色上读到了自己惊慌失措的失态，她忙把嘴角的肌肉扯出个“上弦月”。 



　　“哦，老同学！什么？你要到馨城来？欢迎！欢迎！” 



　　放下电话，孟雪爬到床上，赤身裸体地斜倚床头，地上的陈忱嗔怪道：“大惊小怪的，不就是个同学来馨城吗，至于那么紧张吗？” 



　　“能不紧张吗？”孟雪借陈忱的话，故意掩饰，故作紧张的样子，“老同学，高中时代的，她已经博士毕业了，此次出差来榕，偕同夫君一起来。” 



　　“好啊，”陈忱说，“见面时你也把夫君带上啊。” 



　　“好，好！”孟雪笑着说，“你这个人啊，属‘穆桂英’的，阵阵落不下！” 



　　“你看看，”陈忱说，“咱不是给你‘拿屁股充脸’吗？好心没好报……” 



　　“你……”孟雪一下从床上坐直了身子——浑身都长了刺的刺猬一样，可是话还没有积攒够力量，就听陈忱说道：“你——像浑身都长了刺的刺猬一样……” 



　　他顺手把孟雪拽倒，孟雪又好气又好笑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句话？” 



　　“我怎么会不知道？”陈忱反问，又笑着说，“我就像你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你想什么，所以，什么事情千万别背着我！” 



　　孟雪心里“咯噔”一下，想这个人大脑里是不是安装了电子显微镜，否则怎么会有这么细致入微察言观色的本领！自己还真得小心调节焦距，千万别让他焦点集中……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病菌，怕什么显微镜？可是，那方国豪却像感冒病毒，而那贾博士却是致命病菌，他们都虎视眈眈地伺机侵入体内，自己将来能否被感染还真难说，得提高“情毒”免疫力。胡思乱想中，她口里嘟哝着： 




　　“我太累了，他们来了，好，我要逃避，我需要轻松轻松了……”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在丈夫的怀抱里睡着了。 



　　要来馨城的孟雪的老同学叫李珊，在十多年前的省重点高中读书时，李珊总是考第一，而她孟雪从来就是第二以下。那个时候心底很是憎恶初中时的同学免费赠送的外号“李谷二”，初中时她曾担任过班里的文艺委员，上课前要唱首歌，她起头，可是，她总是跑调，声音像走旋转楼梯，把高音拐八度降到低音，有一次，她在同学们面前叹气道：“这辈子算是赶不上歌星‘李谷一’了。”这时有个同学大声宣布：“那你就叫‘李谷二’吧！”然后同学一阵哄堂大笑，这“李谷二”就这样强加在孟雪的头上。没料到，又碰上个李珊，不知道和李谷一是哪辈子亲戚的后裔，现就站在自己的前面，座位在前面，个头在前面，最可恨的是名次总在前面，使自己名副其实地成了“李谷二”！那个时候孟雪对李珊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就像两个小夹板，一个冷一个热，夹在孟雪的大脑两边，在痛苦的煎熬中，孟雪终于抛掉了“嫉妒”，从羡慕转化为向她学习，为了赚到提高自己的方法，她开始主动接触李珊，谁知，那个时候建立起来的友谊，一直延续到十几年后。李珊在北京，大学毕业后嫁了个膀阔腰圆的北京大小伙子，名字却叫钱水妹！这名字和体貌，仿佛小兴安岭的温差：夏天零上三十度，冬天零下三十度！几年前，孟雪到北京出差，那时的李珊就在准备博士入学考试，她的丈夫开个小公司，再后来听说水妹到一家大公司去当高级打工仔了，害得孟雪电话里婆婆妈妈地警告李珊，千万别让哪个野性假男人把“水妹”勾走了，谁知几千里以外电话另一边的李珊一点都不急，反而开怀大笑。好像她很高兴把“水妹”送给人似的。 




　　孟雪夫妇去接李珊夫妇。一见面，第一眼看上去，比从前有些老；第二眼看上去，比从前有点老；第三眼看上去，和从前一样！夫妻日日相守，同事天天相见，生物体潜移默化，仿佛海水对礁石的亲密接触，竟在不知不觉中。一种“老大不小一无所成”的哀怨，在孟雪心底鬼影似的“倏”地闪过，脸却在阳光下一派灿烂。她笑着把他们迎上车，陈忱握方向盘，水妹坐在副驾驶位上，两位女士就坐在后排座位上。 




　　“祝贺你高升了。”孟雪拉着李珊的手说，“还是很佩服你，连升三级！你怎么比猴子跳得都快，一下子都当成管科技副市长了！”孟雪眼睛一直上下打量李珊，那眼神仿佛色鬼贪婪地瞧着少女的胸部，“怎么看你都不像个市长啊，哈……” 




　　“我也觉得不像，”已经变成彪形壮汉的水妹说，“那一天，她上任的那天，我陪她去江水市上任，她回来告诉我：‘今天有好几个局的局长来报到，什么工业局，交通局，管理局……都是年龄比我大的，他们毕恭毕敬地站着，我简直不相信，以为在梦中，掐了一把大腿，好痛！’还把自己的杰作——腿上的一块大血印展示给我看’，哈哈……” 




　　“是真的吗？”孟雪笑着问。 



　　“有那回事，”李珊也笑了，纠正丈夫水妹的话，“我可是等他们汇报完工作，才掐的啊……” 



　　“你真厉害！”开车的陈忱由衷地赞叹。而后，他转向水妹说，“俗语讲，嫁女必胜吾家，娶女必不胜吾家，也就是，娶个老婆，水平定要比自己低，否则，说的话反被老婆耻笑了，你娶个市长大人，没有心理压力吗？” 




　　“呵呵，”水妹笑了，说，“没有。” 



　　陈忱还想听水妹解释为什么，可是，这个水妹讲话经济得很，没有免费吐字的理由似的。陈忱转身问李珊：“当官的人一般都是爬楼梯，一步一步爬上来，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副市长？快介绍经验，我付有偿咨询服务费啊！” 




　　孟雪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她正活在另外的世界里。一会儿是那紫外灯下发着荧光的黄色胶带，一会儿是贾博士那笑眯眯的面孔。怎么才能让他把那些小窍门都说出来呢？她思考着，以她的领悟力，其实不需要他直接教他，他只要点拨一下她就能懂的。可是，这个老奸巨猾的滑头，关键的东西总是隐藏得那么深！这会儿陈忱的话如飞虫一样撞入她的耳朵，她蓦然觉得自己沉默久了会给人冷淡的感觉，便对李珊说，“你看看，他就是这样，商人的本性难改，总是离不开money！”头脑里出现贾博士讨价还价的五个手指头……商人都一样！ 




　　然后她转向前面开车的陈忱说，“这回你不用再去找‘神仙’求官了吧？这里有个实实在在的塞过‘活神仙’的人的智慧……”还想再说，忽觉陈忱的脸色瞬间晴转阴，同时，她意识到此时应该给足男人的面子，这个时候男人的尊严就像女人的脸皮一样嫩得易红，又像旧时的窗户纸一样薄，一捅就破。 




　　此时，李珊说：“我在跳远，助跑以后，一下跳几十步，得了冠军。”李珊望着陈忱大惑不解的样子，解释道，“具体是这样，每年我们国家的组织部门在北京都有一次高级人才招聘会，最基本的条件，博士。我就是在那个会上，经过层层把关，步步为营的考试，一路上，过五关，斩六将，杀到副市长的位置上来的。” 




　　“是吗？”陈忱佩服转而疑问道，“我觉得在中国以前是学而优则仕，所以才说中国是个价值一元化的国家，后来觉得现在学而优未必仕优，因为现在逐渐变得价值多元化，但是，以你博士毕业就考上副市长的职位，中国有些返古呢，还是有点超前？” 




　　孟雪想，价值多元化是真的，学而优也不必仕优，那贾博士不是既有名气又有钱赚吗？还要什么仕途？！ 



　　“应当说是现在中国社会进步的体现。”李珊说，“至少是对学识的认可，你看美国的总统不是有好几任都是博士吗？如今，我们国家的高级领导人最高学历虽然才是硕士，可过不了多久，博士就会出现的。仅我自己的体会，我们国家现在的知识分子，往往都是偏才，特别是自然科学的才子，偏的特别明显，不能称其为完整的人。” 




　　“你的意思是……”陈忱在李珊喘气的瞬间，插话道，“清朝那个梁启超就曾经有过‘半边人’的理论，那个时候是对洋的东西，如数学、物理、化学等自然学科在中国的学堂是否引进，中国传统的科举考试是否废除而言，把中国传统的德行教育和西洋科技并用的人才是‘完人’。” 




　　“对，”李珊赞同道，“体现在当今的社会里就是‘做人’和‘做事’的统一完整不可分割。” 



　　又一个人谈起“做人”和“做事”，孟雪不由得又瞧了一眼和自己同龄的老同学，暗自思忖，这李珊的思想竟然和高教授的如出一辙。而那个面上笑眯眯的贾博士究竟算会“做事”，还是会“做人”？ 




　　“是噢是噢，”且听陈忱的声音里满是大彻大悟，“我见过太多恃才自傲的傻瓜们了，根本就不懂得为人处事，人和人需要协作，就是一种团队的合力。这个世界除了天灾，所有的事情都是人操纵的，人的因素是何等重要！” 




　　“唉，”这时的孟雪慨叹道，“听你们讲了这么多的混世精髓，怎么不早一点传授给我呢？我弄上一个小科长就不要读这博士学位了，难啊……” 



　　没等李珊说话，且听陈忱说道：“你就别做当官的梦了，我看你不太适合……” 



　　“别一棒子把人打死，好不好？！”孟雪恨恨的语气，把贾博士给她造成的郁闷全撒在陈忱身上，几乎把陈忱吞灭了。陈忱却误认为自己使得孟雪在同学面前丢了面子，孟雪的个性他是知道的，她丢失的东西都好比国宝被失窃，她一定要找回的。车到了家门口，戛然而止，陈忱忙讪笑着下车，打个手势去开门。 




　　这时李珊夫妇也下了车，李珊道：“孔子曾经说过‘种下思想，收获行动；种下行动，收获习惯；种下习惯，收获品格；种下品格，收获命运，这话很有道理的。几年前，我还曾经参加过一个有关管理的培训，那个老师讲的话很有哲理，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高层管理者是拿着望远镜的人；中层管理者是拿着放大镜的人；具体工作者是拿着显微镜的人。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决心把手中的显微镜变成放大镜，再把放大镜变成望远镜，如今我手里终于握着望远镜了。” 




　　聪明人一点就透，孟雪明白李珊的话是说人平时就要注重培养自己，当官和求学位同样是在爬楼梯，要有努力和辛苦的过程。也要有周边环境和机遇，就算一个简单的化学反应，也要有反应时间、分子碰撞结合的过程呢。 




　　“人是这么重要，”孟雪感叹道，“我从前真是忽略了，天天和人打交道，好比天天要饮水，太平常了，根本没有仔细品味水的味道。现在想来和人打交道再难也没有读博士难……”她的目光转向李珊道，“我算体会到了，搞自然科学的要比研究社会科学难得多，你们做博士论文，不管怎么做都有结果，只不过是结果好坏而已，可是，我们要去发现自然界存在的东西，明明知道它存在，可就是挖掘不出来，真可恨……” 




　　“我还参加过一个‘市场营销培训’，”李珊边上楼梯边说，“有一点我记得特别清楚就是‘MAN’法则，M代表Money，A就是Administrator，N就是Need，现代的企业，特别是那些富裕起来的大老粗们，非常懂得借——借脑、借势、借力，这就是企业管理一绝：借人补己。你不妨也试试，借别人成功的大脑用用。” 




　　借脑——那贾博士的大脑那么容易借吗？要付出代价的啊！孟雪很想把自己的困难和困惑说给李珊，可是，丈夫在身边，她只好作罢。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认识你真是三生有幸啊。” 



　　陈忱大声赞叹李珊的话。孟雪眉头又皱成梯田：他很佩服李珊这个女副市长，可是为什么自己努力求职总是被他飞刀一样的话横空乱斩？李珊夫妇顾自笑着进入房门。楼下客厅坐下后，陈忱边沏茶边说道：“我这个老婆啊，自尊心特别强，敏感得像自动门的光敏电阻，我就觉得她不是当官的材料，最起码的她连奴才都不会做。” 




　　孟雪的脸色陡变灰暗，听了后半句话又笑容浮面，仿佛粗糙的皮肤上施粉过多，掩饰缺陷中总能隐约觅到真实。古时曾经流传这样的词句：八十岁老母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尘；生个儿子是个贼，偷得蟠桃献母亲。孟雪根本愤怒不起来，更何况她心里最担忧的已经不是什么职位了，可陈忱的思维还定势在她初读博士时的心态。也难怪，他并不知道这些天来孟雪所承受的伦理道德情感的磨难。只听得陈忱继续说道：“做不了奴才，就做不了人才，更做不了领导，是吧，市长大人？” 




　　李珊和水妹笑着不置可否。陈忱又说：“前些天，母亲节，多好的机会！可是，她就是不肯屈尊跪下认他们厅长‘干妈’，我告诉她，人自尊心太强就没有出息，也就是所谓的傻，你一定要理解这句话，吃亏是福，可她就是不听我的。” 




　　自尊心太强？是的，给贾博士一个人独舞，她已经感到自尊心受到强烈的伤害了，好啊，那贾博士不是还有下次吗？去交换得来顺利，这样就有出息了吗？孟雪的思维多而不乱，她不由得鄙夷地瞄了一眼陈忱。 




　　“要是你，早就磕头九拜了？”水妹笑着问。 



　　“那是哦，”陈忱也笑了，说，“也是几天前，我们处长他老爹八十岁升天了，我去奔丧，到了他爹灵柩前，扑通跪地，大磕头，把我们处长感动得无话可说……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么大年龄的人本来就是长辈，磕几个头算什么，瞧我的处长一眼，心里说：记着，龟孙子，代你行孝，这下你可忘不了我了。我就像一个惊堂木，没有任何一个男儿肯如我一样能如此屈尊，这就是不花分文的‘投资’，比送礼贿赂好用多了……哈哈！” 




　　“你可真是尝到磕头的甜头了，因为几个响头，老婆娶到手了，再磕几个响头，位子就又到手了？”孟雪不惜在老同学面前揭穿老底。 



　　但见到李珊夫妇面露疑惑，陈忱笑着说道：“那是哦，想我当初追求孟雪的时候，还颇费了一番心思，可我到底让这只大白鹅低下了高傲的小脑袋瓜。” 



　　“下跪求婚？”水妹笑着打断他的话。 



　　“没有，”孟雪说，“当初我没想骑这匹‘黑马’，因为他还不够高度，”孟雪转向李珊道，“你知道我的哥哥有一米八，我父亲也很高的。” 



　　“是哦。”李珊点头称是。 



　　这时陈忱笑着说道：“她母亲病重的时候，我和她到她老家去，临上飞机前，告诉我说，要我把鞋掌钉高点，当时我没想什么，可是到了他家里，我真觉得到了大人国……” 



　　孟雪笑着打断陈忱，“到我老家的那天，没一会儿的时间，我却找不到他了，不一会他又冒出来了，笑嘻嘻地告诉我，他去钉鞋掌了，哈哈！” 



　　大家都笑了。 



　　孟雪继续说道：“其实，那次我本没有想带他回老家，我总觉得他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孟雪猛然停住话头，心底盘算陈忱是否会发怒，谁知道陈忱大笑以后说：“当时，她让我帮她买飞机票，她本来让我预订星期二的票，我以为她是想逃婚，就给她买了星期四的票，给自己两天的时间迂回侦察，顺便也给自己走了点后门——也买了一张同样的飞机票，她无可奈何，我自然就成了保镖了，哈！” 




　　陈忱兴致未减，继续说着，好像推销员，一定要把产品卖出去似的。 



　　“对于到她家里一事，我和我开公司的合伙人仔细研究策划了好几天，这一次去关系到是非成败，最重要的当然是丈母娘了，我们到了她家的时候，她母亲已经昏迷不醒，她哥哥说，前一天还能说话，三天后，就离开了人世。” 




　　“是噢，”孟雪有些愤然道，“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买飞机票拖了两天，我还能和我妈说句话呢！结果被你误了，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幸好！幸好！”陈忱却笑道，“当时我跪地磕头的时候，心里就暗叹‘丈母娘’啊，幸好你没发表意见，你们想想，她要是在那么关键的时候醒来，张口就说不，哪怕摇摇头，我都没机会和她交流，加深好印象，那可是临终遗言啊，那我怎么能娶到她呢。” 




　　“是噢，是噢，哼！”孟雪撇撇嘴儿。 



　　“我想啊，这真是机会，”陈忱没理会孟雪，继续说，“你不知道，馨城婚嫁有个风俗，就是父母双方有一人去世，孩子三个月内必须结婚，否则，要三年后才能结婚……” 



　　“哼，三岁的儿子也要去讨老婆，”孟雪还在愤恨中，故意找茬儿，专拣陈忱的语言漏洞，“这样的儿子要送到教养院了！” 



　　“哎呀，老婆！”陈忱叫道，“咱娶到你也不容易，做了太多的策划，你可比我做生意难多了！” 



　　他转向李珊夫妇说，“我回来就催她领结婚证，不知道怎的，她就答应了。” 



　　“哼！”孟雪仍有些愤恨，“乘人之危，感情最脆弱的时候，最容易上当了……” 



　　“孟雪，”陈忱叫，“你让李珊帮你分析一下，这房子车子，哪一个不都是给你买的？嫁我你也不亏啊，真的已经非常不错了。” 



　　之后，对李珊补充道，“我都是替她打工呢，谁叫咱爱她呢？！” 



　　孟雪还要还嘴，可突然发现舞台上只剩下她和陈忱，李珊夫妇成了鸦雀无声的观众了。她知道自己今天有点挑剔陈忱，全是因为烦躁的心情。就像菜不合口味，换一道，调节气氛，需要换个话题，孟雪说：“明天，我们去武夷山啊，那是世界双遗之一，自然遗产和文化遗产，不错的，我这些天来，心累得精疲力竭，你们来了，给了我多好的一个逍遥的理由啊。” 




　　“好，”李珊说，“我参加的会议要后天开始，刚好明天一天有空，我们早点出发，可以吗？” 



　　大家一致通过。此时，孟雪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接了电话听出来是方国豪，刚刚忘了贾博士的孟雪的心脏突然早搏，颤动了一下，眼角扫描了一下陈忱，他正忙着给水妹斟茶。 




　　“请问，您有事吗？”孟雪很客气的声音问道。她故意如此礼貌，因为客气就意味着有距离，意味着陌生感；随意便是熟知，给人零距离的感觉。这简单的一个“您”字既破坏了对方亲近的距离，又给电话线外的人的耳朵植入对某种怀疑的免疫疫苗。所以，当孟雪结束电话时，陈忱并没有在意孟雪和谁讲话。孟雪无言地走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来，不料一片茶叶堵在嗓子眼儿，上不来也下不去，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咳出来，害得陈忱忙捶后背。看着那吐出的残缺的叶片，孟雪暗想，这方国豪可真像这叶子，将来有一天很有可能会被他噎死的！ 




　　“不要这么激动嘛，”陈忱笑着说，“老同学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是哦。”水妹附和道。 



　　“能不激动吗？！”孟雪借坡下山，总算掩饰过心底的痉挛。忽然，她叫道，“如果明天早上去可能来不及当天回来，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就走，我们可以在晚上十点之前到达武夷山，这样明天一大早就可以去游玩了，傍晚的时候就可以赶回来了，也不会误了李珊后天的会议。” 




　　孟雪只想立刻离开馨城，她现在实在太压抑了！她想把那个贾博士从大脑里抠出去，可是，就好似一块才出炉的巨热的蛋糕拿在手上，她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因为，她饥肠辘辘，而陈忱，这个丈夫并不理解她。 




　　“说得也是，”陈忱道，“可是，他们才下飞机不是有点太疲劳了？” 



　　“累倒是不累，两个小时的飞机旅程，”李珊说，“只是怕耽搁你们的事情……” 



　　“这是哪里的话啊？”陈忱说，“明天我就是有一百个客户等着我，我也不见。”陈忱转向李珊，“您可是大人物啊，一脸的官相，一身的官运，咱得找机会和您沾沾运气啊，这样同行的机会怎能不恩赐呢？对吧，水妹？” 




　　陈忱转向水妹，寻找同盟军，他思虑着，水妹一定会去劝诱李珊，而李珊也一定会答应的。他相信，男人，特别是中国的男人，嘴上的女权主义，那都是哄未婚的女孩子玩的。对于女人，特别是为己之妻的女人，不管你是市长也好，省长也罢，女人比男人强肯定不舒服，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水妹果然如陈忱心愿。李珊笑着点头应允，她转过身来，拍了一下孟雪的肩膀，笑呵呵地说： 




　　“你这个老公，可真够厉害的了。啊？呵呵！” 



　　孟雪懵懵懂懂地从她内心的苦楚走出来，以笑回视，忽然想起才定购的生物试剂这几天要到实验室，于是，给涂颖祎挂了电话，请她帮忙收下。涂颖祎欣然应允了。孟雪略一沉思，别看涂颖祎在对自己课题研究的保密上，做得像保密局的管理员，对自己的东西像小猫护食一样，不容人侵犯。可是，孟雪毕竟不是克格勃，没有必要探究她如何，在不涉及她的研究课题的情况下，涂颖祎是个相当不错的朋友，特别是这些天，她虽然不知道孟雪经历了这么多心路历程，可总还是用她那颗善良的心去劝慰她。想到这里孟雪的眼睛竟有点潮润了……一抬头，那边陈忱已经整装待发了。 




　　立即行动，他们踏上去武夷山的征程，离开馨城，孟雪心底那种沉重忽然就飞离了她的躯体，她努力着企图把那个贾博士推离九霄云外。迎着夕阳西下，青山渐渐揽起夜色，四个人在车中有说有笑，渐渐的，共同记忆中的美好东西仿佛杀猪的洗小肠，翻过来，再也没有再翻的必要，又好像挂历一打，掀掉一张一张，最后只剩下一无所有了。车里原本一树枝的麻雀，好似突然飞来个老鹰，静默中能够听到彼此喘息的声音。还是陈忱打破沉默。 




　　“我们讲笑话，让笑声把寂寞吃了。” 



　　“好主意。”水妹说，“我们轮班，我先说，深夜，一名裸体女郎叫出租车，司机盯着她看，女郎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全裸女人吗？’司机说：‘我只是想看看你从哪里掏钱出来。’” 




　　陈忱笑出声音来，两位女士却沉默，同类的心灵就是相通。接着听到水妹说：“这可是别人发给我的手机短信啊。” 



　　这一句话反倒惹得女人大笑。孟雪说：“此地已经无银三百两了，还干吗非得解释隔壁王二不曾偷呢？” 



　　一时间水妹语塞，陈忱接口道：“我就是经常这样，因为爱，所以怕，总是画蛇添足地解释，结果反倒被误会做贼似的。” 



　　就这一句话不但解除了水妹的尴尬，反而送给两位女士开心丸：女人最需要的就是被男人爱，被男人怕。李珊暗自慨叹：这个人讲话可真是八面玲珑，像健身球，光光滑滑，在五个指头之间滚来滚去，都舒坦！ 




　　“现在轮到谁了？”陈忱提醒道，“李市长的了。” 



　　“哎，现在别这样叫我，”李珊道，“我们都是朋友，叫我李珊更亲切。哦，我讲一个说不上笑话，可是给我记忆很深刻。我有个朋友说，他去欧洲旅游，在一家酒店急匆匆去了洗手间，解过手后一脚踏出洗手间才想起忘了冲水，心想：算了，不回头了，于是再一步跨到洗脸台伸出手到水龙头下，没水出来，他想：算了，手也不洗了，于是，又两步到门前，准备出去，可是，门却打不开了。只好回头，先去冲水，再洗手，然后门才开了。” 




　　众人大笑。陈忱说：“我们中国人就是这样不守规矩，而不守规矩也没有得到过什么惩罚，所以规外行动是国人的特长。” 



　　“也不见得，”李珊说，“我看到过很多外国人不守规矩的，其实只要方便，人人都会图，不过是中国人多点，外国人少点而已，你想啊，不管是黑人、白人、棕色人、黄种人，皮肤底下流着的血液同样都是红色的，差不了多少，是吧，生物专家？” 




　　“哪里专家？我现在很累啊，博士学位还没拿到呢。唉，算了，算了，咱们现在不谈博士。”孟雪道，而后点头同意李珊的观点。又说，“其实，守不守规矩我倒觉得没什么，但是我却发现国人一大弱点，那就是缺少一种冲劲儿和干劲儿。” 




　　车里是黑的，外面路灯是亮的，车里的人是朦胧的，不用看任何人的表情，但从那无声的沉寂中就能感觉到各位的心全被孟雪捏在一块儿。她继续说道：“我们都知道中国的古文明：指南针，火药，造纸术……我们引以自豪，可就在我们还躺在历史的温床上懒睡的时候，外国人用我们的指南针航海，发现新大陆，进行殖民掠夺；同样的利用我们的火药，我们古代传下来的鞭炮，特别是那种飞上天爆炸的钻天猴儿，外国人利用这个原理制造了火箭，还有中国人以毒攻毒治疗天花病毒，这种方法传到欧洲被发扬光大，变成了牛痘接种，变成了全世界都用的天花疫苗……所有的这一切，萌于我们伟大的文明古国，却没能被发展，被开拓，我倒是觉得，即便是门不开了，那也没必要回头啊，最好的办法是一脚踢开门，如此，那人就闻名了！” 




　　她说这话的同时，身体里另外一个声音在告诉她：第二步要做下去，如果不克服困难，那么火药永远都变不成火箭的…… 



　　“我看你是不做岳飞，也要做秦桧，”陈忱说，“不流芳千古，也要遗臭万年。” 



　　“你干吗？”孟雪身体里的声音被陈忱的声音惊跑了，她怒声道，“怕我的话掉地上摔破了？谢谢你替我接着！” 



　　“哎，老婆，别生气嘛，”陈忱央求的口吻，“如果我再说，就一头撞到海绵上，撞死算了！” 



　　找石头，钢板，哪怕木板都可能撞死，可偏偏找海绵去撞？李珊夫妇笑了。 



　　“撞死？”孟雪问道，声音里满是不屑，“装死吧？！” 



　　此时，李珊充当了第三者，朝向身边的孟雪问：“你们平时是否也这样？属于吵闹夫妻那一类？” 



　　“是噢，”陈忱笑着说，“她总是欺负我的，最后总是我跪楼梯求饶。” 



　　水妹笑了，说：“反正你也不是跪一次两次了。” 



　　“那是，”陈忱应和，“蚊子多了不怕咬。” 



　　听到孟雪问李珊：“你们夫妻不顶嘴吗？” 



　　“有啊，”李珊说，“不过我们赶世界潮流，现在不是时髦冷战吗？我们就采取这种方式，妙处有三：第一，内部战争，不扩散到孩子；第二，安静，不吵左邻右舍，第三，冷战不过夜就升温了。呵呵！” 




　　车里的人大笑不止。几个人都精神百倍，惟独孟雪敷衍着他们的快乐。没多久，车窗外的灯光逐渐亲近起来，到后来，简直不用伸手，只要打开车窗就能摘到了——他们已经到了武夷山旅游区的宾馆区，陈忱轻车熟路地找到山都宾馆。泊好车，进入大厅来到服务台前。 




　　“我来，”水妹说，“这已经让你们破费了。” 



　　“哪里哪里？”陈忱已经掏出钱包，“这么远地过来，怎能让你们出这费用？我来，我来！” 



　　那服务台前站着的小姐，虽然轻描淡写地描描眉，微微地涂了些口红，在大都市里，看到女人淡淡的化妆，这样的女人多数是知识白领；而浓妆艳抹的女人在国外通常叫walkinginthestreet，在中国是不合法的妓女之特征。而这个服务小姐显然是在向大都市看齐，当然，向往文明是好的，可是，她似乎并没有领会都市女人的高雅多半还是来自内在的气质。所以，尽管那眉毛很整齐，口红涂得也地道——核桃变成樱桃小口，可隐隐的总是有那么种乡土的气息扑鼻而来似的。 




　　孟雪看着这个小姐，一个想法在心里诞生了：那贾博士不是喜欢美女吗？下一次找个干这种行当的女人去充当不就行了？一转身，她就否定了自己：害人哦，都是同胞姐妹，人不可有贵贱之分哦！ 




　　“怎么不打折？”陈忱对那小姐叫道，“上次我来这里打的七折！” 



　　“今天不打折！”那小姐毫无语气地回答。陈忱心底大怨水妹，如果没有刚才的争相付款，这个山妹子肯定会折价，但这个山妹子如此坚持，真是老谋深算，或者久经沙场，晓得客人之间的关系和重要区分，似乎更清楚他们不会换别家宾馆，即使出门对面就是也不会退去。原因有二：一是，中国人特爱面子，有些人为了场面，在外花天酒地，哪怕回家饿肚子；其二，请客的人只要请的是客人，自然没有二进宫门的道理。看到这四个人，狠宰准没错！ 




　　“你——”陈忱还要讨价还价，蓦然瞥见李珊夫妇目光都聚焦他身上，他惟恐他们不懂当地行情，而误会他小气，于是说道，“好吧，行行！” 



　　交过钱以后，陈忱拿起房间电子牌号，对那小姐说：“小姐，您好像已经很老了！” 



　　之后，他们上楼，两间房，两对夫妻。进入房间，孟雪笑着问：“你怎么说那小姐很老了？她不过才二十岁左右啊。” 



　　“你啊，”陈忱道，“总想当官，当官都是和人打交道，这一点没错，最重要的是揣摩别人的心态，预知她会说什么，做什么。” 



　　孟雪撇撇嘴儿。心里的贾博士鬼影似的出现了，他将要做什么？还要自己只给他表演吗？ 



　　此时，她听陈忱又说： 



　　“我说那小姐，是说她心老了，懂得稳住顾客，吃高价而不让，我是告诉她别把我当傻瓜。”顿了一下，他又说道，“可是，人最可悲的就是明明知道上当却偏要上当，糊里糊涂不懂得也心安呢。” 




　　没错！没错！现在的孟雪不知道有多理解这句话的深刻含义！她只愿自己是个傻瓜，糊里糊涂地按照贾博士的要求去做，现在不是就可以进行第三步实验了？可是，她却既不糊涂又不傻瓜所以才如此不安心呢！ 




　　孟雪笑呵呵地走向洗手间，回头对他说：“唉，聪明人有的时候还真累，最近电视里热播《孝庄皇后》电视剧，那皇后为了顾全大局还要杀忠臣，当时痛苦一会儿，过去了还不就完了？唉，这点点折价不成就算了，现在还在揪心呢，多累！如果你的命运和前途如此，还不知道你怎样呢……” 




　　“你——”陈忱好像少有地哑口。孟雪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担忧露出马脚，生怕陈忱扯“脚”不放，于是把问题援引到他身上。她探出头来说：“我知道，你并不是在乎那百来块钱，而是一种失败感，挫伤了你商场谈判的成功瘾，是吧？！” 




　　孟雪说得陈忱也笑了起来，走到洗手间，看到孟雪正在洗澡的裸体映在洗脸台上的大镜子里。没料到陈忱张开双臂，镜中的叠影让孟雪心底猛地抽动了一下。她捧起陈忱的头，温柔的说：“亲爱的，你一路上开车，够辛苦的，洗个澡，好好休息吧。” 




　　陈忱却头昂起，仰视站在浴缸里淋浴的孟雪。 



　　“你怎么这么温柔？”陈忱柔声说，“看样子你的同学还是要多来，这样你就会从一只母老虎变成一只小羊羔了。” 



　　孟雪出了卫生间，还没擦干身上的水，就听陈忱叫她拿本书来。孟雪顿悟，他是要解大手，读物仿佛是肠道润滑剂。可她满房间巡视就是没有一本杂志类的刊物，忽然看到宾馆介绍，于是送到卫生间，却看见陈忱一改坐马桶的习惯，而是两只脚踩在坐便器的边沿上。 




　　“哇噻！”孟雪大叫，“你这是干吗？千万别摔下来！” 



　　“这样不是卫生吗？！”陈忱闷声说。 



　　“哎呀，你这个人，”孟雪继续叫道，“我有个同事，一向出差蹲坐便马桶，蹲着，蹲着，掉了下来，摔断了盆骨！你也是要干净不要命啊？” 



　　“我站得稳呢。”陈忱目光从那张宾馆介绍上转移到孟雪脸上，“别这样咒我好不好？” 



　　“哼！”孟雪脸色霎时间大变，“好心没好报！”下一句“摔断了你的骨盆就知道了”没出口，看到陈忱小心地动了下身子，把话吞到肚子里。转身离开，到了床边，似乎还觉那话非但没有消化，仿佛结了个大结。她猛然又跨到洗手间，大声嚷道：“你看人家李珊的丈夫，总是那么性情温和，像尊弥勒佛，可你呢？像张牙舞爪的八大金刚！” 




　　“你以为弥勒佛好啊？那需要多大的肚量？是不是都装出来的？”陈忱排泄体内垃圾似乎根本没费力气，战斗力并没有减弱，“还是八大金刚好，威风！” 



　　孟雪瞪眼转身，几步到床边，一头栽下去，贾博士那笑眯眯的弥勒佛样又鬼魂一样浮现在脑子里。转过身来，却又看见天花板上两只蚊子在打架，于是，她顺手抓起床头柜上的簿夹子，重重地扔过去，浑身的怒气和内在的压力似乎都随着那“啪”的落地声而飞离躯体。 




　　“去他妈的！去他妈的！明天反正是新的一天……” 



　　孟雪的潜意识在狂喊乱叫，接着，困倦如清晨的浓雾，侵袭周身，陈忱洗澡的哗哗水声，又仿佛摇篮曲般，她把附身的鬼魂扔了，睡着了……可她真的能够那么潇洒地挥去贾博士的阴影吗？ 




　　十、逍遥一刻 



　　早上，可真是个好天气，而这武夷山却和中国的名山大川迥然不同，山峰不高，却像雕塑家未完成的作品，天然中带有似乎人工雕琢的痕迹。袅袅云雾中是清晰的褐色岩石和顶上湛蓝的天，在此之间是片片绿色，这山峰几乎一个德性——几乎座座戴绿帽子。这云雾也特别，不像庐山云雾，厚重迷蒙，也不像泰山的云海，层层叠叠，而是一条一块的，独立性特强，又好像群众关系不很融洽的孤僻人物，但是，这山间云雾都是这模样，所以也不值得奇怪。就像我们人类现代小家庭组成大社会一样，这条条块块形成了武夷山独特的自然美。 




　　他们就在这山间向武夷山的自然保护区进发，目的是为了看自然的猴子。现代人把追求原始当成一种时尚，动物园笼中关着的瘦猴子已经不能让人们饱眼福，为了饱眼福，宁肯颠簸数十里到原始森林才能体验真实，回来也就多了一道向人炫耀的资本。物以稀为贵，全世界天然的猴子少，使得武夷山的自然保护区也在人们宠爱之列。 




　　欲往上走，山愈陡，一直缠绕路边的溪水愈窄，时不时有“漂流探险”的路标，溪中有橡皮艇缓缓顺流而来，上面有几个身穿救生衣的大无畏者。曾经有过报道，某人到野生东北虎旅游区旅游，坐在囚车一样的观光车里，看着老虎张着血盆大口，猛抓车钢筋护栏，还大笑不止，够刺激！现代人真是活腻了。孟雪暗笑自己内心深处的闪念，且听陈忱介绍道：“你们看，沿着这条溪水走，就会寻到九曲溪的源头。回来我们乘竹排下来。” 




　　“听说九曲溪是武夷山的一大特色，是吧？”水妹问。 



　　“那是啊，”陈忱道，“到武夷山不乘坐竹排，那真是枉来一回。” 



　　“许多人说，看景不如听景，听景不如幻景，”李珊笑着说，“这九曲溪不会也是那种‘不去终生遗憾，去了遗憾终生’的地方吧？” 



　　“这绝对不是，”孟雪道，“我已经来过三四次了，每一次必乘竹排。郭沫若有句话：‘桂林山水甲天下，不如武夷一小丘。’” 



　　正说着，车子驶上石头路面，颠簸得车里的人都似乎在跳蹦蹦床。更可怕的是路的右面是山崖，那石头摇摇欲坠，左侧是山涧，深不可测。车里的人都有些紧张，都只顾专注地闭口品尝危险。 




　　“慢点！”孟雪冲陈忱说道。 



　　陈忱说：“别紧张嘛，有这么多人陪着，怕什么？！”而后说，“若是我一个人开车来这里，我说什么都不肯走的。” 



　　李珊夫妇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笑容释放了紧张的情绪。孟雪瞧见大家似乎都轻松了，笑着说： 



　　“人这个动物很奇怪，自己遭遇点痛苦就了不得了，若说给别人，就减轻了，好像有别人帮着承担，你看人们乘飞机就有一种心理，非常害怕飞机坠毁，但一想到有那么多人陪着，就不怕了。是不是有点自欺欺人？” 




　　李珊夫妇笑而不答，明白孟雪暗笑陈忱。他们明白听夫妻斗嘴如观斗鸡，你只管当看客不必啄上一嘴毛的。孟雪看到车的后视镜中，陈忱瞪圆了眼睛。许久无语，可是孟雪肚子里已经生出一堆的回击话语，只是找不到出口，颇觉得消化不良。她也瞪圆眼睛，说：“奇怪，你发什么呆啊？” 




　　车轮胎刚好和一块高出地面的石头亲吻了一下，车里的人都很震撼。 



　　“别逗了，”陈忱道，“我在开车！” 



　　拐过一个山弯，两山之间豁然出现一块开阔地，白墙红边青瓦的房屋，出现在绿色的草坪上。两个多小时的劳顿后，终于到达目的地。沿着右侧生满茂密树木的山体道路，转弯过了一座小桥，在博物馆旁边的停车场停下车。阳光拥挤在博物馆前的溪水和馆前空地以及房屋上面，刚才走过的路全被高山夺去了阳光的抚爱。他们出了停车场，走向博物馆前。 




　　孟雪扫视着小溪对岸的山坡上，说：“今天怎么一只猴子都没有啊？”她抬起手来指向山坡，“李珊，上次我们来的时候，猴子都是从那山上爬来下的。” 



　　“是吗？”李珊用手遮阳光望着山坡说，“是不是没几只啊？” 



　　“不，很多！”孟雪回答，“一群猴子，好像一个家族、猴爷、猴奶、猴爹、猴姑姑、猴婶婶、猴孙子全有，我上次就看到一个刚刚出生几天的小猴子吊在母猴子的胸下，好玩极了。” 




　　这时，陈忱却到博物馆前问那管理员，为什么今天没有猴子。管理员说，早上有个游人结婚度蜜月，高兴中放了一挂鞭炮，把猴子全吓跑回到山上去了。他手指着那山顶的树枝间说，那猴子蹲在树上。陈忱便请李珊夫妇朝山上看去，仔细看来，好多只猴子都蹲在树上晒太阳。这时，那个热心的管理员对着山顶大叫：“猴——下来！” 




　　大家都笑。陈忱道：“来，我们一起来叫，猴儿——下来！” 



　　孟雪忍不住笑着说：“你真是不吃亏，还不如叫‘猴爹’！这人类自古以来，都是有儿子不孝，很少有老子不管儿子的，那猴子还能超过人吗？猴儿不听你的，猴爹会管儿子的……” 




　　李珊夫妇窃笑不已。听陈忱说：“别让我一个人叫，孟雪，你们女的来叫，公猴子准会下来……” 



　　话音未落，孟雪脸孔板起，生硬地说：“还是你们男同胞来叫，母猴子下来，还带着几个崽儿，收获大呢！” 



　　说得身边新来的游客也大笑起来。从他们眼神里发出来的是那种愉快的心情——也许看到猴子都没有这么快乐呢！ 



　　最终，猴子还是没有下来。李珊提议，下山，赶去九曲溪。走在路上，孟雪感慨地对李珊说：“看你，是这么懂得取舍，我们如此颠簸的目的就是为了看天然的猴子，既然猴子不下来，你就会立刻采取放弃的决定。这人生的路何尝不是如此呢？‘舍得，舍得’，有‘舍’才会有‘得’啊！” 




　　“没错。”李珊说，“如果在那里专等猴子，到晚上它们都不下来，那后面的许多都被耽误，舍弃这一点点，会得到后面的许多。我平时做事情也是这样，不管花费多大的心血，顾全大局的时候，该放弃的就要放弃。” 




　　而孟雪的心思是，是否舍身再去为那个贾博士跳脱衣舞，甚至去舍弃一把女人身而得到科研成果呢？ 



　　“是啊，”孟雪想起了工作也牵挂了她许多的心思，于是她说道，“我要仔细考虑是否放弃东南研究院了。” 



　　“嗯，”开车的陈忱说，“大学不错，当个老师清闲，还可以好好照顾我的儿子。” 



　　“哼！自私！”孟雪生气地说，“你懂吗？要进入大学里当老师，一定要博士学位。在大学里要干得好，一定要到国外做个‘博士后’，镀洋金，懂吗？” 



　　“又要出国啊？”陈忱着急地说，“那我儿子怎么办呢？再说，你出国了，还会回来吗？一想到在国内这样不受重用，那还会回来呀？！不行不行！” 



　　夫妻两个似乎又要开战，孟雪看在李珊夫妇远道而来的份上，不再驳斥陈忱的自私，转身望向窗外。 



　　很快下到半山腰，到了乘竹排的地方，陈忱和水妹去办理竹排票。孟雪和李珊走在后面。沉闷许久的孟雪看着前面的丈夫说：“他总是限制我的想法，让我觉得很压抑！你看你，同样是女人，你新官上任连跳三级，还有丈夫陪同来开会，而我，却总在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凉亭里，老公还时不时弄点风雨，全然不顾我已经瑟瑟发抖了。” 




　　李珊为了缓释孟雪的心理压力说道：“其实，现在的社会已经给了我们很多的机会。我倒是认为，孟雪，既然东南研究院如此，你就寻找别的发展机会，机会成熟了就毫不犹豫地抓住它。我是看到了，就凭我们博士学历，人生阅历，以及科学技术知识，还有文学素养，还怕求不到自己所求？北京，广州每年都有高级人才招聘会，到那里试一试，有什么不可以呢？别把自己当成废材。我是看了一些政府官员，有的能力根本就不如你，可是，由于某种历史的原因，他们占了位置。我们是老同学，我根本就不会奉承你，其实，你比他们强，只是还没有伯乐识别千里马；或许就是人人熟知千里马，千里马被驽马围困而已。要自己跳出来的！” 




　　“这些我都曾想过，可是，”孟雪终于有了单独和李珊说悄悄话的机会，“我目前面临一个大难题，我也知道借脑，可是我要借的那个脑袋里装的不但有智慧还有荒淫……他要用他的智慧换取女人的身体……” 




　　“噢？”李珊有点惊愕，“有这样的博士？” 



　　“是哦，”孟雪反而平静了，“直到昨天，我想通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人本来就是动物，不过自称高级罢了，高级在人身上的一种蛋白质的一串符号和动物的只差别几个而已！索性我把眼睛蒙上去和他睡一觉换取算了！权当和他陈忱过一次野外夫妻生活吧……” 




　　“哎，”李珊道，“可不能轻率作出这种决定，就是你跟那个博士上床了，他也会看不起你，想想其他的人有没有能借脑的？况且，他若是知道了，你可怎么办？” 



　　李珊用眼神指指前面陈忱的背影。 



　　“他吗？”孟雪明知故问道，“这一路上，你已经看出来了，他并不支持我修博士学位的，刚才还怕我出国呢……” 



　　“我想困难都是暂时的，当你博士毕业时，有机会去国外修博士后，那还是要去的。”李珊很婉转，不评论孟雪夫妻关系，就事情而论，“我认为让一个博士在家里当保姆，对社会是有点浪费！”她的目光指向陈忱的背影，又补充说道，“他的思想工作还要做通，依我看来，难度还是很大的，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是啊，”孟雪感喟李珊一针见血的洞察力，“他就是这样，对我修博士学位从来没有一句赞成的话。你看我们研究所有个涂颖祎，她那丈夫可真好，尽可忍受劳燕两地，支持她带着女儿来馨城求学。我好眼馋啊，我怎么没摊上这样的好老公呢？” 




　　李珊笑了，说：“现在还讲这话，朋友要培养，丈夫也要培育，育夫可比育友难啊……咦，他们在干吗？吵架吗？” 



　　她们快步走到溪水边的售票处，陈忱正在和售票员争论着什么。李珊问陈忱旁边的水妹怎么回事，水妹手指指向溪水中停泊岸边的竹筏翘出水面半米高的尾部，说：“瞧——船头上的号码4680和3333号，售票员给的号码4680，而陈忱一定要3333号。” 




　　“哎呀，”李珊道，“这有什么关系啊？不都一样坐啊？” 



　　“呵呵，你们不知道，”孟雪笑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这里的人可迷信数字呢。在北方人们都喜欢偶数，2，4，6，8，10，好事成双成对，而不中意3，5，7；可是在馨城大不一样了，好比淮南的橘子到了淮北就为枳，这里的人们喜欢的数字却是3，5，7，尤其是特别喜欢3，而‘3’的读音，馨城方言读音‘升’，电话号码，手机号码，3越多越好，意味‘升升升’了，官升3级，财升3斗，实乃人间幸事。还有这个‘7’，馨城方言读音‘吃’，民以食为天，‘吃吃吃’了，有的吃总比没的吃强啊。上一次我去买鲜花，挑了4朵刚想走，恰巧撞见一位同事也在买花，她很惊讶：‘你怎么买4朵？退了一只，要么再买一只？否则你（死）定了！’” 




　　“原来如此！”李珊和水妹相视而笑，恍然大悟。 



　　这时陈忱兴高采烈拿着战利品：3333号船票，示意大家上竹筏。 



　　“这回你不只连升3级，还多升了一级啊？”李珊笑着问陈忱，其实，4个“3”就是连升4级，她故意避开“4”，且很明白地表达了意思。孟雪又自慨叹，不愧为市长，应变和婉转的手段也真高明啊，要学习啊，可是对付那个贾博士是能够用避让的方法就能撬开其金口吗？ 




　　“那是噢，”陈忱笑着审视手中的票，“谁会去要4680啊？你想想，乘船图平安，谁想‘死’啊？4680连起来的意思就是，死（4）了，财运溜（6）了，一切蒸发（8）了，所有都没（0）了，太不吉利，不要不要！坚决不要！” 




　　李珊夫妇哈哈大笑着下台阶走去。此时，孟雪的手机响了起来。 



　　“涂颖祎，你好！”孟雪问，“生物试剂已经到了？谢谢你！” 



　　电话里忽然没了声音，许久，又传来涂颖祎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带水，孟雪忙问她怎么了，从那电话的声音里，她判断涂颖祎特别伤心——什么事会这样？前几天还好好的！那涂颖祎犹豫着，听到孟雪还没回来，她只说“等你回来再说吧”就挂断了电话。孟雪满心疑虑，想不出涂颖祎哭泣的所以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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