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存亡喋血 
lanr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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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米兰达，你也听到了么？　
　　　
　　　　难道阮达尔他们还没能把毒蝇消灭干净，竟然让那些残存的敌人到处乱撞？不，听那密集的、让人晕眩的虫鸣声，这些毒蝇绝不仅仅是“残敌”那么简单……　
　　　
　　　　难道，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敌人就已经卷土重来了么？我不由心中凛然。　
　　　
　　　　溿岚泽外围赖以屏障的结界已经洞开，而我们的心思刚才却一直专注在死去的海莉公主身上……一切都是那样突然，这个局面米兰达是否已经了解，是否已有对策呢……　
　　　
　　　　……米兰达？　
　　　
　　　　此刻的米兰达仿佛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那刺目的强光已经完全淹没了她和海莉，我看不清她的动作，我只能揣测，这大约是巫女的“牺牲术”决定成败命运的时刻……　
　　　
　　　　片刻之后，那耀眼的强光仿佛略略淡落，一种预感蓦地攫住了我的心弦。我用力握着手中的剑，强撑起眼帘在那让我畏怯的光芒中搜索米兰达的身影。　
　　　
　　　　“兰若，帮帮我，兰若！”那分明是米兰达的声音！　
　　　
　　　　“不用害怕我护体的光环，挺起剑！我的剑会保障你安全地接近我……”米兰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不安和战栗，“快，兰若，帮帮我，就用你手中的剑，帮帮我！”　
　　　
　　　　米兰达？！我的心中登时一片混乱。　
　　　
　　　　我已经明白了她要求帮助的含义——米兰达，毕竟没有避免掉自我牺牲的命运么……　
　　　
　　　　光线在迅速地消退，事实上我已经不太需要那附魔宝剑护身也可以前进了。米兰达！我终于在消散的光线之后，重新看清了米兰达的状况……　
　　　
　　　　米兰达仍然是米兰达，那个“重生”的巫女，她的美丽面孔虽然因为失血而苍白，但她并没有倒下啊……　
　　　
　　　　我只听到一声叹息，米兰达正在轻轻地从她的怀里卸下海莉，公主的身体依然显得憔悴无力。　
　　　
　　　　“我错了，大错特错……”米兰达幽然说道。　
　　　
　　　　而我只觉得心头一紧：米兰达现在的神情，对我而言竟似曾相识……我想起与雷在埃拉西亚王都的那次交锋，身为死灵法师的雷在注视被末日烈焰燃烧的城池之时，赫然就是这样一副阴郁的神情……！　
　　　
　　　　难道，米兰达已经变成了雷？同雷一样……？！　
　　　
　　　　“兰若！你还在等什么！快，趁现在……”米兰达凄楚一笑，“难道你要等我改变主意？我可说不准，自己什么时候，就要‘改变主意’了……”　
　　　
　　　　不，我做不到，实在做不到……我只感到自己已经泪眼模糊。　
　　　
　　　　可米兰达已经倒下，我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剑已经递出……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没有刺这一剑，虽然我根本不能确认，这一剑是否真的刺伤了米兰达——但这绝不是我刺出的剑！……　
　　　
　　　　我只听到自己的哭泣声，仿佛是在远处的自己的哭声……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样一种感觉，我仿佛是一个另外的人那样在倾听自己的哭泣……我知道，我并不只是单单因为米兰达的命运而哭泣……　
　　　
　　　　我不愿相信这是真的，虽然我其实早已经了解——既然神通广大的雷和米兰达都避不开那个结局，那末，我自己又怎么可能例外……　
　　　
　　　　一种绝望让我全身麻痹，我甚至没有力气改变自己刺出那一剑时僵直的姿式，直到我持剑的手腕上传过一阵突如其来的压力……　
　　　
　　　　海莉！死去的公主已经活生生地立在我和米兰达之间！她竟然伸出她柔弱的小手，紧紧握住了我锋利的剑刃……　
　　　
　　　　　　　　　　　※　　　　　　　※　　　　　　　※　
　　　
　　　　海莉，米兰达的牺牲术，毕竟用鲜血换回了海莉的生命啊……　
　　　
　　　　然而海莉并没有搭理我的激动，她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毛……她的手仍然紧紧握着剑刃！不，她甚至比刚才握得还紧，我看到那带着暗金色光泽的鲜血，正从她握剑的手掌中一滴滴地洒落下来……　
　　　
　　　　“海莉，你怎么了，海莉？”我的心中隐然不安。“……你可能误会了，我并没有要伤害米兰达……”　
　　　
　　　　天，如果海莉真的这样误会，想同刚刚复苏的她一下子就解释清楚一切恐怕不太容易呢……事实上，如果那些退出密室的巫女们这时候闯进来，看着她们的老师和领袖倒在我的面前，而我的手里还提着沾血的宝剑——她们又会怎么想？我这时候忽然感到有些慌乱，我和米兰达之间的默契，可能并没有第三人知道……　
　　　
　　　　不，我顾不上这些了！难道我受到的冤屈还少么？我习惯了，我才不在乎呢——我心里一横。无论如何，海莉你先让开啊，让我看看米兰达！我们要救起她，其他的慢慢再解释吧。　
　　　
　　　　我仍然不信米兰达会这样没首尾地离开我们，她是穆西亚人的领袖，神通广大的巫女米兰达啊……　
　　　
　　　　然而海莉仍然一言不发！她握剑的手越来越紧，骇得我赶忙松开剑柄退后一步。现在剑已经回到了海莉公主的手上，这原本就是她的剑。　
　　　
　　　　“……海莉，当心你的手啊……”这个善良的小女孩在发什么疯呢？　
　　　
　　　　“米兰达错了，大错特错。”活转过来的海莉终于发话。　
　　　
　　　　“什么？”我听到了什么？我忽然有一种不能呼吸的感觉。　
　　　
　　　　那不是海莉的声音，绝对不是！　
　　　
　　　　“米兰达错了，牺牲术的确可以破解致命的蛊咒，但她却忽略了很多事情！”那个声音顾自说道。“牺牲术可是黑魔法中登峰造极的东西，除非一心投入的黑魔法师才能正确运用它……米兰达确实很厉害，但她把太多的精神徘徊在光明魔法和黑魔法之间，她妄图摆脱黑魔法对她的诱惑，结果她无论是光明魔法还是黑魔法，离最高的境界总还差了那么一小段距离……”　
　　　
　　　　“所以她失败了！那一小段距离注定了她的失败！”那个声音中不无得意。“她仅仅救得回沃荑公主的性命，却救不回公主的灵魂！而她现在还把自己也陷了进去，现在勒穆利亚最强大的法师和最有人望的王位继承人，都会成为我的傀儡了！……”　
　　　
　　　　“你是谁？！”我感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虽然我并不想在这个声音面前显露自己的畏惧。　
　　　
　　　　“我是谁，对于一个马上要死的人并不重要！”“海莉”已经调转剑锋指向了我。　
　　　
　　　　“你刚才说的话可也不算少吧！”我强自镇定道，“如果你真有信心马上制服我，你怎么那样有心情同我解释米兰达魔法的缺陷？”　
　　　
　　　　“你不理解击倒米兰达会有怎样的成就感吗！”那个声音桀桀地笑了起来：“而且，我也需要时间适应沃荑公主的身体！愚蠢的你给了我充分的时间！”　
　　　
　　　　愚蠢，是的，或许我真的很蠢……我看不透那些阴险诡虞的魔法伎俩，不能给那些陷入黑魔法陷阱的朋友任何有意义的帮助……可我刚才真的识破这个家伙的缓兵之计又能怎么样？难道我会先发制人把海莉的身体砍为两段？！　
　　　
　　　　我已经没有时间检讨，适应了海莉身体的那个恶灵已经提剑攻来！　
　　　
　　　　　　　　　　　※　　　　　　　※　　　　　　　※　
　　　
　　　　那一剑来得好快，情急之下，我只有抽出雷的宝剑全力招架。　
　　　
　　　　被那个魔鬼附身之后的小女孩海莉，力量竟然出奇的大！尽管她击剑的架式远不如米兰达迅捷灵活，但我已经叫苦不迭：　
　　　
　　　　因为我面前的敌人是海莉，无论如何，他使用着那个可怜的女孩的身体……我不忍伤害海莉，因此我根本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我只能在敌人一记又一记肆无忌惮的狂攻下勉强支持。　
　　　
　　　　这样不行，这样下去我毫无办法……我奋力挡开“海莉”的又一个劈刺，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密室的门锁。　
　　　
　　　　剧斗之中我已经无暇辨听密室之外的动静，曾经从气窗孔里传来的毒蝇鸣叫仿佛已经消逝，穆西亚的战士和巫女一定在全力应付外来的敌人。可谁会料到，在外敌不可能侵入的密室深处，会陡然出现这样的变故？　
　　　
　　　　米兰达在施展黑魔法之前把巫女们都打发走了，她们也轻易不会回来惊扰作法中的老师吧……该怎么通知她们这棘手的局面呢……不管怎么说，先离开这里！　
　　　
　　　　我开始且战且退，就算我没机会回身开锁，离门近些也会引起外边守候的巫女的警觉吧。　
　　　
　　　　“可笑，你的如意算盘是想逃跑啊！”那个声音道破了我的心思，“要不要我来帮你？！”　
　　　
　　　　什么？我一错愕间，“海莉”已经抢到门边，一剑把门栓劈断！这一声巨响恐怕整个魔法公会都能听到了。　
　　　
　　　　几个巫女立即抢了进来，而我听到那家伙竟然用酷似海莉的语调来说话了：“抓住她，她伤了米兰达婆婆！”　
　　　
　　　　没有申辩的可能！几枚冰弹已经扑面而来。　
　　　
　　　　这家伙到底是谁？！如果他真的能够一直这样操纵海莉的身体，如果象这个恶魔说的那样，米兰达也要落在他掌握之内——穆西亚人的抵抗力量，看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在阴谋里土崩瓦解了……　
　　　
　　　　我用御魔光环竭力抗住了巫女们的冰攻击，但我也再顾不上背后的防御。　
　　　
　　　　我感到一股冰冷在我的脊柱边上刺入了我的体内，我的“石头皮肤”和“神盾护体”魔法在这锐利无比的一剑下竟然毫无作用。　
　　　
　　　　我叹了口气，这是海莉的剑，被米兰达附加了魔法之后已经无坚不摧的剑……即使是米兰达本人，也承受不住这可怕的锋芒。　
　　　
　　　　剑的阴冷正穿过我整个身体，它的锋利和速度让我几乎感不到任何的痛楚。直到那明晃晃的剑尖带起一丝血花，从我的胸前透出……我竟然还能看得见，可我知道，这一剑已经足够致命。　
　　　
　　　　“呵！”巫女们惊叫了一声，她们一定是因为这位海莉公主的惊人膂力和残忍招式而震动，但这一声惊叫，也足够唤起那恶魔的杀心。　
　　　
　　　　我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我听得见她们的哀声，可我已经不能关注她们的结局。　
　　　
　　　　恶魔，你再厉害，也不可能这样杀掉所有的巫女的……　
　　　
　　　　“这已经够了，”“海莉”在我的背后冷笑道，“把你解决掉之后，暂时就不会再有人会道出‘公主’的底细。”　
　　　
　　　　是的，穆西亚人仍然会相信他们的公主……我只感到心中一片冰冷。　
　　　
　　　　“死吧。”“海莉”轻声道，它看来也听到了那一阵匆忙赶来的脚步声。　
　　　
　　　　一阵剧痛让我全身痉挛，那枚恶毒的剑尖已经从我胸前消失，惟有一道血箭喷薄而出，飞溅出很远很远。　
　　　
　　　　　　　　　　　※　　　　　　　※　　　　　　　※　
　　　
　　　　我感到自己的倒下，我只奇怪，为什么直到这一刻，我的心念仍如此清醒。这难道就是弥留时刻的回光返照么？我的脸贴到了地面，地面滑腻、温热而潮湿，那是我自己的血泊。　
　　　
　　　　还能看到，还能听到。我的心跳是那样急，那样响，它几乎压倒了其他所有的感觉。但我还是感到了“海莉”再次凑上前来。它的脚步践踏着我的血泊，发出唧唧吱吱的怪响声。　
　　　
　　　　很快就会有其他穆西亚人赶到现场了，这个恶魔又在想什么阴谋啊……　
　　　
　　　　“我差点忘了……”“海莉”冷笑道，“一个高明的剑手杀人不沾血污，但在这个场合，沃荑公主身上还是狼狈点好……”　
　　　
　　　　我感到我的身体被翻转了过来，“海莉”伏到了我的身上，她把一只手臂压在了我的脊背下边，似乎是想给穆西亚人造成一场惨烈厮打的印象。　
　　　
　　　　“很绝望是吗？”“海莉”在我耳边说，“我喜欢给我的敌人带来这种感觉。我知道，你大约还有最后一刻的清醒，也许你能坚持到看完这场闹剧，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是的，不论你是谁，你干得真是漂亮啊……我心中发苦，但这竟然还不是我最后的屈辱。　
　　　
　　　　“海莉”的目光忽然变成可怕的火热，她的呼吸也陡然急促起来，她竟然开始舔食我身上的血！不，那不是做作，她仿佛真的饥渴。　
　　　
　　　　她不知道穆西亚人随时都会来吗，她不怕被别人撞破自己精心设计的伪装吗？　
　　　
　　　　只有一种家伙，只有那种家伙才会为了嗜血而无所顾忌吧……黑魔法、嗜血的本能、操纵尸体的伎俩……难道，那些家伙，那些家伙真的把它们的触角，也探到这个沼泽世界里来了么……　
　　　
　　　　我被“海莉”牢牢地控制着，我感到羞耻和愤怒，我害怕的不仅仅是死去，我更怕这样死去，会不会有一个同海莉相似的结局。原来他们一直没有放过我，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绝望地想。　
　　　
　　　　怎么！？　
　　　
　　　　怎么回事……　
　　　
　　　　我感到“海莉”象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一样飞快地从我身上弹了起来，她怪叫了一声，仿佛遭受了很大的挫伤。我没有办法欠身起来查看发生了什么情况，但我清晰地听见“海莉”呻吟着，用那个恶魔特有的腔调恶狠狠地诅咒着什么，她好象已经完全顾不上伪装自己了……　
　　　
　　　　“可恶，可恶的女人！”“海莉”大叫起来，她的语气充满了骇异和气恼，“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我还能做什么呢……我是狠不得一剑把这个恶魔刺穿，但我做不到。它藏在海莉的躯壳里边，轻易地就把我打垮了。现在我正在丧失最后的力气，我还能对它怎么样？　
　　　
　　　　“你的血！……”“海莉”怒吼着，“你身上流的竟然不是自己的血——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血！！”　
　　　
　　　　我身上不是自己的血？我有些惘然。或许是的，我的生命和血，是那个伟大的无名德鲁伊的牺牲换来的，在这之后，我又算不清到底经历了多少变故，在高炎的“血祭”之后，我的身体里边，流的恐怕有一多半是他半精灵的血了吧……　
　　　
　　　　“不朽之血！”“海莉”的声音里已经流露出无法掩饰地恐惧，“一个半死人的体内怎会有传说中不朽精灵王的血？！”　
　　　
　　　　“快告诉我原因！”她歇斯底里地叫着，“你快告诉我！不然整个计划就要毁掉了！……”　
　　　
　　　　我感到自己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地面，力大无比的“海莉”竟然把我整个身子提了起来，那把锋利的剑又抵住了我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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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蛋，你的方寸已经乱啦……”我忽然鼓起勇气，用那正在流失的最后的精力嘲讽这个妖怪，“你竟然笨到威胁一个死人？！我反正已经要死了，你用什么可以威胁我呢……”　
　　　
　　　　眼前的光线忽然一晃，我感到我和“海莉”的身后仿佛有人影闪动，那当然是闻讯而来的穆西亚人。　
　　　
　　　　“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是阮达尔的声音啊……　
　　　
　　　　“沃荑公主？！”几个巫女惊叫道。她们或许先前已经接到过公主的死讯。　
　　　
　　　　这个密室中的场面想必让来者都惊心动魄吧：几个被杀害的巫女，满地的鲜血，浴血的公主，还有生死不明的米兰达……　
　　　
　　　　“我本来已经成功了，真是遗憾啊……”恶魔并没有再次伪装，“我不该犯那种想当然的低级错误的，我根本不该沾你的血，更不该吸你的血……现在，我不得不放弃公主的身体了……”　
　　　
　　　　“放弃？”我不由得心里一寒。　
　　　
　　　　阮达尔，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啊？那个恶魔控制了海莉的身体啊！　
　　　
　　　　可惜，我没有力气喊出来，受到重创的胸口每吸一个气都无比艰难。就算我能顺利说话，这些一头雾水的穆西亚人就能够马上明白过来么？　
　　　
　　　　或许所谓的“不朽之血”阴错阳差地破除了黑魔法的蛊咒？无论如何，恶魔看来要放弃把海莉当傀儡的把戏了……可它会这样罢休么？　
　　　
　　　　——米兰达！？……米兰达现在怎么样呢？！　
　　　
　　　　“海莉”正挟持着我，这样近的距离，我能够看见“海莉”的目光深处。　
　　　
　　　　“米兰达！保护米兰达！……”我竭力喊出声来，这声音震动着我的胸腔，那剧痛让我顿感晕眩。　
　　　
　　　　“海莉”正想甩下我，我不知道那些如梦方醒的穆西亚人能不能比她更快。更不知道措手不及的阮达尔他们是不是保险能截住这个可怕的敌人。　
　　　
　　　　所以我不能先放弃！在“海莉”把我完全甩脱以前，我反而环臂抱住了她的身子！我知道，我没有力气缠住她的，但只要延缓那怕一个瞬间，米兰达也会安全得多。　
　　　
　　　　“海莉”显然也想争取这一瞬息的时间！她再次挥剑，这是她以为可以摆脱我纠缠的最简洁明快的方式。　
　　　
　　　　在那一片天旋地转般地混乱之中，我甚至感不到这一剑是伤在了身上的什么位置……疼痛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只有一片血光在我眼中绽开。我只剩下一个念头，继续用力抓住她，绊住她……　
　　　
　　　　然而“海莉”仿佛也在这血光中发出战栗！难道，还是因为这“不朽之血”？！我知道，我所失去的血，现在更多地溅到了海莉的身上……　
　　　
　　　　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她仿佛也正在失去甩脱我的决心和力量……　
　　　
　　　　“海莉”蓦地怒叱了一声，她放弃了甩脱我的意图，只管向密室深处迈开脚步。我这才发现自己剩余的力气已经很小，身体也似乎很轻，我虽然抱着她，但却留不住她。“海莉”就这样拖着我的整个身体，向米兰达接近！　
　　　
　　　　米兰达！……我已经依稀看到她颓然倒下的身影，仍然维持着被我虚空一剑刺到时候的状况，看来，那让我莫名抱恨的一剑，对她造成了实实在在的伤害么？　
　　　
　　　　“就算我控制不了你们，也要彻底毁掉你们！”“海莉”高声喊道。阮达尔和另外几个巫女已经拦在了米兰达身前，但这个恶魔的神态，眼里浑若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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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死！”“海莉”厉声下一剑劈出！我听到巫女们纷纷惊叫，而阮达尔也闷哼了一声。　
　　　
　　　　我知道被动的局面仍然没有改变，恶魔方才用什么方式击败的我，现在仍然在用那样的方式对付着阮达尔和巫女们。海莉的身体就是它的铠甲，而现在我本人也成了它的挡牌。在这样投鼠忌器的情形下，穆西亚人怎么能制得住它？！　
　　　
　　　　我们怎么才能制住这个怪物？！它似乎根本无所畏惧。仗着海莉的身体掩护，它不怕刀剑，不怕魔法，它正肆无忌惮地攻击着穆西亚人，阮达尔他们根本无从措手。“海莉”就这样继续拖着不肯放手的我，足不停步地继续向生死不明的米兰达逼近！　
　　　
　　　　不，这个恶魔好象还是害怕些什么的……它害怕我的血，害怕那“不朽之血”——虽然我不明白其中的底细，但在情急之下，这是我能够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了……　
　　　
　　　　“不朽之血”已经让恶魔颤抖，但还不够让它倒下，那么，如果流更多的血呢……　
　　　
　　　　受到这样的重创，我已经不再有活下去的幻想。我能够流的血已经不多，我能够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但我还可以做最后的选择，不让自己最后的鲜血空流在泥污里。　
　　　
　　　　“你疯了吗！”“海莉”惨叫道。我的身上多了好几道自己制造的伤口，但这并不妨碍我把她抱得更紧。　
　　　
　　　　我没有疯。既然我的血注定要流尽，我宁愿它流在海莉的身上。如果在驱走恶魔之后，那个善良女孩的灵魂能够回来，那便是我长眠之前最好的安慰了……　
　　　
　　　　暴躁的恶魔已经带着我和海莉挤到了米兰达身边，但我一直抱紧着它，我能够感到它的力量已经在强矢之末。“海莉”面对米兰达举起了剑，但这最后的一剑终究被再度抢上前来的阮达尔全力格开。“当”地一声剧震！这股出乎意料的强力让身经百战的阮达尔也飞跌了出去。他再挡不住了，只好眼看着我和海莉一起栽倒在了米兰达身上。我们三个人的身体片刻间都被那“不朽之血”染红了……　
　　　
　　　　海莉？……“海莉”没有再提剑爬起来，在我身边，躺着的是那个仿佛熟睡之中的美丽女孩。我没有力气叫醒她，但她的面庞隐隐浮现出一种玲珑剔透的红润，一股微弱的，但真实而温润的呼吸正从她的口鼻中吹到我的脸上……　
　　　
　　　　我忽然感到身下冰凉的地面显得惬意和柔软，我感到自己的整个身体似乎要开始下坠，坠入到这地面之下，坠入某个甜美的梦境里。类似的感觉我已经经历数次了，然而这一次我不再指望能够醒转。　
　　　
　　　　为什么要醒呢……醒着，真的很累……　
　　　
　　　　然而我感到一双温暖的手按住了我的额头，那股热流正在把即将吞噬我的昏睡赶走。我的耳边回荡着巫女们的声音，仿佛关切，仿佛问讯，仿佛议论，虽然我一句不能听进心里，但我能感到，自己还是醒着的……我仍然醒着，这真是不可思议……　
　　　
　　　　“多谢你，兰若，真的多亏了你……”　
　　　
　　　　那是，那难道真的是，米兰达的声音么……　
　　　
　　　　眼前仿佛有一种暗金色的辉煌在流动，可我不能肯定，这到底是幻觉还是亲见。方才陡然生发的一切变故，都实在太难让人相信，我倒宁愿，这一切全是在梦中了……　
　　　
　　　
　　　
 
第四十二章 毒蝇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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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动！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想啊……”　
　　　
　　　　米兰达的声音略微有些发颤，她仿佛在为了什么重大的状况忧虑着，惶惑着。　
　　　
　　　　怎么了？重伤的我仍然倒在冰凉的地面上，这位伟大巫女的手掌仍然捂着我的前额，久久没有移开。　
　　　
　　　　“兰若……你现在真的没有感到哪怕一点点疼痛么？哪怕一点点？！”　
　　　
　　　　没有啊，真的没有……　
　　　
　　　　我也感到万分的奇怪，我身上的伤，应该已足够杀死我几次，可我现在真的没有了任何痛苦。我甚至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清醒。我似乎没有用眼睛去看，没有用耳朵去听，但我的心却能感受到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事情……　
　　　
　　　　米兰达掌心的热流消失了，是的，她抚着我额头的手越来越凉，我不禁有些担心。　
　　　
　　　　方才使用黑魔法的她几乎走火入魔，差点被可怕的敌人乘虚而入……现在她真的能够这么快就完全恢复过来吗？这么急着施法救我，是不是会对她造成不利影响？　
　　　
　　　　“米兰达，我很好——海莉呢，海莉怎么样啊……？”方才海莉公主的身体还被残忍阴毒的敌人控制着，现在她确实得救了么？我并不能十分肯定……　
　　　
　　　　“兰若——！”那是阮达尔的声音，然后我感到蜥蜴人的手臂稳当而有力地按定了我的身体，“你受的伤哪怕稍有动作都是危险的啊！”　
　　　
　　　　“公主没事了，她苏醒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米兰达叹了口气，“黑魔法从来不是用来救人的，我真是大错特错……兰若，是你身上特殊的血液救了我们……你的身上，怎么会有不朽者的血呢……”　
　　　
　　　　哦。我只有淡淡一笑。这个故事太长了，很难一下子都对米兰达说清楚啊。　
　　　
　　　　“……是的，我们现在没有时间给问题找原因啊……”米兰达的语气竟然带着一种莫名的沉痛和哀伤。　
　　　
　　　　问题的原因？她指的是什么？米兰达看来话里有话？　
　　　
　　　　我感到米兰达的手掌终于离开了我的前额，她和阮达尔两人都从我身边站了起来。然后有更多的脚步声向我走近——是那些巫女们吧？……不过我没法看见，一件棕色的斗篷样子的东西，轻轻遮盖住了我的头脸和整个身体。　
　　　
　　　　“不要移动她，就是一个指头的移动也不成！”米兰达在吩咐她的巫女们，“我已经在兰若的身边设下守护，但咒语的效果很脆弱，从现在开始，任何一点小的触动也可能对她造成不能挽回的损害的！”　
　　　
　　　　“兰若究竟会不会有事？”阮达尔有些着急起来，“是什么状况，严重到你必须把她留在这冰冷的血污里？”　
　　　
　　　　“是的，很严重……”米兰达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哀伤，“她的血已经凉了，但如果离开这境地，兰若或许会立刻死掉……”　
　　　
　　　　“可我们目前除了用‘守护术’稍微拖延住她恶化的局面，没有更多的法子可想。”米兰达沉重地说，“阮达尔，你还不明白么，我们几乎已经注定失去她了。”　
　　　
　　　　“几乎注定！”那个蜥蜴人叫了起来，“也就是说，还有那么一些可能对不对？”　
　　　
　　　　“是的，或许吧……”米兰达肃然道，“可能是存在的，那要看我们能不能发出信息，让‘他们’及时赶来了。”　
　　　
　　　　“他们”？　
　　　
　　　　“哪会有这么好的事情！”阮达尔话语里带着泄气和失望，“那家伙销声匿迹这么久了——我们到哪里才能迅速找到他们啊？”　
　　　
　　　　“我知道用什么办法联络他们！”米兰达加重了语气，“不过在此之前，在此之前……！”　
　　　
　　　　“我会马上击退这些讨厌的飞虫的！”阮达尔大叫着奔了出去。　
　　　
　　　　周围忽然沉默了下来，我依稀听到巫女们轻微的呼吸，还有米兰达低声而急促念诵着的玄奥咒语。　
　　　
　　　　四际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我终于再次清楚听见了那可恶的虫鸣声。现在，或许整个溿岚泽城都已经完全被毒蝇的喧嚣淹没了。　
　　　
　　　　※　　　　※　　　　※　
　　　
　　　　我多么想马上爬起来看个究竟啊，可是我现在的确连移动一个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是完全因为重伤的缘故么？还是因为米兰达的“守护”魔法也在限制我的行动能力？我想问，但我甚至没有张口说话的气力。　
　　　
　　　　可我的心是清醒的，甚至比正常的任何时刻还要清醒！　
　　　
　　　　很显然，溿岚泽外围结界的漏洞还是被外敌察觉到了。现在入侵的毒蝇，已经绝不仅仅是开头的那一拨侦察部队！看它们的声势和规模，这一回穆西亚人又将面对一次恶战，这一战未必就比与军神的那一战更加轻松……　
　　　
　　　　我听得见毒蝇越来越密集的轰鸣，它们很显然已经完全越过了溿岚泽低矮的城防，逼近我们身处的魔法公会周围。　
　　　
　　　　这里，是全城池最后的制高点。这里，是穆西亚人大本营最后的心脏，可是在这幽深的密室当中，我竟然还能听到毒蝇不绝于耳的聒噪……　
　　　
　　　　现在，米兰达和巫女们却仍然聚拢在我身处的这间密室里，她们有的似乎在低声念诵咒语，有的仿佛间或移动几步略作交语……可面临周围这般凶险形式，我却看不到她们有什么严阵以待的大动静？！　
　　　
　　　　“米兰达老师！”一个巫女迟疑着，但她终究还是开了口，“看来单靠穆西亚战士们对付这些毒蝇会很艰苦啊，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帮阮达尔他们一把呢？”　
　　　
　　　　“是的，他们很艰苦……”米兰达叹了口气，“但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怎么？米兰达指的“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在这个毒蝇大军压境的局面下，会有事情比击退眼前的敌人更加重要么？　
　　　
　　　　我能感到巫女们纷纷在移动位置，那些移动看来并非漫无目的。这情形，或许同她们在溪谷战斗之后组成的魔法阵有些相似么？　
　　　
　　　　“米兰达老师……我们这样做真的好么？”看来米兰达的解释并没有让巫女们安心，“放任眼前的敌人不管，我们现在却把魔法公会的力量用来重建结界？”　
　　　
　　　　哦？米兰达让巫女们在魔法公会里集中起来，就是为了积聚法力恢复突然失效的结界么？……　
　　　
　　　　不过，听过阮达尔的解释，我好象记得这个捍卫了溿岚泽几十年的防御结界，只在城池外围有效吧？……在大队敌人已经攻到身边的时候，却把穆西亚的主要战斗力用来重建外围防御？我也觉得有些奇怪。　
　　　
　　　　现在就算把溿岚泽外围重新收拾成铁桶模样，如果不先解决掉在内线的敌人，灭顶之灾便在眼前啊？　
　　　
　　　　“只有，希望阮达尔确实能够支持住！”米兰达正声道，“我想你们应该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眼前的这些敌人，绝不是对溿岚泽最大的威胁！”　
　　　
　　　　我只感到心头一凛：是的，我想起了同怀斯滕遭遇的那一幕。　
　　　
　　　　野生的九头蛇已经是近乎与龙匹敌的强大生物，而接受过怀斯滕军队调教的九头蛇怪，比野生怪物有更高的敏捷和更狡猾的战术。那一日猝然遭遇之下，一只九头蛇就已经足够把我逼得手忙脚乱了……　
　　　
　　　　数量众多的毒蝇固然可怕，但那些九头蛇，训练有素的九头蛇大军，那才是勒穆利亚军真正的王牌！　
　　　
　　　　结界的漏洞既然已经被敌人知悉，那么在这些行动神速的毒蝇部队之后，那支恐怖的九头蛇大军不久也将接踵而来！　
　　　
　　　　“如果没有结界，我们就算能挡住眼前的毒蝇，也绝敌不过那些九头蛇的。”米兰达说。　
　　　
　　　　所以，现在米兰达只有让阮达尔带领为数不多的蜥蜴勇士和狼人孤军奋战么？！　
　　　
　　　　我听得见蜥蜴人离弦的羽箭声，还有狼人们挥舞锤棍时发出的怒嚎。阮达尔的战士们，现在是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作战吧……然而他们发出的声音，已经完全被震耳欲聋的毒蝇轰鸣压倒了！　
　　　
　　　　很显然，英勇的阮达尔并不能击退毒蝇大军，反而是在敌人疯狂的压迫下节节败退，最终仍然收缩到了魔法公会周围……　
　　　
　　　　“照顾好公主，还有兰若！”米兰达声音低沉下来。　
　　　
　　　　※　　　　※　　　　※　
　　　
　　　　“毒蝇……已经攻入了公会正厅……”　
　　　
　　　　阮达尔？他的喘息沉重而沮丧。　
　　　
　　　　米兰达轻轻哼了一声，“让你的战士们小心闪开，把敌人引进来吧！”　
　　　
　　　　“米兰达……”阮达尔低声道，“我们真的决心炸毁整个公会吗？……”　
　　　
　　　　“已经别无选择了，”米兰达冷静地说，“这间密室不就是为了应付这样的凶险局面设计的么？——只要我们在这里维持住魔法阵不乱，溿岚泽的防御结界很快就能恢复。”　
　　　
　　　　我再没听到阮达尔出声说话，方才的战斗失利一定是挫伤了他的自尊心。　
　　　
　　　　棕色的斗篷遮住了眼睛，我不能确信周围的人们此刻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但是，那种压抑的气息，就是用鼻子也能嗅出来吧。　
　　　
　　　　眼帘上的阴影忽然变得更重，似乎是身边的几个巫女在支起什么东西，遮挡在我的身体上方。然后我感到一声訇然剧震，仿佛有无数细碎的砖砾石屑似的东西从天顶上坠落下来，在我的头脸上方被什么帐篷似的障碍物阻挡住，不断发出噗噗的响声。　
　　　
　　　　听清楚了，那是一连串的炸响！现在除了这间密室，难道整个魔法公会都已经在预先设计好的诱敌爆炸里冰消瓦解了么……　
　　　
　　　　毒蝇的轰鸣声终究被大大削弱了，那些稀稀疏疏的嗡嗡声在渐渐远去，米兰达的计划成功了？！　
　　　
　　　　“不……它们只是暂时被吓走了……”阮达尔的语气还是有些灰暗，“它们不会死心，它们很快还会聚拢回来……就象方才一样……”　
　　　
　　　　“我知道。”米兰达叹了口气，“可恨我现在的状态，不能对它们发动追击啊……”　
　　　
　　　　米兰达……看来方才施法营救海莉时发生的意外，对她还是有很大影响吧……这个在溪谷伏击战中独力面对飞龙大军和沼泽军神的魔法师，现在的精神状态也处在危险的低潮？　
　　　
　　　　“所以，请振作起来，阮达尔队长。”米兰达一字一顿地说道，“要摆脱目前的被动不利，我们只有依靠你的力量了……”　
　　　
　　　　“你是要我现在趁敌人的慌乱突围出去吗？”阮达尔沉思着，迅速恢复勇气的他，仍然是一个有谋略的指挥官。　
　　　
　　　　“是的，突围出去，找到他们，把他们带回来。”米兰达平静地说道。“我会迅速恢复结界，挡住敌人的后继部队，同时荡平结界里残存的毒蝇，一个安然无恙的溿岚泽城会等到你们回来。”　
　　　
　　　　“在这里，曾经与他们联系过的穆西亚人，只有我们三个而已。”米兰达解释说，“我、公主和你……因此，为了溿岚泽城，我只有请求你冒险走这一程了……”　
　　　
　　　　“可是，既然局面已经这样危险，我们为什么不一起离开？”阮达尔显然有些不放心，“结界已经消失，溿岚泽城已经没有天险可凭！与其困守这里打没有把握的战役，为什么我们不一起撤退，到‘他们’那里去？！”　
　　　
　　　　“你是不是忘记了现在公主和兰若的状况？”米兰达有些不耐地打断了他，“不，即使我们可以安全地转移受伤的朋友，我们也绝不能就此放弃溿岚泽！阮达尔，这里的穆西亚战士虽然目前所剩无多，但溿岚泽存在一天，那就是整个王国的抗逆旗帜，我们的朋友就会很快会合起来的！”　
　　　
　　　　“是的……我疏忽了……”我感到阮达尔在我身边跪下身来，似乎带着歉意，“我先前听米兰达说，‘光之射手’是拯救兰若的最后希望，我从心底里想把你尽快送到他们那里啊——我竟然忘记了这中间有这许多凶险了！”　
　　　
　　　　光之射手？！这就是阮达尔和米兰达刚才口口声声提到的“他们”么？　
　　　
　　　　“阮达尔……”米兰达轻声提醒道，“不要让感情干扰到你的冷静判断啊，要知道现在的局面，什么意外都可能随时发生！”　
　　　
　　　　“我知道……我知道……”阮达尔深吸了口气，“现在溿岚泽城的命运，还有兰若的命运，都在那些家伙的手上吧——”　
　　　
　　　　“光之射手？！”我暗自念叨着，心中多少有些莫名的异样感觉。　
　　　
　　 ※　　　　※　　　　※　
　　　
　　　　几声军马的嘶鸣传进了这间摇摇欲坠的密室，那一定是阮达尔带着他最后的几个精兵突围而去。　
　　　
　　　　我很想听真切些，但我不能移动。身边的巫女们呢呢哝哝的诵咒声，很快就压过了远去的马嘶。　
　　　
　　　　阮达尔……我略略有些怅惘，这并不是一种好的预感……　
　　　
　　　　我只希望我的预感同我目前的处境一样，这些都不是真的，这些都只是一场噩梦就好了。　
　　　
　　　　可我的眼前却仿佛燃烧着末日的火焰，我的耳边忽然回响起那个无名德鲁伊悠扬的笛声。那些记忆好像已经离我很远，但在弥留之际，它们竟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这些都不是梦啊。我还清楚地看见吹笛老人身边那棵苍老的槐树，看见那细雨中的金钱草和蒲公英。　
　　　
　　　　“用你的灵魂听我这最后一曲。”老人说。　
　　　
　　　　“无论发生些什么，相信自己拥有灵魂，守住自己拥有的灵魂……”　
　　　
　　　　可我，可我即使在这最后的时刻，也禁不住心头那莫名彷徨——　
　　　
　　　　灵魂，灵魂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突然间变成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　
　　　
　　　　我已经不能移动，我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我的意识仿佛虚浮在半空里——如果我们根本不知灵魂何在，又拿什么能够“守住”灵魂？　
　　　
　　　　我不敢继续思想，也无法继续思想了——那卷土重来的毒蝇又在轰鸣！　
　　　
　　　　“整个魔法公会都炸塌啦……我们可守不住这个已经东倒西歪的房间啊！”一个巫女焦急地请示着，“老师，终止我们的魔法阵，同这些毒虫放手一战吧！”　
　　　
　　　　“不。”米兰达坚决地说。　
　　　
　　　　可是，米兰达还有什么力量来应对这火烧眉毛的危险局面？阮达尔已经离开，溿岚泽城中剩余的狼人战士即使仍然有一些战斗力，现在也已经被毒蝇的洪流冲得四散，一时间看来是很难集结到我们身边来了……米兰达麾下只剩下她的巫女们，可她们中的绝大多数正在全力营造魔法结界，不能抽身战斗啊？　
　　　
　　　　密室的门锁本来就已经被那个附身海莉公主的恶魔斩断，虽然我能听到巫女们发动冰魔法全力封锁住大门，可不远处的墙壁上也正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暴响。那是被爆炸激怒的毒蝇正不顾一切地撞击着密室的外墙么……　
　　　
　　　　密室原本或许是足够坚固的，但在整个魔法公会坍塌之后呢？马嘶虫鸣都能透进石壁传入我的耳鼓，我想穆西亚人这最后的防线远远不是密不透风的啊……　
　　　
　　　　“兰若！”米兰达这一声近乎断喝，“我知道你听得见，可你千万不要慌，不要再胡思乱想啊！”　
　　　
　　　　“米兰达？”在这一片兵荒马乱的惶急之中，她还能顾得到我啊……　
　　　
　　　　“每个人守好自己的位置！”米兰达朗声道，“有我在，你们担心什么？！”　
　　　
　　　　神圣庇护？这个念头在我心间划过。　
　　　
　　　　是的，我感到身边的巫女已经停止发动冰魔法，而布阵的巫女们也似乎很快恢复了从容镇定。我分明已经听见石壁崩塌的声响，可毒蝇那喧嚣的声音却在我们身畔戛然而止，就在刚才，就在米兰达发话的那一刻……！　
　　　
　　　　……米兰达，这个穆西亚最伟大的巫女，一定是再度发动了神圣庇护的魔法！　
　　　
　　　　伤痛仍然让我感到昏聩无力，但我心底里的烦闷此刻仿佛也在稍稍减轻。我知道那也是神圣庇护的效验吧？在与飞龙军团的恶战之中，米兰达正是凭借这个法术，独自一人同军神勃朗希德的整支大军周旋了良久……　
　　　
　　　　可我知道，危机并没有解除。　
　　　
　　　　神圣庇护那致命的施法间隙，曾经被勃朗希德利用过。或许，毒蝇们尚不如飞龙们强悍有力——可方才因为营救海莉而元气大伤的米兰达，也远远没有十足恢复啊……　
　　　
　　　　※　　　　※　　　　※　
　　　
　　　　说不清时间过去了多久，因为在这凶险万状之中，每多支撑一弹指的时间也让人感到那样漫长。　
　　　
　　　　可我的心头终究重新泛起了那种莫名地不安，我知道，神圣庇护此刻已经失效。不，不仅仅是庇护光环，米兰达加在我一人身上的“生命守护”的效果似乎也在减弱！——我好象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奇怪的是，这时却仿佛有另外一种力量在一点一滴地进入我的身体，我觉得我早已经死去，但我又感到自己仍然有力量重新站起……这种诡异的感觉让我暗暗诧异……　
　　　
　　　　果然，毒蝇又攻过来了！在神圣庇护阻挡它们的片刻之内，我们的敌人一直逡巡不退。这些可恶的昆虫当然没有军神勃朗希德那种敏锐的洞察力和魔法知识，但它们不惜命的攻势却永远也不会休止，单是这股气势也已足够把敌手拖入绝境了吧……　
　　　
　　　　现在，在神圣庇护失效的间隙里，疯狂的飞虫们已经呼啸着卷进了我们的队伍当中！　
　　　
　　　　“米兰达，米兰达老师！……”巫女们惊叫起来，这一刻再没有谁能保持镇静。　
　　　
　　　　四际太过嘈杂，我听不见米兰达作出了怎样的回应？无论如何，她们方才苦心经营的魔法阵现在已经散乱……　
　　　
　　　　这种状况下，米兰达还能够重建防御结界么？　
　　　
　　　　我感到眼前豁然开朗，一直蒙着我头脸的棕色斗篷已经滑落到一边。然而随即我就骇得差点惊叫起来，因为分明有几只毒蝇正朝着我的面门扑落！　
　　　
　　　　身边的一个巫女闷哼了一声，她竟然在方才这节骨眼上抢在我的身前，替我挨住了那几只可恶怪物的进攻。可现在是短兵相接之际，她们根本没有机会施展非凡的魔法本领。　
　　　
　　　　也是在这一刻，我只感到自己的整个躯壳都已经炸裂开来，我能察觉那粘稠的液体在浸渍我的每一寸皮肤。我感到无尽的疼痛，这让人绝望的痛苦远远超过了方才遭受的致命剑创。　
　　　
　　　　可为什么，我也在那痛苦里重新感受到了力量？我发现自己已经一跃而起，我甚至有力气迅速拾起遗落在身边的长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下意识地用手掌按住自己的心口，我竟然发现自己的心口比手掌还要冰凉……那不是错觉啊，我已经没了心跳、没了呼吸？！——可为什么我还这样清清楚楚地“醒”着？为什么？　
　　　
　　　　那一瞬间，无数的人影和虫鸣在我身边回旋，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灵魂”安在？　
　　　
　　　　我只知道，我已经无法让自己继续静卧旁观。　
　　　
　　　　……“找回位置！恢复阵型！”在纷乱的人丛里米兰达仍在竭力呼吁。她方才显然元气不继，以至于“神圣庇护”提前失效，造成了目前这近乎崩溃的局面。可米兰达就是米兰达，即使在重伤之下，她仍然保持着一个指挥官的冷静。现在巫女当中，只有她和她身边的少数几个弟子能够有效地运用冰魔法打击敌人，她们几个人的杀伤力虽然远不够击退毒蝇，却实实在在地延缓了它们的行动，让其他伙伴有机会重新安全地集结在一起！　
　　　
　　　　现在情势虽然危急，但穆西亚人仍然没有失去希望。　
　　　
　　　　我迈前一步护住了那个受伤的巫女，我有些意外地看到自己反手挥出的那一剑将两只硕大的毒蝇拦腰斩断。自从遭到哈米吉多顿的诅咒之后，我再没有这样自如地使用过剑。　
　　　
　　　　怎么？神奇复苏之后的自己，难道竟然会比过去那个完全健康的兰若更有力量些？　
　　　
　　　　“兰若？！……”米兰达已经在人群中看到了我，她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惊疑？　
　　　
　　　　不，那甚至已经不是惊疑，而是战栗……　
　　　
　　　　※　　　　※　　　　※　
　　　
　　　　几枚强大的寒冰爆裂把周围的毒蝇击散，巫女米兰达已经迅速地向我接近。　
　　　
　　　　“兰若……”米兰达的语气有些古怪，“我的天啊，你仍是兰若么？……”　
　　　
　　　　有什么不妥么，米兰达——　
　　　
　　　　我想让自己笑着对朋友回答，但我的声音蓦地凝固在空气之中。　
　　　
　　　　因为我听到了自己的说话声，不……！那绝不是我说话的声音啊——　
　　　
　　　　不……我喃喃自语，可这一声自语，仍然带着那摩擦空气的诡异的沙哑……　
　　　
　　　　那绝不是我在说话，没有一个活人会用这样的腔调说话……　
　　　
　　　　我猛地低下头，死盯住自己握剑的手。　
　　　
　　　　“不！”我只剩下这样一个字眼可以表述……　
　　　
　　　　我不敢再去仔细审视我的身体和面孔，我已经清楚，自己终究又回到了那可怕的境况里……不，应该说，这一回，更加彻底、更加干净……所有的幻想，在这可怕的现实面前，终于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我甚至已经不会悲伤。我的泪水是不是已经比鲜血更快地流尽了呢……原来绝望就同死亡一样，只有在它尚为降临之时才让生者惊恐啊……当一切都被粉碎，当所有美梦消失，我其实已经习惯麻木，已经习惯了啊！——　
　　　
　　　　米兰达的手中已经多了把剑，仍然是海莉公主那把附法的利剑！　
　　　
　　　　是的，米兰达。帮帮我，就象方才你想我做的那样……我只有苦笑。　
　　　
　　　　米兰达手中的剑已经挥起！　
　　　
　　　　然而拍落在我头顶的，只是那冰凉的剑背。　
　　　
　　　　“可你还是兰若，你还是兰若啊……”米兰达颤声道。　
　　　
　　　　无穷的迷惘包围着我，我无言以对。　
　　　
　　　　“毒蝇！米兰达老师……”一名巫女大声示警，但她自己也立即被一群毒蝇叮倒。很显然，被米兰达的冰魔法略略延缓了的敌人，迅速就重新恢复了杀气。　
　　　
　　　　“都退到这边来，把魔法阵也移过来！”一股夺目的光华正在从米兰达身畔支张开去，神圣庇护的保护伞，片刻之间就把气势汹汹的毒蝇尽数弹开。　
　　　
　　　　“振作起来，全都振作起来！”米兰达提高声音道，“这一次我们一定能支持到最后，一定能！”　
　　　
　　　　坚持……米兰达这话是不是也在说给我听的呢……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坚守呢？　
　　　
　　　　我“还是”兰若，但我再没有把握，自己还能当多久时间的兰若。我曾经不愿放弃那求生的执着，可那种可怕的力量终究还是夺走了我的一切，它不可能放过属于我自己的那最后一件东西……　
　　　
　　　　……我有些哑然，这些想法，其实早在石城，卡特琳牧师就替我想通的啦——可原来要让自己感同身受，竟然要兜这样大的一个弯子么……　
　　　
　　　　我忽然心生一股冲动，我只想一头扎进毒蝇堆里，我知道这些家伙有足够的力量把千百个我这样的货色嘶咬粉碎……　
　　　
　　　　“不可以！——”米兰达看出了我的意图，但她已经来不及阻止我冲出庇护光环之外。　
　　　
　　　　仍然有一些巫女没来得及退入光环就被毒蝇截住，如果我的出现至少能吸引一部分敌人的注意，让她们中的一些人脱险，那就是我能为我的朋友，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第四十三章 死灵本能 
lanr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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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在此后片刻，我真的很难描述身边发生的一切。我怀着求死的信念冲出了米兰达的庇护光环，一头撞进了黑压压的毒蝇群里……不，这不是“求死”，要说“死”，我不是已经“死”去了么……可我怎能以这种状态存在下去？难道，我真的象卢西奥卡、象雷那样……？　
　　　
　　 　　雷？！……　
　　　
　　 　　不……我的心又陷入了混乱，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做什么了……　
　　　
　　 　　“兰若，不要使用魔法！千万不要再使用你的魔法！”似乎是米兰达在身后高喊着，“退回来，你还来得及！”　
　　　
　　 　　退？我的心底里仿佛有一种莫名其妙地犹豫，可我似乎已经管不住我的身体。我的脚步没有停，我口中的咒语也没有停！　
　　　
　　 　　我忽然意识到，我正在念诵的，竟然是我从未使用过的古怪咒语？！　
　　　
　　 　　我已经隐隐约约猜测到，那是些怎样的魔法……　
　　　
　　 　　象雷在凤凰城同我说过的那样，那些可以占领你灵魂的魔法？！　
　　　
　　 　　那些掉队的巫女已经退过我的身畔，我知道她们是在向米兰达的庇护光环退去。可我不知道她们是否都安全地达到了目标，因为瞬息之间，我自己就被淹没在了那毒蝇的乌云里。　
　　　
　　 　　可为什么没有痛？即使一个死灵比人类对于痛苦要麻木许多，可为什么我连遭受的攻击也感觉不到？　
　　　
　　 　　我可清楚地记得，在那次恶斗九头蛇之后，这些昆虫的毒刺带给我那样不愉快的回忆……　
　　　
　　 　　我听到自己的身边不断有怪响回旋，毒蝇的利刺似乎被什么硬物阻挡，它们雨点搬的打击竟然没有一下落在我的身上？　
　　　
　　 　　“白骨护甲？白骨护墙？”米兰达的话音颤抖着，我有些奇怪，在那一片毒蝇嗡嗡地轰鸣声里，我怎能把她的声音这样清晰地辨认出来？　
　　　
　　 　　无论如何，她说的一定就是我正在释放的魔法，这不是出自我的知识，而是出自我的死亡本能的可怕咒语……　
　　　
　　 　　是的，我定了定神，然后看清楚了周遭的情形：毒蝇仍在四际盘旋呼啸，但它们已经从我身边隔开了一段距离。而阻挡住它们向我扑击的，竟然是一大片凭空出现的白森森的影子……　
　　　
　　 　　骨墙？！我定睛细看那白色的物事，这些不知是人是兽的骨骼纠结在一起，竟然如同藤蔓一般在泥土和空气里蜿蜒生长，它们的整体，如同一个庞大的活物一般不紧不慢地翕动着，可毒蝇一旦飞近，那结实的墙体便横生出一道道锋利的骨刺，如同罗网一般罩向敌人相对薄弱的羽翼……骨甲？！我探出手，想去触碰那些正绕着我躯体飞速回旋的一片片白骨。这硬生生将敌人击退的白骨魔甲，在我的抚摸下却恍若无物。我抽回手掌，苍白的掌心里只多了一抹绿莹莹的磷光。　
　　　
　　 　　“我的天……”我诧异得不知所以。　
　　　
　　 　　又是黑魔法？黑魔法中最邪恶最隐秘的死亡魔法？　
　　　
　　 　　我已经在懵然无觉的情况下掌握了召唤骷髅的“本能”，并且已经无可奈何地多次使用了这种“本能”，难道——现在的这些，也同样是那来自死亡的“本能”么……　
　　　
　　 　　“不，不可能的……”我只剩下毫无主意地喃喃自语。　
　　　
　　 　　难道黑魔法根本不需要学习，而只需要“回忆”么？——难道关于死亡的知识早已天生地埋藏在我的骨髓里，而当生命燃尽之后，我的这个本能倒反是在慢慢复苏么……难道正是因为认定生命的虚假和脆弱，那些死灵英雄才这样肆意地破坏生命、践踏生命么？……难道，雷也是这样么……　
　　　
　　 　　没有答案，没有人能给我答案。没有死过的人，不管他多么有智慧，又怎能谩言死亡和牺牲？！而所有已死的人，又都已经沉默无声。——不，有的人并没有沉默，但他们都已经站在了我的对面，他们都已经不相信灵魂，不相信生命——　
　　　
　　 　　可现在我又该相信什么？神抛弃了我，生命离开了我，而灵魂是什么？我仍然不得而知。　
　　　
　　 　　雷，难道我的这个结局……是早已经注定的么？　
　　　
　　 　　我仰起头呼喊，可我怎能在这虚空中找到这个往日的兄长？他身处另外一个世界，用另外一种方式存在着……　
　　　
　　 　　或许，我早该放弃了吧？我早该选择同雷一样的路……　
　　　
　　 　　兰若已经死了，其实早已经死了啊……　
　　　
　　 　　　　　　　　　※　　　　　　　※　　　　　　　※　
　　　
　　 　　“兰若！”米兰达的声音再次传过来，“你在犹豫什么？当心眼前啊！”　
　　　
　　 　　在一片心慌意乱之中，我察觉到那些毒蝇已经放弃了飞越骨墙的企图，它们转而向两侧迂回，打算绕开骨墙向我逼近。　
　　　
　　 　　“别再使用死亡魔法，你会走火入魔的！”米兰达断喝道，“趁着你意志还清醒，退回来！”　
　　　
　　 　　是的，我还是清醒的。可我能够感觉到，这威力诡异的死亡魔法，正在一点点把我拉近不能自控的“本能”里面……！我已经越来越承受不起那些可怕的变化带来的打击和诱惑了啊……　
　　　
　　 　　我不敢多想，只顾扭头向米兰达发声的方向奔去。　
　　　
　　 　　巫女们的魔法阵已经重新集结在溿岚泽的高坡上，密室已经完全坍塌，无险可凭。可米兰达的神圣庇护，焕发着炫目的异彩，构成了真正无敌的天堑！　
　　　
　　 　　我放弃了骨墙，卸掉了骨甲，方才的冲动和“入魔”，差一点令我崩溃。可现在我还听得见朋友的呼唤。米兰达的意思，难道我还有一线希望？……尽管我知道那希望是多么渺茫，可一个溺水者，仍然会全力去紧握那救命的稻草吧……　
　　　
　　 　　我想有一个让自己安静下来的空间，我想从朋友那里得到希望和安慰。我还想作从前那个兰若，我不甘心啊……　
　　　
　　 　　我已经奔近米兰达，光环中的巫女，向我伸出了友情之手。　
　　　
　　 　　——然而这时一股绝望伴随着天旋地转压倒了我！我很清楚，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被拒绝了，我再一次被神圣庇护拒绝了！　
　　　
　　 　　我被神的力量拒绝在安全的光环之外，神的力量并不打算保佑一个死灵——这情形就同飞龙之战中的状况一模一样……　
　　　
　　 　　我叹了口气，我已经没有勇气去看米兰达和巫女们的表情。　
　　　
　　 　　毒蝇们已经绕过骨墙！在被米兰达的爆破、巫女们顽强的魔法、还有我的白骨召唤术一再冲击之下，敌人的来势已经略略减弱。　
　　　
　　 　　可无论如何，我又只是孤身一人。那一刻，没有人能帮助我，没有人能保护我，我唯一可以凭仗的，仍然还是那些咒语！　
　　　
　　 　　那些来自我死亡本能的咒语！　
　　　
　　 　　当那些陌生的音节从我唇间迸出，我已经不那么感到惊奇。　
　　　
　　 　　我只看到一股黑沉沉的波浪忽然从天而降，由我的身畔向四面八方洪流一般翻滚而出！　
　　　
　　 　　“死亡波浪！”这一次不再需要别人替我说明。因为在石城攻守战时，尼根军中那个可怕的巫师迪米尔，就施展过这个让生物窒息的邪恶魔法。　
　　　
　　 　　看着那些嚣张的敌人纷纷从半空中一头倒撞下来，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　
　　　
　　 　　死灵又怎么样，死亡魔法又怎么样，就该让你们这些无知的生命尝尝毁灭的滋味！——这个陌生的念头在我心中一掠而过。我有些惊疑，但似乎已经不太排斥它。死亡波浪魔法的威力似乎已经感染了我，我虽然感到有些不妥，但又无可奈何……　
　　　
　　 　　我无法拒绝它，因为它来自我的“本能”……　
　　　
　　 　　“兰若！”米兰达的声音仿佛直接重重地撞击着我的脑后，我已经近乎迷狂的思绪有如遭遇棒喝！　
　　　
　　 　　“不好……”我忽然忧惧得冷汗直冒——死亡波浪是不分敌我杀伤所有有呼吸的生物的法术，我这样不顾一切地发动它，岂不是会误伤那些巫女，伤害那些善良的朋友？　
　　　
　　 　　可是刚才……为什么一旦那魔法的意志迸发出来，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甚至再不能分辨是非利害？　
　　　
　　 　　黑魔法？这就是黑魔法让人“入魔”的效验么……我不由得惶然失措。　
　　　
　　 　　“你的朋友都很安全，她们在庇护光环之内，不会受到死波冲击——”米兰达的话语似乎穿透了我乱如麻团的思想，“我们都希望兰若你也安然无恙！你不要自暴自弃啊！”　
　　　
　　 　　“米兰达……”我感到自己那喑哑的语音哽阻了，就在刚才，我还以为一个死灵便不再知道哭泣。　
　　　
　　 　　“相信你自己，坚守你自己！”是的，我看到米兰达已经冒险走出了庇护光环，不久之前，在飞龙的恶战中，她就曾经这样援助过萍水相逢的我……　
　　　
　　 　　我或许并不知道灵魂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是兰若，我希望自己仍然是兰若。　
　　　
　　 　　　　　　　　　※　　　　　　　※　　　　　　　※　
　　　
　　 　　“米兰达，你不必为一个没有希望的人冒险吧……”我望着那些被死亡波浪冲退的毒蝇，它们的力量已有所折损，但我知道，它们不会放弃进攻的。如果巫女们不尽快布好结界抽身应战，仅仅是一个元气受损的米兰达，并不足够应对敌人的可怕压力——神圣庇护的下一次施法间隙，恐怕就是决生死的一刻……　
　　　
　　 　　“不，我没有冒险！”米兰达的自信语气让我有些意外，我侧转过脸去，刚好迎上了她湛然有神的目光！　
　　　
　　 　　现在的米兰达似乎放下了什么羁绊一样！她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全力施为！　
　　　
　　 　　我知道，这个兼通光明与黑暗法力的伟大巫女，一旦可以放手施展，会有怎样的威力！　
　　　
　　 　　“我不能总龟缩在庇护光环的背后，却让你冒着‘入魔’的危险，用黑魔法来支撑局面吧。”米兰达的手扶住了我的肩膀，一股暖意即刻渗入了我冰凉的躯壳。　
　　　
　　 　　一件棕色的长袍披上了我的身体，我知道，那是穆西亚巫女的标志。　
　　　
　　 　　“兰若，你永远是穆西亚人的朋友，你愿不愿意成为穆西亚的朋友，为穆西亚人追求的理想而战？”　
　　　
　　 　　“米兰达……”一种莫名的激动令我不能言语。　
　　　
　　 　　便在一天之前，飞龙战役结束之时，米兰达还在犹豫是否容许我同回溿岚泽。她是怕一个客人同穆西亚人一道遭遇风险。而一天之后，她却在这个危如累卵的时刻要接纳我？——我知道，她恐怕是担心我丧失求生求善的意志，所以她要用“朋友”的关心来挽回我，挽回我已经濒临崩溃的意志……　
　　　
　　 　　我默不作声的束紧了衣袍，宽大的棕色袍子遮却了我身上所有让我感到羞耻和绝望的东西。　
　　　
　　 　　或许，我是穆西亚人当中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死灵吧……　
　　　
　　 ※　　　　※　　　　※ 　
　　　
　　　　这一刻巫女米兰达已经开始回击她的敌人！ 　
　　　
　　　　当那耀眼的闪电和震耳欲隆的雷霆声发动的时候，我仿佛感到整个溿岚泽都在微微震颤。 　
　　　
　　　　大队密集的毒蝇，有如被切落一节的黄油。扑在前边的那一大段毒虫，完全融化在了那白炽的电光中，连一点灰烬也没有留下！ 　
　　　
　　　　而后半截的敌人，虽然没被米兰达的强魔法直接杀伤，但也被惊得四下散开…… 　
　　　
　　　　我也被这充满激情的杀伤魔法震慑得不能作声……便是在一天之前，穆西亚人的领袖和沼泽军神如果都决心不遗余力，那本已经惊心动魄、凶险万端的一仗，又该是怎样局面？…… 　
　　　
　　　　兼通光明和黑暗魔法的米兰达，如果能够充分发挥她的能力……如果她有一支相当力量的部队，即使怀斯滕的九头蛇大军真的来了，也不好说鹿死谁手啊…… 　
　　　
　　　　可是现在，这个伟大的魔法师毕竟只是孤身一人！没有人可以支持和掩护她，而毒蝇虽然不如飞龙那样孔武有力，但这些可恶的家伙却迅捷无比，成千上万…… 　
　　　
　　　　如果毒蝇还象方才那样簇队成球地聚在一处，或许米兰达就可以凭借连环闪电把它们荡涤干净了。但它们很快就狡猾地疏松开了队型。它们从溃散到重新发起冲击，简直不需要任何时间调整啊！？ 　
　　　
　　　　可米兰达……目前状况的米兰达能够一直持续她的魔法威慑么…… 　
　　　
　　　　又一道冰环将毒蝇阻隔在我俩身畔，但对于魔法师的境界略知一二的我，还是感觉到了米兰达的一丝迟疑…… 　
　　　
　　　　先是为了海莉公主耗尽精神地使用“牺牲”，然后在指挥巫女布置结界的同时两次施展“神圣庇护”，再加上方才的冰电魔法的消耗……我想即使米兰达有铁打的神经，也很难不感到疲劳分心的啊…… 　
　　　
　　　　可在缺乏有力支援的时候，魔法师的任何一丝迟疑，都是对自己最致命的削弱！ 　
　　　
　　　　现在，米兰达的身边，只有我一个而已……我抬起剑，那些咒语竟然立即就本能地涌到了我的唇边……我感到有些无可奈何——难道除非继续饮鸩止渴地使用“黑魔法”——而我以往得自雷和露娜的魔法知识反而一些也没能剩下？！ 　
　　　
　　　　米兰达伸手按住了我的剑背，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她还是阻止我使用那些可怕的伎俩来助战么……可毒蝇又要扑过来了呀，米兰达？！ 　
　　　
　　　　“看。”米兰达的声音里带着一些欣慰。 　
　　　
　　　　是狼人，我们的穆西亚战友！刚才一直焦虑怔忡的我，甚至没有察觉到他们是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 　
　　　
　　　　刚才他们被漫天毒蝇的狂攻冲散，只好在城中偃伏起来……现在力量已经减弱的敌人把注意力集中在巫女们身上，而他们也有机会重新集结了！？ 　
　　　
　　　　不，他们看起来对这个局面是有准备的，重新出现并翼护在米兰达身侧的这些战士，他们装备齐整、阵型严密——狼人决不是仓促的自发集结，他们现在出乎意料地重新出现在战场的关键位置，莫非是米兰达早有安排？ 　
　　　
　　　　“溿岚泽城有不少地道。”米兰达淡然解释道。 　
　　　
　　　　原来，从毒蝇闯入结界一开始，米兰达就有自己的一整套应对的计划了吧……我想。 　
　　　
　　　　看来，巫女米兰达能够带领穆西亚人同强大的王国军队周旋多年，靠的并不是结界、不是她本人的威力无双的魔法，而是她的镇定、果敢和智慧吧…… 　
　　　
　　　　　※　　　　※　　　　※ 　
　　　
　　　　圣盾护体，天国装甲？！ 　
　　　
　　　　还是在埃拉西亚，雷和卡特琳，王国最优秀的牧师，也曾经以类似的魔法为士兵们祈祷…… 　
　　　
　　　　米兰达暂时放弃了用魔法直接攻击敌人，转而用她奇迹般的祝福术令狼人战士们振作起来！穆西亚战士们欢呼着迎住了再三冲击过来的可恶敌人，狼人的数量虽然不多，但米兰达的咒语显然已经让他们的甲盾更加坚固，武器更加锋利！一时之间，这些我原本不十分看得起的“乌合之众”竟然完全抵挡住了毒蝇的攻击！现在这些狼人的表现，看起来竟然好象不弱于埃拉西亚的铁甲剑士呢…… 　
　　　
　　　　或许，那些飞翔了一整天的敌人们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在这让人喘不过气的恶战之中，我终于有片刻余裕留意到渐渐放暗的天色……我略微感到一些沮丧，已经成为死灵之身的我，是不是也正在逐渐丧失曾经拥有的良好判断力和冷静的洞察力？ 　
　　　
　　　　而那些，曾经是作为埃拉西亚指挥官的我最自豪的东西…… 　
　　　
　　　　而现在的我，却困惑在变幻莫测的战局里，我对自己的任何推测都已经失去了信心，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是不是只有米兰达她自己一人呢。 　
　　　
　　　　狼人毕竟不可能一直阻挡住有空中优势的敌人，但他们已经为米兰达赢得了时间。 　
　　　
　　　　现在米兰达的精神力已经再次凝聚，不，已经不仅仅是米兰达…… 　
　　　
　　　　勉力支持的狼人战士已经开始退却，但毒蝇们只是稍稍前进了一步，无数的“霹雳寒冰”就从天而降，把它们刚刚侵吞的战场，变成了凛冽的冰原！ 　
　　　
　　　　这骤然发动的强魔法，把片刻之前还甚嚣尘上的毒蝇大军，几乎尽数卷入了毁灭的寒光里！ 　
　　　
　　　　我转眼回望那片方才还被神圣庇护笼罩着的高坡，那无敌的保护光环果然已经悄悄褪去——也是在刚才那一刻，巫女们终于选择了一次反击，这次魔法发动的时机真的是恰到好处…… 　
　　　
　　　　毒蝇已几乎全灭！在狼人和巫女的配合之下，穆西亚人干脆利索地解决了这些疯狂无比的家伙！ 　
　　　
　　　　那么，巫女们的魔法阵是不是也已经完成，溿岚泽城的结界是不是也已经恢复了？ 　
　　　
　　　　“不，兰若，还没有……”米兰达的语气并没有放松，“事情还没有完啊……” 　
　　　
　　　　——“那边！那边是！……”一个狼人战士忽然惊呼起来，是什么状况，会令一个刚刚在兵戈相接之际从容不迫的勇士那么吃惊？！ 　
　　　
　　　　很快，所有穆西亚人都有些耸动起来。 　
　　　
　　　　站在溿岚泽城棕色的坡地之上，我的注意力也很快随同大家的目光穿越过宽阔的湖面，在暮霭渐沉的对面湖岸边，在那些构成魔法结界的巨石柱子附近，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些庞大的灰绿色的影子…… 　
　　　
　　　　我不禁和米兰达对望了一眼，我知道她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吃惊和忧虑。 　
　　　
　　　　那些，是九头蛇怪，那些，真的是九头蛇……它们到的实在太快了。 　
　　　
　　　　它们的出现，莫非真的意味着怀斯滕麾下的勒穆利亚军主力已经倾巢而出？！ 　
　　　
　　　　　※　　　　※　　　　※ 　
　　　
　　　　看来，怀斯滕的主力部队一直就并不是守在王都城里的，就象他擒住我的时候，我曾经看到过它们在野外的部署那样……也许，它们一直就在溿岚泽周围徘徊着、注视着、巡逻着；也许，怀斯滕不惜长期维持野外驻军的消耗，就是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也许，甚至这个结界这一次露出的破绽，那个曾经趁虚而入操纵公主尸身的神秘敌人，都同怀斯滕的阴谋有关？！ 　
　　　
　　　　“无论如何，九头蛇怪‘还没有’真的突破结界！”我喊道，“发动魔法阵，无论准备充分与否，先试着发动起来！” 　
　　　
　　　　骤然出现的强敌，使我们已不可能完全按部就班。 　
　　　
　　　　除了守阵的巫女，米兰达和我已带着穆西亚现在所有的力量向湖岸对面赶去，我们知道，一旦让这些力大无穷的怪物穿越结界，区区湖水根本无法对这些熟悉水性的家伙构成障碍！ 　
　　　
　　　　“瞬间移动”！用魔法瞬间移动！可它们已经接近石阵的边缘，虽然米兰达引领着我和少数几个巫女用瞬间移动尽快接近它们，可我们的多数部队却不得不迂回湖边——在最凶险的防御缺口上，我们却不得不再次用少数人的力量阻止强大的敌人啊…… 　
　　　
　　　　已经有两三头九头蛇越过了石阵！在怀斯滕那里，我已经尝过这些家伙的厉害。然而我此刻惟有克制住自己的畏惧，毫不闪避地举剑相迎！ 　
　　　
　　　　我知道我的力量根本没有挡下这个家伙的希望，可我又实在不能使用那诡异的死亡魔法……只是，已经“死”去的我，还需要害怕什么呢？！ 　
　　　
　　　　那个家伙没有击中我，但它的回击也足够把闪避中的我震得跪倒在地！只是这个九头蛇怪也倒下了，它结结实实地伏卧在石阵边上的褐色烂泥里，比我的倒下更加彻底得多…… 　
　　　
　　　　我听得见刚才发动的霹雳寒冰的爆裂声，我的阻隔毕竟有效，身后的几个巫女因此得到了出手的好机会。 　
　　　
　　　　她们中的一个迅速把我从泥污中扶起，其他人已经足不停步地向石阵边缘奔去。我看到米兰达已经独力用闪电术把另外两头脱离石阵的蛇怪击倒！我们，是不是还来得及？！ 　
　　　
　　　　“不要深入石阵！”米兰达大声提醒着，“结界就要发动了，这里很快将变成走不出通路的迷宫！” 　
　　　
　　　　米兰达的话音刚落，我们的眼前却只见无数灰绿色的影子闪动！ 　
　　　
　　　　我的天，九头蛇的大军也已经眼看就要突破石阵了吧…… 　
　　　
　　　　　※　　　　※　　　　※ 　
　　　
　　　　残阳的血红色已经逆映上魔法阵的巨石！ 　
　　　
　　　　那一刻，如果不是巫女们成功地发动结界，在大队九头蛇怪面前，实力悬殊的穆西亚人的命运或许也已如同那一线残阳。 　
　　　
　　　　好险……当那些灰绿色的生物倏然消失在魔法迷阵的瞬间，我暗暗叹了口气，堵住这最后的缺口，米兰达靠的毕竟不仅是筹划，而也有不少运气……只是，我不明白，真的不大明白…… 　
　　　
　　　　那些九头蛇怪，行军迅捷，反应机敏，可为什么在穿越石阵的最后关头，却多少显得拖泥带水？……如果不是这样，当我们感到溿岚泽对岸之时，我们留下的，只能是自己的血和残骸了…… 　
　　　
　　　　刚才，在结界形成以前，那些九头蛇怪，竟然好象在石头阵里边被其他什么人绊住的样子？ 　
　　　
　　　　这……是我的直觉、我的错觉、还是我的“本能”？我已经不能确信。 　
　　　
　　　　“那是，那是我们的人？！”米兰达竟然也惊疑得叫了起来。 　
　　　
　　　　谁？ 　
　　　
　　　　“刚才……莫非刚才他们也在石阵里……？”是我们的自己人，在石阵里绊住了九头蛇大军？！ 　
　　　
　　　　可是……穆西亚人哪里还另外有这样一支力量？！看米兰达吃惊的语气，这一回显然并非出自她这个穆西亚领袖的安排了…… 　
　　　
　　　　在巫女们关注的目光里，从石阵的侧角上，终于稀稀落落地闪出了几个身影。 　
　　　
　　　　蜥蜴勇士？！他们显然已经一个个都重伤疲惫、衣甲不整。他们中已经无人骑马，剩下唯一的坐骑上，横驮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战士，牵着马的蜥蜴勇士也步伐蹒跚。 　
　　　
　　　　阮达尔，阮达尔的部下？！ 　
　　　
　　　　可阮达尔本人又在哪里？我感到一阵紧张。 　
　　　
　　　　难道，他们的突围失败了？！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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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暗夜求光 
lanr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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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暗红色……？当阮达尔的败兵来到我面前时，我只感到满眼的暗红。　
　　　
　　 　　溿岚泽的湖水正被落日的余辉映成暗红……不，那可怕的暗红色决不是夕阳的余辉……　
　　　
　　 　　那种不祥的预感似乎又重新找上了我。在遭遇飞龙伏击时那溪谷中流动的鲜血，此刻正漫过溿岚泽静谧的湖岸！轻灵的波光正变成粘稠的血泊，昏暗的天空下隐约弥漫着血腥的芳香。我猛然感到一股莫名的焦渴和疲乏，这恼人的感觉一如溪谷之战中我曾经经历的那样，不，现在这感觉甚至更加强烈百倍、真切百倍……　
　　　
　　 　　是的，它又来了……不用怀疑，这根本已不是幻觉。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死灵的本能正在苏醒，它清楚地昭示着我们即将面对的凶险，可是……我们还有能力去改变它么？　
　　　
　　 　　“我们才刚刚走出石阵，就被那些九头蛇撞上……”一名负伤的蜥蜴人战士吃力地陈述着，“阮达尔大人断定敌人已经觉察了结界的破绽，就只有决定兵分两路……他要我们务必赶回来，向米兰达大人您通报这新的情况……”　
　　　
　　 　　结果，这些狼人看来是利用了敌人对石阵的顾忌和对地形的陌生，且战且退……在巫女们的魔法阵及时发动之下，终于让这一小队蜥蜴人残兵免遭灭顶……　
　　　
　　 　　“你们的力量已经这样薄弱，阮达尔竟然还要分兵！”米兰达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是的，你们侥幸地拖住了敌人，可阮达尔他人呢？他就靠自己单枪匹马能冲出九头蛇的阵线？！”　
　　　
　　 　　不，这根本已经不是什么“分兵”……这些蜥蜴人战士是阮达尔最后的精锐，阮达尔只怕是看到突围无望，而出此下策，不想自己的弟兄全军覆没罢……我忽然感到一些酸楚。　
　　　
　　 　　那些蜥蜴人战士沉默着，他们想必清楚，几乎是孤身突围的阮达尔究竟有多少成功的指望。　
　　　
　　 　　“既然要退，为什么不一起退回来？！”米兰达怒喊道。“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家伙，把自己的指挥官留在身后，只顾逃命？！”　
　　　
　　 　　蜥蜴人战士们的脸上写满了无地自容。他们没有一句辩解，可我知道，在指挥官不在的时候，这些战士仍然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在失去魔力的巨石阵中同威不可挡的九头蛇怪大军苦苦周旋。如果他们是贪生怕死，落荒而逃的货色，现在溿岚泽湖畔，恐怕已经被那些可怕的灰绿色庞然大物吞没了……　
　　　
　　 　　良久，一个蜥蜴战士才轻声说道：“我们劝过阮达尔大人，但他不愿退回来……”这个激动不已的战士吸了口气才能让自己的话语继续下去，“阮达尔大人说他答应过您，如果他放弃了，溿岚泽就失去了希望，而他的一位朋友，也失去了希望……”　
　　　
　　 　　“他的朋友……”我咀嚼着这句话，我不知道这个蜥蜴人的复述会不会让阮达尔的原话多少有些走样，我甚至不敢确定阮达尔指的这“一位朋友”，是不是便一定是我……可我记得他临行前的关切，那时我已在弥留之际，但我的心醒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那个笨蛋……”米兰达痛心疾首，“我根本不该派遣他出去的，我根本不该派走他！……”　
　　　
　　 　　片刻之后，我们重新登上了溿岚泽的高坡。狼人侦察兵已经几路传讯，在溿岚泽石阵外围的其他几个方向上，也发现了大批蠢动着的灰绿色怪物，只是因为魔法迷魂阵的效力，才把它们暂时地阻挡住了。不过，敌人对于溿岚泽的合围之势，显然已经形成。　
　　　
　　 　　而我们目前的唯一屏障，那个神奇的魔法结界，真的是无懈可击的么？　
　　　
　　 　　我望着巨石阵上空那片隐隐绰绰的幽蓝色。我知道，这个结界的存在，已经保护了溿岚泽城多年无恙。可现在结界重新恢复之后，我在米兰达和她弟子们的表情上却看不到一丝轻松。巫女们结成的魔法阵依然纹丝未变，而那些身处魔法阵中的女孩子个个神情恍若入定。已经听不到神秘的咒语，也看不到什么炫目的光华。知识浅薄的我其实并分辨不出这个魔阵作用的奥妙……我只看到间或有巫女带着倦容从阵中起身离开，而她们的位置，会有一旁等待的巫女即刻入阵补替……魔法阵看来仍在不断推动，难道要维持住溿岚泽城的结界，巫女们的魔法阵竟然不能有片刻停歇？ 　
　　　
　　 　　　　　　　　　※　　　　　　　※　　　　　　　※　
　　　
　　 　　“结界需要魔力。可原本维持这个结界多年的那个魔咒，已经突然失效……”米兰达神色严峻地说，“现在我们靠人力勉强恢复的防线，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人的精神力是有限的，而米兰达的精英弟子人数不多，恐怕不可能经受魔法阵的持续消耗！　
　　　
　　 　　“在我们的结界再次失效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另外的机会……”米兰达显然忧心忡忡。　
　　　
　　 　　用人力维持住结界，而由阮达尔突围联络那所谓的“光之射手”，这原本是穆西亚人的如意算盘，今时今刻，处在米兰达的位置上，我实在想象不出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计划……　
　　　
　　 　　可身负联络光之射手重任的阮达尔，此刻却生死不知！……难道我们能这样渺茫地空守下去么？　
　　　
　　 　　※※※　
　　　
　　 　　“……米兰达，让我去，去找‘光之射手’？……”我欲言又止。我无法习惯自己如今这死灵的嗓音，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样开口……然而，米兰达，我们不能空守阮达尔的消息，或许，他自己现在更需要有朋友去帮助他……　
　　　
　　 　　“你？……”米兰达感到有些意外，“兰若，阮达尔率领精锐勇士尚且不能顺利突围……你这样的状况，又怎能冒险？！”　
　　　
　　 　　“可以的，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试一下啊……”我尽力想说服米兰达，同时也说服自己。阮达尔运气不好，直接撞上了敌人的九头蛇主力，但这不一定意味着敌人的包围圈已经严丝合缝。溿岚泽外围有宽阔的巨石阵，再要展开兵力包围整个石阵的外围，是一个很大动作的部署。九头蛇大军能够这样突然地侵入溿岚泽，造成了阮达尔的困境——但敌人自己应该也已经把机动力用到了极限！……至少在眼下，敌人还不太可能完成全面的封锁！　
　　　
　　 　　“我明白……明白你的意思啦……”米兰达仰起头，看了看愈来愈昏暗的天色。“这及时降临的夜幕，将是掩护我们突围的最后机会……”　
　　　
　　 　　“所以，米兰达，让我去吧……”我轻声说着，我尽量不去想象自己现在的腔调和形骸。留在这里，我一无用处。我只能看着巫女们为推动魔法阵殚精竭力，而自己却连一个指头的力量也帮不上忙啊……　
　　　
　　 　　“可是，你这样出去，除非侥幸不碰见任何敌人……”当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一旦碰到任何强敌，现在你靠什么防身？”米兰达皱起眉头问我。　
　　　
　　 　　我已经是一个死灵，我生前习得的法术多半已施展不灵。而我如果继续使用那个“本能”……我或许很快就会迷失最后的自我了……　
　　　
　　 　　我按住了腰间的剑，那是雷留下来的剑，它已经伴着我度过了跨越两个世界的诸多磨难。　
　　　
　　 　　我已经不再是一个骑士，但我仍然是一个战士。我手中还有剑，我为什么没能力继续战斗？为自己、为支持自己的朋友战斗？！　
　　　
　　 　　“……也罢……”米兰达深深叹了口气，“……原本我想，只要阮达尔能顺利归来，那么你的困境或许也就迎刃而解了，兰若……”　
　　　
　　 　　“可现在这个局面，已经不得不有所改变。”米兰达解释道，“我不该让你在这样状态下突围冒万死的风险的，可如果我们坐等阮达尔的消息，那末——无论是对于溿岚泽，对于所有穆西亚人，还是对于你个人——一切都将太迟……”　
　　　
　　 　　“我知道。”可一个已经死掉的人，还怕冒什么“万死的风险”么？与其这样活下去，不如，不如……我阴郁地暗自转着念头……　
　　　
　　 　　“不要！不是你想的这样……”米兰达生怕我误会了她的意见。“我不想让你替我们牺牲，你要有决心平安完成任务！——之所以我同意你现在去冒险，不是因为再没有人选，穆西亚人，决不会躲在朋友背后，让朋友替自己牺牲的！”　
　　　
　　 　　米兰达击了击掌，四个巫女从她身后应声而出。“她们几个，会随同你一道前去！”米兰达斩钉截铁道，“兰若，我之所以同意你冒这个险，因为这是你遇到‘光之射手’的最快办法！——现在你的身体状况，多迁延一刻就更少几分挽回的希望，所以，我希望你平安见到‘光之射手’，越快越好！”　
　　　
　　 　　那几个巫女已经来到我的跟前，我认得她们。方才在赶往石阵阻止九头蛇的时候，她们就在我身边作战。不会熟练使用“瞬间移动”的我，还多亏着她们的引领和照应……她们是穆西亚巫女中的精英，米兰达让她们陪伴我突围，固然会让我少担些风险，可这样做难道不会削弱魔法阵的力量？　
　　　
　　 　　“兰若，只要你们迅速搬回‘光之射手’，魔法阵就不怕削弱啊……”米兰达淡淡一笑。“不要灰心求死，不要说什么‘牺牲’。兰若应当同溿岚泽一并得救！”　
　　　
　　 　　我振作起精神，让自己的死脸迎着米兰达的笑容，虽然我不敢对自己的命运抱太高期望，但我会努力一试。即使只是为了米兰达，为了仍然在危险中的阮达尔，为了我这些穆西亚的朋友，我也要保全自己直到见到那“光之射手”为止……　
　　　
　　 　　只是，我怎样才能找到“光之射手”？米兰达说过，这里只有她、阮达尔和海莉知道“光之射手”的隐没之处啊？——可现在米兰达要主持魔法阵和溿岚泽的全线防御，阮达尔已经下落不明，而海莉公主仍然重伤不醒啊？　
　　　
　　 　　米兰达托起一柄宝剑递入我的手中，仍然是海莉公主那把附魔的利剑。我吃惊地望着米兰达咬破自己的中指，把鲜血一点一滴地涂抹在剑背上……　
　　　
　　 　　“这把剑本来就是公主的信物，而我的血咒会赋予它更多的灵性……”米兰达郑重地说道，“这把剑会引领你们到达光之射手秘密修行的地方的，而光之射手，自然能读懂我附在剑上的信息……”　
　　　
　　 　　在巫女们的示意下，我松开了剑柄，那神奇的魔剑竟然悬定在虚空中。一缕血光这时忽然涌上剑尖，于是海莉的剑开始如活物般飞转，它发亮的剑锋斜斜地指出，那似乎在暗示着石阵外侧某个特定的方向……　
　　　
　　 　　再见，米兰达。我点了点头。　
　　　
　　 　　　　　　　　※　　　　　　　※　　　　　　　※　
　　　
　　 　　事实上，我几乎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巨石阵的。巫女们远比我熟悉这重结界的玄奥。她们轮番催动瞬间移动的魔法，带动着我在一条诡异的路径上次第前行……当我重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之时，那些巨石的篱墙，那些在巨石阵间徘徊不舍的九头蛇怪物，看来已经被她们成功地抛在了身后！　
　　　
　　 　　片刻之后，已是星空如洗。　
　　　
　　 　　我发现巫女们忽然停住了脚步。我略略回头，在我们的来路上空，仍然缥缈着那一片幽蓝色……溿岚泽结界所焕发的魔法光华，在藏青色的天底之上，有若一层飘动的软罗轻纱。　
　　　
　　 　　我有些疑惑，我们现在离开溿岚泽并不远，难道我们这样就过关了么……我们潜出溿岚泽，固然是利用了巫女们巧妙的魔法，还有敌人们尚未熟悉的地形和黑夜，但是……一切竟然会这样简单么……　
　　　
　　 　　……如果我们可以做到，阮达尔是不是应该也能做到？他如果能闪开那些猝然遭遇的敌人主力，坚持周旋到夜幕降临……那末，他应该也有机会的啊……　
　　　
　　 　　如果。我暗暗叹息。当然，我知道，战场上没有如果。　
　　　
　　 　　有的时候，一个意外已经决定了你整个命运……　
　　　
　　 　　“是怎么回事？”我回过神来问我的伙伴。按米兰达的说法，她们应该同我一样，也根本不甚了解什么光之射手，自然也不了解他的隐秘所在吧？那末，是海莉的那把附魔之剑，又给她们什么新的行动指示了？　
　　　
　　 　　是的，那把魔剑又已经凝在了空中，似乎还隐约地铮鏦作响。巫女们的目光，都正在被它发亮的剑尖牵引着。　
　　　
　　 　　“又是魔法阵？”我望着前方蓦然出现的一小丛石头桩子。它们隐没在一大片扎人的荆棘和杂乱的灌木丛里，看那苍黑的石面上密密层层的褐色苔衣，简直就象一百万年也没人来过的样子。然而在这一片荒芜之中，却泛动着一小片幽蓝色，那深邃的光彩有些类似溿岚泽的结界，却又不尽相同……　
　　　
　　 　　“那是魔法传送门。”一个年长的巫女向我解释道，“……我好象听米兰达老师提起过这个古老的传送门……这原本是溿岚泽很重要的一个军事机密，恐怕一直只有米兰达老师自己清楚呀……”　
　　　
　　 　　通过这个魔法传送门，穆西亚人可以在危急之时实现长距离的转移！不过在过去十几年里，这个秘密设施看来根本没有动用过……　
　　　
　　 　　现在，米兰达终于决定利用这个秘密！？在阮达尔突围受挫之后，为了尽快与光之射手建立联系，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原来，光之射手一直是隐没在这传送门后面么……所以，即使这些年来他在穆西亚人当中杳无消息，米兰达亦深信他可以在敌兵压境之时招之即来？……　
　　　
　　 　　这个传送门，原本恐怕是预备“光之射手”在必要时间给予敌人突然打击的道路，而不是我们求援的途径吧……我心念一动。“光之射手”在穆西亚的高层领袖心目里看来有着特殊的地位，然而他又仿佛已经消失了很久，他的行踪久已经成为秘密——或许，“光之射手”隐藏下来，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使命？　
　　　
　　 　　无论如何，决不能因为我们的这次行动而暴露这个传送门的所在吧。我提醒着我的伙伴。　
　　　
　　 　　还好，四际只有浓黑的夜色，我们沉静下来顾盼周遭情形，荒凉的沼泽里只偶尔有野风吹送，一片凄清而已……即使我们在越过包围时引起过那些九头蛇怪的注意，它们沉重的身躯又怎么追得上巫女们轻灵的瞬移？　
　　　
　　 　　巫女们已经在魔法阵中就位，她们当然知道开启传送门的办法。原来，米兰达让她们跟随我，是要起这样关键的作用的啊……我无奈地笑了笑，在心思缜密的米兰达身边，我这个昔日的埃拉西亚将军真有些汗颜……　
　　　
　　 　　无论如何，我现在真的更想见识一下“光之射手”了。是何许人物，能够让神通广大的米兰达在危机面前这样倚重呢？　
　　　
　　 　　　　　　　　　※　　　　　　　※　　　　　　　※　
　　　
　　 　　于是我在这短短两天里又一次感受了巫女们腾挪空间的神奇魔法。当魔法阵恢复平静之时，已经经验过穿梭时空的我，知道这一次长程“传送”已经完成。　
　　　
　　 　　这里，仍然是沼泽，但这里，不但有参天的古木、茂盛的芦苇丛和深色的泥潭，这里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鲜花，还有……路，一条生满青藓的碎石古路！　
　　　
　　 　　“光之射手”呢？他是不是就在左近？就在这段路的后面？　
　　　
　　 　　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已经安全了？……这里是空间传送门的另一端，不知道传送门秘密的敌人，再怎么厉害也找不到这里来罢。　
　　　
　　 　　然而，为什么那个预感又一次逼近了我？！　
　　　
　　 　　是的，那个预感，那个本能！……　
　　　
　　 　　我仿佛感到那血一般的液体在四溢流散，从古树的枝干上，在盛开的野花中，它们竟然在此时弥漫过我们脚下的路面……不，我们简直就是站在一片血沼里……　
　　　
　　 　　“不好！”我来不及解释，只有伸手去拉我的同伴。她们闪避不开的，因为她们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　
　　　
　　 　　可这时两个巫女已经惊叫失声，她们显然已经遭到了来历不明的袭击！　
　　　
　　 　　我只感到一重白晃晃的巨影向我们横冲过来，她们俩应声栽倒在了路边的泥沼里，顷刻之间就被可怕的泥浆吞没了进去……　
　　　
　　 　　“不！”我痛得大喊。可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怪物？！……　
　　　
　　 　　被我拉到身旁的两个巫女迅速打开了“护体神盾”，现在我们只剩下三个人，可不能再有闪失了！　
　　　
　　 　　可还没等我们稳定阵脚，看清敌人的来路，那道恐怖的白影又从天而降！　
　　　
　　 　　巫女们匆忙中只有用魔法箭还击，但她们的魔法丝毫没能减缓这怪物的来速！白影一头闯了进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巫女们打开的魔法盾上……　
　　　
　　 　　还好，至少魔法盾是有效的吧……那巨大的白影在那力量与魔法的强烈撞击之下被反震了出去，而魔法盾背后那个首当其冲的巫女，只是身形略微晃了一晃。　
　　　
　　 　　“不……”我身边的另外一个伙伴却慌了神。　
　　　
　　 　　怎么啦？我认得她，她就是方才向我解释传送门的巫女啊。在米兰达的弟子当中，她看来是最有见识的一个，现在她又看出了什么不妥？　
　　　
　　 　　这个年长的巫女已经抢到了刚才挡住白影一击的同伴身边。那个用魔法盾震退白影的女孩，她裹在灰袍底下的身子竟然在慢慢瘫软……　
　　　
　　 　　什么！？我也慌忙抢上前去。那个年轻的巫女已经倒在了同伴的怀抱里……不，我看到了她的手，她的脸……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发生在她身上的可怕变化，这变化简直同加诸我自身的“诅咒”一样地恶毒呵……方才还活力四射的那个年轻巫女，在顷刻之间已经化作鸡皮鹤发的苍老！她仍然在昏迷中喃喃自语，恐怕尚且不知是什么恐怖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幽灵龙！”年长的巫女恨声道。　
　　　
　　 　　幽灵龙？！　
　　　
　　 　　我握紧了剑，死盯住那被震退到半空里的白色巨影。那竟然真的是，真的是龙的骨骼，龙的轮廓……不，那是幽灵龙，那是龙的幽灵……！　
　　　
　　 　　它是传说里来自死亡世界的终极力量，在上一次大陆战争里，在德加的死灵大军当中，这可怕的怪物甚至一度拥有比暗黑骑士，比黑勋爵哈德手下的暗黑骑兵更高的战略位置……这曾经是大陆战争史当中让所有生灵闻风色变的可怕名字！　
　　　
　　 　　此刻这可怕的幽灵龙就逼凌着我们。它那白骨的身架上焕发着惨绿的磷光，它也象那些活生生的强力巨龙一样空中飞行，但我想，令它虚悬在半空里的，与其说是那副已经化作骨架的翅膀，莫如说也是某种来自死亡深处的魔力——正是那种邪恶的力量，使幽灵龙的“幽灵一击”，会让生者苍老，令生者恐惧！……　
　　　
　　 　　但现在，最要命的还不是这幽灵龙的邪恶诅咒和它的力量，而是它比毒蝇还快的速度！魔法高强的巫女们，根本还来不及施展魔法就纷纷倒在了它的攻击之下，就在这短短的瞬息之间，幽灵龙又已经从魔法盾的巨震当中缓过神来，再一次俯冲到我们身边！　
　　　
　　 　　　　　　　　　※　　　　　　　※　　　　　　　※　
　　　
　　 　　可恶，我该怎么做？！　
　　　
　　 　　有了同伴的前车之鉴，我幸存的巫女朋友不敢再用护体神盾来抵挡幽灵龙。她用瞬间漂移把我和她自己带到一边，堪堪地闪过了幽灵龙的一击！　
　　　
　　 　　可它的速度实在太快，我们很难一直这样行险侥幸的啊！　
　　　
　　 　　我不能再袖手看朋友拼命战斗的，绝对不能……我只有把心一横，开始念动咒语！　
　　　
　　 　　于是，那个咒语象有生命一般划过我的唇边，它已经不由我的心意来控制……　
　　　
　　 　　白骨护墙！　
　　　
　　 　　两大团魔法骨骸撞个正着！幽灵龙那可怕的冲力竟然把曾经阻止过毒蝇大军的白骨魔墙撞得断开！　
　　　
　　 　　我只有连连发动咒语，连续几重骨墙，片刻之间便把周遭的沼泽地变成了诡异的白骨海洋——幽灵龙被挡开了？它真的被挡开了……　
　　　
　　 　　我提起剑，等待着这个可怕的家伙的下一轮俯冲！……可这条幽灵龙忽然哀嚎了一声，便从半空里坠下！它失去控制的身躯噼啪一声撞在我几重骨墙的外侧，然后反弹出去，翻落进深不见底的泥潭里面。　
　　　
　　 　　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诅咒，那一定是属于黑魔法的诅咒……”巫女长嘘了口气。“兰若，你刚才用了不止一种黑魔法？”　
　　　
　　 　　黑魔法。我在嘴里机械地重复了一句。是的，刚才那不仅仅是“骨墙”，还包括着一种带有“攻击反噬”的可怕黑咒……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看来又有新的“知识”在因为那个“本能”而在我的体内复苏吧……　
　　　
　　 　　“这……叫‘痛苦反射’吧……”我苦笑道，敌人的攻击造成多少伤害，这可怕的伤害力也会因为这诅咒而返回它自己身上！没有心智的幽灵龙把自己的破坏力发泄在骨墙上边，它自己也因为这“痛苦反射”而归于毁灭……　
　　　
　　 　　“可是，米兰达老师说你不能再使用魔法的！”那个巫女惶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你现在感觉是什么样子？！”　
　　　
　　 　　“我……”我只感到自己的心智变得模糊，思维变得迟缓……我有些慵懒，那是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我不愿去听，不愿去想了……　
　　　
　　 　　“兰若！”朋友的呼声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发生在三千里外。我感到一些黯然，我想，我是不是要在此刻真的“结束”了……　
　　　
　　 　　这时候一阵刺痛传过我的掌心，我已经飘走的意识才重新回到了这行将腐朽的残躯里边——方才在迷乱之中，我做过些什么吗？……我感到混混噩噩，我的手握到了海莉锋利的剑刃上，只因为这个侥幸，只因为这神奇的附魔之间，我才在又一次入魔的悬崖边止步……　
　　　
　　 　　可我的伙伴，我的伙伴们呢……　
　　　
　　 　　那位年长的巫女已不在我的身边，她难道终究还是被可怕的敌人所伤？！　
　　　
　　 　　我仔细地端详着自己，我看到了周身衣袍上那鲜红的血色和芳香的腥味……一种可怕的猜想猛地压倒了我……　
　　　
　　 　　不……我绝望地跪倒在地，在那一片夜色苍茫里，我已经找不见来时的道路，我找不到我那几个不幸的同伴，哪怕是她们的尸骸。陪伴我的，除了那一身新鲜的血迹，竟然什么都没有？……　
　　　
　　 　
 
第四十五章 光之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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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不知道，我那几个同伴最后的结局，那个中了幽灵龙老化诅咒的女孩，还有在我丧失意志之前仍留在我身边的年长巫女……我知道我身上的血决不是自己的，因为我自己的血早已经流尽。我不知道，在方才滥用黑魔法之后，我做过些什么……我只知道，那时我的心智一定已经失控……　
　　　
　　 　　我胡乱地猜测着，但没有一个猜测能让自己心安理得。我想，她们多半已经因我而死……甚至，有可能直接丧命在迷狂的我手里！我审视着海莉的魔剑，方才是它让我恢复清醒，但它再有灵性，也无法告诉我已经发生的一切！让我战栗的是，那剑上新鲜的血痕，我想，那并不是米兰达留下的血咒的一部分……　
　　　
　　 　　而这把剑，再同幽灵龙开始战斗之时，就没再离开我的掌握。　
　　　
　　 　　我是不是，曾握着这剑，犯下了莫赎之罪？！　
　　　
　　 　　这个念头正在让我崩溃！我长久地跪坐在那一片荒沼边上，甚至没有站起的气力。我发泄地一遍遍哭号着，让自己原本已经喑哑的声音更加喑哑。我早已经是一个罪人，我早已经被神放弃。我苟延下去，并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只是在不断地伤害关心我的伙伴……我不敢再奢求他人的原谅，因为我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了……　
　　　
　　 　　此刻，在这浓黑的夜色底下，即使拥有死灵之眼，我竟然还是看不到哪怕一丝灯火、一点星光——看不到可以给我目标、给我希望的任何东西……　
　　　
　　 　　“米兰达，对不起……”我用剑锋抵住咽喉——噢，兰若，你这个胆小鬼，为什么你直到现在似乎还在犹豫……　
　　　
　　 　　“谁，谁在那边……”我这时似乎又听到了什么动静。我迟疑了一下，任持剑的手慢慢垂落。　
　　　
　　 　　难道，我仍然不死心？还是，那个“本能”，那个“本能”在代替我的“信念”，支持我存在下去？……　
　　　
　　 　　我叹了口气，望着方才发出声响的方向，那似乎是脚步声，是说话声……　
　　　
　　 　　“——光之射手？！”我蓦地感到，一团柔和的光芒在我面前的沼地上绽开，看来是有人用光明魔法把这浓黑的夜路照亮。光，光之射手……在我失去最后的希望之后，他终究珊珊迟来了么……　
　　　
　　 　　光明之火刺激着我死灵的眼睛，即使来者没有恶意，我也不得不在这乍现的光明前畏缩后退。“光之射手！？”我强压着心底里的不安扬声喊道。　
　　　
　　 　　然后，我看见他们从那一片光明中向我走来。　
　　　
　　 　　“你是谁？你找‘光之射手’？”听得出，这年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几分警惕。　
　　　
　　 　　是小孩子？　
　　　
　　 　　我感到有些意外。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两个十五、六岁的人类男孩，紧身白衣，手提弓箭。　
　　　
　　 　　他们，难道就是光之射手？　
　　　
　　 　　我有些不能相信，但我的目光仍然被男孩子手握的长弓所吸引。　
　　　
　　 　　那沉重的长弓，与他们尚未完全发育的身型显得有些不称……那黝黑的铁弓，竟然同石城战役中我所见到的精灵神射手们的武器十分相类？！　
　　　
　　 　　我正感到狐疑不已。猛然间我的手腕上传过一阵出其不意的压力！　
　　　
　　 　　在我明白过来的时候，海莉的魔剑已经自动挣开我的掌握，脱手而出。那隐隐回旋血光的剑锋，正急速向那两个男孩子翻飞过去！　
　　　
　　 　　“啪！”我被骇了一跳，但在我来得及出声示警之前，一个男孩已经轻描淡写地把那疾飞的剑操在了手里。　
　　　
　　 　　呵……我嘘了口气，看来这些孩子同海莉差不多年纪，但他们与同龄人相比，显然体格健壮，神态老成。　
　　　
　　 　　恐怕，他们也象海莉一样，有一些同这个年龄不相称的高强本领？　
　　　
　　 　　“这，是海莉的剑！……”持剑的男孩失声叫道，“你是穆西亚人——海莉公主派你来的？”　
　　　
　　 　　我点了点头。是的，这是我的使命，是我这一次的来意。我不能因为负罪歉疚、无意求生，就放弃这个使命吧……米兰达正在等待光之射手的消息，无论我自己命运如何，我要先为她报上信息，见到光之射手的。　
　　　
　　 　　“溿岚泽正被围攻！”我尽量简短地说，“海莉昏迷不醒——是米兰达派我来的……”　
　　　
　　 　　“好，你随我来。”男孩子点了点头，向我伸出了手，“我们这就带你去见——”　
　　　
　　 　　“等一下！”忽然又有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维蒂斯……”两个男孩垂下了目光，他们的神色里带着一种近乎恭敬的爱惜。　
　　　
　　 　　　
　　　
　　 　　　　　　※　　　　　　※　　　　　　※　
　　　
　　 　
　　　
　　 　　维蒂斯？我侧过身去，于是我看见了那个明丽照人的女孩。她也同海莉差不多的年纪，同那两个少年射手一般的紧身白衣。她曼妙的手臂轻轻地挽住一把弓箭，在沼地的野风里，在光明之火的迎照之下，她斜披着淡青色的披风，猎猎飘向身后。　
　　　
　　 　　“抱歉，还是请等一下……”她的声音很好听，但她说话的语气，并不象字面上的那么客气。　
　　　
　　 　　“有什么问题么，维蒂斯？”持剑的男孩有些局促地问道，“这个朋友刚刚传来溿岚泽的军情，现在看来穆西亚人有危险，我们要马上告诉师父啊……”　
　　　
　　 　　说话之间，那个男孩忽然轻讶了一声，海莉的魔剑竟然又挣开他的手飞了起来，被维蒂斯凌空接过。　
　　　
　　 　　不，这一次看来不是魔剑自己的行动，而是维蒂斯的魔法？……可我根本分辨不出，这个小女孩夺取同伴兵刃，用的是什么魔法？　
　　　
　　 　　“没错！不过照目前的情形，我们还是要把一切弄清楚些，别慌慌张张的！”维蒂斯的口吻，对这两个男孩子竟然带着教训。　
　　　
　　 　　现在维蒂斯已经正对着我，提着海莉的魔剑。我看得到她湛若秋水的目光，但我的心里，却滋生着莫名的不安静。　
　　　
　　 　　“这是海莉公主的剑，是米兰达老师交给你的？”不知怎么，我始终觉得维蒂斯的话里带着一些不逊。　
　　　
　　 　　这些我已经说过了，我还要再说一次么……　
　　　
　　 　　“米兰达老师就派你一个人来，她没再有其他吩咐么？”　
　　　
　　 　　不，同我来的本不止一个人……想到这里我忽地机伶伶打颤。我该怎么同光之射手说，怎么同米兰达、同其他朋友说起那些巫女的遭遇？……她们是遭到了死灵怪物的突袭……可她们中，是不是有人直接葬送在走火入魔的我的手里？……　
　　　
　　 　　米兰达警告过我的，她早说过我不能再用黑魔法……可我竟然……？！　
　　　
　　 　　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定已经被维蒂斯所察觉。　
　　　
　　 　　“米兰达老师心思缜密，是不会什么都不吩咐就这样让你来的。”维蒂斯的语气里已经明显带着怀疑。“她有没有其他指示？”维蒂斯又强调了一遍。　
　　　
　　 　　“其他指示……”我只感到迷惘不已。米兰达，她真的没说过别的什么啊？她只是让我们依照那附魔的剑行事……事实上，或许带头的那位年长巫女，会知道多一些底细……事实上，那些巫女才是米兰达真正委派的报信人，我根本不熟悉这个世界的诸多内幕，事实上，我只是米兰达让巫女们送到“光之射手”这里的“伤员”？——然而现在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丝毫不了解“光之射手”底细的我，该当怎么同他们解释这一切……？　
　　　
　　 　　“维蒂斯，那把剑确实是只属于公主的信物啊……”刚才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男孩子也觉得气氛有些难堪，“那确实是公主的剑，难道这会有什么问题？”　
　　　
　　 　　“你们一直守在师父身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维蒂斯皱了皱眉头。“据我最近了解的情报，海莉已经被怀斯滕抓走，穆西亚人正设法营救。而米兰达老师生死不明……”　
　　　
　　 　　“我的天……”我不由苦笑。这个情报，在几天前还是准确的吧……可这样一来，误会就大了！　
　　　
　　 　　两个男孩的神色果然马上紧张起来，“维蒂斯，这样严重的情形，你回来后为什么没告诉我们？！”　
　　　
　　 　　“事关重大，原本我只告诉了师父。”维蒂斯撇了撇嘴，“可眼看你们马上要中别人的阴谋诡计，我不得不说了……！”　
　　　
　　 　　阴谋诡计！？我有些着急起来。“请多给我几句话的时间！在我解释清楚之前，别那么快结论好么，维蒂斯？”我恳切地说道。　
　　　
　　 　　“是的。”维蒂斯语气冷峻地抬了抬手中的剑，“希望除了这把剑，你能有其他办法证明你说的话！——要知道，公主既然被俘，这柄剑也很有可能落进敌人手里的！”　
　　　
　　 　　……是的，维蒂斯说的没错。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她也会有这样成熟的思虑。根据她所了解的情报，作这样的推断和猜疑都是正常的。如果不是打入怀斯滕身侧的阮达尔，海莉的剑、还有我的剑，只怕现在还落在勒穆利亚的监狱库房里……米兰达明知如此，怎么还拿这把剑作信物？我迷惑不已。现在米兰达不在，海莉不在，阮达尔不在，那几个或许接受过米兰达面授机宜的巫女也不在……我竟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取信于人了——！？　
　　　
　　 　　“抱歉，不是我们不愿意相信你！”维蒂斯淡然道，“我也知道，在战争的混乱里，会发生很多很多的意外……”　
　　　
　　 　　“可是——！”维蒂斯加重了语气，“你孤身出现在这里，满身新鲜的血迹，带着本该落入敌手的宝剑……而你，却总是回避一下话题？！”　
　　　
　　 　　回避……想起我身上的血迹，我的身子便止不住的战栗——我忽然发现，有些事情，就算维蒂斯给足我时间，我也不一定能平静地道清说明。　
　　　
　　 　　“你说不清楚吗？”维蒂斯咄咄逼人地问道，“那么至少有一件事情，你是不是能够先解释一下呢？——”　
　　　
　　 　　“——穆西亚人里边，什么时候开始吸收死灵作战友了？！”维蒂斯美丽的眼睛里边竟然好象有些冒火。　
　　　
　　 　　维蒂斯……她已经看出了我的身份？我有些意外，与她同龄的海莉，还有不少其他成年的勒穆利亚国人，在同我的接触之中并没有提起过“死灵”的概念……这个世界仿佛在几十年前发生过一场关乎死灵和“黑魔法”的战争，但在青年一代当中，了解这些过去的人似乎不多——难道“光之射手”，同这段过去果然有什么渊源？！　
　　　
　　 　　维蒂斯这个小女孩子不但知道“死灵”，而且，这个词显然激起了她很强烈的感情。　
　　　
　　 　　这种感情，只能是仇恨……　
　　　
　　 　　“……死灵……维蒂斯？”一个男孩小心翼翼地问道，“最近在我们基地附近偶然出现的那些怪物，那些来路不明、行踪诡异的家伙……你说它们都是‘死灵’？……”　
　　　
　　 　　“死灵敌人！死灵曾经是全勒穆利亚的公敌！”维蒂斯大声道，“你来解释，解释一下啊！——一心匡扶正义，解救全勒穆利亚的米兰达老师，怎么会托一个死灵来传递消息？！”　
　　　
　　 　　男孩女孩都张开了手里的弓箭，几道强光飞掠过我的身侧，我身上的棕色长袍在这光辉的照耀下竟瞬息之间四分五裂……　
　　　
　　 　　而遁形无处的我，只感到有口难辩。　
　　　
　　 　　我是一个随时都可能入魔堕落的死灵，我自己都有些不信任现在的自己，我又凭什么让别人信任我？！　
　　　
　　 　　　　　　　※　　　　　　　※　　　　　　　※　
　　　
　　 　　强光逼得我睁不开眼，我不知道维蒂斯她们把我带到了哪里。我听到锁链的响声，我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固定在冰冷的石壁上，六神无主的我却找不到抗拒的气力。　
　　　
　　 　　直到一股比石壁更冰冷的寒气侵向我的下颌，昏沉沉的我才勉强撑起眼帘。　
　　　
　　 　　抵住我咽喉的，还是海莉的那把剑，那把带给我无穷痛苦和折磨的魔剑。维蒂斯咬着嘴唇望着我，我能感到她呼吸起伏的声音。　
　　　
　　 　　“光之射手在哪里？”这里并没有光，这里只有一片昏暗。这里仿佛是一个深深的地窖，虽然还算干爽，但阴凉彻骨。映亮维蒂斯美丽面庞的烛火，是这里唯一的一点暖意……这里，难道会是光之射手的居所？　
　　　
　　 　　“你，还没有死心？”维蒂斯轻轻哼了一声。“你连我这一关也过不了，又怎能蒙蔽师父？”　
　　　
　　 　　维蒂斯的呼吸起伏着，她持剑的手也并不平稳。如果再有一言不合，这任性的女孩是不是就要把我碎尸万段？可是我并没有感到恐惧。或许，一个死灵本就不会恐惧的。　
　　　
　　 　　无论如何，我必须见到光之射手，米兰达的嘱托，我就算完成了……然后，溿岚泽的命运如何，我的命运又如何——那将都是天意。　
　　　
　　 　　“放心。没马上消灭你，本来就是要等师父来处置啊。”维蒂斯讥诮道，“你会见到他的，不过时间不由你决定。”　
　　　
　　 　　我可以等，但溿岚泽的穆西亚人可以等么？！我有些着急起来，但那坚固的锁链让我的挣扎徒劳无益。　
　　　
　　 　　“你还那么嚣张！？”维蒂斯叱声道。昏暗的石室内随即强光一闪！我感到如遭雷击，强烈的麻痹瞬间流过全身……然而曾经太多的痛苦，让我对痛苦本身也已经麻痹了吧？我倔强地仰起头，迎向维蒂斯燃烧着的目光。　
　　　
　　 　　维蒂斯，你好过份……你只是一个小女孩，你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怒火，那么多的怨恨啊……　
　　　
　　 　　“恨！是的，我恨死你们……”女孩子竟然怒极泣下，“我恨死……你们这些死灵……”　
　　　
　　 　　维蒂斯竟然就这样哭了起来，忘记了她的骄傲，就在她的一个阶下囚跟前啜泣。　
　　　
　　 　　我默然不语。在决定讯问我之前，她显然是故意编造事由支走她的同伴……莫非她已经预计到自己不能自已的情感宣泄，又不愿在同伴面前表露出来？……　
　　　
　　 　　可是，在这个沼泽国度里，死灵的入侵战争不是几十年前就结束了么……对于死灵和黑魔法的畏惧，不是已经在年轻一代沼泽居民的回忆里淡漠、封存了么……我感觉到，好象出于某种原因，米兰达、勃朗希德那一代人，似乎对于这一段过去是讳莫如深的……那末，就算维蒂斯确实了解那段历史，她又怎么会对那段陈年往事抱有这样深的感情，这样深的恨？！……　
　　　
　　 　　“铛！”我感到那阵金属的冰凉离开了我的颈项——海莉的剑被掷落下来，它在晃动的烛光前一闪而过，然后隐没在地面浓重的阴影里。在这地窖一般的空间中，剑器坠地的回声仍不绝于耳。　
　　　
　　 　　“我为什么‘恨’，你想知道……？”维蒂斯已经止住了哭泣，恢复了她有些故作的矜持和冷漠。“放老实些，我会让你听完一个故事……在你见到师父之前……或者，在你被我消灭之前。”维蒂斯咬牙说道。　
　　　
　　 　　　　　　　　　※　　　　　　　※　　　　　　　※　
　　　
　　 　　“死灵战争过去啦，但那些家伙带来的祸害没有完……”维蒂斯的声音悒郁不已，“那些家伙到处散布死亡的诅咒……在那些传说中的可怕黑骑兵被米兰达老师她们消灭之后，仍然有一些不死怪物流散各地……”　
　　　
　　 　　这些不死怪物有的同黑骑兵一样来历不明，有的怪物则是被那些死灵用被害者的遗体所制造。它们不断的杀人，控制死者的灵魂来壮大自己的队伍……虽然这几十年间它们不断被勒穆利亚的军队和魔法师搜索剿杀，但在沼泽王国的边远地区，这些死灵其实尚未绝迹。　
　　　
　　 　　维蒂斯的爷爷是一个崇尚光明力量的法师，女孩儿父母早亡，老法师就一身担负起了抚养维蒂斯的责任。在远离都市的某个海滨，幼年的维蒂斯和她爷爷相依为命，过着清苦然而平静的时日。　
　　　
　　 　　“直到那一天，她来了……”维蒂斯蹙眉道。“……在海边，她被爷爷发现……”　
　　　
　　 　　象是一起海难，奄奄一息的她混身都是伤口。然而善良的老法师没有放弃。神奇的光明魔法医治了她的创痍，当然，老法师因此也发现了她身上的秘密。　
　　　
　　 　　她并不是寻常的人类，她是被吸血亡灵嘶咬过的“半死者”，然而，她当时仍然没有失去人类的神智。　
　　　
　　 　　如果没有非常的手段，她很快也会变成一个吸血鬼的！这便是老法师的“诊断”。——看来老人并不是第一个发现她身上秘密的人，所以她漂流海上，仍然被当作死灵来追杀。　
　　　
　　 　　“可爷爷……爷爷竟然决心救她……”维蒂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个女子身上未泯灭的人性，令老法师不忍加害。作为一个通晓光明的伟大力量的魔法师，维蒂斯的爷爷自信能找到拯救那女子的办法。　
　　　
　　 　　“爷爷决心救她，甚至不惜自己流血……”维蒂斯的话忽然噎住。　
　　　
　　 　　“结果呢……”我忍不住问道，我感到，这个故事会有个不让人希望的结果。　
　　　
　　 　　结果……人类的血却激发了吸血鬼的本能！在施法的节骨眼上，女子的失狂酿造了悲剧。　
　　　
　　 　　“哦……”一种物伤其类的惆怅向我袭来。　
　　　
　　 　　那是别人的故事么？我从中读到的，却是自己的命运……　
　　　
　　 　　“她醒悟过来了，但她已经完全堕落！”维蒂斯恨声道，“爷爷的死，并没有救转她……她反而因此自暴自弃，再不抑制她死灵的本性……”　
　　　
　　 　　那个女子吸尽了老法师的血，又想加害年幼的维蒂斯！　
　　　
　　 　　“那时她的神智应该已经清醒了！但她已经屈服……屈服于死灵的本能。”时隔多年，维蒂斯的追述仍然哀恸不已。“既然她已经吸过血，她就再不能拒绝血的滋味！”　
　　　
　　 　　没有犯过罪的人，或许会有圣洁自守的执着。可一旦犯过罪，一旦你自己不再信任自己，一旦你丧失掉贞操，丧失掉原则……犯罪的人便只有继续犯罪……　
　　　
　　 　　这，就是那个故事的结局么……我不禁黯然。　
　　　
　　 　　我是不是也已经“吸血”，人类的血是不是让我感到芳香甘甜？　
　　　
　　 　　“不用怀疑啦……”维蒂斯摇头道，“一个死灵拿什么来抗拒自己的本能？……”　
　　　
　　 　　人活着，靠阳光和食水来维持生命，而死灵，却要靠制造死亡来存在、繁衍……它们并不是一定没有理智、丧心病狂，但它们要‘活’下去，就只有服从这样的本能啊……”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听到类似说法了。　
　　　
　　 　　在埃拉西亚的那片树林里，雷就已经预言般地告诉了我这一切。　
　　　
　　 　　雷，现在的雷难道已经完全屈服于这个本能了么……　
　　　
　　 　　服从这个本能，便是摆在我眼前的，逃脱不得的宿命么……　
　　　
　　 　　“等一下……维蒂斯，如果，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不，我宁愿这个预言般的故事，只是这小女孩少不更事时的臆想！　
　　　
　　 　　如果那女子真的已经沦为魔鬼，年幼的维蒂斯又怎可能逃脱？　
　　　
　　 　　维蒂斯的眼睛，此刻浮现出一种热烈的憧憬，那是一个少女，在听讲传说故事中的大英雄大豪杰时才会流露的表情吧……这个问题看来我问的很傻？　
　　　
　　 　　光之射手吧？一定是光之射手。　
　　　
　　 　　“是的，是我们的师父——光之射手高炎！”　
　　　
　　 　　　　　　　　　※　　　　　　　※　　　　　　　※　
　　　
　　 　　高炎……高炎！光之射手高炎！是我听错了么，还是我仍在梦里？！　
　　　
　　 　　“光之射手高炎！高炎是你们的师父？”我的心思飞转着，事实上，我感到整个天地都在飞转。　
　　　
　　 　　“你们的师父高炎……难道真的是叫扬•凡•高炎？！”我仿佛觉得，自己久已死寂的心房，又在剧烈地搏动——不可能的，那，全都是错觉罢？！　
　　　
　　 　　“……出于尊敬，穆西亚人很少会提师父的名字，他的全名，他自己都很少提……”维蒂斯肯定很奇怪我现在的过激反应，“但这是他的名字。”　
　　　
　　 　　这是他的名字……我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着。过度突然的激动让我无力，如果不是身子被锁链制约，我不知现在的自己是否还能维持站立。　
　　　
　　 　　不，不可能的……这个光之射手，不是在沼泽世界已经成名几十年的神秘人物么……我的朋友高炎，不是“同时”与我坠入那异度陷阱的么……我，不是才来到这个凶险万端的沼泽世界短短几天么……　
　　　
　　 　　难道……在那诡异的异次元结界之中，时间并不象埃拉西亚那样平稳地流逝？难道，我与高炎生死一瞬的诀别，对他而言已经有几十年的光景？　
　　　
　　 　　真的可能么……高炎，竟然已经在这个沼泽世界停留了几十年了么……　
　　　
　　 　　快让我见高炎，就是现在！我大喊着，用我的全部力气。这事件太过离奇，太过难以置信，希望和担忧、困惑和期待霎时间涌起，我要立刻把这一切弄清楚啊……　
　　　
　　 　　然而我猛然感到身体内仿佛同时有万针攒刺！　
　　　
　　 　　在那道刺眼的强光之后，我听到的是维蒂斯冰冷的质问：“你这妖怪，你又想搞什么鬼么！？”　
　　　
　　 　　“为什么听到我师父的名字，你要那么激动？”这个固执的女孩子话里充满了惶惑不安。　
　　　
　　 　　“我要见高炎，告诉他……”我强忍着被光明魔法烧灼的苦痛，但我的话终于还是中断了。　
　　　
　　 　　告诉他，告诉高炎什么？——如果，光之射手高炎，真的是我的朋友高炎的话？……　
　　　
　　 　　告诉他，我是兰若？　
　　　
　　 　　……如果他真的已经在这里渡过了几十年的光阴，他还会记得那个兰若么……　
　　　
　　 　　……就算他记得兰若，告诉他，兰若已经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么？　
　　　
　　 　　我不知道，在那一刻，是什么让我默然失语——究竟是光魔法的折磨，还是我心底里莫名的踌躇？　
　　　
　　 　　“够啦，不管你又想玩什么花样，已经够啦。”维蒂斯看来已经拿定主意把我的一切举动视作邪魔外道。　
　　　
　　 　　“你再装神弄鬼，一时也别想见到高炎师父！”她断然道，“我师父前几日听说了穆西亚人的处境，现在他正有很重要的事情在做！”　
　　　
　　 　　我惟有苦笑，现在我身心遭受的苦痛，已完全压倒了我。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想什么……”维蒂斯望着我的状况，似乎也有些不忍，她正在寻找理由，继续说服她自己：“……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你只是一个死灵，一个死灵而已！”　
　　　
　　 　　“是因为听到我的故事，让你觉得难受么？——是的，你同她很象，真的很像……”维蒂斯说，“也许，你也有和她一样值得同情的遭遇！”　
　　　
　　 　　“——但我爷爷的教训，我不能再重复啦！”维蒂斯大声说道。“高炎师父，师父也是这样教导我们的啊……”　
　　　
　　 　　高炎……在他救维蒂斯的时候，是怎么对付那个吸血姑娘的？我很想问，但我一直没敢去问。　
　　　
 
第四十六章 李代桃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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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想审我，而是想杀我，对么？”我忽然开口问维蒂斯。　
　　　
　　 　　女孩的脸上，果然露出了一丝惊怯。　
　　　
　　 　　她支走同伴，肯定不是为了盘问我什么。　
　　　
　　 　　她刚才说的话，远比她问的话多。要审我的话，该是光之射手高炎自己来的！不管维蒂斯的同伴多么听她的话，她还只是一个孩子。高炎不会准她独断大事的！　
　　　
　　 　　“你瞒着师父是么？你现在还没有把我带来的情况告诉高炎是么？！”我焦虑起来。　
　　　
　　 　　“我干嘛要瞒师父？师父现在根本就不在——”维蒂斯话刚出口，却马上显得后悔的样子。　
　　　
　　 　　高炎不在……而且，维蒂斯甚至向她的同伴也隐瞒了这件事情？……那两个男孩原先答应带我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犹豫，他们并不知道，高炎目前不在这里吧？　
　　　
　　 　　现在，师父不在，伙伴不在，这个满怀仇恨的女孩想做的事情，我不用猜、也直接感受得到。　
　　　
　　 　　“是！如果师父在，他不会让我手沾血腥！可这十一年里，我一直希望有这样的机会！”维蒂斯说，“我已经是一个战士，高炎师父不该还当我是小孩子！”　
　　　
　　 　　仿佛有一股寒意侵入了我的脊柱，可我被锁链缚定的身子，却丝毫不能动转……看来，我是见不到光之射手了，我侥幸躲过了那许多灾劫，最后却被这个意气用事的女孩子生生挡住……　
　　　
　　 　　可是，落到这样田地，我又见高炎做什么？　
　　　
　　 　　我一点也不抱怨维蒂斯，恰恰相反，听过她的故事，我已经不再怀疑了——我是真心期待她将为我做的事情呢……　
　　　
　　 　　“维蒂斯，那你还在迟疑什么？！”刚才你对我说了那么多的“故事”，你不就是一直想说服自己么？你既然觉得你有充分的理由这样做，你怎么还不下决心？　
　　　
　　 　　女孩子的脸色已经变了，她虽然有仇恨，但她还没有真的学会杀戮……　
　　　
　　 　　“如果你没勇气使用武器，用魔法好啦。”光明魔法，不正是死灵的克星么……让我彻彻底底了结！　
　　　
　　 　　我的反应又让这个女孩感到了惊惶吧……维蒂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你疯了？还是你在嘲弄我？！……你，你以为我不敢，你以为我没有勇气么？！”　
　　　
　　 　　“——好，我会让你如愿！”　
　　　
　　 　　维蒂斯合上了眼帘，她仿佛也在花费极大的气力，让自己纷乱的情绪重归冷静：“恶魔，在我消灭你之前，你还有最后的机会留下遗言！”　
　　　
　　 　　女孩子已经做好了念颂口诀的准备，我知道，在一举手之间，我的残躯或者就将化为齑粉，化作灰尘。可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已经千百次诅咒我的神衹 ，千万次诅咒那个宿命……现在够了，都够了。屈辱已经到头，再没有什么可以伤害我了。　
　　　
　　 　　维蒂斯，如果可以拜托的话，请转告你的师父……不要无视我带来的军情，尽快派人去侦察溿岚泽，取得确实的消息，这对光之射手并无坏处。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维蒂斯忍不住问，“你以为，你会成为一个烈士么？”　
　　　
　　 　　“不，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死灵。”我轻轻地说。　
　　　
　　 　　　　　　　　　※　　　　　　　※　　　　　　　※　
　　　
　　 　　维蒂斯沉默了很久，我知道她在犹豫。可她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的，我也不能……　
　　　
　　 　　我越来越感到昏聩，焦渴和疲惫正在以一种莫名地沉重向我袭来。我这才想起，自从和阮达尔到达溿岚泽，自从度过那个唯一的安静夜晚……自从我受到致命重创之后……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我绝少休息，甚至水米未进。　
　　　
　　 　　我原以为，或许死灵象传说中那样绝不会疲惫的。死亡之后的第一次疲惫就这样突然地向我袭来，让我措手不及。在我不堪回首的流亡日子里，我并非没有遭受过同样的痛苦，但那时的我，至少还有求生的信念相伴。　
　　　
　　 　　可现在的我，却没有同样的力量面对困境了。　
　　　
　　 　　“水……如果你现在不杀我，请先给我水。”我只有呻吟，我实在已经不能忍耐。维蒂斯，难道你就不能让我走得轻松点么……　
　　　
　　 　　“不。”维蒂斯摇了摇头，“不是的，你需要的不是这个……”　
　　　
　　 　　一点腥甜忽然滴在了我的嘴唇上，维蒂斯？她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你是真的不明白么？你需要的，只是活人的血。”维蒂斯幽幽地说道，“我说了，你同她很象，她就是因为这个，害死了我的爷爷。”　
　　　
　　 　　那鲜红的血从女孩的手指间渗落下来，我发现我干枯的嘴唇正勉强地张开。甜的，维蒂斯的血，竟然是那样芳香甜美。焦渴已经让我堕落的味觉变得贪婪……可，我怎能这样！……　
　　　
　　 　　“喔……”我惊叫起来，硬生生侧过头去。维蒂斯的手并没有收回，那香甜的血液，便一点一滴地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你在做什么，维蒂斯？”莫名地骇异，正让我全身颤抖。　
　　　
　　 　　“你不要误会。”维蒂斯凄然一笑，“爷爷……有爷爷的教训，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我只是要让你原形毕露！”维蒂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更硬，“我不想杀人，我只想降妖除魔！”　
　　　
　　 　　我明白了，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已经沦为死灵的我，至今却还残留着对于“人性”的留恋。我为此而矛盾着，维蒂斯、还有她那可怜的爷爷，是不是也为此而矛盾不已？　
　　　
　　 　　“很可惜，那一点良心，是靠不住的东西！”维蒂斯沉痛地说，“或许，她也曾经同爷爷一样相信，那一切能够改变……”　
　　　
　　 　　可只要这一点点血，就足够让死灵回复它的凶残本色。　
　　　
　　 　　“我要让你觉悟！”维蒂斯的眼睛中已经泪光盈然。“如果爷爷那样能够成功，我又何必杀你？！”　
　　　
　　 　　维蒂斯没有错……我没法拒绝那本能，没法否认那诱惑我的血腥味。已经堕落的我，干嘛还要自欺欺人？　
　　　
　　 　　我用舌尖接受了那淌落的血滴，我感到我的整个咽喉忽然有如炭火燃烧……　
　　　
　　 　　这将是我最后的清醒。在维蒂斯杀我之前，兰若已将不复存在。　
　　　
　　 　　朦胧之间，我仿佛听见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在那已经烧残了的烛影中，一道剑光突然霍地向我飞撞过来！　
　　　
　　 　　　　　　　　　※　　　　　　　※　　　　　　　※　
　　　
　　 　　剑……那是海莉的魔剑蓦然从幽暗的地面上跃起！　
　　　
　　 　　我束手待毙，可魔剑只是从我身躯间划过，它锐不可当的锋芒只是把束缚我的锁链削得寸寸断开。　
　　　
　　 　　维蒂斯？——可女孩子此刻的神情竟然比我更加惊愕，魔剑的突然发作，看来并不是她的意愿？！　
　　　
　　 　　怎么回事？……我想要自己冷静，可这一刻的我整个身子如同焚烧！维蒂斯的血从咽喉流进了我的身体，如同滚水浇进雪团一般，甚至我的灵魂都要被融化了……　
　　　
　　 　　“你？垂死挣扎！？”维蒂斯迅速从慌乱中回过神来，那一道强光又在我眼前掠起！　
　　　
　　 　　但这一次，光明魔法的打击没有让我倒下。是惊慌的维蒂斯没能充分发挥咒语的威力吗？我来不及思想，事实上，我已经不能思想……　
　　　
　　 　　我感到自己如同野兽一般迅捷地扑向了那个女孩，我同维蒂斯一齐滚倒在地，我的前额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身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更多的腥甜分明涌入了我的口中。当我清楚自己的举措之时，我已经不能拒绝……　
　　　
　　 　　我机械地吮吸着、吞晏着，我的目光已经模糊，要命的是，我仍然维持着那三分的清醒。我依稀地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可我竟然控制不了自己，只能任凭那个“本能”继续下去……　
　　　
　　 　　直到我的视线完全灰暗，直到天旋地转……我能感到一个躯体在我身边仆倒，我能感到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呼吸……　
　　　
　　 　　烛火已经烧尽，我凄惶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出路。我听到了门锁打开的声音，于是我甩开一切夺路而出。　
　　　
　　 　　逃，可我往哪里逃去啊……　
　　　
　　 　　眼前不时有人影晃动，可我只有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我不知道一旦自己停下来，会是怎样下场。我是害怕面对维蒂斯的同伴，害怕面对“光之射手”高炎，还是害怕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我清清楚楚地欣赏着自己的堕落，堕落得毫无借口。那个本能方才已经完全征服了我，我已经败了一次，今后我只有败得更加彻底……因为犯过罪的我，再不会有力量对抗这堕落了……　
　　　
　　 　　光之射手的基地，竟然是一片规模不小的营盘？！我没命地飞奔着，无暇细看那纵横交错的墙栅门径，星星点点的灯烛篝火，不断从我身边擦过——我只是有些诧异，自己这样莽撞地走法，早已惊动了这里不少人，可是——我竟然没有被拦住、擒住？！　
　　　
　　 　　直到一泓宽阔的池水挡住了我的脚步。这或许就是光之射手营盘外的护河吧……我叹了口气，我被维蒂斯她们押进来的时候，耀眼的魔法强光令我不能观察周围环境——可我还记得，曾经有吊桥起落的声音。现在，归路是断绝的。　
　　　
　　 　　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们终于来了，虽然他们刚才的反应迟钝得让人奇怪。　
　　　
　　 　　光之射手会不会已经在他们当中？我有些担忧，却也仍然有一点隐隐的期盼。　
　　　
　　 　　不在，高炎不在……可我看到了曾同维蒂斯站在一起的那两个男孩。　
　　　
　　 　　我已经伤害了他们的好伙伴，他俩正向我走近，我无法想象，男孩会以怎样的方式向万恶的死灵报复呢……　
　　　
　　 　　“怎么啦……你刚才怎么疯也似的样子……”一个男孩已经按住了我的肩头。　
　　　
　　 　　可他的手掌很轻，竟然不象带有任何的敌意。　
　　　
　　 　　“维蒂斯……你干嘛整个身子象筛糠那样打抖啊？”另外那个男孩用开玩笑的语气问。　
　　　
　　 　　维蒂斯？　
　　　
　　 　　他们叫我什么……维蒂斯！！？　
　　　
　　 　　我摆脱男孩的手，侧转身子窥视脚下的池水。明亮的星光和营地的灯火，让护河的水如镜面一样通透——　
　　　
　　 　　我的身影已经倒映在池水中，可那并不是那个憔悴的死灵兰若——那，竟然分明是女孩维蒂斯那美丽得灿烂的丰姿……　
　　　
　　 　　“维蒂斯，你在做什么啊！”男孩友善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着，“高炎师父回来了，他有话要找你说啊……”　
　　　
　　 ※　　　　※　　　　※　
　　　
　　　　这怎么可能……我不安地探了探手臂，才敢确定护河中的倒影，竟然是、确实是，我“自己的”身影。　
　　　
　　　　为什么……我望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纤秀而又陌生，我把这双手战战兢兢地移上我的脸庞，它立即感到了一股略带潮湿的温暖——那是我的呼吸么……那只有生命才会拥有的美丽呼吸……　
　　　
　　　　不，这呼吸不是属于我，而是属于维蒂斯的吧。　
　　　
　　　　我怎么会变成了维蒂斯？如果我是维蒂斯，那末现在，“那个”维蒂斯在哪里，“兰若”又在哪里？　
　　　
　　　　我依稀记得方才那不堪回首的一幕，死灵的本能驱使我嗜血犯罪，我当时就感到维蒂斯在我身边倒下……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是我害了维蒂斯！我不可原谅地伤害了无辜的生命……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我怎会变成了维蒂斯，变成了刚刚被我伤害的女孩的样子？　
　　　
　　　　“维蒂斯，别魂不守舍啊！”男孩在我身边叫了起来，“快跟我来吧……你这个样子，师父该担心啦！”　
　　　
　　　　师父……高炎……光之射手高炎……我的心更加地乱成一片。　
　　　
　　　　六神无主的我几乎是被男孩他们拖着前行。我默默地打量着蜂拥着我的这群人，清一色的白衣，黝黑的铁弓，很多人还象战士那样腰跨短剑……可他们当中年龄最大的看来也不过同我相仿，他们还都是孩子……　
　　　
　　　　他们，都是高炎一手训练的么？从我们失散之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让高炎竟然成为了“光之射手”？　
　　　
　　　　光之射手……几十年前……　
　　　
　　　　这真的可能么，会不会根本就是我误会了，会不会光之射手根本另有其人……光之射手扬•凡•高炎，只是同名而已吧……那黝黑的铁弓、那在女孩故事里扶危救困的豪气、那能够震慑整个沼泽世界的射术本领……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的联想吧？……我胡乱地猜测着。　
　　　
　　　　不管这个光之射手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高炎，不管这个高炎还认不认得兰若……现在蓦然变成“维蒂斯”的我，又该怎么去面对他？……我该马上言明一切，承受兰若该当承受的一切，还是瞒天过海——至少暂时伪装成那个可怜的女孩……　
　　　
　　　　我的心还在鼓点般乱撞，可牵引着我的那些男孩女孩们却没有停步。当人群终于从当中分开之时，我发现自己已经重新步入了那石砌的建筑。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个铁塔一般的身影，那个身影，我已经熟悉无比……　
　　　
　　　　高炎，真的是高炎……我不禁喃喃自语。我这才惊觉起，就连我使用的声音，竟然也是维蒂斯的啊……　
　　　
　　　　“维蒂斯，你来了？”高炎已经听到动静。　
　　　
　　　　我轻轻地移动着脚步，从高炎的身后移到他的身前。这段短短的距离，却似乎耗去了我太多的气力。　
　　　
　　　　仍然是我已经无比熟悉的那张面孔，几十年的岁月，并没有让有精灵血统的射手高炎有太多的改变。他只是变得稍微有些陌生……我不知道，那是高炎变了，还是我的心情已变。　
　　　
　　　　我想说些什么，但我的声音已经噎住，我拿不定主意是否该马上道出身份，就算我心意已定，那一切的辗转反侧、颠沛流离，又当从哪里说起啊……　
　　　
　　　　可高炎已经在同我说话，用一种陌生的语气，用一种陌生的神情：　
　　　
　　　　“维蒂斯，我要弄清楚刚才发生的事情！有很多细节，该你来说了吧？”　
　　　
　　　　高炎，他并没有看出维蒂斯的反常，更没有认出我。他已经把我当成了维蒂斯，当成与他共处十几年的那个美丽女孩了……　
　　　
　　　　※　　　　※　　　　※　
　　　
　　　　我说不出话，可先前跟着维蒂斯的那两个男孩你一言我一语地帮着我解释……不，他们是帮助维蒂斯解释吧……　
　　　
　　　　他们说的，正是维蒂斯和我遭遇的那些前因后果，除了最后那不为人知的可怕变故，我想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很长时间，高炎没有说话打断他们，但我能察觉到，在他不露声色的表情底下，逐渐浮现出一些隐隐地担忧。　
　　　
　　　　“我要看看那个人，看看那把剑。”高炎说道。　
　　　
　　　　那个人，那把剑？！我暗暗地吃惊着。既然我已经在这里，那个人又是谁？　
　　　
　　　　然而我很快就看到她了，我看到的是兰若，是死灵兰若那苍白的遗骸……　
　　　
　　　　那是我无助的躯壳，她被那些孩子们轻轻地安置在一张石几上面，我望着她丧失灵魂的空洞的眼睛，我的心，现在这颗原本不属于我的心，已经痛到麻痹……　
　　　
　　　　我算是明白方才发生的一切了……刚才我对于维蒂斯做的事情，同那个神秘的魔鬼在海莉公主的尸体上曾做的事情，两者是何其相似啊……又是那阴毒的黑魔法，使我占据了维蒂斯的躯体？！　
　　　
　　　　噢，这可怕的罪过让我战栗恶心，可我该怎样才能消除这魔法的效力？一切都源自那个突然爆发的本能，但那个本能，从来就不由我心智控制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身体“还”给维蒂斯！我占据着这个女孩的身体，那末可怜的维蒂斯，她的灵魂现在又在哪里呵……　
　　　
　　　　“维蒂斯！”高炎的语气似乎略略变得有些严厉。　
　　　
　　　　我的心头不由一紧，这个半精灵精明得很，他是不是该看出什么破绽了？　
　　　
　　　　我的天……兰若的躯壳现在就摆在高炎的面前，他是不是应该已经认出来了？虽然我早已经面目全非，但这个半精灵也不是没见过我半死的样子的！……　
　　　
　　　　如果他还记得兰若，如果他认出面前的尸体就是兰若，如果他认为，是维蒂斯伤害了兰若，那么……　
　　　
　　　　我不禁倒退了一步。　
　　　
　　　　“维蒂斯，你们错了，错得很严重！”高炎的话分明是责备，但他的目光是黯淡的，以往那个意气飞扬的射手，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怒火。　
　　　
　　　　我暗暗松了口气，然后却是深深的失落。他或许没认出死者的身份，或许没有吧……可是，这怎么可能，高炎真的连我都认不得了么……　
　　　
　　　　海莉的剑已经握在了高炎手中，高炎举起了剑，他的手指顺着剑身轻轻拭过。我望着高炎，忽然觉得他身上有些不妥，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那是什么不妥？……　
　　　
　　　　高炎放下了剑，他的目光依旧幽暗：“维蒂斯，你们伤害的是穆西亚人，是我们的朋友……”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穆西亚人……”身边的男孩惊慌失措起来，“维蒂斯……你不是说？！……”　
　　　
　　　　“师父！那把剑确实是沃荑公主的剑，但维蒂斯已经发现问题了呀！”另一个男孩赶紧解释道，“这把剑很可能已经同公主一起落入怀斯滕手里的……”　
　　　
　　　　“这些我知道，”高炎有些生气地打断了他，“但无论如何，这柄剑只能是米兰达亲手传递的，只能是她！”　
　　　
　　　　为什么，高炎为什么能够那么肯定？　
　　　
　　　　高炎望着我，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他重新抬起了剑！我吃惊地看着，魔剑上那道血印，似乎正变得愈发地绯红。　
　　　
　　　　※　　　　※　　　　※　
　　　
　　　　“光之射手，请不要疑惑！……”　
　　　
　　　　怎么，那是谁在说话？我听到一个声音忽然凭空响起，这声音迅速而清晰地回荡了整个石构的大厅。　
　　　
　　　　那……分明是米兰达的声音啊……　
　　　
　　　　我连忙四下顾盼，但除了面沉如水的高炎，还有比我更惊惶得多的男孩女孩们，我再看不到其他的动静。惟有那魔剑高举在高炎手中，那剑锋上的血光如同呼吸一般闪烁着……　
　　　
　　　　是那魔剑，竟然是那剑在说话。　
　　　
　　　　“……请不要怀疑，持这把剑的人，是穆西亚最可靠的朋友。”米兰达的声音继续从那神奇的魔剑上传出。“即使她失去人类的生命，她的良心也仍然在为溿岚泽而战！……光之射手，她需要你仁慈的帮助，请待她如同你正在等待的那人一样……”　
　　　
　　　　“米兰达，为什么要同我提到‘那个人’！”高炎的声音微微有些激动，“看来你知道，这个信使的处境，同她很象……”　
　　　
　　　　整个石厅这时鸦雀无声。光之射手高炎，他的思绪显然已经飘向远处。米兰达的声音让我激动不已，却也迷惑不已。可今时今刻，我该怎样开口、怎样问才好啊……　
　　　
　　　　一缕七彩的光华忽然跃上了高炎的脸庞，那是一枚灿烂无比的指环，高炎郑重地把它从怀里取出，小心翼翼地托在掌中……　
　　　
　　　　然后，高炎手持着这七彩的指环向石几上的尸体走近，他的脚步沉稳，不过也略显沉重……　
　　　
　　　　高炎！我终究辨清楚，现在的高炎身上，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妥”了……　
　　　
　　　　七彩的光华已经笼罩了石几上的尸身，高炎的神情无比专注着，但他那素来炯炯有神的眼睛仍然灰暗着，这不象是高炎，一点也不象是他以往的样子啊……　
　　　
　　　　难道，高炎的眼睛……　
　　　
　　　　难道，威名赫赫的光之射手竟然已经失明？！　
　　　
　　　　所以，他才会那样漠然地面对兰若的遗蜕么……　
　　　
　　　　不……我禁不住迈前了两步，可我的手腕随即被身边的男孩挽住……　
　　　
　　　　“维蒂斯，这个时候不能打扰师父啊……”他轻声说道。　
　　　
　　　　可是，那神奇的光华并没有太久的维持，它淡落成一片夕阳般的金色，沉没在石几之上。那苍白的尸身依旧苍白，高炎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　
　　　
　　　　“普渡众生，真的只是一个梦吗？”高炎自语着，“米兰达，我救不起你的这个朋友，那我还可能救得起她么……”　
　　　
　　　　普渡众生……我在心里默默地叨念着。现在的高炎，简直不象一个射手，却更象一个法师。是谁交给他这枚不凡的戒指，是谁教会他这许多关于光明魔法的知识？而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又是怎么搞的啊？……我不禁为他忧心忡忡起来。　
　　　
　　　　“高炎师父，不要再试啦……”一个男孩不无担忧地说，“这枚戒指……你不是还留有大作用么……”　
　　　
　　　　“我知道，不过我或许更该放弃掉那个幻想吧……”高炎盯着手中的戒指，眉关却紧锁着。“这个戒指的功效已经大不如以前啦，如果我无限期地等待下去，它的魔力将只会一点一滴地白白流失掉……如果我一直吝啬它的魔力，也就不会有你们在我身边了……”　
　　　
　　　　“我们的命都是师父救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男孩激动地半跪下来，“现在我们随时会有战斗，师父还是不要轻易消耗元气吧——！”说话之间，身边的男孩女孩已经拜倒一片。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高炎面朝着我，用一种琢磨不透的意味深长的神情。　
　　　
　　　　我这才发现，在拜伏着的男孩女孩中间，心神不定的我依然兀立着，我的神态一定很不自然。　
　　　
　　　　“我们的朋友已经死了，但她的情报已经带到……”高炎沉重地说，“最惨痛的是，误会已经不可挽回！如果我早一些把血咒的暗语告诉你们，如果我没有不合时宜地离开营地……这个悲剧本来不该发生……”　
　　　
　　　　“师父，这同维蒂斯没关系，这是我们的错！”那两个男孩抢白道。　
　　　
　　　　“不，那是我错。”高炎的眼睛看不见我，但它怎么竟然还有那样的魔力，让我的心不能安静？“我会亲自向米兰达解释的……”光之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你们立即分头侦察溿岚泽和王都周遭的动静！‘光之射手团’看来要提前行动了！”　
　　　
　　　　光之射手团！男孩女孩们齐声应道，看来他们的任务事先已经明确……可我呢，我并不知道维蒂斯该当担负的责任。现在我该继续敷衍下去，还是马上同高炎说明一切？！我再次犹豫着。　
　　　
　　　　“维蒂斯，你留下来。”高炎却主动向我开口了。　
　　　
　　　　“有些话，我要单独同你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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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往事如梦 
lanr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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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上一次单独同高炎待在一起，是在什么时候？　
　　　
　　 　　那是在另一个世界，在飞马的营地里，在媚惑之泉那淙淙的流水边……　
　　　
　　 　　那时，我第一次听到“天使联盟”的传说……　
　　　
　　 　　我记得，清楚地记得，从那以后，还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情。直到我们失散，直到我们今日，在这样一种特殊的情境下重遇。　
　　　
　　 　　时空的穿梭，让我没有把握度量这次重聚前所流逝的时间。对于我而言，这或许只是屈指可数的数日，但太多的沧桑变故，让这段日子便如同百万年一般久长……对于高炎而言，这却实实在在是几十年的光阴么！　
　　　
　　 　　这不期而至的重逢，让我心神激荡不已。可是，这一切高炎并不知道。　
　　　
　　 　　“维蒂斯，”他呼喊着的，仍是那个女孩的名字，他的态度，仿佛慈父严师。　
　　　
　　 　　“到我这边来。”高炎说，“虽然我还看不见，不过你该看看她，看着她……想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的目光虽然黯淡，但它想表达的意思却清楚有力。　
　　　
　　 　　我的躯壳，依然停放在那冰凉的石几上。高炎认定是维蒂斯闯的祸，他想用这种方式，让这个女孩好好反省吧……　
　　　
　　 　　其实，高炎很疼维蒂斯的。这个念头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如果他知道维蒂斯现在真实的处境，他会很担忧、很心痛吧？　
　　　
　　 　　我触摸到了冰凉的尸身。那才是我灵魂自己的家园。我还能够“回去”么？……我已经不敢奢望。可无论能否回去，我首先必须“离开”——但愿一切还可以挽回，但愿那个无辜的女孩能够平安“回来”吧……　
　　　
　　 　　可是，我该怎么做啊？那个本能，现在我呼唤你的时候，你却跑到哪里去了呢……　
　　　
　　 　　我沉思着，可高炎一定是以为，维蒂斯正在为自己的过失而沉思：“你已经看到了一切……但有时你的眼睛也会骗你的——”高炎加重语气说，“如果你学不会用心去判断，你就永远不会长大……”　
　　　
　　 　　“高炎——”是的，你那颗善良的心一如往昔地清澈，可你的眼睛……为什么？……　
　　　
　　 　　“维蒂斯……眼睛看不见并不是问题！”高炎看来还没有察觉我感喟的来由，“师父在遇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失明了——但这并不能妨碍我，作为光之射手，我必须担负起责任……”　
　　　
　　 　　为什么造化偏要这般弄人，现在我就在你的跟前，可我们之间，却仿佛仍相隔千万里般遥远……　
　　　
　　 　　“维蒂斯，你在听吗？”高炎打断了我的心绪，“——今天的事情，我很痛心！非常非常地痛心！”　
　　　
　　 　　“在射手团的孩子当中，你一直最出色……”高炎说，“可我却一直不准你犯险杀敌——我不想你现在就双手沾血……你，看来至今还不明白我这样做的用意。”　
　　　
　　 　　“我本该早些告诉你，我本该更严格地要求你……可我却没有做到。”　
　　　
　　 　　高炎……维蒂斯是因为不知道魔剑上血咒的秘密，才不幸造成误会的吧……这个秘密，原本连我也不知道。这个秘密，原本就只保守在有限的几个穆西亚领袖之间吧？——如果，不是随行的巫女全军覆没，如果不是高炎竟不在营中——这个误会原本是可以避免的……这怪不得维蒂斯，要怪，只能怪我自己那受诅咒的命运吧……　
　　　
　　 　　“不，这个错误不是因为血咒！”高炎竟然象是道破了我的念头，他的断言使得我砰然心跳。　
　　　
　　 　　“或许，我早该告诉你血咒的秘密——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类似的错误不再发生！”高炎解释道，“你还会犯错误，因为你还没长大；因为你的心中，还有未解的结……因为”　
　　　
　　 　　“……因为你原本不是维蒂斯，而却去做维蒂斯要做的事！”　
　　　
　　 　　高炎望着我！他的目光虽然黯淡，但却象是真地在望着我！　
　　　
　　 　　这个精灵的眼睛，真的是失明了么……　
　　　
　　 　　　　　　　　　※　　　　　　　※　　　　　　　※　
　　　
　　 　　高炎！……高炎终于看出了我这个冒牌维蒂斯的破绽？　
　　　
　　 　　“高炎，我不是……我……”心慌意乱的我一时间语无伦次。　
　　　
　　 　　“维蒂斯，听我说完。”高炎的手掌抚住了我瑟瑟颤抖的双肩，“你不是很喜欢讲故事，也很喜欢听故事么？那么，先安静听完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很老了，可我还从没对你讲过……”　
　　　
　　 　　高炎？高炎的反应，并不象已经识破了我的底细？！那他方才说那番话又是什么用意？我的疑惑又增添了几重。唯一可靠的，是高炎那有力而温暖的手掌，是他充满悲悯的善意。虽然我知道，他现在真正想保护的人，并不是我。但在光之射手的双臂之间，在他宽阔的怀抱里，现在的我是安全的。　
　　　
　　 　　是的，安全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我已经失落太久。　
　　　
　　 　　不觉之间，我已经泣不成声。　
　　　
　　 　　那一片夺目的七彩光华，再一次映入了我的眼底。那枚指环轻轻地触碰在我的前额上，它那神奇的辉煌竟能够让我的心瞬息间重归宁定。　
　　　
　　 　　“……这个故事，要从这枚指环说起……”等待我收住了哭泣，高炎才开始说。　
　　　
　　 　　“这枚戒指，原本属于一个永生不朽的美丽灵魂：巫医维蒂斯的名字，五百年前就已经在整个沼泽传说……”　
　　　
　　 　　巫医维蒂斯？高炎诉说这个名字时候的神色，让我微微一怔。一个五百年前的人物，怎会让这个精灵如此心驰？　
　　　
　　 　　“……那是因为一个梦，一个我曾割舍不下的梦。”高炎轻描淡写地叙述着，但我依稀能感到“那个梦”在他心头的份量……　
　　　
　　 　　为了那个梦，他不惜历尽万险，找到传说中的巫医维蒂斯。为了那个梦，他向她要求这枚戒指，不计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然而，那些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为了拥有这枚戒指的力量，高炎失去了他明亮的双眼。为了成全高炎，维蒂斯付出了自己永恒的生命！　
　　　
　　 　　会是这样！竟然会是这样么？……我深深地震撼着。这样一枚小小的指环，为什么需要那样高昂的代价，需要那样触目惊心的牺牲呢……　
　　　
　　 　　“因为，这是生命之环。”高炎用力地按压住了自己的心口，那是他小心珍藏这七彩戒指的位置。“它凝聚着的神奇力量，曾经可以凌跨生死的绝域，令死者复活，令枯骨逢春……”　
　　　
　　 　　“……是的，曾经可以……”高炎侧转身朝向石几上的尸体，他的话里不由得流露出些许的苍凉。　
　　　
　　 　　可是，高炎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这件宝物？他为什么要不惜代价探寻生死的谜底？他为什么力求拥有起死回生的法力？　
　　　
　　 　　……难道，难道“那个梦”……　
　　　
　　 　　高炎没有继续解释他的梦，但我仿佛已置身他的梦里……那是一种近乎陶然的感觉呵——难道，我真的会在他的那个梦里么……　
　　　
　　 　　“然而，那只是逝去的梦罢。”高炎的语气变得抑郁不欢。“所有的等待依旧落空，所有的牺牲都毫无意义……”　
　　　
　　 　　维蒂斯的指环，并不能永久地保持魔力。它的力量，需要通过不断吸夺他人的性命才能维持！——在那五百年间，某个邪恶的规则控制着巫医维蒂斯，为了维持住指环的魔力，也为了自己永葆青春，维蒂斯不得不服务于那个规则，但是她并不快乐……　
　　　
　　 　　直到高炎的勇气让那个规则毁于一旦！维蒂斯也从高炎身上看到了希望，那是彻底改变自己命运的希望……经过了一段波折和思想斗争之后，维蒂斯终究决定成全高炎，放弃她守护了五百年的戒指。　
　　　
　　 　　“因为，她放弃了。所以，她只有死！”高炎长吸了口气。“她不愿延续罪恶的不朽，她宁愿选择牺牲。尽管违背那魔法的规则，会给她带来不幸。但她宁愿选择死去。”　
　　　
　　 　　选择死去。尽管那是一个悲剧。因为无论如何，她终于可以违反那邪恶的规则，为自己“选择”一次。　
　　　
　　 　　“那个时候，如果在那个时候……”高炎的声音，竟然在微微发颤。“如果我不是那么意气用事，如果我能多一些考虑她，了解她的心意……维蒂斯或者也不至于死……！”　
　　　
　　 　　高炎……虽然他尽力地保持克制，可这一段回忆，显然已深深牵动了他的感情。　
　　　
　　 　　　　　　　　　※　　　　　　　※　　　　　　　※　
　　　
　　 　　“逝去的一切，都难以挽回了……”我从未见过，这个精灵曾经象此刻这般感伤。“即使是生命之环本身，看来也逃不过这个规律……”　
　　　
　　 　　维蒂斯留下的戒指，并不足够成就高炎的梦。因为从此之后，生命之环便再没有从他人的生命里获得能量。如果不是维蒂斯最后的牺牲，如果不是她把自己不朽的生命献给了魔戒，那末，生命之环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成为废铁。　
　　　
　　 　　即便如此，指环的魔力仍然在随同无情的岁月流失！高炎虽然知道戒指的秘密，但他不可能再运用那罪恶的方式来加强它。　
　　　
　　 　　高炎一直在等，等他想要挽回的那个梦。可他终于发现，他并不可能无限期的等下去……维蒂斯残留在指环上的生命，无时不在消散。　
　　　
　　 　　维蒂斯用自己的牺牲才摆脱掉那个邪恶的规则，将这枚戒指的力量用在合适的地方，才能够让她付出的美丽生命得到报偿。　
　　　
　　 　　“我想，那是维蒂斯的遗愿——用她付出的生命，赎回那魔戒曾造下的罪孽。”高炎轻声说道。　
　　　
　　 　　“……这个时候，我遇到了‘那个人’，接受了光明的召唤！”高炎说，“我开始学习光魔法的奥义，为了我的梦，也为了维蒂斯的遗愿……”　
　　　
　　 　　高炎因此也成为了“光之射手”！我不知道高炎口中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被米兰达、勃朗希德和海莉屡次提起的“那个人”——就是那个人，促成了高炎现在的道路。修习了光明魔法的高炎一定在为什么特殊的使命而准备着，我有这样一种感觉。　
　　　
　　 　　可是我不敢向高炎求证，因为这个“使命”，或许维蒂斯本该已经知道的。　
　　　
　　 　　而这个使命，又怎么会同高炎的“梦”，同维蒂斯的遗愿扯上关系？……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组织这个‘光之射手团’！”高炎的声音，把我从失神中惊醒回来。“——我到处寻找象你这样的孩子，维蒂斯……”　
　　　
　　 　　这，也是为了那个“使命”？……　
　　　
　　 　　十几年间，高炎拯救了无数被死亡威胁的孤儿。高炎在他们之中选拔资质优秀的孩子，组成光之射手团。　
　　　
　　 　　高炎遇见女孩维蒂斯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女孩已经濒临死亡。高炎最终动用了戒指的魔力才救活她，因为他无法看着她死去……　
　　　
　　 　　“所以，维蒂斯……我才会给你起‘维蒂斯’这个名字！……”　
　　　
　　 　　我感到一些怅然。尽管这个故事，还有太多的细节我未能了解，但那故事中的人物，已经让我动容。　
　　　
　　 　　我不知道，在过去的十几年间，高炎曾经遇到过几次这样的抉择。高炎看来不是没有犹豫过——在他梦里的执念，和他善良的本性之间。我相信，在任何一次，不论他曾经多么犹豫，他都会动用到维蒂斯的戒指——如果只有这样才能救活那些孩子的话……尽管生命之环的力量也就因此消耗，而高炎，也就离他坚守的愿望越来越远……　
　　　
　　 　　　　　　　　　※　　　　　　　※　　　　　　　※　
　　　
　　 　　“维蒂斯，现在时间紧迫！”高炎似乎心事重重。不然，精明的他早该发现身边这个“维蒂斯”的异常的。　
　　　
　　 　　“维蒂斯，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同你说这些？”高炎望着我，神情里满含着期待。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了解他，因为我听过他太多的故事。这几十年的分别，高炎或许改变了很多，但他说故事的办法并没有变。　
　　　
　　 　　高炎，你是想告诉维蒂斯，任何人都会犯错。只有良好的愿望是不够的，太过执着于自己的梦也会伤到别人。你是想告诉维蒂斯，巫医维蒂斯的死，还有她爷爷的死，留下的不是仇恨，而是愿望。用自己的牺牲，来挽救他人的愿望……　
　　　
　　 　　“……是的，维蒂斯。”高炎点了点头，“你还是一个孩子，我不希望你这一世就活在仇恨之中。要懂得爱、懂得宽恕、懂得将心比心……”　
　　　
　　 　　“维蒂斯，只有到你明白这些的时候，我才能放心把重任托付给你！”　
　　　
　　 　　重任……这个小女孩身上，难道也象海莉公主那样，承担着什么秘密、什么重任？！……我的心加倍地不安起来。　
　　　
　　 　　在大变当前的紧张时刻，高炎竟然会花宝贵的时间来单独开导维蒂斯，我想这个女孩一定在他的心里有着与众不同的份量吧。　
　　　
　　 　　可现在，误会已经造成！　
　　　
　　 　　刚才我已经莫名其妙地犹豫了太久。现在我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该说出来，说出真相来啊……　
　　　
　　 　　“维蒂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高炎已经长身而起。溿岚泽军情火急，一定有很多要紧事情在等待着光之射手。　
　　　
　　 　　“等一下……高炎……”我终于喊出了声音。　
　　　
　　 　　“还有什么事不明白吗，维蒂斯？”高炎脚下一顿。　
　　　
　　 　　现在，就是现在告诉他呀，告诉他我就是兰若，告诉他我真实的处境……　
　　　
　　 　　……我到底在为什么犹豫？！——　
　　　
　　 　　“——好啦，维蒂斯！”高炎终究回转身来，他抱住我，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等你回来……你希望等到你回来的人，是维蒂斯，还是兰若呢……　
　　　
　　 　　刚才我本有一百个机会向他问起的，为什么我不敢问？在我又一次莫名其妙地犹豫中，高炎已经离开。我只记得在方才的故事里，他曾经不止一百次地提到维蒂斯，却没有一次提到我的名字……　
　　　
　　 　　他提到的只是“那个梦”，而那个梦已经逝去。　
　　　
　　 　　兰若活着，也只是在那个梦里。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何况，现在我还能存在多久？　
　　　
　　 　　高炎离开了。我只有孤独地面对着石几上的那具尸骸。米兰达以为生命之环可以救我，但她看来并不了解这枚戒指经历的这许多变故。现在幻梦已经破灭，尸骸依旧冰冷，而我，难道就一直用维蒂斯的躯壳延续呼吸么——象那个魔鬼企图对海莉做的那样？　
　　　
　　 　　不……我要让维蒂斯回来。如果可能，我希望自己根本不曾存在过……　
　　　
　　 　　可我该怎么做？如果我自己不知道怎么解放维蒂斯的灵魂，这样拖延下去会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会不会有些伤害已不能挽回？！一思及此，我不由焦虑起来。　
　　　
　　 　　闹了半天，原来还是开诚布公地好么……刚才我还是应该告诉高炎的，让他尽快想办法救维蒂斯啊。他在意不在意我，同我有什么关系？　
　　　
　　 　　只是因为我有私心罢，只是因为我其实还存着幻想罢，我想维系自己在那个梦里的位置，我甚至想就用维蒂斯的身份活下去罢？真的，作为那个女孩生活下去有什么不好？她年轻美丽，她不需要再躲避命运的诅咒和承受那无穷无尽的压力，她有一个厉害又体贴的师父关心她，而这个师父就是扬•凡•高炎——成为维蒂斯，我就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回了我所失去的大多数东西，不，我就找回了我的全部，因为我还是我，我可以改变维蒂斯，我很快就可以把维蒂斯变成以前的那个兰若……　
　　　
　　 　　……刚才我是不是就这样想的！　
　　　
　　 　　冷汗。冷汗不觉间已经布满了我的额头。　
　　　
　　 　　我诸多借口，其实决定我行动的，仍然是那个“本能”而已么……　
　　　
　　 　　那个邪恶、自私的本能，即使在我意志最清醒的时候，仍然可以占领我？！　
　　　
　　 　　我久久地僵在石厅里，我感觉我的手脚逐渐变得象石几上的尸体一般冰凉。　
　　　
　　 　　“维蒂斯！”石厅门口忽然传来了男孩的声音。　
　　　
　　 　　“什么事情？”我竭力让自己冷静。　
　　　
　　 　　“穆西亚人！我们发现了前来求援的穆西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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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往事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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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上一次单独同高炎待在一起，是在什么时候？　
　　　
　　 　　那是在另一个世界，在飞马的营地里，在媚惑之泉那淙淙的流水边……　
　　　
　　 　　那时，我第一次听到“天使联盟”的传说……　
　　　
　　 　　我记得，清楚地记得，从那以后，还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情。直到我们失散，直到我们今日，在这样一种特殊的情境下重遇。　
　　　
　　 　　时空的穿梭，让我没有把握度量这次重聚前所流逝的时间。对于我而言，这或许只是屈指可数的数日，但太多的沧桑变故，让这段日子便如同百万年一般久长……对于高炎而言，这却实实在在是几十年的光阴么！　
　　　
　　 　　这不期而至的重逢，让我心神激荡不已。可是，这一切高炎并不知道。　
　　　
　　 　　“维蒂斯，”他呼喊着的，仍是那个女孩的名字，他的态度，仿佛慈父严师。　
　　　
　　 　　“到我这边来。”高炎说，“虽然我还看不见，不过你该看看她，看着她……想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的目光虽然黯淡，但它想表达的意思却清楚有力。　
　　　
　　 　　我的躯壳，依然停放在那冰凉的石几上。高炎认定是维蒂斯闯的祸，他想用这种方式，让这个女孩好好反省吧……　
　　　
　　 　　其实，高炎很疼维蒂斯的。这个念头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如果他知道维蒂斯现在真实的处境，他会很担忧、很心痛吧？　
　　　
　　 　　我触摸到了冰凉的尸身。那才是我灵魂自己的家园。我还能够“回去”么？……我已经不敢奢望。可无论能否回去，我首先必须“离开”——但愿一切还可以挽回，但愿那个无辜的女孩能够平安“回来”吧……　
　　　
　　 　　可是，我该怎么做啊？那个本能，现在我呼唤你的时候，你却跑到哪里去了呢……　
　　　
　　 　　我沉思着，可高炎一定是以为，维蒂斯正在为自己的过失而沉思：“你已经看到了一切……但有时你的眼睛也会骗你的——”高炎加重语气说，“如果你学不会用心去判断，你就永远不会长大……”　
　　　
　　 　　“高炎——”是的，你那颗善良的心一如往昔地清澈，可你的眼睛……为什么？……　
　　　
　　 　　“维蒂斯……眼睛看不见并不是问题！”高炎看来还没有察觉我感喟的来由，“师父在遇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失明了——但这并不能妨碍我，作为光之射手，我必须担负起责任……”　
　　　
　　 　　为什么造化偏要这般弄人，现在我就在你的跟前，可我们之间，却仿佛仍相隔千万里般遥远……　
　　　
　　 　　“维蒂斯，你在听吗？”高炎打断了我的心绪，“——今天的事情，我很痛心！非常非常地痛心！”　
　　　
　　 　　“在射手团的孩子当中，你一直最出色……”高炎说，“可我却一直不准你犯险杀敌——我不想你现在就双手沾血……你，看来至今还不明白我这样做的用意。”　
　　　
　　 　　“我本该早些告诉你，我本该更严格地要求你……可我却没有做到。”　
　　　
　　 　　高炎……维蒂斯是因为不知道魔剑上血咒的秘密，才不幸造成误会的吧……这个秘密，原本连我也不知道。这个秘密，原本就只保守在有限的几个穆西亚领袖之间吧？——如果，不是随行的巫女全军覆没，如果不是高炎竟不在营中——这个误会原本是可以避免的……这怪不得维蒂斯，要怪，只能怪我自己那受诅咒的命运吧……　
　　　
　　 　　“不，这个错误不是因为血咒！”高炎竟然象是道破了我的念头，他的断言使得我砰然心跳。　
　　　
　　 　　“或许，我早该告诉你血咒的秘密——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类似的错误不再发生！”高炎解释道，“你还会犯错误，因为你还没长大；因为你的心中，还有未解的结……因为”　
　　　
　　 　　“……因为你原本不是维蒂斯，而却去做维蒂斯要做的事！”　
　　　
　　 　　高炎望着我！他的目光虽然黯淡，但却象是真地在望着我！　
　　　
　　 　　这个精灵的眼睛，真的是失明了么……　
　　　
　　 　　　　　　　　　※　　　　　　　※　　　　　　　※　
　　　
　　 　　高炎！……高炎终于看出了我这个冒牌维蒂斯的破绽？　
　　　
　　 　　“高炎，我不是……我……”心慌意乱的我一时间语无伦次。　
　　　
　　 　　“维蒂斯，听我说完。”高炎的手掌抚住了我瑟瑟颤抖的双肩，“你不是很喜欢讲故事，也很喜欢听故事么？那么，先安静听完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很老了，可我还从没对你讲过……”　
　　　
　　 　　高炎？高炎的反应，并不象已经识破了我的底细？！那他方才说那番话又是什么用意？我的疑惑又增添了几重。唯一可靠的，是高炎那有力而温暖的手掌，是他充满悲悯的善意。虽然我知道，他现在真正想保护的人，并不是我。但在光之射手的双臂之间，在他宽阔的怀抱里，现在的我是安全的。　
　　　
　　 　　是的，安全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我已经失落太久。　
　　　
　　 　　不觉之间，我已经泣不成声。　
　　　
　　 　　那一片夺目的七彩光华，再一次映入了我的眼底。那枚指环轻轻地触碰在我的前额上，它那神奇的辉煌竟能够让我的心瞬息间重归宁定。　
　　　
　　 　　“……这个故事，要从这枚指环说起……”等待我收住了哭泣，高炎才开始说。　
　　　
　　 　　“这枚戒指，原本属于一个永生不朽的美丽灵魂：巫医维蒂斯的名字，五百年前就已经在整个沼泽传说……”　
　　　
　　 　　巫医维蒂斯？高炎诉说这个名字时候的神色，让我微微一怔。一个五百年前的人物，怎会让这个精灵如此心驰？　
　　　
　　 　　“……那是因为一个梦，一个我曾割舍不下的梦。”高炎轻描淡写地叙述着，但我依稀能感到“那个梦”在他心头的份量……　
　　　
　　 　　为了那个梦，他不惜历尽万险，找到传说中的巫医维蒂斯。为了那个梦，他向她要求这枚戒指，不计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然而，那些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为了拥有这枚戒指的力量，高炎失去了他明亮的双眼。为了成全高炎，维蒂斯付出了自己永恒的生命！　
　　　
　　 　　会是这样！竟然会是这样么？……我深深地震撼着。这样一枚小小的指环，为什么需要那样高昂的代价，需要那样触目惊心的牺牲呢……　
　　　
　　 　　“因为，这是生命之环。”高炎用力地按压住了自己的心口，那是他小心珍藏这七彩戒指的位置。“它凝聚着的神奇力量，曾经可以凌跨生死的绝域，令死者复活，令枯骨逢春……”　
　　　
　　 　　“……是的，曾经可以……”高炎侧转身朝向石几上的尸体，他的话里不由得流露出些许的苍凉。　
　　　
　　 　　可是，高炎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这件宝物？他为什么要不惜代价探寻生死的谜底？他为什么力求拥有起死回生的法力？　
　　　
　　 　　……难道，难道“那个梦”……　
　　　
　　 　　高炎没有继续解释他的梦，但我仿佛已置身他的梦里……那是一种近乎陶然的感觉呵——难道，我真的会在他的那个梦里么……　
　　　
　　 　　“然而，那只是逝去的梦罢。”高炎的语气变得抑郁不欢。“所有的等待依旧落空，所有的牺牲都毫无意义……”　
　　　
　　 　　维蒂斯的指环，并不能永久地保持魔力。它的力量，需要通过不断吸夺他人的性命才能维持！——在那五百年间，某个邪恶的规则控制着巫医维蒂斯，为了维持住指环的魔力，也为了自己永葆青春，维蒂斯不得不服务于那个规则，但是她并不快乐……　
　　　
　　 　　直到高炎的勇气让那个规则毁于一旦！维蒂斯也从高炎身上看到了希望，那是彻底改变自己命运的希望……经过了一段波折和思想斗争之后，维蒂斯终究决定成全高炎，放弃她守护了五百年的戒指。　
　　　
　　 　　“因为，她放弃了。所以，她只有死！”高炎长吸了口气。“她不愿延续罪恶的不朽，她宁愿选择牺牲。尽管违背那魔法的规则，会给她带来不幸。但她宁愿选择死去。”　
　　　
　　 　　选择死去。尽管那是一个悲剧。因为无论如何，她终于可以违反那邪恶的规则，为自己“选择”一次。　
　　　
　　 　　“那个时候，如果在那个时候……”高炎的声音，竟然在微微发颤。“如果我不是那么意气用事，如果我能多一些考虑她，了解她的心意……维蒂斯或者也不至于死……！”　
　　　
　　 　　高炎……虽然他尽力地保持克制，可这一段回忆，显然已深深牵动了他的感情。　
　　　
　　 　　　　　　　　　※　　　　　　　※　　　　　　　※　
　　　
　　 　　“逝去的一切，都难以挽回了……”我从未见过，这个精灵曾经象此刻这般感伤。“即使是生命之环本身，看来也逃不过这个规律……”　
　　　
　　 　　维蒂斯留下的戒指，并不足够成就高炎的梦。因为从此之后，生命之环便再没有从他人的生命里获得能量。如果不是维蒂斯最后的牺牲，如果不是她把自己不朽的生命献给了魔戒，那末，生命之环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成为废铁。　
　　　
　　 　　即便如此，指环的魔力仍然在随同无情的岁月流失！高炎虽然知道戒指的秘密，但他不可能再运用那罪恶的方式来加强它。　
　　　
　　 　　高炎一直在等，等他想要挽回的那个梦。可他终于发现，他并不可能无限期的等下去……维蒂斯残留在指环上的生命，无时不在消散。　
　　　
　　 　　维蒂斯用自己的牺牲才摆脱掉那个邪恶的规则，将这枚戒指的力量用在合适的地方，才能够让她付出的美丽生命得到报偿。　
　　　
　　 　　“我想，那是维蒂斯的遗愿——用她付出的生命，赎回那魔戒曾造下的罪孽。”高炎轻声说道。　
　　　
　　 　　“……这个时候，我遇到了‘那个人’，接受了光明的召唤！”高炎说，“我开始学习光魔法的奥义，为了我的梦，也为了维蒂斯的遗愿……”　
　　　
　　 　　高炎因此也成为了“光之射手”！我不知道高炎口中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被米兰达、勃朗希德和海莉屡次提起的“那个人”——就是那个人，促成了高炎现在的道路。修习了光明魔法的高炎一定在为什么特殊的使命而准备着，我有这样一种感觉。　
　　　
　　 　　可是我不敢向高炎求证，因为这个“使命”，或许维蒂斯本该已经知道的。　
　　　
　　 　　而这个使命，又怎么会同高炎的“梦”，同维蒂斯的遗愿扯上关系？……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组织这个‘光之射手团’！”高炎的声音，把我从失神中惊醒回来。“——我到处寻找象你这样的孩子，维蒂斯……”　
　　　
　　 　　这，也是为了那个“使命”？……　
　　　
　　 　　十几年间，高炎拯救了无数被死亡威胁的孤儿。高炎在他们之中选拔资质优秀的孩子，组成光之射手团。　
　　　
　　 　　高炎遇见女孩维蒂斯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女孩已经濒临死亡。高炎最终动用了戒指的魔力才救活她，因为他无法看着她死去……　
　　　
　　 　　“所以，维蒂斯……我才会给你起‘维蒂斯’这个名字！……”　
　　　
　　 　　我感到一些怅然。尽管这个故事，还有太多的细节我未能了解，但那故事中的人物，已经让我动容。　
　　　
　　 　　我不知道，在过去的十几年间，高炎曾经遇到过几次这样的抉择。高炎看来不是没有犹豫过——在他梦里的执念，和他善良的本性之间。我相信，在任何一次，不论他曾经多么犹豫，他都会动用到维蒂斯的戒指——如果只有这样才能救活那些孩子的话……尽管生命之环的力量也就因此消耗，而高炎，也就离他坚守的愿望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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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蒂斯，现在时间紧迫！”高炎似乎心事重重。不然，精明的他早该发现身边这个“维蒂斯”的异常的。　
　　　
　　 　　“维蒂斯，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同你说这些？”高炎望着我，神情里满含着期待。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了解他，因为我听过他太多的故事。这几十年的分别，高炎或许改变了很多，但他说故事的办法并没有变。　
　　　
　　 　　高炎，你是想告诉维蒂斯，任何人都会犯错。只有良好的愿望是不够的，太过执着于自己的梦也会伤到别人。你是想告诉维蒂斯，巫医维蒂斯的死，还有她爷爷的死，留下的不是仇恨，而是愿望。用自己的牺牲，来挽救他人的愿望……　
　　　
　　 　　“……是的，维蒂斯。”高炎点了点头，“你还是一个孩子，我不希望你这一世就活在仇恨之中。要懂得爱、懂得宽恕、懂得将心比心……”　
　　　
　　 　　“维蒂斯，只有到你明白这些的时候，我才能放心把重任托付给你！”　
　　　
　　 　　重任……这个小女孩身上，难道也象海莉公主那样，承担着什么秘密、什么重任？！……我的心加倍地不安起来。　
　　　
　　 　　在大变当前的紧张时刻，高炎竟然会花宝贵的时间来单独开导维蒂斯，我想这个女孩一定在他的心里有着与众不同的份量吧。　
　　　
　　 　　可现在，误会已经造成！　
　　　
　　 　　刚才我已经莫名其妙地犹豫了太久。现在我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该说出来，说出真相来啊……　
　　　
　　 　　“维蒂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高炎已经长身而起。溿岚泽军情火急，一定有很多要紧事情在等待着光之射手。　
　　　
　　 　　“等一下……高炎……”我终于喊出了声音。　
　　　
　　 　　“还有什么事不明白吗，维蒂斯？”高炎脚下一顿。　
　　　
　　 　　现在，就是现在告诉他呀，告诉他我就是兰若，告诉他我真实的处境……　
　　　
　　 　　……我到底在为什么犹豫？！——　
　　　
　　 　　“——好啦，维蒂斯！”高炎终究回转身来，他抱住我，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等你回来……你希望等到你回来的人，是维蒂斯，还是兰若呢……　
　　　
　　 　　刚才我本有一百个机会向他问起的，为什么我不敢问？在我又一次莫名其妙地犹豫中，高炎已经离开。我只记得在方才的故事里，他曾经不止一百次地提到维蒂斯，却没有一次提到我的名字……　
　　　
　　 　　他提到的只是“那个梦”，而那个梦已经逝去。　
　　　
　　 　　兰若活着，也只是在那个梦里。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何况，现在我还能存在多久？　
　　　
　　 　　高炎离开了。我只有孤独地面对着石几上的那具尸骸。米兰达以为生命之环可以救我，但她看来并不了解这枚戒指经历的这许多变故。现在幻梦已经破灭，尸骸依旧冰冷，而我，难道就一直用维蒂斯的躯壳延续呼吸么——象那个魔鬼企图对海莉做的那样？　
　　　
　　 　　不……我要让维蒂斯回来。如果可能，我希望自己根本不曾存在过……　
　　　
　　 　　可我该怎么做？如果我自己不知道怎么解放维蒂斯的灵魂，这样拖延下去会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会不会有些伤害已不能挽回？！一思及此，我不由焦虑起来。　
　　　
　　 　　闹了半天，原来还是开诚布公地好么……刚才我还是应该告诉高炎的，让他尽快想办法救维蒂斯啊。他在意不在意我，同我有什么关系？　
　　　
　　 　　只是因为我有私心罢，只是因为我其实还存着幻想罢，我想维系自己在那个梦里的位置，我甚至想就用维蒂斯的身份活下去罢？真的，作为那个女孩生活下去有什么不好？她年轻美丽，她不需要再躲避命运的诅咒和承受那无穷无尽的压力，她有一个厉害又体贴的师父关心她，而这个师父就是扬•凡•高炎——成为维蒂斯，我就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回了我所失去的大多数东西，不，我就找回了我的全部，因为我还是我，我可以改变维蒂斯，我很快就可以把维蒂斯变成以前的那个兰若……　
　　　
　　 　　……刚才我是不是就这样想的！　
　　　
　　 　　冷汗。冷汗不觉间已经布满了我的额头。　
　　　
　　 　　我诸多借口，其实决定我行动的，仍然是那个“本能”而已么……　
　　　
　　 　　那个邪恶、自私的本能，即使在我意志最清醒的时候，仍然可以占领我？！　
　　　
　　 　　我久久地僵在石厅里，我感觉我的手脚逐渐变得象石几上的尸体一般冰凉。　
　　　
　　 　　“维蒂斯！”石厅门口忽然传来了男孩的声音。　
　　　
　　 　　“什么事情？”我竭力让自己冷静。　
　　　
　　 　　“穆西亚人！我们发现了前来求援的穆西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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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光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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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穆西亚人？——是我的巫女同伴么？！或者米兰达又派遣了后继的求援队？……再或者……我的心仿佛已经跳到嗓子眼上。　
　　　
　　 　　“是阮达尔大人！”男孩说，“他身上带伤，正安置在前营。高炎师父已经直接赶过去了！”　
　　　
　　 　　阮达尔，他还没有死……他冲出了九头蛇的重围！？我心里一阵快慰。　
　　　
　　 　　只希望他的伤不要太重！他如果安然无恙，射手团的孩子们为什么不把他直接带到这里，而是留在前营？如果阮达尔伤得不重，高炎又怎会不作任何交待就火急地赶去？　
　　　
　　 　　“带我去！我要去看看……”满怀不安的我有些急不可待。　
　　　
　　 　　“维蒂斯？……”那个男孩的眼里透着些疑虑，“我来向你传递消息……我是觉得你该躲一躲啊……”　
　　　
　　 　　我稍微愣了一下，才回转神来。　
　　　
　　 　　我现在的身份是维蒂斯。射手团上下都认为，是维蒂斯的过错误伤了穆西亚人的信使——尽管高炎并不知道那个信使就是兰若——现在穆西亚人到了，光之射手总归是要给他们一个交待的……　
　　　
　　 　　这个男孩想让维蒂斯躲开，一定是怕高炎会当着阮达尔的面责罚这个女孩吧。　
　　　
　　 　　真是纳闷啊……我这样闯过去，会不会让维蒂斯跟我一齐倒霉？我略略犹豫了一下。　
　　　
　　 　　“如果我不去，师父问起来怎么办？”　
　　　
　　 　　“有我……有我们啊……！”男孩一副指天誓日的样子，“我会帮你，大家都会帮你……”　
　　　
　　 　　看来，维蒂斯人缘真不错。我暗暗叹了口气。　
　　　
　　 　　“不成，我有过错，怎能让你们替我受罚？……”——不过，这个男孩不会真听得懂我话里的意思的。　
　　　
　　 　　“维蒂斯，这时候你还是要去见师父？！”　
　　　
　　 　　“我去。”我吸了口气，然后下定了决心。　
　　　
　　 　　……其实，阮达尔如果伤情严重，高炎还会有心情处罚维蒂斯么？——更何况，只要一见到阮达尔平安，我会立即说出一切。　
　　　
　　 　　是的，说出一切！趁我还有勇气，趁我还没完全被那个本能击败……　
　　　
　　 　　跟随着那个男孩，我一头扎进了那座营帐。早在营帐外边，我就已经撞见了往来忙碌的那一队队射手团员，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竟然没一个挂着笑脸。肃穆的空气中我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可真不是什么吉祥的味道。　
　　　
　　 　　阮达尔！？他果然伤得很重……　
　　　
　　 　　这个蜥蜴人仰卧在一张已经血迹斑驳的担架上，他刚毅的面孔已经灰白如纸。高炎跪坐在担架边，神情严峻地抚住了他的前额。　
　　　
　　 　　“现在，你还能听得到我说话吗，阮达尔？”高炎咬着字节说道，“你是怎么受的伤？！”　
　　　
　　 　　“九头蛇……那些九头蛇……”阮达尔仿佛一忽儿清醒，一忽儿昏迷，“……太多的敌人，我们被打散了……”　
　　　
　　 　　“是九头蛇吗……”高炎皱了皱眉头。　
　　　
　　 　　怎么，难道阮达尔的伤有什么古怪？我也不由心头一紧。　
　　　
　　 　　……现在这副情形，高炎该还没有功夫提起有关维蒂斯的意外吧……可现在这副情形，我马上把一切和盘托出，会干扰到对阮达尔的急救么……？　
　　　
　　 　　我还在迟疑着，可我又听到阮达尔在昏迷中挣扎着发话：“……米兰达！米兰达的巫女！……我们的巫女朋友来到这里了吗？”　
　　　
　　 　　阮达尔说的是我？他在重伤里还记挂着我？　
　　　
　　 　　高炎正在全意施放治疗魔法！可阮达尔的话竟让他的身子微微一震。　
　　　
　　 　　高炎一定想到了维蒂斯，一定在想怎么同重伤的朋友解释这个悲剧吧……　
　　　
　　 　　不能……如果阮达尔马上知道这一切，他会作何感想？　
　　　
　　 　　……如果阮达尔知道！——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闪过我的心间！　
　　　
　　 　　“当心，高炎！”我大喊着抢到阮达尔身边！可就是在这一刻，一道幽暗的黑影已经从我的身侧射过！　
　　　
　　 　　　　　　　　　※　　　　　　　※　　　　　　　※　
　　　
　　 　　“毒刃……黑魔法中的暗影毒刃？！”高炎的呼吸声就在我肩头上方传来，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又抢到前面来的？　
　　　
　　 　　可我现在最在意的，还是我眼前的这个阮达尔！　
　　　
　　 　　……不，他不是阮达尔，绝对不可能是！　
　　　
　　 　　阮达尔怎么会黑魔法？怎么可能用黑魔法忽然暴起伤人？！　
　　　
　　 　　射手团的孩子们涌入了营帐，他们手中的铁弓瞬息间张起一片刺眼的强光！那个浑身浴血的蜥蜴人被死死地笼罩在那强光里，他已经不再有用毒刃偷袭的机会。　
　　　
　　 　　“光之射手……光之射手……！”“阮达尔”狞笑着把担架踢开，“我以为我已经伪装得很好，没想到你还是从阮达尔的伤势里看出了破绽——”　
　　　
　　 　　这个家伙……他本来或者想选择更好的机会刺杀高炎吧？——但他一旦看见情形不妙，就铤而走险！先用话语让高炎分心，然后在他全无提备的情况下用阴毒的黑魔法偷袭！？　
　　　
　　 　　“你未免太过自信！”高炎只是淡淡一笑。　
　　　
　　 　　“即便如此，我本来还是可以成功的！”“阮达尔”显然很不甘心，“在我发动攻击的时候，你并没有来得及真正识破我！——我奇怪的是她！——”　
　　　
　　 　　“阮达尔”猛地把他那阴恻恻的眼神投向了我！　
　　　
　　 　　“你，你这个小丫头片子究竟是什么人！”这个恶魔愤恨地大叫，“你怎么可能一照面就辨认出我的身份！？”　
　　　
　　 　　我？我是怎么看出阮达尔不对劲的？……其实对于我兰若而言，这非常简单。阮达尔先我们离开溿岚泽，他怎么会知道米兰达再度派遣巫女来找光之射手？！ 　
　　　
　　 　　除非这个“阮达尔”，同狙击我们的那些死灵敌人是一伙儿！　
　　　
　　 　　这是他为了高炎分心而临时施展的伎俩，但也正因为这样，他很容易就在我的面前露出了破绽。无论是高炎还是“阮达尔”，都并不知道我的存在。这个恶魔不会预防一个少不经事的小女孩儿，所以当他的阴谋被维蒂斯喊破，这家伙一定骇异莫名吧……　
　　　
　　 　　高炎的大手轻轻地落在我的肩头，这个半精灵的心里，此刻是不是也对维蒂斯的表现产生了惊疑？！　
　　　
　　 　　“你不是……你不可能是……！”“阮达尔”死盯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彻骨的寒光。我忽然感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战栗。那，是一种刺入心底的奇冷……　
　　　
　　 　　这个家伙……他好象看到了我！他能够看到我！他看到的不是维蒂斯，而实实在在就是看到了我！　
　　　
　　 　　这个“阮达尔”，看来又是一个“海莉”！所以他能够看穿我，看穿维蒂斯躯壳里边这个同它们一类的货色吧……　
　　　
　　 　　这个“阮达尔”在桀桀作笑！他刺耳的笑声震得我几乎站立不稳！那些孩子们当中似乎也有人被这笑声动摇了？——当我还没有全醒悟过来时，那一道夹杂着金铁交鸣的黑色影子已经再度掠起！　
　　　
　　 　　“闪开！”高炎的手掌用力地把我扳到一边，随即我只见一团金色的光华把漫天黑影粉碎！阮达尔已经颓然倒地！射手团员们纷纷亮出短剑，向他奔了过去。　
　　　
　　 　　“——且慢动手！”高炎大喝了一声，随后他深深地喘了口气，“我们不能伤他啊……他确实是阮达尔，至少，他的确是我们朋友阮达尔的身体啊……”　
　　　
　　 　　　　　　　　　※　　　　　　　※　　　　　　　※　
　　　
　　 　　“那个恶灵被我们击退了，不过……”高炎俯身检查着蜥蜴人的伤势，“敌人已经在阮达尔的体内下了蛊咒！如果我们不能马上解除它，阮达尔的身体很快又会被他们控制住！”　
　　　
　　 　　“那么，阮达尔他……阮达尔还有救吗？”我挽住高炎的手臂大声地问。　
　　　
　　 　　“放心吧……维蒂斯。”高炎轻轻地移开了我的手，“……师父有办法的！”　
　　　
　　 　　是么……我稍微松了口气。如果高炎有办法救阮达尔，那么……那么维蒂斯……　
　　　
　　 　　我其实并不了解，我的“本能”对付维蒂斯的手段，是不是真地和阮达尔、海莉公主遭受的恶毒蛊咒一样？——就算不一样，这些黑魔法的可怕伎俩之间，也一定存在什么相通的道理吧……　
　　　
　　 　　高炎真的有把握破解这些“道理”么？　
　　　
　　 　　“——无论如何，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又一个穆西亚人在我们面前这样牺牲！……”　
　　　
　　 　　——高炎……他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救起阮达尔的吧……他一定是因为维蒂斯的“伤人”满怀歉疚。以为只有救活阮达尔，才能挽回女孩的过失吧……　
　　　
　　 　　“高炎……”我想，是该解释清楚了。可高炎的心思显然全都放在了阮达尔身上。　
　　　
　　 　　不知为什么，我隐然感到有些不对。从方才开始，高炎的神情就仿佛不大对劲啊……　
　　　
　　 　　是血！　
　　　
　　 　　在我惊觉之时，那芳香的血腥已经弥散在空气中。　
　　　
　　 　　我想起了那场血祭，我的耳边依稀回旋着尼根荒原上那浩荡的风声……　
　　　
　　 　　高炎！当那温暖的血光在营帐中漾起之时，射手团员已经群情鼎沸。我想要挤上前去，但我惊得麻痹的身子反倒被人群推远。　
　　　
　　 　　“师父！你这是在做什么……”几个男孩抢到了高炎面前，但他们的动作被高炎无比郑重的表情止住。　
　　　
　　 　　“我的血，才是破解死咒的唯一办法。”高炎平静地望着自己流血的伤口，“我也只是在一个很偶然的场合，才了解到这个秘密……”　
　　　
　　 　　是的，高炎的血。高炎的体内，奔流着精灵王高贵不朽的血……在溿岚泽城，他流在我体内的血液，就曾经帮助我们幸运地把恶魔击退……　
　　　
　　 　　可是，可是……高炎不是兰若，兰若可以不惜流血，因为兰若已经不再需要呼吸。而高炎，生命的血是宝贵的呵——　
　　　
　　 　　高炎能有多少血，能救几个人？！　
　　　
　　 　　阮达尔僵卧着的身躯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高炎？孩子们已经簇拥了过去。一时之间，我竟看不到高炎，也看不到阮达尔的情形……　
　　　
　　 　　“艾克斯。阿尔维斯。维蒂斯！……”高炎的声音不大，但哄乱的人群立即恢复了平静。射手团员们纷纷跪坐下来，而被高炎点到名字的孩子则鱼贯而出……　
　　　
　　 　　“维蒂斯！——”身边的一个女孩摇了摇我的手臂，心神不定的我才发觉自己也在被召唤之列。　
　　　
　　 　　身前的孩子们已经迅速让出了通路。我不敢凝视高炎那让人心痛的脸色，但他的语气仍然坚强沉稳。　
　　　
　　 　　“来，维蒂斯！”高炎的话让我不得不重新抬头。于是我看到了那戒指的绚丽七彩，还有他依旧灿烂的笑容……　
　　　
　　 　　　　　　　※　　　　　　　※　　　　　　　※　
　　　
　　 　　“阮达尔没事啦……”高炎一把将我拉了过去，把那只珍贵无比的戒指戴到我的手上。　
　　　
　　 　　“高炎……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由怔住。　
　　　
　　 　　“没有时间了，维蒂斯……”高炎飞快地说，“你的任务就是护送阮达尔返回溿岚泽——把这枚戒指交给米兰达！在我们战斗打响的时候，让阮达尔指引你穿越石阵！”　
　　　
　　 　　战斗？高炎决心马上向围困溿岚泽的敌人反攻么？　
　　　
　　 　　“阿尔维斯，你那一队随维蒂斯行动，你和维蒂斯要协同指挥！”高炎在频繁地调兵遣将，“……艾克斯，还有其他所有人，按原计划，随我越过传送门，包抄敌人侧翼……”　
　　　
　　 　　“不行，这样不行！”我死盯着高炎的脸色，不，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所有想法……不行，他不能在这样的状况下勉强带兵出击的啊……　
　　　
　　 　　“维蒂斯，你这是做什么！”高炎的脸色变得铁青，“听从命令，你的任务是照顾戒指和阮达尔！——你记住，小心照看那戒指，但不要动它！……一定要把它亲手交给米兰达，只有她知道该怎么正确地使用它……”　
　　　
　　 　　可是高炎，你为什么忽然要交托出自己珍藏数十年的戒指？难道你……　
　　　
　　 　　高炎对我的话恍若未闻！他扭过头去，打算步出营帐，向全团发布总攻的指令么？！……　
　　　
　　 　　“不！”我扬起手臂，重重地砸在高炎的颈后！毫无防范的光之射手终究缓缓倒下……　
　　　
　　 　　原谅我，高炎……我颤抖地扶住手臂。好痛啊……这虽然是维蒂斯的身体，但此刻却实实在在痛的是我的心。　
　　　
　　 　　——高炎会更痛么？我扑倒在半精灵的身边，可他没有答应我。高炎昏迷了？！他死一般地沉睡着……　
　　　
　　 　　“维蒂斯，你在做什么啊！”射手团员们骚动起来，有的孩子们愤怒了，更多的孩子诧异不解。　
　　　
　　 　　“安静，为了师父，你们都给我安静！……”我扶高炎坐起，两个过激的团员已经冲到我的面前，我只有从高炎的腰间抽剑！——那是海莉的魔剑！魔剑锐不可当的锋芒，立即把那两个孩子逼退。　
　　　
　　 　　“等一下，让我们听维蒂斯解释！”一个男孩在人丛中高喊起来，“冷静啊！——大家觉得，维蒂斯会伤害师父吗？！”　
　　　
　　 　　阿尔维斯……我听到高炎刚才是这么喊他的。这个家伙是维蒂斯的死党吧？刚才向我通风报信，劝我逃避的也是他呀……　
　　　
　　 　　“没错，安静！”又一个孩子发话了。“就要战斗了，难道我们自己打乱阵脚？！”　
　　　
　　 　　艾克斯……我抒了口气。这是发现我的那两个男孩之一，刚才高炎也提到他，看来他在射手团里的份量也不低呢。　
　　　
　　 　　我抚摸着高炎的脉搏，直到孩子们的喧闹声略略消停：“不是我伤的师父！而是师父已经受伤啦！……”　
　　　
　　 　　高炎刚才终究还是被那恶灵偷袭了！虽然他临危不乱打退了敌人，但黑魔法的毒害，怎可能这样轻松地消除？！　
　　　
　　 　　可高炎竟然在毒伤之下，还不惜大量失血来救阮达尔……　
　　　
　　 　　是在这种情形下，有了最坏打算的高炎，才想到把戒指交给米兰达吧……　
　　　
　　 　　因为米兰达知道这个戒指的奥妙。或者，更重要的是，米兰达似乎多少知道些高炎的故事，知道他心底有一个梦？！……　
　　　
　　 　　我感到一股热血涌上了头，我几乎窒息了，为了那作弄人的可恶命运！——　
　　　
　　 　　米兰达如果对高炎的梦再了解多一点……如果穆西亚人不是总使用“光之射手”的尊称……如果高炎在那些孩子面前，提到过“兰若”的名字……　
　　　
　　 　　罢了……我已不愿再想。阴错阳差，在穿梭时空结界之后，再次相遇的我们难道还是要擦身而过么？……　
　　　
　　 　　我咬紧了牙关，但我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维蒂斯……师父的伤不能怪你……”阿尔维斯犹豫了一下说，“……事实上，师父两天前秘密离开营地时，就已经有伤……”　
　　　
　　 　　高炎早就有伤？他又是为什么受伤？！　
　　　
　　 　　“师父多年来就一直在研习‘突破极限’的办法啊……”阿尔维斯的解释令我这冒牌维蒂斯似懂非懂。“他说只有到那一天，‘光之射手’才能发挥真正的力量……”　
　　　
　　 　　“可是总是有一些心事牵绊着师父，他说自己很难做到‘心意澄净’……”艾克斯补充道，“难道……师父终究还是没有成功……”　
　　　
　　 　　因为修炼失当而受伤，高炎才会在这两天悄悄离开营地，寻找什么解决办法么——可他的这次离开，却恰恰错过了我的到来……　
　　　
　　 　　——如果没有伤，那个恶灵的“暗影毒刃”怎能刺到高炎！——可又究竟是什么“心事”，让锐意苦修的“光之射手”，不能“心意澄净”？……　
　　　
　　 　　“维蒂斯做得对！”阿尔维斯说，“我们不能让师父带伤到战场上去的……”　
　　　
　　 　　“可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我站起身，举着我手中的“生命之环”：“大家谁知道解除黑魔法的毒害？——大家谁知道怎样使用这枚指环？！……”　
　　　
　　 　　有人在七嘴八舌地出主意，但却没有人给我回应。我叹了口气。已经有几个女孩上前，分别把高炎和阮达尔扶开……高炎暂时还不会有事情，我相信我所了解的御毒疗伤的魔法，至少可以让他的伤不至于迅速恶化。这傻小子只要好好睡着，不乱耗气力就还能勉强维持——不过，要治疗高炎的伤，要让光之射手恢复威力，恐怕还需要米兰达，需要穆西亚的巫女！……可她们现在也在等待高炎的援救呐……　
　　　
　　 　　　　　　　　　※　　　　　　　※　　　　　　　※　
　　　
　　 　　“阿尔维斯、艾克斯！……我们还是要去溿岚泽！”我用力地敲着字眼。现在我如果说破自己真实的身份，那就更要天下大乱啦……可在维蒂斯的位置上，我能做什么吗？……这些都是无比熟悉她的伙伴，而我却是第一次同他们打交道。如果不是刚才高炎的发令，我连这有限的几个名字也叫不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吧——在这火烧眉毛的一刻，不会有人想起仔细盘问我的。　
　　　
　　 　　“去溿岚泽？！”孩子们不由一愣，这正是方才高炎师父的命令呵。　
　　　
　　 　　“可现在师父毒伤已经发作啦……”艾克斯惶惑地问道，“这种情形，我们好贸然出击么……”　
　　　
　　 　　“艾克斯！刚才高炎师父还清醒的时候，是已经看到这情形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定不移，“——可师父还是做出了立即行动的决定，你知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艾克斯他们显然被维蒂斯一本正经的神色“震”住了吧。我也有些后悔着，我这样做，对于维蒂斯而言，是不是太反常了呢……　
　　　
　　 　　“那是因为高炎已经正确判断了形势！”我下定决心照直说下去，现在情形紧急，高炎、米兰达、阮达尔……我所有的朋友都在面临严峻的挑战，而我的灵魂更不知何时就会被那个本能夺走……我现在只有尽自己的所知尽量挽回一些局面，其余的事情，还顾虑得了许多么……　
　　　
　　 　　“我们必须作出有力的反应，因为敌人已经在注意我们，在注意着光之射手的虚实！……”我继续说道，“别忘了，敌人已经发现了我们的基地，他们穿越传送门阻击向我们求援的巫女，他们利用阮达尔的身体布置这样险恶的计谋，正说明我们的行动对于敌人来说已经不是秘密……”　
　　　
　　 　　“或许，或许是吧……”阿尔维斯刚才一直在思索着什么，现在这个看来比较老练的大男孩接住了我的话头。“……我们隐藏实力、等待时机的计划，看来已经被太多意外打破了。敌人已经发现我们，但因为忌惮我们师父的厉害，所以不敢轻易进攻我们吧……”　
　　　
　　 　　对，非常对。我有些佩服地望着阿尔维斯，我想高炎在危急中指派他“跟随”维蒂斯，一定有他的道理吧……如果我是怀斯滕，也是不会在主力还没拿下溿岚泽的时候，分散力量来招惹光之射手的！他现在想的，一定是怎样速战速决，各个击破……　
　　　
　　 　　“所以我们要立即增援溿岚泽，同米兰达汇合！”艾克斯叫了起来。“这样才能打破敌人的算盘吧！”　
　　　
　　 　　是这样，可也不完全是……　
　　　
　　 　　现在的问题是，光之射手高炎已经重伤！我们必须有所行动，这样才能不让敌人看清我们的虚实！那个恶魔被高炎击退了，暗影毒刃能否伤及高炎，敌方未必有什么把握。如果这时我们用强，他们不一定敢直撄其锋……可如果我们示弱，敌人就会趁虚而入……　
　　　
　　 　　“所以，我们必须打！”我说，“不过在同米兰达汇合之前，我们又不能硬来！”　
　　　
　　 　　高炎缺阵，给射手团的战斗威力一定带来很大的削弱吧……不过，这还并不是射手团最大的损失。　
　　　
　　 　　失去高炎，光之射手团首先失去的是他们的灵魂，他们的指挥。　
　　　
　　 　　我们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硬碰硬地对战九头蛇军团！……虽然我见识过这些孩子的身手，我知道他们都有不俗的射术并且掌握一些精妙的光魔法……　
　　　
　　 　　只是他们还太欠缺经验，方才对付附身阮达尔的恶灵，我就已经看出了射手团的这个大缺陷！——光之射手团按原来的计划恐怕还不是“出山”之时。现在高炎师父不在，我们如果冒昧出动，那时候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师父不在，只要临时发生些什么意外，这些孩子说不定就会阵脚大乱……　
　　　
　　 　　师父不能带队，那么谁来指挥？　
　　　
　　 　　“阿尔维斯，还是你吧……”艾克斯有些窘迫地说道，“……虽然师父原本安排你和维蒂斯护送伤员，而我们留在他身边作战……可现在，我想，你和维蒂斯，才是我们当中最有领导天分的！……”　
　　　
　　 　　……由我护送高炎和阮达尔回溿岚泽，阿尔维斯带队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么……　
　　　
　　 　　说真的，我很愿意留守在高炎和阮达尔他们身边，可我实在也有些担心那些孩子！如果可能，我愿意指挥他们一齐脱离险境，不过，我不是维蒂斯，他们的组织，现在的我还太陌生了啊……　
　　　
　　 　　我甚至不敢多问两句，如果我不想在这种情形下暴露身份的话！在这种状况之下，维蒂斯怎么可能让他们令行禁止……我倒有些感谢那个有点稀里糊涂的艾克斯，还好他点的是阿尔维斯的名字呵……　
　　　
　　 　　“不成……你们这样太冒险了，太过冒险……”一个声音忽然从我身侧传来。这声音有些虚弱，但它是坚定的、清晰的。这个声音，此刻真让我感到亲切和欣喜啊。　
　　　
　　 　　阮达尔，他终究“回来”了。　
　　　
　　 　
 
第四十九章 群威群胆 
lanr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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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天色很暗，这正是破晓前最后的黑暗。　
　　　
　　　　我和另外两个女孩，扶持着阮达尔向营地深处走去。看上去，蜥蜴人的身体仍然很弱，但他坚持不再用担架。我在昏暗天光下小心地辨认着路径，虽然可以借助营阵间的点点篝火，但这仍然很不容易——从石厅到前营，认真地说我只走过一次。万一错过，“维蒂斯”的西洋镜也就打破了。　
　　　
　　　　猛然之间，头顶的天空变得雪亮！我们几个惊得扭转回头，在前营外侧的方向上，天色甚至明亮得刺眼！　
　　　
　　　　光明之火，光明之火正照亮漆黑的天幕……阿尔维斯和艾克斯他们，正在光明之火的照耀下率部疾驱吧。　
　　　
　　　　“射手团出击了！”阮达尔失声叫道，“……你们，还是决定就这样出击了？！”　
　　　
　　　　“没有光之射手指挥，单靠那些孩子！”阮达尔使劲摇着头，“我还以为我已经劝住了你们！——你真认为九头蛇军团这么好对付，你们有几成把握能把敌人震慑住？！”　
　　　
　　　　是的，敌人是狡猾的。即便他们确实畏惧光之射手，我和阿尔维斯他们刚才合计的战术，是不是就能够吓住他们呢……其实，我们并没有十足把握……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盲动！……”阮达尔很生气，但他没法再说什么。即使射手团可以交给他直接指挥，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的。　
　　　
　　　　射手团不行动，溿岚泽可能很快就会失陷！射手团如果不作姿态主动进攻，一旦光之射手的伤势传出，我们同米兰达汇合的计划会更加困难。　
　　　
　　　　“光之射手不该救我！……”阮达尔长叹道，“我丧师受辱，最终还要连累朋友！——现在光之射手有意外，那我的朋友，我在溿岚泽受伤的朋友——她又该怎么办……？！”　
　　　
　　　　看着阮达尔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的心里也一阵伤感。　
　　　
　　　　阮达尔，你提到的朋友，她已经在这里了……　
　　　
　　　　“维蒂斯！”身边的女孩对我使着眼色，她们一定是在想，维蒂斯没有必要同阮达尔说这些吧。尤其，是在即将战斗的这个节骨眼上……　
　　　
　　　　我停住了脚步，可是石厅已在眼前。　
　　　
　　　　“我同阮达尔进去，我会解释一切。”望着那两个神情紧张的女孩，我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轻松的笑容。“你们按计划通知伙伴们吧，我们会在约定的地点出发……”　
　　　
　　　　“刚才你在说什么？”阮达尔看着女孩子一溜烟地跑开，显出一头雾水的神情。　
　　　
　　　　“你那个受伤的朋友，是不是叫兰若……”我看到阮达尔的眼底忽然闪过一缕光芒。　
　　　
　　　　没等我的话说完，他的目光已经急急地投进石厅的门洞里。　
　　　
　　　　石厅中的光线还是模糊阴郁。那一点豆大的烛光，还摇摇晃晃地罩在我的尸身上。局面突然变故，射手团的孩子们，显然顾不到安排它吧。　
　　　
　　　　阮达尔迟疑了一下，然后几步迈上了前去。我感到他的身子仿佛微微一震，可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朦胧的背影。　
　　　
　　　　我早决定该告诉阮达尔什么了，但面对这个情形，我一时间竟然不知怎样开口才好……　
　　　
　　　　“……不，这不可能……”阮达尔的声音明显地颤抖着，“……我总有一种感觉，兰若她还活着……”　
　　　
　　　　“……兰若还活着！”阮达尔忽然转过了头，在这幽暗的逆光里，我仍然可以看到蜥蜴人的眸子在闪闪发亮。　
　　　
　　　　“这怎么可能……”阮达尔喃喃地说，“可你绝对不是维蒂斯，绝对不是……！”　
　　　
　　　　　　　　　　　※　　　　　　　※　　　　　　　※　
　　　
　　　　我讶异了。阮达尔能看出来！？——就算他知道光之射手，就算他在怀斯滕身边卧底的十一年间有机会同维蒂斯打交道——可是，就连高炎，同维蒂斯朝夕共处十几年的高炎，方才也没有看出我的破绽啊。　
　　　
　　　　是蜥蜴人天赋异鼎？这个白痴会对我心电感应？——不，恐怕还是那个黑魔法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什么玄机吧——我这样解释着。既然那个恶魔能够看出躯壳中的我，这个刚刚摆脱了傀儡命运的蜥蜴人，或者对于这套邪恶把戏也多少有些直觉了？……　
　　　
　　　　阮达尔用怀疑的眼光望着我，望着我走到那尸体前，望着我把那柄佩剑从尸身底下轻轻地抽出。　
　　　
　　　　那是雷的剑！阮达尔曾经两次把这柄剑递还我手中。　
　　　
　　　　“我需要这柄剑，因为，我需要信念。”我低声说道。我知道，那是维蒂斯的声音，现在我已经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声音了……　
　　　
　　　　可阮达尔的身子更加剧烈地颤动起来。原来，他真的还记得这句话。在溪谷恶战中，当我接过这剑的时候，便是这样回应他的。　
　　　
　　　　“你是！……你真的是……”阮达尔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臂，他想把我拉得更近！然而他的动作又猛地顿住，只是他火一般的目光，仍在我全身上下蔓延不止。　
　　　
　　　　我感到如释重负。自从离开溿岚泽之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倾吐委屈的对象。短短的时间里，虽然我很难让阮达尔了解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情。但他已不止一次感受过这诡异的黑魔法。先是海莉，然后是他自己。让阮达尔了解我的处境，远比同射手团的孩子们解释来得容易……　
　　　
　　　　我感到我的嗓子有些滞涩了，而我的眼睛却被烛火熏得潮湿。我不得不停下来，好在，阮达尔大约已经听懂：“那末……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兰若？”　
　　　
　　　　“尽快，带高炎和戒指回溿岚泽，只有米兰达可以帮他……”我尽量简洁地说，“只有他和米兰达联手，局面才有转还的希望……”　
　　　
　　　　“可是，兰若，你自己呢……”阮达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冰凉已久的尸体，骤然面临这样的状况，有很多话他想必也不知如何说起。　
　　　
　　　　“告诉米兰达发生的一切，她一定有办法救维蒂斯的……”我咬了咬发干的嘴唇说，“至于我，至于我……”　
　　　
　　　　至于我，能够怎样？——我会把这身体交还给那无辜的女孩，可我的灵魂，又怎可能在那千疮百孔的残躯里复活？……米兰达已经试过了，而高炎不是也已经试过了么，就算有生命之环，也再救不起我这个被诅咒的死灵……　
　　　
　　　　不，阮达尔，想这些只是徒增烦恼！……殊死之战就在眼前，无论胜负，兰若恐怕都注定没有明日了……　
　　　
　　　　阮达尔，在这要命的时刻，我把你带到这里，告诉你这一切，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我需要你的帮助！在目前的情形下，只有你可以给我那样的帮助……　
　　　
　　　　“我，怎么帮你？”阮达尔认真地听着。　
　　　
　　　　现在，我不能暴露兰若的身份。可我无法直接指挥所有那些陌生的伙伴。阮达尔已经了解了我的处境，那末，比较熟悉射手团的他，就是我最好的臂助。　
　　　
　　　　“阿尔维斯他们已经从前营大张旗鼓的出发！那是射手团的主力，敌人一定会认为光之射手必在其中……”　
　　　
　　　　这时候敌人该很难留意到，我们营地另外一侧的动静。维蒂斯的伙伴们按约定应当正在把昏迷的高炎护送到那里——穿过石厅，往后营去！我和阮达尔丝毫不会耽误这次汇合。在主力直扑敌人的时候，阮达尔会帮助我顺利指挥这一小队人马，直接穿过溿岚泽的结界的。　
　　　
　　　　　　　　　　　※　　　　　　　※　　　　　　　※　
　　　
　　　　赭红的日色正从那苍黑的石阵后面缓缓移出，幽蓝的溿岚泽结界上空顿时浮泛起一段段七彩的霞光……这霞光，正如同我指间的生命之环一般光怪迷离。　
　　　
　　　　穿过残夜，穿过沼地，穿过连续几道隐秘的传送魔阵，我们顺利地接近着穆西亚人的防线。是的，我知道，在另一个方向上，阿尔维斯和艾克斯他们的射手团主力，或者正在同强大的敌人殊死拼杀……　
　　　
　　　　在颠簸的马背上，高炎仍如同婴儿一般酣睡。阮达尔小心地控住缰绳，刚刚恢复不久的他，自己倒是喘息不止。阮达尔扶了扶鞍上的高炎，正好迎住了我跟随受伤精灵的目光。　
　　　
　　　　“兰若，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蜥蜴人在我耳边低声提醒道。“我们快到了，可这通常是最易遇险的时刻！”　
　　　
　　　　哦——我堪堪回过魂来，只有暗叫惭愧，此时此刻，阮达尔实在比维蒂斯更象是大家的指挥官。　
　　　
　　　　“让大家下马，步行。”阮达尔提示着，“从外部进入石阵，地形会愈变愈复杂！”　
　　　
　　　　更何况，很可能正有不甘心的敌人在石阵内外逡巡，这时候我们怎能掉以轻心？　
　　　
　　　　“现在的你，一点不象你啊……”阮达尔吩咐团员们把高炎放上担架，一边却没忘记悄悄开解我，“用不着现在就对自己绝望的！相信我，还有机会的吧……”　
　　　
　　　　算啦——我惟有苦笑。阮达尔，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求你，也求米兰达和所有认得我的巫女……”我咬了咬牙——事实上，刚才我就一直在斟酌着这个问题啊。“拜托你们，不要同高炎提到我，不要让他知道，兰若曾经存在！……”　
　　　
　　　　阮达尔怔住了，但他终究用力点了点头。　
　　　
　　　　我长抒了口气。这个阮达尔，这样就答应我？情势紧急，我根本没有机会同他说明，在我和高炎之间发生的一切——这个蜥蜴人是否真的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阮达尔直截地说道，“但你让我做，我会做到。”　
　　　
　　　　够啦……我无奈叹气。我真地不大明白，这个蜥蜴人为什么会愿意这样做。他义气深重，他很有骑士气概。他救过我几次，而我认识他却不过几天。是的，穆西亚人之间有着赤诚地关爱，但他是没有必要这样应承我的……　
　　　
　　　　“现在，不是交头接耳的时候。”我横下心意对自己说，趁着黎明清爽的天光，我把我的视线向四下投射着。我们已经来到石阵的边缘，就算敌人主力已经被射手团吸引，我也不信他们在这一侧会毫无警戒。毕竟，敌人在这里是计划围歼穆西亚人的啊！……到目前为止，四周太安静，我们太顺利，不用阮达尔提醒，这里边也一定有问题了！　
　　　
　　　　“那边，那边！”一个女孩激动地向着石阵的一侧抬臂指去。　
　　　
　　　　不是射手团，不是穆西亚人！在那一团快速逼近的白晃晃的影子里边，我逐渐分辨出了那些让我憎恶、让我极度恶心的怪物……　
　　　
　　　　我让射手们团团护住高炎的担架，我把海莉的魔剑抛给阮达尔，我用双手把雷的剑紧紧握住。　
　　　
　　来吧……战斗可以让我抛却一切，或者暂时，或者永远。　
　　　
　　　　　　　　　　　※　　　　　　　※　　　　　　　※　
　　　
　　　　“那是什么啊……！”男孩女孩们抬起了弓，但这些骤然逼近的敌人看来让他们感到了诧异。　
　　　
　　　　我已然看清楚了。事实上，那浓重的血腥味，那刺耳的骨骼刮擦的声音，当它们甫一出现，便早已勾起了我不愉快的回忆。　
　　　
　　　　“……白骨飞龙！？”阮达尔把目光投向我，他心底显然生出了疑问。　
　　　
　　　　“是——”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同军神的恶战中，我曾经从那些飞龙的尸体上召唤出让人望而生畏的白骨军队。这个异想天开的蜥蜴人，就给它们编造了“白骨”飞龙的雅号。　
　　　
　　　　可那种诡异的召唤魔法应该是不能持久的呀，难道它们能从那血乎乎的溪谷里一路爬出来，横穿漫无边际的沼泽，跟随我到溿岚泽边……开玩笑，我清楚地记得，在那一仗中，我所召唤的白骨飞龙，早就被米兰达一手粉碎了啊……　
　　　
　　　　不论如何，还是同这些怪物保持距离的好！　
　　　
　　　　射手团员们众箭齐发！这些笨重的骨架该只是样子可怕而已，至少就我的经验来说，驱役这些庞然大物，其实还不如召唤寻常的骷髅兵有效率——白骨飞龙只能摆摆形状，它们应该是经不住什么真正的打击的！　
　　　
　　　　如蝗的箭矢准确地命中白骨飞龙的队列，然而这些家伙至多只是摇晃了几下！？那些雨点般的打击仿佛沉没在了那白骨的海洋里，至多只是泛动起了一层微茫的浪花……　
　　　
　　　　“见鬼，这些家伙不一样！”阮达尔失声叫道。　
　　　
　　　　不一样！……是的，这决不象我召唤过的那种外强中干的白骨飞龙，这竟然是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白骨大军！在我们惊觉之时，这些可怕的家伙已经接近了我们。这些骨架子不能象飞龙生前那样急速翱翔，可它们狡猾地隐藏了自己真正的实力，在即将短兵相接之时，白骨飞龙们陡然暴起，以出乎意料的敏捷，向射手团扑击过来！　
　　　
　　　　“稳住，别慌——”我不暇细想，连忙催动咒语。　
　　　
　　　　火墙！熊熊的魔法火焰瞬间横起，及时地抵住了白骨飞龙的冲击。　
　　　
　　　　“维蒂斯，这个本事是师父新教会你的么？”身边的一个女孩赞叹起来。“好厉害啊……”　
　　　
　　　　我的心里一愣，可现在我顾不了这许多了。借用维蒂斯的身体，我竟然又可以顺利地使用我自己的魔法了？！——那可怕的死灵本能，就不会来了吗？……　
　　　
　　　　“射手团员，拿出你们真正的实力！”阮达尔大喝道。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团员们现在迅速醒悟了过来。　
　　　
　　　　“天狼击！”这是射手团员们事先沟通的暗号！　
　　　
　　　　阵前的火墙顿时黯然失色！不，这并不是因为我火墙术的魔法时效即将过去……火光暗淡，竟然是因为那箭光耀眼！　
　　　
　　　　这一瞬间，无数道夺目的光练竞相从射手团的阵营中迸发而出，带着强光的箭头呼啸着穿过火墙，在白骨飞龙的队列间纷纷炸开，交织成一整片灿烂的银光——这一刻，即便是初生的日头，也被这骤然高涨的光潮吞没！　
　　　
　　　　这就是“天狼击”啊！……我也不禁暗暗叫奇。刚才在同阿尔维斯他们商讨战术的时节，我已经听他们提到过这种战技。可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当光之魔法同精灵射术结合之时，会激发这样大的威力呢……　
　　　
　　　　白骨或许不怕箭，但至高无上的光魔法恰恰是一切死物的敌人吧……望着那些在魔法光焰中挣扎着、嗥叫着的敌人，我忽然略略有些不安。——此时此刻，如果不是托庇在维蒂斯的躯壳里，死灵兰若是不是也会同这些骨头架子一样倍受煎熬？　
　　　
　　　　……高炎……“光之射手”高炎！……我忍不住再度回转头，端详着这个仍在昏睡中的半精灵。　
　　　
　　　　　　　　　　　※　　　　　　　※　　　　　　　※　
　　　
　　　　片刻之后，我们已经置身巨石阵中，石阵外侧，白骨飞龙们仍在“天狼击”的残焰间哀号着。光箭的威力是强大的，可我们带着伤员，人数又少，不能恋战，只有迅速脱身。　
　　　
　　　　“维——维蒂斯……”阮达尔在队伍前边引着路，但他一定还是发现了我的郁郁不乐。“……我们马上就要见到米兰达了，先见到米兰达好么……”　
　　　
　　　　谢了，阮达尔。可我现在挂心的不是这个了……　
　　　
　　　　“……那，是什么呢……”阮达尔停了下来。隔着几重巨石，隐隐绰绰便是溿岚泽那清澈的湖面了。是的，很快，就能见到米兰达了……可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疑念，它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这种莫名的不安，已经搅乱了我的整个心情。　
　　　
　　　　“——那些白骨飞龙，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我脱口问道，“……阮达尔，你说？”　
　　　
　　　　蜥蜴人陷入了沉思。“那些飞龙，如果不是原来的那些尸体——那末，它们就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　
　　　
　　　　——飞龙军团，勃朗希德！　
　　　
　　　　溪谷一战之后，发觉自己受到蒙蔽的“军神”，不是说要向怀斯滕“问”个明白么……　
　　　
　　　　回到溿岚泽之后，诸多变故就接踵而来！结界失效、公主身故、恶魔附体、毒蝇压城……穆西亚人正在敌人围困中艰难应战，来自勒穆利亚王都的信息业已中断。我们尚无暇打探军神和怀斯滕交涉的结果，直到现在，那些飞龙以白骨的异态，重新出现在我们眼前！……　
　　　
　　　　“难道……难道勃朗希德……”阮达尔没有说下去。看得出，他实在不愿相信，威名赫赫的沼泽军神，会栽在怀斯滕手里！　
　　　
　　　　可能么？不可能么？我自己也在揣测不已。勃朗希德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角色之一，他的武力远远超过了所有埃拉西亚的将领，或许……也只有身陷异度深渊的黑爵士哈德，能与之差相仿佛吧……军神是难以击败的，但我同样也忘不了，怀斯滕的阴狠刻毒。更何况，我还听海莉说起，勃朗希德的妻儿或者已落在他的手上……怀斯滕，他或许不是一个最强的人，但他确实是一个抓住对手弱点就决不会放过的人吧……　
　　　
　　　　不！不管他俩之间作何了断，孰存孰亡——现在的问题是，那些白骨飞龙！无论如何，勃朗希德的飞龙军团，已经变成了白骨的军团再次与我们为敌！……　
　　　
　　　　而要使这些白骨真正具备战斗力，即使是我利用“本能”也不堪做到——这意味着什么……？！　
　　　
　　　　“敌人的阵营里，有真正的黑魔法师！”阮达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黑魔法，在这个沼泽的传说里，早已经象征着恐惧。　
　　　
　　　　是的，黑魔法……一切的迹象都已经表明，穆西亚的敌人，已经同那来自黑暗的势力达成了某种默契！　
　　　
　　　　“阿尔维斯他们！……”想到这里我不由一惊！　
　　　
　　　　怀斯滕如果真的已经解决了勃朗希德，他必然会对溿岚泽施加更大的压力。如果射手团的对手不仅仅是九头蛇军，还包括勒穆利亚官兵的其他部系主力，包括新生的白骨飞龙和神秘的黑魔法师的话——单单那些孩子，能应付得来么……　
　　　
　　　　虽然我已经见识了“天狼击”，虽然“维蒂斯”亲身旁听过阿尔维斯和艾克斯整个掩护行动的计划，但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他们毕竟只是孩子，而那些临敌应变的经验，只有在实战中才能学会。　
　　　
　　　　我摘下了手中的戒指，把它重新戴在了高炎的指上。　
　　　
　　　　“阮达尔，最后一程，只有全拜托你了……”　
　　　
　　　　“你做什么？！”阮达尔在我马后大喊着，但他却不得不停止追赶我。　
　　　
　　　　除了我，知道怎样进出结界的，现在只有他一人！高炎他们还需要他的引路，才能穿越最后的那几层石阵，这个时候，他怎能离队？　
　　　
　　　　阮达尔，尽快通达穆西亚人，再一齐来接应我们吧……情形紧急，我必须先一步赶去警示阿尔维斯！　
　　　
　　　　阮达尔的呼喊，很快便随同风声飞散在我的马后。我一度在疾驰中略略回头，但我能看到的，只是那无穷无尽的石阵迷宫。　
　　　
　　　　　　　　　　　※　　　　　　　※　　　　　　　※　
　　　
　　　　根据计划，阿尔维斯的部队将在一个几乎与我们相反的方向上开到溿岚泽，给敌方造成从侧翼迂回进攻的印象。拥有“天狼击”的威力，射手团将力图在给予九头蛇军一定压力的同时，避免与敌人过近地纠缠。不知虚实的敌人多半不会冒侧背受敌的危险；加上九头蛇军相对缓慢的调动速度，他们将很难有效率地阻止我们！……以疑兵姿态出现的射手团会向溿岚泽结界且战且退——而先期汇合米兰达的维蒂斯一部，这时将协同穆西亚的巫女赶来接应……　
　　　
　　　　在紧急情势之下，这个计划制定的诸多细节肯定是不完备的。随着敌人出乎意料地加强，阿尔维斯他们还能应付得来么……　
　　　
　　　　我的坐骑已经再度穿出了石阵，我想我已经接近了阿尔维斯的部队——正前方的天空正一阵阵地闪动着银色的华彩，在尚未亮透的天幕下，那只能是“天狼击”！　
　　　
　　　　“阿尔维斯！艾克斯！”我纵马在那浩瀚的泥泞中一路踏去，然而首先迎接我的并不是射手团的孩子，而是那些讨厌的九头蛇！这些怪物看来已经在烂泥里扑腾很久，它们的身体已经同肮脏的泥沼混为一色——在模模糊糊的天色底下，我竟然一头撞了过去……　
　　　
　　　　不成，只要稍有停顿，恐怕我就要永远“停”在这了！我咬牙加鞭，马不停蹄地向斜刺闪避。“霜环！”这个救命魔法帮助我延缓了扑近马前的两头怪物，但我受惊的马却受控不住狂奔起来！　
　　　
　　　　天，这是什么时候？！不要说再撞见什么九头蛇——这畜生这样信步乱闯，就是误入一个泥潭泥洞也会让我万劫不复！我用力地勒着缰绳，我徒劳无益地大声呼喝，但这仿佛发了疯的马儿却再不服从我的号令？——这个家伙，是不是竟然也觉察出我不是维蒂斯，不是它真正的主人啊？……　
　　　
　　　　——“别慌，维蒂斯！”　
　　　
　　　　真是天幸。情急的我听到的，是那些射手团孩子的声音。他们那轻快的马蹄声，正在迅速向我靠拢。　
　　　
　　　　维蒂斯的马儿，或许是在合群的本能驱使下，自发地接近它的同伴吧……　
　　　
　　　　“艾克斯……”望着奔过来牵定我缰绳的那个男孩，我轻轻地吐了口气。　
　　　
　　　　这些团员连人带马都沾满了沼地里那新鲜的泥浆，显然他们没少经历跋涉转战之苦。但他们的神情并不狼狈，武器装备仍旧整齐，看来敌人还没能给他们带来真正的麻烦吧……我心中略感宽慰。　
　　　
　　　　“可是，阿尔维斯呢，他又在哪里？”我很快发现，这并不是射手团的全部人马。　
　　　
　　　　“阿尔维斯……他在后边阻击九头蛇呢——”艾克斯说话间掠过一丝忧色。“……他们比想象的顽固！——我们已经几次射退了他们，但他们咬得很紧……”　
　　　
　　　　照这个架式看来，敌人虽然对光之射手有忌惮，但他们并没有放弃试探和觊觎。　
　　　
　　　　“如果一直咬得那么紧，就算米兰达要把我们接引进城也有困难！”艾克斯分析说，“要安全甩开敌人，让石阵结界起作用，也需要一段距离和间歇啊……”　
　　　
　　　　这样不行。阿尔维斯必须尽快摆脱敌人的纠缠。他所面对的，还不是敌人全部主力。一旦让它们把力量整合起来，一旦它们发起真正的进攻，射手团的弱点很快就会暴露的……　
　　　
　　　　我们必须先给敌人知道厉害！让他们觉得光之射手就在我们当中！——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让他们“保持距离”、知难而退……　
　　　
　　　　“你是说，师父虽然不在，但我们必须让敌人感受师父那样的实力？”艾克斯的眼睛里闪着兴奋。“希望我们能够做到……”　
　　　
　　　　“不，我们一定能够做到！”我鼓励他说，“只要我们群策群力，为什么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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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天狼一怒 
lanr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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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天狼击！……又是天狼击……　
　　　
　　　　我们来到了阿尔维斯阵前，“天狼击”那势不可当的光潮正再度涌起。　
　　　
　　　　我望着那些在箭雨中匆忙后撤的敌人，却不禁皱了眉头。　
　　　
　　　　九头蛇怪确实是被光魔法的威力逼退，可敌人的阵脚其实并没有乱！那些笨重的大家伙仍然进退有序，队型不紊。它们的慌张仿佛是佯装的！……敌人一定是在等待，他们在等待射手团的懈怠，他们在寻找天狼击的破绽……　
　　　
　　　　“停止射击！”我大喊着冲入阵去。“阿尔维斯，不要再发动齐射！——”　
　　　
　　　　“怎么回事！”那个男孩纵马迎了上来，我和艾克斯部众的出现，大出他的意料。　
　　　
　　　　“高炎师父现在应当已经进入溿岚泽！”我带来的消息让这些作战已久的孩子重新感到了振奋。“米兰达很快就会来接应我们的！”　
　　　
　　　　可是艾克斯和阿尔维斯的分兵部署，也并未能摆脱敌人的纠缠；射手团目前不如合力一击！这才能保证我们能够从容地退入结界……　
　　　
　　　　“所以，阿尔维斯，不要轻易耗散我们的火力。”我解释着我的计划。“下一轮攻击，我们的力量要集中起来；我们给敌人的挫伤，必须是决定性的！……”　
　　　
　　　　天狼击不仅仅是一种强力的射术，更是一种光魔法能量的爆炸性释放！使用这种战术，射手团员也要象魔法师运用魔法那样，必须有精神力的支持。而要积聚起大家的精神力，作战术意义上的打击，是需要相当时间的……　
　　　
　　　　所以，“天狼击”并不是一种可以随意发动的战技！每一次威力强大的“天狼击”，都需要有一段施展的间歇期。如果我们浪费了“天狼击”的打击效率，那末在下一次发动进攻之前，那段不可避免的间歇就会让人烦恼了……　
　　　
　　　　原本并不熟悉射手团的冒牌维蒂斯，既然也能发现“天狼击”的这个弱点——那末，狡猾的敌人会不会也正在察觉它呢……　
　　　
　　　　“他们不会再有机会试探下去了！”阿尔维斯哼了一声，“这一轮交火，我们要让这些九头怪物全部变成肉碎！”　
　　　
　　　　……是的，又是那些九头蛇……当上一轮天狼击的光焰散尽之后，敌人又在我们射程的边缘开始了蠢动。　
　　　
　　　　艾克斯和阿尔维斯的射手团主力已经完全汇合！团员们在迅速地调整着阵型，一个宽展的横阵在按部就班地拉开。阿尔维斯的部下原本已经略显疲态，但现在艾克斯的生力军加入了他们之间。两支部队均匀地穿插在一起，他们相互传递口令，彼此勉励，同时仍秩序井然——在苦心经营“光之射手团”的日子里，高炎那个家伙付出的是怎样的艰辛啊……这些孩子不仅仅拥有非凡的射术和魔法，还拥有第一流的团队精神！我自己也刚从孩提时代走过，我知道，要让那些贪玩淘气的童心学会铁的纪律，恐怕要比让他们习得高深的魔法更难呢……　
　　　
　　　　这个纵深十几列的横阵，将最大限度地发挥天狼击的火力！九头蛇们的移动终究不是太快，如果敌人还想象刚才那样推进，那末就真的是不知死活了！……看到孩子们方才那样出色的表现，我对射手团的信心实在增强了许多。　
　　　
　　　　九头蛇怪们终究还是摇摇摆摆地向我们逼近！这些庞然大物显然改变了先前行进的姿势，它们纷纷采取不规则的冲击路线，是想尽量地避开光箭的打击吧……　
　　　
　　　　“真是做梦啊……”阿尔维斯嘲笑着那些头脑简单的怪物。“预备——天狼击！”　
　　　
　　　　那雨点般稠密的箭簇，那无所不至的光焰，顿时喷薄而出！　
　　　
　　　　光之射手团欢声雷动！　
　　　
　　　　我看到那些九头蛇在银白色的光海中结结实实地栽倒，有的甚至一头扎进了没顶的淤泥里。　
　　　
　　　　“成功！”身边的艾克斯也不禁脱口而出。　
　　　
　　　　“——不对！”我和阿尔维斯却几乎同时叫了起来。　
　　　
　　　　因为就在此刻，一丛丛白晃晃的影子正从九头蛇的尸体背后飞跃而起！　
　　　
　　　　幽灵龙！不下数十头的幽灵龙，以闪电般的速度，向射手团的阵脚扑来！　
　　　
　　　　原来那些九头蛇只是吸引我们火力的散兵！原来这一次敌人也做了悉心安排！　
　　　
　　　　这将是一次致命的冲锋啊。　
　　　
　　　　　　　　　　　※　　　　　　　※　　　　　　　※　
　　　
　　　　“不能让它们靠近！”一想起那可怕的“衰老”诅咒，我真是不寒而栗。　
　　　
　　　　可是“天狼击”刚刚发动过，敌人钻的一定就是这个空子！利用我们再次开火所必须的间歇么……　
　　　
　　　　我奋然拔剑，为我的战友们施加魔法“祝福”。这个魔法……自从我被末日“诅咒”之后，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动用。　
　　　
　　　　在幽灵龙的白影即将撞上横阵的时候，那“祝福”之光，也如一层镶着彩线的薄纱，轻轻地罩住了射手团全军。我的唇角挂起了笑：可恶的敌人，你们也别把射手团看得太简单了啊……　
　　　
　　　　“预备——天狼击！”阿尔维斯大呼下令！　
　　　
　　　　在短短的时间里，“天狼击”出乎意料地再度发动！　
　　　
　　　　祝福术更加倍了光箭那无匹的威力，那些来自死界的怪物，恐怕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粉碎在了浩瀚的光辉中！在出其不意的“天狼击”之下，幽灵龙诡异的诅咒毫无用武之地。　
　　　
　　　　敌人还来不及意识到，我们是怎么克服“天狼击”间歇的么……　
　　　
　　　　这不过是我们早就预备下的“连环枪”阵！射手团的横阵决不是象看上去那样简单的齐射行列。孩子们同时也自成纵队，两两成双。在每双纵深的组合中，他们轮换发箭，刚刚发动过天狼击的团员会迅速左右分开撤入后列调整，由他身后的同伴递补火力！　
　　　
　　　　这并不是一个复杂的军阵，但配合着“天狼击”那厉害的杀伤力，这个攻击型队列就几乎是无懈可击的了。　
　　　
　　　　根本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正面突破“天狼击”的光幕，除非——　
　　　
　　　　是的，我们要随时留意侧翼和后方……　
　　　
　　　　“这里地势太开阔，优势数量的敌兵很容易包抄我们！”我提醒阿尔维斯，“不能久留！趁着敌人这一轮冲击受挫，我们一齐向石阵退吧……”　
　　　
　　　　“维蒂斯说得对。”艾克斯在一旁搭腔道。“等我们见到师父安好，再齐心对付敌人！”　
　　　
　　　　射手团的横阵转向即成行军纵列！阿尔维斯随即传令，在敌人收拾队伍重新迫近我们之前，我们就要退到石阵中去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可惜我们并不能一切顺利。　
　　　
　　　　敌人还没有进入我们的视野，可沼地的晨风已经送来了那淡淡的血腥！　
　　　
　　　　那是飞龙的尸臭，搅和着烂在泥浆里的草叶味儿，这气息我永远也不会忘怀的……白骨飞龙，它们正趁着清晓的薄雾，从石阵边缘两侧迂回过来，挡在了射手团前方。　
　　　
　　　　不，不仅仅是白骨飞龙！在我们的左翼，不绝于耳的马蹄声正漫过泥沼！艾克斯向那个方向纵马而出，试探着望空一箭射去，回应他的，竟然是一整片铮铮作响的弓弦，无数的羽箭霎时飞落到我军阵前！“不好！”我连忙赶上去，用“暴风神盾”魔法掩护艾克斯。突然袭来的箭雨，使射手团的左翼不得不向中路收缩，原本严整的队型不免微微散乱。　
　　　
　　　　“是勒穆利亚正规军！”阿尔维斯怒道，“这些趁隙而入的蜥蜴人骑射手！”　
　　　
　　　　现在，蜥蜴射手的羽箭正在威胁我们的左翼，白骨飞龙的队伍则挡住了我们正前方去路。右翼的敌人虽然刚刚被我们重挫，但如果我们一旦被其他两面的敌人缠住，一旦我们不能有效发动连环式的“天狼击”，在那些训练有素的战士、穷凶极恶的怪物们面前，射手团的孩子还能是对手么？　
　　　
　　　　　　　　　　　※　　　　　　　※　　　　　　　※　
　　　
　　　　“米兰达，米兰达她们在哪？！”阿尔维斯着急地向我喊道。我“维蒂斯”不是已经把高炎师父护送进溿岚泽了么，不是应该已经沟通好米兰达的巫女了么？　
　　　
　　　　既然敌人的后援都已经赶到，现在已经得到讯息的穆西亚人，有什么理由不来接应我们？阮达尔应该已经见到米兰达的，她应该很清楚现在射手团的处境，她应该知道这些孩子需要怎样的帮助啊！　
　　　
　　　　难道，难道阮达尔和高炎他们竟出了意外！？——不，决不可能的！……我急得几乎要流出泪来。　
　　　
　　　　无论如何，现在三路敌人横在我们面前，如果没有掩护部队，单靠射手团的孩子，我们不但很难突破敌人，甚至还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啊！　
　　　
　　　　“趁着敌人还没合围，趁着那些九头蛇和幽灵龙没缓过劲……”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对阿尔维斯说，“我和艾克斯带一小队人马挡住左翼，你全力用‘天狼击’打破那些骨头飞龙！”　
　　　
　　　　阿尔维斯点了点头。情形紧急，已不容你推我让。　
　　　
　　　　射手团左翼的骑兵小队，在我和艾克斯的引领下迅速重新展开！我们在游击中与勒穆利亚骑射手对射！射手团的战技虽然更强，无奈敌人骑兵实在太多——为了避免箭雨，更为了避免被敌人包抄，我们的散兵线只有越拉越长。我知道，我们可以稍微牵制住敌人一下，可一旦敌大队骑兵停止用弓箭试探性打击，决定对我们这一侧发起短兵相接冲锋的话，我们拉得太开的阵型会被很快突破……　
　　　
　　　　“维蒂斯……你新学会好多魔法啊……”现在只有艾克斯离我较近，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用“暴风盾”抵御流矢，这一招恐怕超出了高炎的“课程”吧……　
　　　
　　　　我胡乱应了一声，这个挺憨直的孩子不会怀疑太多的。何况，就算他有再多怀疑，现在又能如何？……　
　　　
　　　　艾克斯也没有机会再问下去，因为我们已经注视到中路阵前升起的耀眼白光！　
　　　
　　　　阿尔维斯终究利用这个时机，用“天狼击”齐射与挡路的白骨飞龙倾力一搏了！　
　　　
　　　　……我望见射手团中路纵队在欢呼中缓缓前移！阿尔维斯是不是已经成功重创了敌人？！　
　　　
　　　　“我们向中路靠拢吧！”艾克斯松了口气说，“要快啊，九头蛇军团又该攻过来了吧……”　
　　　
　　　　可就在这时，半空里忽然传来一声断喝！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发现刚才还一副轻松的艾克斯微微变了脸色。　
　　　
　　　　不，不止是艾克斯，敌我双方好象都因为这一声断喝而放慢了动作？！　
　　　
　　　　这一声竟不知来自何方，这一声喝也说不上多么嘹亮，可那幽幽恻恻的声音竟然象直接打进了我的心底——那竟然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　
　　　
　　　　“给我站住，小孩子们！”那声音是在对射手团警告！“别以为那几下三脚猫的伎俩就可以耀武扬威！光之射手在哪里，他还要藏头露尾吗？！”　
　　　
　　　　“可恶，那家伙是谁？”艾克斯悄悄地问我，这莫名诡异的声音，竟然让这个不乏勇气的男孩语调里也带了颤抖。　
　　　
　　　　是谁……我的心里也只感到一阵茫然的寒意。　
　　　
　　　　一道幽暗的黑线忽然从我们马前不远划过！　
　　　
　　　　它仿佛发自蜥蜴骑射手的方向，飞速投射进射手团中路密集的纵队中！　
　　　
　　　　它几乎是悄无声息的！若不是“天狼击”的残光把射手团的阵地前后映得透亮，这股幽暗的射线我们根本不可能察觉……　
　　　
　　　　中路的孩子们忽然一片惊声！　
　　　
　　　　“阿尔维斯！……”我连忙引领艾克斯，向团员们发生混乱的地方驰去。 　
　　　
　　　　　　　　　　　※　　　　　　　※　　　　　　　※　
　　　
　　　　阿尔维斯已经倒在了同伴们的怀里！我切住他的脉搏，却依稀想起了昏迷的高炎。　
　　　
　　　　这又是暗影毒刃！敌人竟然能在这样远的距离下毒手？穿越整个战场命中我们的指挥官？！　
　　　
　　　　难道那个下毒的家伙已经看清了我们的全盘部署，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光之射手不在我们当中？　
　　　
　　　　“阿尔维斯还没有死！”但愿我的魔法多少起些作用吧……我抬起头，对周围那些急得直跳的孩子们说。“不过，要解毒伤，我们只有尽快退回溿岚泽！”　
　　　
　　　　“现在，艾克斯，我协助你指挥！”我拍了拍他的臂膀说，“快！调动全军，全力冲破正面的残敌！”　
　　　
　　　　无论如何，敌人的重心力量是在溿岚泽外侧！至少目前看来，他们迂回到我军正前方，阻止我们撤退的那些白骨飞龙，在战斗力和队型纵深上都是相对薄弱的！敌人指挥官看来其实并不珍惜这支力量，而完全是把它们当炮灰来延缓射手团。敌人的如意算盘是利用蜥蜴射手和九头蛇、幽灵龙的两翼夹攻解决我们！　
　　　
　　　　不过，天狼击出乎意料的威力打乱了敌人的步骤，现在他们最强大的右翼反而离战场最远！要想阻止射手团正面突破，那个隐藏着的神秘敌人，一定还会使用什么非常手段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脊椎一冷。阿尔维斯已经倒下，敌人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艾克斯！”我来不及作其他动作，只有一扬鞭抽在他坐下马的臀上。　
　　　
　　　　那一线黑影恰在此时穿过！艾克斯在危急中翻身落马躲闪着，而那匹骏马已经哀鸣着倒在泥地中。可这道黑影仍在我们身边继续回旋，直到一头撞进在我匆忙打开的暴风神盾里！黑影终于被魔法气流碾得碎开，可我也连人带马被震得后退了几步……　
　　　
　　　　好险……我后怕得冒汗：“艾克斯，是天狼击的光！强光暴露着我们的整个行进队列，那个家伙竟然依此观察出我们指挥核心的位置……我们现在不能再用天狼击了！……”　
　　　
　　　　我想，暗影毒刃似乎有嗜血追袭的邪恶灵性，只要寻找到对手大概的位置，它就可以自作判断，实施精确打击……　
　　　
　　　　“可恨！如果师父在，敌人怎能这么嚣张！”艾克斯气恼地说。　
　　　
　　　　是的，如果高炎在！……在千军万马中狙击敌人首领，本来恰恰是高炎的拿手好戏啊！　
　　　
　　　　敌人这样做不仅仅是攻袭，更是挑衅！如果我们不立刻做有效回击，他们就会确信，光之射手根本不在我们当中，他们的下一步动作就将无所顾忌！　
　　　
　　　　必须象高炎那样回击那家伙！如果高炎在这里，会怎样教训那家伙呢……我望着艾克斯手里的铁弓，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艾克斯，如果那个家伙再发射暗影毒刃，你能不能看清他的位置？”　
　　　
　　　　在乱军之中搜索出唯一的目标！——那是高炎无与伦比的特殊能力，这样的能力，是否可以传授？！　
　　　
　　　　“师父教过我‘回射’！”艾克斯想了想说，“我可以试着用‘回射’反击他，如果他还敢针对我攻击的话！”　
　　　
　　　　回射？！可是艾克斯的语气好象并没什么把握嘛。　
　　　
　　　　“师父的射术可不好学啊……”艾克斯局促不安地说，“阿尔维斯自己也没掌握回射啊……”　
　　　
　　　　看来，在射手团里边，艾克斯的“回射”应该已经算很难得了，可即便如此他都不是很有信心……一个没有信心的射手，可能做到命中目标么？　
　　　
　　　　　　　　　　　※　　　　　　　※　　　　　　　※　
　　　
　　　　可是我们现在没多的选择了！　
　　　
　　　　“艾克斯，现在你是指挥官！”我硬声道，“继续下命令！继续前进！……”　
　　　
　　　　……暗影毒刃这样恶毒的魔法，每一次发动当然也需要一些聚法的时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下一次打击的大约时机和目标，艾克斯，集中注意！自己当心……　
　　　
　　　　我默算着敌人的意图，我想，现在的他一定也在默算着……　
　　　
　　　　——暗影！我深深吸了口气，一跃马把艾克斯让到自己身前！　
　　　
　　　　毒刃果然没有攻击男孩！它只是在空中略略一顿，然后全速掠过艾克斯，向我迎面冲来！　
　　　
　　　　我已经打开了暴风盾，可这一回魔法的风暴并没能把暗影捣散！我感到胸前一闷，一股怪力随即把我从马背上掀落下来。　
　　　
　　　　“维蒂斯！”艾克斯惊得失色。　
　　　
　　　　“还等什么，回射敌人！”我顾不上爬起，先挣扎着把凝在指上的魔诀射入艾克斯的长弓。　
　　　
　　　　那是一道“百发百中”的魔法，在方才那一小段间歇里，我已经把我所能想到的所有祝福咒语，加在了艾克斯的身上和弓箭上！　
　　　
　　　　“维蒂斯！——”艾克斯怒吼着，我可没料到男孩生气的样子会这样望而生畏。随即我听到了那雷鸣般的响动，激荡的风声传入我的耳鼓，我被泥水打湿的衣袂也被震得略略扬起……那竟然是艾克斯一怒激发的回射？！　
　　　
　　　　那一箭的威风，恍惚那昔日的精灵射手高炎浮现目前！　
　　　
　　　　……那一箭是否真的伤得到那个敌人？我们并不能十分肯定。可在这一战中，那令人胆寒的暗影毒刃，终究没再出现。那一刻，所有敌人想必都在为艾克斯的一箭而震惊，他们一定已经相信，光之射手就在我们当中……　
　　　
　　　　“维蒂斯，你怎么样啊？！”艾克斯把我从淤泥中抱起，我看得到他急得通红的脸色。　
　　　
　　　　我怎么样？我并没感到痛，我只是觉得浑身懒洋洋没有气力。　
　　　
　　　　我猛然惊觉，连忙从艾克斯的怀里挣脱出来。现在我是在占用维蒂斯的身体啊，如果我让这个女孩的身体有什么伤害的话，那真是罪上加罪，万死不赎。　
　　　
　　　　……我在艾克斯的帮助下重新爬上马背，可我忽然感到身子一沉，便再坐不直了……　
　　　
　　　　这真的很奇怪。我的状况看来并不好，可我身上不象中毒，甚至没有带伤！暗影毒刃刚才明明击中了我！……但它攻击的仿佛并不是维蒂斯的躯壳，而是直接地攻击躯壳中的我……　
　　　
　　　　所以我才感到这样难以形容的慵懒，仿佛移动一个指头也万分沉重。那个家伙，那个可怕的家伙，他的毒刃打击的目标确实是我，我已经感到这个躯壳在离我而去，就算我想“赖着不走”，恐怕我也耽搁不了多久啦……　
　　　
　　　　“维蒂斯……”艾克斯的声音，已近乎啜泣。　
　　　
　　　　傻孩子，维蒂斯没事的吧……我暗暗苦笑：“艾克斯，我会好的，快下命令，退回溿岚泽……”这时我就连说话也有些口齿不灵了……　
　　　
　　　　维蒂斯不会有事情的，只要米兰达和高炎在！我心里默默许着愿。　
　　　
　　　　……我尽力了……两翼的敌人慑于光之射手的威名，显然不敢立即进逼。而正面的白骨飞龙，在先前的几轮天狼击后已经溃散。没有暗影毒刃的干扰，射手团的孩子面前已没有多少障碍了……　
　　　
　　　　“嗨，……是阮达尔！”扶持着我的艾克斯忽然欢呼起来，“维蒂斯，再坚持一下——是阮达尔和穆西亚人！”　
　　　
　　　　整个行进中的射手团再度欢呼雀跃！　
　　　
　　　　我费力地抬了抬眼帘，真的，我们已经接近石阵，我又看到巨石上空那层浅浅的幽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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