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流年》 【下】   
  



　　------------------第五卷家园史 -------------------- 



　　村长的死尸停放在村中央的皂角树下，搭了草棚，围了草席，像在村中央十字路口盖了一间大草房。下了一场雪，满山遍野都是皑皑的白。冻裂了水缸，冻破了面盆，昨夜洗过的碗放在案板上，到早上吃饭时，那碗结在一块拿不下，用力一搬，一打碗哗啦就碎了。还有柳根爹喂的牛，下半夜还在糟里吃着草料，来日到牛圈一看，牛却死了。 




　　第四十七章 



　　阎连科 



　　时光叮叮当当，终于呼地一响，停在了司马蓝童年和和幼年的交接口上。他眼瞅着锄把、锨把都暗自长高起来，和桑叉、钉耙们一道变得高不可攀。门框长得和城门一样宽敞。树梢在云层里摆动，麻雀飞起来和箭一样迅猛。世界变得不可理喻。墙角靠的斧子，他只能向空中举十下，鹿能举六下，虎压根举不起，可哥哥森、林、木，哪一个都和他一样高，却每人都能举十五、二十下。 




　　他不明白，日头出来了，为啥还要落下去，人吃饱了饭，一跑一动，一屙一尿，却还要饥饿。尤其不能明白，人死了，就不能说话了，不能出气吸气了，不能吃馍喝汤了，不能来回走动了，在门板上躺那么三朝两白，往地上一埋，这个人连死尸也在世界上不见了，就像丢了一件东西一样没有了，像麻雀往房屋山坡上一飞，那只麻雀就再也无影无踪了。 




　　司马蓝常常端着下巴，坐在院落大门的门槛上，望着面前金灿灿的日光，望着对面山梁上挂的羊群，独自听着日光在树叶上流动的响声，听着羊群在沟那边嚼草的蓝汪汪的吱喳吱喳，想人不死该多好。想村里男人能长出白的胡子，女人能变成没牙老婆该多好。想山坡上的黄土能当粮食吃了该多好他在转眼之间能长大成人，而后他就停在成年人的样子上，武高马壮，力大无比，永生永世不老不死该多好。可他又想，他停在年轻力壮的年龄上不长不老了，他的父亲司马笑笑，母亲菊就得停在快死的年龄上，无穷无尽地像得了喉病的村人样哭哭唤唤了，就得有许多孩娃像他的小弟司马虎样，永远不能长大成人，永远地爬着或者蹒跚，连过门坎儿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了。人还是不能停在哪个年龄上不生不老哩，司马蓝想，那样就苦了老人和孩。可人要依着现在的模样，活着活着，啊呀一声得了喉病，不知哪天说死就从这世界上消失了，看不见了日头，看不见月亮，看不见了刮风，看不见了下雨，看不见了树上的麻雀打架，院落里的鸡狗争食，连别人唤他、摇他，他都穿着光鲜的寿衣，躺在门板上浑然不知，这似乎比老人和孩娃永远那么老着、少着更是令人可怕哩。 




　　人还是永远永远的活着好，司马蓝想，哪怕吃得不好，穿得也不好，又得天天扛着锄锨、担着箩框，箩筐里装满了泥粪下地干活，只要能活着就好。 



　　司马蓝想，人咋就要死呢？ 



　　在那如筷子一样短暂的幼年和童年相交的日子里，唯一使司马蓝不解和焦虑的就是，他弄不明白村人，为啥儿活着活着就死了，为啥儿一说谁谁的喉咙红肿了，过些日子村人就该抬着棺材把那人埋到坡地了。然后村头的饭场上就没那人的影子。你去他家借家什时也听不到那人说话了，从此，好长的光阴，那一家都在村里默不作声了，不说不笑了。和那死了的人年龄相仿的大人们，埋了死者，坐在山坡上的日光里，望着面前的一堆黄土，谁都不言不语，脸上青青白白，沉默得死去活来，却都把旱烟吸得云天雾地，草深土厚，最后到该吃午饭了，村头传来了哪家女人的唤，就有人站起来说，都回家去吧，猫最大活五岁，狗最长寿活不够十二岁，牛马累死累活一辈子也不过才活十几年，村里人能活三十八九还要咋样呢？该识足尽了，回家吃饭去吧，吃过饭还要往地里送粪哪。 




　　村人就都走了，脚步声寂寂乱乱。 



　　遗落在身后坟地灰哀哀的叹气，十里悠长，像刚死了男人的女人那悲戚的哭泣一模一样。 



　　从此，死就毛茸茸地在司马蓝的心里生根了，风调雨顺地长起来，到四岁五岁时，想到死他就彻夜不眠了，苦思冥索到天亮，穿好衣服，坐在大门槛上，听着日光在树叶上哗哗哩哩的流动，恐惧在他心里就汪洋得满山遍野，死亡给他带来的惊颤，像冰粒儿一样，在他猛然的一个哆嗦中，噼里啪啦，从身上抖落下来，滚得满世界都是了。 




　　一天，山梁上路过了一个老人，七十岁或者八十岁，到哪儿走亲戚，走乏了，要找一碗水喝。村人回来立在村头唤──孩娃们，都快看呀，那人的胡子和筷子一样长，白得和雪一模样。 




　　司马蓝就跟着三个哥哥到梁顶上看胡子。他就看见一村的男娃、女娃都在山梁上，杜柏扯了他才两岁的妹妹杜竹翠，蓝百岁家的八个女儿，由高到底，排在那儿，小辫子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倒挂在半空的柳树枝，还有柳根、杜桩和别的奶娃儿。他们看见老人喝水时，把他银白的胡子用手捺下来，然后再把双唇放到碗沿上，尽管这样，他上唇剪过的胡子还是像刷子样浸在碗里了。孩娃们听到了胡子在碗里发出了刷锅样白啦啦痒耳的声响。接过老人喝完水的空碗时，有人发现那碗里留下一根上唇的胡子，一寸长短，比头发粗壮，贴在碗里像一根发光的银丝。 




　　村人把那根胡子像从饭碗边上捡一根头发一样扔掉了。 



　　司马蓝听到了当啷一下，一条白亮的声音从地上跳起来。 



　　老人往耙楼山外走去了。孩娃们像终于看见了稀珍的宝物，满足了渴久的眼福，明白老人的胡子原来果然如大人说的一样，长久不剪不剃，会如火的白粉丝一样卷起来。他们回味着胡子的形状模样，高高兴兴回村去了，唯司马蓝留在了梁的路边。他拨开路边的草丛，在一棵蒿草棵上找到了那根银胡子。那胡子架在蒿叶上，在日光中发出的光亮，像一根缝被用的头号长针样闪闪灼灼。他捧着胡子闻了闻，有一股浅淡的酸汗味，如晒热的醋样流进了他的鼻子里。 




　　伸下脖子，哐咚一口，他把那酸汗味咽进了肚子里，这时候父亲司马笑笑从村里出来了。父亲满脸沮丧，像正吃饭时弄打了一个碗。父亲走来说，蓝娃儿，你小叔快死了，他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娃，他想死前见见你们弟兄六个呢，你哥你弟们都去了。父亲站在他面前，秋天的日光把他的眼睛照成一条线，那双眼睛就像刚脱了壳的弱虫儿。他望着司马蓝捧在胸前的手，问你在看啥儿？司马蓝说我拾了一根白胡子。说那老头有一百多岁哩。说人家的胡子比筷子还要长，喝水时胡子在碗里搅着哗啦哗啦响。 




　　父亲痴痴的站着，问他人呢？ 



　　司马蓝朝山梁以西指了指。 



　　父亲让他赶快回去看小叔一眼，说慢一步就见不到小叔了。然后，父亲就往山梁西边流星着走过去。 



　　司马蓝没有回。 



　　司马蓝一直站在那儿看胡子。他发现那胡子其实并不是银白色，发现那胡子的银白下面有一层深暗的黄，还发现那暗黄在日光中晒久了，会从胡子的这头液体样流到那一头。流到那头，那头的银白就变混沌了，这头的银白就成苍白了。他闻到胡子的热酸气息中，还夹有浓烈一股生肉味。生肉味是从胡子的根部发出的，他拔了自己一根头发闻了闻，闻到自己头发根上的生肉味如水一样淡，不浓不烈，他想那老人七老八十，也许都已经百岁了，胡子还有粘稠的血腥味，可我还不足五岁，正是发育的当儿，头发根上带了一粒白肉，血腥味却还没有他的浓。他想，三姓村人的头发拔下来都没有血腥味吧，想，是因为头发上没有血味才活不到老的吗？想我到快死时下巴上能长出银白的胡子吗？ 




　　父亲回来了。 



　　父亲说你没回家看你叔？说你叔只有一气两气了，你不看他就再也别想见他了。 



　　司马蓝盯着父亲的头发不说话。 



　　那老汉八十四岁了，父亲拉起司马蓝的手，说那老汉也说他平常不吃啥特别的，人老几辈都种油菜，都吃油菜叶、嫩菜棵和菜籽油。 



　　司马蓝依然不说话，被父亲拉着手，走在回村的路上，就像自己被挂在一架急行的马车上，他把目光从父亲的头发上移下来，勾着头看父亲黑乌茬茬的短胡子时，听见从他家院落里，打开的水闸样，突然暴流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唤声。哭唤声飞过来砸在父亲的脸上，司马蓝看见父亲的脸色哗啦一白，一下把他抱在怀里，说你叔死了，你叔今年才十七，然后就跌跌撞撞地冲着哭声往家里跑。 




　　司马蓝的手一下捏紧了，那根胡子在他手心铁丝样硌着他手上的肉，冷汗从手心挤出来。 



　　小叔果然死了。 



　　司马蓝和父亲回到家里时，村人正把门板摘下来，架在凳子上，又在门板上铺了一层谷草，一领苇苇，然后把小叔抬在草铺上，忙三忙四，趁着他的身子还发热，准备着给他换衣服。森、林、木和弟弟鹿、虎都跪在草铺下，年幼的哭声像春天抽在风中的嫩树枝样单调而又柔美。司马蓝木呆在忙乱的人群边，双手捏成拳头儿，如冻结实的两个小冰球。村长杜拐子指挥着忙丧的村人们。蓝百岁在给死人脱衣裳，他先弯了小叔的左胳膊，把他的布衫胳膊脱下来，然后把他翻个身，左在下，右在上，便把他的整个布衫脱掉了。给小叔穿新衫新袄时，蓝百岁伸伸展展把白衫套进袄袖里，把左袄袖套进小叔的右胳膊，再把他翻个身，右在下，左在上，便把上衣穿上了。 




　　杜拐子用手撩起叔的袄角看了看，又在那袄上抓了一把，说新花呀，这么厚，可惜了。 



　　母亲哭着说，他一辈子都穿他哥退下的旧棉袄，死了该让他穿一件新的了。 



　　就又如端碗吃饭样娴熟地给他穿棉裤。 



　　衣服换过了，小叔的胳膊不肯温温顺顺放到身边上，蓝百岁拍了拍小叔的脸，说你忍点疼，便一手按住小叔的肩，一手捉住小叔的手，用膝盖一顶，咯咯嘎嘎，一声断裂的冷响，小叔的一只胳膊就直直地顺在了他身旁。 




　　司马蓝在草铺一边，心里一阵寒冷的疼痛，感到一股凉气从他的骨髓中迅速地流过去。抬起头，他看见三个哥哥的哭声戛然中断了，他们的脸色忽然白起来，惊惧像霜样浮在那三张大人似的老相脸儿上。 




　　司马鹿抱着母亲的腿。 



　　司马虎趴在草铺的凳腿下，追着一个跑着的蜘蜘，要往嘴里吃。 



　　又传来一声冰冷的咯嘎声，小叔的另一支胳膊也顺在他身边。 



　　左腿，咯咯嘎嘎──伸平了。 



　　右腿，咯咯嘎嘎──伸平了。 



　　肩膀，咯咯嘎嘎──躺平了。 



　　脖子，咯咯嘎嘎──弯着枕上枕头了。 



　　这当儿母亲拿了一方白织布，像蒸馍布样走过来，递给蓝百岁，说让孩娃们来最后看一眼，就把弟的脸给盖上吧，盖棺再看会吓着孩娃们。 



　　司马蓝就是从这个当儿明白了死是怎么一回事。那时候落日浅红，院落里树叶在旋着飘落，父亲、母亲和村人们站在草铺边，让他们从老大司马林开始，依次从小叔的死尸面前走过去。轮到他时，他走到草铺前，从草铺上伸出的谷草哗啦一下挂了他的手，有一股黑冷的气息，就从小叔的身上传到他的手里了。他感到他手里捏了两把冰冷的水，扭了一下头，那张死人的脸便砰的一声撞进了他眼里。小叔脸上几天前还有的红润鲜活不见了，留在人世的是一脸冷硬的菜青色，菜青里有一层凸凸凹凹的黑，就像薄亮的菜叶贴在黑色的土地上。小叔的鼻子微微的歪斜着，右嘴角如被绳牵了，吊挂在右半脸的眼角下。司马蓝不知道他为啥死了会成这幅模样儿，十年后父亲死了时，他才明白小叔死时，喉咙一定撕心裂肺地疼，疼得脸都扭曲变形了。那时候他被小叔的恶像惊住了，站在草铺前，一动不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我会死吗？我死了也是这样吗？直到他身后两岁的弟弟司马虎推了他一把，他才从惊恐中醒过来，又往前走了一步，走过小叔的尸体时，惊叫一声，便吓得瘫在地上了。 




　　是小叔的死尸拉了他的手。 



　　因为蓝百岁扭着小叔的胳膊给小叔换穿寿衣时，蓝百岁的膝盖把小叔的胳膊肘儿顶曲了。小叔寿袖外的青手指就如椿树枝样勾起来，司马蓝从他一侧走过去，他的勾指就抓了司马蓝半松半紧的拳头儿。司马蓝感到右手的中指被小叔拉住了，寒气又一次袭遍他全身，连他小小脉管里的血流都在转瞬之间闸下来。他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娘，脆白的唤声如折断的树枝样，咯咯嚓嚓颤抖着，轰一下就把一个屋子填满了，然后他就像一粒石子样倒在了娘的怀里。 




　　当司马蓝从娘的怀里醒过来，已是落日净尽，村落里布满了黄昏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草香的气味，小叔的草铺已经被抬在了院外的空地上。不知从哪年开始，那空地就是三性村东半村人灵棚的专用地，东村人死了都在那儿搭灵棚，村西人死人都在村西牛棚前的空地搭灵棚。哭声像旱天的河一样断下来。司马蓝偎在娘的怀里，他感到娘的怀里又暖又热，强烈的奶腥气，熏得他喉咙仿佛有干香的稻草在抽来抽去。他挣了一下身子，母亲的喜悦便挂在脸上了。 




　　他醒了，母亲大声地唤，他醒了。 



　　叫他先吃饭，父亲说，先喝一口水。 



　　司马蓝听到了一股轻柔细腻的喃喃声，这时忽然大起来，像虚软的棉花绳样从他的耳边抽过去。他努力把自己的眼睛睁大些，看见屋子里挤满了人，蓝家的七个女儿都在界墙下，她们的母亲梅梅披头散发，跪在屋中央，面前烧了三灶香，手里拿了一把牛尾巴似的棕刷子，在空中边舞边唱。他听不清她的唱词儿，可他明了她是正在乞求他的魂儿赶快回到他身上，并且永远也不再离开。他还听见她在乞求中，不断地怒骂他的小叔子，说小叔无情无意，自己离世走了，还要拉上自己的亲侄儿。 




　　司马蓝有些感激这位几年前曾喂过他奶水的女人，并且给他起了名字，叫司马蓝。他转了一下眼珠，看见原来躺放小叔死尸的地方，坐着、蹲着村里的男人们，他们的说话声，像他们吸吐的烟雾缓缓流过来。 




　　父亲说，今儿那老汉也说人家是成年累月吃油菜。 



　　蓝百岁说，吃油菜就行了？ 



　　村长杜拐子说，我喉咙疼了，活不了几天啦，药书上都说没法儿，还是让女人多生孩娃，让孩娃们从小多陪死人吧。村长说到这儿，用手在喉里掏了一下，咳出一口带血的痰接着道，我死了停死半月，让全村十岁往下的男女娃儿都去陪夜，从小就让他们明白死就死了，就和灯灭了一样，没啥了得的事情，别一辈子活在世上，对死惊惊怕怕。就都一片沉默了。 




　　司马蓝听见了从那沉默中挤出了一丝哭声，把头往娘的怀外伸了伸，看见杜梅梅不再喃喃下神了，她的七个闺女也都不再看她了。屋子里所有的目光都在盯着村长嘴里说出的话，像盯着飘飞的柳絮一样儿，就都看见，姑姑司马桃花，在他男人杜岩的身后蹲着，一天胳膊拦了女儿竹翠，另一只胳膊拦了孩娃杜柏，凄婉的哭声，像房檐上滴滴嗒嗒落下的秋雨水。 




　　第四十八章 



　　阎连科 



　　冬天如期而至。 



　　有天夜里，村长让他的儿媳司马桃花和儿子村松不停地把村里男人往他床前叫。每进去一个男人，在他床边站苍蝇蚊子那么一点功夫，就都出来了。进去的脸上平平静静，出来时都泪水汪洋。问说了啥？答还是那事儿。男人们在杜家院里擦肩而过时，这么两句话，就都明白村长的喉病加重了，多则三五个月，少则十天半月，也就要离开人世了。于是，在初冬的那个夜里，女人们不知道村长给男人们一一说了啥，男人们回到家，先在床上静默悄息地躺一阵，然后冷丁儿就从床上坐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行起了房事来。 




　　初冬的寒气里还夹杂有秋末最后的黄香。玉蜀杆都靠在房前屋后，未及干枯奶的气息和挂在檐下、树上的金黄的玉蜀黍的味儿从门缝叮咚着挤进屋里，醒着的村人们，都闻到了那半潮半暧的浅黄色气息。村街上夜深人静，飘零的枯叶声如更鸣一样响亮。司马蓝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在了原来的床上。原本他同虎、鹿与母亲是睡在东屋床上的，可他翻了身用手去摸母亲的袋奶时，却摸着了哥哥司马森那和石头一样的头。 




　　他睁开了眼。 



　　他发现他们弟兄六个像一排萝卜顺在西屋床上，用一条被子盖着，而父亲却不在西屋时，司马蓝的心莫名地跳起来，身上的狂热，把血管煮得四处崩裂，仿佛立马会把黑的屋子溅染浸淫成一方红池子。他慑手慑脚下了床，耳朵竖起来，往正间堂屋走了一步，听到东屋的床铺哭哭泣泣，干床腿在床板下面压着嗓子叫。于是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全身，汗水轰一下把他淹没了。他知道有一件事情已经发生了，正在进行着。他不明白了到底是一件啥事，但他朦胧明洞，那是父亲欺负母亲，母亲又甘愿受欺的事。床铺干裂的嘶叫，像刀子破开的毛竹，时断时续的叫声中，隐藏了父母那急促的喘息。司马蓝闻到了从那喘息中传来的浑汗味。他小心地穿过堂屋，朝东屋靠近，为了不再出响动，他用手摸着东西探路。椅子又冰又凉。木凳腿像树一样粗硬。界墙下卷站的苇席和竖起来的棺材一样。走到屋子中央，他分明记得那儿是放着一簸箩玉蜀黍粒，是娘领着他们剥蜀黍，剥满了簸箩才都让他们上床睡了的，可这会儿摸不到那个簸箩了。地上的玉蜀粒在他脚下硌得脚心又痒又疼。他不敢挪动一步。他怕冷丁儿踢出一个响动惊了父亲和母亲。他有一种被父母从东屋骗进西屋的受辱感，还有一种他发现了贼的紧张感。他觉摸他眼下是在进行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情，仿佛经过了这件事情，他就成为一个大人了，世界就是他的了。床铺声忽然歇下来，诱人的喘息也略显平静了。司马蓝在屋子中央，冷丁儿被失落浸泡着，好像眼看要捉到贼时，贼却拔身跑掉了。 




　　他以为是父母发现了他。 



　　他把自己的呼吸戛然截断在喉咙里。 



　　屋子里静得仿佛连屋子也不复存在了，暗黑流动的声音一如乌云样从他耳边飘过去。 



　　──会怀上吗？ 



　　──会。村长说初冬也是女人最能怀娃的一个季节哩。 



　　──他真的要死了？ 



　　──过不了冬，喉咙肿得像是一块烧红铁。 



　　──我怕我再生一胎就流血流死哩。 



　　──哪会哩，你放宽心。咱有六个娃，再生一胎说七个，一条命换七条命，都像你和梅梅，三姓村就不会人头也越来越少了。 



　　接下来床铺就又轰轰隆隆响起来，喘息声像鞭炮一样炸鸣着。响声急促而又激烈，父母的喘息也是急促而又激烈。屋子里塞满了干柴烈火的灸烤，司马蓝被炽热烧得浑身刺麻肿肿。他希望那声音如刚才一样戛然而止。他忽然没有了捉贼的兴奋的激动。他朦胧知道父母是为了按着六弟虎往下生娃儿，可心里的屈辱却无论如何不肯退下去。他知道他该回到西屋的床上去，可不听使唤的手脚却爬在地上了，猫儿狗儿样，小心翼翼地往东屋父母那儿爬过去。东屋床铺的叫声无休无止，父母的喘息也无休无止，且还夹有母亲快快活活细润的尖叫声。母亲快活的尖叫从他耳边红绸子样滑过时，他豆粒一样幼小的心缩成籽麻子。他感到他的心被母亲的叫唤抽得一紧一缩，变成血汁要从胸前的毛孔眼里流出来。他爬到了东屋门口儿。屋子变得小起来，墙壁朝他哗哗啦啦挤压着，他仿佛被锁进了母亲那半截砖头样的针线盆子里。他爬过了界墙门，心跳得如他和森、林、木们在山坡上拾柴用石头砸那露天的棺材板，咚咚咔咔，震得他胸脯的骨胳跳跳荡荡。为了平息心跳，他又蹲在那儿不动了，床铺唤唤叫叫，床板笑笑闹闹。母亲说不管你让不让我活过四十，我这辈子都会像牛马一样待奉你。父亲说只要我当了村长，我就让全村人满山遍野种油菜，让人人都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母亲说你能当上村长吗？父亲说我能哩，我妹妹都嫁给他家孩娃了。司马蓝的心里开始有一层温水在浮动，心在温水里慢慢地舒展开，像一样东西在水里膨胀着，活起来，如羊羔样在田野跳动了。他抬起了头，月光从柳条窗里泄过来，如一盆井水泼在床铺上。把目光投在床铺上，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来。他看见被子落在床下边，父母在床上相叠着，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四条腿像四条在床上游动的大白鱼。他闻到了一股拌有咸味的奶腥气，拌有血味的腥臊气和拌着汗味的肉香味，混合着从父母紧抱的身子中间挤出来，吱吱啦啦浸下床，把一个屋子淹没了。司马蓝被那一股白色．一股红色，又一股紫色的气息的五彩线缠绕着，喉咙里又干又痒，极想咳嗽一下吐出一样东西来。床铺的响声依然无休无止，鹅孵石样往他的头上打，父母白条鱼的身子诱得他手如蚊叮一样痒，使他直想过去摸摸那身子。他想把父亲如掀掉一条麻袋一样从母亲身上掀下来，然后偎在母亲的怀里，双手抱着母亲的奶袋子，这当儿，母亲把头从那叽哇声中挣出来，司马蓝看见月光里母亲的脸呈出的深红，宛若一块红布湿了水。父亲把她抱得又死又紧，如要把母亲勒死在他怀里。可母亲却说，森他爹，你再搂紧些，越搂紧我就越受活。司马蓝听到了父亲用力搂抱母亲时，母亲上身的骨头白亮亮咯咯的响。司马蓝感到了喉咙如得喉症样憋得发慌，手里的汗顺着大腿流到了脚面上，小身子里的血脉，湍急的河流样叮叮当当响。他有些头晕。他想对在床上忙着快乐的父母说，爹、娘，屋子在转着圈儿呢，桌子、床铺和你们都在转。想说我热哩，我想喝口水。可他没作声，把汗手伸开来，贴在了泥墙上。泥墙又冰又凉，吱吱吱地叫着把他手上的汗水吸干了，一股凉气顺着他的手心，穿过胳膊，一下流遍了他全身。 




　　终于，那床铺的响声歇下了。 



　　歇下来了，他就开始强迫自己原谅父母的这一夜过错。他站在那儿，用了极大的力气，让自己别往那方想，却又无论如何想不到别的地方去。他满脑子都是热红的念头，像一片烧红的钉子钉在木板上，把那木板都烤出了焦燎味。 




　　他想，娘要再生一个娃儿了。 



　　他想，不生也许村里的人真的越来越少哩。 



　　他想，那床好结实呀，咋就没塌呢？ 



　　他慢慢地蹑着手脚走到床前，把掉在床下的被子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去。 



　　父母惊一下，哐一声凝住不动了。 



　　谁？ 



　　爹，被子掉了。 



　　你是老几，快回西屋睡去。 



　　我是蓝……被子掉了。 



　　啊……，是蓝呀，回屋睡吧，我让你娘再给你生个妹子哩。 



　　司马蓝在床边，爹在娘的身上，用手抚了一下他的头，娘把手从爹的的肩下探出来，摸了摸他的脸，他便从东屋出来了。 



　　司马蓝回西屋摸黑穿上衣服，悄悄开了屋门，站在了院落里。他不想睡觉，莫名的兴奋在他浑身上下如兔子样窜来窜去。忽然之间，他感到自己长了十几岁长成大人了。他明白了人世上最为神秘的的一件事。他想和人说话儿，三个哥却都睡得和小猪小羊一模样。鹿、虎两个弟又弟太小，说了他们也不会明白他经见了的事。院子里月光厚得如新从织机上缺卸下的生白布，凉风习习，吹得笛音萧声。他打了一个寒颤，用手摸了一个娘摸过他的脸。脸上冷出的鸡皮疙瘩如播下的谷种一样儿，可他从那冷凉中，摸出娘的手温蒸汽一们还挂在他脸上。 




　　屋里的床声又音乐一样传过来，在院落如三四月间的春雨般浠浠沥沥响。 



　　司马蓝轻轻开了大门，站到村街上，听着细微的月光落地声。天空中明明净净，有几团流动的浮云，使夜越发显得安静异常了。他看见村那头有一个人影在晃动，便踏着月光走过去，原来那儿站的是和他一样的孩娃儿。柳根，你没睡？他叫一声问，那孩娃扭回头，说不知咋儿哩，死也昨不着。然后他就和长他一岁的蓝柳根朝东走过去。村东有一家院落大门悄悄默默响了响，之后杜桩走那门里走出来。他们三个结伴又往村南走，碰见了杜柱和蓝百岁的四闺女蓝六十、五闺女蓝五十和六闺女蓝四十，彼此见了，站下默一会，并不会话，似乎就都明白他们为啥儿半夜没睡觉，为啥儿悄悄开了大门来到了村街上。有一条狗跟在他们身后，把尾巴摇得噼噼啪啪，亲热得像丢了半年，忽然又回到了家，见了它的老主人。孩娃们走过村南，又朝村北走过去，走完前村走后村，把村里几条胡同都一一穿越了，队伍立马就大到了十余人。谁也不说他们集到一块干啥儿，谁也不问他们半夜起床为啥儿。他们走完最后一条胡同，就都站在村西的一棵大树下，树影像薄纱一样将他们罩起来。村里的狗，听到他们的响动，吠叫几声，马上从闪开的大门跑出来，加入他们的队伍，一会前，一会后，欢快的跑动声像半月前还在树上挂着的柿子样红烂烂的甜，已经有了五六条狗，在他们周围跑着叫着，哼哼叽叽像他们三年二年前倚在母亲的怀里莫名奇妙的笑。 




　　月亮向村后走去了，脚步轻得如柳絮飞在三月四月间，他们听见了树影在月光中的缓慢的移动声，像树叶飘落一样响。从村外田野上涌过来的麦苗的青澡气，湿漉漉地铺在村街上。有孩娃冷出了震耳的哆嗦声，司马蓝说你回家睡去吧，那孩娃把脖子一梗，说我恨我爹，我死到外边也不回。司马蓝说你爹要让你娘生妹哩，我爹就在家让我娘生妹呢，咱们谁要恨爹谁就是一条虫。说完这话他就扭头往村里看了看，仿佛那儿会有人偷听一模样。当他重又扭回头来时，司马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发现所有的孩娃朝他走近了半步或一步，所有的目光都热辣辣地望着他，仿佛他说了他们想说没能说的话。那一群目光，把月色烫起了一层雨水泡样的小泡儿，在清亮的夜里破破生生，连续不断地啪啦啪啦响。 




　　蓝六十说，你真的不恨你爹呀？ 



　　司马蓝说，我爹我娘是给我生妹呢。 



　　蓝六十说，我娘还在床上哭哩。 



　　司马蓝说，那是高兴，我娘高兴了尖着嗓子叫。然后他扫了一眼孩娃们，说不信了你们跟着我去听。说完这话，他就从孩娃们中间，踢着月光走过去。孩娃们以为他要领着他们回他家去听他爹他娘在床上的响，都怔在静谧里，可却看见司马蓝并没有往村子里边走，而是朝最近的一家走去了。 




　　于是，男娃女娃都跟着走去了。 



　　都学着司马蓝的模样，把耳朵贴在了那一家的后墙上。果然，就听见那家穿过后墙的床叫声，虽干干裂裂，把坯墙的土粒震松了，可女人的笑声，却湿湿润润，又把那土粒粘上去，使坯墙原封不动，完好无缺着。 




　　听完了，司马蓝说，信了吧？ 



　　男娃女娃都笑着，没人作答。 



　　司马蓝又领着孩娃们朝下一家走过去，把耳朵贴在下家的后墙上。听不到声音时，他们从后墙的这头跑到那头去，就又听到男人女人的快活声，从土坯墙缝钻出来，初春细风样撩着人心吹。他们从这家后墙听完跑到下一家，听到床铺的叫声嘶嘶哑哑，粗啦啦像劈柴一样时就说这家的床准是柳木做的床。听到床声细如丝线，尖如芒针时，就说这床是榆木做的床。听到那声音又迟又钝，响半声，断半声儿时，就说这床是柿木做的床。有的时候，男人的喘息短促如火，女人的叫声尖锋刺利，他们就把耳朵离开墙一点，以免伤了耳膜，这当儿也听得时间短一些，听完了并不说啥，只咯咯地相互望着笑一笑。有时候只有床响和女人悠长的叫，那床兴许是水曲柳木做成的，响出的声音脆亮如木鱼一样，而女人的叫声则如歌一般，还时常夹有甜烈烈的笑，和着床叫飞出来，孩娃们就如在听着一场戏，把耳朵贴在墙壁上，任寒风刺骨，也不肯把耳朵从墙上揭下来，直到从墙缝传出突然的一阵寂静，使他们的心哐当一下提到喉咙上，以为屋里发生了冷不丁的事，想床叫和人唱都正在欢乐的高潮里，如何就突然风息浪止呢？他们彼此怀着强烈的遗憾，和一场戏正在关键时候拉了大幕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要拉幕，又不敢大唤着把幕快拉开，把戏演下去，就那么失落着，等待着，男娃女娃用目光在月色下面寻问着，让时间如移山样从心里沉沉缓缓走过去，每个人都急得想要从喉咙里炸出一声唤。好在这样的难耐并不长，只一声长笑的功夫，最长也就是次一曲短笛的功夫，这当儿从屋里又传出声音了，可惜不再是那木鱼般的水曲柳的床响，不再是女人的歌样湿湿的笑，而是男人下床的趿鞋声，是女人穿衣收拾身子时的悉悉声。 




　　孩娃们彼此明白，屋里男人、女人的快乐过去了，像关了大幕后卸妆收台一样，听见了他们从那个情景中走出来，说了一些很叫人扫兴的话。男人说，累死我了，比刨了一天地还要累哩。女人说我真怕伤了你的身子哟。又说，老天爷让我怀上孩娃吧，怀上我家就儿女满堂了。男人就又说，上床来睡吧，这次怀上我再为你去卖一次大腿皮，让你坐月子时候每天都有鸡蛋吃。女人高兴了，说再给我买双洋袜子，或买条洋围巾，说说不定我怀的是双胞胎，说是双胞胎就是咱俩都活不过三十五岁，咱家的人口也是越来越旺呢。女人企望男人为她生双胞胎说句鼓励的话，欢快地唠叨着，可却不见男人再说啥儿了。司马蓝就在墙外听见了男人如雷的浊鼾声，就听见女人叹口气，骂着说，猪，你是猪，高兴过了你就睡，可人家连一点瞌睡的都没有。 




　　然后又听见了女人泄气的上床声。 



　　之后便一点声息也没了，戏散了连大幕也从台上卸下了。天寒像火一样烈，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晾干的布匹一样收起来，村街上流动的夜黑乱云一般，稀稀稠稠，宽胡同里有朦胧亮光，狭窄处和高墙下，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他们在一姓杜家的墙后默默站住，静默中，猛然发现了他们自己，不知啥儿时候，男娃女娃都着魔样一对一对分开站立着，一对一对拉了手，像一对对的夫妻样分分朗朗的。司马蓝是拉着蓝六十，杜柏拉着蓝五十，杜桩拉着他的一个本家妹。有的没找的女伴就一对男娃相拉着，有的没找到男伴就一对女娃相拉着。彼此的默契极像一对在大恩厚爱的男人和女人。他们不知道这多少有些像他们人生的预演，不知道十余年后，他们的人生正是这一夜的重复。不知道这一夜月清星稀的寒凉，也都和他们人生的滋味一模一样。他们在那一对年轻夫妻嘎然中断了男欢女乐中正不知为他们彼此一对一对的拉手如何是好时，听见了从谁家后墙传来的哭泣声，凄凄楚楚，像流不通的河水，于是，他们就那么拉着朝那哭声走过去。 




　　于是，蓝四十也就在他们身后哭起来，司马蓝回头过去，看见大伙一对一对，都是彼此拉着，唯四十却孤零零的一个，没人去拉她的手。 



　　蓝六十说，蓝，你拉着我妹四十吧，我比你大，她比你小，长大了我也不会嫁给你。 



　　司马蓝站着不动。 



　　蓝六十说，男人就得娶比自己年龄小的女人呀。 



　　司马蓝就过去拉了蓝四十的手，手里就像握了小小一冰肉团儿。名正言顺地去听了那女人的哀灰色的哭声了。那女人是杜桩的婶，是司马女生年初嫁往杜家的，司马叶为杜家生了一胎死娃儿。孩娃们在后墙听到了司马叶哭着说，我刚生完孩娃，你那样我就要流血流死的，男人说你生个死胎还有功劳啊，说你不抓紧怀娃不定我这一枝就断子绝孙了。说村里女人都像你，怕男人，怕生娃，那村里人口越来越少，慢慢就在这世界上没有村落了。 




　　女人便不再言声了。 



　　便传来了床铺碎裂的吱咔声。 



　　仿佛是为了啥儿，孩娃们听墙时发现杜桩、杜柱没有趴在墙上听，便都很快从那墙上离开了。便都不约而同地不听他们中间任何一家的墙，只字不提他们自己父母的房事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说自家的床是柳木、杨木，或是结实的老榆木。他们从这家听到那一家，从后胡同听到前胡同，待前胡同听到一半时，不仅月光没有了，星星也化了的冰粒一样不见了。村里只有模糊的暗黑在流动。司马蓝走在最前，扯着蓝四十的一团小手，在黑暗中走走停停，先还能隔一家两家听到床叫声或女人的叫床声，后来走四五个院落才能听一家，再后来，就一家声息也没了。 




　　村落里静得和窑洞一样，跟着跑了一夜的狗，精精神神地围着孩娃们不知该干什么好。他们立在村中央的十字街，都还依旧是男女拉着手，仿佛是怕分开样默站着，静心地用耳朵去捕捉哪儿还有床铺的咯咔声。可是，那诱人的声息彻底没有了，留在村街上的，只有男人女人交合时微腥微咸的一股奶白的味。从哪家门框走出来的男人的打鼾声，地动山摇地晃着孩娃们有些僵硬的眼皮儿，他们知道这奇妙的一夜结束了。天亮时，谁再拉谁的手，就会遭到讥笑，甚或会遭到大人们的骂。失落像雨雾一般卷袭着孩娃们，他们呆呆地站在那，焦急地等待着木黄色的床叫声和女人润红色的叫床声，或是男人汗浊味很浓的喘息声。然而，不期而至的，却是蓝百岁的女人在村子那头清清亮亮的唤。 




　　──六十、五十、四十、大半夜你们在哪还不回来睡。 



　　孩娃们的手哗啦一下全都分开了。分开了，司马蓝感到握着蓝四十的那团肉儿的手里，像飞走了一只鸟，只剩下空空荡荡的热窝捏在手心里。 



　　──六十五十四十，你们在哪。 



　　──娘，我们在这哩。 



　　随着应答，蓝家的姐妹扑扑楞楞走掉了。 



　　就都默默的跟着各自回家了。 



　　唯司马蓝独自沉寂在街上，直到父亲司马笑笑来把他找回去，他还感到手里像捏着一团棉花火。 



　　第四十九章 



　　阎连科 



　　有一件事情发生了。这事情的发生，使死亡的脚步很快地风驰到了老村长杜家的门前。 



　　老村长总是在初冬时候一早起床，吃一碗儿媳司马桃花端到床前的荷包蛋，踏着半睡半醒的村落，独自到村后的阳坡地里晒着暖儿翻他的中药书，那儿避风朝阳，日头如火坑一样暧，他只要在那坐上一阵，司马笑笑或蓝百岁们就会跟去陪着他。这一天，他闻着昨夜儿一个村落的男狂女欢的奶白气息到阳坡坐了一大响，还不见有人来陪他晒暧儿，他就知道昨夜村里的男人是一个一个如何地乏累了，于是，他独自翻着药书，并不真的能看进一页，只是让当归、黄莲、桔皮之类的名字，极为熟悉地从眼前滑过去，让温暖的记忆就从他眼前季节样轮换着走过来，那年初的事情，就在日光里春暧花开了。 




　　那一年他的媳妇死去了。他刚成家才二年，头胎孩娃刚起名儿叫杜岩，媳妇的肚子第二次鼓起了六个月，夜晚把手放在她的小肚手，能摸到肚子里虫子破壳样的弹动声，有天半夜她就对他说，我的喉咙疼了哩。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他的媳妇就果真死去了。 




　　他爬在媳妇的肚子上哭得死去活来，哭着哭着他就不哭了。他听见媳妇肚子里的弹动还依旧蹦蹦跳跳。然后他就背了一斗粮食跑了五十里去请接生婆。天将亮时，他牵着毛驴，把接生婆请到村里后，他媳妇已经被抬在了大门外的草铺上。 




　　接生婆说，人呢？ 



　　他指了指草铺，说在那。 



　　接生婆没有下驴就调转驴头又走了。 



　　走了时接生婆只说了一句话，说你们三姓村没有一个大夫，就得死的要比生的多。那一年他刚好二十岁，死了媳妇，守了二年空床，忽然在一天就从村里不见了。他的哥嫂妹妹天黑时不见人回来，就在梁顶崖头唤得嗓子流血水，连夜照着马灯在摔死过牛羊的沟里崖里找。一夜之后一家人沮丧在村中央的石头上，就知道他离开村落了，走离耙楼山脉了。十三年后，他背着一包袱从村外回来时，把包袱放在村中的十字路口上，吃着妹妹端来的捞面条。妹妹说哥嫂都死了，都死在前年的腊月里，你孩娃杜岩十七了，能犁地、扶耧、扬场了，该成家立业啦。他端着面条碗，手在半空怔了怔，村那头就有了姑娘司马桃花的尖叫声，说她哥司马笑笑进城卖皮子还没有回来呢，可嫂子要生娃儿哩，生了一天没有生出来，现在死在床上啦。这时候，他起身到了司马笑笑的家里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差人把司马笑笑的女人抬屋中央的亮光里，放在搁死人一样的门板上，看了一眼说，笑笑媳妇是我们杜家的姑娘呀，然后就在她的人中上掐了掐，爬在她的嘴上吹吸一阵子，待她哇啦一声醒过来，他就找了六床被子，在门板头上叠三床，中间砌两床，脚头叠一床，使那门板上有了一个大斜坡。他让司马笑笑的女人躺在斜坡上，嘴里咬着刷锅的刷子把，把他的包袱打开了。 




　　村人就都见了，那包袱里有一本线装的中药书，就是那本后来世传的《黄帝内经》，另外就是一些闪光发亮的钳子、剪子、镊子和红、紫药水的小瓶儿。那些医疗器械在门口闪着光亮，把村人们的目光，刺得不停歇地眨。二十八岁的拐子杜桑，就在众人的目光里，用床单把司马笑笑媳妇盖在斜坡被子上，让她的双腿分开露在床单外，自己兜着那包叮哩叮铛钻进不断床单里，不慌不忙把医疗器械弄得响声不断，血水、羊水像河流一样从床单下面浸出来。吃半顿饭的功夫，村人们在屋门口听到冰冷的器械相碰的声音没有了。看见他把剪子、钳子、镊子等红淋淋的扔到门板下，然后自己大汗淋漓地从床单下面钻出来，手里像提了一只剥过皮的兔子样提着一个孩娃儿。 




　　　这就是司马蓝的大哥司马森。 



　　从城里卖完腿皮的司马笑笑回来就做主把十六岁的妹妹许给了他的孩娃杜岩了。 



　　妹妹说，我才十六哩。 



　　做哥的司马笑笑说，他爹是大夫，村里人谁活不过四十他也要让你活过四十哩。十六岁的司马桃花欢天喜地就嫁了。因为他会接生，能把那本脆黄的中药书上的字满山野地念下来，他知道耙耧山外的许多村人从未闻过的新奇事，他就成了村落中的一个人物哩。他说该种小麦了，村人们就找着耧耙播种了。他说小麦黄了哩，村人就往地里挑肥去，他说你家孩娃肚里有虫了，开个处方，到镇上药店抓一剂药，孩娃吃了准能打下一堆虫。他指着怀孕的女人说，你胎位不正哩，晚上左侧睡，肚子下边垫个枕头，那女人到生孩娃时就顺利利生产了。 




　　村里没有人不重他这外出了十三年又回村的瘸子哩。他说世道都不一样啦，外面的村里都有村长啦，村里人就都觉得村长非他莫属了。他当了村长说：没别的法，三姓村要想人丁兴旺，就得生得比死得快，就得让女人生娃儿和猪下崽儿样。于是，几年来村里的孩娃就和蘑菇样满街满巷跑。可是，他没想到他这次在喉填症降临之后，他又让女人铺天盖地生娃时，女人把死像端进一盆菜送到他面前。 




　　他一如往常样坐在那面北坡上，日光在他周转的草地发出一丝一丝的响声来，听着那细微的日光声，中药书在他的膝盖上仿佛敞开的两扇老木门。这时候他听到了面前有了脚步声，以为是有男人走来了，抬起头却是三个女人如一股风、一团火样刮过来，见了村长，她们就喝天吆地，说村长，我们就知道你是在这儿，我们来没有别的事，问你一句昨儿夜男人们疯天疯地是你指派的不是，说男人们都说是你说只要女人生娃儿和猪下嵬儿一样勤，就不怕村人活不过四十岁？是你说女人生娃儿和猪嵬儿一样，多生的反而身子结实，是不是？女人们说，你说得这么好，你咋就爱你的儿媳呢？她怎就生了一男一女歇窝呢，夜里各家都床响一夜不歇，你孩娃杜岩的床咋就咔叽几下就不声响了？ 




　　女人说我们去过镇上，也去过城里，没见过天下有你这样的村长哩，除了要女人们生娃儿，就再没有也能耐了。女人们说没有能耐你就别当这个村长呀，你当村长是让男人受活女人受罪哩。 




　　来说这话的是蓝百岁的女人梅梅和新嫁往杜姓的司马叶，还有一个是蓝家嫁给司马姓的豁嘴儿。这是三个昨夜哭了通宵的女人，相约而来，把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要把昨儿的一夜委屈兜头泼在他的头上。 




　　村长说，你们真的不怕村里断子绝孙，不怕三姓村在世上丢掉呀。 



　　你让你的儿媳妇生呀，豁嘴儿媳妇说，怕了让你儿媳妇生，我生了五胎，生老四、老五时难产差了一丁点儿要死掉，可司马桃花为啥儿生完竹翠就歇窝儿呢？ 



　　杜桑的脸砰啪一声暗下来，那本如砖的药书就在他手里合上了。 



　　他说，弟妹，别忘了你是杜娃的闺女哩，你也算我的妹妹哩。 



　　我算你的啥儿妹妹哟，豁嘴媳妇把手卡在腰上，说几年前你让全村女人怀孕生娃儿，你亲妹难产死了你不是也没掉一滴泪，我这妹出了五辈你还知道我是你妹呀。 



　　老村长便不言不语了，脖子的喉结踢踏着上下动几下，似乎想说啥，终是没能说出来。这时候司马叶就往前站了两步，刺枝四散的枣树样扎在他面前，叫了一声拐子叔，说你是村长哩，三十九岁了，立马就是四十岁，全村人老几辈没人活到四十岁还识文断字，能看病抓药，无论如何你是村里知书达理的人，知书达理你竞能把一个一个男人都叫到家里，说让他们夜里回家抓紧弄女人。说你知道我这几天啥样吗？我坐完月子每天下身都流血，又黑又稠血和浓一样，流起来哗哗啦啦像是一条河，白天烧饭洗衣，忙一天下身都湿着，棉花碎布用半筐还擦不干净哩，我家满院子都是女人红烂烂的血臊味；睡一夜，第二天还下雨样沥沥拉拉滴。全村人都知道我得了下身不会干的病，都知道我男人缺个心眼儿，身体壮得和牛一模样，你知道他昨夜把我咋样了？我哭着求了他，他还把我用麻绳捆在床架上弄，弄得我死过去重又活过来，床上地下流的血像泼出去的洗脸水，我男人说你对他说，平均每个女人不生四个孩娃儿，村子就慢慢没有村子了。她说杜村长，你看看我的手脖儿，看看那肉头是咋样打了我又把捆在床上的。 




　　司马叶就手腕伸到村长面前了。 



　　日光在北山坡上，金水般洒下一地。初冬的潮气，在日光中噼噼剥剥化散着，微小的声息像升腾的水蒸汽。司马叶撸起红夹袄，把白嫩的胳膊猛地一下就甩在村长面前，手腕上捆绑过的绳痕，叽叽哇哇跳出来，又青又紫蛇样爬进了村长的眼睛里。 




　　司马叶说，你看不看我的下身呀，我的下半身烂得和坏桃坏梨一模样。 



　　村长没说啥儿，他从地上站起来，咳了一下，像含着一口痰样，从女人们身边回家了。 



　　司马叶追着他说，你别走呀村长。 



　　豁嘴媳妇唤说，拐子哥，你没让村人活过四十岁的能耐，你就把村长的位置让出来，光让女人生娃算啥儿本事呀。 



　　杜桑哥，这时候半天不说话的蓝百岁的女人梅梅说话了，他说我已经生过六胎啦，再生我都要死了哩，多男人百岁就听你的话，求你给他说一句，别让他夜里缠我行不行？我通霄怕他都躲在墙角不敢睡觉呀。 




　　往家里走着的村长听到梅梅的话，把步子淡下了，淡下了豁嘴女人和司马叶就都往前追过去，一齐说你别走呀村长，你做村长的心要公，别单单护着你家儿媳妇，像儿媳妇是你床上的人一样，生两胎就让歇窝了，可我们四胎、五胎还不能歇身子，村长杜桑立在村后的胡同口，脸色霜白，双唇绷成一条紫青的线，仿佛稍微一松会有一口东西从他嘴里流出来。看见他的儿媳妇司马桃花这时从胡同走将出来了，她是听见了吵骂走来的，走到公公身边，她淡下步子，听了几句女人们的骂，就忽然朝公公身后的三个女人跪下来。妹们嫂子们，她说不是公爹护我呀，是我男人杜岩没能耐，他是吃了爹上百副中药才让我怀上了柏娃和翠呢，要是你们硬逼我生，我就得去村里借别的男人哩。 




　　三个女人立在村长身后哑然不动了 



　　坡下的胡同口就静得如枯井口儿一模样。 



　　村长杜桑望着下跪的儿媳司马桃花，忽然低下头，有一口污血从他嘴里流将出来了，顿时，山坡上和村头漫满了血腥气，死就像汗湿的衣裳样贴在了村长的前胸后背上。 



　　第五十章 



　　阎连科 



　　村里又有许多女人怀孕了。 



　　井台上、牛圈里、碾道和磨房，还有河边洗衣锤衣的石头旁，你都能看到女人挺着半大的肚子在忙乎。冬闲的日子里，男人就到后坡的阳地去晒暧，见老村长还没从家起床到这儿，相互问些景况，坐一会就去崖上找那落了叶子，果却还挂在刺枝上的红酸枣。到崖下找那果虽落了，却还没被风干的小枣儿。到有一天，村前村后，都找不到酸枣了，腊月也一步一步靠过来，一片男人就集中在坡地里，晒着嗳儿，捉着虱子，计划着日子了。 




　　说，快过年了呀。 



　　说，该给娃们添件新衣裳，也得给媳妇买些啥儿了。 



　　说，再去卖一次人皮吧。 



　　说，是该了，二年不去都不知道那教火院是啥儿模样了。 



　　说，该带上娃儿们去长长见识呢。 



　　司马笑笑说，对，把三岁以上的娃儿都带去，让他们看看卖皮是咋样一会事，过些日子老村长死了，照村长的吩咐，再让他们陪着死尸睡几夜，他们就算长成大人了。 



　　这是司马蓝、司马鹿、蓝四十、竹翠等这一茬娃儿第一次经历卖人皮。 



　　日子选在黄道日的十一月二十三，一夜的修理担架，调配药水，打捆行李，烙制干粮，把杜岩留下照顾死至门前的老村长，别的男人天一亮就领着孩娃上路了。村里的牛车扎在村口，所有的铺盖、碗筷、铁锅和七七八八的零碎都码坯一样码在车板里，五副椽子担架捆在车板尾，孩娃们像串的冰糖葫芦一样挤在行李上，就和留在村里女人、村长告别了。 




　　那时候日头在东山刚显红，有细微的响声从东梁那边传过来。坐在车栏边的司马蓝说是啥儿声音呀，他的哥哥司马森说是日头出来了，是日头从山缝挤着出来了。他就把目光投到东山梁，果然看见两个山峰挤在一块儿，留下门缝那样一条窄缝儿，日头就一滩血样从缝里流将出来了，汤汤水水，把两个山峰都染成血浆了，把东边的天空映成酱色了。他嗅了一下鼻子，闻到的是过冬小麦的青藻气，他说日头咋和血一样？咋不是圆的呢？车下的大人就把目光又冷又硬地投过来，男人们不说话，车旁的女人们嘟嘟囔囔盯着他。 




　　父亲说，再说一个血字，我撕烂你的嘴。 



　　司马蓝不知自己出了啥儿错，孩娃们也不知道出了啥儿错，都把目光从血浆浆的日头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膝盖或看车上的啥东西。这时候村长从车后走到了车前，他原来丰润的脸转眼之间不见了。留在脸上的是高低不平的骨架子，颧骨像有一天终会从那儿掉下来两块石头样，而眼窝的深陷又像两眼窟。村长说大人们是去卖身上的皮子哩，谁都不能说流血掉肉的话，谁都不能说死死活活的话。于是，孩娃们似乎懂事了，意识到了事情的可怕了，脸上立马庄重了一层灰暗。 




　　村长说，上路吧。说完他就由儿子杜岩和儿媳桃花扶着原地坐下了，像一捆草散在地上一模样。 



　　柳根他爹就扬起牛鞭了。 



　　牛车就叮叮铛铛出村了。 



　　送行的女人们，就都泪水满面，交待说早去早回啊，说有人买了就卖，没人买了拉倒；交待说卖了皮子，啥也不买也得进城买些染料，给孩娃煮染过年的衣裳哩交待说，从城里回来，一定记住买包针，家里的缝衣针没有了，说钱多了再买几根锈花针，几尾绣花线，说你们到底去几天，说个准日子也好到村头接接呀。 




　　就有男人不耐烦琐了，说我这次就得破伤风死了呢，你不用接我啦。 



　　说这话的是蓝百岁，他话一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女人们便闩夜门一样不见言语了。 



　　就算告别了。 



　　男人们走成一堆，在梁路上踢踢踏踏，牛车跟在他们身后，铁轮子从路面礓石上轧过去，把孩娃们像筛糠一般摇晃着。司马姓的坐在车左，蓝姓的坐在车右，杜姓的坐在车中，他们都袖着双手，流着冬冷的鼻涕。这是他们第一次跟随大人们走出耙耧山脉，第一次去经历割卖人皮的庄重人生，他们怀着血淋淋的新奇和心跳，看着车子走出很远的梁路，女人们还在村口招着手。 




　　司马蓝有些可怜自己的母亲和村里的女人了，他不知道男人们为啥儿在牛车前边，把手插在怀里取着暧，看着地里旺势的小麦，又说又笑，很快就把送行的女人们忘到脑后了。而那些怀了孕的女人们，却把手扬在半空，像挂在日光中的枯枝，不停不歇地随风摆着。 




　　他也把手在空中摆了摆。 



　　一车的孩娃就都把手在半空摆了摆。 



　　黄道吉日好像就是为了一个好天气。卷在梁下沟里纤薄的白雾，在铁轮的辗轧声中，慢慢地散开来。太阳不知什么时候由血浆一片粘成了红火一团，升到东山顶上，先还和山顶扯扯连连，后来叽哇一声，就跃上天空和山脉脱开了。一个世界金光灿烂了。一杆一杆的光芒使山梁上暖起来，送行的村人很快成为一片黑点，司马蓝把眼睛一眨，他们就都消失不见了。大人们在车前依然又说又笑，不时地回头招呼一下车上的孩娃们。而车把式柳根爹，也不知什么时候，一跃坐在车前，把鞭子往车前一插，袖着双手，居然就眯着双眼悠悠然然睡起来。 




　　世界越来越大了。 



　　天空也越来越阔了。 



　　日光中出现的村落，远远看着，像谁随意从天空抛下的一件衣裳挂在山脉上。 



　　牛车跟在大人身后摇摆不止，一串一堆的叮当声撒了一路，直到日升几杆，又将近平南，才停在一个村头，架锅烧了开水，吃了干粮，又继续沿着无头无尾的梁道赶路进城了。 



　　原来外面的世界和耙楼山脉并无多少差异哩，男人们也是扛着锄下地锄冬麦，挑粪施冬肥。女人们大冷天也到河边洗衣裳，怀孕了也挺着大肚在村头拾柴禾或在门中带孩娃。狗的叫声也一样汪汪汪带有土黄色，牛哞声也和浑浊的河流一模样，就是连路边的坟地，也都是圆圆的土堆，堆顶偶而还压着一块去年清明上坟的旧纸。天空似乎蓝了些，可在村落里，有时还能遇上比这更蓝的天，蓝得似乎从天空噼噼剥剥掉颜色。唯一不同的，是这儿的怀孕女人少了些，不像村落那样儿，女人们说挺起肚子时，一夜之间发酵的面样全鼓胀了。 




　　委实没啥儿更为新奇的。 



　　正头顶的日头似乎暖得厉害几分罢吧。 



　　孩娃们就都在车上相互依着睡着了。 



　　到一个集镇时，牛车停在一家饭馆前，每人吃了一碗酱面条，从饭馆出来看见镇街的墙壁上贴了许多红纸，红纸上写了碗一样大的字，问饭馆的掌柜说，墙上写的啥儿呀。掌柜说合作化了呀，实行公社化了呀。孩娃们并不关心什么是合作化，什么是公社化，倒是大人们愣在饭馆的厅子里，脸上僵了痴怔，说土地都合到一块了?各家的耕牛都算公家了？连犁、耧、锄、耙也都要放到一个仓库吗?那老板就把眼睛瞪大了，说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呢，口音和我们这儿都一样，咋不知道合作化和人民公社化?我们都实行合作化二年了，公社也都开始热火朝天了。大人们就不再说啥儿，不再问啥儿，默默走出饭馆了。 




　　一路上男人们都默不言声，一脸的黑天和黑地。 



　　一路上男人们都不时地一声十里长叹，显得凄楚而又哀凉，直到过了一座石桥，司马笑笑才冷丁儿从嘴里炸出了一句话，说我操他奶奶，三姓村的人就不是这世界上的人了嘛。这话又冷又硬，像冻了十冬九寒的青冰凌，哐咚一下从他嘴吐出来，走成一堆的大人们都当地一声收了脚，站在路上盯着他。司马笑笑却谁也不看，独自朝前走了，把别人和牛车上的孩娃哩哩啦啦丢在了身后边。 




　　孩娃们是顾不及那么多还未到来的人生的。他们依然在车上睡得香甜无比，嘴角流出的口水把胸前的袄襟给湿了。到了日将落山时，大人们把他们叫醒来，他们发现世界变得不同凡响了，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山脉无影无踪了，一望无际的平原铺在落日里。 



　　城墙又高又大，一尺多长的砖垒有两丈高，凡有墙角的地方，角线连一点都不歪。白色的砖缝儿，绷得和丝线一样直。城下的护城河，水有淹脖子深，水面上的水藻枯腐了却还照样泛着青黑色。从环城路上走过去，那些拉着挑着煤球的城里人，每一开口说话，声音就脆得如耙耧山脉上少有的苹果和梨。 




　　原来城里终于是和耙耧山脉两个世界哩。这里果真有楼房。且还有三层的大楼房，人可以站到窗外的阳台上，放眼把半个县城都拾进眼睛里。孩娃们的眼睛开始啪啪啦啦眨动了，都瞪得球圆了。他们立在牛车上，把睁累的眼睛揉一揉，让城墙、楼房、行人、关了的店铺门，死蓝的护城河和城里背书包的孩娃，都从他们的眼睛里边走过去。让城东的教火院缓缓慢慢走过来，他们就看见，司马笑笑早已经独自站到了教火院的大门前，于是就都听到了割皮的刀子声，清利利地颤抖着响在了他们的耳边上。 




　　割皮是在月未二十六的前响。他们在教火院等了整三天，白天在教火院里游来逛去。夜里就睡在一间仓库，吃饭在教火院外面刚收过萝卜白菜的地里架锅自己烧。三天的日子，对大人孩娃都是漫长的煎熬，尤其到了饭时，教火院对面双羊肠汤的膻香味，油光光地弥漫在空气中，孩娃们对冷硬的干粮、菜汤就索然无味了。他们跟着风向追着羊肉汤的香味跑，风朝东吹时，他们就在那凌晨肉饭馆的东面盯着半空的膻香味，鼻子的吸声如城里那些打开后流不出水的水龙头。到风向西吹时，他们又跑到饭馆西边，拿手去空中抓那膻香味，用舌头去舔沾在手掌的红油腻。司马笑笑看不过去了，一掌一个地打了五个孩娃的屁股后，去那饭馆帮人家洗了半晌锅碗，端回来一碗羊肉的汤水，给九岁的司马森，八岁的司马林，七岁的司马木、四岁的司马蓝、不足三岁的司马鹿各倒几口，又各舀一勺菜汤，五个孩娃就泡上烙馍，吃得山呼海啸，香飘十里。村里的人们，各家围着一个野灶，都在空荡的冬菜地里煮饭，别的孩娃看见从蓝家那边飘过来了油香，眼就大起来，端在手里的饭碗僵在半空不动了。 




　　三岁的蓝四十端着白菜汤泡馍从自家的锅灶那边走来了，他说蓝哥，你过来，司马蓝就端着他那被稀释了的双羊肠汤走过去，两个孩娃站在一条菜畦上，四十说你那羊肠汤让我喝一点，长大我就嫁给你。司马蓝说喝多少？她说喝一半。他犹豫了半晌，就给她碗里倒了一半羊肠汤。这时候跟着本家叔来见识卖皮的表妹竹翠竟站到了他身边，盯着他两个，眼里的光亮噼噼剥剥响。她说蓝表哥你是我表哥，你不把羊肠汤给我，你咋给她哩。司马蓝望望竹翠，又望望碗里，一仰头把半碗汤一口气喝进了肚子里。 




　　竹翠哭将起来了。白哗哗的哭声唤来了她的堂叔，堂叔拉着她的手，到司马笑笑面前去，说你还是她亲舅哩，分羊肠汤时咋就把竹翠忘了呢，你还配她给你叫舅吗。 



　　司马笑笑一言不发，走过去啪地一下，打了司马蓝一个耳光。又回身夺过森的碗，夺过林的碗，夺过木的碗，夺过鹿的碗，四声哗啦，把那羊肠汤全都倒进了菜地里。一时间，空阔的菜地里哭声一片，羊肠汤水花四溅，大人们都木木呆呆，孩娃们哇哇啦啦，正在不可开交时候，竹翠的堂叔开口说，你司马笑笑摔碗倒汤是想给我难堪吗?说不就是你去替那店里的小二洗了碗了，小二给你偷出了一碗穷汤嘛，我去给他主人磕个头，还怕求不出一碗羊肠汤？说着就拿上碗去那羊肉饭铺了，到那饭铺门前给小二磕个头，又给掌柜的磕个头，说了几句啥，果然就端了一海碗羊肠汤走回来。那羊肠汤的面上漂着黄烂烂的油，白淋淋的葱花，升腾着的热气，因为油腻沉沉重重到半空好久不肯散开来。回到菜地里，他二话不说，给自己孩娃倒了小半碗，剩下大半碗分给了杜柏和竹翠。 




　　于是，空菜地里的哭声没有了，孩娃们的眼睛炽炽白白了。人群死一样的静，老远一个架起的石头锅灶下，火苗叫得和鞭子一样儿，锅里玉米生儿的跳腾，白菜萝卜的碰撞，响得撕心裂肺了。这当儿，蓝百岁啥儿也没说，挨个儿抚一下九十的脸，八十的脸，七十的脸，五岁的蓝六十的脸，四岁的蓝五十的脸，，到教火院里把一床新被子背出来，到羊肉饭铺去一阵，那被子不见了，端回半盆羊肠汤。 




　　柳根他爹脱掉一件夹袄去了羊肉饭铺，端回来两碗羊肠汤，还提了两根羊骨头。 



　　杜桩他爹脱掉棉袄，单穿一件布衫去了饭铺，端回两碗羊肉汤，还提了两个烧饼还有半斤炖羊肉。 



　　蓝长寿从儿子脖子取下了镀银项圈，过去换回两碗羊汤，四个烧饼还有半只羊头。 



　　菜地里油亮的膻香雾雾腾腾，日光一照，那香味就在半空一丝一线缠绕着，像麻麻乱乱锈花线。大人们惊天动地的喝汤声，孩娃们低头啃骨头吃肉的细碎咀嚼声，和着十一月寒冽冽的风，一世界就都成了横窜竖流的羊肉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相互打量，一家家都端着海碗，围在一起，把头勾在碗里和羊肉上，憋着满肚子莫名的愤怨和膻味。最后，就只剩司马笑笑一家了。他既没有往那饭铺送被子，也没往饭铺送棉衣，他蹲在地上直抽烟，把烟锅抽得发了红，冬湿的空气从烟锅上滑过去，吱吱叫着变成淡薄的白烟了。他的五个孩娃站在一世界浓稠的香味里，森、林、木像三株永远萎缩在树荫下长不大的草，蓝和鹿像河边朝阳的杨柳苗，高高矮矮一片，沉沉静静默着，眼瞅着菜地里膻香一团一团，咀嚼声流水样哗啦，到了末尾，司马笑笑磕了烟灰，对老大森说，想吃吧，想吃了，再长几岁就轮到你来卖皮了，卖了腿皮你到饭馆吃个肚撑腰圆。司马森便很庄重地向他点了头，对老二林说，想吃吧，想吃了再过几年你也该来卖腿皮了，卖了腿皮想吃啥儿买啥儿。司马林和哥一样向他点了头。又对老三林说，过几年，你哥们卖腿皮时对你和他们一块来，把自己的卖一点，就够你吃饱了。又去把蓝、鹿拦在怀里，说你哥们来卖腿皮你们和他们一块来，只要卖一个人腿上的一块皮，你们弟兄五个不要说羊汤泡馍就是羊肉泡馍也能吃个够。蓝和鹿便把目光投到三个哥的那儿去，仿佛是寻问他们卖了腿皮让不让他们吃，三个哥又都咬着嘴唇，朝两个弟弟点了头。 




　　司马笑笑就盛了五碗白菜蜀黍糁儿汤给了五个孩娃，五个孩娃就端着碗找了避风的墙下吃起来。这当儿，司马蓝看见蓝四十端着一碗青气直冒的羊肉汤站在不远的地方望着他，把羊肉汤碗朝他这边递了递，示意让他过去喝她的羊肉汤，他朝她摇了一下头，把头扭到一边了。可扭过来头，他的目光又碰上了竹翠的白瓷碗。竹翠一边香溢四野地吃着羊汤泡馍，一边把目光深蓝乌乌地从碗沿上边翻过来，和司马蓝的目光相撞时，她朝他撇撇嘴，把羊汤喝得风吹浪打，声音像沙石样打到司马蓝的脸上去。 




　　司马蓝把头，脸埋进自己的碗里了。 



　　也就这时候，从教火院那儿传来了一声唤，唤声红光艳艳，飞到这儿把空荡荡的菜地照得亮光四起，连地里的日光都显得暗淡了。所有的三姓村人，都把碗僵在了半空里，嘴唇僵在了碗边上，目光哗一下投到了教火院的大门口，就看见穿一身洋布白褂的一个大夫在朝朝他们招着手。 




　　──听见没？来了一个烧伤的，你们来一个卖皮的。 



　　男人们同时把碗放在地上，同时站起来，朝教火院那儿涌。 



　　──来一个就够了，只要寸半一块儿皮。 



　　唤完话那个医生就走了，男人们便都又把步子淡下来，相互看着不松眼。 



　　司马笑笑就说，我去卖吧，我左腿上还有二寸好皮子，除了毛边，正好能割下一寸半。 



　　蓝百岁说，我右腿后边也正好一块二寸的好皮子，卖了还可以到羊肉饭铺把我家的被子赎回来，加上媳妇不停地怀孕，我也该给她买些补养了。 



　　柳根他爹说，叫我去卖吧，我押进饭铺的袄是新棉花。娃他娘的肚子那么大，连口酸甜都没进过嘴。 



　　蓝长寿说，你们不叫我卖，我孩娃脖里的镀银项圈就没了，没了银项圈，我回去咋儿向我媳妇交待哩，这次怀孕了是她不情愿，是我硬把她肚子逼大的。 



　　闹闹嚷嚷各自都说了一堆理，仿佛要去的不是割自己腿上的皮，而是去白吃一碗羊肉泡馍样。说话间就彼此有些互不相让了，蓝百岁说村长不来就是不行哩，村长来了说让谁去卖谁就卖。说这样吧，今儿这柳根他爹年龄最大哩，今年三十四岁了，活不了几年啦，就听他一句话，他说让谁去卖谁就去卖吧。 




　　所有的目光就集中到了牛把子柳根爹的身上去。 



　　柳根爹说，那就抓阄吧，老办法，谁抓住了谁就去发这一笔财，谁得给所有来的孩娃买些瓜子和糖豆儿。 



　　就都同意了。 



　　柳根爹就在墙边捡了一张纸，叠好撕了十几块，让开始认字的杜柏在随便一块上写了一个字，团起来放到一个帽子里摇了摇，说该过年了，谁家都是一堆孩娃，谁家的女人都大着肚子，谁家都需要一笔钱哩，谁都想发这一笔财哩，听天由命吧，老天爷叫谁发财谁就去卖皮，不让谁发了谁就歇歇腿。然后他望着大家，问谁先抓?说谁先谁后都一样。看大人们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时，又看着所有来长见识的孩娃们，说你们都过来，一家出一只手，替爹们把这阄儿抓了去，别让大人们抓着伤和气。 




　　孩娃们就围到了那帽子一圈儿。 



　　柳根他爹说，柳根，你先抓。 



　　蓝柳根就把手伸就了帽子里。 



　　沉默了半晌的司马笑笑突然从人群外边走过来，把孩娃们拔拉到一边，清嗓高腔说，数吧杨根他爹年龄就数我大了，都知道村长死了我想当村长，今儿村长不在，我就把这村长当了吧──我说这阄儿不用再抓了，皮子卖我的。我卖了皮子，除了给所有的男娃买半斤糖豆儿，所有的女娃买一根绸头绳，再把大伙押到饭铺的棉衣、被子、项圈全都赎回来。 




　　所有的目光便哗地一声扫将过来了。 



　　蓝长寿说，笑笑哥，说话算数? 



　　司马笑笑说，不算数我司马笑笑卖了皮子就得破伤风，不得破伤风大年初一我喉咙肿起来。 



　　第五十一章 



　　阎连科 



　　教火院里遍地都是如青玉蜀黍穗一样醒鼻的苏打味，就在那气味中，司马蓝和哥哥们急速地长大了，蓝家、杜家和一村的孩娃们都长了见识明白人世了。 



　　大人们说让孩娃们一个一个来手术房里看看吧，看看有胆了，日后他们就也可以来卖皮子了。医院唯一的要求是孩娃一次最多进来三个或五个，到手术房不能说话，进屋时脚步要轻，要随手关门。孩娃们没想到手术房倒是能让人享受哩，有四盆大碳火架在屋子里，玻璃窗亮得能当镜子用。就在那金灿灿的光色里，在四盆碳火的正中央，摆了一张床，床上铺得又厚又暖，司马笑笑在床上爬着，像爬在火里睡着了，身上盖了白被子，那被子还是洋白布，干净得翻天覆地难找一星尘灰儿。在那被子外，露了司马笑笑的左大腿，大腿被大夫们围起来，有人手里拿了白纱布，有人手里端了洋瓷盘，盘里放了镊子、剪子和令巧的小钳儿。一个大夫说开始吧，手术也就开始了，就让第一批的孩娃们站到房里的墙下边，听那镊子、剪子白白凉凉的碰撞声，看着不断有擦了血的纱布丢在一铁桶里。因为那床上被割皮的是司马笑笑，第一批进去的就是他的高矮一致的五个孩娃儿。司马森在最前，老二林断后，司马蓝在中间。他们进屋看见父亲爬在一堆柔白里，火光像血水一样煮着他，五个孩娃都忽然收住步子，在门口呆住了，每张脸上都哗地惨白了。司马笑笑朝孩娃们看一眼，没说话，微微笑一下，那笑像黄色的落叶一样在他脸飘了大半天。司马蓝觉得浑身冷，身子抖得砰啪响，然捏紧的双手却热烫烫的出了汗。他不敢看那些大夫们，他们衣裳的白色使他感到自己心里像堆满了雪。看不见大夫们的刀是怎样在割动，可司马蓝想起了一年前的冬天，父亲司马笑笑剥一张兔皮时，把兔子挂在一棵树上，磨了菜刀，然后先从兔肚上开了口，左手抓住兔毛，把兔皮掀起来，那菜刀就在兔皮和兔肉的缝里红烂烂地响着把兔皮兔身分开了。他穿过大夫们挤在一起的白褂缝，看到一个大夫手里的刀在半空晃了一下，看见了那刀不是切菜刀，也不是瓜果刀。那刀小的如他自己指头样，薄得像是一张纸，刀刃似乎是开在仅有一指长的刀头上，亮得只一下眼睛就被晃花了。他眨了一下眼，想弄清那刀到底是啥模样，割人皮到底是怎样一个割法儿，可再睁开眼睛时，一个大夫把那条人缝严严挡住了。他紧捏着拳头，硬着耳根，听见了微细的刀动声，像他自己用刀把玉蜀黍叶子割成一条一条那样青冽冽的亮。可割叶进是青淡的藻腥气，然这儿却是浓烈的血腥气。他觉得两腿发软了，似乎要瘫倒在地上。埋在枕头里的那张父亲的脸，惨黄黄透亮。他看见父亲脸上那薄亮蜡黄的后边，线似的筋脉跳得如弹动的皮筋绳。看见父亲额上的汗，每一粒都有半斤重，悬在那儿不肯落下来，压得父亲的脸都变形了。从窗里透过的日光里，飞动的尘星的声音象空气落在地上或撞在墙上、树上一样响，薄亮的皮刀在父亲的腿上来回划动着，那腥红声响在司马蓝的耳朵里电闪雷鸣一样惊心着。有汗从他攥紧的手心挤出来，湿在他的棉裤上。他伸开了手，在棉裤上擦了汗，看见哥哥森、林、木、的脸都被吓得和父亲的脸色一样白，一样挂着汗，弟弟鹿却躲在哥哥们身后，把手捂在眼睛上，轻声叫了一声哥，把自己的右手往森的手里塞，把左手往林的手里塞，司马森便大人似的一把将他的头拦在怀里了，说鹿弟不怕，一会就完了。 




　　司马笑笑仰起头，又一次把目光搁在了五个孩娃的身子上。 



　　五个孩娃朝他走过去。 



　　司马森说，爹，疼吧？ 



　　司马笑笑说，以后你们卖了都要打麻针，打了麻针一点都不疼。然后他对五个孩娃又挂了一脸笑，说，不打麻针价钱贵，能多卖好几块钱哩，这几块钱咱家过年用，别对村人们说爹没打麻针，多卖几块钱。 




　　五个孩娃就欣尉地向父亲许诺着点了头。 



　　这时候有个大夫走过来，说该换别的孩娃进来了，又说可以把你孩娃留下一个来，说说话疼就减轻了。司马笑笑就留下司马蓝，司马森便领着三个弟弟出去了。司马笑笑把手伸过来，拉起司马蓝的手，惊着说蓝娃，你的手好凉呀。他说我的手出汗哩。司马笑笑说是冷汗。问你怕吗？他便向父亲司马笑笑咬着嘴唇，让下颏往脖里低下去。司马笑笑想一会，把司马蓝往床边拉了拉，把一个护士从床边往外轻轻推了一下，然后一把将司马蓝塞进了床和护士的身缝里。 




　　幼年的司马蓝轰一下双眼就布满血红了，仿佛一盆血水浇在了他眼上。 



　　他像一桶小木桩样僵在了手术床边上。 



　　他看见剥人皮果然和父亲割兔皮时一样儿，那大夫用左手的拇指、食指小心地提着从父亲腿上已经剥下的柳叶般一块儿长条皮，那削脚样的刀子就在那皮下从外向他怀里拉动着，小心翼翼，一下一下，生怕把剥下的皮碰破似的。他发现大夫的手不像父亲那样笨，那样无所顾及地用力气，时常把兔肉连到兔皮上，大夫提起他剥下的一条皮，薄得如同红绸子，没有血迹，只有红润。父亲的腿肉上，血也不是哗哗哩哩流，而是如人摔在地上刚好擦破了那层皮样往外浸，浸出一层血珠儿，如新砖房的墙上过了一夜出的汗，密密麻麻一片，由护士用白沙把那血珠沾下去，大夫很快地在皮下来两刀，再由护士把又浸出的一层血珠沾下去。他看见那大夫落刀时就像闭着眼，想这大概就是村里人常说的刀神吧。他把目光朝上抬了抬，看见刀神戴了大口罩，额门的抬头纹里，藏了一个黑痣儿。他开始敬佩这额纹藏痣的刀神了。把目光从刀神的脸上搭下来，日光正好从床头照到那剥下的皮子上，司马蓝便看见日光把那薄皮照透了，红亮亮地刺眼睛，如用红布蒙在眼上看夏时酷烈的日头哩。他看见那绸红的皮子上，一层绣花线似的神经在蹦蹦跳跳地动，像一盘蛛网被一股风在摇晃着，他的一只手还捏在父亲的大手里。父亲的手又硬又热，他感到父亲手上的茧子像刀子一样割着他。他很想从父亲的手上感到父亲被剥皮的疼，可那手既不冷凉，又不哆嗦，使他的手抖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在父亲的手时歇住了，不再颤抖了。他从大夫的腿下朝后退半步，看见父亲脸上的汗落了，蜡黄也变得浅淡了，他说爹，真的不疼呀? 




　　司马笑笑说，疼一阵就疼麻过去了麻过去就一点不疼了。 



　　他说，男娃长大了都要来卖皮子？ 



　　司马笑笑说，卖一次皮子二年家里都有零花钱。卖一次就能娶一房媳妇了。 



　　他说，不卖不行呀？ 



　　司马笑笑说，你连皮子都不敢卖，谁家的闺女肯嫁你?你连皮子都不敢卖，那想起来不到四十岁就得死时还不一天一天把你吓死呀。又说蓝娃儿，卖皮疼是一半天的事，可这皮和树皮一样儿，割卖过去了，抹点药水，贴几层鸡的二层皮，过十天半月它就又长将起来了，有时候长得好，还能长得和原来的一模样，还能再卖第二遍。说不过那你得躺在床上别动弹，别让那伤处湿了水，脏了土，得像女人坐月子样在床上睡着不下来。 




　　司马蓝把手从父亲手时抽出来，两手对着擦了汗，说爹，我还是不敢卖。 



　　司马笑笑说，再长十年你就敢卖了。 



　　他说，我真的不敢卖。 



　　司马笑笑说，你长大想当村长吗? 



　　他说我不知道我想不想当村长。 



　　司马笑笑说，想了就得不怕卖皮子，你爷就是敢来卖皮子才当了村长的。可惜你爷死时我还小，我没把这村长接下来。 



　　司马笑笑说，卖一次皮你到城里想买啥儿买啥儿。碰到一个好主顾，比如他家里殷实得很，是他孩娃脸上烧伤了，你要多少钱一寸他都给，那时候你卖二寸见方一块儿，就和你手掌一样大，就差不多能把城里的一个百货摊儿全都买下来。 




　　司马蓝便望着父亲的脸，想了半晌说，我就想好好吃一碗羊肉泡馍哩，就吃医院门前那一家。 



　　司马笑笑说，卖一次你能买他十锅羊肉泡馍呢。 



　　他说，我还想买一双洋袜子穿。 



　　司马笑笑说，你能买一打洋袜子穿。 



　　他说，再买一捧有红有蓝的糖豆儿，一把城里的芝麻糖。 



　　司马笑笑说，你能买十斤糖豆儿，叫你连吃五年吃不完，吃着吃着牙酸了，你就再也不吃了；说你能买一篮芝麻糖，吃得上下牙粘到一块，嘴都张不开了呢。 



　　司马蓝脸上有了粉红一层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杜柏、竹翠、柳根、杨根已经进了手术房，站在他们进来站过的位置上，每人脸上都挂着惊白色，汗在额上漫无边际地流。他从父亲身边走过去，像父亲拉着他那样，拉着柳根的手，说疼到麻了也就不疼了，卖一次到城里想买啥儿就能买啥儿。 




　　拉着杜桩的手，说其实不疼哩，卖一次能买一个百货摊儿呢。 



　　拉着杜柏的手，说你写字没有笔，卖一次买回去的笔能让你用上一辈子。 



　　去拉竹翠的手时，他伸出了手，又把手给缩回了。他说等我来卖皮，我给四十买一海碗羊杂碎，最多给你买一碗羊肠汤。 



　　竹翠就哭着出去了。 



　　下一拔孩娃进来后，司马蓝脸上挂着兴奋，仿佛他刚刚从那手术床上被割下一块皮子走下来，真真切切，又把说过的话对孩娃们重复了一遍。到最后一拔蓝家的闺女一起挤进来，他不仅那样说了一遍，还拉着四十的手，把蓝四十拉到手术床的那一边，指着父亲那似睡非睡的脸，说你看，不疼吧？指着大夫左手掀起的红柿叶样的薄皮子，说你看，和绸布一样儿。 




　　指着刀神大夫的额门，说你看，他那儿有个黑痣呢。 



　　指着地上的半桶血纱布，说你看，有的纱布上没有沾着血都扔掉了，拿回村还能做袄的衬里呢。 



　　指着四十额门上的汗，爬在她的耳朵上，说看把你吓成啥样了，我一点都不怕，长大咱俩就成亲，成了亲我来卖皮子，你要啥给你买啥，洋花布、洋袜子、雪花膏、洋胰子、化学卡子，要啥就买啥。竹翠她要啥我都不给买，最多她来了给她买碗羊肠汤。 




　　第五十二章 



　　阎连科 



　　家里的抽屉桌越来越高，高到了司马蓝举起胳膊还拿不下来桌上的油瓶儿。水缸越来越粗，搬一个登子放在缸下去舀水，掉进去就可以游水了。时间叮叮当当地飞快着，日头有时从东边出来，又朝东边落去，从西边出来，又朝西边落去。如果不记着太阳总是从门前边槐树那儿升起，司马蓝就简直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哥哥们也越长越矮，仿佛从狗长成了兔子，又从兔子长成了鼠。加上父亲司马笑笑对他的偏爱，森、林、木三个儒哥就长成他的弟弟了。每日间他总是让他们给他洗脸，给他端饭，陪他上茅厕。随着倒流的岁月，司马蓝回到了他的一个生日里，他说我想有好多人都去沟里耍，让他们挨家通知孩娃们饭后都到村前沟里去，儒瓜哥们就分头一家一家挨门唤叫了孩娃们，在沟里他把生日油炸的花面果子一个孩娃分一枝，孩娃们吃着他分的食物，他的权力就日如中天了，就成了孩娃们的村长了。 




　　他把孩娃们集中到沟里的一块宽敝处，指挥着他们配对儿，让这个女娃给那个男娃做媳妇，让那个男娃给这个女娃做丈夫。不愿听他的，他说你活不过四十就得死，得喉病疼得你在床上翻滚掉下来，那大他的男娃女娃，就犹犹豫豫顺从了，就开有他们的爱情故事了。 




　　在那故事里，他指挥着一切，成了他们的村长，就把蓝四十和杜竹翠娶成了自己长命百岁的媳妇了。 



　　又一天，依旧是冬日，依旧在村前的沟里，大哥、二哥不在场，他把蓝六十配给了三哥司马木。把蓝五十配给了弟弟司马鹿。把司马姓的三个女娃配给了杜桩、杜柱和柳根，最后还剩蓝四十和刚过三岁的竹翠时，四十说蓝哥，我嫁给谁呢？司马蓝看了看，所有的男娃都有家有口了，连脖子有瘿的丑妮和侏儒哑巴都有夫有妻了，他就犯了难，不知该让四十和竹翠嫁给哪个了。这时候三哥司马木忽然说，四弟，你自己还没媳妇哩，司马蓝噗哧一下，从口里掉出一个冰清玉洁的笑，想起自己还没有媳妇哩，就说你俩来做我的媳妇吧。蓝四十和杜竹翠就忙不迭儿过去拉着她们男人的胳膊了。 




　　可这当儿杜柱不愿意，杜柱说你一个男人就俩媳妇呀。 



　　司马蓝说，我是村长嘛。 



　　杜柱说，村长就该娶两媳妇呀？ 



　　司马蓝无话可说了。 



　　僵局像云雾一样把大家罩起来，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男娃中柳根说话了。柳根说村里的村长就有好多个媳妇呢，他的那个媳妇死了他成了大夫，哪家媳妇生娃儿，身子都得让他随随便便摸，就和他娶了一村的媳妇一样儿。 




　　杜柱也就只好好无话可说了。后面出现的事情是，四十和竹翠谁来做正房，谁来做偏房。司马蓝拉起四十的双手看了看，看见她的两只手冻得像两段红萝卜，袄上有两个布扣没有了，他说，我让四十做我的正房哩。年龄细弱的竹翠就不甘不愿了。竹翠不愿意她就哭起来，拿头往她表哥司马蓝的身上撞，司马蓝就让竹翠做了正房，让四十做偏房。四十把手从司马蓝手里抽出来，也就默认了偏房二媳妇。她站到司马蓝的右边去，把左边的位置让给了竹翠，一场盛大的爱情也就开始了。司马蓝朝那沟里的深处望了望，又找了一块从悬崖上流有暄虚碎土的宽敝处，指着那儿说，三哥，那是你们的家。司马木就拉着蓝六十到指定的位置坐下来。司马蓝又指了一块说，柳根，那是你们的家。柳根就拉着蓝七十到那家里了。再指着一块说，杜柏，你两口儿住在这儿吧。杜柏两口就到不远处的一块虚土并肩了。司马蓝从沟里的一块石头处开始，直指到沟口这边的另一块石头结束，给每一对夫妻都相距几尺安置好了后，他领着竹翠和四十，到了一处有层干茅草的空地上，说这儿地方大，我有两个媳妇我占了。然后又望望一对一对呆坐着看他的夫妻们，和村长召集大家开会时一模样，就撕着嗓子问大家。 




　　──想活过四十岁的把手举起来， 



　　孩娃们有前有后地都把后举在了半空里。 



　　──想活过五十的把手举起来， 



　　所有的手又都举在了半空里。 



　　──想活过八十的把手举起来， 



　　男娃女娃把手举得更高了，身子像吊在半空里。 



　　──想活到百岁的把手举起来， 



　　有孩娃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把两只胳膊同时举将起来了。紧随着，男娃女娃就都哐哐咚咚抢着站起来，所有的胳膊都如树木在空中高擎着，每个孩娃的袄袖都朝上下脱滑着。日光暖暖亮亮，又潮潮润润，那沟里就像蓄了一沟温热的水，每个孩娃露出的胳膊都如煮在水里的红白萝卜了。有风从沟口轻轻慢慢吹过来，麻雀在那风中飞着时，有羽毛光闪闪地脱下飘来了。司马蓝有些激动起来，他为大家都想活过百岁感到有一丁点责任哩，感到了心里有些东西沉沉重重压下来，他想他一定要让大家活过一百岁，不让大家活到百岁他就辜负大家的期望了。他把落在脸上的羽毛捡下来，捏在手里说，我长大就要当这村里的村长了，，就有法儿让大家活到一百岁。这时候，胳膊举酸了的蓝杨根泄气气地盯着司马蓝，说那我等不到你当村长就得喉病呢？ 




　　司马蓝哑然无声了。 



　　有许多胳膊都从空中塌下来。 



　　司马蓝看着那一片倒塌的小胳膊，猛然心里一动，冷丁儿说都成亲了，都有家了，都亲嘴儿吧。 



　　所有的目光就恶狠狠冰白亮亮地打过来，一条沟都成了目光的砰啪声。 



　　他说，你们不想亲嘴呀，成亲合铺就是为了亲嘴呀。 



　　孩娃们不言不笑，很认真地盯着他，然那冷白的目光却被他说的亲嘴的温暖溶化了。 



　　司马蓝说，都亲呀，男人亲一个嘴能多活一岁，女人生个娃儿能多活十岁，家家的大人都这样说，要不咋就每夜里男人都亲女人的嘴，女人生娃疼死疼活，却生了一个还想生一个。 




　　孩娃们似乎被他说服了。 



　　蓝柳根问，是真亲？ 



　　司马蓝说，真亲哩。 



　　蓝柳根说，你先亲。 



　　司马蓝就在竹翠的脸上叭叽亲一下，竹翠咯咯笑了笑。他又在四十的脸上亲一下，四十也晕红了小脸笑了笑。于是，孩娃们的爱情就从天而降了，亲吻就在这沟里开始了。女娃们都如母亲一样仰躺着，男娃们就都如父亲一样爬在女娃的身子上。日头已高县沟顶，热暖蒸在沟里。风停了，空气中有一股被他们踢蹬醒了的红土味，浓浓烈烈地沉浮在地面上。村落里奇静无比，女人们的说话声，有枝有叶地传过来。一个说，他们这一次去卖皮日子女长哟，一个算了算，说六天啦，也该回来了。那个就又说，也许生意不好哩，正巧没有烧伤补皮的。脚步声就从孩娃们的头顶过去了。孩娃们一边亲吻着，一边查着数。有女娃说，你把我的嘴都亲疼了，男娃说我亲一下就能多活一岁哩，接下就是三十五、三十六的查数声。悬崖上有乌鸦盘旋着，黑色叫声嘎声瓦片一样落下来。被乌鸦登落的沙土，从崖壁泉水一样流进躺在地上的女孩娃的头发上和脖子里，她就说土流进我的脖子了，男孩娃就极温存地去她脖子把土粒沙子找出来。女娃就说，你的手好凉呀，让我给你暖暖吧。男娃就把手塞进她的腋下或袄里。一片女娃忍不住笑起来，那笑声仿佛一片豆粒撒在日光里。男孩们叭叽──四十，叭叽──四十一的亲吻和查数的声音，像干烈的一根根草棒点了火，把一条沟都染得红红彤彤了。半空里唾星如雨，地面上亲吻飞溅，空气中弥漫的孩娃们温暖和香甜，像秋熟在山野的香味一样儿，半红半金地铺天又盖地。司马蓝爬在草丛里，他们的左侧是竹翠，右侧是四十，她们都仰着身子，把眼睛眯起来。日光把她们的脸照得统体透亮，像脸上贴了一张薄而红润的纸。他左边亲了几下，右边亲了几下，就忽然停嘴不亲了。他发现他表妹竹翠穿着齐整，人却瘦得仿佛这季节里的干茅草，脸形扁扁长长，而嘴辱却肉肉软软，亲一下都把他的嘴唇弹回来。右边的四十脸虽圆圆嘟嘟，如刚生出的苹果一样儿，嘴唇却几分单薄，亲她的嘴唇时，却像亲在冰凉的一根湿布条上，。他扭头盯着竹翠看一会，又扭头盯着四十看一会。竹翠说，你不亲我了？司马蓝说，我歇一会嘴，竹翠说，表哥，你长大真的娶我吗？司马蓝说，娶就娶。竹翠说，那你得给我一样订亲礼物呀。司马蓝想了想，伸开手，刚才捉住的那根灰白里夹有黑红的雀毛，在他手里被不知啥时出的手汗湿透了，他把那雀毛理了理，插在了表妹的头发上。竹翠就仰躺在日光里默笑了，翻来覆去把那根雀毛拔下又插上，插上又拔下，无边无际地快乐着。而这边的四十看着那情景，脸上掠过一层薄暗，泪就流了出来。 




　　司马蓝说，你哭了， 



　　蓝四十坐起来，说你还是对你表妹好。 



　　竹翠也跟着坐起来，力直气壮说我是正房呀。 



　　司马蓝就对四十说，我也对你好。我长大要当村长哩，要娶两个媳妇哩，头天娶竹翠，第二天就娶你。说着，司马蓝从他贴胸的袄兜里，摸出一块新红布，打开来里边又露出一块新蓝布，蓝布里包了一块退色的门联纸，那纸上的对联墨字黑得和新写的一模样。就在那墨亮里，包着寸长微弯的一根白胡子，日光里，胡子银银闪闪，墨迹黑黑亮亮，有一丝刺眼的白光从四十的脸上晃过去。司马蓝的手一动，那白光一闪即失后有淡薄一层白色的炽热留在她的脸上了。天呀，四十望着司马蓝的手，惊惊嗲嗲说，夏天时梁上那老汉掉的那根胡子你还藏着啊。他说我做梦谁有这胡子谁就能活过四十哩。她说那你就送给我吧蓝哥哥，送给我等我出嫁时我就不要你闪家的彩礼了。司马蓝就把那胡子又一层一层包起来，亲手往她袄的里边塞。她说我的袄里没兜呀，他的手就在她的胸口停下了。可她忽然又说，兜在里边呢，他很快活地笑了笑，说你的咪咪豆儿真小呀，她说等我长大就大了。他们也就相互一望又都笑了笑。 




　　日头已移到了正沟顶，孩娃们的亲吻依然热烈洪亮，在沟里响得像盛夏小麦地炸开的麦壳儿，香味甜味在那炸烈中蔓延不止。身后崖上的村子里，脚步声慢慢悠悠，远至近地传过来。身前沟口的田地，表苗被太阳晒热后，挺直麦叶的撑腰声，细绿一片，由近至远，像柳絮杨花朝沟的那边飘过去。有女孩娃在男娃身下，叫着说我的腰疼了，我的腰疼了，男孩娃却不理不睬，一个劲儿地亲着嘴儿查着数。他的数儿已经数到了一百一十多。这时候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近到了仿佛就踩在孩娃的发稍上，就从头上跌落下来了男人的唤话声。 




　　──喂，见孩娃们去哪了？咋就一晌没影儿。 



　　沟里的亲吻声哐地下黑黑沉沉了。 



　　从村西传来了女人的答 



　　──没见哟，我也在到处找我家的一群妮子哩。 



　　这一问一答的是村长杜桑和蓝四十的母亲杜梅梅。他们问答完了，脚步声也跟着由近至远地飘走了，像白色的花朵一样无声无息了。 



　　仿佛是冬未初春刚走来的春暖突然遭了一场风，风止了，春暖却再也不见了。孩娃们再也不相拥相抱相亲相吻了。他们都从地上坐起来，半梦半醒的木呆着，如同还没有明白刚刚发生了啥儿事，还没有从爱情中抽回身子来，就相互打量着，目寻着，都把目光搁到司马蓝的身上了。 




　　司马蓝从竹翠和四十的中间站起来，对着日光揉揉眼，瞟了一眼孩娃们，半旋过身子来，盯着身边的杜柱说，你亲了多少下？ 



　　杜柱怔了怔，六十二。 



　　司马蓝说，那你就活六十二岁了。 



　　杜桩就灿烂了一脸的笑。 



　　司马蓝问和杜桩配对儿的杜草草，你生了几个娃？ 



　　草草如在梦里样，说一个也没生。 



　　司马蓝说，那你就活不过四十岁。 



　　草草就噼啦一声醒过来，说我生了男娃女娃七八个。 



　　司马蓝说，那你就活七十岁或是八十岁。 



　　草草脸上的笑就把半条士沟给染红了。 



　　司马蓝又扭头看着柳根问， 



　　──你亲了多少个？ 



　　──八十一。 



　　──那就活八十一。 



　　──我亲了八十二， 



　　──那你就活八十二。 



　　──我亲了八十三， 



　　──那你就活八十三。 



　　──我不知道我亲了多少嘴，我不识数哩。 



　　──那你就活不过四十岁 



　　──就有哭声雨淋淋地响起来。 



　　──哎，蓝哥呀，他亲了我一百下。 



　　──那他就活一百岁。 



　　──哭声就没了。 



　　──司马蓝哥，你亲了我俩几下呀。 



　　──你俩别说话，你俩都说你们生了十个孩娃儿。 



　　──那我们就生了十个娃。 



　　──那你们也活一百岁。 



　　──可我亲了一百三十七个嘴。草枝，我是亲了你一百三十七下吗？ 



　　──不管你，反正我生了一堆娃。 



　　──多少个？ 



　　──像母鸡抱蛋一样一堆儿。 



　　──多少个？ 



　　──像抱蛋一样三十个。 



　　──女人一辈子最多能生十个娃。 



　　──人家说村里有人生过十二胎。 



　　──那有一半是死胎。 



　　──死胎也是一胎哩。 



　　──那也才是十二胎。 



　　──那我就生了六个男娃儿，六个女娃儿。 



　　──那你就活一百二十岁。 



　　──木哥，你亲了六十姑娘多个嘴？ 



　　──二百嘴。 



　　──那你就活二百岁。鹿弟你哩？ 



　　──二百嘴，也是二百嘴。 



　　──那你也活二百岁。 



　　这当儿，杜桩想说出一个天大的数字来，他张了张嘴，要说时看见沟顶上站了一群人，淡淡的黑影像树身一样倒在他们的身子上。孩娃们回过头，看到了真的村长领着村人们收工回来站在沟脑上。司马笑笑手里拿着一把锄，蓝百岁、柳根爹、杨根爹和蓝长寿扛着铁锨，杜根挑着一对箩筐。他们并排在一棵桐树下，女人们侧团成一堆站在沟北沿。一村的大人们看着孩娃们一对一对，就像看了一场戏，脸上漾溢的快乐从沟顶跌落在沟底孩娃们的脸上去。 




　　他们的爱情戛然止住了。血红骨白的生活云涌雪飘一样又把他们淹没了。 



　　第五十三章 



　　阎连科 



　　村长杜桑死了。 



　　这一天天象反常。云是青红色；天低得很，整日不散的冬雾，一线一线绕着脖子。风硬得青一块紫一块地吹。卖皮子的人们，刚踏上村头的梁道，孩子们连司马笑笑给分的糖豆、芝麻糕都还未及吃尽最后一口，从村子里就传来了司马桃花白亮亮的唤。 




　　──不好啦──我公公死了── 



　　──不好啦──他说死就死啦── 



　　──他说死就死啦，可男人们去卖皮子都还没有回来呀──牛车轮的铛叮也就加快了，车板上的担架摇摇摆摆，司马笑笑从担架上折身而起，问身边的杜柏和竹翠，是你们娘的叫声吧？杜柏说像是哩。司马笑笑脸上的因寒而青就渐渐消没了，变得红润起来，仿佛有热毛巾暖过一样，血在他身上流得哗哩哗哩。车上坐的跑不动路的男娃女娃们，都听到了那热暖的血流声。司马鹿说，爹，你的脸上好红呢。司马笑笑没有理老五，回身对跟在车后的森、林、木说，快跑回村里看看是不是村长死掉了。 




　　司马森就下山的鹅卵石样朝村里滚去了，杜岩和竹翠也从车上跳下跟着跑回去。 



　　司马森又鹅卵石样从村里滚回来，钉子样在村头打住，把牛车拦了说，爹，村长真死了，姑在村里挤马乱叫哩。 



　　司马笑笑脸上便亮光闪灼了，他从牛车上走下来，扶着车拦，寒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糟糟响。村里的女人们跟在司马桃花团着走来了，梅梅肚里孕着蓝三九，杜菊肚里孕着司马虎，还有几个怀孕女人胀着肚子走来就如手里推了车。死了的村长是她们的本家哥，因此她们脸上的急迫便焦黄雪白，花花打打一层往下落，看见司马笑笑就说，不好了，天塌啦，村长死掉了，你们再不回村就没法儿收拾啦。司马笑笑问，啥时儿死掉的？司马桃花说，实在太冷了，怕要下雪呢，没到三九我家缸就冻裂了，他在床上躺着说，把床头的粮缸滚到灶房当水缸。我把粮缸滚过去，到半坡泉里挑了两担水，到屋一看他人就死掉了，脸青的得和苹果一样儿。 




　　司马笑笑盯着桃花的脸，真死了？ 



　　司马桃花说，身上都硬了。 



　　司马笑笑问，咋会说死就死呢？ 



　　他媳妇杜菊说，总得有个兆头吧。 



　　杜梅说不是说缸都裂了吗。 



　　司马桃花说，早上、中午他都喝了一碗鸡蛋面汤呢，还问你们卖皮的咋还不回村呢，可灶房里的水缸咯嚓一裂口，水就流了一地，你们就回了，他就死在床上了。桃花说得不快不慢，就像村人回来了，她把景况说明了，事情也就过去了，刚刚脸上的青白色的惊恐和紧张，在看到了哥哥司马笑笑之后，慢慢消退了。 




　　司马笑笑拐着腿，回身看了随后从梁上走回的男人们，把妹妹叫到一边去，说了几句啥，司马桃花的脸彭地呆白了，成了一张霜冻的纸，可司马笑笑又说了几句啥，她的霜冻就缓缓化开来，那张脸又一如往日那样微微红着俊俏了。这时候拉在牛车后的男人们走到村头来，他们手里拉着没有坐车的孩娃们，看见围成团的女人，老远说不用来接哩，村男人谁也没发财。 




　　司马笑笑大声说，村长死了。 



　　蓝百岁和所有的男人都咚地戳下了， 



　　谁死了？ 



　　村长死了，司马笑笑朝回来的村人们面前瘸了瘸，扶着牛车把身子竖得挺直些，咳下一嗓子，先扫了一眼左边女人们，又扫眼前的男人们，暴着嗓子说，这次卖皮我把钱都花给村里人本来是应该的，可大家都说村长死了让我当村长，没想到村长他当真呜哇一声就死了，既然这样我就接着村长替大伙办事了，谁要不听我的，不同意我司马笑笑当村长，就趁早站出来说清楚。 




　　司马笑笑大声唤着问，谁不同意我当这村长呀？ 



　　人群就忽然死静了，潮雾流动的声音清晰可辨了。 



　　司马笑笑唤，谁不同意了站出来说一声。说明人不做暗事，不站出来到时不听我司马笑笑的招呼，我就要照村里规矩办事哩。然后他停顿一会，盯着蓝长寿，说长寿兄弟，你同意吗？蓝长寿说你是用身上的皮钱赎回我孩娃的镀银项圈哩，我能不同意你当村长吗？ 




　　司马笑笑看着杨根他爹，你呢？ 



　　杨根爹拍着身上的袄，说这袄是新布新花，不是你这袄就是饭馆掌柜家的袄啦，我这两天都该冻死了。杜桑死了只有你肯为村人们想，只有你接这村长合适哩。 



　　司马笑笑看着柳根他爹，你呢？ 



　　柳根爹把身上的夹袄掀了掀，同意哩，谁不同意我都同意哩。 



　　司马笑笑又看着下一个人。 



　　我同意，我孩娃的糖豆都还没吃完，村里谁卖皮也没像你舍得为村人花钱呀。 



　　司马笑笑再往后看一个。 



　　笑笑哥，我能不同意你当村长嘛。 



　　接着看下去。 



　　你当吧，谁当都活不过四十岁，死了不都是一把黄土嘛。 



　　最后就看着蓝百岁。 



　　蓝百岁轻轻朝自己脸上打一下，把自己像丢一兜儿泥样丢在自家的行李上，自言自语说了句，要是我把皮子卖了该多好。许多年以后，蓝百岁还在重复这句话。 



　　有一只羊从村那头朝这踢踏着走过来，脚步声鼓槌样当的当的敲，忽然一声冰色的咩叫，像鞭子一样坚韧地抽在村人们的耳朵上。跟下来，村人们就听到了男娃女娃青刺刺的哭，一条条、一带带、从村长家那儿传过来。大家回过头去，都看见村松和竹翠兄妹俩在自家门口缩成一团，哭声哆哆嗦嗦窝在胡同里，像一潭流不畅通的水。 




　　司马桃花朝儿女们忙迭迭地跑去了。 



　　司马笑笑把目光从杜家门口抽回来，看了看车上车下始终没有声响的村娃们，说那我司马笑笑就是村长了，各家各户、男女老少，大小孩娃，从今儿起就都得听我司马笑舌的话，他朝人群中间瘸了瘸，把嗓子放到最粗处，吼着我说两件事，一是从今天开始，老村长杜桑的死尸在村里停尸一个月，各家大人都要领着男女孩娃守尸一夜，不是为了给老村长守灵，是要让这茬孩娃们练练胆，让他们知道三娃村人死得早，知道人死就是没有气儿了，没有啥儿值得害怕的。第二就是过了年一开春家家都要种油菜，我见过的几个长寿老人他们都说他们是人老几辈吃油菜，兴许我们吃几年油菜就都能活四十、五十、七老八十了。 




　　村长的死尸停放在村中央的皂角树下，搭了草棚，围了草席，像在村中央十字路口盖了一间大草房。下了一场雪，满山遍野都是皑皑的白。冻裂了水缸，冻破了面盆，昨夜洗过的碗放在案板上，到早上吃饭时，那碗结在一块拿不下，用力一搬，一打碗哗啦就碎了。还有柳根爹喂的牛，下半夜还在糟里吃着草料，来日到牛圈一看，牛却死了。 




　　冻死了。 



　　还冻死了几只羊，几头猪。 



　　这一年委实冷得稀少。拐子村长杜桑的死尸倒是享了天福，一点儿没腐坏，冻得手还是手，脚还是脚。终于是各家都领着孩娃在尸棚里睡了一夜，到了腊月十九，各家轮尽了，没人在愿去那受冷了，司马笑笑就说，明儿埋人，今夜我和孩娃们守最后一夜。 




　　灵棚里点了马灯，棺材前除了冻成冰块的供品，生了两堆干柴大火。夜饭一过，闲下的村人没地方走动，男男女女就都到灵棚里烤火谈天。孩娃们就都围着灵棚和棺材躲躲藏藏，说笑声一片，欢乐由灵棚朝黑夜的四周延漫。到了下半夜，瞌睡如期而至，大人们就都走了，叫不动那些藏找的娃们，也就任由他们去了。 




　　司马蓝原是和森、林、木、竹翠、四十及柳根、杨根在灵棚外边做着捉迷藏的游戏哩，知道大人们都在灵棚里的火堆旁谈说油菜长短，然当他第五次从灵棚外到灵棚里寻找藏起来的孩娃时，他一猛跑进来，顿时感到异样了。原来盖在棺材上的棺盖被父亲司马笑笑掀下来，摆在火边上，在那棺盖上铺了一床守尸的花被子，父亲和四十的娘梅梅都坐在棺盖上，用被子盖了脚，手伸在正面的火苗上，不知道他们正在说什么，他进来他们的话突然断下来，两个人的脸上都腾地红起来，把脚从被子里抽将出来了。 




　　司马蓝好像做错事一样愣在灵棚前。 



　　四十娘望着司马蓝说，我来找六十、五十、四十回家睡觉呢，蓝你见了他们吗？ 



　　父亲啥也不解释，起身穿上鞋拉起棺材板上的四十娘，说让蓝娃在这守一会尸，说无论如何不能灭了棺材前的香，便拉着四十娘的手朝灵棚外边走去了。 



　　他看见好像四十娘不愿让爹拉着手。可爹不由分说把她拉走了。 



　　她走出灵棚还回头望一眼，说六十、五十、四十们回来了，让她们在这灵棚下面等着我。 



　　他们就走了。 



　　司马蓝被困在了灵棚里。他不知道父亲和四十娘去了哪。世界上一下就剩下他和棺材了。他和哥们已经伴着那死尸睡过了一夜。他对自己说，人死了，不会动了，都冻成冰块了，想让他说话动弹他也不会了。可他心里还是有些慌，有些怦怦跳，感到身上的血缓缓冷下来，流得慢起来，似乎终于停下凝住不流了。为了证明自己不怕那死尸，他故意朝那棺材走过去。灵棚外的风声青白白地响进灵棚里，村外山脉上没有化的雪，像冻在山坡上浓稠的白雾一样铺盖着。新添在火上的槐木柴，过年鞭炮样爆炸着，火星不时地飞到棺材上，又咚地落下来。他到那棺材前换了三根新香插上去，又用手摸了摸棺材的头，证明自己果真胆大了，不怕死尸了，就对自己说，司马蓝，你已经不怕死尸了，不怕死了呢，不怕活不过四十就得喉病呢。 




　　他很坦然地立下来，心跳果然减缓了，血流舒展了。他得意地微微笑下来，说我什么都不怕了，连活不过四十也不怕了呢，我就像过了门槛一样，过完了孩娃时候的惊怕呢。供桌上的马灯昏黄一团，灯光在风中摇晃有声，新换的三柱草香，在静夜里缭绕不止，细丝样的草香味，在冰冻死尸的黑色寒味中，时有时无。他深深的吸了一下鼻，又吸了一下鼻，他嗅出了死尸的黑色寒味里，除了草香、冰气。还有满地陪尸人睡过的稻草味，堆在地上的被子的潮暖味，棺材上的黑漆味。他往棺材的中间站了站，把鼻子往棺材的上边挪一挪，闻到从那棺材最里还散发出一种浅红红色的冻肉味。他想起他弟兄五个和父亲司马笑笑来陪尸那一天，看到死尸冻成冰的手脸都是乌紫色，他想这黑寒的尸味里，最多最稠的一定是从棺材里发出的乌紫的尸冻味。他想，现在这死体一定和年初他叔的尸体不一样，一定满身都是像水缸上瓷釉一样的暗红了，摸上去一定就像摸那冻裂的水缸样，又冷又硬，倘是手上有些水，手就一定会像冻结在缸上一样冻在死尸上。 




　　他说，你敢把手伸进棺材里边吗？ 



　　司马蓝说，我什么都不怕。 



　　他说，你伸呀， 



　　司马蓝就果真把手伸进了棺材里。身后的柴禾燃烧着朝火堆外面延，火苗分散着小下来。棺材里边暗黑一团。司马蓝的手碰着那暗暗黑黑时，像把手伸进一个黑洞摸东西，寒凉之气蛇一样绕在他的手脖上。他身上打个颤儿，又努力让心里松活一下，就像把从胸膛里提起的一团肉又放在了胸膛里。 




　　司马蓝说，看我把手伸进了棺材吧， 



　　人家说，你敢摸摸那寿衣？ 



　　他说，我就敢。 



　　司马蓝往棺材的脚头走了走，使自己的肩头高过棺材板，然后一弯腰，手就抓住寿衣了。那寿衣是村长离开村子那些年，为自己准备的黑绸布，是村里所有死人中，唯一穿的一件黑绸布。司马蓝抓住寿衣时，像抓住了蛇的皮，凉凉滑滑，指头一松绸布就从他手里流水一样滑掉了。 




　　他没有第二次再去抓寿衣。他觉得心里有些紧，直往一块缩，可是他说，我就抓住寿衣了。 



　　那人说抓了你又松开了，有胆你去摸摸死尸的脚。 



　　司马蓝不言不语了。 



　　那人冷冷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不敢， 



　　司马蓝盯着那人的脸。 



　　那人说你敢你摸呀， 



　　司马蓝眼睛里有了冰火火的光。 



　　那人就又是一声冷笑，不屑地转身走掉了。 



　　司马蓝说声你别走，突然又往棺材的小头迈一步，右胳膊叭嚓一伸，一反抓住了村长的脚。 



　　脚是一双新的千层底儿鞋，鞋底上的白针脚像是粗沙石的面。司马蓝紧紧捏着鞋尖儿，感到村长的中脚指弓起来顶着他的手。他想村长原来是中脚指比大脚指还要长的人，想村长他要吓我他会动动脚，可村长的脚和树根一样没有动，于是他就盯着他面前那个人，说我抓了死人的脚又咋样？ 




　　那人倒不言不语了。 



　　司马蓝朝那人回了一个冷冷的笑，他听见他的笑像一个月前他在教火院第一次见到的洋玻璃，又白又亮，落在灵棚的地上稀哩哗啦啐成一粒一块了。他想离开灵棚走出去，可那人听了他的笑，眼睛盯着他像盯着一个想要逃离开的贼。 




　　──你敢去拉拉他的手？ 



　　他把身子往棺材中间猛地一挪，一把就抓住了死尸的手，那手指头像五根弯了的冰凌条。 



　　──你敢摸摸他的脸？ 



　　他又朝棺材大头走一步，跨上架棺材的板凳头，一弯腰按住了死尸的宽额门。村长的脸上搭了一条白手巾，手巾从他的手下啪一声掉到村长的耳根下，有一端还挂在村长那一碰就掉的冰冻耳朵上。他想把那手巾重新搭到村长的脸上去，把村长石碑样的额门盖起来，可面前那人的双唇又动了。 




　　──你敢摸摸村长的嘴唇吗？ 



　　司马蓝有些忍无可忍了，呸一下，把一口吐味吐到那人的脚面前，极鄙视地给了那人一白眼，把手放在死尸的嘴上了。村长死了可他的嘴却还张着，双唇上没有半点软，青青硬硬像是水缸口的冷沿儿，他的牙是紧紧的咬在一起的，啃了一枚红铜元。他的手把那铜元从牙上碰掉了，叮当一下，他以为村长会折身坐起来，可村长到底没有折身坐起来。他想又要棺材里只要哼一下，哪怕从鼻子或嘴里呼出一丝热气儿，他就惊叫一声跑出灵棚去。可村长没有动，没有呼出一丝热气儿，躺在棺材里，就像穿了衣服的一条青石碑，于是他的手就放在那嘴唇上不动了。他感到了村长露出来了牙齿像他光脚踩在玉蜀黍粒上一样硌着他的手。他把手往上轻轻抬离一天缝，感到了他手上的冷汗把他的手掌冻在了村长的黄色门牙上，分开时发出吱吱的声音来，像把冻在地上的一领草席结起来。那声音使他的心里轰隆一响，就又立马声断音止了，他又平静下来了。他朝着对面那人笑了笑。他忽然笑得温柔而又甜嫩了，就象最终过去了一座没人能过的独木桥，他在年幼时的一个冬夜首先过去了，坐在对岸发出的笑永生永世没有人能体到他的快乐和惬意。 




　　这时候，月亮自村胡同里走出来，到了村中央，从灵棚口照进了灵棚里，加上房上、树上、墙上、路上和山脉上不化的白雪，灵棚里的两堆火虽然成烬了，可灵棚里反而更加溶溶明亮了，充满了柔美细润的光。棺材的影子，在月色中像一块黑纱布。将尽的草香，味儿粉粉淡淡，在寒凉的月光下一线一线地飘。积雪白烈的青冷，从村外流进村子里，在灵棚口和死尸的黑凉气息碰在一块，灵棚下就黑白分明地卷着一股半腐半冰的混合味，还有冬小麦的清新味，槐木柴烬上浸出的槐油味，能听到那几种气味走到一起的碰撞声，能听到月光和雪光在一起的叽喳声，还有村外小麦苗在雪下的舒筋动骨的响动声。 




　　司马蓝把手从棺材里抽将出来了。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看见在灵棚口站了十几个人。刚才捉迷藏的要寻找的森、林、木、四十、五十、六十、杜桩、杜柱、柳根、杨根和杜岩、竹翠都痴呆呆地立在灵棚前的月光里，莫名奇妙地望着他。他说我敢摸村长的脚、手，还有他的嘴。他说刚才我的手冻在村长的牙上了，揭手时吱啦一声，吓了我一跳，像把手从河水上揭下来。他说你们谁要敢和我一样把手伸进棺材摸一摸，谁就不怕死了，不怕病了，得了喉病一说一笑也就过去了。 




　　没有人接搭司马蓝的话。大家都默默地站在棺材头。 



　　真的呀，司马蓝说，我爹说的呢。我爹是村里的村长了，你们还不信？ 



　　依然是月光有声的静。 



　　司马蓝说，森哥，你来摸一摸。 



　　司马森就过去把胳膊伸进棺材里。 



　　司马森把胳膊拉回来，说我摸着村长的耳朵了，村长的耳朵硬的就像瓦片儿。 



　　林哥，你过来摸一摸。 



　　司马林就踩到棺村这边的板凳头儿上，摸了说村长的脸就像瓦盆儿。 



　　木哥，你也摸一下。 



　　司马木说村长的鼻子和河滩的石头一样儿。 



　　杜柏，他是你爷哩你还怕？ 



　　杜柏把手伸进去说翠，你摸摸，爷的手好像还热呢？ 



　　竹翠把手缩回来，说一点也不热。 



　　柳根说，就是一点也不热。 



　　杨根说，和房檐下的冰凌条儿一模样。。 



　　就都鱼贯着去摸了。只有司马鹿立在供品边上吓得嘤嘤泣泣哭。柳根说只有你家的鹿不敢摸。森、林、木说，他才三岁呢。司马蓝就说，等村里明年谁死了再让他摸吧，那时他就又长一岁了，孩娃们就都大度地同意了。司马鹿水嫩的哭声流水一样断息了。 




　　第五十四章 



　　阎连科 



　　穿过月落的时光，村街上各家门前蹲坐吃饭的石头长大起来，门槛儿也高不可攀了。花旺的树叶缩回到了芽儿，壮牛成了小犊，一些坟墓里的死人，都又转回到了世上。司马鹿、蓝三九和竹翠都又回了到了娘的肚里，那个当儿，司马蓝、柳根、杨根、杜桩、五十、六十、杜柏等一茬娃儿，天天为忽然断奶哭天唤地。他们走在街上，随便看见哪一个女人在门口喂奶，白润的奶子都像冬天初升的日头。盯着那硕大的奶头如看见了一粒丰硕的红枣，闻着那腥美的奶香，白浓浓从大街小巷一飘而过，甚至怀着忌羡仇恨的内心，用目光贫焚地去抱玩那女人诱人的肉奶和乳汁；再或索性猛扑过去，把那吃奶的孩娃推到一边，自己一把抱住那藕白的奶子吞咽起来。无论如何，那时候，他们会得到有奶水的女人的同情呢，她们会把自己最后的怀扣解开，在门口的树下坦露出新织的布匹样洁白的胸脯，把面袋一样的奶子送给这些孩娃一会。他们不得不被断奶，是因为他们的母亲又要生产。而门口这些女人，不过才刚刚显起肚子来，才怀孕三个月或两个月，奶水还丰足得同河水一个样。 




　　他们的人生就是终日在街上寻找奶子和奶水。 



　　那几个年月，奶水像百年一次的涝雨一样铺天盖地地在村里朝湿着。每一个女人都怀孕，每个女人的奶子都一年到头地廷起来，把胸前的布衫云湿那么两片儿。从村子这头走到村子那头去，还找不到一个没有身孕或是不奶娃儿的女人哩。 




　　女人的大肚和摇晃摆动的奶子，连续三年把狭窄的村街都给堵住了。有一年，树芽儿嫩在枝头，山坡上桃红李白，各家的房檐下都一股股窜动堆积着胀鼓的春气。泛青了的小麦脆吱吱的生长声，一天到晚在村里绿旺旺了一片。不冷不热的气候，是女人一年间坐月子最好的光景，快要生的扶着肚子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了针线，为肚里的孩娃准备着小衣小鞋，那些刚把肚子挺起来的女人，挑着粪担或扛着锨锄，从她们面前走过时，都要淡下脚来，眼巴巴地望着人家的大肚，想着自己刚显的肚子，说： 




　　──还有多长日子？ 



　　──就在这月生呢。 



　　　──不冷不热，你咋就能选这么好的坐月子的日子？ 



　　──给你男人说说，生娃儿是做完那事停红以后的九个来月，下回你一定要算在春天秋天生，不冷不热，是女人的福季哩。 



　　──可那拐子说，生完一胎三个月就得接着怀上下一胎呀。 



　　你就说你们每夜都有床上的事，可怀不上谁有啥法儿。那女人莞尔一笑，神会了经验，摆着肚子走了。下一次坐月子，她就也坐在下年的三月四月了。 



　　三月四月，就成了孩娃们最为饥肠的日子了。本来昨天还都吊在娘的枣头上，咂着腥甜，可她们在村头商量着狠下心来，来日有一半娘的奶上就辣得如火，苦得似胆了，于是便响起了一村白亮的断奶的哭唤。哭着哭着睡着了，醒来就再也不敢去碰那耦白上的红点儿，也就只好将就着吃了半碗家常便饭，吃力地翻过门槛，到大街上或是院落里木呆呆地站着。 




　　司马蓝就在那灰色的木呆中立着，半响的日光，明亮在村里的街街巷巷，连沟崖边上数十年的老槐树，都通体发出绿旺旺的光亮。他看见那数十岁的老槐树，都体发出绿旺旺的光亮。他看见那树下有头母猪，卧在日光里，把眼睛眯得满脸都是安详的笑。它铺在地面的肚子上，有上十个闪着赤光的奶子，一个个都鼓得和暄虚的蒸馍一样，奶汁儿白哗哗地从那奶皮上流出来，许是别的猪娃都满月出窝去了，这儿只有两个崽儿在那奶子间闭着小眼，欢天喜地拱着奶水，快活得边吃边唱，红叽叽的哼声流了一地。司马蓝的嘴里涌出了涎水，他想起了三天前娘的奶头上那鸡苦胆的黄汁。他说娘呀，饥哩，娘到屋里一阵，就把大奶上的红枣放进了他的嘴里。他的舌尖碰上那枣头时候，和被针扎了一样又迅速地把那枣儿从嘴里吐了出来。怔了片刻，又换一粒红枣，试着用舌头去舔那枣时，一样的烈苦轰一声流遍了他的全身。 




　　他哇啦一下哭起来，三个哥哥森、林、木，却在一边赤裸裸地笑。于是，他哭得更加厉害了，恨不得把嗓子哭出血，吐在他们面前把他们的笑都给吓回去。可是，他终是没能哭出血，只是把门后蛛网上睡熟的蜘蛛哭醒来，在网上手忙脚乱地跑动着。看见那惊慌了的蜘蛛，他忽然想把哭声截下来，过去把那蜘蛛从墙上赶下地，可又模糊觉得突然停住哭唤，似乎是一件不应该的事。就这个时候父亲司马笑笑说话了，说没有看见你娘又要生了嘛，我还以为你这孩娃真的自小就比你三个哥哥懂事哩。 




　　就不再哭了。果然地懂事了。他发现母亲的肚子和麦场上的石磙一样儿。他奇怪母亲的肚子是从哪一天开始鼓胀起来的，想自己每天、每夜都爬到母亲的肚上吃那两颗红枣儿，只感到母亲的奶水由稠到稀，由浓腥烈甜到了寡淡如水，可从未发现过母亲的肚子在不知不觉间大到骇人的田地里。他也就因此明白，他的断奶是因为母亲的肚子大起来。明白那肚子大到不能再大时，他家里就要添人增口了，他就要和那两粒枣儿永永远远分手了。 




　　也就终是无奈地分手了。 



　　盯着老槐树下的欢天喜地，粘稠的猪奶味白浓浓地扑过来。他咽了口水，手上生出一层想去抚弄猪奶的汗，把那汗水往自己裤上擦了擦，他果然朝那母猪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试着去碰那母猪的奶头儿。 




　　猪奶头儿又热又硬，像娘在锅里煮的热红薯。他轻轻捏了一下最靠后的猪奶头，那两个小猪和母猪都若无其事地看他一下，眯闭着眼睛了。老的似睡非睡的模样儿，享受得呼吸声匀称而又悠长，小的拱着奶子，吃完这个换那个，查数儿样，从这头吃到那头，又从那头吃回到了这头来。司马蓝感到小手痒得仿佛被蚊虫叮了样，他把手在膝头搓一下，将蕴藏在嘴里的口水咕咚到肚里去开始大胆地用手去抓猪后腿边上小猪不屑再吃的红奶儿。他没想到小猪不吃的奶儿也有那么多的白汁水，他一捏那奶水就呖呖啦啦流出来，把他的小手全湿了。 




　　他舔了舔手，那奶水比母亲的奶水还要甜，他开始不停地咽自己的自己的口水了，喉咙里好像有虫子在上下爬动着，肚里也隆隆地响起来。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娘的奶水了。 



　　猪奶水的甜味从四面八方朝他袭过来，使他不得不把蹲着的双膝跪下来，不能不去噙那奶头了。可在他和那两个小猪并排儿爬下吃了一阵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唤。 



　　他把嘴唇僵在那粒大枣红奶上，有几根猪毛在他的鼻尖上扫动着，还有猪腿上的一片毛儿像冬天他睡过的狗皮褥子样铺在他脸上。 



　　──你是司马笑笑家的老四吧？你过来。 



　　他回过了头。 



　　──你过来。 



　　他看见四十的母亲坐在他家墙后的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几个月的蓝四十，把衣服扣子解开了。她说你过来呀，你娘快要生了吧。然后她把左边的奶头儿塞进四十的嘴，把右边的奶头朝他的摇了摇。 




　　他听见了她摇的奶袋里，奶汁如半桶水样咣咚咣咚响。就丢掉那猪的奶儿朝她走过去。 



　　──吃吧。 



　　他怯怯跪在她面前，小心地用手抚着那奶儿，瞟着不足一岁的蓝四十。他知道那两个奶袋属于她。他看她的时候，目光就像一个崽儿想要去吃另一个崽儿的食，可怜得悲天戚地，连抚在那奶上的手，也仅仅是用指尖在轻轻碰动儿。 




　　可是，她对他笑了笑。这是她那一生对他的第一次笑，笑得无声无息，就象一辫初绽的红花浮在她那水嫩的嘴角上。 



　　于是，他们相识了，开始了他们情爱最初的行程。他含着她母亲的右奶，她噙着左奶，两个人的一只手都在那双奶的缝间游动着，像一对爬动在一片暄虚的土地上的多脚虫。他们的余光相互打量着，两只手爬到一起时，他们的目光就带着奶香的甜味碰响在奶前的半空里，如两股清泉在日光中流到一起，积成一潭，闪出了明净的光辉。这当儿，他们的手在那片胸前的空地上相互触摸着，就像他们彼此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发现了还有对方样新奇而又欣喜，都感到那已经开始稀释了的奶水甜得无边无际，把眼角外的山坡、村落、房舍、树木、猪狗都染得甜腻腻的了。他们不言不语，她才刚刚学会叫娘。而他早已会叫爹娘、哥叔、猫狗、羊牛。除了知道奶水的重要，他也早已明白了伙伴的重要，明洞了猪和狗的区别，树和房的区别，大人和孩娃的区别，哥哥和弟弟的区别。他握着她的手就像捏着几粒煮熟了的豆，奶水从他长齐的牙缝里流进去，在他舌头卷出的一个小窝里停一下，然后他把舌尖用力向上一翘，伸一下脖子，待那口白糊糊的奶水便轰隆一响滑进了肚子里，留下满嘴云雾一样的香味，将那香味在嘴里淡了那么一丁点，他又赶忙猛地一吸，从他的牙缝又流了一口奶。他感到了他和四十每吸一口奶，那个最终生了七个女儿的身子都要跟着缩一下。可他们不管那身子缩不缩，就那儿舒展如云地一口一口吮吸着，相互瞟着，动着手，彼此的笑挂在脸上如挂在窗上的两方红绸布。从身后照过来的日光，把四十娘一侧的脸映成紫红色，她的头发在那紫红中又黑又亮。司马蓝瞟了一眼那紫红，悄然间发现那紫红消失了。 




　　她的整个人都被一块阴影遮住了。 



　　她扭回了头。 



　　是司马笑笑立在她身后。日光像被关在城门外边一般不见了。 



　　他说，半年老四是在这儿呀。 



　　她说，刚刚他在拱吃猪奶哩。 



　　馋哩，他说，他娘又快生娃了。 



　　会生女孩娃吗？ 



　　他叹了一口气，说八成又是男孩娃。 



　　这是司马蓝一生中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叹气声，像从窗缝透过的风样从他耳边悠冷地吹过去。他看了一眼父亲，见他坐在自己的一只鞋子上，吸着旱烟，目光落在蓝四十那已经半扎长的头发上，仿佛为家里又将生一个男娃忧伤得无以言说样。他把咽进肚里的烟吐在面前，那烟就把他的脸熏成黄白了。 




　　──我家要有一个男娃就好了。 



　　他把目光搁在她肚子上。 



　　──没怀上？ 



　　──还没哩。 



　　──四十不小了，快会走路了，你该怀上了。 



　　──怕再生一个女娃哩，她拍了拍四十的头，一年一个，这是六妮了。 



　　然后他们就静默下来。日光从他们头上、肩上滑过去。有狗和鸡在他们周围晃动着。司马蓝和蓝四十的吸奶声，像溪流样在静默中响得温馨而流畅。司马笑笑磕了烟灰，又装上一锅，说你的奶水可真足呀。她说多喝汤水奶水就多了。这时候从村那头传来了一声长而又长的唤，叫着爹──爹──你在哪？我娘生了娃儿啦。就从胡同里回传出劈柴一样的话──让她生嘛，叫我干啥──已经生了哩，生在灶房的锅台边──真的生了吗？──是个小弟呢──回去吧，先让你娘给娃喂着奶，说走完这盘石子棋我就回去了。 




　　那个唤话的男孩就欢颠颠地回家了。 



　　──是村东杜根家的吧， 



　　──杜根正和人走四步儿棋。 



　　──昨天村西生了两家，今早我蓝家叔伯哥一胎生了三个，加上这一个，两天村里就添了六口人。 



　　──村长就是让人口像结柿子样，往世界上添的嘛。 



　　──都快把女人们生死了。 



　　──要我当村长，我就让女人歇歇肚，想法儿让村人活过四十岁，村落就在这世上一辈不绝了。 



　　──你当呀。 



　　──眼下村长我年龄大，又是我妹的公公哩，我昨等着他死了再当呀。 



　　从村中央走来了骂骂咧咧的脚步声，骂着说早上就听到乌鸦叫，没想到果然倒了霉，下了五盘棋输了五盘棋，把我的半斤油烟叶全输光了。说有两个男娃了，又他妈添一个，将来看他们弟兄三个拿啥娶媳妇。这样说着，还把路边的石头踢到了谁家墙上，又把一个瓦片踢到了一堆柴禾上，就往胡同尽头走去了。 




　　司马笑笑和梅梅都把目光从杜根身上收回来。 



　　梅梅又说，叫我生个男娃就好了。 



　　司马笑笑说，生男娃怕是藏着法儿哩，不然我家怎么都是男娃儿，杜根家也都是男娃儿，我两家孩娃的生日都是春秋天的上半个，没有一个生在下半月。 



　　梅梅的眼睛睁大了，目光噼叭一声亮起来，说我家女娃的生日都是下半月，说是不是生男娃来红在来在上弦月，床上的事要做在下弦月？说完等着司马笑笑答话时，她男人蓝百岁却从司马笑笑家门前急急脑地走过来，看见他们便可着嗓子叫，你们没完没了的在说啥呀，我弟媳妇从早上到现在，生娃儿先生出一只脚，村长在各家忙着生头胎的新媳妇，你不回家照看你在这儿闲死呀。 




　　梅梅扭过头，说我给笑笑家老四喂喂奶。 



　　司马笑笑歉意地从地上坐起来。 



　　蓝百岁对着司马笑笑说，我弟媳妇就是生不出娃儿的头。 



　　司马笑笑说，我去找我妹夫让他快些去。 



　　梅梅把司马蓝和四十的头从她胸前推开了。 



　　日光砰地一声照在了司马蓝的眼睛上。蓝四十的小手从他的手里像几根绳头样抽走了。他眼前立马一片甜味淡淡的哀伤，感到了嘴里空空荡荡，手里也空空荡荡。一个世界都空空荡荡了。他望着被母亲抱走的蓝四十，蓝四十也睁大眼睛望着他。四十娘的脚步就如船一样朝蓝百岁那儿划过去，把他和父亲留在了身后的河岸上。 




　　他立在父亲身边，就如栽在那儿的一棵不结实的小桐树。 



　　──你家老四叫啥呀？ 



　　──还没起下好名哩。 



　　──叫蓝吧，我们蓝家好生女娃儿，不定他一叫蓝，就给你家唤出来一个女娃呢。 



　　他们就到蓝百岁的身边了，一家失急慌忙地往那先生了脚的弟媳妇家里走去了。父亲司马笑就去村里找接生的姑夫村长了。司马蓝独自立在那片空地上，看见前崖下的那两个猪崽还在拱奶吃，那母猪还是闭着眼，一脸红的受活在脸浮动着。这时候，从村里十字路口的碾盘上又一次传来了红汪汪的叫。 




　　──村长，你在谁家忙呢，我媳妇说你不在床前立着，她就是不知道咋样才能把孩娃生出来────村长──拐子叔──你在谁家呀── 



　　第五十五章 



　　阎连科 



　　葬埋村长那天天气格外好，冬日的阳光把黑棺材照得又黑又暖。 



　　抬杠的村人们把穿了一冬的棉袄都脱了。 



　　第五十六章 



　　阎连科 



　　拐子村长杜桑的脚步在三、四月间忙得满街响。他提着他那一兜白亮的镊子、钳子、剪子和不断地兑着开水、烧酒的酒精瓶，紫药水，从这家出来又拐到那一家。他那把又细又长的剪子似乎从来没干过，剪脐带时擦上去的药水和脐带上的羊水在剪面上留下的暗黄，一天到晚散发着青白的酒气和枯黄的羊水味。树木发芽了，村落里汪下了深绿色。榆树上的榆钱儿，一串串地在天空闪着银白。泡桐在没长的叶子时，就把蒙了尘灰的葡萄似的桐骨朵举在枝头上，三朝两日之后，嗽叭一样粉淡的花儿就乐呵呵地把天空塞满了。柳树和杨树，把灰白色的絮儿飘得到处都是。到了夜深人静，能听到一团团絮球在窗前溜着墙跟的滚动声。而在白天，村落的宽胡同狭巷，则流动的冬雾一样流着白色的杨花柳絮。你走在路上，柳絮杨花便飞进你的鼻子、眼睛和耳朵。你正要张嘴说话，告诉对面的来人说谁谁家女人生了，谁谁家女人难产，谁谁家生了一个怪胎，谁谁都过了生日半月连肚子还没痛，可话还未及出口，一团絮花就飞进了你的喉咙了。村长的裤管上总是沾满着尘土和柳絮，接生的双手上腥气扑鼻，指甲缝里的子宫血整日间红红润润。这是生育的好季节。男人们总是在头年春末夏初安排床上的事，让女人来年春天大生产，或是头年秋末初冬农闲时在床上疯颠忙乎，让女人来年生产在秋天的气湿里。这两个季节生娃儿，不受热酷，不受冷寒。女人们坐在月子的时日里，虽还依旧烧饭，依旧缝缝洗洗，却是免去了许多罪苦。坐月子不受罪就是男人托手送给女人的福。还有接生就像锄地一样熟练的拐子村长，你就是孩娃横在肚里，他也能把你的孩娃头重又扭到子宫的大门口。女人们都想生在三月四月间。女人就大多生在了三月四月间。三四月间小麦刚刚挺直猫了一冬的身子，男人们就在家里等着生儿育女那最后一刻的到来。村长就一家一家跑着，剪着孩娃的脐带，或给将生的女人说些各自该注意的事项。村长走到哪家，哪家的门前就会跟来一串断奶的娃儿。他从那家出来，孩娃们就涌进那家的上房。如果女人还没有生娃，可她的奶子已经胀鼓得不能再胀鼓，他们就轮流把那胀奶吸了。如果村长刚给孩娃剪了脐带，那孩娃连眼都还没睁开，还不知道世界是如何一番模样儿，就是天生的知道吮奶，也是一口两口也就饱了，剩余的也还得由他们吃去。有些时候，他们不去，女人们就把多余的奶水挤在碗里，放在桌角，等着他们的到达。他们能闻到一种浅红的气息，就像河滩草地的花味，半含了水草的腥藻，在春天的清新中，显得格外独特。谁家的这种气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就是谁家的女人将要生孩了，他们便可以一连半月朝着这家讨奶吃，如果这气息忽然间浓浓烈烈，如从那门框泄出的一条河，他们就知道这家的孩娃终于出世了，他们不能再讨吃几天奶水了。那奶水要留给刚刚问世的孩娃了。那气息是女人的羊水味。村长往谁家走谁家就有半腥半甜的羊水味。他们可以不再跟着村长的脚步了，有几天村长不在村子里，村长和村人们一道锄地了，他们就跟着那羊水的气味寻奶吃。在家吃了饭，在村街上玩耍着，饿了就跟着羊水的味道走，奶水就十有八九会流在他们的肚里去。日子如这季节四溢的绿叶花香呢。蓝四十学会走路了。蓝四十在村街上爬了几天，就会踉踉啮跄跄走路了。她会走路的当儿司马蓝就总如哥一样扯着她。他扯着她的手总如握了团煮熟个瓜，在她家门口、自家门口和村里的十字路玩耍一阵，她娘就从家里走了出来，把他俩叫到没人的地方去，坐在一块石头上，撸起衣服，背着别的孩娃，把奶子一个嘴里塞一个。吃着她的奶儿，他仍然一个手拉着四十的手，共同在那奶子间游动着，另一只手扶着那藕白的奶袋，就如托着装了半袋温水的皮袋儿。一天，他们在村口的牛棚边上吃着奶，司马笑笑就从田里回来了，他到那儿拍拍身上的灰，坐下吸了一袋烟，和四十娘说了一阵叶绿花香的话，四十娘就把他俩从胸前推开来，说去跟别的孩娃耍去吧，就和爹进了牛棚边的草屋里，好久一阵才出来。出来爹就下地了，她就回家烧饭了。后来她天天那个时候到牛棚前边来给他们喂奶吃，爹就天天那个时候回来拍拍身上的土，坐下吸袋烟，等他和四十吃够了奶，他们就去那存牛草牛粮的屋子里，忙一阵走出来，一个下地去，一个回家烧饭去。先从牛屋先走出来的总是爹，他在牛棚前村里村外看一阵，咳一声，她才从屋里走出来。这样十天八日之后，有次爹从田里回来她就说，不行哩，我身上来红了。爹说那就算了吧。爹说算了时，声音又低又沉，仿佛丢了一件再也找不回的东西样，伤心得天昏地暗时，四十娘就一副对不住他的模样儿，把奶子深深地往司马蓝和蓝四十的嘴里塞，让他们吮吸得雨落水流，一村都是她奶水的白香味，直到奶水干了，嘴唇麻了，自己把头从她胸前拉出来，看见爹和四十的母亲目光里，都深含了暗凉的哀伤。爹说，会怀上吧，她说，会哩。爹说，应该是个男娃。她说，不是也不怪你。爹说，以后就不再见了？她说不见吧。爹就从地上站了起来，欲要走时，摸了四十的头发，像摸一件他从未见过的贵物，缓缓慢慢，至尾，手又滑到了四十的脸上。四十就盯着那手，又盯着娘的脸。她娘便有了情动，看着别处，说还是把老四的名字叫个蓝吧，会招来女娃，也是你我一场露水的念记。爹就说，那就叫司马蓝吧。又说我看这四十的皮嫩眼好，长大了准就水灵，将来让她嫁给蓝娃算了。她说，我愿意，可得给她爹说呢。爹就把手从四十的脸上抽走了，像抽走一件被人穿了的衣裳，眼里隐隐蓄下一丝青仇，说我迟早得当村长，当了村长就没有我做不成的事了。之后从村外传来了牛的叫声，听到牛蹄的得得，像大锤敲在石上一样的响着，爹便转身走了，没有回头，由近至远，在黄烂烂的日色中，身子像流水中的浮物，摆过村前的一排槐树，在小麦地里消失了。四十娘的眼泪，这个时候零零碎碎落在地上，在脚下砸出一片豆坑。以后的日子，果然不见了爹再来这牛圈边上，也不见了四十娘来这儿给他们偏奶。他们仿佛经过了一件惊天动地的情事，每每他从家里翻山越岭样跨过门槛，避开三个头大身小的哥哥，来到村子中央的碾盘边上，一岁零两个月的杜柏准就等在碾盘下面，手里不是拿一根柳木棍玩，就是拿一圈从木桶上退下的铁环转着。还有蓝柳根、蓝杨根和杜桩，他们一色儿一岁上下，一片蘑菇样绕着碾盘生长，在空地上随便如何把时光在手里玩耍一阵，蓝四十就如期而至地从家里蹒跚出来，有时跟了她的姐姐五十，或者六十，再或七十，有时她就独自摇着走来同他们一道耍了。也就几天光阴，如一夜间秋风落叶，家家都秋黄一片样，村里人人都知道他取名叫司马蓝了，和四十订了娃娃亲呢。所以她走来时候，大人和那些称哥称姐的孩娃，便都嘴角挂着讪笑，说蓝，你媳妇来了，快扯着她的手去。他就去扯了她的小手。大人和大的孩娃，就都笑得前仰后合。笑过之后，也就下地去了。他就领着她去寻那生儿育女的女人讨奶。羊水的气味，这个时候就会有一线红色的腥鲜，在阳光中闪闪灼灼，牵着他的鼻子，把他引到哪对雪白的大奶面前。他们不怕挨饿。他们总能找到奶吃。村里怀孕生孩娃的女人每家都有一个。不管女人们是干啥儿，下地干活，到沟下洗衣，在门口淘麦纳鞋，凡是女人就都挺着肚子。下地的女人，肚子大都刚刚挺拨起来，像吃得过饱一样，肚子虽然大了，奶水却还绝然没有。下河洗衣的女人，多是怀孕了五、六个月或七八个月，离生育还有一些时日，奶子已经如细面蒸馍样发了起来，可奶水也还依旧如悬壁上的渗泉一样，不抵吃喝一口。只有那些只能坐在门口半天不动、或淘或缝的女人，已经是生在眼前，奶子已经胀得疼痛，你站到她的面前，她会说快来呀蓝娃、四十，你两口儿来吸吸我的奶水。这就有了一顿甜美。那个季节，真的是不曾饿过一日，且槐花也能当饭。桃红李白过后过扣，槐树上白汪汪地如擎着一树冬雪。领着男娃女娃到那树下，或者被大的男娃女娃领着，站在沟崖的边上，槐花的香味便火辣辣地烧着鼻子。伸开胳膊，从树上拽下几把，就吃得肚子胀了。渴了就回村寻奶或者喝水。那天日落时分，大街上有风吹着，没有哪个快生的女人坐在门口，司马蓝就到胡同口前立下，把鼻子伸到胡同里吸吸，不见那腥红的鲜味，又到村子中央抽抽鼻子，再到村后一条胡同树下，最后在村西的风口上，他用心把槐花的雪白香味从春天的空气中推到一边，又把香椿叶和皂角芽的嫩青酷香放到鼻子一侧，最后就从牛圈、猪圈、羊圈混合的黄色气味中，找到了一丝那熟悉的半红半绿、类似水血相混的羊水味。他把蓝四十和杜柱叫过去，扯着四十的手，让杜柱、杨根、柳根都跟在他们身后，逆着落日中的微风，绕进一条胡同，那熟悉的一线气味就显得粗壮浓烈了。他们跟着那气味跑起来，拐过墙角，换一道胡同，甩掉几家院落，最后到他的姑姑司马桃花家门前时，那气味就不再是绳样一股了，而如泼在地上的水样一滩。他们在门前呆立一会，这才忽然发现那一天杜柏并没有跟着他们去吃槐花，仿佛明白了啥儿样，司马蓝一把推开了姑家掩着的大门。院里的羊水味便哗地一声涌过来，噎得他们每人打了一个嗝。他从来没有遇见过那么酷烈的羊水味，像一个突然站在过年杀猪时洗肉的水池边上一模样。他从那羊水味中淌过去，到上房东屋，朦胧的感觉便被证实了。姑姑生娃了。竹翠出世了。姑夫杜岩正在房后树下埋一盘血淋淋的脐袋儿。父亲司马笑笑在正堂屋里独自吸着烟，脸上的释然厚得如挂在坏墙上的泥皮样。里屋的床前边，母亲杜菊正在洗着姑生竹翠的孕血衣。床前林立的一片是来看热闹的哥哥森、林、木。杜柏立在母亲面前，手被母亲紧紧拉着，脸上泛着妹妹出生给他带来的新奇的浅红色。桌角放的半碗挤出的奶水上，已经结出一层薄薄的皮。司马蓝立在哥哥们身后，他不为那半碗奶水激心动情，他为自己能在村头的椿香味、皂芽味、杨柳味、槐花味、畜圈味、尘土味、麦苗味，七七八八，十余中气味中，不仅能辨别出最淡的羊水味，而且能跟着那一丝气味找到生产的床前而激动。他的心里有一股暖温温的东西如冬天刚烧热的水样荡动着，拍着他的胸膛噼哩啪啦响。他木然迷醉地立在那床前，眼盯着床上的姑姑，看见姑姑脸又黄又白，漂亮得如熟后生病的杏，越发地散发出一种香甜味。他望着姑，姑也盯着他。姑说老四真叫蓝了？又把目光搁在娘那如扣了锅样的肚子上，说叫蓝了不定就真的生一个女娃呢。不等娘回句啥话儿，又说跟蓝百岁家订亲，还不如给他这表妹订了呢。司马蓝不知道姑说的啥意思，可随着姑的目光月色样落在她自己的怀里，他就看见姑姑的怀里有一只不长毛的虫儿在蠕动，浑身上下红得如煮熟的肉，拳头似的头上，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皮子却松得把皱纹堆起来。他有些奇怪人初生的模样儿，又有些恶心那样子，嘴里渗出了股寡淡无味的水，冷丁儿想从那屋里退出去。他想起四十的头发，黑丝线样一根一根，都长到耳根下，他盯着姑姑怀里的那个老红薯似的表妹的头，四十的头发在他心里飞舞得漫天弥地了。姑姑说让这妮儿长大做老四蓝娃的媳妇吧。娘说你看他盯着奶碗眼珠都要流将出来了。姑说蓝娃，端走喝去吧。他不想喝却还是抢一样端走那半碗奶，朝姑家大门外边走出去，把那半碗奶给了蓝四十。四十喝那半碗奶水时，他的目光就贴在她的头发上，那头发果然飘动着扫得他心里痒痒的。麻雀在他们头项归巢了。落日在西山梁上，孕血一样把半条山梁染红了。他们把空碗放在杜柏家门前的石头上，又闻到了一股有些黑紫的羊水味，跟着那黑紫的味道到村后，看见有一股羊水如洗完衣裳晾晒时流在地上的水样从两间房的门槛下边渗出来，推开院落大门走进去，不知道啥时儿村长已经先到了。他已经接过了生，正在那两间房的正屋洗手上的羊水和血迹。有个孩娃有生以来的第一场青青紫紫的哭闹，从里间屋里歇斯底里地传出来，山崩地裂地把那房上的苫草振落了。娃他爹说，他哭得厉害呀。村长说刚来世上，哭就是笑哩。谢谢村长，娃他爹说，有你这把接生的好手，明年这个时候让我媳妇再生一胎。村长说生吧，都怕生娃儿，人又死得急，村子慢慢就在这世上丢了呢。说完话，从村里便及时地又传来村长──村长──我媳妇快生了──的叫，村长便把手在裤上擦两下，提着他那兜镊子、钳子走掉了。司马蓝和杜柱踏着那门框下的羊水走进屋，桌角上果然又放着半碗挤出的奶。这半碗奶水他和杜柱分喝了。放下碗走出那两间草房屋，村街上的夕阳已经只有一抹了。黄昏悄然而来，世界冷丁鸦静无声。一天间结束前的寂寥走进了村落里。栓进牛圈的牛在倒嚼着青草，怪异得如开水泡过的热草味从牛的嘴里散发着。鸡回窝去了。猪在绕着空槽走动。猫和狗都在门口静静的卧着。这一天，是三姓村最为辉煌的日子呢。从日出到日落，一个村共添了六个孩娃，四男二女。还有五个或者六个要在夜里降世哩。司马蓝们站在村口上，杜柏也从生完妹妹的母亲身边走来了。分别为五岁、四岁、三岁的森、林、木，不知啥儿时候如蘑菇样从地面钻出来。六十、五十姐妹是来唤四十回去吃夜饭，可到这儿却都不言不语地站到了孩娃群儿里。他们都看见西山梁上水淋淋的血红着。落日不见了，只有一堆血迹在与山梁相接的天底搁放着。都听到了落日消失时如树叶旋着的飘动声，闻到原先村里四月间又清晰又粘稠的春香气息没有了。略带着腥臭的茶色的羊水味把村落淹没了，像汪洋大水把村子冲走了。村街上村长接生的脚步如鼓点一样敲个不停。那鼓点的间隙，越发使世界的温馨静谧浓得如墙样推不开。他们在村口看着村外的落日，听着村里的动静，看山梁的远处，岭岭峰峰都如静谧中睡熟的牛群背，在呼吸中微微晃动着。那些被夕阳染红了的麦苗、野草，宛如了牛背上的毛。那同一天来到世上的六个孩娃，好像有哪一个在哭唤，红嫩嫩的嘶叫丝线样飞在村口的半空里。司马蓝的肚子里灌满了槐花的浆汁和奶水，他在路边洒了泡尿，那汇起来的尿液，白浓浓和奶水一模样，流成一条小河沿着路道朝村子中央淌进过去，杜柱尿到了裤子上，他哭了，别的孩娃都清粼粼地笑起来，杜柱也就又跟着笑起来。笑了后杜柱说，喝的奶都尿了，我还要喝奶。这当儿，山梁上叽哇一声响叫，他们扭头一看，日头彻底落山了，连一抹血红也没了。抬头就见上弦月紧跟紧地挂在天空。一群星星如他们尿时溅起的尿珠样凝在月亮的四周。夜晚来到了，司马蓝说我也还想吃奶呢。老大司马森说都回家吃饭吧。司马蓝说我想吃奶我能闻见谁家里有奶哩。孩娃们把目光移到了他身上，都跟着他踩着月光回村了。又有谁家新上世的孩娃在哭泣，是女娃，那哭声又尖又红如村子那头飞来的一把针。他们迎着哭声走进一户人家里，才知道那女娃是因娘生了三天还不下奶才哭得和针一样儿。从那一家走出来，他们踩了一滩水，把羊水的味道从水滩踢起来，便跟着羊水的味儿到了那有一滩羊水流到门外的人家去，在床前默站一会，那床上的女人就撑起身子说，你们来得这么多，一人只能吃一口。说着就把两峰奶子撸到半空中。他们在油灯下一人吃了三口奶，看见那以后取名叫杨根的娃儿的小鸡如一粒小红豆。从杨根家走出来，跟着村长的脚步又到一家去，又一人吃了三口奶，看见那还未及生娃的女人的肚子从衣服里挣出来，像是一个又软又白的棉花包。再从这家走出来，就不见村长的脚步了，只有蓝百岁蓝长寿杜根和几个男人站在村中央，在算着这个春天村里能添多少人。杜根说我算几遍了，村长也算几遍了，能添二十八口人，最多死两口，还多出二十六口呢。蓝百岁说，能添二十九口到三十口。能有那么多？杜根望着蓝百岁。说我媳妇也怀上了，蓝百岁说我见我房后的女人的肚子也显了。杜根就不屑地说，那是秋天生的娃，算不到这春天里。蓝百岁就有些生气了，说秋天的生也是人，今年后梁上的荒地也得多给我家二亩哩。司马蓝和孩娃们就从他们面前过去了，把他们的争吵丢在了身后边。有一股奶水混着羊水红白相间的气味把他们引走了。他们在村街上走着跑着，一点也不被大人们去注意。他们就像羊群中断奶后能独自啃草的一群羔，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了。月色溶溶，如奶水样浇湿了村里的路，把从生育人家流在街上的羊水衬成了暗黑色，仿佛是隔了夜的茶。从那羊水中升起的腥血气味如麦香甜果般把一个村落弥漫了。他们跟着那股气味走，像抓住了一根落进水里的鱼网的绳，牵着绳从那汪汪洋洋的羊水中淌过去，奶水便流进了嘴里去。从这一家再到那一家，从这片汪洋的羊水到片汪洋的羊水里。鞋被浸湿了，鞋窝里灌进去的羊水如穿着鞋过了一条宽宽展展的河。新来人世的孩娃的哭叫，青一片紫一片地在村落的上空飞，把月光碰得瑟瑟不停地抖。有时候那哭声会从静寂中突然响起来，如黎明前的鸡叫样一个传一个，立马就满世界都是新婴甜甜蜜蜜的哭唤了。村长接生的脚步如梭子样在夜里穿动着。男人们出门寻找村长的叫声，仿佛更声一般，一会响起一阵，一会儿又响起一阵。那些不到生期和生过了孩娃的女人的男人，吃过饭后都移坐到村中央的碾盘上，有盏马灯放在碾磙子的顶上，照亮了他红润带笑的脸。在那碾磙子的下面，放了半筐上好的拌油烟叶，他们一边香飘十里地吸着着烟锅或者卷着烟，一边说着天气、庄稼、房屋和梁上新开恳的土地，等谁家的娃儿出世了，哭声传过来，就突然地把话题一拐，算算那家共有几个孩娃，比一比谁家的女人更能生育，也更会生育，说怀也就怀上了，说生也就生下了。偶而也交换一些床上的经验，说如何才能更加地受活，更能一夜一准地让媳妇的肚子大起来，直到村长从那家出来，话题才会歇下来。说村长，他家生的顺吧？村长说顺哩，又不是新婚头一胎。说今天村里生了几个？说十个了。说还有要生的吗？说怕还有两胎哩。村长就往那要生的人家走去了。去了不久，就又响起新婴娃的哭唤和往那哭声的宅院涌孩娃们的脚步声。大人们望着一群一股从他们面前过去的孩娃们，笑便月光朗朗地挂在那正当年轻却一日日近了死时，算了村里的中年、老年的脸上去。这个时候，月亮要落了，从村西移到了偏南的梁上去，凉意如水样浇在村人们的身上。大人们就唤着各自的孩娃儿说，下半夜了，奶水还没吃饱呀，该回家睡觉啦。孩娃们便很扫兴地立在村街上的一滩羊水中，为回不回家犹豫时，司马笑笑在大门前唤叫村长的名字了。司马蓝便应声闻到有一股浓极烈极的羊水气息从自己家里那儿飘过来。那羊水气息中娘的奶味如秋天里的果香一样夹杂着，于是他便拉着蓝四十的小手，往他自己家里走。别的大小孩娃，也都迟疑一阵，跟着走过去，村街上如同刚刚下过一场雨，羊水在各条胡同都雨水样摊了薄薄一地。最后的月色，愈发显得柔美白净，使整个耙楼山脉都安安静静地溶在其中。那入世的十二个新生的婴娃，都已经悄无声息歇下来，梦像雾样浸漫在村落里。树叶、庄稼野草、昆虫、小花们的生长声，和睡熟的婴娃们的呼吸一道，在村街上飘来荡去，那大了一丁点的孩娃们从雨水样的羊水中走过去，踩水的茶色啪嚓声和带起的羊水中的胶泥的飞落，和着那各种细嫩的声音，就成了这人世的呢喃梦呓悠悠然然地在夜的深处温温暖暖地晃动着。 




　　月亮悄然地落下。 



　　生性怯弱的司马鹿出生了。 



　　东边的山脉，开始如牛背一般红起来，日头一如生育前从子宫渗出的第一滴孕血样从两座山峰的缝隙里渗出来，这当儿埋葬老村长杜桑的时辰便到了，棺材上的抬杠已经捆好，灵棚已经拆去。新任村长的司马笑笑高唤了一声起杠──，八名杠夫便把黑棺扛到了肩上，司马桃花和男人杜岩，孩娃杜柏，女娃竹翠，便都嚎啕起来。这时候村人们都才似乎哐一声真的明白，原来老村长是真的死了，是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也才都汪洋下两眼泪水。冬天里农闲，又是葬埋村长，各家人都扛着埋人时需要的锨锄，如下地干活样来到了出殡场上，随着司马笑笑的又一声高唤：起殡──那棺村就缓缓地朝村外移动了。杜岩走在棺前，披麻戴孝，手里抱了父亲的画像，还抱了一个瓦盆。桃花领着杜柏和竹翠跟在棺后，一样的披麻戴孝像一只大羊领着两只小羊儿。杜岩只是默默地走着，引棺的蓝百岁不时地朝天空撒着冥钱，唤着送葬的冥语。偶而地燃放几个纸炮。在那冥语炮声中纸钱如秋叶一样在天空飞飞舞舞，跌在司马桃花和她一对儿女血淋淋的哭声上，如落在河水上一样漂浮着。冬雪已经化了过半，只上剩下阴坡还硬着一层白色。山脉上荒地的枯灰、麦田的青绿，积雪的冰白，都在日光中闪着五颜六色的光亮。一个村落的人，拥着一副棺村，像拥着一段黑色的大堤，就把老村长送离这个世界了。随着司马笑笑的一声摔盆的令叫，蓝百岁又点烯了一个响炮，蓝长寿便从人群的哪儿走出来，扶着杜岩的双手，用力把那青色的瓦盆晴天霹雳地摔碎在了村头的十字路口上。 




　　哭唤应声止下来。 



　　葬队出村了，由近至远，朝着杜姓沟那边的坟地，一队人马愈来愈小，最后就就渐渐消失了。 



　　路边的冥钱，如开盛的一串串白色花朵样静墨着。 



　　村里的孩娃们，原是跟在棺后看着热闹，企图找到一个没有放响的纸炮，可直到梁上，那些纸炮还没有一个熄捻的，因此也就有些扫兴。送葬不是啥儿稀罕的事情，差不多每月都有那么一次两次，除了能如婚嫁一样，等村人回来，到死人的家里吃一顿大锅熬菜，别的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惬意了。司马蓝在梁项上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哥哥森、林、木也退了退出来。杜桩、杜柱、柳根、杨根也都退了出来。一伙儿极没趣地回到村里，才发现蓝家的六十、五十、四十、三九四个姑娘和鹿、虎也都压根没有跟着去看那葬埋。村里安静极了。老村长拐子杜桑和新村长司马笑笑把村里的大人都领到了坟上去，留下来的寂寞又宽又厚地把村落包裹着。孩娃们立在村头杜岩摔碎的瓦盆那儿，日光温暖而下，晒着空气中流动的声音，象晒着满川流不息的雾。谁都不知道该干些啥儿事，木呆呆立下一片宛若一片晒蔫的野蘑菇。从山沟里偶而传来的炮响，越发使村落的静寂显得深不可测了。孩娃们就都怔在路中央，仿佛这个村落只有他们了，属于他们了，连山脉和世界也只有他们了，属于他们了。突然拥有了这一隅死静的天地，他们不知如何是好了，无所适从了。 




　　从村里传来了一声黄亮亮的牛叫，柳根、杨根就一起猛地开口说，我们骑牛吧。 



　　司马森说，大人回来要打哩。 



　　杜柱说，重成亲生娃吧？ 



　　蓝五十说，不成啦，都成亲过几次啦。 



　　司马林说，还没有埋过死人哩，埋一次死人吧。 



　　于是孩娃们砰的一声静下来，彼此相望着，一世界都鸦雀无声了。到沉默得不能再沉默下去时，司马木说埋就埋呀，埋谁哩、又都相互望一阵，目光浠浠沥沥落到了司马蓝的身上去，似乎等着司马蓝说埋谁也就埋了谁。司马蓝想了一会道，我当村长，埋我吧。然后就做起出殡送葬的游戏了。很快有人从家里扛来了铁锨、锄头和镢头，问墓坑挖在哪？司马蓝说挖到村前沟里去，大人们回来了看不见。司马森就领着杜桩几个有力气的孩娃扛着家什充当土工到沟底挖墓了。司马虎回家抱来了一堆旧的孝衣和孝帽，说哥，都是谁穿呀。司马蓝说比我年龄大的不用穿，比我小的都穿呀。说谁穿全孝呢？司马蓝说四十是我媳妇哩，该四十披麻戴孝嘛。四十就望着姐姐五十和六十，见五十、六十没说啥，就欢笑吟吟地把那一套麻片孝衣穿在身上了。这当儿柳根、杨根充当杠夫，不知从谁家摘了一扇门板抬来了，司马鹿把刚才蓝百岁撒的纸钱捡来了。蓝五十把插了三柱燃香的一个香炉抱来了。蓝三九把一根干柳棍做为幡拿来了。该有有的也就都有了。一应齐全了。葬礼便隆隆重重开始了。司马蓝学着大人的腔调唤──装殓──他自己便躺在了那块黑漆剥落的门板上──盖棺──司马林和司马木便学着盖棺钉钉的模样，在那门板周围用石头敲打着，嘴里还如大人们一样说──蓝弟，北盖棺了，你躲钉，这钉在东呢。司马蓝便身子朝西翻了翻。到西边敲打时，又说蓝弟，在西边钉钉哩，你朝东躲躲。司马蓝便把身子往东挪了挪。盖棺完了，司马蓝躺在门板上，对着天空唤──出殡──司马虎便蹲在一棵树下把一颗纸炮点响了。叭地一声炸鸣，司马林、司马木、蓝柳根、蓝杨根便抬着门板的四角，把司马蓝抬在半空了。蓝家的姐妹们，孝帽、孝衣也都穿好了，鹿和虎也都全白大孝了，最后是一声起殡的高唤，这另外一支葬丧的队伍也就开始穿街而过了。太阳已近平南，温暖在村里融融地流着，司马蓝躺在半空中，他忽然感到自己长高了，离日头近多了。日光从他的眼皮上擦过去，他浑身都有浮浅吱吱的惬意在响着。 




　　天空的白云一团一团，被日头照成了金黄色，榆树、桐树、椿树、槐树的枝丫掠着他的头项朝后走过去。那枝丫上的麻雀、喜鹊和落在皂角树上的老鸦的叫声，像雨点一样打在门板上，发出呖呖啪啪的响声来。柳根、杨根的个头大，他们抬在门板前，哥哥林、木是侏儒，抬在门板后，他躺在那门板上像躺在一面朝阳的山坡上。各家的大门都关了，村胡同如一条河道样把他们夹在河床上。身后蓝四十的麻孝肥肥大大，她得把孝衣撸起来半夹半拿才能跟着门板走。她一边走着一边回头看，脸上粉红的笑容红彤彤地映在日光里，偶而如媳妇送葬样的哭声，又甜又嫩，像是一声歌。夹在那哭声中的和姐姐五十、六十妹妹三九们的笑，宛若抛在半空晶晶莹莹白里透红的亮珠子。出殡的队伍，从一条村街进入另一条村街时，有两条秋天出生的小狗摇头摆尾地跟在队伍后，司马蓝躺在门板上，听到那狗摇尾把的声音如蒿草在风中抽打着，有一股怪味在飘散。一家一家的房檐连在一起成了一条直线，像一条绷紧的草绳朝着出殡队伍的身后抽。树木也都慢慢倒退了。碾盘变得和圆圆烙饼一样小。杨根、柳根家门前的羊圈，像扎在那儿的鸡笼子。他扭头朝自己家里望一下，从这条胡同缝里看见越来越远那熟悉的院落如漂在水面的一蓬枯白的草。他有些瞌睡了，昨夜通宵守灵，今早天不亮起床看大人们行的出殡礼，眼下日光从眼皮上抚过去，像一双暖手把他的上眼皮朝着下眼皮上合。他听见三哥司马木在说，到村头了，咋不摔瓦盆？接着就有人把一个瓦片象征着摔在石头上。溅在门板上的一粒碎瓦从他的发梢飞走了。他又听见了沟底大哥司马森们在挖着墓坑争吵着，仿佛是因为地势挖不下一个墓。为墓坑大小长长短短地吵。忽然他想咯咯笑一下，躺在做了棺村的门板上，如坐轿一样悠悠闪闪的舒服哩。他有些后悔这出殡送葬的游戏做晚了。他想以后天天都做出殡的游戏该多好，每一次都死了躺在门板上，让三姓村从身子两边如搬迁走了一样退去，让村这头的老槐渐渐走过来，让蓝家姐妹那和笑着一样白嫩嫩的哭声无遮无拦地朝着村外飞。柳根、杨根从脸上擦把汗，一甩手汗就打在门板上，司马蓝感到他身下的门板被弹了几指头，腰上麻酥酥的痒。挖墓的撂土声湿淋淋地越响越近了。村落越来越小了，像一蓬枯干的草样被风吹走了。谁家的房梁横在残墙上。鸡窝、牛棚、羊圈都被折掉了。找不到家的花狗，卧在倒塌的院墙下，不知道村落去哪了。村落里静得日光落地就如水泼在房前一样哗哗响。司马蓝真的是愈发的瞌睡了，睁不开眼睛了。 




　　世界又回到了原初的模样儿。 



　　门槛越发地高起来。水缸变得和池塘一样大。连哥哥森、林、木也和巨人一样了。雨滴从房檐上落下来，响得如石头从山上滚下去。时光一如从西流向东的水。许多死人重又活过来，成过亲的男人正在拿着妹妹换媳妇。坟地回到了庄稼地。生杨根、柳根的羊水叮叮当当从他们家床上流下来，流出里屋，流入正间，从梨木门坎儿的缝里流出来，在院落里开出一两条小溪流到村街上。村落里到处都是过夜的茶色羊水味，漫天弥地，苍茫无边。各家床前一年到头都有干干湿湿的孕育血。杜柏和竹翠回到娘的身上无影无踪了。蓝四十、蓝三九也都无踪无影了。鹿弟虎弟不见了。姑姑司马桃花怀着三几个月的杜柏在村里走来走去。村长提着他的兜镊子、钳子和紫药水，胳膊弯里夹着本药书，从这一家出来又到那一家。母亲从自家刚种的八分油菜地里扛着肚子走回来，到村头的老槐树下就坐下不走了。她的肚子疼了，汗从额门上雨样落下来。司马蓝在母亲唇红子宫口，被半温半热的羊水浸泡着，浑身上下被捆着一模样，他听见从村街上涌来的脚步如般桨在水面拍打着，听见镊子和钳子、剪子、玻璃瓶在一个兜里碰碰撞撞，打得死去活来。听见镢头在遥远的坟地的刨坑声，像拳头擂在鼓上，咚咚中有柔柔硬硬的骨肉感。听见母亲细润悦耳的哎哟，宛若谁在把绸布撕成布条儿。羊水就像隔夜的浓茶又加了温开水，不冷也不热。司马蓝把头从那羊水中浮出来，在子宫的门口抬起头，可眼睛似乎被一张半红半白的湿布蒙住了，模模糊糊看见有三个狗儿般的男娃从哪儿跑来拉住母亲的手。过一会眼前的脚脖就和树林一样密，粗粗细细，有黄有白、有红有黑，和一片杂林一模样。他看不见人的脸。他听见有人说，司马笑笑呢？ 




　　──还在和蓝百岁一块挖墓呢。 



　　──快去跟他说，他媳妇要产在街上了。 



　　──生完再去说，看是不是又一个儒瓜娃。 



　　──我说不是就不是。因为不是这孩娃才躲在子宫门里不肯出世呢。 



　　司马蓝就在如茶水般的子宫里，银针落地样微脆微亮地笑了笑，然后便把头脸伸送到了这个世界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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