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普希金诗选
作者：［俄］普希金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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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致　诗　友(这是普希金在皇村学校上学的第三年发表的第一首诗.刊登在《欧罗巴通报》上,署名亚历山大.H．k．ш．п．(Пyшkин的辅音颠倒而成).)
　　阿里斯特(指无才华的诗人.)!你也想当帕耳那索(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和文艺女神缪斯居住的地方,转义为诗坛.)的奴仆,
　　把桀骜不驯的珀伽索斯(希腊神话中的神马,转义为灵感.)降伏;
　　通过危险的途径来追求桂冠,
　　还要跟严格的批评大胆论战!
　　阿里斯特,听我的话,放下你的笔,
　　忘却那溪流.幽林和凄凉的墓地,
　　不要用冰冷的小诗去表白爱情,
　　快快下来,免得滚下高高的山峰!(登上品都斯山或帕耳那索斯山或赫利孔山,按照18世纪古典主义的说法,意味着写诗.)
　　就是没有你,诗人已经不少;
　　他们的诗刚一发表,就被世人忘掉.
　　也许,另一部《忒勒玛科斯颂》的作者(暗指维.加.丘赫尔别凯(1797—1846),诗人,普希金的朋友.《忒勒玛科斯颂》是瓦.基.特列季亚科夫斯基写的长诗.),
　　此刻,远远离开闹市的喧嚣,
　　跟愚蠢的缪斯结了不解之缘,
　　藏身在密涅瓦神盾(密涅瓦是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神盾是她的防身武器,一般用作"庇护"之义;诗中借喻"学校".)平静的阴影之间.
　　呆头呆脑的诗人的命运,要引以为鉴,
　　他们的诗作堆积如山,成了祸患!
　　后世给诗人的进贡公平合理;
　　品都斯山(在希腊,传为阿波罗统治的地方,转义为诗歌圣地.)有桂冠,也有荆棘.
　　千万别遗臭万年!......要是阿波罗(又名福玻斯,希腊神话中重要神之一,是宙斯的儿子,是光明和艺术的象征,"献给阿波罗的祭品"就指诗歌.)听说
　　你也要上赫利孔山(在希腊,传为缪斯们居住的地方,转义为诗人取得灵感之地.),露出鄙夷的神色,
　　摇摇鬈发的头,为了对你的天才加以酬劳
　　赏你一顿清醒的皮鞭,该如何是好?
　　怎么样?你皱起眉头,准备答复我;
　　你也许会说:"请不必枉费唇舌;
　　我一旦做出决定,便决不改变,
　　要知道,我是命中注定,才选中琴弦.
　　我可以让世人去任意评论......
　　生气也好,叫骂也好,我还是诗人."
　　阿里斯特,不要以为只会押押韵,
　　大笔一挥,不吝惜纸张,就成了诗人.
　　要想写出好诗,并不那么容易,
　　就像维特根什泰因(维特根什泰因(1769—1843),俄国将军,一八一二年指挥一个军,守卫通往彼得堡的大路.)打得法国人望风披靡.
　　罗蒙诺索夫(米.瓦.罗蒙诺索夫(1711—1776),俄国第一位大科学家和为现代俄语奠定基础的文学家.).德米特里耶夫(伊.伊.德米特里耶夫(1760—1837),俄国诗人.)和杰尔查文(加.罗'杰尔查文(1743—1816),俄国古典派诗人.)
　　固然是俄国的光荣,是不朽的诗人,
　　给予我们以理智和谆谆教训,
　　可是有多少书刚一问世就已经凋殒!
　　里夫玛托夫.格拉福夫赫赫有名的诗篇
　　跟晦涩的比布鲁斯(里夫玛托夫.格拉福夫.比布鲁斯都是假名,分别指希林斯基—希赫玛托夫(1783—1837).德.伊.赫沃斯托夫伯爵(1757—1835).谢.谢.鲍勃罗夫(1767—1835).他们都属于"俄罗斯语言爱好者座谈会"的诗人.诗中"呆头呆脑的诗人",就是指他们.)一起,在书铺里腐烂;
　　没有人读这些废话,没有人记得它们,
　　福玻斯早给这些书打上诅咒的烙印.
　　就算你侥幸爬上了品都斯山,
　　当之无愧地取得诗人的头衔,
　　于是大家都乐于读你的作品.
　　但你是否梦想,只要当了诗人,
　　国家的税金可以由你承包,
　　数不尽的财富会源源而来,
　　铁箱子里会装满金银财宝,
　　躺着吃吃喝喝,自在逍遥?
　　亲爱的朋友,作家可没那么有钱,
　　命运不曾赐给他们大理石宫殿,
　　也不曾给他们的箱子装满黄金:
　　地下的陋室和最高的顶间
　　才是他们辉煌的客厅和宫殿.
　　诗人备受赞扬,却只能靠杂志糊口;
　　福耳图那(罗马神话中的命运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堤喀.)的轮子总是从身旁绕着走;
　　卢梭(让—巴蒂斯特.卢梭(1670—1741),法国抒情诗人,死于贫困中.)赤条条而来,又赤条条进入棺材;
　　卡蒙斯(卡蒙斯.路易斯(1524—1580),葡萄牙诗人,死于救济院.)跟乞丐睡一张床铺;
　　科斯特罗夫(叶尔米尔.伊凡诺维奇.科斯特罗夫(1750—1796),俄国诗人,生活贫苦.)死在顶间,无声无息,
　　亏得陌生人把他送进坟墓:
　　赫赫名声一场梦,生活却是一串痛苦.
　　你现在似乎开始有所省悟,
　　你会说:"你我不过是就诗论诗,
　　干吗你好像朱文纳尔(朱文纳尔(60—约140),罗马讽刺诗人.)再世,
　　评头品足,对人人都苛刻之至?
　　你既然跟帕耳那索斯姊妹发生争吵,
　　干吗还用诗的形式来对我说教?
　　你怎么了?是否精神不正常?"
　　阿里斯特,不必多说,听我对你讲:
　　记得,从前有一位白发苍苍的神父
　　跟村中的平民百姓处得倒也和睦,
　　虽说上了年纪,日子过得蛮不错,
　　很久以来被认作最聪明的长者.
　　有一次参加婚礼,多贪了几瓶酒,
　　黄昏时候,醉醺醺地往家走;
　　迎面就遇见了一群庄稼人.
　　这些蠢汉便说:"神父,请问,
　　你平时教导我们,不许我们贪杯,
　　总是让大家戒酒,不能喝醉,
　　我们听信你的话,可今天你是怎么了......"
　　神父对这些庄稼人说:"大家听着:
　　我在教堂里怎么传道,你们就怎么做,
　　只管好好活着,用不着学我."
　　现在,我也只好这样来答复;
　　我丝毫不想为自己辩护:
　　对诗歌无兴趣的人才无上幸福,
　　平静地度过一生,没有忧虑和痛苦,
　　他不会用颂诗毁了别人的杂志,
　　也不会为写即兴诗,坐上几个星期!
　　他不爱攀登高峻的帕耳那索斯,
　　也不追求纯洁的缪斯和烈性的珀伽索斯;
　　看到拉马科夫(即彼.伊.马卡罗夫(1765—1804),批评家和新闻记者.曾著文批评"俄罗斯语言爱好者座谈会"的领袖亚.谢.希什科夫.)拿起笔也不会惊心;
　　他心安理得.阿里斯特,因为他不是诗人.
　　我们不必讨论了,我怕你厌烦,
　　更怕这讽刺笔调叫你难堪.
　　亲爱的朋友,我已经给了你规劝,
　　你是否能放弃芦笛,从此默然?......
　　通盘考虑一下,随你自己挑:
　　出名固然好,安静才更妙.

　　致　姐　姐(即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帕夫里肖娃.)
　　你愿意吗,我的密友,
　　让我这年轻的诗人
　　跟你聊一聊天,
　　带上被忘却的竖琴,
　　长出幻想的翅膀,
　　离开这所修道院(诗人在这里把皇村学校比做修道院,把自己比做修士.)
　　和这孤寂的地方.
　　每当夜色幽暗,
　　便有永恒的安宁
　　伴随着阴郁的沉寂
　　悄然无声地笼罩着
　　这阒无人迹的大地(这行之后还有几行没保存下来.).
　　........................
　　我好像离弦的箭
　　飞到涅瓦河畔,
　　去拥抱幸福童年的
　　最亲密的伙伴,
　　犹如柳德米拉的歌手(指茹科夫斯基(1783—1852),俄国浪漫主义诗歌的奠基人,写过叙事诗《柳德米拉》.)
　　甘愿受幻想的引诱,
　　回到故乡的家园,
　　我给你带来的不是金子
　　(我是一个穷修士),
　　我要赠给你一束小诗.
　　我偷偷走进休息室,
　　哪怕在笔端浮想联翩,
　　啊,最亲爱的姐姐,
　　我跟你将如何见面?
　　你一到黄昏时候
　　都怎么消磨时间?
　　你可正在读卢梭,
　　还是把让利斯(让利斯(1746—1830),法国女作家,写了不少道德题材的儿童作品.)放在面前?
　　还是跟快活的汉密尔顿(汉密尔顿(1646—1720),法国作家,写过许多东方童话故事.)
　　开心地笑个没完?
　　或跟着格雷和汤姆逊(格雷(1716—1771)和汤姆逊(1700—1748),英国感伤派诗人.)
　　凭借幻想遨游田野间:
　　那里的树林刮起微风
　　徐徐地吹入空谷,
　　婆娑的树木在耳语,
　　一条浩浩荡荡的瀑布
　　从山顶直泻而下?
　　或抱起那条老叭儿狗
　　(它竟然老于枕头之间)
　　把它裹进长披肩,
　　一边亲昵地爱抚它,
　　一边唤梦神,催它入眠?
　　或像沉思的斯薇特兰娜(茹科夫斯基另一部叙事诗的主人公.)　　站在波涛滚滚的涅瓦河上
　　望着一片漆黑的远方?
　　或用飞快的手指
　　弹起响亮的钢琴,
　　使莫扎特(莫扎特(1756—1791),奥地利杰出的作曲家.)再世?
　　或重弹皮契尼(皮契尼(1728—1800),意大利作曲家.)
　　和拉莫(拉莫(1683—1764),法国作曲家.)的曲子?
　　我们终于见面了,
　　于是我心花怒放,
　　就像明媚的春天一样,
　　感到一种无言的喜悦.
　　忘记了别离的日子,
　　也忘记了寂寞和痛苦,
　　心中的忧伤踪影全无.
　　但这只不过是幻想!
　　唉,我还是一个人
　　借着暗淡的烛光
　　在修道院给你写信.
　　昏暗的禅房静悄悄:
　　门上插着门闩,
　　沉默......这欢乐的敌人,
　　还有寂寞看守着我们!
　　一张摇晃的床,
　　一把破旧的木椅,
　　一只装满清水的瓶,
　　一只小巧的芦笛......
　　这就是我一觉醒来
　　在眼前看到的东西.
　　幻想呀,只有你
　　是上帝赐给我的奇迹,
　　你可以把我带到
　　那神奇的希波克林泉(又译马泉,古希腊神话中阿波罗的马(珀伽索斯)在赫利孔山下踢出的一条清泉,能启发人的灵感,也称灵泉.),
　　身居禅室也自得怡然.
　　女神呀,如果离开你,
　　我可怎么生活下去?
　　我本来性喜热闹,
　　从中得到无限乐趣,
　　突然被命运带到远方,
　　关在四堵大墙中间,
　　就像到了忘川(又译勒忒河,希腊神话中冥国之河,死人喝了河水,便忘掉生前的事.)的岸上,
　　活活遭到幽禁,
　　永远被人埋葬,
　　两扇门吱扭一声
　　在我身后关上,
　　于是世界的美丽景色
　　被一片黑暗遮挡!......
　　从此我看外面世界,
　　就像囚徒从狱中
　　窥望朝霞的光芒,
　　即使是旭日东升,
　　把它那万道金光
　　射进这狭小的窗子,
　　我心中依然充满忧伤,
　　无法感到欢畅.
　　或是到了黄昏时候,
　　天空一片黑暗,
　　云彩里的一道霞光
　　也渐渐变得暗淡......
　　我就忧伤地去迎接
　　昏暗的暮色出现,
　　在叹息声中送走
　　即将逝去的一天!......
　　一边数着念珠,
　　一边含泪望着铁栏.
　　但是光阴似箭,
　　石门上的门闩
　　总有一天会脱落,
　　我的骏马快如风,
　　越过河谷和高山,
　　来到繁华的彼得堡;
　　那时我将忙于乔迁,
　　离开这昏暗的禅室,
　　离开这旷野和花园;
　　抛却禁欲的修士帽......
　　变成一个被除名的修士
　　飞回你的怀抱.

　　哥　萨　克(手稿中副标题是:《仿乌克兰民歌》.)
　　有一次,半夜时候,
　　茫茫大雾,一片黑暗,
　　一个勇敢的哥萨克
　　骑着马,悄悄走在河岸.
　　头上歪戴着黑皮帽子,
　　尘土落满了他的短袄
　　膝旁搭拉着手枪,
　　地上拖着长长的马刀.
　　忠实的马松着缰绳,
　　缓缓地向前迈步,
　　长长的鬃毛一颠一颠,
　　不觉走出很远的路.
　　前面出现两三间小房,
　　四周的围墙破乱不堪;
　　一条路通往小村庄,
　　另一条通往密林中间.
　　"树林里找不到姑娘,"
　　好汉戴尼斯这样想,
　　"美丽的姑娘到了黑天
　　一定回到她的闺房."
　　这个顿河的哥萨克
　　一磕马刺,一拉马缰,
　　马儿跑得像箭一样快,
　　转眼间来到了草房.
　　一轮明月藏在云后
　　把天边照得通亮;
　　美丽的姑娘坐在窗前,
　　正在那里黯然神伤.
　　好汉看见美丽的姑娘
　　心儿跳得发慌,
　　马儿慢慢地向左转,
　　终于来到窗旁.
　　"夜越来越黑
　　月儿躲进了云彩,
　　亲爱的,帮我饮饮马,
　　请你快快出来."
　　"不!跟小伙子接触
　　我怕引起闲话,
　　我也不敢走出家门
　　去给你饮马."
　　"啊,美丽的姑娘,不用怕,
　　何不找一个情人!"
　　"姑娘在夜里会出危险."
　　"亲爱的,你不用担心!
　　听我说,那都是胡说;
　　丢开那些多余的顾虑!
　　把大好光阴白白浪费了;
　　亲爱的,别再犹豫!
　　快骑上我的骏马,
　　我俩走到遥远的地方;
　　你跟我一定会幸福:
　　守着情人到处是天堂."
　　姑娘怎么了?她低下头,
　　克制住内心的恐慌,
　　羞怯地答应跟他走,
　　哥萨克心花怒放.
　　他们骑上马,疾驰而去,
　　情郎爱恋着姑娘;
　　但是,只爱了她两星期,
　　第三星期就变了心肠.

　　致 同 学 们(这首诗其他版本题做《饮酒的大学生们》.)　
　　朋友们,闲暇的时候到了;
　　一片安静和沉寂;
　　快铺上桌布,拿来酒杯!
　　取来金色的玉液!
　　香槟在玻璃杯里冒泡吧.
　　朋友们!为什么必得
　　在桌上摆着大本大本的书?
　　什么塞涅卡(塞涅卡(公元前4—公元65),古罗马政治家.哲学家和作家,属斯多葛学派.).塔西陀(塔西陀(约58－117),罗马历史学家.)和康德(康德(1724—1804),德国哲学家,德国古典唯心主义创始人.)......
　　把冷冰冰的夫子扔到桌下去,
　　让我们占领这块竞赛场;
　　把傻乎乎的学究扔到桌下去!
　　没有他们,我们喝得更欢畅.
　　难道在酒席上还能找到
　　一个清醒的大学生?
　　赶快把主席选出来,
　　马上就会有用.
　　他会把喷香的甜酒和潘趣(用果汁.香料.茶和酒混合成的饮料,潘趣一词来自英语.)
　　当做奖赏斟给酒鬼,
　　至于你们这些斯巴达人(古希腊城市国家的公民,转义为俭朴刻苦的人.),
　　他只给清水一杯!
　　我的好加里奇(亚.伊.加里奇(1783—1848),皇村学校讲授俄语和拉丁语的教授(从一八一四年五月五日至一八一五年六月).),祝你健康,
　　你是伊壁鸠鲁的弟兄,
　　主张享乐和逍遥自在,
　　把心灵寄托在杯中.
　　请你赶快戴上花冠
　　来当我们的主席,
　　就连那些帝王也要
　　对大学生羡慕不已.
　　杰尔维格(安东.安东诺维奇.杰尔维格(1798—1831),俄国诗人,普希金的同学和亲密的朋友.),伸伸手!干么还睡?
　　快快醒来,好睡懒觉的人!
　　这可不是上拉丁文
　　你坐在讲座前直打盹.
　　你看:这里都是你的好友,
　　瓶里盛满玉露琼浆,
　　你就唱吧,风流诗人,
　　为了我们缪斯的健康.
　　亲爱的讽刺诗人(指阿列克谢.杰米扬诺维奇.伊利切夫斯基(1798—1837),普希金皇村学校的同学.)!好吧!
　　给闲暇之杯斟满酒!
　　一下子写出一百首讽刺诗,
　　去讽刺敌人和朋友.
　　而你,年轻的美男子,
　　浪荡公子阁下!(指亚.米.戈尔恰科夫公爵.)
　　你将是最豪放的酒徒,
　　别的事就不必管它!
　　尽管我是学生,尽管醉了,
　　我还知道谦逊自重,
　　来,举起冒泡的酒杯,
　　我祝你建立战功!
　　还有你,天生的淘气包儿,
　　调皮鬼里的头头(指伊.瓦.马利诺夫斯基(1796—1873),普希金皇村学校的同学.),
　　真是豁得出命的大胆儿,
　　却是我的知心朋友,
　　为了普拉托夫(马特维.伊凡诺维奇.普拉托夫(1751—1818),顿河哥萨克首领.一八一二年战争的英雄.)的健康,
　　把那些杯杯瓶瓶摔碎,
　　干脆把酒倒进哥萨克帽里......
　　然后重新干杯!
　　亲爱的朋友,真正的朋友(指伊.伊.普欣(1798－1859),普希金的同学.),
　　让我们彼此摇一摇手,
　　让我们把书呆子的无聊
　　抛到传递的杯子里头;
　　我们并非头一次喝酒,
　　也常常发生争吵,
　　但是,一斟满友谊之杯,
　　马上就会言归于好.
　　跟你一起玩牌,无拘无束,
　　我从内心里喜欢你......
　　把这杯酒斟得满满的......
　　理智,去见你的上帝!......
　　可是怎么了?......我眼睛发花;
　　整个屋子天旋地转;
　　阿拉克(用椰子或海枣汁或稻米酿的酒.)酒瓶个个成双,
　　眼前一片黑暗......
　　同学们,你们在哪儿?我在哪儿?
　　请告诉我,为了酒神......
　　我的朋友们,原来大家
　　正伏在笔记本上打盹......
　　你这活受罪的作家!
　　看样子你最清醒;
　　维廉(即丘赫尔别凯.),念念你的诗吧,
　　好让我快些入梦.
　　"致巴丘什科夫"
　　致巴丘什科夫(康.尼.巴丘什科夫(1787—1855),俄国早期浪漫主义诗人.他一八一三年至一八一四年间远征国外,回国后在世界观和创作上都发生了严重危机,很少写作.他的诗里开始出现悲观情调.)
　　
　　快活的哲学家和诗人,
　　帕耳那索斯幸福的懒人,
　　美惠女神(希腊神话中象征快乐.美丽.光明的三女神,相传是宙斯的女儿.)娇惯的宠儿,
　　可爱的阿俄涅斯姊妹(缪斯九女神的别名.)的知音,
　　欢乐的歌者,你为什么沉默了,
　　不再拨弄你那金弦的竖琴?
　　难道连你这年轻的幻想家
　　也终于跟福玻斯生分?
　　你那鬈曲的金发
　　再也不戴芬芳的玫瑰花冠,
　　你再也不在白杨的浓荫下
　　让一群妙龄女郎围在中间,
　　再也不举起祝酒的大杯
　　把爱情和酒神歌颂,
　　再也不撷取帕耳那索斯的鲜花,
　　只满足于开头的成功;
　　从此听不到俄国巴尔尼(巴尔尼(1753—1814),法国诗人.以写爱情诗闻名.)的歌声!......
　　唱吧,年轻人,因为泰奥斯的歌手(指阿那克里翁(约公元前570—487),古希腊抒情诗人,生于小亚细亚的泰奥斯,喜欢歌颂爱情.醇酒和逍遥自在的生活.)
　　把他的千种柔情赐给了你,
　　还有妖媚的女友在你左右,
　　丽列达(巴丘什科夫在他最有名的诗篇《我的家》(1811)里用的名字.)是你幸福时刻的欢乐,
　　爱情的歌手得到爱情就是报酬.
　　赶快调整你的竖琴.
　　用轻快的手指拨动琴弦,
　　就像春风吹拂百花,
　　用诗的多情缠绵.
　　用爱的悄声细语
　　去呼唤丽列达,让她进草庵.
　　高远的天空疏星闪烁,
　　独居的幽室一片昏暗,
　　你这可爱的幸运儿呀,
　　就借着这暗淡的星光
　　一边倾听着奇异的静谧,
　　一边把幸福的泪洒到美人的胸上;
　　但当你陶醉于热烈的爱情,
　　切不可把爱情的缪斯遗忘;
　　世上没有比爱情更幸福的了:
　　一边爱,一边把爱情歌唱.
　　每逢闲暇,亲朋好友
　　纷纷前来将你拜访,
　　嘭嘭啪啪,美酒挣脱禁锢,
　　泛着泡沫,迸溅流淌......
　　你可将席上饶舌的宾客
　　用游戏笔墨加以描绘,
　　写他们的欢笑和喧闹,
　　写冒着白沫的酒杯,
　　写锃亮的玻璃相撞.
　　客人们用碰杯和着拍子,
　　一起来重复你的诗句,
　　高一句低一句很不像样.
　　诗人!写什么由你选择,
　　但要大胆,要使琴声响亮,
　　你跟着茹科夫斯基去歌唱血战
　　和沙场上那可怕的死亡.
　　你在阵前曾跟死神相逢,
　　你命运不济,倒在疆场上,
　　你追求的是俄国人的光荣!
　　你被闪着寒光的镰刀砍中了
　　颓然倒下,险些丧了命!......(作者注:谁不知道《1807年回忆录》一书?)
　　或者受朱文纳尔的鼓舞,
　　学会用讽刺的针砭,
　　时而举起犀利的匕首
　　去嘲笑和打击恶端,
　　说笑间指出可笑的例证,
　　如果可能,也将我们劝导.
　　但不要惊动特列季亚科夫斯基,
　　他的宁静常常受到骚扰.
　　唉,就是没有他,
　　蹩脚的诗人已经不少,
　　世界上有的是题材
　　值得你去尽情挥毫!
　　好吧!......我在这个世界上
　　是无名之辈.我的芦笛不敢
　　再把这个曲子继续吹下去.
　　对不起......但请听我的良言:
　　趁着你还受到缪斯的宠爱,
　　得到庇厄里得斯(缪斯的又一别名.)的鼓舞,
　　虽曾被看不见的箭所中伤,
　　并不肯马上进入坟墓,
　　就把世间的忧伤忘掉吧,
　　年轻的纳索(普布留.奥维德.纳索,通称奥维德(公元前43—17),古罗马诗人.这里指巴丘什科夫.),把你的竖琴轻弹,
　　厄洛斯(希腊神话里的爱神.)和美惠女神曾给你桂冠,
　　阿波罗曾为你调理琴弦.

　　皇 村 回 忆(这首诗是皇村学校教授加里奇授意为参加俄语公开考试而写的;普希金于一八一五年一月八日在考场上朗诵了这首诗,当时杰尔查文在场,给予热情赞扬.诗人在一八一六年致茹科夫斯基的诗中.《叶甫盖尼.奥涅金》的第八章和一八三五年的短评里都回忆过这段情景:"我一生中只见过杰尔查文一次."一八一九年普希金修改这首诗时,故意删掉其中对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的传统颂词(共两个诗节),以示不满.)
　　睡意蒙的苍穹上
　　挂起了阴沉的夜幕;
　　万籁俱寂,空谷和丛林都安睡了,
　　远方的树林笼罩着白雾;
　　小溪潺潺,流入丛林的浓荫,
　　微风徐徐,已在树梢上入梦,
　　娴静的月亮好像富丽的天鹅
　　飘浮在银白色的云朵中.
　　瀑布从嶙峋的山石上
　　像碎玉河直泻而下,
　　在平静的湖水里,神女们泼弄着
　　微微荡漾的浪花;
　　远处,宏伟的殿堂悄然无声,
　　凭借拱顶,直上云端.
　　这里不是世上神仙享乐的所在吗?
　　这不是俄国密涅瓦(指叶卡捷琳娜二世.她重修了皇村宫殿和花园,它们的基本面貌保持到今天.下文诗人把她又称做"伟大女人".后来普希金对她另有叫法,已远非谀词了.)的宫殿?
　　这不是皇村花园......
　　美丽的北国天堂?
　　俄国的雄鹰(俄国的国徽.)战胜狮子(瑞典的国徽.),就长眠在
　　这和平安乐的地方!
　　那些辉煌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当年,仰赖伟大女人的权杖,
　　幸福的俄罗斯威名赫赫,
　　天下安定,繁荣兴旺!
　　在这里,每走一步,
　　都会引起对往昔的回忆;
　　一个俄国人环顾四周,叹息说:
　　"伟人不在了,一切都成为过去!"
　　于是悄然坐在肥沃的岸上,
　　陷入沉思,倾听着风声,
　　逝去的岁月在眼前一掠而过,
　　他满怀平和的赞喜之情.
　　他看到:在汹涌的波涛之间,
　　在长满藓苔的坚硬的岩石上,
　　耸立着一座纪念碑(叶卡捷琳娜在皇村的湖中小洲上为纪念阿.戈.奥尔洛夫伯爵一七七○年在切斯马战胜土耳其的海上大捷而建造的圆柱.).一只年轻的鹰
　　蹲在碑上,伸展开翅膀.
　　沉重的铁链和闪电的光芒
　　在威严的圆柱上绕了三圈;
　　柱脚周围,白头浪轰隆作响,
　　然后平息在闪光的泡沫里边.
　　在蓊郁的松林的浓荫里
　　竖立着一座朴素的纪念碑(为十八世纪著名统帅彼.亚.鲁勉采夫伯爵修的方尖碑:是为纪念一七七○年在加古尔河畔打败土耳其修造的.).
　　啊,它给亲爱的祖国带来了光荣,
　　对加古尔河却是莫大耻辱!
　　啊,俄罗斯的巨人,你们将永垂不朽!
　　你们曾在战争的风云中锻炼成长.
　　啊,叶卡捷琳娜的股肱和功臣,
　　你们的名字将百世流芳.
　　啊,战争的光荣时代,
　　你是俄罗斯的荣耀的见证人!
　　你看到奥尔洛夫.鲁勉采夫.苏沃洛夫......
　　斯拉夫这些英武的子孙......
　　怎样靠宙斯的雷电取得胜利;
　　他们的奇绩使全世界大为震惊.
　　杰尔查文和彼得罗夫(瓦西里.彼得罗维奇.彼得罗夫(1736—1799),俄国诗人,写颂诗著称.)用响亮的竖琴
　　歌颂这些英雄的战功.
　　你这难忘的时代过去了!
　　可是不久,新时代接着降临,
　　它看到的是新战争和战争的恐怖;
　　苦难已成为世人的命运.
　　一个靠诡计和鲁莽上台的皇帝(指拿破仑.)
　　用凶恶的手举起血腥的宝剑,
　　人间的灾星出现了,马上燃起
　　新战争的可怕烽烟.
　　敌人像浩荡的洪水
　　淹没了俄国的土地.
　　在他们面前,阴郁的草原在沉睡,
　　田野蒸发着血腥气.
　　和平的城市和村庄在黑夜里燃烧,
　　周围的天空被照得一片火红,
　　密林成了难民的藏身之地,
　　铁犁锈了,在地里闲着无用.
　　敌人横冲直撞,不可阻挡,
　　烧杀劫掠,一切都化为灰烬.
　　柏洛娜(罗马神话中的女战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厄尼俄.)战死的子孙的幽灵
　　化成飘忽无形的大军,
　　不断地走进阴暗的坟墓,
　　或寂静的夜里在林中游荡......
　　听,杀声四起!......有人从雾蒙蒙的远方来了!
　　盔甲和宝剑撞得丁当响!
　　闻风丧胆吧,异族的军队!
　　俄罗斯的儿女发起进攻;
　　不分老幼,起来奋勇杀敌,
　　他们心中复仇之火正红.
　　发抖吧,暴君!你的末日到了!
　　你将看到个个战士都是好汉;
　　他们不打败你,就死在战场,
　　为了罗斯,为了神圣的祭坛!
　　战马嘶鸣,跃跃欲试,
　　山谷里布满兵将,
　　一队跟着一队,人人要复仇和光荣,
　　欣喜之情充满胸膛.
　　他们奔赴一场恶宴;剑要杀人,
　　于是战斗开始了;山冈上炮声震天,
　　在滚滚烟尘中宝剑和飞矢呼啸,
　　鲜血往盾牌上迸溅.
　　一场血战.俄国人胜利了!
　　傲慢的高卢人(高卢是古地名,包括法.意.比.卢森堡等很大地区.此处高卢人指法国人.)纷纷逃窜!
　　但在天之主对这个善战的枭雄
　　还恩赐了最后的希望一线,
　　白发将军(指米.伊.库图佐夫.)没能在这里打败他;
　　啊,鲍罗金诺血洗的战场!
　　你没能降伏敌人的猖狂和高傲!
　　噫,高卢人上了克里姆林城墙!......
　　莫斯科啊,亲爱的家乡,
　　当我的年华像早霞初升,
　　就曾在这里虚掷了宝贵时光,
　　不知道什么叫痛苦和不幸;
　　如今你看到了我们祖国的敌人,
　　你被大火吞没,被鲜血染红,
　　而我却未能为你报仇而捐躯,
　　只是空自怒火填膺!......
　　莫斯科啊,你的百头(指教堂的圆屋顶.)的美,
　　故城的姿色如今在哪里?
　　从前呈现在眼前的富丽的京城
　　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
　　莫斯科啊,你凄惨的景象真怕人!
　　皇宫和王府都被夷为平地,
　　都被大火烧了.塔顶的桂冠黯然失色,
　　富人的楼阁都已颓圮.
　　那里原是豪华的所在,
　　处处有园林.浓荫匝地,
　　桃金娘馥郁芬芳,椴树随风摇曳,
　　如今变成了焦土和瓦砾,
　　在美妙的夏夜,宁静的时刻,
　　快活的喧闹声再也飞不到那里,
　　岸边和树林再也没有灯火闪烁,
　　一切都灭绝了,一片沉寂.
　　宽心吧,俄国的诸城之母,
　　且看侵略者的下场.
　　如今上帝复仇的右手已沉重地
　　压在他们傲慢的脖颈上.
　　看,敌人在逃跑,连头也不敢回,
　　他们的鲜血在雪地上流成了河,
　　他们在逃......俄国的剑从后面追赶,
　　黑夜里等着他们的是死亡和饥饿.
　　啊,你们这些残暴的高卢人!
　　竟然也被欧洲强大的民族
　　吓得发抖.可怕呀,真是严峻的时代!
　　连你们也走进了坟墓.
　　你这柏洛娜和幸运的宠儿哪里去了?
　　你蔑视信仰.法律和正义的呼声,
　　你妄图用宝剑砍倒各国的王位.
　　你消失了啊,像早晨的恶梦!
　　俄国人在巴黎!复仇的火把在哪?
　　高卢,快低下你的头吧!
　　这是什么景象?俄国人带来了
　　金黄的橄榄和和解的微笑.
　　远处战争轰鸣,莫斯科一片凄凉,
　　就像草原笼罩在北国的寒雾之中,
　　俄国人带来的不是毁灭,而是拯救
　　和造福大地的和平.
　　啊,富有灵感的俄罗斯歌手(指茹科夫斯基.),
　　你歌颂过威武的战阵,
　　请你怀着热烈的心,为同行们
　　弹奏一曲黄金的竖琴!
　　再用和谐的琴声把英雄歌唱,
　　高傲的琴弦会把一团火送进心中;
　　年轻的士兵听到你这战斗的歌声,
　　他们的心就会颤抖和沸腾.
　　......以上王士燮译
　　小　　城(这首诗初发表时,第三段被检查机关删掉了.《小城》不是诗人的现实生活,而是虚构的创作,因为诗人当时还在皇村学校读书.但诗的中心部分也谈到了诗人当时所读的作家与作品.这首诗充满了卡拉姆津派书信诗轻松讽刺的格调.)
　　(致＊＊＊)
　　亲爱的朋友,请你谅解,
　　我竟沉默了两年,
　　从未给你写一封信,
　　因为实在不得空闲.
　　我乘坐三套马车
　　离开了质朴的寒舍,
　　来到伟大的彼得城,
　　迎接一个一个黎明.
　　两年来忙得团团转,
　　无事可做,又不得安闲,
　　无论去剧场或者赴宴,
　　边打呵欠,边寻欢;
　　唉!一时也不得安宁,
　　活像疲惫不堪的执事
　　在经台前念经不停,
　　又赶上复活节前的星期四(这一天教堂里祈祷时间最长,神职人员都很疲劳.).
　　可是,感谢呀,感谢主!
　　如今我已经走上
　　平坦的大路;
　　把操劳和忧伤
　　都推出了门庭,
　　我羞愧,偌长的时日
　　竟被它们愚弄.
　　我趁着神圣的静谧
　　远离开了闹市,
　　作为懒散达观的人,
　　幸福的是默默无闻,
　　生活在一个小城里.
　　我租一所朝阳的小屋,
　　有长沙发,有小壁炉;
　　三个朴素的房间,
　　没有金银.青铜古玩,
　　没有国外的地毯
　　铺盖着嵌木地板.
　　小窗对着开心的花园,
　　那里有苍老的菩提,
　　还有稠李花争艳;
　　每到消闲的中午之时,
　　浓郁繁茂的桦树枝
　　投下阴凉,为我蔽日;
　　甜香温柔的紫萝兰间
　　杂生着雪白清香的铃兰,
　　一股欢跃的清泉
　　托着漫游的花瓣,
　　避开了人的眼睛,
　　在篱笆下潺潺地流动.
　　你的善良的诗人
　　在这里生活得很开心;
　　不参加时髦的社交,
　　大街上也听不到
　　烦人的车声辚辚;
　　这里全然没有噪音,
　　很少看见一辆驿车
　　嘎嘎吱吱地从马路上通过,
　　间或有人过路
　　到我这里来借宿,
　　用行路的手杖棍
　　敲敲我的栅门......
　　谁在安逸中行乐,
　　暗中结交上福玻斯
　　和小爱神厄洛斯,
　　谁就会怡然自得;
　　谁在僻静的角落,
　　戴着睡帽无虑无忧,
　　信步随意闲游,
　　谁就会怡然自得,
　　随自己意愿吃喝,
　　也不必操心接待来客!
　　没有人把他打搅,
　　妨碍他在一清早
　　一个人睡会儿懒觉;
　　有兴,就把女诗神
　　请到家来一大群;
　　无兴,就随意就寝,
　　头枕在利弗莫夫("利弗莫夫"是由韵脚(рифма)一词变来的拟人的名字,指希林斯基—希赫玛托夫,讽只会押韵的人.)身上
　　静静地进入甜蜜的梦乡.
　　亲爱的朋友,我如今
　　生活着非常惬意;
　　和那群无耻的仆人
　　宣告了永远别离;
　　独自坐在书房里,
　　我一点不感到寂寥,
　　只觉得心旷神怡,
　　往往把整个世界忘掉.
　　和我交往的是一些古人,
　　是帕耳那索斯的诗人;
　　他们和我同居一室,
　　都在那细纱帘里,
　　在简陋的书架之上.
　　歌者极富表现力,
　　散文家戏谑风趣,
　　都在这里排列成行.
　　莫摩斯(希腊神话中嘲弄和非难指摘之神.)和密涅瓦之子,
　　刻毒的菲尔奈(伏尔泰曾在瑞士(日内瓦附近)买了一处庄园,取名菲尔奈,诗人最后二十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的客里空(夸夸其谈的演说家.作家.)
　　诗人中首屈一指,
　　你,也在这儿,白发的顽童!
　　他为福玻斯所培育,
　　自幼就擅长诗歌,
　　他拥有的读者最多,
　　可他们最少受他折磨;
　　他是欧里庇得斯(欧里庇得斯(约公元前485—406),古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之一.)的对手,
　　埃拉托(希腊神话中主管抒情诗的缪斯.)的知心好友,
　　阿里奥斯托和塔索之孙(指法国作家伏尔泰.伏尔泰曾仿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托的长诗《疯狂的罗兰》的创作手法写出长诗《伊雷娜》,又仿意大利诗人塔索的《解放了的耶路撒冷》的风格创作了《亨利亚德》.),
　　我说?还是老实人(伏尔泰的一部小说名为《老实人》.)的父亲......
　　他处处显得超群,
　　这卓越无比的老人!
　　伏尔泰之后,跟着就是
　　荷马.维吉尔(维吉尔(公元前70—19),古罗马诗人.)和塔索,
　　一个挨着一个.
　　清晨一有空闲,
　　我就非常喜欢
　　把他们拆开来看.
　　年轻的美惠女神的后裔,
　　多情善感的贺拉斯(贺拉斯(公元前65—8),古罗马诗人.),
　　也和杰尔查文一起
　　来到了我的住地.
　　还有你,亲爱的歌手,
　　优美诗歌的作者,
　　你心地淳朴无邪,
　　多少颗心被你俘获,
　　你呀,瓦纽沙.拉封丹(拉封丹(1621—1695),法国寓言诗人.拉封丹的名字叫Jean(让),普希金以俄国名字的爱称,称其为瓦纽沙.),
　　你也在这里,无忧的懒汉!
　　那温情的德米特里耶夫(俄国诗人德米特里耶夫是卡拉姆津感伤主义流派的代表人物.)
　　那么喜爱你的构思,
　　同克雷洛夫(克雷洛夫(1768—1844),俄国寓言作家.)一起,
　　信赖地在你身边栖息.
　　噢,善良的拉封丹,
　　金翅膀的普赛克(指俄国诗人伊.费.波格丹诺维奇(1743—1803).他著有神话长诗《杜申卡》,叙述爱神厄洛斯和美神普赛克的爱情故事.拉封丹也写过同样的长诗.),
　　她那亲密的友伴
　　竟敢和你拼搏......
　　如果你平日善于惊奇,
　　惊叹吧,他竟胜过了你!
　　维尔若.格列古.巴尔尼(维尔若(1657—1720),格列古(1683—1743)和巴尔尼都是法国诗人,他们发展了拉封丹的传统,他们的诗多以爱情为主题.)
　　都为爱神阿穆尔所培育,
　　都躲在了角落里.
　　(在寒冬的傍晚,
　　他们曾多次出来
　　把我的美梦驱散).
　　这里还有奥泽罗夫(弗.亚.奥泽罗夫(1769—1816),俄国感伤主义有声望的悲剧作家.)和拉辛(拉辛(1639—1699),法国悲剧诗人.),
　　卢梭(卢梭(1712—1778),法国作家．他的政论为法国革命开辟了道路.)和卡拉姆津(尼.米.卡拉姆津(1766—1826),俄国作家.历史家.著有俄国史等,是普希金之友.),
　　还有文学巨人莫里哀(莫里哀(1622—1673),法国喜剧作家.),
　　克尼亚日宁(克尼亚日宁(1742—1791),俄国剧作家.),以及冯维辛(杰.伊.冯维辛(1715—1792),俄国戏剧家.).
　　接着是无情的酷评者(指拉加普(1739—1803),法国古典主义作家兼评论家,著有十六卷的世界文学史.),
　　神气地把双眉紧锁,
　　带着他十六卷大作
　　傲然地在这里入坐.
　　作为凑韵的诗人,
　　害怕拉加普的鉴别力,
　　但得承认,我还是常常地
　　花费时间,读他的评论.
　　书架底层的书
　　都是些学生用的论著,
　　被厚厚的尘土覆没,
　　像是埋进了坟墓,
　　维兹格夫的大作,(指斯.伊.维斯科瓦托夫(1786—1831)的悲剧.)
　　格鲁朋(指尼.米.沙特洛夫(1765—1841),"俄罗斯语言爱好者座谈会"成员之一,写有仿圣歌的赞美诗.)的赞颂歌,
　　唉!对老鼠来说
　　倒是些出色的创作.
　　向这些诗歌与散文祝愿,
　　祝它们永远安息与长眠!
　　可我拿它们作为屏障
　　(你想必也很清楚)
　　一个精制的羊皮簿
　　被我秘密地收藏.
　　这卷珍贵的手稿笔记
　　珍藏了几个世纪,
　　是俄国军队里的
　　我的一位堂兄弟,
　　俄罗斯的骠骑兵
　　无偿地对我的馈赠.
　　你似乎在怀疑......
　　其实不难猜测,
　　这是些鄙视印刷的
　　拍案叫绝之作.
　　这些敌视诗山桎梏的人,
　　荣誉的子孙,我赞颂你们!
　　噢,公爵(指德.彼.戈尔恰科夫公爵(1758—1824),他的讽刺诗以手抄本流传.),缪斯的知己,
　　我欣赏你的逗趣,
　　爱读你的书信诗,
　　喜爱其中挖苦的诗句:
　　你对世界的认识.
　　你纯净的文体
　　和热情奔放中的
　　顽皮戏谑的讽刺.
　　还有你,豪迈的幽默大师(指巴丘什科夫.他创作的讽刺诗《忘川两岸的景象》没有发表,手抄稿盛传一时.),
　　在这稿卷中也占据了位置,
　　你的阴曹快活的嘘声,
　　如同在少年时代,
　　把诗人成群地打在
　　雾朦朦的忘川之中,
　　使他们怒气冲冲;
　　还有你,布扬诺夫的歌者(指诗人的伯父瓦.里.普希金,他著有长诗《危险的邻居》,布扬诺夫是长诗的主人公.),
　　创作了奥妙的诗歌,
　　你绘出了美丽的景色,
　　你是风趣的楷模;
　　还有你,可爱的诙谐者(指克雷洛夫,他著有滑稽悲剧《波德希巴》,波德希巴.黑姑娘和公爵都是剧中人.),
　　你把梅里波敏娜的
　　宝剑和厚纸靴
　　竟送给了顽皮的塔莉!
　　谁的笔能这样描写,
　　谁的笔能这样组合
　　这扣人心弦的佳作!
　　瞧,我看到了波德希巴
　　同黑姑娘一起流泪,
　　这儿公爵在长凳下发抖,
　　那儿,整个议会在打瞌睡;
　　几位被俘的君王
　　在动乱中发了慌,
　　忘记了厮杀.血战,
　　却弄个陀螺转着玩......
　　我还要提到一位好汉,
　　他算是抓住了良机,
　　冗词赘句只写他自己,
　　竟把稿本填满了一半!
　　噢,在帕耳那索斯诗山
　　你是地位不高的贵族,(指伊.谢.巴尔科夫(1732—1768),翻译家兼诗人,他讽刺苏马罗科夫和其他人的淫秽滑稽诗文手抄本流传一时.)
　　但在烈马珀伽索斯身上
　　却是大胆飞驰的骑手!
　　胡乱涂抹的颂诗,
　　这些顶间的装饰
　　一代代地宣扬他:
　　伟大呀,斯维斯托夫(检查机关用这姓名替换了"巴尔科夫";这行诗后所讲的斯维斯托夫指德.伊.赫沃斯托夫,斯维斯托夫是他的绰号.),伟大!
　　对你的天赋我很敬仰,
　　尽管我并非内行,
　　但为这种诗我却不敢
　　编织赞美的花冠;
　　该用斯维斯托夫的诗歌
　　歌颂斯维斯托夫的创作;
　　可是,见你的上帝去吧!
　　若是和你一样,我发誓,
　　情愿从此不再作诗.
　　噢,你们,敬爱的诗人!
　　在这宁静幽深的寒舍,
　　自今日始恳请你们
　　占用我消闲的时刻!
　　我的朋友!和他们朝夕相处,
　　有时我独自沉思默想
　　有时又随着自己的思绪
　　一下子飞升到天堂.
　　每当夕阳西下,
　　最后的一道光线
　　在金灿灿的背景上沉下,
　　闪闪烁烁的夜晚
　　把它的明亮的众君
　　推出来在夜空游动.
　　小树林微微地打着盹,
　　到处是轻轻的沙沙声,
　　我的诗神也手脚轻轻
　　盘旋在我的头顶;
　　于是在这静静的夜里,
　　我把自己的声音
　　汇入牧人的风笛.
　　啊!谁能在青春时期
　　就接过福玻斯的竖琴,
　　幸福啊,幸福就属于你!
　　他就会像天堂勇敢的居民
　　径直地飞向太阳神,
　　变成一个超凡的人,
　　那时荣誉便庄重宣称:
　　"诗人啊,你将永生!"
　　但我何曾因此洋洋自得,
　　我何曾被永恒所诱惑?......
　　我愿与人热烈争辩,
　　可是打赌我却不干.
　　天晓得,这也难说,
　　也许天上的阿波罗
　　把诗才的印记加给我;
　　或许我也会闪着金光
　　大无畏地飞到天上,
　　来到宙斯的天堂.
　　我不会完全化为灰烬,
　　说不定福玻斯年轻之子,
　　或是我的文明的曾孙,
　　在夜深人静之时,
　　来到我的墓前,
　　和我的幽魂聊天,
　　接受我的鼓励,
　　拨动竖琴轻轻吟叹.
　　难得的朋友,眼前,
　　借着壁炉的光线
　　我正坐在窗前,
　　手持着纸和笔,
　　我的心情昂扬无比,
　　不是因诱人的荣誉,
　　而是因为你的友谊.
　　这使我幸福得意.
　　为什么友谊的姐妹,
　　那青春的爱情,
　　让我枉自狂喜陶醉?
　　莫非我金色的青春
　　枉然赠我以玫瑰?
　　而命运却为我注定,
　　尘世上这苦涩的一生
　　我都要永远流泪?......
　　歌者的亲爱的友伴,
　　那无忧无虑的梦幻!
　　噢,愿你伴随着我
　　把欲念之手紧握,
　　捧着迷魂的酒盅,
　　沿着恍惚的小路,
　　引我到幸福的梦境;
　　直待到夜深人静,
　　那催眠的罂粟
　　让我闭上倦怠的眼睛,
　　你展开风一样轻的翅膀
　　飞到我的小屋旁,
　　悄悄地扣敲我的房门,
　　在美妙的静谧中
　　拥抱你所钟爱的人!
　　梦啊,施展你迷人的幻术,
　　把我倾心的人推出:
　　我的光明,我的天赋,
　　我所心爱的形影,
　　如同晴空闪光的眼睛,
　　把热爱向我心中倾注,
　　袅袅婷婷的身段,
　　初雪一般的玉颜;
　　看,她已歇在我的膝上,
　　烦恼使她阵阵冲动,
　　她把她热情的酥胸
　　俯在了我的胸膛;
　　双唇紧贴着我的双唇,
　　美丽的颊上泛起红霞,
　　眼睛里含着泪花!......
　　你如同无形的箭,
　　为何一现,又去得很远?
　　你转瞬即逝,把人哄骗,
　　逝去,就不再回转!
　　飞逝的幻梦,你在哪里?
　　不理睬我的呻吟与悲泣,
　　诱惑者已经销声匿迹,
　　心中只留下痛苦与孤寂.
　　然而,亲爱的友人,
　　谁能长年陶醉于幸福?
　　我慵懒无力的灵魂
　　悒郁中也有愉快的享受:
　　我喜欢在夏日里
　　怀着悲痛独自散步,
　　走在静静的河堤,
　　迎接降临的夜幕,
　　含着甜蜜的泪水,
　　遥望昏暗的天际;
　　每逢晴空万里,
　　喜欢带上我的马洛(即罗马诗人维吉尔.)
　　坐在湖边歇息,
　　看那雪白的天鹅
　　丢下岸边的谷禾,
　　充满热爱与温情,
　　随着它的良伴,
　　傲然地扬起长颈
　　漫游金色的波澜.
　　或有时为了消遣,
　　丢下书本,利用点空闲,
　　到一位和善的老奶奶家,
　　喝上一杯香甜的茶;
　　我无须去吻她的手指,
　　也不必把靴跟碰击,
　　她也不行屈膝礼,
　　但她立即会向我叙述
　　无数的新的消息.
　　她从四面八方搜集
　　各种各类的新闻,
　　她事事知晓,处处过问:
　　谁在谈恋爱,谁家死了人,
　　谁家的女人赶时髦
　　给丈夫戴上了绿头巾,
　　谁家的菜园里
　　白菜长得喜人,
　　弗马把自己的妻子
　　无故一顿教训.
　　安托什卡的琴弹了一半,
　　就把三弦琴打断......
　　老奶奶什么都谈;
　　她一边编织衣裙
　　一边讲她关心的事;
　　我坐得斯斯文文,
　　不觉陷入了沉思,
　　她的新闻没听进去.
　　记得是在首都,
　　听斯维斯托夫朗读
　　他那愉快的诗歌,
　　当时他全神贯注
　　朗诵他的创作.
　　唉!想来,那时上帝
　　是在考验我的忍耐力!
　　有时我的好邻人,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
　　原来的一位少校,
　　如今已经退休,
　　向我表示友好,
　　请我到家吃杯酒,
　　晚宴上随便唠唠.
　　老人受伤的胸膛上
　　戴着奥恰科夫奖章(奥恰科夫是土耳其要塞,一七八八年苏沃洛夫攻克这座城市,为纪念胜利,颁发了奥恰科夫奖章.).
　　席上他兴高采烈,
　　端着祖传的酒杯,
　　回忆往事滔滔不绝.
　　他想起当年的战场,
　　他的连队走在最前方,
　　他迎着荣誉猛冲,
　　却被炮弹打伤.
　　他躺在血染的山谷中,
　　精钢的军刀丢在一旁.
　　我总是满心喜欢
　　和他一起消磨时间......
　　呀!上帝,真对不起!
　　我不得不向你抱歉,
　　我怕,怕你的神职人士,
　　怕你城市的那些牧师.
　　我怕和他们交谈,
　　因此不参加婚礼,
　　不在婚宴上聊天.
　　其次,我如同教皇
　　对待犹太教那样,
　　讨厌农村的教士,
　　对他们完全不喜欢.
　　还有吹毛求疵的
　　那些教会书吏
　　专靠受贿发迹,
　　都是告密者的靠山.
　　然而,我的朋友,
　　若是近期能与你相会,
　　就让我们抛开哀愁,
　　共同饮上几杯;
　　我向上帝发誓
　　(诺言一定履行),
　　情愿同农村教士
　　为了上帝一起诵经.

　　给巴丘什科夫(一八一四年普希金发表了一首《致巴丘什科夫》的书信诗.一八一五年二月著名诗人康.尼.巴丘什科夫来到彼得堡的皇村学校,结识了普希金.他建议普希金模仿维吉尔(马洛),丢开阿那克里翁(希腊抒情诗人).普希金又写此诗作为答复.)
　　想当年我出生在
　　赫利孔山的山洞里;
　　以阿波罗的名义
　　由提布卢斯(纪元前一世纪的罗马诗人,写有许多哀歌,歌唱爱情与田园生活.)为我洗礼,
　　灵泉希波克林
　　自幼供我畅饮,
　　在春天的玫瑰丛荫
　　我成长为诗人.
　　活泼快乐的牧神
　　对孩子十分欢喜,
　　在嬉笑的金色良辰,
　　赠送我一支芦笛.
　　我自小勤学苦修,
　　日夜不断地吹奏,
　　尽管我韵调不美,
　　缪斯们也不觉乏味.
　　你呀,欢乐的歌者,
　　缪斯们的知己,
　　你希望并鼓励我
　　在荣誉的路上腾飞,
　　向阿那克里翁告别,
　　紧随在马洛后面,
　　拨动我的琴弦
　　去歌唱战场的血宴.
　　福玻斯赐我不多:
　　爱好,却力不从心;
　　我在异乡的天空下高歌,
　　远离了家祖的护神,
　　我怕高飞并非偶然,
　　怎能追随伊卡洛斯(据希腊神话,伊卡洛斯和他的父亲被关在克里特岛的迷宫里.二人身上装着羽毛和蜡制的双翼逃出克里特岛.由于忘记父亲的嘱咐,飞近太阳,蜡翼融化,堕海而死.)的果敢;
　　我要走自己的路:
　　正所谓"人各有志"(这是茹科夫斯基致巴丘什科夫函中的话.).

　　厄尔巴岛上的拿破仑(拿破仑于一八一四年被联盟军击溃之后,被监禁在厄尔巴岛,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六日逃出该岛,三月一日胜利返回法国,不久军队投靠了他.三月二十日路易十八仓皇逃出巴黎.普希金听到此消息,创作了这首诗.)
　　深海中留着晚霞的余光,
　　昏暗的厄尔巴岛笼罩着寂静,
　　云层中雾霭蒙蒙的月亮
　　正悄悄地滑行;
　　一片昏暗模糊不清的穹苍
　　在西方和蓝色的海水交融,
　　黑夜里一座荒凉的礁石上
　　独坐着拿破仑.
　　这魔王淤积着阴沉的思想,
　　想为欧洲制造新的枷锁,
　　他凶狠地遥望着大海的远方,
　　狠狠地轻声说:
　　"我周围都沉入死寂的梦乡,
　　澎湃的狂涛平息在浓雾之中,
　　海上看不见一只破旧的帆篷,
　　也没有饥饿的野兽在坟前号丧......
　　只有一个孤独的我心事重重......
　　噢,我的忠顺听命的波浪,
　　你就要舵下飞沫,让我渡海,
　　唤醒沉睡着的静静的海洋?......
　　让厄尔巴之夜汹涌起来,
　　让月亮在乌黑的云中躲藏!
　　无畏的大军正在把我等候,
　　他们已经集合,整队待发,
　　世界已套上枷锁,向我俯首,
　　我将通过这黑色深渊到达,
　　让死亡的风暴重新怒吼!
　　烧起战火!在高卢雄鹰之后
　　紧跟我们持剑的胜利之神,
　　众山谷中将血流成河,
　　我将轰倒各王朝的宝座,
　　粉碎欧罗巴神奇的盾.
　　但我周围已沉入死寂的梦乡,
　　澎湃的狂涛平息在浓雾之中,
　　海上看不见一只破旧的帆篷,
　　也没有饥饿的野兽在坟前号丧......
　　只有一个孤独的我心事重重......
　　幸福啊!你这残酷的诱惑者,
　　风暴中你原是我的秘密的守护神,
    是你从孩提时候起抚育了我,
    如今如同美梦,不见了踪影!
    曾几何时,通过隐秘的道路
    你将我引向皇帝的宝座,
    用你那只果敢大胆的手
    举起桂冠覆盖了我的前额!
    曾几何时,人民怯怯懦懦,
    战战兢兢地把自由奉献给我,
    把尊严的旗帜向下低垂;
    我周围烟火笼罩.炮声如雷,
    荣誉闪着光芒展开翅膀,
    在我头上盘旋,将我遮挡......
　　然而,严酷的乌云罩在莫斯科上空,
    复仇的雷声隆隆!......
　　北国年轻的沙皇啊,你发动了军队,
　　灭亡之神从此把血染的大旗追随,
　　一个强有力者紧跟着倾覆,
　　上天重又欢欣,人间复归和睦,
    而留给我的是耻辱和牢监!
    我的铮铮作响的盾被击破,
    头盔不再在战场上闪现,
    宝剑在河边谷田里被人忘却,
    在雾中失去了光泽.
　　周围是那样地寂静,深夜中
　　像是幻觉传来死神的哀鸣.
　　明晃晃的战刀的铿锵声
　　和阵亡者的凄厉的呻吟......
　　贪婪的听觉只听到海水在泼溅,
　　没有听惯了的喊杀声,
　　嗜血的敌意停止喧腾,
　　复仇的火焰不再复燃.
　　然而快了!注定的时刻即将来临!
　　藏着威严的宝座的大船乘风破浪;
　　周围夜色更加深沉,
　　死亡的目光忽现忽隐,
　　面色苍白的叛乱之神坐在甲板上.
　　战栗吧,高卢!欧洲!复仇啊,复仇!
　　哭吧!你的灾星升起,一切都将死亡,
　　到那时,当全世界变成废墟之后,
　　我就在坟墓上称王!"
　　不作声了.苍天上弥漫着暗影,
　　月亮丢下了远方遮身的云层,
　　颤巍巍地把微弱的光洒向西边;
　　晨星在海洋的东方闪闪戏耍,
　　在厄尔巴岛险峻的巉岩下
　　雾霭中露出一只急驰的大船.
　　啊,强盗,高卢还要把你接纳,
　　合法的帝王心惊胆战地逃走.
　　然而,你不见,黑暗遮住泛红的晚霞?
　　你的白昼已到了尽头.
　　无底的苍海上笼罩着一片寂静,
　　苍穹变得阴森,暴风雨在乌云中聚集,
　　万物沉默......颤抖吧!死神就在你头顶,
　　你的厄运尚在隐蔽!

　　梦　幻　者(普希金采用了茹科夫斯基的《俄国军营中的歌手》一诗的形式,有意在内容上和它形成对照,作为对该诗的一个答复.普希金表示自己是一个温煦的梦幻者,无意追求战场上的荣誉.)    月儿在天空悄悄滑行,
　　丘陵上夜色一片朦胧,
　　向着水面降下了寂静,
　　从谷壑里吹来了微风;
　　在幽暗的丛林的荒地,
　　春天的歌者默默无声,
　　牧群在田野里鼾睡,
　　午夜飞逝着那么安静;
　　安适宜人的小房间
    笼罩着深夜的暗影,
　　壁炉中的余火奄奄,
　　残烛也已经燃尽;
　　在朴素的神龛间
　　供奉着家神的圣像,
　　在泥塑的神像前
　　一盏神灯发着微光.
　　用手支托着头颅,
　　我依靠在孤榻上,
　　头脑里恍恍惚惚
　　沉湎于甜蜜的遐想;
　　在神秘的夜幕中,
　　借着淡淡的月光,
　　生着双翼的幻梦
　　成群结队敏捷地飞降.
　　悠扬而低低的歌声,
　　在金色琴弦上轻轻回荡,
　　在这幽暗的静谧中,
　　少年幻想者在歌唱;
　　他满怀深沉的烦恼
　　和默默无言的灵感,
　　手指在飞速地弹跳,
　　拨弄着知音的琴弦.
　　幸运者无须乞求上帝,
　　让幸福光临他的陋室!
　　他不受暴风雨的侵袭,
　　宙斯是他忠实的卫士;
　　在那慵懒的寂静中,
　　他甜美的睡意正浓,
　　响彻云霄的军号声
　　也休想把他唤醒.
　　荣誉之神将盾牌敲得铮铮响,
　　威武的姿态气度不凡,
　　她挥动染着鲜血的手掌,
　　从远处向我频频召唤;
　　任凭军旗迎风猎猎飘扬,
　　人们厮杀在浴血的战场,
　　唯有宁静使我十分欢畅,
　　决不为追求荣誉而奔忙.
　　我平静地避居荒野深处,
　　与世无争地苦度光阴,
　　上帝赐我以诗人天赋,
　　赠我一把无价的竖琴.
　　真诚的缪斯陪伴着我:
　　女神啊,我赞颂你!
　　这荒凉的原野和茅舍
　　因你的莅临无比美丽.
　　金色日子的曙光初现,
　　你就庇护了歌者,
　　用娇嫩的桃金娘花冠
　　覆盖了他的前额.
　　你放射着天庭的光芒
　　飞进朴素的小屋里,
　　俯身在孩子的摇篮上
　　轻轻地屏住呼吸.
　　作为我青春的旅伴,
　　愿你随我直到墓旁!
　　展开羽翼,带着梦幻
　　在我头顶之上飞翔;
　　把阴沉的痛楚驱逐,
　　俘获我吧......用你的幻象,
　　透过那层层迷雾,
　　为生活指出明媚的远方!
　　我临终的时刻将很宁静,
　　善良的死神来访,
　　轻叩我的门扉,细语声声:
　　"是时候了,快去冥乡!"
　　宛如冬天傍晚的甜美的梦
　　进入那和平安乐之邦,
　　罂粟花冠戴在头顶,
　　俯身扶着慵懒的手杖......

　　我的遗嘱.给朋友们　
    我要在明天死亡,
　　像快乐的幽灵飞翔,
　　飞到静静的冥河岸上,
　　飞入神秘的极乐之乡......
　　永别了,生活的喜悦.
　　爱情的快乐.种种诱惑!
　　我的朋友们,走近些,
　　走近些,崇敬和情热!
　　请你们明天拉起长队,
　　端起你们欢乐的酒杯,
　　走向昏暗的沉睡的湖旁;
　　我们以往谈笑的地方.
　　把塞默勒欢乐的儿子(希腊神话中大地女神塞默勒和宙斯的儿子,酒神狄俄尼索斯.)
　　和我们竖琴的知己,
　　主宰神和凡人的厄洛斯,
　　也请来参加最后的宴席.
　　让喜神摇晃着小铃铛
　　跑到这儿来逗逗趣,
　　让酒杯中的泡沫飞漾,
　　让我们开心地欢娱.
　　让敬爱的成群的缪斯
　　嬉笑着飞降到这里;
　　敬献她们第一杯琼汁.
　　我们珍视神圣的友谊;
　　友谊酒杯捧在诗人手中
　　觥筹交错,满怀豪兴;
　　直到东方启明高悬,
　　晨曦微露,霞光出现,
　　最后一次把我的芦笛,
　　这甜美的幻想的歌女,
　　紧抱在我激情的怀里,
　　最后一次疲惫温柔地
　　把友人和永恒全都忘记;
　　最后一次在雪白的胸怀
　　饱尝少年岁月的愉快!
　　当旭日升起在东方,
　　放射它绚丽的金光,
　　枝叶挂满露珠的白杨
　　在幽暗中也被霞光照亮.
　　请把阿那克里翁的硕果摆上;
　　他曾经是我的师长;
　　于是我通过一条小径
　　走向寂寞的冥河岸旁......
　　原谅我吧,亲爱的朋友,
　　再见,请伸出你的手!
　　请你向我,向我许诺,
　　在我赶路黄泉.永别之后,
　　一定实现我的嘱托.
　　来吧,亲爱的诗人(指普希金的好友安.安.杰尔维格.),
　　你歌颂了杰米拉(诗人假设的女友的名字.)和酒神,
　　特向你馈赠我的疏懒和竖琴;
　　缪斯将盘旋在你的头顶,
　　你不会忘却我们的友情!
　　啊,普欣,轻浮的哲人!
　　请接受我一杯琼浆
　　和花环......凋落的桃金娘!
　　我曾在罂粟和百合花上
　　度过了慵懒幸福的时光;
　　朋友们!我把这美好的回想
　　留给你们,再献出诚心;
　　呵,朋友!我要献给遗忘
　　我的诗歌和最后的长叹,当真!
　　我应该邀请你们
　　来参加我的肃穆的葬礼,
　　欢乐......孤独者的友人,
　　会把请柬分送到你们手里......
　　你们都戴起花冠,手拉手,
　　嬉笑着到来,在此聚首;
　　诗人将在这儿诗山小林里消失,
　　你们巧手的雕刻师
　　将在他的棺椁上刻上几个字:
　　"阿波罗和愉悦的儿子,
　　少年哲人在这里安息."

　　玫　　瑰
　　我们的玫瑰(按古诗传统,玫瑰象征爱情,百合花象征坚贞.)在哪里,
　　我的朋友们?
　　这朝霞的孩子,
　　这玫瑰已经凋零.
　　不要说:
　　青春如此蹉跎!
　　不要说:
　　如此人生欢乐!
　　快告诉我的玫瑰,
　　我为她多么惋惜,
　　也请顺便告诉我,
　　哪里盛开着百合.

　　我的墓志铭
　　
　　这儿埋葬着普希金;他和年轻的缪斯,
　　和爱神结伴,慵懒地度过欢快的一生,
　　他没做过什么善事,然而凭良心起誓,
    谢天谢地,他却是一个好人.
　　＊　　＊　　＊
　　"是的,我曾经享受过,也曾感到幸福......"(普希金的同学亚.帕.巴库宁的姐姐叶.帕.巴库宁娜(1795—1869),常来到皇村学校探望她的兄弟,成为普希金.普欣和马利诺夫斯基等所爱慕的人.诗人日记里的这首诗即因此而写.)
　　我曾醉心于恬静的安乐,雀跃的欢呼......
　　这欢快的时日现在何处?
　　它转瞬即逝,如同梦幻,
　　享受的喜悦也一去不返,
　　我重又寂寞.忧郁,周围一片黑暗!......"致马.安.杰尔维格男爵小姐"
　　致马.安.杰尔维格男爵小姐(马利亚.安东诺夫娜.杰尔维格,普希金的朋友,诗人杰尔维格之妹.)
　　
　　您才八岁,而我已经十七,
　　我也曾度过八岁的良辰;
　　但岁月已逝.不知为何上帝
　　赐我厄运,竟让我成为诗人.
　　时光不复返,一切皆成往事,
　　我人已老,但从不信口雌黄:
　　相信我,我们得救只靠信仰.
　　请听我说,您像阿摩尔一样完美,
　　生着同小爱神一样稚气的面庞,
　　长到我这年龄,您将成为维纳斯.
    倘若至高无上的宙斯
　　还让我侥幸地留在人世,
　　我说话也还娓娓动听,
　　男爵小姐,我必向您奉送
　　具有拉丁风格的赞美诗.
　　其中虽少许真诚的赞颂,
　　也不加任何精雕的文饰,
　　但却充满真挚的友情.
　　我要说:"为了您的眼睛,
　　噢,男爵小姐,在舞会期间,
　　当人人向您目送艳羡,
　　为答酬我往日献诗之情,
　　您能否回眸望我一眼?"
　　待到有一天阿摩尔和许门(希腊神话中的婚姻之神.)
　　祝贺我优美标致的马利亚
　　成为年轻美貌的夫人,
　　不知我面临苍老的年华,
　　能否用诗来贺您的新婚?

　　冯维辛的幽灵(这首诗普希金生前未发表.保存在普希金亲自改过的学校的抄本里.)
    在凄凉的冥河后的天国里,
　　密林中睡着阿波罗的娇子,
　　这创造者一边打着呵欠,
　　一边想到阳间看看人世.
　　他就是戴着桂冠的杰尼斯,
　　这位讽刺作家谁人不知,
　　俄罗斯全国闻名的乐天派,
　　怕他.被他鞭笞的只有蠢才.
　　他对阴间的统治者说:
　　"请允许我暂时离开天国,
　　阴森的弗列赫同(古希腊神话中流经冥府周围的火河.)使我厌烦,
　　我很想到人间再去看看."
　　普路同(罗马神话中的冥王,希腊神话称哈得斯.)恩准:"你可以前往!"
　　于是他看到在自己的前方:
　　恍惚飘来一只载满人的大船,
　　皱着眉的卡隆(神话中冥河上的艄工.)在那里荡桨.
　　手持通行证,等木船靠了岸,
　　就把这位英雄接到了空船上.
　　他就是这样看到了我们.
　　欢迎啊,欢迎您光临,诗人!
　　这个幽灵来到了俄罗斯,
　　他希望看到一些新鲜事,
　　但世界没有任何变异,
　　一切都还在循规蹈矩;
　　人们照样假仁假义,
　　还唱着原来唱的小曲,
　　造谣者仍然得到信任,
　　和当年一样,都在混事;
　　百万大钞跳入私橱,
　　国家的公款谁都贪污,
　　一些人欢乐,一些人在哭,
　　巫医在使人的肉体受苦,
　　高僧们睡大觉,享清福.
　　达官显贵是有名的恶徒,
　　他们欢笑着往高脚杯斟酒,
　　无暇理睬无辜者的控诉,
　　枢密院里整宿整宿地赌钱,
　　累了,就在红呢绒上一摊.
　　多少个无赖汉,多少个胆小鬼,
　　多少个追逐卢布的库普律斯(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的又一名(因塞浦路斯岛而得名).),
　　多少个愚蠢透顶的将军,
　　多少个老朽的追女人的恶棍.
　　"呵!上帝呀,上帝!"杰尼斯不禁感叹,
　　"还是千篇一律,还是当年的愚顽.
　　前庭的严酷的德莫斯芬(古希腊雅典有名的政治活动家.此处指仆人彼得鲁什卡.),
　　演说家彼得鲁什卡,你说得准:
　　世界是个玩具,微不足道,
　　而这个玩具永世不变分毫.
　　不过我那些帕耳那索斯的帮凶,
　　那伙诗人兄弟和同道,
　　年轻的美惠三女神的子孙,
　　我很想见他们,同他们聊聊."
　　诸神年轻的使者爱尔糜(即赫耳墨斯(又名墨丘利),在希腊神话中是诸神的信使,亡灵的接引神,他足登飞行鞋,头戴带翅膀的盔形帽.),
　　歪戴着插着翅膀的帽子,
　　离开了天堂明亮的前庭,
　　箭也似地倏地飞到了这里.
　　"走吧!"爱尔糜对诗人讲,
　　"太阳神让我作你的向导.
　　陪同你到人间走一趟,
　　天亮前我们还来得及赶到,
　　去见你的那些俄罗斯同行.
　　有些我们可用细柳条给奖,
　　给另一些把月桂花环戴上."
　　两人旋风似地飞起,夜色茫茫.
　　白昼已悄悄隐藏其身影,
　　阴沉的黑暗也越来越浓,
　　从傍晚渐渐地到了深夜,
　　射到窗里的月光朦朦胧胧.
　　除了诗人,所有的生命
　　都正在做着甜蜜的梦.
　　爱尔糜和那快乐的幽灵,
　　飞进了一座高屋的顶层;
　　克罗波夫(指安德列.弗罗洛维奇.克罗波托夫(1780—1821),文才不高的作家,一八一五上半年出版的《杰莫克利特》杂志的发行者.)房里十分寂静,
　　他拿着笔,守着白纸.墨水瓶.
　　坐着他那三条腿的破椅,
　　在桌旁正聚精会神地沉思,
　　用粗野的文体,夸大的事实
　　把我们人间的悲欢离合
　　创作成许多散文和诗.
　　"他是谁呢?""在《杰莫克利特》杂志社!
　　他是个极可笑的出版者,
　　他不渴望诗人的荣誉,
　　只求有时能醉酒片刻.
　　他的诗读起来使人困惑,
　　散文呢?唉!对人简直是折磨.
　　老兄,讥笑他确实也是罪过,
　　对这可怜虫,真算无可奈何!
　　还不如离开这顶间居所,
　　抓紧时刻,飞向远处,
　　去找俄国著名的诗人如何?"
　　"好吧,爱尔糜,我们飞走."
　　说着话两人即刻行动,
　　飞到赫沃斯托夫(赫沃斯托夫也是个具有写作癖好的拙劣诗人.)家只用了两分钟,
　　轻飘飘直接降落在书房里,
　　我们善良的诗人还不曾入梦.
　　他正在为某事苦苦吟诵,
　　念念有词,像殉教徒背圣经,
　　写上,划掉,再写上,汗流浃背,
　　只是为了给人家提供笑柄.
　　他坐在那里,牙咬着笔杆,
　　安娜绶带(一种奖给贵族的勋章.)上撒满了香烟,
　　墨水汁甩的到处都是,
　　鼻中的哼哧声连连不断.
　　"呀!谁来了?在这半夜深更?
　　我是在发狂,还是作梦!
　　我眼前是你吗?冯维辛!
　　你......可不是他!上帝啊,我的神明!"
　　"是的,确实是我,快瞅瞅!
　　阴间的冥王对我很优厚,
　　允许我同一位可敬的名人
　　暂时到人间来各处走走.
　　赫沃斯托夫,我的老朋友!
　　告诉我,你日子过得怎样?
　　身体可好?生活如意否?"
　　赫沃斯托夫皱起眉头说道:
　　"可叹!我这不幸的文豪
　　现在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我就直言吧,不对你饶舌:
　　怀着帕耳那索斯诗人的骄傲
　　我恨不得即刻就去上吊.
　　我敢发誓,我这诗人本来绝好,
　　不论写或唱,我都能样样合调.
　　报纸上夸奖我的天才,
　　《阿斯巴兹》(由赫沃斯托夫出资,由波.米.费奥多罗夫于一八一五年出版的杂志.这杂志的第四期刊载了《对赫沃斯托夫男爵的诗词分析》一文,赞扬他的诗.)崇拜我的高超.
　　但诗人中我仍是最末一个,
　　谁都骂我,不论老或少,
　　谁都不肯读我的诗稿,
　　无论走到哪里,到处向我吹口哨,
　　最次的杂志记者也仇视我,
　　连小孩见了我也哈哈大笑.
　　只有阿纳斯塔谢维奇(瓦西里.戈里果里耶维奇.阿纳斯塔谢维奇(1775—1845),编纂者和杂志编者,在他出版的《蜂巢》杂志上(1811—1812)经常发表肯定赫沃斯托夫诗歌的文章.)一个人
　　肯读我的作品,比忠实教子还亲.
　　他写散文,使人们确信
　　我们的后代要用桂冠
　　表示对我的偶像的崇敬.
　　此外再没有人考虑这一点,
　　但我却要坚持己见,
　　重新让我的理发师
　　用赫沃斯托夫卖钱的长诗
　　把我头上残留的一点
　　已苍白的头发再理一番,
　　理成弯曲的花样发卷.
　　我要做大无畏的英雄,
　　在写作中结束自己的一生,
　　到地狱里我也要写诗,
　　为魔鬼把福音和箴言歌颂."
　　杰尼斯听了这话把肩一耸;
　　上帝的信使也笑出了声,
　　动了翅膀,息了蜡烛,
　　和冯维辛一同消失在黑暗中.
　　赫沃斯托夫并不觉得离奇,
　　平静地把蜡烛重新点起,
　　叹了口气,打了个呵欠,
　　继续干他中断了的工作,
　　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翌日晨就写出了一首长诗,
　　全市的人读了莫不打瞌睡.
　　经过对赫沃斯托夫恭敬的访问,
　　创造了普罗斯塔科娃(冯维辛作品《纨少年》中的人物.)的冯维辛
　　在大小各不相同的城镇,
　　一连三夜在昏暗的顶间
　　惊动了俄国许多作诗的人.
　　莫耳甫斯(希腊神话中的睡梦之神.)值得夸耀的诗人
　　沙尔内公爵(即彼得.伊凡诺维奇.沙里科夫(1767—1852),他写了些多愁善感的作品.还在《阿尔扎马斯》时期普希金和他一派的诗人就曾讽刺过他的诗.他还是官方报纸《莫斯科机关报》的编辑.他追随卡拉姆津派在自己的作品中没必要地混杂些法语.)在自己的小树林
　　在那小巧的记录本里,
　　描着花朵.枝叶和浮萍,
　　他用叹息吹动着绿叶,
　　并用温情的泪把它们滋润.
　　当这卓越的幽灵出现,
　　并向这位迷恋者走近,
　　赶紧拉住情人的衣襟,
　　噢,太可怕了!他顿时被吓昏.
　　还有你,一派斯拉夫俄国人的傲慢,
　　"无动词大家"(指希林斯基—希赫玛托夫公爵,他在诗中回避动词韵,著有长诗《彼得颂》.)的臭名到处传开,
　　好像是希什科夫看你一眼,
　　就吓得你面色如此苍白.
　　《彼得颂》从你的手中摔下,
　　奇怪的眼神木木呆呆.
　　还有你,被神父养大成人,
　　教堂职员教你朗诵圣经,
　　批评家却最厌恶的老头!(指希什科夫.)
　　你见过这面容威严的幽魂.
　　你那天真烂漫的女友(指安娜.彼得洛夫娜.布尼娜(1774—1828),她一生未婚,是"俄罗斯语言爱好者座谈会"名誉会员,为希什科夫所赏识.)
　　早已是退了色的歌手,
　　彼得堡谣言家们的女神
　　跪在他的面前,浑身发抖,
　　还有那热衷月刊的蠢才(指波.米.费奥多罗夫,他在自己发行的《阿斯巴兹文库》上发表他自己"惹人伤感的"诗.)
　　无耻地月月发刊叫卖,
　　专登文理不通黄口孺子的文章,
　　还有老卖俏女私房的记载!
　　严厉的幽灵突然亮相,
　　丘必特也救不了这个小孩,
　　出于对缪斯的真诚热爱,
　　冯维辛对他铁面无情.
　　扯着耳朵把他教训了一顿,
　　冯维辛那双大手实在厉害.
　　"够了!"他说,"我实在不想
　　和劣等诗人白费时光;
　　无聊使得我呵欠不断,
　　我甚至情愿再次去死亡.
　　可是叶卡捷琳娜的诗人(指杰尔查文,他著有《费丽察》一诗歌颂叶卡捷琳娜二世.)在何处?"
　　"他还在涅瓦河畔吟诗作赋."
　　"这样说来,他还不曾看见
　　斯提克斯(神话中的冥河.)的河谷?""呜呼!"
　　"呜呼?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北方月桂已经开败,杰尼斯,
　　诗人的热情已经冷却,
　　春天过去了,夏季也已消逝,
　　当你亲眼见到他,自然便知.
　　为拜访白发诗人,咱们马上飞起,
　　听老头说什么,花上一小时."
　　他们飞到那儿,只三个瞬息.
　　在收拾得漂亮的堂屋里,
　　看到了歌颂费丽察的诗人.
　　德高望重的老人也认出了他们.
　　冯维辛立刻讲述了自己
　　在阴间一切奇异的经历.
　　"那么你来这里是以阴魂的面目?"
　　杰尔查文说,"我很满意,
　　请接受我对你的祝福.
　　去,小猫!......坐下吧,长眠的兄弟!
　　啊,多么平静的天气!
　　正好,有一首极好的诗文,
　　你听听,兄弟."于是这老人
　　咳嗽几声,把假发了,
　　开始诵读起他的作品.
　　这分明是带韵的圣经,
　　是所有诵诗中的上乘.
　　一对没有形体的幽灵
　　疑疑惑惑地目视着下方,
　　低垂着头,静听并欣赏:
　　"打开了神圣的奥秘的大门......(这里几行是普希金据杰尔查文长诗《1812年把法寇逐出祖国颂》中几行改写而成.)
　　从深渊中走出明亮之星(即魔鬼,撒旦.),
　　谦逊,但又能横扫乾坤.
　　拿破仑!拿破仑!拿破仑!
　　巴黎,以及新的巴比伦,
　　温顺的祭祀用白毛羔羊,
　　气势汹汹,像野蛮的歌革(据圣经:玛各地方的国王,背叛神遭到惩罚.)
　　倒下去,像撒旦纳伊勒的灵魂,
　　魔王的气焰已经不再嚣张!......
　　荣耀归于上帝,我们的神!......"
　　"哎呀!"讽刺诗人叫了一声,
　　"哪有比这更好的诗文?
　　恐怕已故的鲍波罗夫(谢.谢.鲍波罗夫(1760—1810),俄国诗人,神秘主义者.)先生
　　也难理解这种诗文的内容.
　　你怎么了,杰尔查文,
　　你的命运也和牛顿(伊萨克.牛顿(1643—1727),英国伟大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晚年突然迷信起宗教,着手研究启示录.)相同,
　　你是光明,你是黑暗,你是上帝,你是蠕虫......(杰尔查文著名颂诗《上帝》略加改动的引文.)
　　走吧,爱尔糜,真叫人心痛,
　　走吧,我很难控制,简直要发疯."
　　转眼间他们飞离客厅.
　　冯维辛对他的同路人讲:
　　"这种现象多么异常!"
　　爱尔糜微笑着回答说:
　　"不要枉自惊奇疑惑.
　　光荣的罗蒙诺索夫很久前
　　在品都斯就遗憾地发现,
　　大群俄国人中一个秃头鞑靼
　　因响亮的诗歌把美名轰传.
　　赫尔莫哥雷(赫尔莫哥雷(俄国山名)的品达(古希腊抒情诗人),指罗蒙诺索夫.)的品达很气恼,
　　他暗暗燃起嫉妒的火焰.
　　太阳神听到了他的抱怨,
　　想安慰他,使他心宽,
　　于是我的杰尔查文磕磕绊绊,
　　把启示录改写成诗篇.
　　杰尼斯,他的荣誉永世不变,
　　但又何必活得那么久远?"
　　蹩脚诗人害怕的死者
　　郑重地对爱尔糜说:
　　"该回家了,离开这俄罗斯吧!
　　我已疲倦于徘徊和跋涉."
　　但在拍打着的风车附近,
　　在晦暗浓密的小丛林,
　　在哗哗响着的河边,
　　普通的窝棚藏在树荫.
　　通向院门的小路曲曲弯弯,
　　苍老的槭树向窗口弯腰,
　　爱之神站在门口的鹰炮台前,
　　一边向人示威(法国雕塑家埃.莫.福利科涅(1716—1791)雕塑的爱神像,一只手伸出来在指点人.),一边微笑.
　　"这里住的肯定是诗人,进去吧!"
　　这幽灵高高兴兴地讲.
　　进去后,又是怎样个景象?
　　歌颂家神的年轻诗人
　　舒舒服服地仰卧在床上,
　　蔷薇花冠戴在他的头上,
　　一床锦被半遮着身体,
　　美丽的莉拉伴在他身旁.
　　美酒染红了他的脸庞,
　　甜言蜜语还在梦中絮絮地讲,
　　冯维辛惊奇地望着他.
　　他是谁?那么熟悉的模样;
　　难道是无与伦比的巴尔尼?
　　或是克莱斯特(克莱斯特(1715—1759),德国诗人,悲歌.哀诗和田园诗的作者.)?或是阿那克里翁自己?
　　"不亚于他们,"爱尔糜讲.
　　"埃拉托.美惠三女神.阿摩尔们
　　用香桃木为他加冕,
　　福玻斯则赐他以金芦笛
　　作为这宠儿荣誉的嘉奖.
　　但他被懒惰成性所搅扰,
　　整日饮酒,欢乐,睡大觉,
　　和年轻的莉拉互送温情,
　　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诗人."
　　"那么我来唤醒这浪子!"
　　冯维辛说的时候很生气.
　　幔帐眨眼功夫拉了开来,
　　诗人听到了严肃的申斥,
　　醒来了,鹅绒滚的满身都是,
　　懒懒地伸了伸两只手臂,
　　懵懂的眼睛向亮处一瞥,
　　翻了个身,又重新睡去.
　　我们的英雄可怎么办?
　　垂头丧气地回去长眠,
　　只管自言自语地唠叨.
　　我听说,他感到非常遗憾.
　　他毫不留情地骂俄国人,
　　而且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如果赫沃斯托夫非常勤劳,
　　而巴丘什科夫安然睡大觉,
　　那我们的诗才就不能发挥,
　　任何事情都不会办好.""阿那克里翁之墓"
　　阿那克里翁之墓
　　周围是神秘的寂静;
　　山冈上暮霭朦胧;
　　穿过透明的云层,
　　一弯新月浮游在苍穹.
　　我看见,坟墓上一只竖琴
　　在深情的静谧中入梦;
　　僵死的琴弦偶尔颤动,
　　发出一阵悲怆之音,
　　就像亲切的慵懒之声.
　　我看见,一只鸽停在琴上,
　　玫瑰丛中摆着酒杯和花环......
　　情欲的哲人在此安葬,
　　朋友们,他已经长眠.
　　请看:这一块斑岩,
　　刻刀复活了他的形象!
　　在这里他对着镜子感叹:
　　"我老了,我已白发苍苍,
　　请允许我尽情地寻欢,
　　唉,生命不是永恒的奖赏!"
　　于是他双手抚琴,
　　紧蹙双眉,面容庄重,
　　原想歌颂战争之神,
　　却只唱出了人间的爱情.
　　此刻他想向大自然
　　还清最后一笔欠债:
　　老人跳起轮舞,旋回蹁跹,
　　多想喝酒,口渴难挨.
　　围着满头白发的情人,
　　少女们在舞蹈.在歌咏,
　　他从短暂难得的光阴
　　盗取了少许的几分钟.
　　之后,卡里忒斯(即美惠三女神.)和缪斯
　　把宠爱者送回坟墓里,
　　常春藤和玫瑰交织的游戏
　　也随他在坟墓中消失......
　　他去了,像享乐的快感,
　　像爱情的快慰的梦.
　　世人啊,生命本是虚幻:
　　快抓住幸福的良辰;
　　要常常把酒杯斟满,
　　尽情享乐,莫错过时机;
　　要奔放情欲,游戏人间,
　　捧着美酒去安息!

　　致一位画家(这首诗是仿阿那克里翁和学他的罗蒙诺索夫写给美术大师伊利切夫斯基的一首诗,请他为巴库宁娜画像.普希金皇村学校的同学科尔萨科夫为这首诗谱了曲,并在皇村学校流传.这只歌赠给了巴库宁娜.)
　　美惠三女神和灵感之子,
　　趁你满怀火一样的激情,
　　请用你巧夺天工的画笔
　　为我绘制我的心上人;
　　天女纯真无疵的美貌,
　　甜蜜的有所希冀的神情,
　　无比美妙的惬意的微笑,
　　加上美丽超凡的眼睛.
　　让维纳斯的丝带缠绕
　　她那如同赫柏(希腊神话中的青春女神,即罗马神话中的朱文塔斯,在奥林匹斯山侍候诸神,为他们斟酒.)的柳腰,
　　用阿利班(即弗兰切斯科.阿利巴尼(1578—1660),十九世纪初流行于俄国的意大利学院派画家.)的妙笔细雕
　　我那公主的含蓄的娇娆.
　　透明的薄纱的轻波细浪
　　披在她的起伏的胸上,
　　好让她轻轻地呼吸,
　　还可以暗暗地叹息.
　　请画出渴望爱情的娇羞.
　　我将为我所倾慕的少女
　　以幸福的恋人的手
　　在下面签上我的名字.
　　......以上韩志洁译"致瓦.里.普希金函摘抄"1816
　　致瓦.里.普希金函摘抄
    基督复活了,福玻斯哺育的人子!
　　但愿依靠上帝的仁慈,
　　理性能够在俄国重生,
　　不知何故,它仿佛业已消失.
　　但愿上帝能赐福人间,
　　使普天下都享有和平与安宁,
　　让那些可敬的科学院院士
　　都从他们的梦中苏醒;
　　在我们这个罪恶的时代,
　　使我们祖先的美德复活;
　　为了使希赫马托夫们难堪,
　　但愿诞生新的布瓦洛(布瓦洛(1636—1711),法国诗人,文学理论家.)......
　　分裂活动和愚昧的目击者;
　　和他一起会有更多的黄金,
　　会有更多的白银等等("等等"二字原为拉丁文:et　caetera.).
　　但是,上帝施恩,不要让
　　已经死去的散文和诗复活,
　　不要使人们重新记起
　　那已故的鲍波罗夫先生,
　　他值得文丐为他唱赞歌,
　　还有尼科廖夫,那位已故的诗人,
　　还有不安的赫沃斯托夫伯爵,
　　和一切当今世界上的骚客,
　　他们写得那么不可捉摸,
　　就是说,写得既冷漠,又晦涩,
　　真是不知羞耻,真是罪过!

　　梦(这大概是诗人构思中的长诗《无害的慵倦》的片断.)
　　(片　　断)
    任诗人虔诚地焚香祝颂
　　百般祈求幸福和评论.
　　我惧怕上流社会,我暗淡的一生
　　像一条荒凉的小路,默默无闻.
　　任歌手们用雷鸣般的颂歌,
　　去歌唱半人半神们的永生,
　　我的歌声低缓,不要用响亮的琴音
　　打破我幽居之地的安宁.
　　让奥维德(奥维德.纳索早期主要写爱情诗.)们去歌唱爱情,　　阿佛洛狄忒(希腊神话中的爱与美的女神,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不让我心儿平静,
　　阿摩尔没为我编结幸福光阴:
　　我歌唱梦,这莫耳甫斯的无价馈赠,
　　我要教会你们怎样在静谧中
　　安睡在舒适的沉酣的梦中.
　　啊,慵倦,来吧!来到我的荒凉住地.
　　凉爽和安静在召唤着你;
　　我只把你当作我的女神;
　　诸事齐备,静候年轻的客人.
　　这里静悄悄;令人生厌的噪音
　　已被隔在门外,透明的窗帘
　　垂挂在居室明亮的窗子上,
　　就连那光线晦暗的壁龛上面,
　　也仿佛有朦胧的日光悄然留连.
　　这是我的长沙发;请枉驾我的和平住居;
　　你是女王,如今我是被你俘虏的人.
　　你要手把手地教我,一切都属于你:
　　色彩.画笔和我的竖琴.
　　而你们,我迷人的缪斯的朋友们,
　　爱的枷锁被你们遗忘,
　　你们抛开了对人世的统治,
　　自然喜欢那平静的梦乡.
　　智者啊!你们会感到惊奇,
　　正是为了你们,我将用诗的花朵
　　去环绕莫耳甫斯的宝座,
　　正是为了你们,我将歌颂这种快乐.
　　请你们宽容地微笑着,
　　听取我的诗,我的享乐之歌.
　　在大自然注定的安逸时刻,
　　每当夜深,万籁俱寂,
　　你是否愿意丢开一切,
　　沉醉在快活的嬉戏的幻想里?
　　赶快到平静的村舍去吧,
　　去过那幽闲的无忧无虑的生活,
　　那里就是天堂;但要抛弃城市,
　　城里懒汉的喧叫总把你们折磨.
　　我同意:在城里可以整日不停
　　携着美女去捕捉欢乐的幽灵;
　　手帕掩口打哈欠,在上流社会露面;
　　夜间,去舞会,在拼花地板上转圈圈,
　　这怎么能比得上梦境的香甜?
　　黑夜降临......我正准备睡眠,
　　一群夜的幽灵诱惑了我,
　　可是你瞧,一辆四轮马车
　　金色的车轮隆隆作响,
　　借着街灯的光,发了疯似地
　　载着傲慢从我的窗前驶过.
　　我刚开始打盹,街上又在颤震......
　　娱乐向着乏味的舞会飞奔......
　　我的天哪!难道人们在这里躺卧,
　　就是为了整夜让失眠折磨?
　　车轮还在震响,而天色业已放晓,
　　我的梦在哪里?在农村岂不更好?
　　那里,小树林的叶片在颤动,
　　草地上流水的神秘的潺潺声,
　　金色的田野和山谷一片宁静......
　　在乡间,一切都陷入困倦的梦境.
　　啊,甜蜜的梦,什么也不能触动!
　　一只雄鸡被黎明唤醒
　　也许会发出刺耳的啼声;
　　要当心:它会惊破你的梦.
　　因此,就让那些母鸡的苏丹们
　　远躲在后宫而自鸣得意吧,
　　或让它们去召唤农民到田间劳动:
　　亲爱的朋友们,我们要去睡啦.
　　远离开京都.马车和雄鸡
　　而能入梦是百倍幸福的人!
　　不要认为在宁静的乡村中生活
　　不花费任何劳动,就能那么开心,
　　平白地享受甜蜜的夜梦.
　　需要什么呢?......先生们,需要活动!
　　慵倦值得赞美,但凡事都有限度.
　　请看:倚枕而卧.白发苍苍的克里特(诗中假设的名字.),
　　虚弱的受尽折磨的风湿病患者,
　　他一辈子都在痛苦地打坐.
　　白天,这个可怜的人气喘吁吁
　　呼哧呼哧地从床边爬上长软椅,
　　整天坐在那里;当夜雾蒙住月光
　　在一片暗黑中四下弥漫之际,
　　克里特便从软长椅爬回床上.
　　这个可怜人将如何度过黑夜?
　　在平静的睡眠中,在愉快的梦境?
　　不!对他来说,梦不是欢乐,而是折磨;
　　莫耳甫斯合上他的痛苦的眼睛
　　不是用罂粟花,而是用沉重的手,
　　阴沉的长夜是一架时钟,
　　在可怜人的面前缓缓移动.
　　我不愿意学我们共同友人贝尔舒(贝尔舒.约瑟夫(1765—1839),法国诗人,诙谐醒世长诗《美食》的作者.),
　　劝你们参加重体力劳动:
　　手扶执拗的犁,享受打猎的乐趣.
　　不,我邀请懒汉来到小树林:
　　亲爱的朋友,这里的清晨多么美好!
　　田野静悄悄,透过橡树林神秘的树叶,
　　青春的日子傲岸.明丽地辉耀!
　　一切都在闪光;小河流水相互追逐,
　　潺潺作声,无言的河岸一片光明.
　　鲜嫩的青草上还闪耀着露珠;
　　金色的湖在瞌睡,水波不兴.
　　我的朋友们!拿起你们的手杖,
　　到森林中去,到谷地里去漫游,
　　哪怕爬上山顶力气全无,
　　夜将以深沉的梦为你补偿.
　　只等那天边罩上了夜影,
　　就请来吧,我们的生活的欢悦,
　　举着斟满酒液的大杯的快乐之神,
　　巴克斯(罗马神话中的酒神,即希腊神话中的狄俄尼索斯.),带着你全体随从来主宰一切.
　　朋友们,要和他们一起适度地宴饮:
　　要把那咝咝冒泡的紫红的葡萄酒
　　满满地.满满地斟上三杯;
　　那位两腮鼓胀的胖子科摩斯(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宴乐之神,少年英俊,童男童女陪伴左右.),
　　请不要前来,不要前来敲门.
　　我喜欢他,只是在午餐的时辰,
　　那时我友好地接受他的礼品;
　　但是,说实话,一到傍晚时分,
　　我更喜欢交往他的那位芳邻.
　　不吃晚餐......这是一条神圣的律法,
　　最珍爱轻松的梦者都遵守它.
　　聪明的慵懒之子啊,你们当心!
　　要警惕安宁那个骗人的鬼影.
　　白天不要睡觉:啊,可悲,可悲的是,
　　你们惯于白日睡上几个小时!
　　你们的安宁是什么?毫无感知.
　　真正的梦早已远离你们,悄然而逝.
　　你们不懂得什么是快乐的幻想;
　　你们的一辈子......无法排遣的惆怅,
　　梦也乏味,醒来也乏味,
　　而时日便在长久的黑暗中流逝.
　　但是,如果在荒野,在瀑布旁,
　　那儿山下,水花腾跃,轰隆作响,
　　一个美妙的梦,疲劳的奖赏,
　　会在涛声中向荒野岸边飞翔,
　　它以雾的幕布蒙住了你的视线,
　　将你拥抱,并用手轻轻一点,
　　把你放在柔软的青苔上覆以轻幔......
　　啊,在喧叫的水声中入睡多么香甜!
　　愿你们的安眠能延续更长时间,
　　幸运儿的享受我该多么艳羡.
　　是否有过这样时刻,在冬天,
　　天色阴沉沉的,暮色渐渐浓重,
　　你独自坐在书房,没有点燃蜡烛:
　　四周一片宁静;不见了白桦的形影;
　　窗上的光线越来越暗淡;
　　顶棚上仿佛走动着一个幽灵,
　　炉火发着青,淡蓝色的烟
　　像一片水气,旋转着从烟囱中飞散;
　　于是莫耳甫斯便挥动无形的魔杖,
　　使一切都沉入魔幻般的黑暗.
　　眼睛模糊了,《康第特》(法国作家伏尔泰的小说《老实人》的音译.)在你的手上.
　　合上了双眼,它突然滑落膝间,
　　你轻叹一声,手往桌上一摊,
　　你的头儿便从肩上垂到胸前,
　　你睡了!头上是和平的屋顶,
　　偶然一梦比许多梦更令人高兴!
　　妙手回春的心灵痛苦的医师,
　　我的朋友莫耳甫斯,我多年的抚慰者!
　　我永远愿意对你有所奉献,
　　你也很早就赐献身者以福泽:
　　我怎能忘却那最幸福的时光,
　　我怎能忘却那美好的安逸的时刻......
　　当我傍晚在角落里隐藏,
　　我总在呼唤你,静静地等待着......
　　我对自己的爱唠叨并不喜欢.
　　但是,我却爱回忆我的童年.
　　唉,我怎能把我的好妈妈(看来这里交织着对乳娘阿琳娜.罗季翁诺夫娜和祖母马.阿.汉尼拔的回忆.)忘在一边,
　　啊,那是多么美妙的神秘的夜晚,
　　她头戴包发帽,身穿老式的衣衫,
　　一面诚心地划十字祝我幸运,
　　一面不停地祈祷要把鬼怪驱散,
　　轻声地讲起死人的故事和波瓦(普希金学生时期曾写过一首戏谑童话长诗《波瓦》(1814),未完成.)的功勋......
　　我蒙头缩在被中,气都不敢喘,
　　我惊惧得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道头和脚是在哪一边.
　　神像下那盏泥制的普通小灯的光亮
　　微微地照出她脸上深深的皱纹,
　　曾祖母的包发帽......是珍贵的古董,
　　加上只剩下两颗牙被拉长了的嘴巴,
　　这一切不由得令人恐怖万分.
　　我战栗着,最后,梦的困倦
　　终于悄悄地爬上了我的眼睛.
　　于是,一群长着翅膀的幻想,
　　一群男精灵,一群女精灵,
　　自蓝天飞降在铺满玫瑰花的床上.
　　用幻术迷惑我,引我入梦乡.
　　我沉迷于许多甜蜜的想象;
　　在密林深处,在穆罗姆(俄国一古城.)的荒原,
　　我遇到了一群大胆的多勃雷尼亚和波尔坎(二者都是俄国壮士歌一类作品中的英雄.).
　　各种幻象在我少年的脑海飞翔......
　　然而,平静的夜晚啊,你一去不复返!
　　而我已步入青年时光......
　　把阿尔班温柔的手伸给我,
　　我尝到了青春的爱的梦想.
　　它究竟在哪里?狂热使它诞生,
　　狂热也把它消灭于那同一瞬间.
　　我醒来;我在夜空中把白天找寻,
　　但是,一切默然;月亮遁入黑暗,
　　我的周遭是深夜的暗影.
　　我的梦消散了!诗坛上的浪荡子,
　　我,在静夜里不和韵脚纠缠,
　　我永远也看不到福玻斯.珀伽索斯.
　　那些年迈的缪斯的古老圣殿.
　　我不是英雄,也不想获得桂冠;
　　我不想出卖温情和安闲,
　　夜间的恶斗并不令我动心,
　　我不是富翁......看门犬的吠声
　　不会惊扰我的愉快的梦;
　　我不是歹徒,不会苦恼惊恐,
　　梦见那些血淋淋的阴魂
　　和那些被杀害的儿童的幽灵;
　　深夜里,那可怕的白脸的恐怖
　　也不会站在我的面前,横眉立目.

　　致茹科夫斯基(这首诗在普希金生前未发表.诗人想用这首诗来表示他所设想的自己诗集的出版情况.在手稿中,署名是"阿尔扎马斯社成员".当时,他还没有被正式接纳加入"阿尔扎马斯社",但诗人自认为是其一员.他曾写了许多诗讽刺那帮无聊的打手,即聚集在希什科夫及其"座谈会"周围的一批作家.)
    诗人,祝福我吧!......对着宁静的诗坛,
　　我激动地俯伏在缪斯们面前:
　　我满怀希望地在危险小径上飞驰,
　　福玻斯为我立命,陪伴我的是诗.
　　我不谙世事,深恐不光荣地栽倒,
　　可是,我又无力抑制我的热烈爱好;
　　我听到的不是严酷的死刑判决:
　　世世代代之奥秘的神圣的法官(指卡拉姆津.),
　　缪斯可爱的宠儿,往昔的忠实卫士,
　　对无聊的妒嫉坚决反对,不可改变,
　　却和蔼可亲地关怀我,将我鼓励;
　　德米特里耶夫也盛赞我的小小天赋;
　　我们爱戴的老人,沙皇选中的歌者,(杰尔查文.)
　　他才华横溢,风度高雅,为人称颂,
　　他也流着泪,手儿颤抖地拥抱了我,
　　并且向我预言了我所未知的幸福.
　　还有你,得天独厚的卓越的诗圣,
　　难道不是你伸出手许我以神圣的友情?
　　我怎能忘记当年我面对你的时候(一八一五年九月十日,茹科夫斯基在皇村学校会见了普希金.这次会面给青年普希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下诗行谈的就是这次会面的情况.),
　　那时我默默地站着,心灵像一股闪电
　　一直飞向你那崇高的心灵,
　　神秘地贴近你的心,燃起欢悦的火焰,......
　　不,不!我决心踏上征途,不畏艰辛,
　　我的心中充满勇敢的信念.
　　你们是不朽的创造者.灵感的哺育者!
　　你们向我指出那朦胧的远方的目标,
　　我怀着大胆的幻想飞向未知的世界,
　　我觉得,你们的光华就在我的头上照耀!
　　我看见了什么?在诗坛的悬崖下方,
　　展现在我面前的是怎样的景象?
　　在那可怖的黑暗的洞穴深处,
　　坐着一帮穷极无聊的武装打手......
　　仇视和妒嫉的脸色阴森可怕的子民,
　　对崇高创造者吹毛求疵的批评家们.
　　古怪诗章的刺耳号叫传向远方,
　　兰吉亚人朗读兰吉亚诗句有如尖吼(兰吉亚人是诺曼底一部族的代表,这里是对"座谈会"成员文学活动的讽刺.他们反对文学新潮流,无望地坚持早已过时的传统和权威.为了使讽刺更加尖锐,普希金把他们比做文学鼓吹者特列季亚科夫斯基和十八世纪一位最多产的作家.诗人和剧作家,人们称之为"俄罗斯的拉辛"的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苏马罗科夫(1718—1777).他认为,新的俄罗斯诗歌之父不是罗蒙诺索夫,而是他自己.).
　　赢来的是齐声哄笑;在黑压压的人群之上.
　　有两个幽灵趁着昏暗俯下了头.
　　一个幽灵身下是一大堆散文和诗,
　　这是他宵夜勤劳的累累果实,
　　对故人的颂歌和诗的被人遗忘的墓地!
　　一个干瘦的编诗者微笑地倾听叫嚷:
　　蓬头乱发的忒勒玛科斯(法国散文作家费讷隆(1651—1715)的小说《忒勒玛科斯历险记》的主人公.)对着他哼哼叽叽;
　　握在他手中的铁笔吱吱作响,
　　于是便拖出了枯燥的六音步的诗.
　　生硬的扬扬格.绕口的杨抑抑格.
　　骄傲吧......你梅维伊(罗马的平庸诗人,他曾攻击维吉尔,嘲笑贺拉斯.普希金以他暗指卡拉姆津(阿尔扎马斯社成员认为他是他们的文学领袖)的敌人希什科夫.)的夸张的样本!
　　以勤奋的缪斯闻名于世的歌者.
　　不公正的品评搞得乌烟瘴气,
　　站在无知之辈中间的那个人是谁?
　　对他的狂热的吹捧简直响成一片:
　　而他,他却用韵脚践踏了巧思和诗味;
　　这就是你吗,别人的教义教出的劣等学徒,
　　心怀妒嫉的傲慢者,冷淡的苏马罗科夫,
　　软弱无力,缺乏热情,智能也很有限,
　　却连连感谢成见送来的那顶桂冠,
　　被抛下品都斯山.被拉辛咒骂了一番?
　　难道他,这个侏儒竟敢和巨人角力?
　　难道他竟敢对头戴闪光桂冠的
　　我们不朽的歌手,俄罗斯人的欢乐,
　　北方的奇迹(罗蒙诺索夫.)评头论足?......
　　不!他将默默地沉入寂静的勒忒河底(巴丘什科夫将带着对平庸诗人的讽刺沉入忘川(勒忒河).),
　　他的额头上盖有一道被遗忘的印记,
　　他能把什么留给未来的世纪?
　　高雅的风格厌恶那种下流的木笛,
　　粗野的手指在竖琴上也会变得僵直.
　　就让那梅维伊夸夸其谈赞扬他吧......
　　每当杰普列奥(法国古典主义理论家和倡导者,莫里哀和拉辛之友,诗人布瓦洛,他在其讽刺诗中狠狠地嘲弄了很有声望的法国科学院院士,诗人让.夏彼辽(1595—1674),说后者是平庸的自命不凡的学究.)出现,夏彼辽就消失.
　　那又怎么样呢?荒谬终究是荒谬;
　　盲目的无知培养着不学无术的人.
　　无知把他们关在自己的黑屋子里;
　　他们就在那里大胆地制造诗和散文,
　　那里全属科学的敌人,聋子......只是不哑.
　　他们用尼康(尼康长老(俄国17世纪).这里指希什科夫及"座谈会"派对教堂斯拉夫语的热衷.)文体把长诗印刷.
　　有的人把斯拉夫颂歌堆成了山,
　　有的人在疯狂的悲剧里嘶声叫喊,
　　那个人,他忠于他的叛乱同盟,
　　竟把打哈欠的缪斯拖上舞台,
　　妄想从帕耳那索斯山赶走不朽的天才.
　　他的手哆哆索索,目标总是对不准,
　　挥着妒嫉的匕首枉然跑上阵来.
　　诗句把他击伤,期刊贬得他不值一文......
　　在评论的呼啸声中向他的同伙逃奔......
　　他们给忒斯庇斯(希腊悲剧体裁的鼻祖.这里是有意地把这个名字安在沙霍夫斯科伊头上,人们认为,正是他的阴谋使奥泽罗夫染上心脏病和早逝(熄灭的火把).)编织了罂粟花环.
　　他们好像一群疯子一样,那么躁动不安,
　　把手按在《忒勒玛科斯》上面发誓,
　　一定要为他们的同伴报仇雪耻.
　　倒霉的是生来具有敏感心灵的人!
　　他能悄悄地用温柔的竖琴博得美女青睐,
　　他善于运用谐谑的讽刺换来喝采,
　　他用老老实实的语言说古论今,
　　不愿向俄罗斯的愚昧顶礼膜拜!......
　　他竟是祖国的敌人,教唆人们道德败坏!
　　于是指责朝他身上雨点般打来.
　　你们站起来吧,帕耳那索山的祭司们......
　　为自然和劳动哺育成人的歌手们,
　　你们以幸运的美感的异端学问的异端,
　　打击那些愚昧无知的狂妄的友伴.
　　你们是天才的复仇者.真理的朋友.诗人!
　　从天而降的既有生命也有永恒的光,
　　阿波罗紧握在手中的死亡飞箭,
　　终于命中可怕的皮同(希腊神话中的巨蟒,传说为阿波罗所杀.)这条巨蟒.
　　请看:奥泽罗夫已被仇恨的飞箭射伤,
　　他擎着熄灭的火把,张着不能动的翅膀,
　　他的幽灵在呼唤:朋友们,报仇雪恨!......
　　被污辱的诗歌告诉你们,知识告诉你们......
　　冲向敌人;福玻斯和缪斯同你们在一起!
　　用他血淋淋的诗章去打击野蛮人;
　　愚昧.一群无知的自命不凡的空谈家,
　　终于降服了,把冷淡的目光垂下.
　　但是,我看到,我们高谈真理太危险,
　　梅维伊已经凶狠地对我蹙紧眉端,
　　对天才处以死刑的判决声似雷鸣.
　　难道受迫害已经是我的命运?
　　那又奈我何?勇敢地向前,道路笔直,
　　我和知识握起了手,我受到你的支持,
　　我不畏惧他们的凶狠:坚定的卡拉姆津,
　　你是我的榜样.那帮疯汉叫嚣又有何用?
　　让那些被福玻斯抛弃的人们去空谈吧;
　　上天没赋予他们以作诗和散文的才能,
　　名声......他们的耻辱,他们的创作......智者的
　　　笑柄;
　　黑暗中滋生的东西必将沉没于黑暗之中.
　　......以上丘琴.刘光杰译

　　秋天的早晨(这首诗是由于巴库宁娜离开皇村而写.巴库宁娜一八一六年曾在皇村度假.)
　　喧声四起;田野的芦笛声
　　破坏了我的蜗居的平静.
　　那最后的一场梦景连同
　　爱人儿的倩影都已消失.
　　夜幕已经从天际滑落,
　　早霞升起,苍白的一天开始......
　　我的周遭空寂荒凉......
　　她离去了......我来到河岸旁,
　　清朗的傍晚她常来这里.
　　如今哪儿也找不见美人儿,
　　哪儿也没有她的踪迹.
　　我在密林深处郁郁地徘徊,
　　叨念着那永难忘记的名字.
　　我呼唤她......这孤零零的呼声
　　只有远方空谷传来回音.
　　我满怀幻想地来到溪旁,
　　溪水依旧汩汩地流淌,
　　水中却不见绝世佳丽的形象.
　　她离去了......在甜蜜的春天到来之前,
　　我将不再与快乐和激情相伴.
　　秋天用她那冰凉的手
　　摘掉白桦和菩提的树冠,
　　它在阒寂无人的林中喧叫,
　　那里,枯叶日夜地飞飘,
　　枯黄的田野上一片白雾,
　　偶然还能听到秋风的呼啸.
　　田野,山冈,熟稔的橡树林!
　　你神圣的安宁的守护者们!
　　过往时日的欢乐的见证人!
　　再见啦......直到甜蜜的春天来临!

　　哀　　歌(这首诗写于当年一月一日他度过圣诞节假期返回学校的时候.诗人在学校呆了五年之后,方获准探视亲人.)　
　　多幸福呵,敢于大胆承认,
　　自己正处于热恋之中;
　　未来如何,命运未卜,
　　隐隐的希望却把他爱抚;
　　但是,在我的凄苦生涯中,
　　却没有领略过偷欢的情趣;
　　早开的希望的花朵凋谢了:
　　生命之花被折磨得憔悴!
　　青春忧伤地从眼前飞逝,
　　生活的玫瑰也将一起枯萎.
　　但是被爱情遗忘的我
　　却永不忘记为爱情而流泪.

　　歌　　者　
　　你可曾听见林中歌声响在夜阑,
　　一个歌者在诉说着爱情与伤感?
　　清晨的时光,田野静悄悄,
　　芦笛的声音纯朴而又幽怨,
    你可曾听见?
　　你可曾见过他,在那幽暗的林间,
　　一个歌者在诉说着爱情与伤感?
　　你可曾看到他的泪水.他的微笑,
　　他愁绪满怀,他目光暗淡,
    你可曾发现?
　　你可曾感叹,当你听到歌声低缓,
　　一个歌者在诉说着爱情与伤感?
　　当你在林中遇到了那个青年,
　　他的眼中已熄灭了青春的火焰,
    你可曾感叹?
　　＊　　＊　　＊
　　""一种爱情是冷淡的生活的快乐......""一种爱情是冷淡的生活的快乐,
　　一种爱情是对心灵的折磨:
　　它只给人以短暂的快慰,
　　而痛苦则永远不能摆脱.
　　谁能抓住美妙青春的这一瞬;
　　谁能使有些羞怯的美人儿
　　倾心于欢乐和未知的爱抚,
　　谁就会一百倍地有福!
　　谁不曾为爱情而自我牺牲?
　　你们,放纵感情的歌手!
　　你们在恋人面前百依百顺,
　　你们歌唱激情,用得意的手
　　把你们的花环献给美人.
　　盲目的阿摩尔残酷又偏颇,
　　赠给你们桃金娘加荆棘;
　　他和彼尔梅斯女王们(即缪斯们,因从赫利孔山上流下的彼尔梅斯河而得名.)串通一气,
　　让一部分人看到欢乐;
　　另一部分人永世悲哀缠身,
　　赠给他们不幸的爱情之火.
　　提布卢斯和巴尔尼的继承者们!
　　你们懂得珍贵的生活的甜蜜;
　　你们的岁月闪光有如晨曦.
　　爱情的歌手啊,请歌唱青春的乐趣,
　　让唇儿贴上火热的唇儿,
　　愿你们在恋人的怀抱中死去;
　　轻声地吟唱着爱情的诗句!......
　　这种情趣我已经不敢希冀.
　　爱情的歌手们!你们体验过忧郁,
　　你们的岁月在荆棘丛中流逝;
　　你们激动地召唤自己的归宿,
　　终局来临,而在人生的长途,
　　却没有享受过瞬间的乐趣;
　　你们虽然没有找到幸福的时日,
　　可是你们至少见过荣誉,
　　你们会因为痛苦而流芳百世!
　　命运给我的安排却并非如此:
　　在乌云笼罩下,在僻野的山谷里,
　　在又凄凉又昏暗的森林中,
　　我独自徘徊,委靡而抑郁.
　　傍晚,我站在惨白的湖滨,
　　我流着眼泪痛苦地呻吟;
　　应和我的只有低沉的涛声,
　　橡树林飒飒作响的音韵.
　　纵然我从冷酷的梦中醒来,
　　心中燃烧起诗的烈火,
　　火能产生,也会慢慢熄灭:
　　灵感会消失,毫无收获.
　　让别人去为她写颂歌吧,
　　我只是爱着......而他又爱又被爱!......
　　我爱着,我爱着!......但是呵,
　　那受折磨者的声音她已经听不到,
　　他那朴素的诗篇也不会使她微笑.
　　我的歌还有什么意义?
　　我把竖琴抛在田间枫树下,
　　永远留给了旷野的和风,
　　我那微小的天赋也轻烟似地消失.

　　心　　愿
　　我流泪;泪水使我得到安慰;
　　我沉默;我却不抱怨,
　　我的心中充满忧烦,
　　忧烦中却有痛苦的甜味.
　　生活之梦啊!飞逝吧,我不惋惜,
　　在黑暗中消失吧,空虚的幻影;
　　爱情对我的折磨我很珍重,
　　纵然死,也让我爱着死去!

　　祝　酒　辞
　　琥珀的酒杯
　　早已斟满,
　　醉人的泡沫
　　白光闪闪.
　　对我来说,
　　酒比什么都宝贵,
　　可是如今,
　　我该为谁干杯?
　　可是为了荣誉
　　才喝上一口?
　　不,我们不是那种
　　爱好战争游戏的朋友!
　　这样一种嬉戏
　　不会其乐无穷,
　　友谊的酩酊大醉
　　不喜欢战争的轰隆.
　　天庭的子民,
　　福玻斯的信徒,
　　歌者们,畅饮吧,
　　为福玻斯祝福!
　　顽皮的嘉米娜(罗马神话中主管诗歌.艺术和科学的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缪斯.)
　　她的抚爱令人生畏,
　　希波克林流出的
　　只不过是清水.
　　为青春爱的欢乐
　　你们要喝个够......
　　我的孩子们哪,
　　青春青春留不住......
　　琥珀的酒杯
　　早已斟满.
　　我要为美酒一醉,
　　心中感慨万千.

　　梦　　醒
　　美梦,美梦,
　　你甜在哪里?
　　夜里的欢情,
　　在哪里,哪里?
　　快乐的梦
　　已不存在,
　　在漆黑中
　　一觉醒来
　　孤身一人.
　　卧榻的四面
　　是哑然的夜.
　　爱的梦幻
　　转眼便凝止,
　　转眼便飞去,
　　一古脑儿消逝.
　　可是,心儿
　　还充满希冀,
　　要去捕捉
　　梦的回忆.
　　爱情,爱情,
　　我祈求你:
　　把你的梦境
　　再给我一次,
　　让我再次陶醉,
　　直至晨光熹微,
　　请赐我一死,
　　趁我还在熟睡.
　　......以上丘琴译
　　
　　哀　　歌(写于一八一七年一月一日圣诞节假归来之后.这个圣诞节假是普希金五年学校生活之后首次享有的.)
    啊,年轻的朋友们,我又和你们聚在一起!
　　别后那些悲伤的日子已经消逝:
　　你们的手重又伸向自己的兄弟,
　　我又看见了你们这活泼的团体,
　　同样是你们,但时间已不同过去:
　　那心灵感到最珍贵的,已不是你们,
　　我也不是当年......沿着那无形的路程
　　无忧无虑的欢乐时期已经过去;
　　永远过去了......昙花一现的生命的
　　晨曦,在我的头上变得一片苍白.
　　为不公正的命运所抛弃的东西,
　　无论是欢乐和平静,还是缪斯的抚爱,......
　　我已全都忘记;一只沉默而忧郁的
　　巨手,高悬在年轻头颅的上空......
　　我在自己面前看见的只有忧郁!
　　我感到白昼光亮的可怕,人世的苦闷,
　　我走进那没有生命的森林,那里是
　　死一般的黑暗,......我对欢乐感到可憎,
　　它那短暂的痕迹已凝结在我心中.
　　为了丢开心情郁闷的苦痛,
　　你们枉自给我带来了竖琴:
　　都已经熄灭了,那往日的梦想,
　　歌声也在无情的弦索中死亡.
　　你们,昨天的玫瑰的叶子已经凋落!
　　竟没有开到看见明天的曙光.
　　我的欢乐的日子呀,你们都一掠而过!
　　你们都飞逝了,......我不禁怆然而下泪,
　　我在这白昼幽暗的早晨倏然枯萎.
　　啊,友谊!请快快把我忘记;
　　我默默地服从着自己的遭遇,
    丢开我,让我忍受心灵的痛苦,
    丢开我,让我承受荒漠和眼泪.
    
　　无 所 信 仰(诗人在毕业考试时,按照教师的布置,写了这首题为《无所信仰》的诗.)　
    啊你们,曾经尖刻地加以谴责,
　　认为心情郁郁而无所信仰是一种恶德,
　　快仓皇地躲开那从小就像发了疯
　　把自己心灵的愉快光辉扑灭的人.
　　请克制一下你们那残酷骄傲的激愤.
　　它有着对你们加以宽恕的权柄.
　　请怀着一颗同情的心听取兄弟的呻吟,
　　那不幸的人并非恶徒,他在忍受苦痛.
　　世上有谁能使他痛苦的心得到欢娱?
　　唉!他已经丧失了最初的慰藉!
　　他不论受到幽寂的命运的打击,
　　或者天赋的片刻幸福忽然被夺去,
　　还是在爱情或友谊中领悟到背叛,
　　他都感到它们的不足轻信的涵义:
　　失去了所有的支持,无所信仰的儿子
　　恐惧地看到,他在人世是多么地孤寂,
　　一只携带世界馈赠的强大的手
　　并没有从世界范围以外向他伸去......
　　大自然的美徒然地以其自然
　　朴素的娇颜展现在他的面前;
　　他徒然地以忧郁的目光向四下观看:
　　头脑在寻求神灵,而内心却未发现.
　　蒙受灾难.折磨和疾病的子孙们,我们
　　每个人生下来就注定有一座可怕的坟茔.
　　要时时刻刻准备着砸烂脆弱的枷锁,
　　我们的世纪......虚伪的日子,短暂的激动,
　　当寒冷的黑暗可怕地笼罩着我们,
　　死亡的时刻将永恒的帷幕频频摇曳,
　　我们便惊恐地感到最后眼泪的痛苦......
　　于是便开始与世界默默无声地诀别!
　　这时候,当你在同破碎的心灵交谈,
　　啊信仰,你已经站在了坟墓的门边.
　　你悄悄地为它把坟墓的黑夜照亮,
　　满怀希望将那令人振奋的黑夜释放......
　　但是,朋友们!更可怕的是活过你们!
　　只有信仰在静寂中以自己的欢娱
　　使忧郁的灵魂和期待的心充满生机:
　　"时候到了!"它说,"幽会已经约定!"
　　而他,盲目的哲人!他正对着棺材呻吟,
　　这个不幸的人抛别了生活的欢欣,
　　他不会听从希望的甜蜜的慰问,
　　他走近棺材,大声呼唤......但无应声.
　　你在那些阒无人烟的地方曾同他邂逅?
　　那里,他的血亲和朋友的神圣遗骸正在腐朽.
　　你还看见他吗,在那冷冷清清的坟头?
　　那里把温柔的黛丽亚(诗中假设的情人的名字.)的可爱的骨灰收留.
　　他被夜晚的寂静唤到死者的面前,
　　把麻木不仁的头紧贴在十字架上边,
　　流着失望的泪水,流着冷酷的泪水,
　　在可怕的沉默中,在残暴的疯狂里,
　　他恸哭着......这时,幽暗的柳荫作帐,
　　在母亲的墓前跪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含着平静的哀愁,抬起那双
　　虚弱而温柔的眼睛向上天瞩望,
　　她宛如一个悲哀的天使来到世上,
　　孤零零的,被朦胧的月光照亮;
　　她拥抱着坟墓,她缓缓地叹息.呻吟......
　　她周围一切寂静,都仿佛在谛听.
　　那不幸的人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身影,
　　摇着头,一面颤抖,一面狂奔;
　　但无声的寂寞却没有把他扔在一旁.
　　他跟着众人走进了天主的教堂,
　　他在那里更增加了自己心头的苦闷.
　　一旦看到神圣祭坛的豪华典礼,
　　听见牧师的音调和甜蜜的合唱歌声,
　　他心里便激起无宗教信仰的苦痛;
　　他无论在哪儿都看不见神秘的上帝,
　　怀着一颗阴暗的心置身圣地之中,
　　他对一切都冷漠,对感动也觉陌生,
　　他苦恼地谛听着那轻柔的祷告声.
　　"幸福的人们!"他想,"在这恭顺的寂静里,
　　为什么我不能忘怀那狂暴者的激情,
　　不能忘怀那又虚弱又严格的理智,
　　怀着虔诚的信仰跪倒在上帝的前庭!"
　　内心的徒然的呼声啊!不,不!他注定是
　　不懂幸福!只有一个无所信仰,
　　黑暗的人生之路上的忧郁的首领,
　　会将不幸者领到坟墓的冷清的门边,
　　在坟墓的荒漠里,什么在把他召唤......
　　谁能知道?而他在那里却只看见寂静.

　　给 杰 尔 维 格(这首诗是由于过时的文学流派的信徒卡切诺夫斯基教授(1775－1842)拒绝在他主编的《欧罗巴通报》上发表普希金的三首诗而写的.)
　　
    由于友谊.懒散和爱情
    你回避开了灾难和操心,
    且在这安全的荫庇下生活吧;
　　你在孤独中是幸福的:你是诗人.
　　是神的嬖人就不怕风暴的肆虐:
　　崇高而圣洁的神意萦绕在他的头顶;
　　年轻的嘉米娜哄拍他入睡,
　　并以手指按口保持他的安静.
　　啊,亲爱的朋友,诗歌的女神
　　也曾将灵感的火花
　　注入我幼稚的心胸,
　　并为我指出秘密的途径:
　　我从小就善于领悟
　　那竖琴的快乐的声音,
　　于是我便与竖琴相依为命.
　　可是你在哪儿?狂欢的瞬息,
　　内心无法表达的灼热,
　　令人心情昂奋的劳动,灵感的泪水!
　　我的浅薄的才能已轻烟般散去.
　　我很早就招来充血的妒眼,
　　很早就招来恶毒诽谤的无形利剑!
　　不,不,无论是幸福,或是荣誉,
　　无论是对赞扬的高傲的贪欲,
　　都不再吸引我了!在幸福的懒散中
　　我将忘记那折磨我的亲爱的诗神;
　　但是,我倾听着你的琴弦的声音,
　　也许会哑然而喜悦地长叹一声.

　　再　　见(这首诗为普希金在皇村学校毕业前所作.)
　　
　　幽禁的岁月都流逝了;
　　和睦的朋友们,我们能看到
　　这孤寂的所在和皇村的
　　郊野的时日,已经没有多少.
　　别离在门口等待着我们,
　　人世遥远的喧嚣在向我们招呼,
　　每个人都怀着高傲而年轻的
　　梦想的激情望着前面的道路.
　　有的人,头上戴着高筒帽,
　　身上穿着英武的军服,
　　已经挥舞着骠骑军刀......
　　在主显节凛冽的早晨,
　　去参加检阅,脸冻得通红,
　　为了取暖,又去骑马巡哨;
　　还有的生来就该身居显要,
　　他不是爱正直,而是爱光荣,
　　在显赫的骗子的过厅
　　甘当一名恭顺的骗子;
　　只有我,慵懒的忠实儿子,
　　一切全听命运的指挥,
　　心里一无牵挂,淡泊无为,
　　我独自悄悄地打起瞌睡......
　　对于我,文书.骑兵全都一样,
　　法律.军帽也不计较,
　　我不拚命要当什么大尉,
　　八级文官,我也不想去捞;
　　朋友们!请宽恕一二吧......
　　留给我一顶红色的尖帽(在古代,红色尖帽为解放的奴隶所戴.法国大革命时,雅各宾党人以"红色的尖帽"为自由的象征.卡拉姆津的敌人在秘密报告中荒谬地控告他实行雅各宾党人的原则.因此,按照视卡拉姆津为其思想领袖的"俄罗斯语言爱好者座谈会"戏谑的仪式,在他们团体的会议上,执行主席须戴雅各宾党人的"红色的尖帽".这种帽子也要戴在新入会的成员的头上.此时普希金正打算参加该会.),
　　只要不是因为我的罪孽
　　必须用球顶盔把它换掉,
　　只要一个懒惰的人能够
　　不担心那些可怕的祸害,
　　就还可以用大意的手
　　在七月里把坎肩敞开(当时的俄国军规严禁军人在任何情况下敞开军服.).

　　别　　离
　　
    是最后一次了,离群索居,
    我们的家神在听我的诗句.
    学生生活的亲密弟兄(指普希金的同学,诗人维.加.丘赫尔别凯.这首诗普希金写于学校毕业之前,第一版上直接题为《给丘赫尔别凯》.丘赫尔别凯后来变成了十二月党人,所以以后各版中,他的名字作为"国家罪犯"而被删掉,而且普希金在一八二五年春天修改这首诗的时候,把"不要同福耳图那.友谊和福玻斯分离"一行改成了"不要同自由和福玻斯分离".而倒数第三行"这神圣的......",还曾被反动派用作攻击普希金的借口,说由此可见他有秘密结社嫌疑云云.),
    我同你分享这最后的瞬息.
    聚首的岁月倏忽而过;
    就要分散了,我们忠实的团体.
    再见吧!上天保佑你,
    亲爱的朋友啊,你千万
    不要同自由和福玻斯分离!
    你将探知我所不知的爱情,
    那充满希望.欢乐.陶醉的亲昵:
    你的日子像梦一般飞逝,
    在幸福的恬静中过去!
　　再见吧!无论我到哪里:处在战火纷飞中,
　　或重访故乡小溪的和平宁静的堤岸,
    这神圣的友谊我将永怀心间.
　　但愿(不知道命运能否听到我的祷告声?),
　　但愿你所有.所有的朋友都幸福无边!
　　＊　　＊　　＊
　　再见吧,忠实的槲树林(这首诗原写在普.亚.奥西波娃的纪念册上.奥西波娃是与普希金所住的米哈伊洛夫斯克村比邻的三山村的女主人.)!
　　""再见吧,忠实的槲树林......""再见吧,你田野无忧的平静
　　和匆匆流逝的岁月的
　　那种轻捷如飞的欢欣!
　　再见吧,三山村,在这里
　　欢乐多少次和我相遇!
　　难道我领略到你们的美妙,
　　只是为了永远和你们分离?
　　我从你们身边把回忆带走,
　　却将一颗心留在了这里.
　　也许(幸福甜蜜的梦想啊!)
　　我,和蔼可亲的自由.欢乐
　　和优雅.智慧的崇拜者,
　　我还要回到你这田野中,
　　还要在槲树荫下走动,
　　还要爬上你三山村的高坡.
　　＊　　＊　　＊
　　既未到过域外,偏爱把异邦夸说,
　　对自己的祖国却总是责备,
　　我常常问道:在我的祖国,
　　""既未到过域外,偏爱把异邦夸说......""哪里有什么天才和真正的智慧?
　　哪里有既有高贵的心灵
　　而又热爱自由的公民?
　　哪里有那美丽而又不冷酷,
　　炽热.迷人而又活泼的女人?
　　我在哪儿能听到旷达的谈吐,
　　既是才气横溢,又愉快.文明?
　　我跟谁才能既不厌烦.又不冷清?
　　我的祖国,我几乎要对你憎恨,......
　　可是昨天我看见了戈里琴娜(叶.伊.戈里琴娜(1780—1850),普希金的女友.她的沙龙具有爱国主义和自由思想的倾向,当时一些进步人士趋之若鹜.),
　　从此对祖国再也没有憎恨之情.
　　致　　她(这首诗是为叶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巴库宁娜而写的.)
　　
　　在悠闲的愁苦中,我忘记了竖琴,
　　梦想中想象力也燃不起火星,
　　我的才华带着青春的馈赠飞去,
　　心也慢慢地变冷,然后紧闭.
　　啊,我的春天的日子,我又在召唤你,
　　你,在寂静的荫庇下飞逝而去的
　　友谊.爱情.希望和忧愁的日子,
　　当我,平静的诗歌的崇拜者,
　　用幸福的竖琴轻轻歌颂
　　别离的忧郁,爱情的激动......
    那密林的轰鸣在向高山
    　传播我的沉思的歌声......
　　无用!我负担着可耻的怠惰的重载,
　　不由得陷入冷漠的昏睡里,
　　我逃避着欢乐,逃避亲切的缪斯,
　　泪眼涔涔地抛别了荣誉!
    但青春之火,像一股闪电,
    蓦地把我萎靡的心点燃,
    我的心苏醒,复活,
　　重又充满爱情的希望.悲伤和欢乐.
　　一切又神采奕奕!我的生命在颤抖;
　　作为大自然重又充满激情的证人,
　　我感觉更加生动,呼吸更加自由,
    美德更加恋迷着我的心......
    要赞美爱情,赞美诸神!
　　又响起甜蜜竖琴的青春的歌声,
　　我要把复活的响亮而颤抖的心弦

　　自　由　颂(这首颂诗的直接范例是俄国作家拉吉舍夫(1749－1802)的同名颂诗.该诗被他部分地收入《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旅行记》一书,并成了他被判死刑(后改为流放西伯利亚)的主要原因.普希金的《自由颂》开始以手抄本形式广为流传,也成了普希金被流放的一个原因.最初由赫尔岑发表于在伦敦出版的《1856年的北极星》;在俄国,一九○六年始得发表.)
　　
　　去吧,快躲开我的眼睛,
　　你西色拉岛娇弱的皇后!(指维纳斯.传说住在西色拉岛.)
　　你在哪里呀,劈向沙皇的雷霆,
　　你高傲的自由的歌手?
　　来吧,揪下我头上的桂冠,
　　把这娇柔无力的竖琴砸烂......
　　我要向世人歌颂自由,
　　我要抨击宝座的罪愆.
　　请给我指出那个高尚的
　　高卢人(一说指法国革命诗人雷勃伦(1729—1807),一说指安德列.谢尼耶(1762—1794),法国革命中牺牲的诗人.也有指法国国歌《马赛曲》的作者鲁日.德.李尔的.)的尊贵的足迹,
　　是你在光荣的灾难中
　　怂恿他唱出勇敢的赞美诗句.
　　颤抖吧,世间的暴君!
　　轻佻的命运的养子们!
　　而你们,倒下的奴隶!
　　听啊,振奋起来,去抗争!
　　唉!无论我向哪里去看,
　　到处是皮鞭,到处是锁链,
　　法律蒙受致命的羞辱,
　　奴隶软弱的泪水涟涟;
　　到处是非正义的权力,
　　在偏见的浓重的黑暗中
　　登上高位......这奴役的可怕天才,
　　和光荣的致命的热情.
　　要想看到沙皇的头上
　　没有人民苦难的阴影,
　　只有当强大的法律与
　　神圣的自由牢结在一起,
　　只有当它的坚盾伸向一切人,
　　只有当它的利剑,被公民们
　　忠实可靠的手所掌握,
　　一视同仁地掠过平等的头顶,
　　只有当正义的手一挥,
　　把罪恶从高位打倒在地;
　　而那只手,不因薄于贪婪
　　或者恐惧,而有所姑息.
　　统治者们!不是自然,是法律
　　把王冠和王位给了你们,
　　你们虽然高居于人民之上,
　　但永恒的法律却高过你们.
　　灾难啊,各民族的灾难,
　　若是法律瞌睡时稍不警惕,
　　若是只有人民,或帝王
　　才有支配法律的权力!
　　啊,光荣的过错的殉难者(指法王路易十六.普希金认为他的受刑,是他的"祖先"......波旁王朝诸帝王所犯过错的结果.),
　　如今我请你出来作证,
　　在不久前的喧闹的风暴里,
　　你帝王的头为祖先而牺牲.
　　作为一个无言的后代(以下六行指革命者不合法地处死了一个被废黜的国王."法律沉默了",因而导致拿破仑的统治.),
　　路易高高升起走向死亡,
　　他把失去了皇冠的头垂在
　　背信的血腥的断头台上.
　　法律沉默了......人民沉默了,
　　罪恶的刑斧自天而降......
　　于是,这个恶徒的紫袍(指拿破仑的王袍.)
　　覆在戴枷锁的高卢人身上.
　　你这独断专行的恶魔!
　　我憎恨你和你的宝座,
　　我带着残忍的喜悦看见
　　你的死亡和你儿女的覆没.
　　人们将会在你的额角
　　读到人民咒骂的印记,
　　你是人间的灾祸.自然的羞愧,
　　你是世上对神的责备.
　　
　　当午夜晴空里的星星
　　在阴暗的涅瓦河上闪烁,
　　当宁静的梦,沉重地压在
　　那无忧无虑的前额,
　　沉思的诗人却在凝视着
　　那暴君的荒凉的丰碑
　　和久已废弃了的宫阙(指米哈伊洛夫斯基宫,暴君保罗一世在这里被杀害.)
　　在雾霭中狰狞地沉睡......
　　他还在这可怕的宫墙后
　　听见克利俄(古希腊神话中司历史和史诗的女神.)骇人的宣判,
　　卡里古拉(公元一世纪的罗马皇帝,以残暴著称,为近臣所杀.)的临终时刻
　　生动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还看见,走来一些诡秘的杀人犯,
　　他们身佩着绶带和勋章,
　　被酒和愤恨灌得醉醺醺,
　　满脸骄横,心里却一片恐慌.
　　不忠实的岗哨默不作声,
　　吊桥被悄悄地放了下来,
　　在黝黑的夜里,两扇大门
　　已被收买的叛逆的手打开......
　　啊,可耻!我们时代的惨祸!
　　闯进了一群野兽,土耳其的雄兵(东方君主多以土耳其军队作为自己的近卫军,这种军队在宫廷政变中常常起不小作用.)!......
　　不光荣的袭击已经败落......
　　戴王冠的恶徒死于非命.(指保罗一世的被杀.)
　　啊帝王,如今你们要记取教训;
　　无论是奖赏,还是严惩,
　　无论是监狱,还是祭坛,
　　都不是你们牢固的栅栏.
　　在法律可靠的荫庇下,
　　你们首先要把自己的头低下,
　　只有人民的自由和安宁,
　　才是宝座的永恒的卫兵.
　　......以上魏荒弩译"巴克斯的庆典"1818
　　
　　巴克斯的庆典(古希腊传说中称:酒神.酿酒之神巴克斯,驾驶着由几头猛虎拉的车,在长着羊腿的法翁们和萨堤罗斯们.西尔瓦诺斯(乡村神,法翁之子)和小仙女.小酒神们的陪伴之下,胜利地游历了整个希腊,直到东方的印度.为庆祝这一壮举,民间组织各种节日活动,包括男女纵乐的酒宴.)
　　
　　这动听的喧哗,这狂乱的欢呼,从哪里传来?
　　这扁鼓,这羯鼓,召唤什么人,前往何处?
    为什么村民们笑容满面,
    歌声不住?
    是灿烂的自由来到他们中间,
    接受节日的花束.
    人,一群群,动起来了......
　　他在靠近......瞧,他,这强壮的神!
    瞧,和蔼的巴克斯,永葆青春!
    瞧他,印度的英雄!
    啊,欢乐!满弦都是你,
    在颤动,时刻准备奏出
    没有虚假的赞颂的声音!......
    哎嘿,哎嗬!把酒樽拿来!
    把新编的花环拿来!
    奴隶们,在哪里呀,我们的酒杖?
　　勇士们,我们奔向和平的战场!
    瞧他!瞧巴克斯!啊,欢乐的时辰!
    他的手中握着全权的酒杖;
    金色葡萄叶编的花环
    戴在蓬松的黑发上......
    酒在流.年幼的猛虎
    拉着他前进,狂怒,驯服......
    厄洛斯们在周围飞翔,
    大家在戏耍,用赞歌把他颂扬.
    一群长着羊腿的法翁(罗马神话里的半人半羊的农牧之神.)和萨堤罗斯(希腊神话里的森林之神,长着公羊角.腿和尾巴的半人半山羊的怪物,性好欢娱,耽于淫欲.),
    簇拥在他的身旁,
    常青藤盘缠着他们的犄角;
    一辆快车飞似地向前奔,
    后面是熙熙攘攘的一群人,
    有人拿着一支芦笛,
    有人举着永不离身的酒樽;
    有人走着走着跌了一交,
    躺在天鹅绒般的草原上,
    他在众多友人欢笑声中
    泼洒着紫红色的酒浆.
    更远处是一支奇怪的队伍!
    欢快的羯鼓,声音清脆;
    一群妙龄仙女和西尔瓦诺斯
    组成了嘈杂的歌舞大队,
    他们抬着不动的西勒诺斯(萨堤罗斯中最年长者,酒神狄俄尼索斯的抚养者和伙伴.身体粗短,秃顶,扁鼻,长有一对马耳,且有尾巴.),
    酒在流,泡沫溅飞,
    到处都抛撒着玫瑰;
    在这位酣睡的老人后边,
    是酒神之杖,和平胜利的象征,
    还有沉甸甸的一口金樽,
    金樽盖上有个撒非喇(据《圣经.新约全书》:亚拿尼亚的妻子.他们俩变卖了田产,留下一部分,把其余的作为全部田产交给使徒.),......
    酒神巴克斯的珍贵的馈赠.
    可是远方的海滩上,一片喧嚣.
    小酒仙们肩上披散着长发,
    头上装饰着花藤,赤着身子,
    在山冈上来去地奔跑.
　　嘹亮的羯鼓,在他们的手中转来转去,
　　叮叮当当......接着是令人吃惊的欢叫.
　　他们跑过去了,他们飞起来了,手拉着手,
    跳着神奇的舞,踏着原野上的草,
    这火热的年轻的伙伴们啊
    一群群汇在周遭.
    激动的少女们,歌声婉转;
    她们那心满意足的曲调
    点燃起心中爱的火焰;
    她们的胸中呼吸着渴望;
　　她们的眸子在说:去捕捉幸福吧!
    目光里充满苦闷与疯狂,
    她们那婀娜多姿的动作,
    一开头就向我们表演了
    恋人们的困惑的羞涩,
    怯懦的愿望......接着就是
    满足后的欢腾与卤莽.
　　瞧,她们又散开了......遍布草原与山冈;
    她们在奔跑,把酒杖摇晃,
    远远地就听到她们的呼叫,
    森林中震荡着隆隆的回响;
　　哎嘿,哎嗬!把酒樽拿来!
    把新编的那些花环拿来!
    奴隶们,哪里是我们的酒杖?
　　勇士们,让我们奔向和平的战场!
    朋友们,在这情意绵绵的一天,
    让我们把忙碌忘个精光!
    为了祝福巴克斯.缪斯和美,
    让泛着泡沫的美酒流淌!
    哎嘿,哎嗬!把酒樽拿来!
    把新编的那些花环拿来!
    奴隶们,哪里是我们的酒杖?
　　勇士们,让我们奔向和平的战场!"给戈里琴娜大公夫人寄《自由颂》时附诗一首"
　　给戈里琴娜大公夫人寄
　　《自由颂》时附诗一首(一八一七年十二月,卡拉姆津写信给诗人维亚泽姆斯基说,普希金"死死地爱上了皮蒂娅戈里琴娜,如今他经常在她那里度过傍晚"(皮蒂娅:古希腊特尔斐地方阿波罗神殿的女祭司).)
　　
　　我为纯朴的大自然所抚养,
　　因此我常常要放声歌唱,
　　歌唱自由的美好幻想;
　　在幻想中呼吸它的沉香.
　　可是当我望着你,听你讲话,
　　结果呢?......我这软弱的人呀!......
　　结果我情愿永远放弃自由,
　　一心只求个奴隶的生涯.

　　致娜.雅.波柳斯科娃(娜达里雅.雅科夫列夫娜.波柳斯科娃(约1780—1845),伊丽莎白.阿列克谢耶夫娜的宫廷女官.亚历山大一世不喜欢皇后伊丽莎白.阿列克谢耶夫娜,而皇后对沙皇执行的反动政策也心怀不满.皇后对文学活动颇感兴趣,她从事慈善事业,在俄国自由主义的社会团体当中享有盛名与同情.普希金这首诗,通过女官表示了对当时处于失宠地位的皇后的赞扬.当时以费.尼.格林卡为核心的秘密团体准备举行宫廷政变,以皇后取代亚历山大一世.格林卡正是在他办的《教育的竞赛者》杂志上刊出了这首诗,题名是:《对号召为伊丽莎白.阿列克谢耶夫娜皇后陛下写诗的回答》.)
　　
　　我这只平凡而高贵的竖琴,
　　从不为人间的上帝捧场,
　　一种对自由的自豪感使我
　　从不曾为权势烧过香.
　　我只学着颂扬自由,
　　为自由奉献我的诗篇,
　　我生来不为用羞怯的缪斯
　　去取媚沙皇的心欢.
　　但,我承认,在赫利扎山麓,
　　在卡斯达里(希腊帕耳那索斯山上的一口泉.神话中它是阿波罗与缪斯的圣泉,能给诗人与音乐家以灵感.)泉水叮咚的地方,
　　我为阿波罗所激励,所鼓舞,
　　暗地里把伊丽莎白颂扬.
　　我,天堂里的人世的目击者,
　　我怀着赤热的心一颗,
　　歌唱宝座上的美德,
　　以及她那迷人的姿色.
　　是爱情,是隐秘的自由
　　使朴实的颂歌在心中产生,
　　而我这金不换的声音
　　正是俄罗斯人民的回声.

　　童　　话(这首诗是普希金针对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在华沙召开的波兰会议上的致词写的.亚历山大一世允诺在俄国制定一部宪法,普希金把此种允诺讥为"童话".一八五八年以前以手抄本形式广为流传.)
　　NOEL(法国人根据圣诞节教堂里唱的曲调编写的讽刺歌谣.)
    乌拉!东游西逛的暴君(拿破仑被推翻以后,一八一五年九月二十六日,奥地利.普鲁士和俄国三国在巴黎签订所谓"神圣同盟".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当时不务国政,醉心于国际会议,经常出国,故称.)
    骑马奔向俄国.
    救世主伤心地哭泣,
    黎民百姓泪雨滂沱.
　　马利亚手忙脚乱,连忙吓唬救世主:
    "别哭,孩子,别哭,我的主:
    瞧,俄国沙皇,大妖怪,大妖怪!"
    沙皇走进屋,向大家宣布:
    "俄国的臣民,你们听着,
    此事天下无人不晓:
    普鲁士军装.奥地利军装,
    我给自己各制了一套.
　　啊,黎民百姓,欢乐吧!我个子大,身体好,吃得饱;
    办报的人也不断地把我夸说,(当时西欧报界大事宣扬亚历山大一世.)
    我又能吃,又能喝,又能允诺......
    从来不为工作苦恼.
    你们听着,我再补充一句,
    我将来打算怎么干:
    我让拉甫罗夫(伊.帕.拉甫罗夫,警察总署执行处长.)退休,
    让索茨(B.И.索茨,报刊检查特别委员会秘书.)进精神病院;
　　我要代替戈尔戈里(И.C.戈尔戈里,彼得堡警察总监.)给你们制订一条法律,
    我怀着一腔的好意,
    按照我沙皇的仁慈,
    赐给百姓以百姓的权利."
    孩子在小床上高兴地
    跳了又跳:
    "难道这是真事?
    难道这不是玩笑?"
　　母亲对他说:"合上你的小眼睛,睡吧,宝宝;
    你已经听完了你的父皇
    给你讲的这一篇童话,
    到时候了,你正该睡觉.""致恰阿达耶夫"
　　致恰阿达耶夫(彼.雅.恰阿达耶夫(1794－1856),御前近卫军军官,有渊博的知识和进步的观点.著有《哲学书简》.普希金流放前,恰阿达耶夫是他的好友与兄长.)
    爱情.希望.默默的荣誉......
　　哄骗给我们的喜悦短暂,
　　少年时代的戏耍已经消逝,
　　如同晨雾,如同梦幻;
　　可是一种愿望还在胸中激荡,
　　我们的心焦灼不安,
　　我们经受着宿命势力的重压,
　　时刻听候着祖国的召唤.
　　我们忍受着期待的煎熬,
　　切盼那神圣的自由时刻来到,
　　正像风华正茂的恋人
　　等待忠实的幽会时分.
　　趁胸中燃烧着自由之火,
　　趁心灵向往着荣誉之歌,
　　我的朋友,让我们用满腔
　　壮丽的激情报效祖国!
　　同志啊,请相信:空中会升起
　　一颗迷人的幸福之星,
　　俄罗斯会从睡梦中惊醒,
　　并将在专制制度的废墟上
　　铭刻下我们的姓名!
　　......以上马兰汗译"N.N.(给瓦.瓦.恩格里加尔特)"1819
　　N.N.
　　(给瓦.瓦.恩格里加尔特(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恩格里加尔特(1785—1837),普希金的友人,文学友谊团体"绿灯社",即前幸福同盟秘密部的成员.普希金本人也曾积极参加"绿灯社"的活动.恩格里加尔特以俏皮话和流传于彼得堡的滑稽可笑的打油诗而闻名.))
　　我从埃斯科拉庇俄斯(罗马神话中的医神,即希腊神话中的阿斯克勒庇俄斯.)那里逃之夭夭,
　　虽说清癯,修修面......倒也抖擞精神;
　　如今,他那令人难以忍受的魔爪
　　不再整日价使我感到忧心如焚.
　　康健,普里阿普斯(希腊罗马神话中的男性生殖力之神和阳具之神.)的无忧无虑的朋友,
　　还有那甜蜜的清宁,还有那梦魂,
　　都像从前一样,又来把我光顾,
　　把我这狭小而又简陋的寒舍访问.
　　还有你,也来宽慰这大病初愈的人儿!
　　他渴望见到你,和你促膝谈心,
　　和你这幸福的目无律法的家伙,
　　品都斯山上的慵懒闲适的公民,
　　自由和巴克斯的忠诚的儿男,
　　虔诚地崇拜维纳斯的君子,
　　沉迷于安逸享乐的人君!
　　抛开那京都的喧闹.世俗的生活,
　　抛开那涅瓦河的冷峭的美色绝伦,
　　抛开那长舌妇的危害人的流言蜚语,
　　抛开那无尽无休形形色色的苦闷,......
　　那连绵起伏的山峦.那牧场.
　　那园子里绿叶成荫的槭树林.
　　那荒无人烟的小溪的两岸.
　　那乡间的自由,都频频把我招引.
　　把手伸给我吧!我即将到来......
　　在那阴霾密布的九月开初的时分:
　　我又将同你一边举杯饮酒,
　　一边敞开胸怀,谈古论今......
　　谈论那冥顽,那凶残的权贵,
　　谈论那奴才举世公认,
    谈论那天上的帝王,
    间或也谈论人间的国君.

　　乡　　村(这首诗是七月在"普斯科夫闹事"......被注册为农奴的农民的农奴生活和困难处境的印象的影响下,在米哈伊洛夫斯克村(其风景在诗的第一部分中有所描绘)写成的.普希金只能以《穷乡僻壤》为题发表了诗的第一部分("然而,在这里有一种可怕的念头令我不安"以上,接下去是四行删节号),第二部分以手抄稿广泛流传.)
    我向你致意问候你,偏僻荒凉的角落,
　　你这宁静.劳作和灵感的栖息之所,......
　　在这里,在幸福和遗忘的怀抱中,
    我的岁月的流逝的小溪倏忽而过.
　　我是你的呀:我抛弃了纸醉金迷的安乐窝,
　　抛弃了豪华的酒宴.欢娱和困惑,
　　换来树林的恬静的沙沙声.田野的静谧.
　　沉思的伴侣和无所事事优哉游哉的生活.
    我是你的呀:我爱你幽深的花园,
    爱花园的清爽气息和群芳竞妍,
　　爱这片垛满馥郁芬芳的禾堆的牧场,......
　　在灌木林中清澈的小溪流水潺潺.
　　我的眼前啊到处是一幅幅生动的画面:
　　在这里,我看到两面如镜的平湖碧蓝碧蓝,
　　湖面上,渔夫的风帆有时泛着熠熠白光,
　　湖后边,是连绵起伏的山冈和阡陌纵横的稻田,
    远处,农家的茅舍星星点点,
　　牛羊成群放牧在湿润的湖岸边,
　　谷物干燥房轻烟袅袅,磨坊风车旋转;
    富庶和劳动的景象到处呈现......
　　在这里,我摆脱了世俗的束缚,
　　我学着在真实中寻求幸福,
　　我以自由的心灵视法律为神,
　　我绝不理睬愚昧的群氓的怨怒,
　　我要以同情心回答羞涩的哀求,
    从不羡慕那恶霸,从不追慕
　　蠢材的命运......他们臭名昭著.
　　历代的先知啊(指往昔伟大的作家们.),我在这里聆听你们的教益!
　　在这壮丽的偏僻荒凉的地域,
　　你们令人愉悦的声音会听得更清晰.
　　这声音会驱散忧郁的慵懒的梦,
　　这声音会使我产生创作的动力,
　　而且你们的创作的沉思
　　正在成熟啊......在我的心底.
　　然而,在这里有一种可怕的念头令我不安:
　　在这绿油油的田野和群山中间,
　　人类的朋友(这是十八世纪启蒙哲学中广泛使用的语句.)会不免有些伤感地发现......
　　那令人沉痛的蒙昧落后的现象到处可见.
    在这里,野蛮的贵族老爷......
　　命中注定要给人们带来死难,
　　他们丧失感情,无视法律,看不到眼泪,
　　听不到抱怨,只知挥舞强制的皮鞭,
　　掠夺农夫的劳动.财富和时间.
　　在这里,羸弱的农奴躬着背扶别人的耕犁,
　　沿着黑心肠的地主的犁沟蠕蠕而动,
    屈服于皮鞭.
　　在这里,所有的人一辈子拖着重轭,
　　心里不敢萌生任何希望和欲念,
    在这里,妙龄的少女如花绽放,
　　　却供恶霸无情地蹂躏摧残.
　　日渐衰老的父亲们的心疼的命根子,
　　那年轻力壮的儿子,那劳动的伙伴,
　　自然,要去替补农奴主家的
　　受折磨的奴仆,丢开自己的家园.
　　啊,但愿我的声音能够把人们的心灵震撼!
　　为什么我的胸中燃烧着不结果实的热情,
　　而命运偏偏又不赋予我威严雄辩的才干?
　　朋友们啊!我是否能够看见......
　　人民不再受压迫,农奴制尊圣旨而崩陷,
　　那灿烂的霞光最终是否能够升起......
　　在文明的自由的祖国的九天?

　　水　仙　女(这首诗曾被审查官季姆科夫斯基禁止发表.六年后,一八二六年才得以收入诗选,当时曾引起宗教界对教育部长的不满.)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僧人
　　在湖畔的老林里想修行成仙,
　　他苦苦地磨砺自己......
　　吃斋.祷告.坐禅.
　　长老已经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用一把恭顺的小铁铲......
　　他虔诚地祈求圣徒
　　让他如愿以偿地归天.
　　有一年夏天,这位隐士站在
　　那破败的茅草屋门前,
　　对着苍天默默地祷告.
　　密林渐渐变得更加幽暗;
　　湖面上升起了雾霭,
　　一轮红色的圆月在云端
　　顺着天穹悄悄地滚动.
　　僧人抬眼凝望着水面.
　　望着望着,不由地充满恐惧;
　　他的心里感到茫然......
　　他眼见波涛翻腾起来,
　　复又平静下去......刹那之间......
　　蓦地......轻盈有如幽魂,
　　洁白有如山冈上初雪耀眼,
　　一个赤裸的女子袅袅出水,
　　默默无言地端坐在岸边.
　　
　　她看着那年老的僧人,
　　梳理着湿淋淋的发辫.
　　这位圣徒吓得浑身颤抖,
　　望着她那娇媚的容颜.
　　她向他频频地招手,
　　又匆匆地把头儿轻点......
　　然后,像陨落的流星,倏忽
　　隐没在浩淼的水波下面.
　　
　　忧郁的长老通宵没有入眠,
　　次日也没有做祷告,整整一天......
　　他神魂颠倒,时不时地看见,
　　美丽少女的影子在眼前浮现.
　　幽深的老林又笼罩上夜幕;
　　月亮啊又飘忽在云端,
　　少女又来到湖岸上坐下......
　　是那样苍白,那样娇艳.
　　
　　她凝望着,频频地点首,
　　从远处,戏弄地把飞吻频传,
　　她像孩子般玩耍着,拍打浪花,
　　她笑声爽朗,哭声令人爱怜,
　　她召唤着僧人,娇媚地呻吟着......
　　"僧人啊,僧人!来呀!来我身边!......"
　　然后蓦地,隐没在晶莹的波浪里;
　　一切复归于深沉的寂然.
　　
　　第三天,不能忘情的苦行僧
　　痴坐在那诱惑人的岸边,
　　盼望着那美丽绝伦的少女,
　　然而夜幕又降落在林间......
　　朝霞又驱散了夜的黑暗:
　　僧人的影子从此不再出现,
　　顽童们只看到他那把银须
　　漂浮在平静的水面.

　　隐　　居(这首诗是法国诗人安托万.阿诺(1766—1843)同名诗的意译.普希金增加了原诗中所没有的一句:"远离暴君们和无知之辈"(为了发表不得不对这一句加以缓和,改为"远离吹毛求疵的无知之辈").)
　　
　　远离吹毛求疵的无知之辈,
　　隐居在远乡的人可真福气,
　　他把时光分给辛劳和慵懒,
　　他把时光分给怀旧和希冀;
　　命运给他送来了朋友,
　　仰仗着造物主的恩惠,
　　他避开了使人昏睡的愚夫,
　　他避开了惊人美梦的泼皮.

　　欢　　宴
　　
　　我喜欢黄昏的宴饮,
　　欢乐是宴会的主人,
　　而席间的立法者是
　　自由......我崇拜的女神,
　　直到天亮,干杯的欢呼声
　　淹没了高亢的歌声阵阵!
　　宾客的席位越来越宽,
　　酒瓶的地盘越来越紧.
　　"咏科洛索娃"
　　咏科洛索娃(彼得堡女演员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科洛索娃(1802－1880)于一八九年一月在拉辛的悲剧《爱斯菲尔》中充任主角;这个角色以前是由著名女演员叶.谢.谢苗诺娃(1786—1849)扮演的.普希金不仅把她作为女演员给予很高评价,而且为她所倾倒.)
　　
　　爱斯菲尔里一切都使人着迷......
　　谈吐是那样地使人陶醉,
　　披着红袍,步态典雅庄重,
　　披肩的鬈发又浓又黑,
　　眉毛描画得那样浓重,
　　秋波含情脉脉,声音圆润甜美,
　　手臂,香粉施得那样惨白,
　　还有那双笨重的大腿!
　　......以上苏杭译
　　
　　给 多 丽 达
　　
　　我相信:我被爱;心儿需要相信.
　　不会的,我的爱,她不会假惺惺;
　　一切都很真诚:那阴燃的恋情,
　　那娇羞,美惠女神的无价赠品,
　　不加修饰的随意穿戴和话语,
　　还有那些稚气得可爱的名字.
　　＊　　＊　　＊
　　我熟悉战斗,爱听刀剑相击,(这首诗为诗人听到西班牙革命的消息后有感而作.)
　　""我熟悉战斗,爱听刀剑相击......""从小我就把武功崇敬,
　　爱玩浴血厮杀的游戏,
　　死亡在我看来十分可亲.
　　忠诚的自由战士,年富力强,
　　但若不曾与死亡对阵,
　　他就不曾把极乐品尝,
　　也不配受用娇妻的爱吻.
　　＊　　＊　　＊
　　唉!她为何还要闪现(这首诗写于尤尔祖夫.这里的"她",指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拉耶夫斯基将军之女,因她患重病,全家迁至南方.普希金被流放到南方时曾和拉耶夫斯基将军一家友好相处过一个时期.)
　　""唉!她为何还要闪现......""片刻的娇嫩的红颜?
　　她在萎谢,这很明显,
　　虽然正值妙龄华年......
　　就要谢了!青春的时光
　　给她享用的已不久长;
　　她也不能够指望长期
　　给和美的家增添乐趣,
　　用旷达.可爱的机敏
　　来助长我们的谈兴,
　　以文静.开朗的心胸
　　抚慰受苦人的魂灵......
　　任阴郁的思潮激荡,
　　我隐蔽起我的沮丧,
　　尽量多听她的笑谈,
　　不住气地把她欣赏;
　　倾听她的一言一语,
　　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一瞬间的暂时分离
　　都使我的灵魂惊恐.
　　＊　　＊　　＊
　　我不惋惜我的青春良辰,
　　""我不惋惜我的青春良辰......""它们在爱情的梦中蹉跎;
　　我也不惋惜暗夜的幽情,
　　是淫荡的芦笛为之讴歌.
　　我不惋惜不忠实的伙伴,
　　盛宴的冠冕,传递的酒器;
　　我更不惋惜负心的姑娘,
　　我沉思地回避这种游戏.
　　不过哪里去了,那些时辰,
　　充满希望,心儿如痴如醉?
　　还有灵感的热焰和泪水?......
　　啊,回来吧,我的青春良辰!
　　＊　　＊　　＊
    白昼的巨星已经黯淡,(这首诗写于由刻赤南下去尤尔祖夫途中船上.一八二○年载《祖国之子》杂志,诗后注明:"黑海".以后发表都指明:"仿拜伦".)
　　""白昼的巨星已经黯淡......""暮霭降临到了蓝色的海上.
　　　响吧,响吧,顺风的船帆,
　　在我下面激荡吧,阴郁的海洋.
    我望见那远方的海岸,
　　南国的疆土神奇的他乡;
　　怀着激动和苦闷的心前往,
    痴迷地将昔日追想......
　　我自觉:泪水又涌进了眼眶,
    血液冲上来又下降.
　　旧日的梦想在绕着我飞翔,
　　我忆起早年的恋情,多热狂,
　　还有我的所爱和我的创伤,
　　心愿和希望的恼人的欺罔......
    响吧,响吧,顺风的船帆,
　　在我下面激荡吧,阴郁的海洋.
　　飞吧,船儿,带我去遥远的他乡,
　　听凭凶恶的大海喜怒无常,
    只别走向忧郁的海岸,
    我那烟雾弥漫的故乡;
    在那边,情欲的火焰
    第一次点燃我的情感,
　　温柔的缪斯暗中对我微笑,
    我那逝去的青春华年
    早早地就已毁于风暴,
　　行踪无定的欢乐将我背叛,
　　让痛苦把冷却的心儿霸占.
    为了寻找新鲜的印象,
　　我逃离了亲爱的故乡;
　　我逃离娇生惯养的一帮,
　　须臾的青春的须臾的伙伴;
　　还有你们,声色国里的女郎,
　　虽无情爱,我却向你们献上
　　荣誉.自由.心灵和恬淡,
　　而今你们已被我遗忘,
　　似锦华年的密友......负心的姑娘
　　也被我遗忘......只是爱情的创伤
　　无法治愈,仍旧留在我的心上......
　　　响吧,响吧,顺风的船帆,
　　在我下面激荡吧,阴郁的海洋......
　　"给黑心乔治的女儿"
　　给黑心乔治(一八○四年至一八一三年塞尔维亚人民反对土耳其压迫的民族解放运动领袖.他大义灭亲,杀了继父和兄弟.曾在俄国避难.最后被战友杀害.)的女儿
    月下雷神,自由战士,
    身上沾满神圣的血迹,
　　你不可思议的父亲,罪人加英雄,
　　既令人畏惧,又无愧于光荣.
    他爱抚过你,那时你还幼小,
　　用血红的手搂你在炽热的怀抱;
    匕首就是你的玩具,
    亲人的血将它磨利......
　　多少次,心中燃起复仇的火焰,
　　他默默地在你的小摇篮边
　　将新的屠杀左思右想......
　　虽然你的儿语他也很喜欢......
　　阴沉.可怖,他始终是这样.
　　而你,美丽的姑娘,在苍天面前
　　用恭顺的一生将父亲的狂暴抵偿:
    好像一炉袅袅的香烟,
　　又像爱情的纯真的祷念,
　　自骇人的坟茔中升上苍天.

　　黑 色 披 巾
　　
　　我狂人似的望着黑色披巾,
　　悲哀撕扯着我的冰冷的心.
　　那时候我血气方刚,而且轻信,
　　热恋着希腊姑娘,她正值妙龄.
　　迷人的希腊姑娘是那么温存,
　　好景却不常在,我的厄运降临.
　　那天我大开庭宴,宾客盈门,
　　一个可鄙的犹太人竟也登门.
　　他低声说:"朋友们陪你畅饮,
　　可是希腊姑娘她已经变心."
　　我给了他金币,并把他咒诅,
　　接着便唤来我的忠心奴仆.
　　主仆出了门,我纵马急驰而去,
　　温柔的怜悯在心中沉默不语.
　　一看见希腊姑娘家的门坎,
　　我顿时两眼发黑,浑身瘫软......
　　我独自一人走进幽深的闺房......
　　亚美尼亚人吻着不忠的姑娘.
　　只觉得天昏地暗,宝剑有声......
　　那恶棍还来不及中断一吻.
　　我久久践踏着无头的人尸,
　　白了脸,默默地向姑娘注视.
　　我记得声声哀告......鲜血直涌......
　　唉,死了希腊姑娘,毁了爱情!
　　我从她头上摘下黑色披巾,
　　无言地把血污的宝剑擦净.
　　我的奴仆趁着那夜色正浓,
　　将两具人尸抛进多瑙河中.
　　从此我不再吻迷人的眼睛,
　　从此我不再有夜晚的欢情.
　　我狂人似的望着黑色披巾,
　　悲哀撕扯着我的冰冷的心.

　　海　　仙
　　
　　在吻着塔夫利达(克里木半岛的古称.)的碧波间,
　　借着曙光,我看见了海仙.
　　我隐在树丛中,连气也不敢喘:
　　她洁白的胸脯,像天鹅一样,
　　挺起在明净的海面上,
　　水沫顺着她的秀发直淌.
　　＊　　＊　　＊
　　渐渐稀薄了,飞跑的层云;
　　忧郁的星星,黄昏的星星,
　　""渐渐稀薄了,飞跑的层云......""你的银辉镀白了凋萎的平原,
　　昏睡的河湾,黑色的山巅;
　　我爱你在天穹中的一抹幽光,
　　它唤醒了我的沉睡着的思想.
　　我记得,熟识的星星,你怎样升起
　　在和平之乡,那里一切都中我意,
　　挺拔的杨树耸立在山谷中,
　　桃金娘多娇嫩,柏树多阴沉,
　　南方的海浪发出醉心的喧响,
　　我曾在那边山上,满怀诚挚的思想,
　　俯瞰着大海,懒懒地消磨时光,
　　当夜幕降临到农家茅屋上,
　　那少女在昏暗中把你寻觅,
　　呼唤你,就用她自己的名字.
　　......以上陈馥译
　　
　　缪　　斯(缪斯此处专指诗神.)
　　
　　我在孩提时期就得到她的欢心,
　　她送我一支七管芦笛作为赠品.
　　倾听我的演奏,她笑意盈盈,
　　我轻按空心笛管响亮的笛孔,
　　一再娴熟地移动我纤弱的手指,
　　已能演奏神明启迪的庄严颂诗
　　和弗里吉亚(小亚细亚中部的古称.)牧童的和谐曲调.
　　从早到晚聆听隐身仙女指教,
　　在橡树的浓荫里,我非常勤勉,
　　她偶尔褒奖我,为了让我喜欢,
　　把鬈发从秀美的额角向后一理,
　　并且亲自从我的手中接过芦笛.
　　一只芦管顿时发出了神的律动,
　　神圣的魔力充塞着我的心胸.
　　＊　　＊　　＊
　　我再也没有什么期望,(这首诗最初是有关高加索的一部长诗的片断,是俘虏的独白,但是后来却变成了独立成篇的作品(在普希金的一份手稿上,这首诗的标题是:《哀歌》......摘自长诗《高加索》).)
　　""我再也没有什么期望......""再也不迷恋什么幻想;
　　唯独忧患还伴随着我,
　　这是心灵空虚的苦果.
　　命运坎坷,风雨无情,
　　绚丽的花冠已经凋零......
　　我活着,感到孤独,伤心,
　　我等待:末日是否来临?
　　这恰似枝头一片孤叶,
　　正值凄凉的暮秋时节,
　　听到冬天狂风的怒吼,
　　战战兢兢不停地颤抖.

　　战　　争(一八二一年,希腊人民发动起义,反抗土耳其人的奴役,传闻俄国也将向土耳其宣战,这首诗的创作即与此有关.普希金流放基希尼奥夫期间,距离起义地点不远,他对希腊人民寄以深切的同情.)
　　
    战争!终于扯起了战旗,
    光荣的旗帜猎猎迎风!
　　　我将目睹鲜血,目睹复仇的节日;
　　致命的铅弹将在我的身旁呼啸飞行.
    多少强烈的印象
    将刻在我期待的心中!
    义军风起云涌势加破竹,
    军营报警,刀剑齐鸣,
    在凶险残酷的战火中,
    士兵和将领慷慨牺牲!
    啊,崇高颂诗的题材
    将把我沉睡的才华唤醒!......
　　我觉得一切全都新奇:简陋的帐篷,
　　　敌营的灯火,敌兵陌生的你呼我应,
　　黄昏擂鼓,炮声如雷,炸弹轰隆,
    以及死亡临头的惊恐.
　　你呀,赴死的渴望,英雄的狂热,
　　荣耀的盲目欲念,是否已在我心中诞生?
　　双重的桂冠是否有幸归到我的名下?
　　还是吉凶未卜的厮杀注定我将悲惨丧命?
　　一切将随我同归于尽:青春岁月的希望,
　　心头的神圣的激情,崇高的追求的大勇,
　　对于兄弟的回忆,对于朋友的怀念,
　　以及创作构思的那种徒然的激动,
　　还有你,还有你呀,爱情!......莫非战争的喧嚣,
　　军旅的艰辛,盛名之下的怨尤,
　　全不能窒息我惯于思考的心灵?
    我是剧毒的牺牲品,渐趋衰竭,
　　我难以控制自己,再也不能够平静,
　　沉重的慵倦之感主宰了我的心胸......
    战斗的恐怖为什么姗姗来迟?
　　为什么还不见杀气腾腾的初次交锋?

　　给 杰 尔 维 格(一八二一年三月二十三日普希金自基希尼奥夫给杰尔维格写了一封信,这首诗是信件的起始部分.)
    杰尔维格,我的诗友和伙伴,
　　你的散文曾给我以安慰,
　　但是得承认,男爵,我有罪,
　　因为:我对诗歌更喜欢.
　　你自己了解:以往那些岁月,
　　我爱走近帕耳那索斯山泉,
　　涂抹长诗.颂诗,胡诌乱编,
　　公众们甚至常常看到我
　　出入于崇尚时髦的木偶剧院.
　　不管我写的是什么诗歌,
　　在别人眼里总缺乏罗斯气息,
　　因此我不必乞求审查官,
　　季姆科夫斯基总是啧啧称赞.
　　如今我勉勉强强在喘气!
　　缪斯形容憔悴,已知道检点,
　　我们很少很少作乐寻欢.
　　对于虚幻的荣耀我业已冷淡,
　　也可能仅仅是出于积习,
　　我尾随在她身后,厌倦懒散,
　　像丈夫跟着傲慢的发妻.
　　我再也不回想她许诺的誓言,
　　唯独自由受到我的崇拜,
　　但是,诗人们,我仍然喜爱
　　你们弹奏起欢乐的琴弦.
　　这恰恰像你们幽会的撮合山,
　　如今忘了她青春的顽皮,
　　一双凝视的眸子里含着笑意,
　　看少男少女们暗飞〈..................〉(这里显然少一个音步(两个音节).)."致格涅吉奇函摘抄"
　　致格涅吉奇函摘抄(一八二一年三月二十四日普希金自基希尼奥夫给诗人.《伊里亚特》的俄文译者尼古拉.伊凡诺维奇.格涅吉奇(1784－1833)写了一封信,这首诗是信件的起始部分.)
    朱莉娅(古罗马皇帝奥克达维.奥古斯都的女儿.)亲自为他佩戴桂冠,
　　狡黠的奥古斯都(奥克达维.奥古斯都(公元前63—公元18),古罗马皇帝,朱理.恺撒的外孙.)因而将他流放,
　　奥维德(据传因奥维德与奥古斯都大帝之女朱莉娅关系暧昧,被流放到黑海之滨的托弥城(今罗马尼亚境内的康斯坦察).)苦熬暗淡岁月无限惆怅,
　　他拨动了如泣如诉的琴弦,
　　怯懦地奉献给充耳不闻的偶像,
　　在放逐的边远地区他冥思苦想;
　　这里距北国京都更加遥远,
　　忘记了都会里持久的尘封雾障,
　　我惊扰着摩尔达维亚人的安眠,
　　芦笛声声自由自在地喧响.
　　我行我素,我和过去仍然一样;
　　懒得低头弯腰同愚妄之辈交往,
　　很少饮酒,常跟奥尔洛夫(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奥尔洛夫(1788－1842),阿.费.奥尔洛夫之弟,"阿尔扎玛斯社"的成员,"幸福同盟"的领导人之一.)争辩,
　　我决不会......怀着渺茫的希望......
　　用阿谀的颂词把奥克达维歌唱.
　　我为友谊书写轻松的信简,
　　未经严格的推敲,审慎的思量.
　　你......得天独厚的诗人啊,
　　命运使你才华无羁,神思飞扬,
　　造化注定由你谱写庄严的诗章,
　　你在孤寂生涯中才会心舒意畅.
　　哦,阿喀琉斯(《伊里亚特》一书中的人物.)的威严的幽灵,　　从你笔端复活,重新开始游荡,
　　你使我们目睹荷马的真实缪斯,
　　你使赞美荣誉的无畏歌手,
　　挣脱了铿锵的枷锁而获得解放(格涅吉奇经过短暂的犹豫,着手翻译荷马的史诗《伊里亚特》,他和他的先驱者......十八世纪的叶.伊.科斯特罗夫不同,科斯特罗夫用六音步抑扬格有韵体翻译,他却采用原作的格律,用六音步无韵体翻译,因而此处说他使荷马从铿锵的韵脚枷锁中得到了解放.);
　　你的声音传到了僻野穷乡,
　　我在这里落脚栖身,暂时躲避,
　　避开阴险的迫害.市侩的诽谤.
　　你的声音恰似甜美的灵感之歌,
　　使诗人心灵复苏得到新的力量.
　　星辰的使者,我格外珍视
　　你的亲切问候和你的赞誉褒奖;
　　诗人为缪斯.为友谊生存.
　　他对他的仇敌投以轻蔑的目光......
　　他决不会介入闹市的争斗,
　　众目睽睽之下贬低缪斯的形象;
　　他只是顺手抽打拙劣的评论家,
　　用藤条教训他:且勿张狂!

　　短　　剑(这首诗普希金生前未能发表,仅以手抄本形式流传,在十二月党人激进分子中间尤其受到赞赏.)
    林诺斯锻造之神(林诺斯是希腊的一个岛,据说是希腊神话中锻铸神的居住之所.)将你铸就,
    不死的涅墨西斯(希腊神话中的报应女神.)紧握在手,
　　志在惩罚的短剑啊,秘密守护自由,
　　你是最终的裁判,受理屈辱与冤仇.
　　哪里宙斯的雷沉默,法律的剑昏睡,
    你就化诅咒为行动,变希望为现实,
    你隐伏在王位的阴影下,
    或潜藏在灿烂的礼服里.
    恰似地狱的寒光,仿佛神灵的闪电,
　　霜刃无声,直逼恶贯满盈者的双眼,
    虽然置身于亲朋的宴会,
    他环顾左右,忐忑不安.
　　随时随地,你能够找到他猝然出击:
　　在陆地,在海洋,在殿堂或帐篷里,
    在幽静隐秘的古堡后面,
    在睡榻上,在他的宅邸.
　　神圣的卢比孔河(意大利北部的河流.公元前四十九年,恺撒率军渡过了这条河,将共和派执政者庞培击败,以独裁统治取而代之.)在恺撒(恺撒(公元前100－44),古罗马统帅,政治家,后被布鲁图刺杀,死于庞培大理石像之下.)的脚下呜咽,
　　强大的罗马倒下了,法律垂下了头;
    而布鲁图奋起,他爱自由,
　　你刺中了恺撒......临终时他才醒悟,
    庞培(庞培(公元前106－48),古罗马统帅,共和派政治家,被恺撒击败后,逃至埃及被杀.)的大理石像傲然不朽.
　　暴乱的歹徒们掀起恶毒的喧嚣声,
    凶手出现了,浑身血腥,
    卑鄙,阴森,面目狰狞,
    自由被杀了,血流尸横.
　　用手随意指点,他就是催命的差役(隐指让—保罗.马拉(1743－1793),十八世纪末法国革命时期小资产阶级革命派的杰出领袖,后遇刺身亡.),
    他为疲倦的冥王献祭,
    然而天庭裁决给这刽子手
    派遣了少女欧墨尼得斯(希腊神话中的复仇三女神,此处指夏洛蒂.考尔黛,她于一七九三年刺死了马拉.)和你.
　　啊,桑德(桑德(1795－1820),德国学生,一八一九年三月二十三日刺杀德国反动作家科采布,此人为俄国政府收买的密探.桑德被处死刑,他的坟墓成了德国进步青年瞻仰的圣地.),耿直的青年,不幸的使者,
    你的生命虽熄灭在刑场,
    但是你惨遭杀戮的尸骸,
    保留着圣洁美德的遗响.
　　在你的日尔曼,你成了不朽的英灵,
    你使罪恶势力畏惧灾祸,
    在你悲壮威严的墓地上,
    一柄无名短剑寒光闪烁.
　　"给瓦.里.达维多夫"
　　给瓦.里.达维多夫(瓦西里.里沃维奇.达维多夫(1792－1855),十二月党人秘密团体南社的重要活动家之一,十二月党人起义失败后,他被判处流放西伯利亚服苦役,直到去世.)
    此刻,当奥尔洛夫将军
　　刚做新郎(米.费.奥尔洛夫(1788－1842)娶了拉耶夫斯基的长女叶卡捷琳娜为妻.),剃了胡须......
　　正燃烧着神圣的激情,
　　准备去迎接枪林弹雨;
　　当你,聪明的戏谑者,
　　谈笑喧哗,消磨永夜,
　　我的拉耶夫斯基父子(指尼.尼.拉耶夫斯基将军(1771—1829)和他的长子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1795－1868).拉耶夫斯基将军是达维多夫同母异父的兄弟.这父子俩当时也在卡敏卡逗留.)
　　开怀畅饮一瓶瓶"阿伊"(一种香槟酒的名称.),
　　当活泼.稚气的新春,
　　含笑把泥泞铺遍大地,
　　当我们痛苦的独臂公爵(指亚历山大.伊普西兰基(1792—1828),一八一三年他在德累斯顿战役中失去了右臂,一八二○年十月普希金和他在基希尼奥夫结识.一八二一年三月初,伊普西兰基在多瑙河一带起义,反抗土耳其人的奴役,力图使希腊人得到解放.)
　　在多瑙河畔发动起义......
　　我爱回忆卡敏卡和你.
　　奥尔洛夫.拉耶夫斯基;
　　我想告诉你三言两语,
　　谈谈基希尼奥夫和我自己.
　　那位白发的馋嘴大主教(指加甫利.巴努列斯库,一八二一年三月复活节前不久,举行了他的葬礼.),
    这些日子,在教堂中,
　　午餐之前,总要祈祷,
　　祝福全俄罗斯万年昌盛,
　　跟鸟与马利亚的合生子(指基督.据圣经故事,化作鸽子的圣灵与少女马利亚生下了基督.普希金用这种讽刺的摹拟笔调,同一个月还写成了长诗《加百列颂》.)
　　互吻三次,向天堂飞升......
　　我口是心非学得乖巧,
　　吃斋.祷告.无比虔诚,
　　求上帝饶恕我的罪孽,
　　像皇上对拙作那样宽容.
　　英佐夫斋戒不再吃荤,
　　前两天我也丢开竖琴,
　　用帕耳那索斯的胡言乱语......
　　命运赐予的有害赠品,
　　换了干蘑菇和日课经文(普希金作为官员必须和他的上司英佐夫一样斋戒.祈祷.进圣餐.).
　　没承想我高傲的理智
　　竟对我的忏悔大加诅咒,
　　不信教的胃却在恳求:
　　"行行好吧,你,老兄,
　　基督的血,什么时候
　　换一换,来杯'拉菲特,(是红葡萄酒的名称.),
　　或者是'克娄德.勿柔,(是红葡萄酒的名称.)......
　　现在倒好,想想都可笑,......
　　喝掺水的摩尔达维亚酒!"
　　我一面祈祷,一面叹气......
　　画着十字不受撒旦引诱......
　　达维多夫啊,我却总是
　　不由自主想你的葡萄酒......
　　那是一种别样的圣餐,
　　当你,和你亲密的伙伴,
　　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前面,
　　一齐穿上民主的长衫,
　　用没有泡沫的凛冽清流,
　　把那盏救世的酒杯注满,
　　为了他们和她的健康,("他们"指意大利革命团体烧炭党人,一八二○年他们在那不勒斯起义,一八二一年三月遭到奥地利军队的镇压."她"隐喻自由.)
　　点滴不剩,一饮而干!......
　　而他们在那不勒斯蒙难,
　　她也未必有复活的机缘......
　　人民不触动肩上的重轭,
　　长久来只盼望宁静平安.
　　难道希望之光已经消失?
　　不!我们终将尽情欢乐,
　　让我们共饮神圣的血酒......
　　我要说:基督已经复活.

　　给 卡 捷 宁(帕维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卡捷宁(1792－1853),俄罗斯诗人,剧作家,是女演员亚.米.科洛索娃的导师.普希金在《"爱斯菲尔里一切都使我着迷......"》(1820)一诗中曾嘲讽过这位女演员.为了赎回自己的"过失",诗人借一本新版书封面有科洛索娃的版画肖像一事,以给卡捷宁赠诗的形式,向科洛索娃寄赠了这首赞美诗.)
    是谁给我寄来她的肖像?
　　容光神秀天仙似的风韵;
　　作为天才的热情崇拜者,
　　我从前是赞美她的诗人.
　　当美人儿享受香烟供奉,
　　以声名炫耀,孤标不群,
　　我用嘘声压倒一片赞颂,
　　大概是出自偏颇的气愤.
　　偶尔的短暂忿懑平息了,
　　再不会弹出嘈杂的琴音,
　　面对色里曼娜和莫伊娜(色里曼娜是莫里哀喜剧《恨世者》中的人物;莫伊娜是奥泽罗夫的悲剧《芬加尔》中的人物.科洛索娃曾经扮演过这两个角色.),
　　好朋友,有罪的是竖琴.
　　神明啊,凡人心浮气躁,
　　因一时胡涂冒犯了你们;
　　但不久,瑟瑟发抖的手,
　　会向你们奉献新的贡品.

　　给恰阿达耶夫
　　
    在这里我忘了往年的惊恐焦虑,
　　奥维德的骨灰是我孤寂的邻居,
　　名望对我来说不过是无聊之物,
　　但我厌倦的心因思念你而痛苦.
　　早就仇视令人拘束的繁文缛礼,
　　我不难摆脱那宴饮聚会的积习......
　　心灵昏昏欲睡,浮华炫耀席间,
　　外表的冷淡包裹着真情的火焰.
　　离开那群吵闹而轻狂的年轻人,
　　我虽孤身流放,却不留恋他们;
　　慨叹声中将其他谬误统统抛弃,
　　我把诅咒和遗忘掷向我的仇敌,
　　撕碎束缚过我逼我挣扎的罗网,
　　心灵获得新奇的宁静意味深长.
　　孤独中我不羁的才华自由翱翔,
　　体验冷静的创作,沉思的渴望.
　　时间任我支配,心与秩序订交,
　　我学会了专心致志长久地思考;
　　在自由的怀抱中我要找出办法,
　　以弥补年轻时荒唐虚度的年华,
　　追随文明开化,跟上时代步伐.
　　缪斯又来见我,赞赏我的闲暇,
　　面带笑容,这几位和蔼的女神,
　　被抛弃的芦笛又贴近我的双唇,
　　往昔的声音使我喜悦而又激动,
　　我重新歌唱幻想.大自然和爱情,
　　歌唱忠诚的友谊.美好的人物,
　　我在少年时代曾对之迷恋思慕,
　　在那些日子里我尚且默默无闻,
　　对人生目的以及政体概不关心,
　　我的歌萦绕在欢乐懒散的住处,
　　也在皇村绿树荫凉中荡漾飘浮.
　　但朋友不能把我陪伴,我悲凄,
　　望着异乡的碧空,南国的土地;
　　无论缪斯.创作或闲适的欢欣......
　　什么也代替不了我唯一的友人.
　　我的良医啊,永远忠实的朋友,
　　治我的创伤,把我的心灵挽救,
　　我甘愿把短暂的一生向你奉献,
　　我的履历已承受过命运的考验!
　　你了解我的心,当我青春年少,
　　你洞悉那以后我怎样暗自苦恼;
　　你的朋友热情冲动,痛苦不堪,
　　一度曾濒于不可测的毁灭深渊,
　　扶持我的是你伸出的警觉的手,
　　你把希望和平静给予你的朋友(普希金得知彼得堡流传着谣言,污蔑他在警察局受过鞭刑,他非常愤怒,想自杀或是刺死亚历山大一世.显然,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最知心的朋友恰阿达耶夫.他的朋友开导和安慰他,使他蔑视流言蜚语,重新恢复了平静.);
　　你严峻的目光能看透内心深处,
　　你用劝解或者责备使心灵复苏;
　　你的激励又点燃了高尚的憧憬,
　　坚忍的毅力重新在我心中诞生;
　　诽谤的声音不再使我感到屈辱,
　　我已学会了蔑视,学会了憎恶.
　　我何苦要白费唇舌去郑重评判
　　高贵的奴才.头顶福星的蠢汉?
　　何苦抨击那位哲学家?正是他
　　从前堕落腐化,臭名传遍天涯,
　　然而经过一番打扮,存心遮丑,
　　他戒了酒,成了牌桌上的小偷(指赞.伊.托尔斯泰伯爵,普希金在基希尼奥夫听到传闻,似乎此人首先散布了他遭受鞭刑的谣言,因而予以讽刺.).
　　演说家鲁日尼科夫(指米.特.卡切诺夫斯基教授,他的有些文章署笔名"鲁日尼基老人"(鲁日尼基是莫斯科的地名).),无名之辈,
　　我不屑理睬,随他去枉然狂吠.
　　有了你的友谊我足以感到自豪,
　　何必计较小丑议论.笨伯造谣.
　　贵夫人和拙劣批评家窃窃私语?
　　何必剖析诽谤者流玩弄的心机?
　　谢天谢地:我走过了黑暗的路;
　　我的胸膛里充塞着早年的痛苦;
　　惯于忧伤,我还清了命运的债,
　　我将以坚毅的心灵把生活承载.
　　唯一的愿望:请你和我在一起!
　　我再也没有别的祈求烦扰上帝.
　　难道不久就要分离,我的朋友?
　　什么时候能手握着手情谊交流?
　　什么时候能听到你亲切的询问?
　　我将怎样拥抱你啊,我的友人!
　　你在书斋长期思索,偶尔幻想,
　　对浮浪的人群投以冷峻的目光.
　　我要来,一定要来,我的隐士,
　　和你共同回忆促膝畅叙的往事,
　　青年人的晚会,预言未来的争辩,
　　业已谢世的熟人们的生动言谈;
　　我们阅读.评判.笑骂.论争,
　　让那自由的希望之星重上天空(此处指1818年《致恰阿达耶夫》一诗的结尾.一八二一年这首诗发表时,这一行曾被书报审查机关删去.),
　　我感到欣慰;不过,上帝保佑,
　　请你务必把谢平(令人厌恶的彼得堡军官,普希金一八一九年《寄语戈尔恰科夫公爵》一诗曾予以嘲讽.)从家门口轰走.
　　＊　　＊　　＊
　　谁见过那个地方?天然的丰饶(这首诗回顾了诗人一八二○年沿克里米亚海岸漫游及其在尤尔祖夫的生活印象.)
　　""谁见过那个地方?天然的丰饶......""使柞木林繁茂,使草地肥壮,
　　那里的波浪爱抚着和平的海岸,
　　激扬起水花儿,欢乐地喧响,
　　那里的月桂树笼罩着丘陵山冈,
　　郁郁不乐的雪花儿不敢光降.
　　试问:什么人见过那美好边疆,
　　我这无名囚徒爱过那个地方?
　　金色的境界,埃尔温娜(诗中假想的人物.)的家乡,
　　我的幻想展开双翅向你飞翔!
　　我记得你靠近海岸的悬崖峭壁,
　　我记得江河澄澈欢腾地流淌,
　　记得树荫,喧声,峡谷风光旖旎,
　　纯朴的鞑靼人家宁静而安详,
　　一家老少辛勤操劳,互助互爱,
　　接待远方来客又热情又豪爽.
　　那里万物葱茏,满目喜人景象,
　　鞑靼人的花园.城市和村庄;
　　细碎的波纹上倒映着崇山峻岭,
　　条条帆船消失在大海的远方;
　　葡萄藤上悬挂着成串儿的琥珀,
　　如茵草地鸣叫着游牧的牛羊......
　　航海者能够远眺密特里达特墓,
　　辉映着沉沉西下的一线残阳.
　　塌陷的坟冢上面喧闹着桃金娘,
　　我能否透过密林再一次观赏,
　　观赏山的穹窿,海的碧波闪光?
　　观赏天空,像笑容一样明朗?
　　能否平息生活风暴般的动荡?
　　能不能重温往年的美妙景象?
　　我能不能再次走进清爽的树荫,
　　心在和谐的困倦中沉入梦乡?

　　给普欣将军(帕维尔.谢尔盖耶维奇.普欣(1785－1865)在米.费.奥尔洛夫统辖的部队里任旅长,是基希尼奥夫幸福同盟的成员.)
    穿过硝烟.血泊.弹雨枪林,
    这就是你的道路;
　　但是你,我们未来的基洛加(基洛加(1781－1841),西班牙将军,一八二○年参加了卡迪斯的起义.),
    能预见自己的归宿!
　　身受奴役的人民将不再诅咒,
    要不了多少时候;
　　你将把铁锤紧紧地握在手(普欣是共济会"奥维德分会"的创始人,铁锤是共济会的象征.共济会基希尼奥夫分会所追求的政治目标,照普希金的说法,导致了"所有分会的覆灭".普希金也曾加入这个分会.不过,他对于并无远见卓识的普欣采取的是一种揶揄态度.这首赠诗也带有嘲弄色彩,比如,有意把普欣与西班牙的革命将军基洛加相提并论.),
    振臂高呼:自由!
　　我赞美你,忠贞不渝的弟兄!
    共济会同人,可敬!
　　啊,欢呼吧,昏暗的基希尼奥夫,
    你为之启蒙的城!
　　＊　　＊　　＊
　　我即将沉默!......但在忧伤的日子,
　　""我即将沉默!......但在忧伤的日子......""如果琴弦能用乐曲回报我以相思;
　　如果那些默默倾听我的少男少女,
　　对我因爱情长久痛苦而感到新奇;
　　如果你自己,也深深地受到激动,
　　在静寂中反复吟诵我感伤的诗句,
　　喜爱我的发自内心的热情的言语......
　　如果我被爱......亲爱的朋友,请允许
　　因为美丽的钟情少女圣洁的名字,
　　使我临终的琴声充满激情和朝气!
　　当死亡的梦永远笼罩着我的时候,
　　请你在我的墓地低诉绵绵的情意:
　　他是我的心上人,他应该感谢我
　　给了他最后的灵感,让他把爱情讴歌.
　　＊　　＊　　＊
　　我的朋友,我忘了过往岁月的足迹,
　　""我的朋友,我忘了过往岁月的足迹......""忘了我激流跳荡的青春时期,
　　请不要问我什么已经不在人世,
　　在忧伤与欢乐里我曾得到过什么,
    我爱谁,以及谁把我抛弃.
　　且让我独自咀嚼破碎的喜悦;
　　但你,天真的姑娘,是为幸福而生!
　　要坚信幸福,捕捉疾飞的时刻:
　　你的心充满生机,为友谊,为爱情,
    为亲吻的甜美和激动;
　　你的心单纯,决不会理解沮丧;
　　你稚气的良知像晴空一样明朗,
　　你何苦要听枯燥乏味的故事,
    其中只有亢奋与颠狂?
　　它必定会使你平静的心海起波澜;
　　你会因此而流泪,你的心会颤动,
　　无忧无虑会飞离你的轻信的心田,
　　你对我的爱情......可能感到惊恐.
　　也许,永远......不,我的爱,
　　我唯恐失去这最后的欢乐,
　　不要强求我作出危险的表白:
　　今天我在爱,今天我快活.

　　拿　破　仑(这首诗是普希金得知拿破仑于一八二一年五月五日在圣海伦岛去世的消息后,于六月十八日写的.)
    奇异的命运已告终结,
　　伟大的人物明星殒灭,
　　拿破仑的严酷时代,
　　已经无可奈何地沉落.
　　逝去了,胜利的骄子,
　　遭受审判的执政者,
　　他受到天下人的放逐,
　　已是后代崛起的时刻.
　　你用血泊染成的记忆,
　　将久久地遍布于世界,
　　赫赫英名庇护着你,
　　安息在浩渺的烟波......
　　这陵墓何等宏伟壮阔!
　　安置你遗骸的灵柩上,
　　人民的憎恨已熄灭,
　　而不朽之光却在闪烁.
　　在屈辱的土地上空,
　　你的鹰鹫飞翔了多久?
　　多少王国相继沦陷,
　　任霹雳残暴摧枯拉朽!
　　听凭宿命力量的驱遣,
　　战旗呼啸,灾祸横流,
　　你把强权专制的重轭,
　　压在大地子孙的肩头.
　　当世界从奴役中觉醒,
　　被希望的霞光照亮,
　　高卢人用愤怒的巨手,
　　推翻了腐朽的偶像;
　　当国王的肮脏尸体(指被送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一七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他在巴黎的革命广场被处死.),
　　横陈在暴动的广场,
　　不可避免的伟大节日......
　　自由的节日大放光芒......
　　激怒的人民掀起风暴,
　　你却预见到绝妙机会,
　　不顾人民的崇高希望,
　　你竟然蔑视整个人类.
　　只相信毁灭性的幸福,
　　你无畏的心如狂如醉,
　　受了专制制度的诱惑,
　　你迷恋玄虚幻灭的美.
　　你安抚变革中的人民,
　　平息他们幼稚的激狂,
　　新生的自由变得哑然,
　　突然丧失了它的力量;
　　奴隶簇拥你踌躇满志,
　　实现了你权力的欲望,
　　你用桂叶缠绕起锁链,
　　把民军们驱上了战场.
　　法兰西虽然获得荣耀,
　　却忘了她远大的抱负,
　　只能用不自主的目光,
　　望着她那辉煌的耻辱.
　　你把剑带进盛大宴会,
　　一切都向你拜倒欢呼,
　　欧罗巴毁了,阴惨的梦
　　在她的头顶上空飘浮.
　　巨人扬起可耻的尊容,
　　踏上了欧罗巴的前胸.
　　蒂尔西特(东普鲁士的边境城市,一八○七年亚历山大一世联合普鲁士反对拿破仑失败之后,被迫承认了作为法兰西皇帝的拿破仑的权力,在这个城市签订了使俄罗斯人蒙受耻辱的条约.)!(罗斯人
　　听到它已经不再惊恐)
　　蒂尔西特使傲岸英雄
　　最后一次域外扬名;
　　和平乏味,安宁冷清,
　　幸运儿的心又在激动.
　　是谁蛊惑了你?狂人!
　　谁竟使奇才目光短浅?
　　你怎不理解罗斯人的心?
　　徒然有胆略见识高远!
　　未能预料熊熊的烈焰,
　　你幻想我们罗斯人民
　　又把天赐的和平企盼;
　　待猜透我们为时已晚......
　　俄罗斯,惯战的女王,
　　你把古老的权利记牢!
　　熄灭,奥斯特利兹太阳(地名,在今捷克境内,一八○五年,拿破仑在这一地带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打败了俄奥联军.据记载,鲍罗金诺战役打响之前,天空出现了太阳,拿破仑向他的军队高声叫道:"这是奥斯特利兹的太阳!")!
　　伟大的莫斯科,燃烧!
　　另一个时代已经到来,
　　短暂的耻辱一笔勾销!
　　决死战是我们的协定!
　　俄罗斯,为莫斯科祈祷!
　　他伸出了冻僵的双手,
　　抓住自己铁的冠冕,
　　他完了,他终于完了,
　　目睹眼前无底的深渊.
　　雪地上到处都是血迹,
　　欧洲的民军匆匆逃窜,
　　融雪宣告他们的覆灭,
　　敌人的踪迹随即消散.
　　天下沸腾,狂飙漫卷,
　　欧罗巴挣脱了锁链,
　　万民的诅咒飞向暴君,
　　讨伐的吼声雷鸣一般.
　　巨人看见了复仇女神,
　　看见人民在挥舞铁拳:
　　暴君啊,重重的屈辱,
　　都要如数地找你清算!
　　他往日的贪得无厌,
　　以及出奇制胜的凶残,
　　换来流放的心情苦闷
　　和异国天空下的孤单.
　　寻访囚徒的炎热小岛,
　　将有来自北方的帆船,
　　游人会在一处岩壁
　　刻下宽容和解的语言.
　　在这里极目远望海浪,
　　囚徒曾想起刀剑齐鸣,
　　想起北国冰冻的恐慌(指俄罗斯一八一二年的严冬.),
　　想起他的法兰西天空;
　　他在荒岛上有时忘了
　　王位.后世以及战争,
　　独自,独自想着爱子,
　　心里感到凄楚.沉痛.
　　如今什么人心胸褊狭,
　　甘愿承受可耻的骂名,
　　才会发出轻率的谴责,
　　去惊扰他废黜的亡灵!
　　啊,他为俄罗斯人民
　　指出了崇高的使命,
　　给世界以永恒的自由,
　　是他放逐生涯的遗赠.
　　＊　　＊　　＊
　　忠贞的希腊女子!不要哭,......他已经英勇牺牲,(这首诗的创作可能和某一具体事件有关,但诗人以概括的笔法讴歌了希腊人民反抗土耳其压迫者的英勇斗争精神.)
　　""忠贞的希腊女子!不要哭,......他已经英勇牺牲......""　　是敌人的铅弹射穿了他的心胸.
　　不要哭......在初次战斗的前夕难道不是你自己
    为他指出了这血染的光荣途程?
    那时候,预感到生离死别的沉痛,
    丈夫向你伸出手臂,神色庄重,
    含着热泪为自己的幼子祝福安宁,
    但一面黑旗喧响着把自由呼唤,
    和阿里斯托吉顿(一雅典青年,公元前六世纪,他和兄弟一起用桃金娘叶包裹的短剑刺死了暴君希巴克斯.)一样,用桃金娘绿叶缠饶利剑,
　　他投入战斗,奋勇冲锋......是的,他已经牺牲,
    但伟大而神圣的事业已经完成.

　　致 奥 维 德
　　
    奥维德,我住在平静的海岸附近,
　　当年,你把祖邦受到驱逐的众神
　　带到这里,你把骨灰留在这里;
　　你凄凉的悲泣为此地赢得声誉.
　　你那七弦琴温柔的声音至今不衰,
　　你的故事家喻户晓流传在这一带.
　　你生动的文笔刻入了我的想象,
　　诗人身遭囚禁,荒野阴沉凄凉,
　　风雪司空见惯,天空云遮雾障,
　　给草地温暖的只有短暂的阳光.
　　凄婉琴弦的旋律使我心醉神迷,
　　奥维德,我的心时时追随着你!
　　我看见你的船出没于巨浪惊涛,
　　在荒僻的海岸附近抛下了铁锚,
　　等待爱情歌手(指奥维德写的爱情诗和享有盛誉的《爱的艺术》.)的是残酷的酬报,
　　原野没有绿荫,丘陵没有葡萄;
　　斯基福(濒临里海北岸的草原,十世纪以前许多民族聚居在这里,他们被认为是剽悍的希腊人和罗马人的祖先.)天气寒冷,男儿生性剽悍,
　　他们在雪地降生,惯于残酷征战.
　　他们埋伏在伊斯特河(多瑙河的古称.)边劫掠行人,
　　每时每刻用袭扰威胁着集镇乡村.
　　他们不可阻拦:浪里游如履平川,
　　任脚下的薄冰轧轧作响腿也不软.
　　叹息吧,奥维德,叹息命运无常!
　　少年时代就蔑视军旅生涯的动荡,
　　你热衷为你的头发编织玫瑰花冠,
　　你惯于悠闲,无忧无虑消磨时间;
　　而今你不得不依傍怯懦的竖琴,
　　戴沉重的头盔,握凶残的兵刃.
　　无论女儿.妻子及成群的好友,
　　无论缪斯,这昔日的轻佻女友,
　　都不能为放逐的歌手分忧解愁.
　　美人儿们白为你的诗作献上花环,
　　年轻人把它们倒背如流也是枉然,
　　无论是名望.衰老.哀怨.伤悲.
　　歌声委婉,都不能打动奥克达维;
　　你暮年的岁月将沉入遗忘的深潭.
　　金色意大利的公民也曾豪华非凡,
　　在野蛮的异邦却孤零零默默无闻,
　　你的四周总也听不见祖国的声音.
　　你投书给远方的朋友满怀沉痛:
　　"啊,归还我父兄居住的圣城,
　　归还我世袭花园里宁静的绿荫!
　　代我恳求奥古斯都,我的友人,
　　用泪水求他高抬贵手从轻惩处,
　　但假如愤怒之神至今不肯饶恕,
　　伟大的罗马啊,今生我再难见你,
　　愿最后的祈祷缓和可怕的遭际,
　　让我的灵柩接近美丽的意大利!"
　　你把无望的悲吟留给晚辈后裔,
　　什么人能心肠冷酷,无视优美,
　　敢于责备你的沮丧和你的眼泪?
　　什么人能傲慢粗鲁,不通人情,
　　读诀别人世的哀歌竟无动于衷?
　　我是严肃的斯拉夫人,泪不轻弹,
　　我对世界.人生和自己统统不满,
　　但我理解你的歌,不禁心潮起伏,
　　寻觅你的行踪,我是任性的囚徒,
　　在这里苦度余生,你的境遇凄凉,
　　在这里你使我生发出种种幻想,
　　奥维德呀,我默默地重复你的歌,
　　并且一一印证诗中的感伤景色;
　　然而视线不甘忍受幻影的欺骗,
　　你的放逐暗中吸引着我的双眼,
　　我看惯了北方阴沉惨淡的雪景,
　　这里的蓝天却持久地放射光明;
　　这里冬天的风暴不能长久逞凶.
　　一个新移民来到了斯基福海岸,
　　南方之子紫红的葡萄光彩鲜艳.
　　俄罗斯的草原十二月已经阴暗,
　　蓬松的积雪覆盖旷野恰似地毯;
　　那里严冬呼号......这里春风送暖,
　　一轮艳阳照耀着我头顶上的蓝天;
　　枯黄的草场露出了斑驳的新绿,
　　早耕的犁铧翻开了自由的土地;
　　微风习习,临近黄昏有料峭春寒;
　　湖面的冰几乎不透明,色泽暗淡,
　　像一层璞玉覆盖着静止的流水,
　　这一天,苏醒的诗灵展翅翻飞,
　　我想起了你那忐忑不安的体验,
　　你第一次试图踏上冰封的波澜,
　　你迈开了脚步,心中感到迷茫......
　　恍惚间,我看见那新结的冰上,
　　你身影一闪,远处传来了悲吟,
　　像离别时凄楚的长叹哀婉动人.
　　欣慰吧;奥维德的桂冠没有凋零!
　　唉,世世代代将不知道我的姓名,
　　孤立不群的歌手,黑暗的牺牲品,
　　我浅陋平庸的才华而今行将耗尽,
　　与平生忧伤.短暂的浮名一齐消逝......
　　然而后代子孙倘若了解我的身世,
　　来到这遥远荒僻的地方察访寻觅,
　　在名人的尸骨附近探寻我的遗迹,......
　　挣脱遗忘之岸淡漠冷清的罗网,
　　我的幽灵怀着感激将向他飞翔,
　　我珍视这后代子孙的缅怀思念.
　　但愿我心中的遗言能传之久远:
　　和你一样,受到无情命运的捉弄,
　　我们名望有高下,而遭遇却相同.
　　在这里我让北国的琴声传遍荒原,
　　我四处飘泊,像当年在多瑙河岸
　　心灵高尚的希腊人那样呼唤自由,
　　但世界上没有一个朋友听我弹奏;
　　然而,温和的缪斯.沉睡的树林.
　　异域的田原和山冈终归是我的知音.

　　征　　兆
　　
　　你要用心观察各种先兆与特征:
　　牧羊人和庄稼汉即便年纪轻轻,
　　望望天空,看看西边的云烟,
　　就能够预言是刮风还是晴天,
　　预言五月的雨滋润田野的禾苗,
　　预言寒流提前来临将危及葡萄.
　　比如,傍晚时刻你走近湖边,
　　天鹅展翅戏水冲你连声呼唤,
　　或者,明亮的太阳被愁云遮蔽,
　　记住,明天必定出现狂风暴雨,
　　风雨将把少女们从梦中惊醒,
　　也可能会有冰雹来敲打窗棂,
　　农夫早起本想去山谷收割庄稼,
　　听到风雨又倒头便睡,暂且作罢.
　　......以上谷羽译"给巴拉登斯基"1822
　　
　　给巴拉登斯基(普希金一八一九年结识了巴拉登斯基,对他的创作有很高的评价.巴拉登斯基此时正在芬兰的俄国驻军中,形同流放.)　　自比萨拉比亚
　　这个荒无人迹的国度
　　对诗人的心灵神圣无比:
　　杰尔查文曾歌颂过它,
　　它充满了俄罗斯的荣誉.
　　奥维德的幽灵至今还在
　　寻觅多瑙河的河岸;
　　飞向缪斯的弟子们和阿波罗,
　　应着他们那甜蜜的召唤.
　　我常常同它一起徘徊,
　　沿着陡岸,伴着明月;
　　但是,拥抱你,活着的奥维德,
　　朋友,我感到更亲切.
　　"英明的奥列格之歌"
　　英明的奥列格之歌
　　
　　英明的奥列格(奥列格系留里克家族中主宰基辅的第一个基辅大公,他曾把首府从诺夫哥罗德迁往基辅,置许多斯拉夫民族于自己的管辖之下.据编年史家的叙述,他在九○七年远征拜占庭和帝城(即今伊斯坦布尔)期间,曾把自己的盾牌作为胜利的标志钉在帝城的大门上,此后得绰号先知......有魔力的人.)集合起自己的大军,
    欲去报复无理的哈扎尔人(一度在与基辅时代的俄罗斯接壤的一些地区居住过的游牧民族.),
　　为了惩治他们的猖狂的入侵,
    要把他们的村庄和田地火焚;
　　身着帝城铠甲,骑着忠实的骏马,
　　公爵率领亲兵在田野上进发.
　　迎着他,从一片晦暗的森林
    走来了一个聪颖的占卜师,
　　这个老人只敬重一个彼隆(古斯拉夫的主神......雷电之神.),    对未来的事情他能报知,
　　他在祈祷和占卜中度过自己的一生.
　　奥列格走近这个聪明的老翁.
　　"请告诉我,巫师,众神宠爱的老人,
    我的命运将会怎样?
　　是否会让邻邦的敌人高兴,
    不久一黄土将把我埋葬?
　　把真实的一切告诉我吧,不要害怕:
　　作为酬谢,任你挑选一匹好马."
　　"占卜术士不会害怕强大的统领,
    他们无需公爵的赠礼;
　　他们那预见的话语流畅而率真,
    表达的是上天的旨意.
　　未来的岁月本融化在晦冥中,
　　但在你闪亮的额际我看到你的运命.
　　"记住此刻我说的话吧:
    统领的快乐在于荣光;
　　你将由于得胜而名扬天下;
    你的盾将挂在帝城的大门上;
　　海洋和大陆都将听命于你;
　　敌人也将嫉妒你命运的神奇.
　　"不论是在不祥的恶劣天气
    蓝色大海掀起的滔天浪峰,
　　不论是阴险的短剑,弓箭,或石器,
    都不忍损伤胜利者的性命......
　　有凛凛铠甲在身,你不会受伤;
　　一个无形的护卫者伴随在勇士身旁.
　　"你的骏马不怕危险的拚劈;
    它能领会主人的意愿,
　　时而在敌人的箭雨下驯顺而立,
    时而在沙场上勇往直前.
　　它不怕厮杀,也不怕寒冷......
　　但你终将由于你的战马而丧命."
　　奥列格微微一笑,不过由于沉思
    他的前额和眼神变得阴郁.
　　他默然不语,手扶着鞍子
    跳下了马,满面愁绪;
　　他告别自己忠实的朋友,
　　拱起的马颈在他的抚摸下颤抖.
　　"别了,我的伙伴,我忠实的仆人,
    我们分别的时刻已经来临;
　　你就休息吧!我的足不会再伸进
    你那金黄色的脚蹬.
　　别了,别难过,也别把我忘记.
　　你们,童仆朋友,请把马牵去,
　　"给它披上茸茸的毛毯的马被;
    拉着缰绳牵往我的草场;
　　常给它洗澡;给它饮清泉的水;
    用上等谷物将它喂养."
　　童仆们立刻将骏马牵了去,
　　并给公爵牵来别的马一匹.
　　英明的奥列格同自己的部下,
    开怀畅饮,杯声玎.
　　他们的鬈发宛如清晨的雪花
    闪烁在光荣的墓丘顶上......
　　他们把过去的时日回忆,
　　也回忆起共同厮杀的那些战役......
　　"我的伙伴在哪儿呢?"奥列格低声说,
    "请告诉我,我的烈马在哪里?
　　它可好吗?可还是那么性烈,那么活泼?
    它的步子可还是那么轻疾?"
　　于是他听到回答:在那陡峭的山冈上
　　它很久以前就已经进入长眠的梦乡.
　　英明的奥列格低下了头,
    不禁想道:"占卜有什么应验?
　　骗人的占卜者,疯老头,该受诅咒!
    我悔不该听信你的预言!
　　否则我的马至今还会为我服务."
　　接着,他想看一看马的尸骨.
　　英明的奥列格上了马,离开庭院,
    伊戈尔王子和老年宾客们随同前往,
　　他们在第聂伯河边果然看见
    高贵的马的尸骨横在山冈上;
　　雨水把它们冲洗,灰尘把它们覆盖,
　　丛生的野草在微风吹拂下摇曳.
　　公爵轻轻地踩着马的骷髅,
    说道:"安睡吧,孤独的友伴!
　　你的老主人总算活得比你长久:
    虽然离追荐他的酒宴也已不远,
　　斧下丧命.染红野草的将不是你,
　　不需你的热血把我的骨灰浸湿(俄罗斯古时的习俗:如果勇士死了,人们就杀了他的坐骑,把它同主人葬在一起.)!
　　难道这枯骨威胁着我的生命!
    难道这里藏匿着我的死亡!"
　　正在这时,从死马的头壳中
    钻出一条毒蛇,咝咝作响;
　　像条黑色的带子,把奥列格两腿缠绕,
　　公爵突然被咬得痛苦地惊叫.
　　在追荐可怜的奥列格的酒宴上,
    圆形的酒罐泛起泡沫,咝咝有声:
　　伊戈尔(留里克之子,其保护人奥列格死后,继基辅大公之位.)王子和奥尔加(伊戈尔王子之妻.)坐在山冈;
    公爵的部下在河边交相把盅;
　　战士们把过去的时日回忆,
　　也回忆起共同厮杀的那些战役.

　　给一个希腊女郎(希腊女郎指卡里普索.波丽赫隆尼,希腊暴动时她与本国的一些朋友从君士坦丁堡逃到基希尼奥夫,传说她曾是拜伦心爱的人.)
    你来到人世就是为了
　　把诗人们的想象点燃,
　　你以那活泼亲切的问候,
　　你以那奇异的东方语言,
　　你以那放荡不羁的玉足
　　和那晶莹闪亮的眼睛
　　使他心乱神迷和折服,
　　你为了缠绵的愉悦而生,
　　为了激情的陶醉而降.
　　请问......当莱拉的赞美者(指英国诗人拜伦.莱拉是他的长诗《异教徒》的女主人公.普希金对该诗的评价很高.)
　　把自己永不改变的理想
　　描绘成神圣的天国,
　　那折磨人的可爱的诗人
　　莫不是在把你的形象描画?
　　也许,在那遥远的国度,
　　在神圣的希腊的天空下,
　　那充满灵感的受苦人
　　认出或看见了你,犹在梦中,
　　于是在他心灵的深处
　　便珍藏了你那难忘的倩影?
　　那魔法师也完全可能
　　以美妙的琴声诱惑了你;
　　你那一颗自尊的心
　　便不知不觉不住地颤栗,
　　于是你偎依在他的肩头......
　　不,不,我的朋友,我不愿
　　由于幻想而怀有嫉妒的情焰;
　　幸福早已与我无缘,
　　而当我再次把幸福得到,
　　又不由地暗暗为忧思所苦恼,
　　我担心:凡可爱的都不可靠.
　　"致雅.尼.托尔斯泰函摘抄"
　　致雅.尼.托尔斯泰(这首诗是一八二二年九月二十六日普希金从基希尼奥夫给雅科夫.托尔斯泰的信的一部分.在这样几行的下面:"你,我的所有的同学.转瞬即逝的青春时代的转瞬即去的朋友之一,你还记起了我......两年六个月了,我得不到他们的任何消息,谁也没有一行字,一句话......"雅.托尔斯泰是政治性的秘密团体"绿灯社"创始人之一.)函摘抄
    你还燃烧吗,我们的明灯(指"绿灯社".),
　　宴会和彻夜不眠的伴侣?
　　你还沸腾吗,金灿灿的酒盅,
　　在愉快的爱说俏皮话者手里?
　　欢乐之友,维纳斯和诗的友人,
　　你们是不是还一如当年?
　　醉酒的时刻,爱情的良辰,
　　是否一如既往,应着闲散.
　　慵懒和自由的召唤飞临?
　　在寂寞的流放中,我的心
　　无时不燃烧着贪婪的热望,
　　在回忆中飞往你们的身旁,
　　我想象着,我看到了你们:
　　瞧,就是它,那好客的地方,
　　爱情和自由的缪斯栖留之乡,
　　在那里,我们曾以彼此的誓盟
　　同这一切结下了永久的联系,
　　在那里,我们体会到友谊的幸福,
　　在那里,头戴椭圆帽,平坐平起,
　　我们围着圆桌,亲切和睦;
　　在那里,我们可为所欲为
　　喝不同的酒.说想说的话,
　　交换趣闻,唱顽童的歌;
　　美酒.戏谑.一个火花
　　就燃着了我们的辩论之火.
　　忠贞的诗人啊,我的耳边
　　你们那迷人的话又在回荡......
　　请你们给我斟杯彗星酒(一八一一年(出现彗星之年)出产的一种香槟酒,以其独特的高质量著称.),
　　卡尔梅克(此处指端盘子的童仆.按照传统习惯,凡在座的人有谁"吐出""庸俗的话"时,这童仆就给他倒酒,并且说"祝您健康".但据托尔斯泰回忆,这种事普希金从未遇到过.),你来祝我健康!

　　寄语书刊检查官(这首诗是写给彼得堡检查官A.C.比鲁科夫的,他是当时最胆小和蠢笨的检查官之一,普希金的大部分作品都经过他的审查.)
　　
    缪斯的阴郁的监守,我长期的压制者,
　　今天我可是想跟你把事理扯一扯.
　　不要怕:我不想受邪念的诱惑,
　　对书刊检查机关随意指责,
　　伦敦所需要的,对莫斯科为时尚早.
　　我们有些什么样的作家,我知道;
　　检查机关的迫害不会使他们把信念放弃,
　　在你面前他们纯洁的心正确无疑.
　　首先,我要向你坦白承认,
　　我常常对你的命运产生怜悯:
　　对人间不可思议的东西你最善于解说,
　　你是赫沃斯托夫.布宁娜(Ａ.П.布宁娜:"俄罗斯语言爱好者座谈会"的荣誉成员,一位平庸的女诗人.)唯一的读者;
　　为了挑剔毛病,你永远得去仔细研究,
　　这篇散文不高明,那首诗歌荒谬.
　　真糟糕,俄罗斯文人们会受怕担惊:
　　有的要把法文小说译成英文,
　　有的要写颂歌,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有的要开开玩笑,给我们写一出悲剧......
　　这都与我们无关;可你得去读,去发怒,
　　去打呵欠,瞌睡一百次......尔后签署.
　　可见,检查官是个苦差使;他有时
　　也想读点什么以清新一下脑子;
　　卢梭.伏尔泰.布丰(布丰(1707－1788),法国博物学家,作家,以关于自然史的著作闻名,以"风格即人"的理论传世.).杰尔查文.卡拉姆津
　　吸引着他,可他必须浪费光阴
　　去看某个撒谎家的狂想新编......
　　歌唱树林和田野的悠闲,
　　要是读得失去连贯,还得从头去找,
　　或者从空泛的杂志上勾掉
　　那些粗鲁的嘲笑和下流的语言......
　　文雅的讽刺家们的奇想的贡献.
　　但检查官也是公民,他的职位神圣:
　　他应当有头脑,正直而开明;
　　他一向虔诚地敬重祭坛和王位;
　　但不压制言论,也能容忍智慧.
　　他恪守平静.礼仪和风俗,
　　自己从不违犯法定的规章和制度,
　　他热爱祖国,对法律忠诚,
　　善于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对有益的真理的追求他不挡道,
　　也不干预活跃的诗歌的腾跳.
　　他与作家为友,在显贵面前也不畏惧,
　　他明达.坚强.自然.主持正义.
　　而你,蠢材和懦夫,对我们干了什么?
　　哪儿该动脑子思索,你却茫然地望着;
　　你乱涂乱改,对我们的意思没有领会;
　　你凭着古怪的想象称白为黑;
　　称讽刺为诬蔑,称诗为淫乱,
　　称库尼曾(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库尼曾(1783－1840),普希金在皇村学校时的老师,富有热爱自由的思想,他对当时的进步诗人有过很大的影响.)为马拉(马拉(1743—1793),十八世纪末法国革命领导人之一,学者和政论家.),称真理之声为造反.
　　你决定了就得照办,恳求也无济于事.
　　你说,你不感到可耻,在神圣的俄罗斯,
　　由于你,我们至今看不到书籍?
　　假如有一天人们要论一论事理,
　　那么,由于爱惜理智和俄罗斯的荣誉,
　　国君会亲自下令印书而不经过你(指亚历山大一世特许卡拉姆津的《俄国史》不经审查而出版.).
　　过去也给我们留传下一些诗篇:
　　叙事诗.八行诗.颂歌.哀歌.联句.寓言,
　　这都是些闲暇和爱情的天真的憧憬,
　　霎那间绽开的想象之花的留影.
　　野蛮人啊!我们这些主宰俄国诗琴的歌手,
　　哪一个不诅咒你的致命的斧头?
　　你像讨厌的太监在缪斯中间游荡;
　　无论趣味.炽烈的感情.智慧的闪光,
　　无论华筵歌手(系指叶.巴拉登斯基,即一八二一年出版的长诗《华筵》的作者.)的文体多么高雅.简明......
　　都不能感动你这颗冷酷的心.
　　你对一切都投以睥睨和不信任的目光.
　　你怀疑一切,看到随处都有毒物包藏.
　　你最好停下那丝毫得不到赞赏的劳动:
　　诗坛不是寺院,也不是可悲的后宫,
　　说真的,无论多么高明的马医
　　也从未压下过珀伽索斯过旺的火气.
　　你怕什么呢?相信我吧,谁要是
　　嘲笑法律.政府或者风习以自娱,
　　他绝不会让自己受到你的处分;
　　他不会为你所知,我们了解原因......
　　他的手稿不但没有沉没于忘川,
　　而且无须你的签发就在世上流传.
　　巴尔科夫的诙谐诗(指十八世纪诗人兼翻译家伊.谢.巴尔科夫的淫秽作品,它们曾以手抄本的形式广泛流传.)没有送给你看,
　　拉吉舍夫,奴隶制之敌,回避了检查官,
　　就连普希金的诗(诗人指自己的政治诗和嘲讽短诗.)也从来没有出版;
　　有什么必要呢?人们照样将它们传看.
　　但是你固执己见,在我们这极富智慧的时代,
　　沙里科夫几乎成为一个祸害.
　　你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折磨我们和你自己?
　　你说吧,你是否读过叶卡捷琳娜的训示(系一七六七年叶卡捷琳娜二世召集的新的国家法律制订委员会的指南,它充满自由主义精神,但是没有任何实际影响.普希金在《简评十八世纪俄国史》中把它直接叫做"虚伪的东西".他对书刊检查官提起它,纯粹出于策略上的需要:做出一种姿态,仿佛真的接受它.)?
　　去读一读,弄弄明白;你会从中明确看到
　　自己的职责和权利,而走上另一条道.
　　在女皇的眼里,一个杰出的讽刺作家(指杰.伊.冯维辛.)
　　应该在民间喜剧里将愚昧鞭鞑,
　　虽然在这宫廷蠢材的狭隘头脑中,
　　竟然把库杰伊金(冯维辛的喜剧《纨少年》中的人物.)拿来与基督等同.
　　权贵们的灾星杰尔查文(杰尔查文创作了许多抨击上流名人的讽刺性和揭露性的诗(《权贵》.《给统治者和法官》等等).),用威严的竖琴,
　　揭露他们的桀骜不驯的偶像;
　　赫姆尼采尔(伊.伊.赫姆尼采尔(1745－1784),俄国诗人,主要写寓言,抨击贪官.显贵.)含着笑讲述着真理,
　　杜申卡的挚友(指长诗《杜申卡》的作者伊.费.波格丹诺维奇.语义双关地打趣,
　　有时还让库普律斯没有遮掩地出现......
　　他们谁也没有受到检查官的刁难.
　　你有点皱眉了;你坦白说吧,如果在今天
　　他们可不能如此容易地与你周旋?
　　这是谁的罪呢?有榜样在前:
　　亚历山大时代的美好开端(亚历山大一世执政初期有自由主义倾向,具体地说,当时曾出版过一些书,后来书刊检查机构又严格禁止再版.).
　　你去打听吧,那时候都印行过什么书.
　　在智慧的领域里,我们不能让步.
　　对往昔(指保罗一世执政时期.一七九七年,保罗禁止使用十三个他认为有革命含义的词,其中包括"祖国",规定用"国家"这个词去取而代之.)的愚蠢我们理应感到害羞,
　　难道我们还要回到那些年头,
　　让人们谁也不敢叫一声"祖国",
　　无论人或书刊都在奴役中过活?
　　不,不!俄罗斯不能再承受愚昧的重担,
　　那祸国殃民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
　　既然卡拉姆津获得了光荣的桂冠,
　　那绝不会是蠢材当上了检查官......
　　改一改吧:变聪明些,别跟我们为难.
　　你会说:"这都对,我不再和您争辩:
　　但是检查官哪能凭良心去作判断?
　　有时是那个,有时是这个,我应当放他过关.
　　自然,您觉得可笑......而我有时却会哭,
　　一面读一面划十字,碰运气地胡抹乱涂......
　　一切都有个时尚.爱好;比如说,往昔
　　我们对边沁(边沁(1748－1832),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法学家.).卢梭.伏尔泰都极敬佩,
　　可现在,连米洛也落进我们的网里(这句诗大致引自克雷洛夫的寓言《预言》.).
　　我是个可怜的人;而且还有妻子和儿女......"
　　妻子和儿女是个大祸根,朋友,请相信:
　　我们的一切恶行都是由于他们造成.
　　可是无可奈何;好了,如果你无法
　　越快越好.小心翼翼地滚回家,
　　如果沙皇还需要你为他服务,
　　至少你要给自己找个聪明的秘书(一八二○年新译再版的18世纪法国历史学家,神父米洛的《通史》受到检查官的严重歪曲.).
　　＊　　＊　　＊
　　令人心醉的往日的亲人,
　　""令人心醉的往日的亲人......""编造戏谑和悲惨故事的友伴,
　　我在自己人生的初春结识了你,
　　那时候充满了最初的欢乐和梦幻.
　　我等着你;在幽静的傍晚
　　你,快活的老妇(这里的"快活的老妇"的形象,体现着普希金最初的诗才,他显然把他的奶娘阿琳娜.罗季翁诺夫娜和他的外婆马利亚.阿列克谢耶夫娜.汉尼拔结合在一起了;因为后者教会了他读写俄文,喜欢给他讲古代和祖先的故事.),来到面前,
　　穿着短袄,戴着大眼镜,
　　拿着好玩的响铃铛,坐在我旁边.
　　你一面摇着摇篮,一面为迷住
　　我幼年的听觉而低声唱歌,
　　并在襁褓中留下了芦笛,
　　这芦笛也受到了你的迷惑.
　　幼年逝去了,宛如缥缈的梦.
　　你爱过这无忧无虑的少年,
　　在庄重的缪斯中,他只把你思念,
　　而你也悄悄地去探望他的容颜;
　　难道这就是你的形象,你的穿戴?
　　你多么可亲,你又变得多快!
　　你的微笑里燃烧着怎样的火焰!
　　亲切的目光闪出何等炽热的光彩!
　　外衣就像是不驯的波澜,
　　微微遮盖着你轻盈的身躯;
　　你满头鬈发,戴着花冠,
　　芳香四溢,多么富有魅力;
　　在黄珍珠项链下,你白皙的胸脯
　　泛着红润,在微微颤栗......

　　给 阿 捷 里(这首诗系写给亚.里.和阿.安.达维多夫夫妇的女儿阿捷里.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普希金在卡敏卡遇见她的时候,她十二岁.)
    玩儿吧,阿捷里,
　　管它什么忧郁;
　　卡里忒斯和列丽(按照当时的错误观念,此系古斯拉夫的爱神.实际上只不过是歌中的一个重唱词而已.)
　　把花冠赐给你,
　　而且还轻摇过
　　你的摇篮;
　　静谧而明媚啊......
　　你的春天;
　　你来到人世
　　就是为了享乐;
　　这欢欣的时刻
　　切莫,切莫放过!
　　把少年的岁月
　　都献给爱情,
　　爱吧,阿捷里,
　　在世界的嘈杂声中
　　爱我的芦笛.

　　囚　　徒(普希金在自己的日记中这样记载着一八二一年参观监狱的情况:"在基希尼奥夫监狱庭院里,喂养着一只禁锢的雏鹰.")
    我坐在铁栅里阴湿的牢房中,
　　窗前,一只不自由的年幼的鹰......
　　我的忧伤的伙伴,一边展翅,
　　一边把血淋淋的东西啄食.
　　它啄啄停停,又望望窗外,
　　仿佛它跟我想到了一块.
　　它用目光和叫声呼唤着我,
　　"我们飞走吧!"它想对我说.
　　"我们是自由的鸟儿;是时候了,弟兄!
　　飞往乌云后泛白的山峰,
　　飞往泛着蓝色的宽阔的海洋,
　　飞往只有风......和我漫游的地方!""给弗.费.拉耶夫斯基"
　　给弗.费.拉耶夫斯基(这首诗是对给过普希金不少影响的十二月党人弗.费.拉耶夫斯基的《狱中的歌手》一诗的答复.)
    你是对的,我的朋友......我不该
    对宽厚的自然的赐予厌恶.
　　我知道闲散和无忧的缪斯的命运,
    也知道什么是慵懒的享乐,
　　轻浮的女人的美,珍贵的筵席,
    还有那疯狂地作乐的喊声,
　　文静的缪斯的瞬间的赠礼
    和传诵的轰动一时的光荣.
　　我知道什么是友谊......我献给了它
    青春时代的轻浮的年华,
　　在享有自由的良辰和欢乐的时刻,
    在酒宴上,我信任过它.
　　我知道什么是爱情,它不是
　　忧郁的愁思,不是无望的迷误,
　　我知道,爱情就是美好的理想,
　　是陶醉,是心满意足.
　　离别了年轻人聚谈的闪光和喧响,
　　我知道了什么是工作和灵感,
　　我是多么地喜欢热烈的思想
　　那远离人世的激动的波澜.
　　都过去了!......心头的血已经变冷.
　　世界.生活.友谊和爱情,
　　如今我看到了它们的真面目,
　　对伤感的阅历也万般憎恨.
　　活泼的性格失去了自己的迹印,
　　心灵的麻木愈益显明;
　　它已没有知觉.如林中的一片轻叶
　　在高加索的泉水里渐渐变硬.
　　脱下偶像那迷人的袈裟,
　　我看见了一个丑陋的幽灵.
　　然而如今是什么把这冰冷.麻木.
　　无聊的心灵世界搅得不宁?
　　难道它先前对于我真的是
　　那么美好和那么威严,
　　难道在它那可耻的深处
　　我的光明的心得到过温暖!
　　年轻的狂人在它那里看到了什么,
　　探寻过什么,有何渴求,
　　他对谁,对谁曾以崇高的心灵
　　顶礼膜拜而不觉得害羞!
　　在冷漠的人群面前,我说着
　　一种自由的真理的语言,
　　但是对凡庸愚昧的人群来说,
　　高贵的心的声音却可笑到极点.
    　
　　到处是重轭.刀斧或者桂冠,
　　到处是恶棍或者沮丧的人,
　　暴君        伪君子,
　　或者带偏见的奴隶,俯首听命.
　　......以上王守仁译

　　小　　鸟(普希金于一八二三年五月十三日致格涅吉奇的信中,问他是否知道俄国农民在"和煦的"春日,即复活节那天把小鸟儿从笼中放出的风习,并补充说:"这就是给你的关于这件事的诗.")　　身处异乡,我十分忠实
　　把祖国往昔的风俗遵守,
　　在和煦的春天的节日,
　　让一只小鸟重获自由.
　　我心里已感到几分满足,
　　何苦对上帝抱怨命运,
　　我能把自由作为礼物,
　　赠给一个活着的生灵!
　　＊　　＊　　＊
　　波涛呵,是谁阻止你的奔泻?(这首诗普希金没有写完;倒数第二行"自由"一词缺,这里是由俄文版编辑据诗的原意加上去的.)
　　""波涛呵,是谁阻止你的奔泻?......""是谁锁住你的滔滔巨澜?
　　把你汹涌翻腾的浪花千叠,
　　化作无声无息的死水一潭?
　　是谁手中的魔杖轻挥,
　　扫去我的希望和悲欢,
　　用松懈.怠惰和懒散
　　使我激动的心昏昏欲睡?
　　风啊,呼啸吧,掀动满池波涛,
　　把毫无生机的碉堡摧毁!
　　你在哪儿,雷霆......自由的征兆?
　　快隆隆滚过这潭禁锢的死水!

　　夜
　　
　　我的对你亲切而又懒散的声音
　　搅乱了沉沉长夜的无言的寂静.
　　悲伤的蜡烛燃烧在我的床头,
　　我的诗句像条条爱河向一处汇流,
　　流水潺潺,到处映现着你的倩影,
　　夜色里,你在我的面前目光炯炯,
　　我凝视你的笑容,倾听你的絮语:
　　我的朋友,我是你的......我爱你,我的情侣!
　　＊　　＊　　＊
　　真羡慕你呵,勇敢的大海的养子,(这首诗为未定稿.)
　　涛声帆影里花白了双鬓.
　　你是否早已找到平静的港湾......
　　品尝短暂的欢乐和安宁......
　　迷人的波涛又声声把你呼唤,
　　来吧,我们胸中充满同样的激情.
　　抛下这衰朽的欧罗巴的海岸,
　　奔向海角天涯,奔向迢迢远方;
　　我要另觅新境,这儿我已厌倦,
　　向你致敬呵,自由的海洋!
　　＊　　＊　　＊
    孩子一般怀着美好的愿望,
　　""孩子一般怀着美好的愿望......""我一度相信灵魂不会腐朽,
　　它将把记忆.爱情和永恒的思想
　　一股脑儿带进万丈深谷......
　　我发誓!我已经无所留恋:
　　早该砸碎生活和畸形的偶像,
　　飞往自由和欢乐的国土,
　　那儿没有死亡,没有偏见,(第一稿中,这一行稍有不同,带有政治色彩:"在那儿,没有偏见,没有镣铐."甚至更尖锐:"在那儿,没有沙皇......")
　　只有思想在明净的天宇翱翔......
　　然而,我枉自信赖虚妄的梦想,
　　理智仍在坚持,对希望不屑一顾,......
　　坟茔那边等待我的是一片虚无.......
　　怎么,只有虚无!没有初恋,没有思想!
　　多可怕......我再度苦苦地凝视人生,
　　但愿我健在,让光采熠熠的芳容
　　在我忧郁的心中永远浮动.珍藏!

　　恶　　魔
　　那时候,所有现实的印象
　　对我来说都很新奇......
　　少女的秋波,丛林的喧响,
　　夜阑时分夜莺的鸣啼,......
　　那时候,崇高的情愫,
　　自由.荣誉和爱情,
　　以及激动人心的艺术,
　　强烈地使人热血沸腾,......
　　希望和欢乐的时光,
　　被突然而来的烦恼罩上阴影,
　　那时,有一个凶恶的幽灵
　　就开始悄悄地把我拜访.
　　我们的相逢令人感伤:
　　他的笑容,他怪异的眼神,
　　他的刻薄尖酸的话语,
　　把冷酷的毒汁注入人心.
　　他用滔滔不绝的流言蜚语
　　使未来的岁月变得黯淡;
　　他把美德称为虚无,
　　他轻蔑地对待灵感,
　　他不相信自由和爱情,
　　他对生活冷嘲热讽......
　　自然界的万事万物,
　　都休想得到他的祝福.
　　＊　　＊　　＊
　　你肯宽恕么,我嫉妒的幻梦,(这首诗是诗人写给自己最迷恋的妇女之一,维也纳银行家里普的女儿阿马利亚的.她嫁给了商人利兹尼奇并于一八二三年和她的意大利母亲一起来到敖德萨,诗人就是在这里和她认识并爱上她的.)
　　""你肯宽恕么,我嫉妒的幻梦......""我的爱情的失去理智的激动?
　　你对我是忠实的,可为什么
　　又常使我的感情饱受惊恐?
　　置身于大群爱慕者的包围圈里,
　　你为什么对一切人都那么亲昵,
　　让所有的追求者希望空萌,
　　时而目光奇特,时而温柔,时而忧郁?
　　你驾驭了我,使我失去理性,
　　你对我不幸的爱情深信不疑.
　　你没看见,在那群狂热者中间,
　　我落落寡合,茕茕孑立,默默无语,
　　忍受着孤独和苦闷的熬煎,
　　你不置一词,不屑一顾,无情无意!
　　我有意回避,你照样爱理不理,
　　眼神里没有祈求,没有疑虑.
　　如果另有一位美貌少女
　　和我亲昵地娓娓交谈,
　　你依然是那样无动于衷,
　　愉快的指责使我心灰意懒.
　　请问:当我那位终身的情敌
　　和我们俩面对面地相遇,
　　为什么他狡狯地向你致意?
　　他是你什么人?你说,他凭什么
　　脸色苍白.满怀猜忌?
　　从夜晚到黎明这段敏感的时辰,
　　母亲不在,你独自一人,衣衫半披,
　　又为什么要把他迎进家门?
　　我知道你爱我,和我在一起,
　　你那样情意绵绵,你的甜吻
　　火一样热!你的动情的话语
　　那么真诚地发自你的内心!
　　你觉得我的苦恼滑稽有趣,
　　但是你爱我,我对你理解,
　　我的爱侣,求你别再使我伤心:
　　你不知道,我爱得多么强烈,
　　你不知道,我痛苦得多么深沉.
　　＊　　＊　　＊
　　一个撒种的出去撒种.(引自《马太福音》.)
    我是荒野上自由的播种人,(普希金在一八二三年十二月一日写给他的家庭的老友亚历山大.伊凡诺维奇.屠格涅夫(1784－1845)的信中附上歌颂法国革命胜利的《拿破仑》一诗中"精彩的"但未经审查的诗行,当时普希金不无讥讽地说:"这是我最后一篇胡言乱语了,现在我已后悔不迭,并于近日写成一篇仿中庸的民主主义者耶稣的寓言.")
　　""我是荒野上自由的播种人......""出发在晨星未露的时候;
　　撒下生机旺盛的良种,
　　用我纯洁无辜的双手,
　　撒在饱受蹂躏的田垅.......
　　而我失去的却是岁月悠悠,
　　却是可贵的思考和劳动......
    吃草为生吧,和睦的人们!
　　你们不会听见正义的召唤.
　　干吗要把自由赠给畜生?
　　它们本应听凭宰割或摧残.
　　挂着响铃的重轭和长鞭,
　　才是它们世代因袭的遗产.
　　"给大公夫人马.阿.戈里琴娜"
　　给大公夫人马.阿.戈里琴娜(这首诗是写给马利亚.阿尔卡吉耶夫娜.戈里琴娜(1802－1870)的.她是亚.瓦.苏沃洛夫元帅的孙女,普希金在流放之前已与她相识,显然在敖德萨再度重逢.相聚时,她为诗人背诵了他的"泪水与幽怨的竖琴"的创作......吟唱了谱成曲调的诗人哀婉的诗章.)
    对她的缠绵不断的眷念
　　早已在我的心底深藏.
　　她那瞬息即去的顾盼
　　使我久久地欣喜若狂.
　　我反复吟咏动人的诗句.
　　我的诗句清新而忧伤.
　　她亲切地再三吟诵,
　　一字字把她的心弦拨动.
　　而今,她这样地一往情深,
　　又在听泪水与幽怨的竖琴,
　　把自己哀婉动人的心曲
　　一声声向它倾诉不已......
　　好了!怀着几分骄矜,
　　我感激地这样沉思:
　　我的荣誉甚至灵韵
　　都应该归功于她的恩赐.

　　生命的驿车
　　
　　尽管有时满载着重荷,
　　生命的驿车仍急如星火;
　　鲁莽的车夫......白发的时间
　　驾车飞驰,永不离座.
　　清晨,我们坐进车里;
　　快马加鞭,兴高采烈,
　　我们蔑视懒惰和安逸,
　　一路高喊:"快些!......"
　　中午时分,那股锐气大减;
　　颠簸的驿车叫人提心吊胆,
　　翻过陡坡,穿越沟涧,
　　不住地叫喊:"当心,笨蛋!"
　　驿车照旧奔驰不息,
　　傍晚,我们才稍稍适应:
　　睡意蒙来到过夜地:
　　时间老人继续策马前行.
　　
　　＊　　＊　　＊
　　有一个狡猾的魔怪
　　""有一个狡猾的魔怪......""扰乱了我无知的安逸,
　　把我在世间的存在
　　和它永远连成一体.
　　我用他的眼光观察事物,
　　生活对于我不值分文,
　　它的谈吐含混模糊,
　　我的心却与它发生共鸣.
　　我目光炯炯把世界注视,
　　在静寂中难解疑团;
　　难道它对我竟会是
　　这样宏伟,这般壮观?
　　年轻的幻想家呵,你在
　　寻找什么?对什么孜孜以求?
　　你对谁心悦诚服地膜拜,
　　却一点也不感到害羞?
　　我观察着周围的人群,
　　注意到他们骄傲而又卑鄙,
　　供职法庭的浅薄的酷吏,
　　他们的愚蠢常与凶残比邻;
　　这群人又庸俗又怯懦,
　　既冷漠又寡情,对他们
　　崇高的真理显得滑稽可笑,
　　历史的经验不过是老生常谈.
　　聪明人啊,你们说得有理,
　　何苦要去为自由而呐喊!
　　牲畜生来就为了任人宰杀,
　　自由的礼品它们并不稀罕!
　　挂着响铃的重轭和鞭打
　　才是它们世代相承的遗产!
　　......以上杜承南译
　　
　　＊　　＊　　＊
　　一
　　皇宫前肃立的卫兵睡意,(这是一首政治诗,反映了普希金痛苦的思考.当时,许多欧洲国家的民族解放运动遭到以沙皇为首的神圣同盟的镇压,反动势力乘机抬头,它们的势力扩展到整个欧洲大陆,从意大利台伯河屏障(台伯河岸的高地,罗马城即建于此)和西班牙(直布罗陀的高塔)到波兰(维斯瓦河,在波兰境内).彼得堡(涅瓦河)和皇村(亚历山大的宫邸).)
　　皇宫中北方的君王独自一人
　　默默无言,彻夜不眠,大地的命运
　　在他统管全局的大脑中纷至杂呈,
    令他感到应接不暇,
　　无声的禁锢是他给世界的馈赠.
　　二
　　君王对自己的勋业深感惊讶,
　　功德无量啊!他想,两眼巡视天下,
　　从台伯河的屏障到维斯瓦.涅瓦,
　　从皇村的菩提到直布罗陀的高塔:
    万物静待天塌地陷,
　　万众匍伏......头颅低垂在重轭之下.
　　三
　　"大功告成!"他喃喃自语,"已经很久啦,
　　世上各族人民颂扬伟大偶像的坍塌!

　　四
　　衰老的欧罗巴会不会长久盛气凌人?
　　新的希望已在德意志的胸中沸腾.
　　奥地利风雨飘摇,那不勒斯义旗高擎,
　　自由很早就紧依比利牛斯山群峰
    掌握人民的命运?
　　难道只有北方总在那里实行专政?
　　五
　　很久了吧?......你们在哪儿?自由的创始人?
　　好了,去展开辩论,去寻求天赋人权吧!
　　聪明的哲人啊,去鼓动蠢笨的人们,
　　请看凯撒!布鲁图在哪儿?威严的雄辩家!
    请你们亲吻俄罗斯的权杖,
　　亲吻这蹂躏过你们的钢铁脚掌!"
　　六
　　话音刚落,隐约飞来一个幽灵,
　　飞飞停停,从身旁掠过,踪影难寻.
　　料峭寒意紧裹着北方的国君,
　　他惶惑不解,凝视皇宫的大门......
    午夜的战斗已有所闻......
　　瞧,一位不速之客出现在宫廷.
　　七
　　这就是那位天庭使者,人世精英(指拿破仑.),
　　他注定来执行不可知的天命,
　　连沙皇都要对这位骑士鞠躬致敬,
    叛逆的自由的继承者和元凶,
    这吸血鬼冷酷无情.
　　这国君倏忽即逝,像梦幻,像朝雾暮影.
　　八
　　无论是好逸恶劳,懒散的皱纹,
　　无论是步履蹒跚,早斑的双鬓,
　　无论是暗淡的目光,悒郁的眼神,
　　都无法证明他这被流放的英雄,
    会按照沙皇的命令
　　在大海里受着可怕的孤寂的严惩.
　　九
　　啊,他的目光诡异,机灵,捉摸不定,
　　忽而凝视远方,忽而炯炯有神,
    像雷神英姿勃发,像闪电辉耀长空;
    正处在才华.精力和实权的顶峰,
    这位西方的国君
　　将是威震北方君王的统领.
　　十
　　这就是他:在奥斯特利兹平原(拿破仑在此击溃俄奥联军.),　　横扫一切,猛追北方的联军,
    俄国人头一回这样狼狈逃窜.
　　这就是他:带着得胜者的协定,
    带着耻辱,带着和平,
　　在蒂尔西特,出现在年轻沙皇的面前.(亚历山大一世在此被迫与拿破仑签订和约,将半个普鲁士拱手奉送.)
　　＊　　＊　　＊
　　一半像豪绅,一半像商贩,(""一半像豪绅,一半像商贩......""这首诗是讽刺米.谢.沃隆佐夫(1782—1856)的.他是俄国当时驻伦敦大使的儿子,曾在英国受教育,并以此自命不凡.普希金讥之为半个豪绅,半个商贩是指其参与敖德萨港的商务活动.)
　　一半像学者,一半像文盲,
　　一半像恶棍,但大有希望
　　最后具有各色人等的特点.

　　致雅泽科夫(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雅泽科夫(1803－1846),俄国诗人.普希金未见其面即慕其名,对他的诗评价很高.雅泽科夫曾写《致普希金》一诗,对诗人表达了自己的仰慕之情.应普希金邀请,一八二六年六月去三山村与诗人会晤.)
　　
　　(米哈伊洛夫斯克,1824)
　　古往今来,有条美好的纽带,
　　把诗人们相互紧紧相连:
　　他们献身于同一个缪斯,
　　同一团火在他们心中炽燃.
　　虽然彼此有着不同的命运,
　　同样的灵感却使他们亲近,
　　凭奥维德的英灵起誓:
　　雅泽科夫啊,我们心连着心.
　　仿佛很早了,就在某一个黎明,
　　我走在德尔普特大道上,
　　带着我的古朴的手杖,
　　跨进那扇好客的房门,
　　归来时,心情多么喜悦,
　　想着那无忧无虑的岁月,
　　想着那音韵悠扬的竖琴,
　　和那海阔天空的娓娓的谈心.
　　可是幸运总和我作对,
　　我长年漂泊,无靠无依,
　　听凭专制政权的摆布,
　　睡时还不知醒来身在何地.
　　终年流放,饱受熬煎,
　　如今仍身陷囹圄,度日如年.
　　诗人啊,你可听见我的呼吁?
　　千万别辜负我长久的心愿.
　　在这山野小村,我的外曾祖,
　　彼得大帝抚养成人的黑奴,
　　沙皇夫妇一度宠爱
　　随即忘在脑后的黑奴,
　　曾经默默地隐居在这里,
　　在这里,他把伊丽莎白忘记,
　　连同宫廷和动听的甜言蜜语,
　　置身于菩提树的绿荫下,
　　他思念在凉爽宜人的夏季
　　云山阻隔的阿非利加,......
　　我就在这里等待着你.
　　你会注意到在乡野的草舍里
　　我的知心的同胞兄弟,
　　一个小淘气会跑出来拥抱你;
　　众位缪斯的杰出的代言人,
　　杰尔维格会把一切留给我们,
　　这流放生涯的阴暗角落,
　　我们三人将使它遐迩驰名.
　　我们将愚弄监视的哨兵,
　　同声赞扬自由的赠礼,
　　我们将抒发青春的豪情,
　　闹闹嚷嚷,开怀畅饮,
　　让朋友们凝神倾听
　　杯盏的叮当,诗歌的音韵,
　　让我们用美酒和乐曲
　　驱散漫漫冬夜的凄清."书商和诗人的谈话"
　　书商和诗人的谈话(普希金是第一个把整个文学活动当成主要事业的俄国作家.这在当时就是具有历史意义的进步的现象.使作家从物质上摆脱了一切保护人.由于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观念,普希金最初还羞于承认其作家的"职业".后来诗人为维持生计而鬻诗卖文,才相信这是他的独立和自由的保证.普希金赋予这首诗以特别的意义,并将其置于《叶甫盖尼.奥涅金》第一章卷首,作为这部诗体小说别具一格的序言,说明诗人对待现实的一种新的"实用的"态度.)
　　书　商
　　写诗对您不过是消遣,
　　您只要小坐那么片刻,
　　马上就会有风云舒卷,
　　马上就会有喜人的传说:
　　据说一部长诗业已告成,
　　智慧的杰作的最新结晶.
　　事情就是这样,请您开个价;
　　我这里恭候您的决定.
　　缪斯和美惠女神的宠儿,
　　您的诗,我们立刻换成现金.
　　我们要把您的一页页诗稿
　　变成一摞摞手边的钞票......
　　您干吗要长吁短叹,
　　您能否告诉我?
　　诗　人
    我一直在琢磨;
　　我想起了一段往事.
　　我这个无忧无虑的诗人
　　曾满怀希冀,凭灵感写诗,
　　从来没想到什么酬金.
　　我依稀重见山乡的蜗居,
　　我那孤寂阴暗的斗室.
　　在那儿,我出席幻想的华筵,
　　还常常邀请诗神缪斯.
　　那儿,我的声音更甜润;
　　那儿,明丽可爱的幻影,
　　妩媚动人,难以言语形容,
　　在我的头上鼓翼飞动,
　　每当灵感横溢的夜晚......
　　一切都激动着我柔弱的心:
　　皎洁的月华,绿油油的草坪,
　　破旧教堂里的雨骤雷鸣,
　　老奶奶神奇的传说轶闻.
　　曾经有那么一个仙魔,
　　窃取了我仅有的欢娱;
　　他总在我的身后飞翔,
　　对我低诉着奇异的话语,
　　那时候,在我的头脑里
　　充满滚烫的沉重的病痛;
　　于是离奇的幻想随之诞生;
　　我的百依百顺的诗句
　　铿锵有致,天衣无缝.
　　我的整齐和谐的对手就是
　　森林的喧闹,山风的呼啸,
　　黄鹂的婉转动情的啼啭,
　　夜晚大海轰隆隆的怒涛,
　　小河流水的细语绵绵.
　　我宁肯默默无闻地劳动,
　　也不愿和世人一起分享
　　火焰一般炽热的欢欣.
　　我不屑到市场待价而沽,
　　拍卖缪斯的美好礼品;
　　我宁愿悭吝地把礼品守护:
　　正如一位痴情的恋人,
　　怀着一种默默的骄矜,
　　珍藏年轻意中人的馈赠,
　　让它避开虚情假意的眼睛.
　　书　商
　　但是您的声名已经取代
　　您的隐秘的幻想的欢愉:
　　您从一只手转入另一只手,
　　而同时有多少尘封灰积.
　　束之高阁的诗篇和散文
　　正眼巴巴地期待着读者,
　　和那飘忽莫测的好评.
　　诗　人
　　这种人是幸福的,他若能
　　把心灵的崇高创造珍藏,
　　而不想得到人们的赞赏,
　　像不想从墓地得到回音!
　　这种人是幸福的,他默默地
　　摆脱了名缰利锁的羁绊,
　　也早为市井小民所忘记,
　　并将无声无息地告别人间!
　　比希望的梦更诱人的声誉
　　究竟是什么?读者的窃窃私议?
　　无耻小人的横加迫害?
　　或是无知蠢人的赞叹不已?
　　书　商
　　拜伦勋爵有过这种主张;
　　茹科夫斯基说的也完全一样;
　　但世人还是要买光
　　他们的音韵美妙的诗章.
　　您的命运确实令人钦羡:
　　诗人可以笔伐,也可礼赞;
　　永恒的利箭的雷霆若干年后,
　　仍将把作恶的歹徒射穿;
　　他使英雄们心旷神怡;
　　他让意中人和科利娜一起,
　　高高地登上西色拉的宝座.
　　众口称赞使你深感烦腻;
　　但女人的心爱慕虚荣:
　　为她们执笔吧;她们爱听
　　阿那克里翁的谄媚的话语:
　　当我们青春年少,蔷薇
　　比赫利孔的月桂更加珍贵!
　　诗　人
　　一个个自我欣赏的梦境,
　　不过是无知少年的欢快!
　　我生活在喧嚣的激流中,
　　也曾想赢得美人的青睐,
　　那含情脉脉的迷人的眼睛
　　带着爱的微笑诵读我的诗文;
　　那令人销魂的一对对嘴唇
　　把我的美妙诗句对我低吟......
　　够了!没有哪个梦想家
　　愿牺牲自由为她们献身;
　　让年轻人去歌唱美人吧,
　　他们是大自然的骄子.
　　她们与我何干?如今我幽居荒村,
　　一任生活默默地流逝;
　　我忠心耿耿的竖琴的呻吟
　　不会触动那些轻佻的心灵;
　　她们的想象失去了纯真,
　　她们无法理解我们.
　　对于天上的幻影......灵感,
　　她们觉得荒唐而又陌生.
　　有时,每当我不禁忆起
　　她们信笔抒写的诗行,
　　就难免面红耳赤,十分羞愧,
　　我羞于看到自己的偶像.
　　我这不幸的人啊,在追求什么?
　　对谁把骄傲的头颅低垂?
　　满怀纯真的思想的欢乐
　　我朝谁顶礼膜拜而无愧无悔?
　　书　商
　　我赞赏您的义愤,这才算诗人!
　　您的这样那样恼怒的原因
　　我并不知情;但是当真
　　标致的妇女你无一看中?
　　难道没有任何一位女子
　　配得上您的灵感和激情?
　　并以她的盖世的美色
　　赢得您的歌,带给您欢欣?
　　您不作声?
　　诗　人
    沉重的梦幻
　　为什么要让诗人心烦?
　　任他忍受记忆的熬煎.
　　怎么啦?这与世人何干?
　　我与世无争!我的心中
　　可曾留下难忘的倩影?
　　我可曾品尝过爱情的芳馨?
　　可曾忍受过痛苦的折磨,
　　泪珠儿往肚里流个不停?
　　她的眼睛像头上的碧空
　　对着我微笑,她在哪儿?
　　一两个夜晚就是我的一生?
　　..............................
　　这又何妨?恋人的无病呻吟呵,
　　我说的话在她们看来,
　　不过是狂人的胡言乱语.
　　那儿,只有一颗心能够理解,
　　而那颗心又在痛苦地颤栗:
　　命运呵已经这样决定.
　　唉,每当我想起那颗憔悴的心,
　　我的青春便会再度苏醒,
　　逝去的诗情盎然的幻梦
　　便会纷至沓来,扰我平静!......
　　唯独她一人能够理解
　　我的朦胧含蓄的诗情:
　　唯独她一人在我心中燃烧,
　　像一盏纯洁的爱的明灯!
　　唉,枉费心机的愿望!
　　她已经拒绝了我心灵的
　　恳求,心灵的祈祷和痛楚:
　　俨然是天庭的神,
　　无需尘世间欢乐的吐露!......
　　书　商
　　原来,爱情使您厌倦,
　　流言蜚语使您揪心,
　　您过早地摈弃了您的
　　洋溢着灵感的竖琴.
　　而今,抛下喧嚣的尘世,
　　把缪斯和轻浮的时尚抛丢,
　　您将把什么挑选?
　　诗　人
    自由.
　　书　商
　　妙极了.请听我良言相劝;
　　要记取这则有益的真理:
　　世纪像商贩;在这铁的世纪,
　　没有钱,便毫无真理可言.
　　什么是荣誉?......对歌手
　　陈年旧货的慷慨付款!
　　我们需要金钱!金钱!金钱!
　　黄金万两,源源不断!
　　我预见到您会据理反驳;
　　可我对您了如指掌,先生:
　　您非常珍视自己的创作,
　　当您的想象奔涌,沸腾,
　　创作的火焰愈燃愈猛;
　　一旦激情冷却,那时刻,
　　您就会对自己的作品厌恶.
　　请容我向您直言相告:
　　灵感不能拿出来兜售,
　　但是手稿却可以卖掉!
　　何必迟延?性急的读者,
　　早已频频向我催问;
　　记者也常常光临书店,
　　再就是瘦骨伶仃的文人.
　　有的来寻求讽刺的精品,
　　有人为笔,有人为心,
　　我承认,......我已经预见
　　滚滚财源来自您的竖琴.
　　诗　人
　　您言之有理.这是我的手稿,给你.一言为定.(这最后一句是散文.)

　　致　大　海(这首诗的写作与诗人由敖德萨去米哈伊洛夫斯克有关;在敖德萨开始写,在米哈伊洛夫斯克完成(关于拿破仑和拜伦的诗节).普希金居留敖德萨期间,曾急欲从流放地逃走,从海上偷渡出国.)
    再见了,奔放不羁的元素!
　　你碧蓝的波浪在我面前
　　最后一次地翻腾起伏,
　　你的高傲的美闪闪耀眼.
　　
　　像是友人的哀伤的怨诉,
　　像是他分手时的声声召唤,
　　你忧郁的喧响,你的急呼,
　　最后一次在我耳边回旋.
　　
　　我的心灵所向往的地方!
　　多少次在你的岸边漫步,
　　我独自静静地沉思,徨,
　　为夙愿难偿而满怀愁苦!
　　
　　我多么爱你的余音缭绕,
　　那低沉的音调,深渊之声,
　　还有你黄昏时分的寂寥,
　　和你那变幻莫测的激情.
　　
　　打鱼人的温顺的风帆,
　　全凭着你的意旨保护,
　　大胆地掠过你波涛的峰峦,
　　而当你怒气冲冲,难以制服,
　　就会沉没多少渔船.
　　
　　呵,我怎能抛开不顾
　　你孤寂的岿然不动的海岸,
　　我满怀欣喜向你祝福:
　　愿我诗情的滚滚巨澜
　　穿越你的波峰浪谷!
　　
　　你期待,你召唤......我却被束缚;
　　我心灵的挣扎也是枉然;
　　为那强烈的激情所迷惑,
　　我只得停留在你的岸边......
　　
　　惋惜什么呢?如今哪儿是我
　　热烈向往.无牵无挂的道路?
　　在你的浩瀚中有一个处所
　　能使我沉睡的心灵复苏.
　　
　　一面峭壁,一座光荣的坟茔(指圣海伦那岛.)......
　　在那儿,多少珍贵的思念
　　沉浸在无限凄凉的梦境;
　　拿破仑就是在那儿长眠.
　　
　　他在那儿的苦难中安息.
　　紧跟他身后,另一个天才,
　　像滚滚雷霆,离我们飞驰而去,
　　我们思想的另一位主宰(指拜伦.他乘战船去希腊,与揭竿而起的希腊人民并肩战斗,不久因病于一八二四年四月与世长辞.).
　　
　　他长逝了,自由失声哭泣,
　　他给世界留下了自己的桂冠.
　　汹涌奔腾吧,掀起狂风暴雨:
　　大海呵,他生前曾把你礼赞!
　　
　　你的形象在他身上体现,
　　他身上凝结着你的精神,
　　像你一样,磅礴.忧郁.深远,
　　像你一样,顽强而又坚韧.
　　
　　大海呵,世界一片虚空,......
　　现在你要把我引向何处?
　　人间到处都是相同的命运;
　　哪儿有幸福,哪儿就有人占有,
　　不是教育,就是暴君.(这是卢梭的一个命题,被理想主义者们所继承,这就是:"教育"......欧洲的私有者的文化......一切邪恶的源泉和回归"自然"的生路.)
　　
　　再见吧,大海!你的雄伟壮丽,
　　我将深深地铭记在心;
　　你那薄暮时分的絮语,
　　我将久久地久久地聆听.
　　
　　你的形象充满了我的心坎,
　　向着丛林和静谧的蛮荒,
　　我将带走你的岩石.你的港湾,
　　你的声浪,你的水影波光.
　　＊　　＊　　＊
　　呵,我戴上了枷锁,玫瑰姑娘,(这首诗第一次发表时副题是:《仿土耳其歌谣》.)
　　但戴你的枷锁,我无愧于心.......
　　正如森林里的百鸟之王,
　　那只月桂树丛中的夜莺,
　　靠近孤芳自赏的玫瑰
　　失去了自由,却得意洋洋,
　　在令人沉醉的茫茫夜色里,
　　情意绵绵地为她歌唱.

　　葡　　萄
　　
　　我不再为早谢的玫瑰伤感,
　　它随短暂的春光一同枯萎;
　　熟透的葡萄真叫我喜欢,
　　它在山野枝蔓间果实累累.
　　它是金黄色秋天的欢欣,
　　把山谷打扮得多采多姿,
　　葡萄颗粒那么圆.那么晶莹,
　　多像妙龄少女的纤纤玉指.
　　＊　　＊　　＊
　　夜晚的和风(这首诗首次刊登于《1827年文学一瞥》,题为《西班牙的浪漫曲》,同时刊有阿.尼.维尔斯多夫斯基为这首爱情诗谱的曲.)
　　"夜晚的和风"荡过长空,
　　瓜达尔基维尔河(西班牙河流名.)
　　奔流不息,
　　一片喧腾.
　　天上升起了金色的月亮,
　　嘘,安静点......吉他轻弹......
　　一位西班牙的年轻女郎
　　身体微倾,斜倚在阳台边.
    夜晚的和风
    荡过长空,
    瓜达尔基维尔河
    奔流不息,
    一片喧腾.
　　摘下面纱吧,亲爱的天使,
　　露出你丽日般明媚的容颜,
　　伸出你妙不可言的小脚儿,
　　伸到你身前的铁栏栅外面.
    夜晚的和风
    荡过长空,
    瓜达尔基维尔河
    奔流不息,
    一片喧腾.
　　＊　　＊　　＊
　　阴沉的白昼隐去,阴沉的夜晚
　　用铅灰色的云幕遮住了长空;
　　月亮像个幽灵,朦朦胧胧,
    在密密的松林后面闪现......
　　这一切使我不禁黯然神伤.
　　远处,明月冉冉升起,在空中高挂,
　　那儿,空气中洋溢着夜的馨香,
　　那儿,大海在湛蓝色的天穹下,
    翻滚着金波银浪......
　　这时,她正沿着山间小径向前,
　　走向闹嚷嚷的浪花拍击着的海岸;
    走到那座峭壁旁,
　　现在,她一个人静坐,暗暗伤心......
　　独自一人,没人对她哭泣,没人为她忧伤,
　　也没有人深情地把她的双膝亲吻;
　　独自一人......她不让任何人的嘴唇
　　吻她的肩,吻她的唇,吻她雪白的乳房.

　　任凭谁也配不上她的天蓝色的爱情.
　　不是吗:你寂寞......你哭泣......我从容镇定;
　　................................................
　　但如果

　　仿古兰经1(组诗《仿古兰经》是穆罕默德的诫条汇编,用它来表达主的启示,成为伊斯兰教的主要圣经,这是普希金在艺术上渗透到其他民族文化领域的光辉范例.普希金将《古兰经》的某些章节比较自由地意译时,出色地表达了原著的总的精神,而诗中昂扬的战斗激情也与当时进步人士心理的情绪产生共鸣,自然受到十二月党人的热诚欢迎.第一节中回响着抒情的自述基调(穆罕默德受迫害.依靠其驾驭智慧的伟大权力使用舌头的才能,均为原著所无).组诗献给普.亚.奥西波娃也可能与他又一次流放生涯初期的艰苦岁月有关(他的父亲受命监视儿子行踪,检查他的信函,他和家庭的关系因之急剧恶化).而他在毗邻的三山村却获得了慰藉的庇荫.)　　献给普.亚.奥西波娃
　　一
　　我以对对情侣和单身汉起誓,
　　我以刀剑和正义战争起誓,
　　我以傍晚的祈祷起誓,
　　我以黎明的星辰起誓:2
　　不,我不会把你抛弃.
　　是谁受到我的垂青,
　　回避众目睽睽的威逼,
　　获得我眷爱的庇荫?
　　不就是我吗,在你干渴时,
　　让你畅饮沙漠的清泉?
　　不就是我吗,将驾驭心智的
　　伟大权力赐给你的舌尖?
　　振奋精神,蔑视欺骗,
　　昂首挺胸走向真理之路,
　　怜爱孤儿,把我的古兰经
　　向懦怯的心灵宣读!
　　二
　　啊,先知的纯朴的妻室,
　　你们不同于一般的妇女:
　　你们甚至畏惧先知的影子.
　　沉湎于令人欢悦的静谧,
　　要谦虚谨慎,务必戴好
　　未婚妇女应戴的面罩.
　　为了正常的娇羞的欢欣,
　　要让心灵永远纯洁晶莹,
　　莫让不信道者狡黠的目光
　　觊觎你们俏丽的面庞!
　　你们,穆罕默德的客人啊,
　　你们匆匆赶赴他的圣餐,
　　万勿以人世的碌碌琐事
　　把我的先知打扰纠缠.
　　置身于虔诚思考的氛围,
　　他厌恶那伙饶舌之辈,
　　厌恶哗众取宠的谈吐:
　　对圣餐的态度务必谦恭,
　　对他的那些年轻女奴
　　也应当尽可能地尊重.3
　　三
　　先知听见盲人走近的脚步,
　　不由双眉紧锁,心中发怵:4
　　他躲在一旁,怯于向盲人表白
　　自己内心深处的踌躇.
　　先知啊,赐你天书的抄本,
　　不是为和顽固的人顶牛;
　　请安下心来传播古兰经文,
　　对不信道的人也无须强求.
　　人为什么会自命不凡?
　　莫不是他赤条条来到人间,
　　去世一如出生,弱不禁风,
　　来去匆匆,一生十分短暂?
　　莫不是上天能随心所欲
　　让他死亡,又使他再生?
　　天庭早安排好他的一生,
　　既要有苦恼,又要有欢欣.
　　莫不是上天赐给他果实,
　　赐给他粮食.大枣和橄榄?
　　为嘉奖他的劳动而赏赐
　　给他山冈,田野,葡萄园?
　　但天使让号角再度长鸣,
　　人间将响起天上的雷霆,
　　兄弟将躲开自己的兄弟,
　　儿女将回避生身的母亲.
　　所有的人都要朝见真主,
　　他们脸如死灰,战战兢兢;
　　不信道的人们匍伏在地,
　　葬身于烈焰,葬身于灰烬.
　　四
　　全能的真主啊,自古至今,
　　那些骄横自负的人
　　总想和你较量,抗衡;
　　可是主啊,是你使他驯顺.
　　你说:我给世界以生命,
　　我能用死亡惩罚大地,
　　万物全靠我的手掌支撑.
　　他说:我也用死亡惩罚大地,
　　我也把生命赐予人世,
　　主啊,我和你平分秋色.
　　但这席罪孽的胡言乱语,
　　你一声怒斥就黯然消逝:
　　我从东方擎出朝阳;
　　请从西山托起落日!
　　五
　　大地岿然不动,圆圆的穹苍,
　　造物主啊,只因为有了你,
　　才不致掉进陆地和海洋,
　　才不会压坏我们的躯体.5
　　你在宇宙点燃了太阳,
　　让它照耀着大地和长天,
　　正如饱饮圣油的亚,
　　在水晶灯中放射光焰.
　　祈求造物主吧,他威力无穷,
　　他能呼风唤雨;当酷热降临,
　　他能使晴空密布乌云,
　　他能给大地一片绿荫.
　　他心地善良:他向穆罕默德
　　翻开光辉四射的古兰经,
　　云翳顿时从我们眼中消失,
　　我们便会快步奔向光明.
　　六
　　我梦见你们事出有因,
　　你们寸发不留,英勇作战,
　　血染的刀剑,手中高擎,
　　杀声摇撼着塔楼城垣.
　　啊,热浪千里的大漠的儿女,
　　请注意听我愉快的呼唤!
　　快去俘虏年轻的女奴,
　　战利品我们可要均摊.
　　你们旗开得胜,无上光荣,
　　贪生怕死理应受到嘲讽!
　　战斗的召唤,他们不予响应,
　　奇异的梦境,他们压根儿不信!
　　如今,垂涎你们的战利品,
　　他们陷于无尽的悔恨,
　　苦苦乞求:收留我们吧!
　　可你们的回答是:不行!
　　沙场丧生的人是有福了:
　　眼下他们已进入伊甸园,
　　开始饱尝欢乐的甜蜜,
　　从此不管人世的忧患.
　　七
　　振作起来,胆小鬼:
　　一盏神圣的灯
　　在你的岩洞里
　　一直亮到天明.
　　用虔诚的祈祷
　　先知啊,驱散
　　你满腹的苦恼
　　和狡狯的梦魇.
　　恭写祷词,
　　通宵达旦;
　　诵读天书,
　　彻夜不眠!
　　八
　　纵一贫如洗,做事不昧良心,
　　也不用悭吝的手馈赠礼品,
　　天国从来都是乐善好施.
　　在可怕的审判日,犹如沃土,
    平安的播种者呵!
　　它将赐给你的劳动以累累果实.
　　如果你懒于在田野耕耘,
　　如果你对穷人不给分文,
　　紧紧攒住你的吝啬的双手,
　　那么,你的馈赠如大雨自岩石上
    冲下的一撮灰尘,
　　上帝拒收的贡品......将荡然不留.
　　九
　　天涯的倦旅埋怨着真主,
　　他苦于干渴,祈求绿荫;
　　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天三夜,
　　眼里交织着暑热和风尘.
　　怀着无望的痛苦环顾四周,
　　突然发现棕榈树下有眼水井.
　　他匆匆奔往沙漠中的棕榈,
　　贪婪地弯下身用冰冷的井水
　　把焦灼的舌头和瞳仁清洗,
　　他躺在忠实的毛驴旁安睡,
　　遵照着天地君王的旨意,
　　悠悠岁月在他身边流逝.
　　旅人苏醒的时刻已经来临;
　　他站起来,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在沙漠中睡了多少时辰?"
　　他回答说:"我是昨天入梦,
　　当时,长空中旭日初照;
　　我从昨晨一直睡到今朝."
　　那声音:"旅人啊,你太贪睡,
　　看吧,睡时年少,醒来老态龙钟;
　　水井已经干涸,棕榈也已枯萎,
　　你看,茫茫大漠无边无际.
　　大漠的黄沙把它们层层掩埋,
　　你那毛驴的骸骨也已发白."
　　转瞬变老的旅人满怀酸辛,
　　低头稀嘘不已,痛苦不堪......
　　这时,沙漠中奇迹发生:
　　历历往事又以新的风采重现,
　　棕榈绿叶扶疏,郁郁葱葱,
　　井水重又涌出,冰冷幽暗.
　　毛驴的骸骨重又站起,
　　恢复了血肉之躯,声声嘶鸣;
　　旅人重又感到欢畅和活力,
　　血液中跃动着复苏的青春,
　　神圣的激情在他胸中洋溢,
　　跟着真主,踏上新的征程.
　　普希金原注:
    1．穆罕默德写道:(见奖励章)"不信道的人们认为古兰经是新的谎话和旧的寓言汇编集."当然不信道的人们的这一见解是公正的.但尽管如此,古兰经中许多道德范畴的真理都用有力的诗的形象阐述了出来.这里仅提供几篇意译的仿制品,原作中真主处处以第一人称发言,关于穆罕默德则使用第二或第三人称.
　　2．在古兰经的其他章节,上帝以牡马蹄.无花果的果实.麦加的自由.美德和罪行.天使和人等等起誓.类似的怪诞说法在古兰经中俯拾皆是.
　　3．真主接着说道:"我的先知不会向你们指明这点.因为他谦虚谨慎.彬彬有礼;而我则无须对你们这般客气"等等.阿拉伯人的嫉妒在这些训条中呼之欲出.
　　4．选自盲人书.
　　5．蹩脚的物理;但却是多么大胆的诗!
　　＊　　＊　　＊
　　你憔悴无语,忍受着痛苦的熬煎,(这首诗手稿上题有"《仿安德列.谢尼耶》......他的诗《南方的少女呵,你在我们面前沉默着》的意译.")
    一丝笑容消失在少女的唇边.
　　许久了,你不再刺绣图案和花纹,
　　总提不起精神,那么无言地苦闷.
　　呵,我深知少女的忧伤的思绪,
　　我的眼睛早读到你心灵的衷曲.
　　爱,你无法藏匿;你也和我们一样,
　　温柔的少女呵,陷进了恼人的情网.
　　幸福的青年呵!那是谁在人群中间,
　　蓝色的眼睛,黑色的鬈发,风度翩翩?......
　　你脸红了,我暂时保持沉默,
　　一切我全清楚;只要我想说,
　　我就会说出他的姓名.还能是谁
　　总在你门前徘徊,眼盯着你的窗扉?
　　你悄悄地等待.他走了,你追出门外,
　　躲在一旁,久久地用目光送他离开.
　　谁也不会在阳光明媚的五月的节日,
　　乘坐一辆豪华的马车疾驰,
　　自由奔放的年轻人啊,你们
　　谁也不会随心所欲地策马飞奔.

　　朔　　风
　　
　　为什么你,凛冽的朔风(凛冽的朔风隐喻亚历山大一世.),
　　吹弯了河畔芦苇的腰杆?
　　为什么你要这般气愤,
　　把云朵赶到遥远的天边?(云朵,流放中的诗人自况.遥远的天边,指流放地米哈伊洛夫斯克村.)
　　不久前,乌云层层密布,
　　紧紧地覆盖着天穹,
　　不久前,山冈上的橡树(指拿破仑.)
　　因炫目的美而骄矜......
　　可你,拔地而起,呼啸而来,
　　挟着雷霆,震慑环宇......
　　赶开暴风雨前的阴霾,
　　把参天直立的橡树连根拔起.
　　让那光辉灿烂的太阳
　　从现在起欢快地照耀,
　　让和风和片片云朵戏闹,
　　芦苇的绿波轻轻荡漾.
　　"再次寄语书刊检查官"
　　再次寄语书刊检查官(一八二四年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希什科夫(1754－1841)被任命为国民教育部大臣,接替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戈里曾(1773－1844).希什科夫是海军将官.作家和反动的国务活动家.就其文学趣味而言,他显然是十八世纪腐朽过时的诗学的卫道士,是卡拉姆津......茹科夫斯基......普希金新的文学流派的强硬对手,尽管如此,普希金仍然幻想残酷的审查制度会因希什科夫上台主管审查部门而有所削弱.由此引起普希金第二次写信给继任的季姆科夫斯基(一八一二一年退职)和第一封信就曾谈到过的比鲁科夫.)
    季姆科夫斯基动荡生涯的继承人!
　　请让我拥抱你,咱俩以前交谈过.
　　不久前,严酷的审查叫人喘不过气,
　　我仅有的一星星权利也被无情剥夺.
　　我和同行们一起受到迫害.围攻,
　　我冒火了,不免对你发泄一通.
　　借此抚慰一下我急躁易怒的习性......
　　请多多包涵吧,我实在忍无可忍.
　　僻居山乡,我得以浏览各种期刊,
　　仔细研读同行们的打油诗篇
　　(眼下我是既感兴趣又有空闲),
　　我兴高采烈,在字里行间突然发现
　　你的条条款款,你的新的打算!
　　乌拉!凭大胆妄为,凭心灵的冥顽,
　　你理所当然地为自己赢得了桂冠.
　　当你由于罕见的宽容终于恩准
　　用庄严的.神圣的这般崇高的字眼
　　来把美人称许(只是为了押韵),
　　居然不怕得罪我主耶稣!(先前的检查官曾经认为"庄严的""神圣的"这些字眼只能用来形容我主耶稣,一旦拿来形容女人则是对神的亵渎.)
　　这使我们整个诗坛大为震惊!
　　请问,你怎会突然改变态度?
　　突然改变你刚愎自用的禀赋?
　　尽管我对自己的信颇为得意,
　　尽管我知道你读过了我的怨言,
　　但我既曾将你揶揄,对你这番改变,
　　怎不惊喜交集,怎敢傲慢不羁.
　　评论你的德政,我本义不容辞,
　　但我能使你改弦易辙?不,我深知,
　　俄国将把这新的重任委于何人;
　　终于考虑了百姓的良好的意愿,
　　我们的好沙皇把一位忠臣遴选.
　　希什科夫出马承担科学重任.
　　这老人我们尊重,他爱荣誉,爱人民,
　　他享有一八一二年的好名声.(指俄国一八一二年卫国战争.当时希什科夫任亚历山大一世的国务秘书.)
　　达官显贵中唯他钟爱俄国的缪斯,
　　他召唤和联合备受冷遇的他们;(这里指以希什科夫为首的"俄罗斯语言爱好者座谈会",当时希什科夫也常请杰尔查文("叶卡捷琳娜仅有的桂冠")参加座谈.)
　　他珍爱叶卡捷琳娜仅存的桂冠,
　　使之不受当今的雪压霜侵.
　　他和我们一样牢骚满腹,当圣父(指戈里曾公爵,以伪善著称.他于六四二年签署命令把火烧亚历山大图书馆的穆斯林哈里发奥玛尔—伊本—哈塔布和另一位哈里发阿里—本—阿比—塔列布视为典型,命令烧毁亚.彼.库尼曾的著作《自然法》.)
　　把奥玛尔和卡里捧为典型,
　　对主阿谀奉承,自己寻欢作乐,
　　并竭尽全力扼杀文明.
　　一位虔信宗教.文质彬彬的人
　　竟挽救斑特什(戈里曾所袒护的卑污的官僚.),把纯真的缪斯严惩,
　　高贵的马格尼茨基(米哈伊尔.列昂季耶维奇.马格尼茨基(1778—1844),亚历山德罗夫统治时期"文明的扼杀者",一八一九年借口有"不信神倾向"捣毁了喀山大学.)也热情相助,
　　他可是情操高尚,信仰坚定;
　　还有我的可怜的笨伯卡维林(德米特里.亚历山德罗维奇.卡维林(1778－1851),彼得堡大学校长,戈里曾和马格尼茨基的帮凶;掀起反对普希金皇村学校教师亚.伊.加里奇教授的事件,迫使加里奇忏悔自己的"迷误",在教堂接受以"圣水""施洗"的完全特别的仪式.一个时期(他在教育界"立功"之前)卡维林接近过年轻的普希金流放前与之有过交往的文学团体,被吸收参加"阿尔扎马斯社".),
　　马格尼茨基的助祭,加利奇的施洗人.
　　罪过啊,可悲的科学,你竟然被
　　交给一双双罪孽的手,沾满腥秽!
　　审查!你这是屈从于什么人的淫威!
    总算到头了,黑暗的年代一去不返,
　　文明的火炬已发出熊熊光焰.
　　随着那不走运的官员的更换,
　　老实说,我静候审查官解甲归田,
　　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苦苦地恋栈.
　　于是我匆匆前去祝贺自己的友人,
　　同时把忠告赠给他们作为留念.
　　尽管从严但愿明智,谁也不要求
　　你清除掉一切合理的羁绊,
　　自作主张让我们这伙文人名流
　　毫无顾忌地思考.交谈和出版.
　　为了你的职责,请保留你的权利.
　　但对谦逊的真理,平静的智慧,
　　甚至天真无邪而又盲目自满的愚昧,
    请勿设置路障,随心所欲.
　　如果你在闲暇命笔的成果里
　　有时还难于发现伟大的善行,
　　也难找到疯狂的骄奢淫逸,
　　对王位.圣坛和风尚的挑衅,
　　那就热诚地祝愿作者获得殊荣吧,
　　朋友,请高抬贵手挥毫签名.


(中)

    
　　焚烧的情书(这首诗充满了对伊.克.沃隆佐娃(1792—1880)的怀念.普希金流放南方在敖德萨供职期间与她相识,一直对她十分钟情.)　　永别了,情书!永别......是她的叮嘱.
　　我久久地拖延!手儿也久久地踌躇,
　　它不肯把我的满腔欢乐化为灰烬!......
　　可是这又何必,时候到了.燃烧吧,爱的信.
　　我有准备;我的心儿不愿聆听任何劝告.
　　贪婪的火苗将把情书一页页地吞掉......
　　只消一分钟!......着了!燃烧......一缕轻烟
　　袅袅冉冉,伴随我的祷告一起飘散.
　　火漆已经熔化,从此再也看不见
　　钟情的指纹......啊,预见!终于实现!
　　焦黑的信纸就在眼前,弯弯曲曲;
　　轻飘飘的死灰上还残留着白色的痕迹......
　　我的心儿抖抖索索,多情的灰烬呀,
　　你是我凄苦命运中的惨淡的安慰,
　　请你永远留驻在我的悲凉的心底......
    
　　追 求 荣 誉(这首诗也是献给伊.克.沃隆佐娃的.)
    当爱情与安谧使我沉迷,
　　我跪在你的面前,默默不语,
　　端详着你的脸,我想:你属于我,......
　　你知道,亲爱的,我是否在追求荣誉;
　　你知道:我从浮华的社会中解脱,
　　不愿再忍受诗人虚名的折磨,
　　风风雨雨弄得我筋疲力尽,
　　不再理睬远处的阵阵捧场与谴责.
　　当你低头向我送来郁郁的目光,
　　当你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上,
　　当你悄悄地问我:你可幸福?你可爱我?
　　那时候啊,任何的宣判又能奈我何?
　　你还会爱别的女人吗,像爱我,你说?
　　你,我的朋友,会永远把我藏在心窝?
　　那时我感到困惑,我保持了沉默,
　　我整个身心都充满了欢乐,我思量,
　　根本不要去想未来的事情,永远
　　不会有可怕的别离的时刻......
　　结果呢?眼泪.苦恼.变心.诽谤,
　　突然一下子都在我的头上降落......
　　我怎么了,我在何处?我木然伫立,
　　像是在旷野上遇到了电打雷霹,
　　我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昏暗!如今
　　我为新的愿望所追逼:
　　我要追求荣誉,好让我的名字
　　时刻响彻你的耳际,让我把你
　　包围起来,让你把身旁的一切响声
　　都紧紧地和我联系在一起,
　　让你在寂静中倾听忠告时
　　也要想起我在花园中,在黑夜里,
　　在分别时最后道出的乞求的话语.

　　给普.亚.奥西波娃(奥西波娃是普希金住在米哈伊洛夫斯克村时的芳邻,三山村的女主人.普希金在敖德萨生活期间,一直想逃亡国外,故诗中有"到了远方,到了异乡"的字句.)
    我也许不会再享有多少
　　流亡生活中的平静的时间,
　　不会再为缠绵的往昔哀叹,
　　我这颗无忧无虑的心不可能
　　再悄悄地把农村缪斯怀念.
　　但是,到了远方,到了异乡,
　　我凭借一往情深的思绪
　　还会来到三山村老家,
　　来到草原上.溪水畔.山冈旁,
　　来到家园中椴树的荫凉下.
　　当明朗的白昼渐渐消遁,
　　思乡的孤魂有时就会
　　飞出幽暗的土坟,
　　飞回自己的家园,
　　用温柔的目光看看亲人.
　　＊　　＊　　＊
　　保护我吧,我的护身法宝(伊.克.沃隆佐娃赠给普希金一枚戒指,诗人视它为护身法宝.),
　　当我遭到迫害.感到懊恼,
　　当我心神不宁,你要保护我!
　　我是在悲痛的日子里把你得到.
　　当海洋掀起万丈波涛
　　在我的周围隆隆咆哮,
　　当乌云夹着雷电袭来......
　　保护我吧,我的护身法宝.
　　当我在异国忍受孤寂的煎熬,
　　或在无味的宁静中厮混逍遥,
　　或在烽火连天的激战时候,
　　保护我吧,我的护身法宝.
　　神圣而又甜蜜的骗人之道,
　　心灵中这一盏明灯高照......
　　可是灯光熄灭,将人出卖了......
　　保护我吧,我的护身法宝.
　　但愿头脑中的回忆平平静静,
　　永远别刺痛心上的创伤道道,
　　别了,希望;睡吧,愿望;
　　保护我吧,我的护身法宝.
　　"安德列.谢尼耶"安德列.谢尼耶(安德列.谢尼耶(1762－1794),法国诗人.他热烈欢迎了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的最初步骤,并在两首颂诗中予以讴歌.然而他没有接受革命事变的进一步发展:审判国王时,他出面保护国王,并激烈地反对雅各宾派.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五日谢尼耶被雅各宾党人逮捕.处死,几天之后,热月政变时罗伯斯庇尔也被推翻,并和他的最忠诚的拥护者们一起被处死.普希金本人对法国第一次大革命抱有基本相同的态度.谢尼耶对他的敌人罗伯斯庇尔和雅各宾派的诅咒,其内在精神正与普希金对迫害他的亚历山大一世的仇恨相呼应.当普希金听到亚历山大一世逝世的消息后,他在写给彼.亚.普列尼奥夫的信中欢呼道:"......我可真是一个预言家,预言家!我要把安德列.谢尼耶的姓名用经书的字体刊印出来."这首诗,通过法国历史的事实,寄托了诗人个人的信念,也表达了他对俄国十二月党人推翻沙皇的希望.)
　　献给尼.尼.拉耶夫斯基
　　Ainsi,triste et captif,mā lyre toutefois S,
　　éveillait......(我为愁所苦,我被俘为囚,可是我的竖琴仍十分清醒......(原文为法文))
　　当震惊的世界睁大了眼睛
　　一直望着拜伦的骨灰罐,
　　当他的幽灵守在但丁身旁(拜伦参加过意大利烧炭党人的革命解放运动,而烧炭党人把但丁视为最伟大的民族天才和自己的先驱者.)
　　倾听欧罗巴竖琴的和弦,
　　另一个幽灵又在呼唤我,
　　它早已经不歌唱,不啼哭,
　　在悲痛的日子里,从血染的
　　断头台上走进阴森的坟墓.
　　我把鲜花献到墓前,
　　献给爱情.橡树与和平的歌手.
　　我在歌唱.他和你在谛听.
　　不知是谁家的竖琴在演奏.
        
　　疲惫了的刀斧(指断头台.)又一次举起,
    它需要新的祭品.
　　歌手准备停当;最后一次
    为他弹奏沉思的竖琴.１
　　明晨执刑,这是黎民的常事;
    然而青年歌手的竖琴
    在唱什么?它在歌唱自由:
    它始终没有变心!
　　"欢迎你,我的太阳!
    我曾把你天庭的脸庞颂扬,
    它露出面颊,像一团火光,
    它冲开暴风雨徐徐上升.
    我颂扬过你那神圣的雷霆,
　　它把可耻的堡垒(指巴士底狱,法国封建专制制度的象征.一七八九年巴黎人民起义,攻占这个堡垒并予以摧毁.)劈成瓦砾,
    它把自古形成的傲慢的权力
    砸得粉碎,任人睥睨;
　　我见过你的儿女们的公民骁勇,
    我听到他们把兄弟般的诺言许下,
    还有他们吐露胸怀博大的誓词(指一七八九年六月二十日第三等级代表在自行召开的国民会议上举行的宣誓:在国家宪法制定以前,决不离散.),
　　和对专制制度英勇无畏的回答(指"君主立宪派"领袖奥诺列.米拉波(1749－1791)伯爵对国王的使臣的回答,他说国民议会是根据民族的愿望召集的,只有用刺刀才能把它解散:"回去,把这话转告你们的主子."一七九○年米拉波背叛革命,开始接受王室贿赂,四处为宫廷奔走,次年病死.).
    我看见他们掀起的波涛如何汹涌,
    摧毁一切,滚滚前进,
　　而热情的代言人(根据普希金对调查委员会的解释,"他就是米拉波".)满怀惊叹地预言
    大地将会万象更新.
    你那智慧的诗才已在闪光,
    神圣的流亡者的英灵
　　已经光荣地跨入不朽的伟人庙(古代众神的庙宇,在巴黎原属教堂管辖,后来根据国民议会的决议改为安葬伟人的灵堂.法国革命期间,伏尔泰和卢梭的骨灰都移葬于该处.)的殿堂,
    从岌岌可危的宝座上
    剥掉偏见护身的外罩;
    一双双镣铐落地.法律
　　以自由作为靠山,向人民宣布了平等,
    于是,我们欢呼:好极了!
    啊,真可悲!啊,荒诞的梦!
    自由在哪儿?法律在何处?
    主宰我们的只有刀斧.
　　我们推翻了几个皇帝.又把杀人犯.刽子手(根据普希金对调查委员会的解释,指的是"罗伯斯庇尔和国民公会".)
　　推上宝座.啊,可怕呀!啊,可耻!
    可是你,神圣的自由,
　　不,纯洁的女神呀,你没有什么过错,
    人民狂暴盲动之际,
    人民肆无忌惮的时刻,
　　你离开了我们,这不能怪你,不能怪你;
    你那治病的器皿被血布遮蔽:
　　可是,你会回来的,为了复仇和荣誉......
    你的仇敌又将倒地;
　　人民一旦品尝过你那神圣的甘露,
    总要寻找再次啜饮的时机;
    仿佛酒神使人民受到刺激,
    他们四处流窜,口渴心急;
　　人民毕竟会找到你.人民在平等的荫凉下,
　　将在你的怀抱里,甜蜜酣畅地歇息;
    黑风阴雨也一定会这样过去!
　　不过,我见不到你了......光荣.幸福的时代:
　　我注定要上断头台.我现在在拖延
　　临终的时刻.明晨行刑.面对冷漠的人海,
　　刽子手将不可一世地抓住我的头发
    把我的脑袋提举起来.
　　朋友们,宽恕我!我的尸骨已无处安葬,
　　它不会埋在花园里了,我们曾在那边
　　悠然地谈论过学问,举行过欢宴,
　　还事先选定了安放我们骨灰瓮的地方.
    但,如果你们对我的怀念
    朋友们,还有神圣的情感,
　　就请你们执行我的最后的心愿:
　　哀悼我时,亲人们,要偷偷地哭泣;
　　可要提防......眼泪会招来怀疑;
　　因为我们这个时代,流泪也是犯罪;
　　如今啊,就连兄弟也不敢可怜兄弟.
　　还有一个恳求:我的诗,你们听过上百次,
　　那些拙作,写于我胡思乱想之时,
　　它斑驳陆离,记录了我整个青春华年
　　埋在心里的事.朋友们,那些诗笺
　　寄托着我的梦想,我的憧憬,
　　饱含着我的泪水,我的爱情,
　　它保留了我的全部生活.我祈求你们
　　从阿贝尔.从芳尼2那儿找出它们;
　　把我献给无辜的缪斯的诗集保存.
　　严厉无情的社会.傲慢尖刻的舆论
　　都不会知道它们的存在.可惜我的头颅
　　将会过早地落地:我的才能还不成熟,
　　还没有创作出高尚的作品赢得光荣;
　　我很快就会完全死去.但是,朋友们,
　　为了爱护我的幽灵,请保存起
　　我的手稿,把它们留给自己!
　　等到风暴过去,你们,偏爱我的人们,
　　有时不妨聚会,把我真实的诗句吟诵,
　　听久了,你们就告诉大家:这就是他,
　　这是他讲的话.而我,会摆脱墓中的梦,
　　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出来,坐在你们身旁,
　　我也会听得出神,你们的泪水使人神往,
　　到那时,我也许会得到爱的慰藉;
　　也许我的女囚,3多愁善感,脸色苍白,
　　她也会来聚精会神地谛听爱的诗章......"
　　但是刚到这里温柔的歌曲突然中止,
　　年轻的歌手垂下了他沉思中的头.
　　眼前掠过春天的季节,带着爱和忧,
　　一双美女的眼睛显得有些呆滞,
　　这时歌声.筵席,以及火热的良夜
　　全都活跃起来了;于是他的心
　　又飞向远方......他的诗又涓涓地涌动:
　　"跟我作对的才华,你要把我引向何方?
　　我生来是为了爱情.为了和平的考验,
　　为什么我要抛弃无名的生活的影子,
　　抛弃自由.朋友,抛弃甜蜜的懒散?
　　命运宠爱过我那黄金般的青年时代;
　　欢乐用无忧的手把花环给我戴在头上,
　　纯真的缪斯陪我度过闲暇的时光.
　　我在热闹的晚会上为众友所宠爱,
　　我用欢笑与诗歌淋漓酣畅地歌颂
　　众家神所保佑的我的家园的安宁.
　　一当巴克斯的操劳使我感到疲倦,
　　我胸中突然又爆发起另一种火焰,
　　我终于清晨来到心爱的姑娘面前,
　　看到她正在发泄愤懑与不安;
　　当她眼里噙着泪水,发出威胁的语言,
　　诅咒我把光阴消磨在筵席之间,
　　驱赶我,谴责我,但又把我原谅:
　　啊,我的生活该多么甘美,多么甜香!
　　为什么我要离开懒散而平凡的生活,
　　奔向那灾难重重的可怕的地方,
　　奔向那野性的激情.疯狂的愚昧,
　　以及仇恨和贪婪统治着的他乡!
　　你要把我引向哪里啊,我的希望!
　　我这忠于爱情.诗歌与宁静的人怎么能
　　在下等场所和可鄙的好斗者流争雄!
　　难道要让我驾驭倔犟的烈马,
　　紧紧勒住已经松开了的缰绳?
　　我能留下什么?一些将被忘却的痕迹:
　　毫无意义的莽撞和疯狂的妒嫉.
　　死去吧,我的声音,还有你,骗人的幻影,
    你呀,语言,空洞的声响......
    啊,不!
    别再出声了,怯懦的怨言!
    诗人,你应当骄傲,喜欢:
    面对着我们时代的耻辱,
    你没有顺从地低下头颅;
    你蔑视强大的魔王;
    你的火把在熊熊地燃烧,
    把无耻的统治者们的会议,4
    以无情的闪光照亮.
    你把那班专制的刽子手惩罚,
    你的鞭子在他们身上抽打,
    你的诗呼啸在他们的头顶;
    你号召反对他们,你颂扬涅墨西斯;
    你面对着马拉的祭司们
    颂扬匕首和少女欧墨尼得斯(指暗杀法国资产阶级革命领袖之一马拉(1743—1793)的夏洛蒂.考尔黛.)!
　　当神圣的老人用变得麻木的手
　　从断头台上拉开加过冕的头,
    你把手大胆地伸给了他们,
    于是盛怒的最高法院
    在你们面前瑟瑟发抖.
　　自豪吧,自豪吧,歌手;而你,凶残的野兽,
    如今任你拿我的头颅耍弄:
　　它在你的爪中.但,你听着,不信神的孽种:
　　我的呼叫,我的狂笑,将把你追踪!
    任你饮我们的血,活着,害人:
    你不过是侏儒,渺小的侏儒.
    那个时刻会来到的......它已越来越近:
    暴君,你就要倒下去!愤怒
　　终将再次爆发.我的祖国的哭声
    将把受折磨的命运唤醒.
　　现在我走了......时间已到......你跟在我后面;
　　我在等你."
    激情的诗人就这样歌唱.
　　一切陷入沉寂.长明灯的柔和的光
    在曙光中显得格外惨淡.
　　晨曦照进了牢房.于是诗人
    庄重地把目光转向铁窗......
　　一阵闹嚷.来人了,在叫,他们!希望落空!
    钥匙.铁锁.门闩郎郎响.
　　他们在喊......慢着,慢着,一天,就一天:
    没有死刑,自由属于大众,
    一位伟大的公民将在
    伟大的人民中间永生.5
　　他们听不见.队伍默默无声.刽子手在等他.
　　但是,友谊使诗人在死亡的路上也感到舒畅.6
　　瞧,断头台.他登了上去.他把光荣赞扬......7
    哭吧,缪斯,哭吧!......
　　普希金原注
　　(原注基本上用的是法文)
　　1．像最后的一线夕阳,像最后一阵风,使丽日的黄昏变得富有生机,我在断头台下,还在试弹我的竖琴.
　　(见安德列.谢尼耶的临终的诗)
　　2．阿贝尔,深知我青年时代一切秘密的好友(哀歌I):他是安德列.谢尼耶的朋友之一.
　　芳妮,安德列.谢尼耶的情人之一.见献给她的颂诗.
　　3．我......的女囚.
　　见《年轻的女俘》(指夸妮小姐).
　　4．见他的抑扬格诗.
　　谢尼耶遭到叛乱者的仇恨,是罪有应得.他吹捧夏洛蒂.考尔黛,辱骂科洛.德.艾尔布瓦,攻击罗伯斯庇尔.众所周知,国王得知对自己的判决时,向议会递交了一封语气沉着.保持尊严的信,请求准许他向人民申诉的权利.这封信是在一月十七日至十八日夜间签署的,而信的词句是安德列.谢尼耶起草的.
　　(阿.德　拉　杜什)
　　5．他是在热月八日,即罗伯斯庇尔被推翻的前夕,被处死的.
　　6．押往刑场的囚车上,和安德列.谢尼耶一起,还有他的朋友......诗人鲁塞.他们临终前一刻,还在谈论诗.诗,对于他们来说,仅次于友谊,是人间最美的东西.他们谈论的对象和最后赞扬的人是拉辛.他们决定背诵他的诗.他们选择了《安德罗玛克》的第一幕.
　　(阿.德　拉　杜什)
　　7．他在刑场上敲敲自己的头,说:我这里还是有点东西的."致　克　恩"
　　致　克　恩(安.彼.克恩(1800－1879),普.亚.奥西波娃的侄女.一八一九年在彼得堡舞会上,普希金第一次与她相会.一八二五年安.彼.克恩去三山村姑母奥西波娃家消夏,三山村与米哈伊洛夫斯克毗邻,两人第二次相会,来往时间较长.克恩离开时,普希金作为告别的礼物赠了她这首诗.)
    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
　　你就在我的眼前降临,
　　如同昙花一现的梦幻,
　　如同纯真之美的化身.
　　
　　我为绝望的悲痛所折磨,
　　我因纷乱的忙碌而不安,
　　一个温柔的声音总响在耳旁,
　　妩媚的形影总在我梦中盘旋.
　　
　　岁月流逝.一阵阵迷离的冲动
　　像风暴把往日的幻想吹散,
　　我忘却了你那温柔的声音,
　　也忘却了你天仙般的容颜.
　　
　　在荒凉的乡间,在囚禁的黑暗中,
　　我的时光在静静地延伸,
　　没有崇敬的神明,没有灵感,
　　没有泪水,没有生命,没有爱情.
　　
　　我的心终于重又觉醒:
　　你又在我的眼前降临,
　　如同昙花一现的梦幻,
　　如同纯真之美的化身.
　　
　　心儿在狂喜中跳动,
　　一切又为它萌生:
　　有崇敬的神明,有灵感,
　　有生命,有泪水,也有爱情.

　　新　　郎(这首诗是根据俄罗斯民间故事《少女与强盗》的情节写成的.最初发表时,有个副标题:"老百姓的故事".)
    一个商人的女儿娜达莎
    整整三天没有露面,
　　到了第三天夜深的时候,
    失魂落魄地奔回家院.
　　爹娘问完了这又问那,
　　一味地把女儿纠缠.
    娜达莎什么也听不清,
    她呼吸急促,身上发颤.
　　妈也愁来爹也愁,
    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个头,
　　最后二老只好让了步,
    什么秘密也没能摸透.
　　娜达莎逐渐复了原,
　　心情好了,脸上也有了红色,
    她又跟姊妹们结成伴
    跑到门外去闲坐.
　　有一天,这个姑娘和女友们
    坐在木门外边闲聊天,
　　突然有辆飞奔的三驾雪橇
    在她们的眼前闪现.
　　雪橇上是个漂亮的年轻人.
　　马背披着一块花毯,
    年轻人挺身站在雪橇上,
    抽打着马儿,紧赶慢赶.
　　年轻人来到近处望了望,
    娜达莎也回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像股风,嗖地刮走了,
    娜达莎的脸色却倏地改变.
　　她拔起腿一直跑回家中.
　　"是他!是他!我认出来了!"她说,
    "是他!就是他!把他拦住,
    我的朋友们,快救人!"
　　全家听她讲话,无不摇头,
    人人都感到难过!
　　父亲劝她:"我的好女儿,
    你把真情告诉我.
　　说吧,是谁欺负你了,
　　只要你指个脚印,就可."
    娜达莎又哭了起来.
    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家
    突然来了一个媒婆.
　　媒婆开口就把姑娘夸,
    滔滔不绝地跟她爹唠嗑:
　　"我们有位商人,你们府上有货,
　　小伙子没说的,为人不错,
    精明能干,标准个儿,
    不招是非,也不惹祸.
　　他又有钱,他又聪明,
    对任何人也不施大礼,
　　他的日子阔得如同贵族,
    什么事情也不用忧虑;
　　说不定他会给新娘子
　　送一串珍珠,一件狐狸皮大衣,
    还有纯金打的戒指,
    还有锦缎做的花衣.
　　他昨天打从这里经过,
    在门前见到了您的姑娘;
　　真是天生的一对,还不让她出嫁,
    捧着圣像去教堂?"
　　媒婆坐在那里吃包子,
　　可是嘴里的话儿绕着圈子讲,
    不知应该如何是好的......
    只有这位可怜的新娘.
　　"同意了,"父亲开了口:
    "我的娜达莎,你把心放宽,
　　赶紧去戴结婚的花冠,
    一个人在闺房里太孤单.
　　总不能终身做姑娘啊,
　　不能永远是呢喃的雏燕.
    到了搭窝的时候了,
    应当育女生男."
　　娜达莎紧靠着墙,
    好像有什么话要讲......
　　突然,她抽泣起来,浑身战栗,
    然后,忽哭,忽笑,变得异常.
　　弄得媒婆不知所措,
　　端来凉水给她喝,
    最后干脆把剩下的水,
    统统浇在娜达莎的头上.
　　全家都在发愁,在叹息.
    娜达莎苏醒过来,说了一句:
　　"我是个听话的女儿,
    你们有神圣的权力.
　　请新郎来喝喜酒吧,
　　面包要烤得多,大家都有余,
    蜂蜜要煮得好,香喷喷的,
    请法官大人也光临筵席."
　　"好吧,娜达莎,我的小天使!
    我可以不要老命,只要你高兴!"
　　饭菜酒肴堆得比山高;
    烹炒煎炸样样称人心.
　　真心实意的客人都到齐,
　　大家把新娘引到餐桌中心;
    女伴们又唱歌来又哭泣,
    终于听到雪橇奔来的声音.
　　新郎到了......大家入座.
    碰杯的声音嘹亮清脆,
　　祝酒的喜勺依次传过,
    吵吵嚷嚷,众客酒醉.
　　新　郎
　　"各位亲朋好友,你们瞧,
　　我这位美丽的新娘在发愁,
    既不吃,又不喝,也不劝酒:
    莫非有什么事儿压心头?"
　　于是新娘回答新郎:
    "那我就说说让你们听.
　　我的心总是放不下,
    所以白天黑夜总哭个不停:
　　是一个恶梦弄得我心惊."
　　父亲对她说:"什么梦?
    我的好女儿,你给我们
    讲一讲,行不行?"
　　她说:"我梦见自己
    走进老林天已向晚;
　　月亮躲在云层后
    它的光也很暗淡;
　　我走上小道迷了路,一片漆黑,
　　任何人的声响都听不见,
    只有松树和枞树的
    树梢儿还在絮谈.
　　我突然看见一个茅屋,
    梦中的一切仿佛都是真情.
　　我去敲门......没有答理.
    我唤了一声......没人答应;
　　我一边祷告一边推开门.
　　我走进屋去,烛光荧荧;
    到处是金银财宝,
    豪华富有,五彩缤纷."
　　新　　郎
　　"你的梦,有什么不好,你说?
    看来,你的生活会很阔绰."
　　新　　娘
　　"您别急,先生,梦还没完.
    那黄金,那银元,
　　那新城的锦绣绸缎,
　　还有那衣料,那地毯,
    我一直默默地欣赏,
    我一直惊奇地赞叹.
　　突然我听见了人叫马奔......
    声音很快传到了门前.
　　我赶紧把门关上,
    自己躲藏到壁炉后边.
　　我听见很多人在说话......
　　一共进来了十二个人,
    他们还带来一只小鸽子......
    一位年轻美丽的女人.
　　他们拥进屋里来,
    不理神像,不鞠躬;
　　坐到桌前不祈祷,
    头上的帽子也不动.
　　老大坐到正位上,
　　老二坐在他右身,
    左边是那只小鸽子......
    那位年轻的小美人.
　　他们大喊大笑,他们又唱又吵,
    喝得酩酊大醉,周围一片喧嚣."
　　新　　郎
　　"这都预示着你一生欢欢喜喜,
    你说,你的梦有什么不好?"
　　新　　娘
　　"您别急,先生,我的梦还没有完.
　　他们暴饮不止,吵成一团,
    酒宴上大家欢天喜地,
    只是那姑娘愁眉苦脸.
　　她呆呆地坐着,不吃也不喝,
    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老大操起了自己的刀,
    一边吹口哨一边把刀磨;
　　他死盯着美丽的姑娘,
　　突然一把揪住了她的发辫,
    这个恶棍在糟蹋姑娘啊,
    一刀把她的右手砍断."
　　"喏,这个呀,"新郎说,
    "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别伤心,你的梦并不错,
    我的心肝儿,请你相信我."
　　新娘一直望着新郎的脸.
　　"这戒指是从谁的手上摘来的?"
    新娘突然说了这句话,
    大家一下子不胜惊愕.
　　戒指掉在地上叮叮地滚,
    新郎浑身颤抖,脸色苍白;
　　来宾莫名其妙,法官下了命令:
    "快把这个凶手捆绑起来!"
　　凶手戴上了镣铐,罪行公之于众,
　　没有多久,也就被处以死刑.
    娜达莎从此出了名!
    我们的歌也就此告终.
    ＊　　＊　　＊
　　如果生活将你欺骗,(这首诗题在普.亚.奥西波娃的女儿叶夫普拉克西亚.尼古拉耶夫娜.沃尔夫(1809－1883)的纪念册上.当时沃尔夫十五岁.)
　　""如果生活将你欺骗......""不必忧伤,不必悲忿!
　　懊丧的日子你要容忍:
　　请相信,欢乐的时刻会来临.
　　心灵总是憧憬着未来,
　　现实总让人感到枯燥:
　　一切转眼即逝,成为过去;
　　而过去的一切,都会显得美妙.

　　饮　酒　歌
    欢声笑语,为何静息?
    响起来吧,祝酒的歌曲!
　　祝福爱过你们的各位妙龄妻子,
    还有那些温柔的少女!
    把一个个酒杯斟满!
　　把你们珍藏的戒指都拿出来!
    扔进浓郁的酒里,
    沉入作响的杯底!
　　大家把酒杯举起,一饮而光!
　　祝福缪斯,祝福理智万寿无疆!
    你,燃烧吧,神圣的太阳!
    在理智的永恒的阳光下
    骗人的聪明明灭无常,
　　如同在灿烂的朝霞中
    这盏油灯暗淡无光.
　　祝福太阳永在,但愿黑暗消亡!
　　＊　　＊　　＊
　　草原上最后几朵花儿(一八二五年十月十日晚秋季节,三山村的主人普.亚.奥西波娃给普希金送来一束花,想使他的流放生活有点光彩.这首诗即因此而成.)
　　比早开的鲜花更可爱.
　　它们容易搅乱我们的心,
　　把悠悠的遐想勾起来.
　　所以,有时,离别的时刻......
　　比甜蜜的重逢更难忘怀.

　　十月十九日(一八一一年十月十九日是皇村学校创办开学的日子.普希金是该校第一届毕业生.这一届毕业生后来年年同一天在彼得堡聚会庆祝,形成传统.普希金为校庆日写过一组诗.《十月十九日》是组诗中的第一首.)
    森林脱去绛红的衣裳,
　　枯萎的田野披上银白的寒霜,
　　白昼仿佛无奈地照了一面,
　　随即躲进周围的山冈.
　　壁炉啊,燃烧在我空荡的斗室里,
　　而你,寒秋季节的良友,葡萄酒浆,
　　请把迷人的醉意注入我的心胸,
　　让我在瞬息中把辛酸苦辣遗忘.
　　我感到凄凉:没一个友人在我身旁,
　　让我们一起用酒浇掉长别的忧伤,
　　没有人能让我由衷地握住他的手,
　　并祝愿他愉快的日子地久天长.
　　如今我孑然一人对着酒;我的想象
　　徒然召唤我周围的朋友们前来赏光;
　　我听不到熟悉的声音靠近,
　　我的心也不再期待好友来访.
　　今天,朋友们在涅瓦河畔
　　会提到我......而我现在,独自酌饮.
　　你们那儿聚餐的人是否很多?
　　还有谁,你们没有见到他来临?
　　谁,违背了我们的诱人的习惯?
　　冷酷的社会又使谁离开了你们?
　　谁没有来?你们中间还缺少什么人?
　　同学们相互招呼时,听不到谁的声音?
　　他没有到,两眼闪着火光,怀抱着
　　悦耳的吉他,我们头发蓬松的歌手(指尼.亚.科尔萨科夫(1800－1820).他是普希金的同学,一位很有才华的业余作曲家.他为普希金的两首纪念校庆的诗配了曲.):
　　他静静地长眠在美丽的意大利的
　　桃金娘树丛下,然而却没有一位朋友
　　拿起雕刻刀,用他本国的文字
　　刻几句话,在这个俄罗斯人的坟头,
　　好让北方的游子在异国流浪时,
　　有一天,能发现这惨淡的问候.
　　眷恋他国天空的不知安静的人(指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马丘什金(1799－1872).他是普希金的朋友.皇村学校毕业后,参加了海军,一八二○年至一八二四年赴北冰洋探险,一八二五年进行环球航行.),
　　你现在可坐在自己的朋友中间?
　　或许你又穿行于炎热的热带,
　　或许子夜在海上横跨永恒的冰川?
　　幸福的路程啊!......你开玩笑似地
　　跨出学校的门槛,一步踏上轮船,
　　从那时起,你的行程就在海上,
　　啊,波涛与风暴的宠爱的儿男!
　　你一生浪迹天涯,却保留了
　　我们风流年华的最初的习惯:
　　在汹涌的波涛中你忘怀不了
　　皇村学校的吵闹,皇村学校的寻欢;
　　你远隔重洋却把手伸给我们,
　　你把我们铭记在年轻的心间,
　　你一再重复着:"也许是奥妙的命运
　　注定我们长期分离不得相见!"(引自同班同学杰尔维格为纪念毕业而写的告别诗.)
　　我的朋友们,我们的缘分瑰丽无比!
　　它是永恒的,不可分割,像一颗心......
　　它坚不可摧,自由而又无所顾忌,
　　友好的缪斯的爱护,使它变成璞玉浑金.
　　无论命运会把我们抛向何方,
　　无论幸福把我们向何处指引,
　　我们......还是我们:整个世界都是异乡,
　　对我们来说,母国......只有皇村.
　　从这里到那里,处处遭受雷雨追击,
　　我周旋于严酷的命运的罗网,
　　太疲惫了,我把诗人抚爱的头颅
　　战战兢兢地扑向新的友谊的胸膛......
　　我带着自己忧虑而迷乱的哀求,
　　怀着年轻时期轻信的期望,
　　我把温柔的心献给了别的朋友;
　　但是他们的冷遇让我倍觉悲伤.
　　如今,在这被人忘却的偏僻的角落,
　　只有旷野的风雪和寒冷回荡的地方,
　　我竟然享受到了甜蜜的慰藉:
　　推心置腹的友人中竟有三人来访,
　　我拥抱了他们.噢,普欣(普希金的好友,十二月党人普欣,一八二五年一月是同学中第一个大胆地来到米哈伊洛夫斯克村,看望失宠的普希金的.),你第一个
　　到了我这个失宠的诗人的家园,
　　你给流放的凄凉岁月带来了温暖,
　　你把这一天变成了对皇村学校的纪念.
　　你,戈尔恰科夫(亚.米.戈尔恰科夫一八二五年九月从国外回来时,路经普斯科夫省他亲属的庄园住了几天.当时普希金专程去那里看望他.),天生的幸运儿,
　　你值得赞扬,福耳图那的冷光
　　没有能改变你的自由的心;
　　对待荣誉.对待朋友,你和往日一样.
　　苛刻的命运为我们定下不同的道路;
　　一踏入生活,我们很快就分道扬镳:
　　可是当我们邂逅在农村小路上,
　　我们还是像兄弟一样紧紧拥抱.
　　当命运在我的身上发泄愤恨,
　　我像个无家的孤儿,众目中的路人,
　　在暴风雨中我垂下沉重的头颅,
　　等待你,缪斯的代言人(指安.安.杰尔维格.一八二五年四月,他来到米哈伊洛夫斯克村,看望流放中的普希金.)来临.
　　你来了,慵懒的充满灵感的儿子,
　　啊,我的杰尔维格:你的声音
　　唤醒了我心头酣睡多年的热忱,
　　于是我又振作精神,祝福命运.
　　我们胸中自幼燃烧着歌的火种,
　　我们尝受过妙不可言的兴奋;
　　少年时代有两个缪斯向我们飞来,
　　她们的抚爱美化了我们的命运:
　　我那时已经喜欢听人鼓掌,
　　而你,骄傲的人,只为缪斯和心灵沉吟;
　　我任意挥霍自己的才华,如同挥霍生命,
　　而你,却不声不响地在培养自己的诗神.
　　效忠缪斯万不可无谓地空忙;
　　美的事物就应当显得壮丽辉煌;
　　然而,青春总是诡秘地给我们出主意,
　　我们自己也迷恋于热闹的幻想......
　　清醒过来吧......为时已晚!我们败兴地
　　回顾过去,看不到脚印留在地上.
　　维尔海姆(指维尔海姆.加尔洛维奇.丘赫尔别凯(1797—1846),俄国诗人,普希金的好友.他曾作为秘书,随同俄国一位著名的旅行家访问法国.一八二一年他在巴黎作了有关俄罗斯文学的讲演.讲演中因其"自由思想的基调"引起俄国当局的不满,丘赫尔别凯不得不返回俄国.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高加索总司令叶尔莫洛夫将军手下谋得一职.一八二二年他和叶尔莫洛夫的侄子吵翻,并进行了决斗,于是不得不退休.此后,他靠家庭教书与投稿维持生活.
　　皇村学校同学中,丘赫尔别凯最熟悉德国文学,最爱席勒的作品.因此,普希金这首诗中有"谈谈荣誉,谈谈爱情,谈谈席勒"之句.),我的一起吟诗.同命运的好兄弟,
　　告诉我,难道我们当初不曾是这样?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这个世界不值得
　　我们再折磨自己;把迷误摆脱!
　　让我们躲进孤寂中去生活!
　　我等着你,迟迟不来的朋友......
　　来吧;请你用神奇的讲述之火
　　来活跃活跃我心中的传说;
　　让我们谈谈高加索的激烈的岁月,
　　谈谈荣誉,谈谈爱情,谈谈席勒.
　　我的时刻也到了......畅饮吧,朋友们!
　　我已经预感到愉快的会见;
　　请你们千万记住诗人的预言:
　　再过一年,我就会跟你们团圆.
　　我梦想的一切都会实现;
　　再过一年,我就会来到你们身边!
　　啊,那时会有多少眼泪,多少惊叹,
　　会有多少酒杯举向青天!
　　第一杯酒,朋友们,一定要斟满!
　　为了我们的结缘,把它喝干!
　　满心喜欢的缪斯啊,祝福吧,
　　祝福皇村学校,祝它茁壮发展!
　　祝福已故的和健在的各位师长,
　　是他们给了我们青春华年,
　　让我们怀着感激之情,一起举杯,
　　不念旧恶,共祝幸福平安.
　　斟酒,再满一些!心火在燃烧,
　　再干一杯,一滴也不要剩下!
　　为了谁呢?啊,朋友们,你们猜一猜......
　　为咱们的沙皇!对!为沙皇干杯,乌拉.
　　他也是人!他是舆论.怀疑
　　和情欲的奴隶,为瞬间所主宰;
　　他占领了巴黎,创办了皇村学校......
　　让我们宽恕他不义的迫害.
　　趁我们还活在人世,就开怀畅饮!
　　可惜,我们的人,越来越稀少,
　　有的人在远方无依无靠,有的人寿终正寝,
　　日月飞驰;我们在枯萎,命运注视着我们,
　　我们不知不觉地驼了背;寒气袭身,
　　我们一步步又走向自己的出发点......
　　我们中间谁到了晚年会是
　　纪念皇村学校校庆的最后一个人?
　　不幸的朋友啊!在新的一代中间,他
　　将是个多余的.陌生的.惹人讨厌的来宾,
　　他会想起当年团聚的日子,想起我们,
　　他会用颤抖的手把双目遮掩......
　　即使他心情低沉,我们也祝愿他
　　伴随着酒杯,在慰藉中把这一天纪念,
　　如同今天的我,远离你们的失宠的伙伴,
　　在不知痛苦.不知忧虑中度过了这一天.
　　＊　　＊　　＊
　　为了怀念你,我把一切奉献:(这首诗也是献给伊.克.沃隆佐娃的.)
　　那充满灵性的竖琴的歌声,
　　那伤心已极的少女的泪泉,
　　还有我那嫉妒的心的颤动.
　　还有那明澈的情思之美,
　　还有那荣耀的光辉.流放的黑暗,
　　还有那复仇的念头和痛苦欲绝时
　　在心头翻起的汹涌的梦幻.

　　冬天的晚上(普希金的奶娘阿琳娜.罗季翁诺夫娜伴着流放的诗人在米哈伊洛夫斯克村度过了幽居的岁月.他在一封信中写道:"到了晚上,我就听我的奶娘讲故事,......她是我唯一的伴侣,只有跟她在一起,才不会感到寂寞.")
    风暴肆虐,卷扬着雪花,
　　迷迷茫茫遮盖了天涯;
　　有时它像野兽在嗥叫,
　　有时又像婴儿咿咿呀呀.
　　有时它钻进破烂的屋顶,
　　弄得干草悉悉刷刷,
　　有时它又像是晚归的旅人,
　　来到我们窗前轻敲几下.
　　我们这衰败不堪的小屋,
　　凄凄惨惨,无光无亮,
　　你怎么啦,我的老奶娘呀,
　　为什么靠着窗户不声不响?
　　我的老伙伴呀,或许是
　　风暴的吼叫使你厌倦?
　　或者是你手中的纺锤
　　营营不休地催你入眠?
　　我们喝吧,我的好友,
　　我可怜的少年时代的良伴,
　　含着辛酸喝吧,酒杯哪儿去了?
　　喝下去,心儿会感到甘甜.
　　请你给我唱支歌儿:(指以下两首民歌:《山雀在海彼岸的日子并不阔绰》和《马路上一个姑娘在汲水》.)
　　唱那山雀怎样生活在海外,
　　或是唱支少女的歌儿,
　　讲她如何朝朝汲水来.
　　风暴肆虐,卷扬着雪花,
　　迷迷茫茫遮盖了天涯;
　　有时它像野兽在嗥叫,
　　有时又像婴儿咿咿呀呀.
　　我们喝吧,我的好友,
　　我可怜的少年时代的良伴,
　　含着辛酸喝吧,酒杯哪儿去了?
　　喝下去,心儿会感到甘甜.
　　＊　　＊　　＊
　　我姐姐家的花园,(这首诗发表时,题目是《仿作》.诗中洋溢着圣经中所罗门王的《雅歌》的情调.)
　　幽静僻远的花园;
　　那儿没有清澈的泉水
　　令人留连忘返.
　　我们的果实水灵多汁,
　　我们的果实金光闪烁;
　　我们的溪流条条明净,
　　潺潺地响着多活泼.
　　甘松.芦荟还有月桂花儿(三者都是发着香味的植物.)
　　到处是芳香四溢:
　　只要一阵寒风袭来,
　　就会滴滴落地.
　　＊　　＊　　＊
　　欲望之火在血液中燃烧,
　　我的心儿被你摧残,
　　吻吻我吧,你的吻对于我
　　比起美酒还要香甜.
　　俯下你那温柔的头颅,
　　让我无忧无虑地入寝,
　　欢快的白昼正在消逝,
　　夜的影子悠悠来临.
　　
　　暴　风　雨　　
　　你可见过岩石上的姑娘,
　　身穿白衣,脚踏海浪,
　　当大海在茫茫烟雾中汹涌,
　　和它的海岸戏耍不停,
　　当闪电用红色的光柱
　　把姑娘的身影一次次照亮,
　　当海风狂吹.在浪尖飞舞,
　　把她那轻盈的衣裳卷扬?
　　风雨的大海无限壮丽,
　　不见蓝天的苍穹布满电光;
　　但请相信我:比海浪.比苍穹.比暴风雨
　　更壮丽的是站在岩石上的姑娘.
　　＊　　＊　　＊
　　""啊,烈火熊熊的讽刺的诗神......""啊,烈火熊熊的讽刺的诗神!
　　听到我的呼唤,请你降临!
　　请赐我一根朱文纳尔的皮鞭,
　　我不需要铮铮淙淙的竖琴!
　　不是对冷酷无情的模仿者,
　　不是对腹中无物的翻译员,
　　不是对默然从命的押韵家,
　　我的讽刺诗针对各种弊端!
　　祝你们安然无恙,不幸的诗人!
　　祝你们安然无恙,报刊的帮凶,
　　祝你们安然无恙,温顺的蠢人!
　　而你们,卑鄙下流的哥儿们,......
　　请出来!我要用耻辱的刑法
　　来折磨你们这群恶棍!
　　倘若我把某一位忘记,
　　请求你们提醒我,先生们!
　　啊,多少苍白无耻的面孔,
　　啊,多少顽固不化的脑门,
　　都在等候我给他们盖上
　　永远磨灭不掉的印痕!
　　＊　　＊　　＊
　　那一天,有人上奏国君,
　　叛首里埃戈(即里埃戈—伊—努尼耶斯.拉斐尔(1785－1823).他领导了一八二○年反对西班牙国王费迪南七世的起义.一八二三年被捕,不久在马德里被处死.
　　当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听到这个消息时,以自由派闻名的沃隆佐夫伯爵当众向沙皇奏言:"令人多么高兴的消息."(据别人证实,他还有一句:"少了一个恶棍."))已处死刑.
　　热心的献媚者抢着说:"幸甚,
　　人间总算少了一个恶棍."
　　大家不语,目光低垂,
　　机灵的判决惹笑了众人.
　　里埃戈触犯费迪南......我承认.
　　所以,他才被绞死.请问,
　　头脑发昏辱骂刽子手的祭品,
　　是否合乎自己的身份?
　　国君对这类讨好的举动
　　连个笑脸也不肯赐赏:
　　献媚者呀,献媚者!你们在卑鄙中
　　也要保留些许高尚的模样.
　
　　给朋友们(这首诗最初在《莫斯科电讯》上发表时,标题是《致期刊的朋友们》,署名亚.普.,未署全名.它并非专为文学界所谓"朋友们"而写,而是含有某种政治意义.一八二五年七.八月之交,他在给雷列耶夫的信中,甚至把亚历山大一世也讽称为"我们的朋友".也许正因为如此,普希金才在布尔加林(当时还没有站到反动派一边去)办的《北方蜜蜂》杂志上发表声明:亚.谢.普希金请求《北方蜜蜂》出版者通告诸位读者,他在《莫斯科电讯》第三期第二一五页上发表的诗,标题《致期刊朋友们》应读作简单的《致朋友们》.")　　我的仇敌,我暂且一言不发......
　　我那迅速爆发的怒火,似已熄灭;
　　但我从不让你们离开我的视野,
　　迟早我会把你们中间某人捉拿:
　　我会突然地.无情地俯冲而下,
　　谁也逃不脱穿透胸膛的利爪.
　　贪婪的雄鹰就是如此盘旋环绕,
　　盯视着地上的火鸡与鹅鸭.
　
　　小说家与诗人
　　你忙什么,小说家?
　　随便给我一个思想:
　　我把它的尾巴削尖,
　　再给它插上韵律的翅膀,
　　把它架上紧绷的弓弦,
　　再把顺从的弓背拉长,
　　然后我随便把它射出,
　　准保让我们的仇敌悲伤!
　　
　　夜莺与布谷鸟(普希金在这首诗里嘲笑当时崇尚让人败兴的哀歌的习气.)　　
　　树林中,悠闲的黑夜里,
　　各类春天的歌手云集,
　　有的噜噜,有的唧唧,有的啁啾;
　　可是糊涂的布谷鸟,
　　只会一个劲儿地咕咕叫,
　　又虚荣又嗦不休,
　　它的回声也是如此单调.
　　老是咕咕叫,烦死了我!
　　恨不得躲开.上帝呀,让我们
　　摆脱只会咕咕的哀歌!
　　＊　　＊　　＊
　　我们的沙皇是位了不起的大官,(这是一首讽刺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的诗.一八○五年亚历山大亲自指挥俄国军队与法国军队交战.在奥斯特利兹城下,俄军被拿破仑指挥的法军打得一败涂地.
　　亚历山大非常重视"线式战术".这种战术通过连续不断地.极其野蛮地严格训练,把士兵们变成没有灵魂的自动步枪.在训练中,士兵稍有过失就会受到最残酷的刑罚.
　　一八一五年拿破仑军队被击溃,亚历山大成为神圣同盟的首领之一.这时他不再过问国内大事,把精力几乎全部集中在镇压欧洲诸国的革命运动上.当时奥地利极其反动的大臣梅特涅施展权术,使俄国政策受他左右.
　　普希金这首讽刺诗就是针对亚历山大这种行径而作,他把这位俄国沙皇讽喻为外事部门的一名八等文官.)
　　""我们的沙皇是位了不起的大官......""他接受的是鼓点声中的教育:
　　在奥斯特利兹城下他逃之夭夭,
　　一八一二年,他又吓得浑身战栗.
　　不过,他却是线式战术的教授!
　　最后这种战术也使这位英雄玩腻......
　　如今,他在外事部门充当了
　　一位小小的八等官吏!
　　......以上乌兰汗译
　　　　
　　＊　　＊　　＊
　　在自己祖国的蓝天下(一八二三年普希金在敖德萨时认识了这位富裕的意大利美人阿马利亚.利兹尼奇,并爱上了她.这首诗是得悉她在意大利死于肺结核的消息以后所作.诗的手稿标题为《1826年7月29日》(写作日期).这时正是十二月党人起义失败,五名十二月党人被处决,其他人流放西伯利亚,普希金心情十分沉痛的时期.)
    她已经憔悴,已经枯萎......
　　终于凋谢了,也许正有一个
    年轻的幽灵在我头上旋飞;
　　但我们却有个难以逾越的界限.
    我徒然地激发起自己的情感:
　　从冷漠的唇边传出了她死的讯息,
    我也冷漠地听了就完.
　　这就是我用火热的心爱过的人,
    我爱得那么热烈,那么深沉,
　　那么温柔,又那么心头郁郁难平,
    那么疯狂,又那么苦痛!
　　痛苦在哪儿,爱情在哪儿?在我的心里,
    为那个可怜的轻信的灵魂,
　　为那些一去不返的岁月的甜蜜记忆,
    我既没有流泪,也没有受责备.
　　"致维亚泽姆斯基"
　　致维亚泽姆斯基(彼.安.维亚泽姆斯基曾以自己的诗《海》寄呈普希金,后者于一八二六年八月十四日写了这首诗赠答.当时诗人风闻,远在英国的尼.伊.屠格涅夫,因事涉十二月党人一案被缺席判处死刑,并由海上押回彼得堡,移交俄国政府.诗人有所感而作此诗.)
    难道是海洋,这古老的
　　凶犯,点燃了你的才气?
　　你以自己金色的竖琴
　　歌颂可怕的尼普顿(罗马神话中的海神.即希腊神话中的波塞冬.三叉戟.
　　别歌颂它.在我们这丑恶的世纪,
　　白发的海神已结盟于大地.
　　在一切的大自然的领域中,人......
　　只是暴君,囚徒或叛逆.

　　斯金卡.拉辛之歌

　　一
　　一只头儿尖尖的小舟,
　　在浩渺的伏尔加河上浮现,
　　船上是一些大胆的水手,......
　　一些年轻的哥萨克好汉.
　　船尾坐着他们的首领,
　　斯金卡.拉辛(即斯捷潘.拉辛,十七世纪俄国农民革命的领袖,顿河的哥萨克.普希金早就对拉辛的人品感到兴趣,在流放米哈伊洛夫斯克初期曾请求弟弟把有关拉辛的书籍给他寄来.他称拉辛是"俄国史上唯一富有诗意的人物".这首诗是根据民间传说和历史记载写成.普希金曾将它送给沙皇尼古拉审查,沙皇的回答是:"尽管有诗艺的优点,但就其内容看却不宜印出.而且,拉辛和普加乔夫同是被教会诅咒的人.")显得很威严.
　　那被他们俘虏的波斯公主,
　　一个美丽的姑娘坐在前面,
　　他对这位公主看也不看,
　　可怕的斯金卡.拉辛,一心
　　只望着伏尔加母亲,并说:
　　"你好啊,伏尔加,亲爱的母亲!
　　从蒙昧无知,你把我哺育成人,
　　漫漫长夜,你轻轻地摇我入睡,
　　你忍受着狂暴的雨打风吹,
　　你担心我骁勇,总是日夜警惕,
　　你给了我的哥萨克不少好处,
　　我们却还没有给你什么赠礼."
　　说着,可怕的斯金卡.拉辛
　　跳起来,立刻把波斯公主托起,
　　把美丽的姑娘扔进了波涛,
　　把她呈献给伏尔加母亲.

　　二
　　斯金卡.拉辛
　　到阿斯特拉罕
　　来贩卖商品.
　　将军看见他,
　　便来勒索礼品.
　　斯金卡.拉辛捧献
　　响的锦缎.
　　响的锦缎,......
　　金灿灿的锦缎.
　　然后这将军又来
　　向他要皮袄.
　　贵重的皮袄:
　　前襟么要新,
　　一件要海狸,
　　一件要黑貂.
　　斯金卡.拉辛
　　没有给他皮袄.
　　"斯金卡.拉辛,
　　快扒下你的皮袄!
　　给我,就谢谢你;
　　要不么,把你吊起,
　　吊在野地里,
　　吊上绿色的橡树,
　　吊上绿色的橡树,
　　再给你披上狗皮."
　　斯金卡.拉辛
　　思量了一阵,
　　"好吧,官长,
　　把皮袄拿去,
　　把皮袄拿去,
　　不要再吵嚷."

　　三
　　不是人在喧嚷,不是马蹄在奔腾,
　　也不是从原野响起的喇叭声,
　　那是暴风雨在呼啸,在吼叫.
　　呼啸着,吼叫着,一阵响似一阵.
　　它是在叫我,叫我斯金卡.拉辛,
　　到蓝色的大海上去散散心:
　　"勇敢的好汉,你剽悍的强盗,
　　剽悍的强盗,你狂饮的莽汉,
　　快坐上你那轻捷的飞船,
　　快张开你那亚麻的风帆,
　　快在蓝色的大海上奔跑,
　　我要给你划来三只大船:
　　第一只船上是上等的黄金,
　　第二只船上是纯净的白银,
　　第三只船上是如花的美眷."
    
　　承　　认(这首诗是为普.亚.奥西波娃的后夫的前妻之女,亚历山德拉.伊凡诺夫娜.奥西波娃而写.)　　我爱你,......哪怕我要疯狂,
　　哪怕是白费力气,羞愧难当,
　　但如今站在你的脚边,
　　我得承认这不幸的荒唐!
　　我们并不般配,年龄也不相称......
　　是时候了,我该变得更聪明!
　　但我从各个方面的征兆,
　　看出我心里爱情的病症:
　　没有你,我心烦......我打哈欠,
　　有了你,我忧郁......忍在心间;
　　我想要说,可又没有勇气,
　　我的天使啊,我多么爱你!
　　当我听到客厅里你那轻轻的
　　脚步声,或你的衣裙的声,
　　或你那处女的纯朴的声息,
　　我立刻就丧失了全部理性.
　　你一露出微笑......我便高兴;
　　你刚一转过脸......我就惆怅;
　　为了一天的折磨,你苍白的
　　小手,就是对我的奖赏.
　　当你漫不经心地弯着身
　　坐在绣架旁殷勤地刺绣,
　　你披下了鬈发,低垂着眼睛,......
　　我沉默而动情,充满了温柔,
　　像孩子般欣赏着你的神情!......
　　当有的时候在阴霾天气
　　你打算到远处去走走,
　　我可要对你诉说我的不幸,
　　倾吐我的忌妒的哀愁?
　　还有你在孤独时的眼泪,
　　还有两人在角落里的谈心,
　　还有那到奥波奇卡(普斯科夫省的一个县城.米哈伊洛夫斯克村和三山村就在奥波奇卡县境内.)的旅行,
　　还有在黄昏时演奏的钢琴?......
　　阿琳娜!请可怜可怜我吧.
　　我不敢乞求你的爱情.
　　也许,为了我的那些罪过
　　你的爱情我不配受领!
　　但请假装一下吧!你这一瞥
　　能够微妙地吐露出一切!
　　唉,骗我一下并不难!......
　　我多么高兴受你的欺骗!
　　
　　先　　知(这首诗是在十二月党人五人被处死.许多人被流放西伯利亚的影响下写成.它的基础是圣经中先知的形象......真理的传布者和对沙皇政权的罪恶和无法无天的无情的揭露者;某些主题采自古犹太先知中最热烈.最富有灵感但遭惨死的以赛亚的书(《以赛亚书》第六章).)
    忍受着精神上的熬煎,
　　我缓缓地走在阴暗的荒原,......
　　这时在一个十字路口,
　　六翼天使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用轻得像梦似的手指
　　在我的眼珠上点了一点,
　　于是像受了惊的苍鹰,
　　我张开了先知的眼睛.
　　他又轻摸了一下我的耳朵,......
　　它立刻充满了声响和轰鸣:
　　我听到了天宇的颤抖,
　　天使们翩然在高空飞翔,
　　海底的蛟龙在水下潜行,
　　幽谷中的藤蔓在簌簌地生长.
　　他俯身贴近我的嘴巴,
　　一下拔掉我罪恶的舌头,
　　叫我再也不能空谈和欺诈,
　　然后他用血淋淋的右手,
　　伸进我屏息不动的口腔,
　　给我安上智慧之蛇的信子.
　　他又用利剑剖开我的胸膛,
　　挖出了我那颤抖的心脏,
　　然后把一块熊熊燃烧的赤炭
　　填入我已经打开的胸腔.
　　我像一具死尸躺在荒原,
　　上帝的声音向着我召唤:
　　"起来吧,先知,你听,你看,
　　按照我的意志去行事吧,
　　把海洋和大地统统走遍,
　　用我的语言把人心点燃."
　　
　　给　奶　娘(这年沙皇突然将普希金召到莫斯科来,这使阿琳娜.罗季翁诺夫娜十分担忧.这首诗一八二六年十月写于莫斯科.)
    我的严酷岁月里的伴侣,
　　我的老态龙钟的亲人!
　　你独自在偏僻的松林深处
　　久久.久久地等着我的来临.
　　你在自己堂屋的窗下,
　　像守卫的岗哨,暗自伤心,
　　在那满是皱褶的手里,
　　你不时地停下你的织针.
　　你朝那被遗忘的门口,
　　望着黑暗而遥远的旅程:
　　预感.惦念.无限的忧愁
　　时刻压迫着你的心胸.
　　你仿佛觉得......
　　＊　　＊　　＊
　　Tel j, étais autrefois et tel je suis encor.(法国诗人安德列.谢尼耶的诗句,意为"我从前这样,我现在还是这样.")
　　
　　我从前这样,我现在还是这样:
　　无忧无虑,绸缪多情,你们知道,朋友们,
　　凝视着美色,我怎能不动感情,
　　又怎能没有怯懦的温柔.内心的激动.
　　爱情在我一生中对我的戏弄还不够?
　　在吉普里达撒下的虚妄的情网中,
　　我久久地挣扎着,像一只幼小的鹰,
　　曾一百次受辱都还不知悔改,
　　现在我又把自己的哀怨献给新宠......
　　"给伊.伊.普欣"
　　给伊.伊.普欣(这首诗是在普欣流放西伯利亚后的一八二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即十二月党人起义一周年的前夕写成.由十二月党人尼.米.穆拉维约夫的妻子亚.戈.穆拉维约娃(要到西伯利亚丈夫身边去)将诗带往西伯利亚赤塔牢狱转交普欣.普欣曾回忆说:"普希金的声音在我心中愉快地回响.")
    我头一个知交,我珍贵的友人!
　　我的小院孤寂而又幽静,
　　它堆满了凄凉的冰雪,
　　当它响起你的马车的铃声,
　　我感谢命运给予我的喜悦.
　　我祈求神圣的上帝:
　　但愿我的声音能给予
　　你的心灵以同样的慰藉,
　　但愿它以母校的明丽光景
　　照亮你那幽暗的监狱!
　　
　　斯　坦　司(普希金把这首诗看作是自己进步政治见解的宣告,并想以此规劝尼古拉一世.最后一句,表现了请求赦免十二月党人的愿望.但普希金的友人则把这首诗看成是诗人对以前的信念的背叛和对沙皇的阿谀.因此,诗人后来又写了《给朋友们》(1828)一诗进行辩解.)　　殷切期待着光荣和仁慈,
　　我总是无畏地注视着前方:
　　彼得的光荣岁月的开始
　　被叛乱和酷刑搅得暗淡无光(指特种常备军的叛变和彼得对它的残酷镇压.).
　　但是他以真理打动了人心,
　　他以学术醇化了风习,
　　在他看来,狂暴的射手,
　　则不同于多尔戈鲁基(雅科夫.费奥多罗维奇.多尔戈鲁基公爵(1639—1720),是彼得一世的重臣,以耿直.廉洁和对沙皇大胆著称.比如,有一次在枢密院,他认为彼得签署的命令有欠公正,竟当场撕毁,而彼得却宽恕了他.多尔戈鲁基曾一再受到十二月党人的歌颂.).
　　他用独断专行的手
　　勇敢地散播着文明,
　　但他并不蔑视自己的祖国:
　　他深知它那注定的使命.
　　
　　时而是院士,时而是英雄,
　　时而是航海家,时而是木工,
　　他以一颗包罗万象的心
　　永远充当皇位上的劳工.
　　请以宗室的近似而自豪吧,
　　请在各方面都像祖先那样:
　　像他那样勤奋而又坚定,
　　也像他,能给人以善良的印象.
　　
　　冬天的道路　　
　　透过烟波翻滚的迷雾,
　　月亮露出了自己的面庞,
　　它忧郁地将自己的光华,
　　照在忧郁的林间空地上.
　　
　　一辆轻捷的三套马车
　　在寂寥的冬天的道路上飞奔,
　　听起来实在令人厌倦,
　　那叮当响着的单调铃声.
　　
　　从车夫的悠长的歌声里
　　能听出某种亲切的情绪:
　　一会儿像是豪放的欢乐,
　　一会儿像是焦心的忧虑......
　　
　　不见灯火和黝黑的茅舍,
　　只有一片莽原和冰雪......
　　只有一个个带着花纹的
　　里程标,在前面把我迎接......
　　
　　寂寞,忧郁......尼娜(这里讲到尼娜,显然含有和索.费.普希金娜结婚的意思.他在从米哈伊洛夫斯克村去莫斯科时和她匆匆地见了一面.然而诗人并没有成功.他的求婚被拒绝了.),明天,
　　我将回到心爱的人儿身边,
　　坐在壁炉前我将忘怀一切,
　　对着你,怎么看也不觉厌倦.
　　
　　时针滴嗒响着完成了
　　自己节奏匀整的一圈,
　　午夜打发走那些讨厌的人,
　　可并不能把我们拆散.
　　
　　愁人啊,尼娜;我的旅程太寂寞,
　　我的车夫瞌睡了,不再响动,
　　只有铃声在单调地响着,
　　月亮的脸被遮得一片朦胧.
　　......以上魏荒弩译""在西伯利亚矿山的深处......""1827
　　＊　　＊　　＊
　　在西伯利亚矿山的深处,(写这首诗的直接动力就是许多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其中包括诗人特别喜欢的马.尼.沃尔康斯卡娅,要出发去西伯利亚和她们的丈夫一起服苦役的英雄行为.当时他想托沃尔康斯卡娅把这首诗信带去.但当后者临出发的时候,他的诗还没有写成,因此,也像给普欣的诗信一样,是后来托一八二七年一月初出发的亚.戈.穆拉维约娃带去的.诗人亚.伊.奥多耶夫斯基曾以十二月党人的名义向普希金写了酬答诗.这两首诗当时以手抄本的形式广为传诵.奥多耶夫斯基诗句"星星之火可以燃成熊熊烈焰"中的"星星之火"被列宁用为第一份布尔什维克报纸的报名(《火花报》).列宁关于十二月党人的名言:《他们的事业没有消亡》,即与普希金这首诗有关.)
　　保持住你们高傲的耐心,
　　你们的思想的崇高的意图
　　和痛苦的劳役不会消泯.
　　不幸的忠贞的姐妹......希望,
　　在昏暗潮湿的矿坑下面,
　　会唤醒你们的刚毅和欢颜,
　　一定会来到的,那渴盼的时光:
　　爱情和友谊一定会穿过
　　阴暗的闸门找到你们,
　　就像我的自由的声音
　　来到你们服苦役的黑窝.
　　沉重的枷锁定会被打断,
　　监牢会崩塌......在监狱入口,
　　自由会欢快地和你们握手,
　　弟兄们将交给你们刀剑.
    
　　夜莺和玫瑰　　
　　花园默默无言,春天了,面对夜的幔帐,
　　一只东方的夜莺站在玫瑰的上面歌唱.
　　但是可爱的玫瑰却没有感觉,不予理睬,
　　听着爱的颂歌却摆来摆去,一副倦态.
　　难道你就是这样歌唱那冰凉的美?
　　清醒吧,诗人啊,你在把什么东西寻觅?
　　人家并不听你诗人的,她无动于衷:
　　你看......她在开放;你呼唤......却没有回应.
　　＊　　＊　　＊
　　有一棵绝美的玫瑰:它
　　""有一棵绝美的玫瑰:它......""在惊喜万分的西色拉(指爱与美的女神.)面前,
　　开放着,胭脂红,华美潇洒,
　　维纳斯盛情地把它礼赞.
　　严寒的呼吸却徒劳无益,
　　它无法使西色拉与激情冰消......
　　一棵永远不会凋谢的玫瑰
　　在短命的众玫瑰中间闪耀......
　　"给叶.尼.乌沙科娃"
　　给叶.尼.乌沙科娃(这首诗是在叶卡捷琳娜.尼古拉耶夫娜.乌沙科娃(1809—1872)十八岁时(1827年4月3日)写在她的纪念册上的.普希金和她在一八二六年末贵族会议的舞会上认识,此后就变成了有作家和音乐家参加的莫斯科乌沙科夫家的常客了.)
    古时候常常这样,一旦
    出现一个精灵,或称鬼精,
    这样一句普通的格言
    就能把撒旦赶出家门:
　　"阿门,阿门,该死的!"而在我们时代
　　魔鬼和鬼精,恐怕已经很少很少,
　　它们究竟藏在哪儿,只有上帝知道,
    但你呀,我狠心的或善良的鬼才(此处"鬼才"即"精灵"之意,或直译为"精灵".),
    当我如此亲近地看见
　　你的侧影.你的眼睛.你金色的鬈发,
　　当你的声音就响在我的耳边,
　　还有你又活泼又生动的谈话......
　　我简直入迷了,我全身似火,
　　我在你的面前不住地颤动,
　　对着一颗充满梦想的心灵:
　　"阿门,阿门,该死的!"......我说.
　　"给吉.亚.沃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
　　给吉.亚.沃尔康斯卡娅
　　公爵夫人(这首诗普希金写成后,连同他刚出版的长诗《茨冈人》一起,送给了吉娜伊达.亚历山德罗夫娜.沃尔康斯卡娅(1792—1862)公爵夫人.)
    在人们漫不经心的莫斯科,
　　在惠士特和波斯顿(两种纸牌游戏的名称.)的胡扯里,
　　面对舞会上流言蜚语的嚼舌,
　　你竟偏爱那阿波罗的游戏.
　　你呵,缪斯和美的女皇(吉.亚.沃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不仅是莫斯科最著名的沙龙的主人,而且还是具有丰富的和多方面才能的诗和歌的爱好者,所以普希金称之为"缪斯和美的女皇",获有"双重桂冠"的人.),
　　你以你的温情的手执掌
　　魔术一般的灵感的权杖,
　　而在若有所思的额头之上,
　　晃动着荣获的双重桂冠,
　　一个天才在盘旋,在炽燃.
　　不要把你的谦恭的贡品......
　　被你俘虏的歌手推向一旁,
　　请带着微笑听听我的声音,
　　就像卡塔拉尼那次来访,
　　那么关注游牧的茨冈女郎.(安热里卡.卡塔拉尼,意大利歌手,二十年代在俄国享有盛名.当他在莫斯科听到一位茨冈女郎斯杰西的演唱时,十分动情,赠了她一条披巾.)
　　"给叶.尼.乌沙科娃"
　　给叶.尼.乌沙科娃(这首诗写于一八二七年五月普希金去彼得堡前夕.结尾部分虽带有戏谑的意味,也反映了诗人对十二月党人被处死的经常的回忆和对由于他的《安德列.谢尼耶》一诗所引起的自身政治情况又急骤变坏的痛苦的思考.)
    虽然距离您很远很远,
　　我还是不能和您分离,
　　慵倦的嘴唇,慵倦的双眼,
　　还将是我的痛苦的回忆;
　　无论孤寂中怎样悲伤,
　　我也不希求别人的宽慰,......
　　如果我有一天被吊在刑场,
　　您呢,会不会为我叹一口气?
　　＊　　＊　　＊
　　在人世的.凄凉的.无边的草原,(这首诗是普希金离开彼得堡七年之后回到彼得堡不久写成的.)
　　""在人世的.凄凉的.无边的草原......""隐秘地破土流出三股泉水:
　　青春的流泉,迅疾骚乱的流泉,
　　沸腾着,奔流着,闪着光,潺潺不息.
　　卡斯塔里清泉以其灵感的波澜
　　在人世的草原上为被流放者解渴.
　　最后的清泉......冰冷的.遗忘之泉
　　比什么都甜蜜地消解着心儿的燥热.
   
　　阿　里　翁(古希腊诗人和音乐家(公元前7—前6世纪).传说,他在海上遇难,为一个被他的歌声迷住了的海豚搭救.普希金用来暗喻他和十二月党人运动的关系以及他爱好自由的理想的坚定的信念.诗写成于十二月党人就义一周年后第三天.)
    我们很多人都在独木舟上;
　　有些人跑过去拉起风帆,
　　有些人友好地摇橹开船,
　　有力的橹将我们引进大洋.
　　聪明的舵手寂静中俯身把舵,
　　无言地操纵着沉重的独木舟;
　　而我......憧憬着未来毫无隐忧......
　　为航海家歌唱......突然旋风怒吼,
　　一个来袭,掀起滔天大波......
　　死去了,我们的航海家和舵手!......
　　只有我,我这个神秘的歌手,
　　被风暴和海浪推到了海岸,
　　我仍然唱着昔日的颂歌,
　　同时把我的湿透了的衣着
　　借着阳光放在岩石上晒干.
   
　　天　　使
　　温柔的天使在天堂门口
　　低低地垂下头,十分耀眼,
　　而阴暗的和反叛的恶魔
　　这时候正飞临地狱的深渊.
　　否定的精灵,怀疑的精灵,
　　抬头观望着纯洁的精灵,
　　它第一次模模糊糊弄懂
　　感动的无法抑止的热情.
　　"请原谅,"他说,"我看见了你,
　　你并非徒然地向我辉耀:
　　我并非憎恨天上的一切,
　　并非世上一切我都不屑一瞧."
　　"给基普连斯基"
　　给基普连斯基(普希金一八二七年住在彼得堡的时候,他的一幅很有名的肖像就是这位著名的肖像画家奥.阿.基普连斯基(1782—1836)应他的好友杰尔维格的请求画的.画家曾打算把这幅画带到准备在西欧举行的画展上去展出.)    反复无常的时髦的宠儿,
　　你,虽不是美国人,法国人,
　　你却重新创造了,亲爱的魔法师,
　　创造了我这个真正缪斯的门人,......
　　我一向嘲笑坟墓,我永世
　　和致命的枷锁没有缘分.
　　我看自己和照镜子无异,
　　但这面镜子却会把我奉承.
　　它向我宣布,我不会贬低
　　庄重的阿俄尼得斯(缪斯的别名之一.)的偏心.
　　因此,我的肖像将来定会
　　在罗马.德累斯顿.巴黎闻名.
　　"给叶卡捷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卡拉姆津娜的颂歌"
　　给叶卡捷琳娜.尼古拉耶夫娜.
　　卡拉姆津娜的颂歌(一八二七年十一月十四日写于历史学家的女儿,叶.尼.卡拉姆津娜纪念册上的诗.普希金生前未发表.)
    船夫终于达到了大陆,
　　由于天意从风暴中逃生,
　　他为此谨向神圣的皇后
　　恭敬地献上自己的进贡.
　　我也想这样情满心头,
　　把我朴素.凋萎的花冠敬奉,
　　献给你,在透明的寂静的天国
　　高高地高高地辉耀着的明灯,
　　献给你,为了我们这一伙
　　虔诚的人而亲切照耀的星.
    
　　诗　　人(写于米哈伊洛夫斯克村,普希金于一八二七年七月末由彼得堡来到这里.)
    当阿波罗还没有要求诗人
　　去从事一种崇高的牺牲,
　　他毫不经心地一头栽进
　　纷乱的人世的日常杂务中;
　　他的神圣的竖琴默默无言;
　　心灵体味着一种冰冷的梦,
　　在凡俗世界的孩子们中间
　　他也许比谁都不值得垂青.
　　但是只有上天的语声
　　和诗人敏感的听觉相碰,
　　他的心灵才会猛地一惊,
　　就像一只被惊醒的鹰.
　　他在人世的欢愉中受苦,
　　世间的各种流言和他无缘,
　　他不让自己骄傲的头颅
　　倒向人世的偶像的脚前;
　　他跑开了,粗野而威严,
　　充满叫喊和反叛的声音,
　　跑向无边的波浪的海岸,
　　跑进涛声滚动的槲树林......
　　＊　　＊　　＊
　　在黄金的威尼斯统治着的地方附近,(法国诗人安德列.谢尼耶的一首诗《"在岸边那儿,威尼斯—大海的女皇......"》的俄译.)
　　""在黄金的威尼斯统治着的地方附近......""一位夜间的船夫正驾着小游艇
　　在金星的光照下,沿着岸边荡漾,
　　一边把里那德.高弗莱多.艾米尼亚(三人都是意大利诗人塔索《解放了的耶路撒冷》的主人公.)歌唱.
　　他爱自己的歌,他歌唱只为了游兴,
　　没有更多的想望,他既不希求光荣,
　　也不介意恐怖和希望,与沉静的缪斯为伍,
　　他能在波涛的深渊之上求得旅途幸福.
　　生命攸关的海上,风暴正滥施淫威,
　　在孤寂的黑暗里,将我的帆篷猛追,
　　在那儿我也像他一样,尽自快活地歌唱,
　　我喜欢把我的神秘莫测的诗意构想.
    
　　1827年10月19日(写在皇村学校照例的周年纪念日.)
　　
　　愿老天帮助你们,我的朋友,
　　在生活的困扰里,公职的操劳中,
　　在朋友们筵席上的纵饮欢叫中,
　　或爱情上正神秘地情意绸缪!
　　愿老天帮助你们,我的朋友,
　　遇上风暴,或是尘世的悲伤,
　　在陌生的异域,荒凉的海洋,
　　或被囚在暗无天日的地府!(当时在国外的有皇村学校同学谢.戈.罗蒙诺索夫(在西班牙.法国的俄国使馆任职)和亚.米.戈尔恰科夫;在海上的有费.费.马丘什金;服苦役的有伊.伊.普欣;在囚禁中的有维.加.丘赫尔别凯.)
    
　　护　　符(这首诗也是献给伊.克.沃隆佐娃的.)　　
　　那儿,大海永远喧嚣,
　　拍打着荒凉的悬崖绝壁,
　　那儿,月亮更温暖地辉耀,
　　在甜蜜的傍晚的夜色里,
　　那儿,在和妻妾的享乐中,
　　穆斯林把他们的日月欢度,
　　就在那儿,巫师曲意奉承,
　　交给了我一个护符.
　　他满脸堆笑,对着我讲:
　　"你要保存好我的护符:
　　它里面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这是爱情赐给你的礼物.
　　遇上暴风雨,或闪电雷鸣,
　　或者是病痛,或者是坟墓,
　　我的亲爱的,谁救你的命?
　　请不要去祈求我的护符.
　　它不能把东方无穷的财富
　　给你拿过来归你享有,
　　它不能让那些先知的使徒
　　一个个向着你帖耳俯首;
　　使你尽快投入朋友的怀抱,
　　使你尽快离开悲惨的异土,
　　从南到北把故乡找到,
　　没这个本领啊,我的护符......
　　但是一旦狡黠的眼睛
　　出你意外地在把你诱惑,
　　或者在夜的黑暗里有人
　　并非出于爱吻你取乐......
　　亲爱的朋友!使你不犯罪,
　　不受心灵的新的痛楚,
　　不致背叛,不致被遗弃,
　　它就会保护你,我的护符!"
　　......以上卢永译"给 朋 友 们"1828
　　给 朋 友 们(这首诗是对把他一八二六年写的《斯坦司》误解为对沙皇的"阿谀"的回答.尼古拉一世企图招纳社会的意见,作出许多自由主义的姿态:罢免了亚历山大王朝最令人痛恨的反动政客,同情为反抗土耳其压迫而斗争的希腊人,向被处决的雷列耶夫的未亡人颁发养老金(他暗地里给予恩典).这一切都是玩弄自由主义,即被列宁称之为自叶卡捷琳娜二世起俄国沙皇统治的特征.然而,普希金却认为这便是实现了他在《斯坦司》中对尼古拉所寄予的"重托"......走彼得一世的道路.因此,本诗中充分地表现出诗人虚妄的希望.同时,他在诗中坚决地批驳那些货真价实的"奸佞"......沙皇周围最亲近的人,......他认为这些人有碍于实现政府的自由主义的纲领.因此,尼古拉虽出于礼貌对此诗赞赏,但却禁止发表.)　　不,我不是一个佞人,虽然
　　我写诗对沙皇由衷地颂赞,
　　我大胆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我的诗是发自肺腑之言.
　　我对他的的确确是喜欢:
　　他统治我们忠心耿耿.精神饱满;
　　他用战争.希望和勤恳的工作
　　蓦地使俄罗斯生机盎然.
　　不是啊,虽然他血气方刚,
　　但是他统治者的心性并非凶残:
　　对被当众受到惩罚的人,
　　他却在暗地里给予恩典.
　　
　　我的生命在放逐中流逝,
　　我忍受同亲人别离的熬煎,
　　但是他向我伸出了帝王的手......
　　于是我又出现在你们中间.
　　
　　他尊重我心中的灵感,
　　他任凭我的思想翱翔,
　　我的心啊受到了感动,
　　我怎么能不把他赞扬?
　　
　　我是佞人!不,弟兄们,佞人奸险:
　　他会给沙皇招惹来灾难,
　　他要从他的君主的权柄中
　　惟独排除掉一个恩典.
　　
　　他会说:蔑视人民吧,
　　要把天性的温柔的声音掐断.
　　他会说:文明的果实
　　是一种反叛精神,是淫乱!
　　
　　对于一个国家这是一种灾难......
　　如果只有奴才和奸佞围绕宝座转,
　　而上天挑选的诗人却站在一旁
　　沉默不语,两眼瞧着地面.
　　＊　　＊　　＊
　　Kennst　du　das　Land…
　　Wilh．Meist．(你可知道那地方......威廉.梅斯特尔(德文).)
　　去采酸果,去采酸果,　
　　去采浆果,去采酸果......
　　有谁知道那地方......天空闪耀着
　　""有谁知道那地方......天空闪耀着......""神秘莫测的蔚蓝色的光芒,
　　大海环绕着古城的遗址
　　拍打着那暖洋洋的波浪;
　　四季常青的月桂树和柏树
　　在自由中骄傲地生长;
　　庄严的托夸多(意大利诗人塔索的名字.)曾在那里歌唱;
　　就是现在,每到幽冥的夜里,
　　亚得里亚海的波涛依然反复地
　　吟咏着他那八行诗格的诗行;
　　拉斐尔曾经在那里作过画;
　　卡诺瓦(安东尼奥.卡诺瓦(1757—1822),意大利雕刻家.)的雕刀在我们的时代
　　依然使温顺的大理石焕发容光,
　　还有拜伦,这严酷的殉难者,
　　曾经在那里爱恋.诅咒和忧伤?
　　神奇的地方啊,神奇的地方,
　　那崇高的灵感的故乡,
　　柳德米拉(马利亚.亚历山德罗夫娜.穆欣娜......普希金娜伯爵夫人,她去意大利旅行返回以后,由于思念祖国而在一次上流社会的集会上故意引人注目地要吃酸果,诗前第二段题词即与此有关.)望着你那先知的庇荫,
　　望着你的古老的天堂.
　　在那秀丽如画的海水的堤岸上,
　　在她的身旁,人们尽情地享受着
　　那狂欢的酒神节的美好时光;
　　狂欢极乐欢迎她的来访.
　　柳德米拉以她北方的俊美,
　　连同她那天真烂漫和懒洋洋,
　　使意大利的男子汉心神荡漾,
　　而且她在自己的身后吸引着
　　他们五彩缤纷的滚滚波浪.
　　在欢欣鼓舞的情感的洋溢下,
　　柳德米拉把她那明媚的目光
　　投向晌午的大自然的天堂,
　　投向那闪耀的天空,那清澈的水乡,
　　投向那无言的艺术的奇迹,
　　她满心惊奇,她喜气洋洋,
　　在自己的面前没有发现
　　有什么东西能比自己更漂亮.
　　是否要带着严肃的目光
　　站在佛罗伦萨基普里达(藏于意大利佛罗伦萨乌菲齐博物馆中墨狄齐的维纳斯古代雕像,系佚名的雕塑家......无名的雕塑家之作.)面前,
　　她们俩......她面前的大理石雕像
　　仿佛由于受到羞辱而忧伤.
　　心中满怀崇高的幻想,
　　她要不要默默地注望
　　弗尔纳利娜(意大利画家拉斐尔的模特儿.)或年轻的圣母
　　充满深情的温柔的形象,
　　她以她那深沉的俊美
　　比画像更使人心神激荡......
　　告诉我吧:有哪一个诗人
　　有哪一支画笔,哪一把热情的雕刀,
　　燃烧着深受感动的喜悦的火光,
　　能给惊喜的后代留下
　　她那天仙一般的貌相?
　　那永恒的美的女神的
　　无名的雕塑家,你在何方?
　　还有受美惠女神加冕的你,
　　你啊,充满灵感的拉斐尔?
　　忘记那年轻的犹太姑娘,
　　忘记那圣婴的摇篮,
　　去洞悉那天堂的美,
　　去洞悉那天堂的欢乐,
　　给我们画一个别样的马利亚,
　　手里抱着的婴儿也要别样.
　　............
　　"TO　DAWE,ESQr"
　　TO　DAWE,ESQr(献给道先生(英文).
    这首诗是写给英国画家乔治.道(1781—1829)的.他曾在俄国侨居多年.他为普希金所作的素描,今已失传.)
　　
　　为什么你那神奇的铅笔
　　把我这黑人的侧影素描?
　　纵然你能使它万世流传,
　　靡非斯特也会对它讪笑.
　　请描绘奥列宁娜(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奥列宁娜(1808—1888),著名显贵.公共图书馆馆长和艺术院院长阿.尼.奥列宁的女儿.1828年曾传说普希金将与安.阿.奥列宁娜结婚.但婚礼团诗人政治上不可靠而告吹.)的容貌.
　　一旦内心的灵感燃烧,
　　是天才就应该全身心地
　　只为那青春和美所倾倒.
    
　　你　和　您
    她(指安.阿.奥列宁娜.)无意中把客套的您
　　脱口说成了亲热的你,
　　于是一切幸福的遐想
　　在恋人心中被她激起.
　　我满腹心事站在她的面前,
　　把视线移开,我着实无力;
　　我对她说:您多么可爱!
　　心里却想:我多么爱你!
　　＊　　＊　　＊
　　1828年5月26日
　　枉然的馈赠,偶然的馈赠,(手稿中有"为生日而作"字样,题首并且有诞生日期.)
　　为什么把你给了我......生命?
　　""枉然的馈赠,偶然的馈赠......""换一句话说,为什么你竟
　　被神秘的命运判处死刑?
　　
　　是谁凭仗不怀好意的权柄
　　从无生之中呼唤我降生,
　　使我的心灵充满了情感,
　　用疑惑使我的理智焦虑惶恐?......
　　
　　我的眼前茫无目的:
　　心灵空虚,头脑空洞,
　　惟有生活的单调的喧嚣
　　用忧伤折磨得我痛不欲生.
    
　　她 的 眼 睛(写给彼.安.维亚泽姆斯基,他在《乌黑的眼睛》一诗中曾歌颂女皇马利亚.费奥多罗夫娜的宫廷女官亚历山德拉.奥西波夫娜.罗谢特(1809—1882).)
    她多么可爱......我在私下里说......
　　她是宫廷的骑士们的祸水,
　　她那双车尔凯斯人的眼睛
　　足可以同南方的星星,
　　更可以同诗歌相媲美,
　　她大胆地频频送秋波,
　　它燃烧得比火焰更妩媚;
　　但是,我应该承认,我那
　　奥列宁娜的眸子才算得美!
　　那里藏着多么深沉的精灵,
　　又有多少天真稚气的明媚,
　　又有多少懒洋洋的神情,
　　又有多少幻想.多少欣慰!......
　　她含着列丽(普希金时代的观念中古斯拉夫的神.爱神和牧人及歌手的保护者的名称.)的微笑低垂着眸子......
　　那副美惠女神的洋洋得意;
　　抬起眸子来呢......拉斐尔的天使(著名油画《西斯廷的圣母》里的人物.)
　　正是这样仰望着上帝的光辉.
　　＊　　＊　　＊
　　美人儿啊,不要在我面前唱起(这首诗洋溢着格鲁吉亚民歌的曲调,这种曲调是格里鲍耶多夫告诉米.伊.格林卡并由格林卡的学生安.阿.奥列宁娜演唱的.)
　　""美人儿啊,不要在我面前唱起......""那悲伤的格鲁吉亚的民歌:
　　那凄婉的歌声使我想起了
　　遥远的河岸和另一种生活.
　　唉!你那如泣如诉的旋律
　　使我想起那茫茫的草原,
　　那黑夜和那月光辉映下
　　远方可怜的少女的容颜.
　　
　　当我看到了你,就忘却了
　　那可爱的.在劫难逃的幻影;
　　但是你一唱起来......我的眼前
　　就又重新浮现出她的音容.
　　
　　美人儿啊,不要在我面前唱起
　　那悲伤的格鲁吉亚的民歌:
　　那凄婉的歌声使我想起了
　　遥远的河岸和另一种生活.
    
　　肖　　像(这首诗是写给阿格拉费娜.费奥多罗夫娜.扎克列夫斯卡娅(1799—1879)的,普希金在《叶甫盖尼.奥涅金》第八章第十六节里提到的"涅瓦河上的克利奥帕特拉",一说指她.)
    她有一颗燃烧的心灵,
　　她有暴风雨般的激情,
　　北方的女性啊,有时候
　　她会出现在你们当中,
　　无视上流社会的礼俗,
　　使尽全副力气向前冲,
　　像规矩的天体圆周里
　　一颗不循轨道的卫星.
    
　　预　　感(看来与《安德列.谢尼耶》(参见该诗注释)事件最后阶段有关;不久便发生了以更为沉痛的后果威胁普希金的关于《加百列颂》作者谁属事件.)　　在我的头顶上空,滚滚的乌云
　　悄悄地,又在凝集肆虐;
　　那贪婪的命运又一次
　　降临灾难,给我以威胁......
　　我对命运依然投以轻蔑?
　　面对着它,我是否保持着
　　我骄傲的青春固有的那种
　　耐性和坚贞不屈的气节?
　　
　　我为急骤的生活弄得十分衰朽,
　　我泰然自若地等待着风狂雨骤:
　　也许,我还能够得救,
　　会重新找到避风的港口......
　　但是,我预感到离别,
　　那不可避免的时刻即将临头,
　　我的天使(指安.阿.奥列宁娜.)啊,最后一次了,
　　我匆匆忙忙握了握你的手.
　　娇柔的.娴静的天使啊,
　　轻轻地对我说一声:再见,
　　悲伤吧:任你抬起还是垂下
　　你那双脉脉含情的碧眼;
　　就让我对你的美好的回忆
　　在我的心灵里将去替换
　　我的青年时代的力量,
　　那时的骄傲.期望和勇敢.
　　＊　　＊　　＊
　　豪华的京城,可怜的京城,(这首诗为普希金准备由彼得堡去米哈伊洛夫斯克时所作.)
　　""豪华的京城,可怜的京城......""不自由的内心,端庄的外形,
　　湛青而又苍白的上天的穹窿,
　　大理石.百无聊赖和寒冷......
　　但我依旧对你要表点同情,
　　因为有时候,就在这座城中
　　有一双小脚儿在款步行走,(最后两行指安.阿.奥列宁娜.)　　一绺金黄色的鬈发随风飘动.
    
　　毒　　树(毒树的形象是由荷兰东印度公司驻爪哇的医生弗.福尔什关于此树的报道(据后来过分夸大的材料)所提示的.由于普希金事先未将此诗呈送尼古拉一世,尤其是诗中有"沙皇"字样,诗发表后引起政府强烈不满,因而加强了对诗人的审查监督.)
    在那草木枯萎的.吝啬的荒原,
　　在那被酷热燎烤的大地上,
　　一棵毒树孤立于寰宇间,
　　就像一名戒备森严的哨岗.
　　
　　焦渴的原野的大自然
　　生育了它,适逢盛怒的一天,
　　于是拿来毒汁把它的根
　　和暗淡无光的枝叶浇灌.
　　
　　毒汁从它的皮下一滴滴溢出,
　　由于炎热,晌午时化成稀汤,
　　到黄昏时分,它又凝成了树脂,
　　那质地让人看上去又稠又亮.
　　
　　连鸟儿也不向它这里飞来,
　　老虎也不会问津:只有黑旋风
　　才会向这棵死亡之树袭来......
　　然而飞去时,却已腐烂透顶.
　　
　　如果乌云翻来覆去地滚动着,
　　给它的茂盛的叶子洒些雨露,
　　那么雨水就会沾染上毒汁,
　　从它的枝头滴进炎热的沙土.
　　
　　然而有人却把别人派到
　　毒树那里,......是那样地颐指气使,
　　于是那人恭顺地上路了,
　　次日天一亮就带回来了毒汁.
　　
　　他献上了致命的树脂,
　　还有叶子已经凋萎的树枝,
　　汗水有如清凉的小溪,
　　从他苍白的前额流淌不止;
　　
　　献完了......也就精疲力竭地
　　倒在窝棚拱顶下的树皮上,
　　这个可怜的奴隶就这样
　　死在了无敌的君主的脚旁.
　　
　　而沙皇就是用这种毒汁
　　浸透了他那恭顺的羽箭,
　　然后同毒箭一起把死亡
　　向四面八方的邻邦发遣.
    
　　答 卡 捷 宁(当时失宠被黜于自己家乡的帕.亚.卡捷宁是指责普希金的《斯坦司》的"朋友们"之一.他在寄给普希金的诗体中篇小说《俄罗斯往事》中隐喻地表达了这一点.同时还有一首献诗,呼吁诗人把酒杯中往昔的浪漫主义的热爱自由一饮而尽,重新"振作起精神"并在筵席上吟咏"拜伦的歌唱",因而引起普希金的回答.)
    热情的诗人啊,你枉然地
　　向我举起你的神妙的酒瓯,
　　要我为了健康一饮而尽:
　　我不想喝,我亲爱的酒友!(引自杰尔查文的短诗《哲人们,沉醉的和清醒的......》.)
　　可爱而又狡黠的朋俦,
　　你的杯子里盛的不是美酒,
　　而是令人沉醉的鸩酒:
　　它随后就会引诱我再去
　　追求荣誉,跟在你的身后.
　　征募壮丁时,老练的骠骑兵
　　难道不正是这样向它拱手
　　献上巴克斯的快乐的礼物,
　　直到黩武的狂热把他
　　就地撂倒,才肯善罢甘休?
　　我自己就是军人......如今
　　我也该回家把清宁享受.
　　你留在帕耳那索斯山的队伍里吧;
　　工作之前尽可以斟杯美酒,
　　独自去摘取高乃依或者
　　塔索的月桂冠(卡捷宁曾翻译过高乃依的悲剧,"使高乃依的雄伟的天才复活了".高乃依在被遗忘和贫寒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托夸多.塔索曾被菲拉拉公爵关进了疯人院.),一醉方休."一朵小花儿"
　　一朵小花儿
　　
　　我发现忘在书中的小花儿......
　　它早已枯萎,失去了芳妍;
　　于是一连串奇异的遐想
　　顿时啊充溢了我的心田:
　　
　　它开在何处?何时?哪年春天?
　　是否开了很久?又为谁刀剪?
　　是陌生人的手还是熟人的手?
　　又为什么夹在书页里边?
　　
　　可是怀恋柔情缱绻的会面,
　　或是对命定的离别的眷念,
　　也许为了追忆孤独的漫步......
　　在静谧的田野,在林荫中间?
　　
　　可那个他抑或她,尚在人寰?
　　如今,他们的栖身处又在谁边?
　　或是他们早已经凋谢,
　　如同这朵无名的小花儿一般?
   
　　诗人和群氓　　
　　Procul　este,profani．(这些凡俗人,离远些(拉丁文).这个题词系维吉尔《埃涅阿斯记》卷六女祭司的话.)
    诗人用手指漫不经心
　　拨弄着充满灵感的七弦琴.
　　他吟唱着......周围一群冷漠.
　　目空一切而又凡俗的人
　　一窍不通地听着他的歌吟.
    于是迟钝的人群议论纷纷:
　　"他干吗吟唱得响遏行云?
　　枉费心机地使耳朵震惊,
　　他想把我们向何处指引?
　　他乱弹什么?教给我们什么?
　　干吗像随心所欲的魔法师
　　激动和折磨我们这颗心?
　　他的歌吟像风儿一样奔放,
　　然而也和风儿一样无迹可寻:
　　它能把什么好处给予我们?"
　　诗　　人
    住嘴吧,一窍不通的人们,
　　卖苦力的奴隶,只知为温饱操心!
　　你们鲁莽的怨言我感到厌恶,
　　你们是人间的群氓,不是上天的子孙;
　　在你们看来,好处就是一切......
　　你们把阿波罗雕像拿去评两论斤.
　　它的种种好处你们却全然不见.
　　然而,要知道,这大理石可是神!......
　　那又怎样呢?陶罐对你们更珍贵:
　　你们可以拿它给自己烧煮食品.
　　群　　氓
    不,如果你是上天的选民.
　　上帝的使者,你就该为我们
　　发挥你的天赋,谋求福利:
　　解救我们哥儿们的心.
　　我们卑贱,我们奸诈狡猾,
　　不知廉耻,忘恩负义,残暴凶狠;
　　我们是一群心肠冷酷的人,
　　是诽谤者,是奴隶,是蠢货,
　　陋习在我们心里扎堆生根.
　　你爱你的亲人,但是也可以
　　给我们一些大胆的教训,
　　而我们都准会听命于您.
　　诗　　人
    走开吧......性喜平和的诗人
　　同你们有什么关系!任你们荒淫,
　　放开胆子让心肠变得铁石般硬,
　　琴声不会使你们振作起精神!
　　心灵厌恶你们,犹如厌恶荒坟.
　　为了你们的恶毒和愚蠢,
　　你们依然拥有鞭子,拥有
　　牢房和斧头,直到如今;......
　　够了,你们这些疯狂的奴隶!
　　你们城市的喧嚣的街上
　　在清扫垃圾......这活儿有益身心!......
　　然而,你们的祭司是否能够
　　忘记自己的祭祀.祭坛和祭礼
　　而拿起扫帚来拂拭灰尘?
　　不是为了生活中的费神劳累,
　　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贪心,
　　我们生来就是为了灵感,
　　为了祈祷和美妙的琴音.
　　......以上苏杭译
　　
　　给伊.尼.乌沙科娃(伊丽莎白.尼古拉耶夫娜.乌沙科娃(1810—1872),普希金的女友,是他另一女友叶卡捷琳娜.尼古拉耶夫娜.乌沙科娃的妹妹,在她的纪念册里保存了不少普希金画的素描.)
    您是造化的一个宠儿,
　　它让您一人得天独厚;
　　我们无尽无休地夸赞,
　　反使您觉得厌烦难受.
　　您自己早已十分清楚:
　　理所当然要令人倾倒;
　　您有阿尔米达(意大利诗人塔索的长诗《解放了的耶路撒冷》的女主人公,是个有魔力的美女.)的秋波,
　　您有西尔菲达(西欧某些民族神话中的女气精或气仙女,常用来比喻婀娜多姿的美女.)的柳腰,
　　您那两片鲜红的芳唇,
　　像和谐的玫瑰般妖娆.
　　我们的诗,我们的散文,
　　对您只是纷扰和徒劳.
　　可是那对美人的回忆
　　一经勾起了我的心魂,
　　我就要把一挥而就的诗,
　　往您的纪念册里留存.
　　也许您将会不禁想起,
　　有个人曾经将您歌唱,
　　当普列斯尼亚广场(位于旧莫斯科市区(西部),在有乌沙科娃住宅的中普列斯尼亚近旁.)四周,
　　还没有围起一道板墙.
　　＊　　＊　　＊
　　当驱车驶近伊若雷(由托尔若克至彼得堡路上最后一个驿站的名称.)站,
　　""当驱车驶近伊若雷站......""我抬眼望了一下高天,
　　立刻回想起您(指叶卡捷琳娜.瓦西里耶夫娜.维尔娅舍娃(1812—1865),普希金于一八二八年与她在特维尔省沃尔夫的庄园认识.这首诗就是写给她的.)的秋波,
　　您那蓝光荧荧的双眼.
　　虽然我如今满怀惆怅,
　　为您贞洁的美色销魂,
　　虽然我在特维尔(俄国的一个省名.)省里,
　　一向有万皮尔(误传为拜伦所作的同名长篇小说的主人公.)的雅名,
　　但我还没有一点胆量
　　在您的石榴裙下屈尊,
　　我不愿用钟情的哀求,
　　去扰乱您的那颗芳心.
　　也许我带着嫌恶之情,
　　陶醉于上流社会的浮华,
　　因此我将暂时地忘却
　　您那容貌的闭月羞花,
　　那轻盈的腰身,匀称的动作,
　　您那小心翼翼的谈话,
　　还有您那谦恭的沉静.
　　狡狯的微笑和机灵的眼神.
　　如果不......我将在一年之后,
　　再一次踏着旧的脚印,
　　寻访您那可爱的地方,
　　直到十月末尽情爱您.
   
　　征　　兆(这首诗是诗人献给女友克恩的.)　　
　　我去看您,仿佛有一连串
　　活灵活现的梦在把我缠搅.
　　月亮从我头顶的右上方,
　　伴着我勤快的脚步飞跑.
　　
　　我离开您,于是另一些梦......
　　忧伤充满了钟情的心,
　　月亮从我头顶的左上方,
　　伴我的脚步踽踽而行.
　　
　　我们诗人也和这一样,
　　永远孤独地沉湎于幻想;
　　一些迷信的征兆也如此
　　与心中的感情一齐消长.
　　"为婴儿题的墓志铭"
　　为婴儿(指普希金的朋友马.尼.沃尔康斯卡娅两岁的儿子.她是被判处终生服军事苦役的十二月党人谢.戈.沃尔康斯基的妻子,被禁止携带婴儿去西伯利亚.此诗镌刻在彼得堡亚历山大—涅瓦大寺院中婴儿的墓碑上.)题的墓志铭
    在永恒的造物主宝座旁,
    愉快.安宁,周身在辉耀,
　　他含笑地望着尘世间的放逐,
　　为他的母亲祝福,为父亲祈祷.
　　＊　　＊　　＊
　　夜幕笼罩着格鲁吉亚山冈,(这首诗系普希金在赴外高加索作战地区的途中所写.)
　　""夜幕笼罩着格鲁吉亚山冈......""　阿拉瓜河在我面前喧响.
　　我忧伤而又舒畅,哀思明净;
    你的倩影充满我的愁肠,
　　你,只有你一人......无论是什么
    都无法惊扰折磨我的心,
　　心儿又再次燃烧,又要去爱,
    因为,不爱你它不能.
　　"给一位卡尔梅克女郎"
　　给一位卡尔梅克女郎
　　
　　别了,可爱的卡尔梅克(蒙古游牧民族,普希金在《埃尔祖鲁姆旅行记》中谈到遇到过他们的车队.)女郎!
　　一种值得称道的习惯(指诗人在此以前居留吉辛辽夫时,曾在茨冈的帐幕中度过一些时日.),
　　险些跟我的心计作对,
　　把我吸引到这片草原,
　　跟着你的大篷车游荡.
　　你的眼睛当然不够大,
　　鼻子扁平,额头太宽,
　　不会悄声絮谈法国话,
　　你没有用丝绸裹住大腿,
　　也不会按照英国的习尚,
　　坐在茶炊前把面包撕碎.
　　商玛尔(《商玛尔》(1826),法国浪漫主义诗人维尼(1797－1863)的一部颠倒历史的历史小说,普希金对它持否定态度,但当时在俄国颇受上流社会的赞赏.)激不起你的赞赏,
　　对莎士比亚也兴趣索然,
　　不会沉浸于无稽的幻想,
　　当你脑子里空无一念时,
　　不会低吟:"Ma　dov,è"(意大利歌剧《狄朵之遗弃》中的小歌曲:"但你在哪厢.");
　　你不会在俱乐部跳加洛普(一种舞会上的舞蹈,一八二五年最先出现于法国.)......
　　又有何妨?整整半小时,
　　在仆人驾好我的马之前,
　　你的秋波,放浪的姿色,
　　使我理智和感情万般迷恋.
　　朋友们!把闲得发慌的心
　　寄托在哪里岂不都一样:
　　在辉煌的客厅,时髦的包厢,
　　或是在游牧民族的大篷车上?
　　"译自哈菲兹的诗"
　　译自哈菲兹(十四世纪波斯抒情诗人.这首诗据东方诗歌的情调写成,哈菲兹并没有这样类似的诗作.手稿里的标题是《给法尔加特.别克》.显然这首诗是写给在与士军作战的俄军穆斯林骑兵团服务的法尔加特.别克的.)的诗
　　(幼发拉底河畔的军营)
　　啊,年轻气盛的美男子,
　　切莫把征战的荣誉贪恋,
　　切莫跟卡拉巴赫(位于高加索南端的一个古老的小山国.)的国人
　　进行你死我活的血战!
　　我知道死神不会碰上你,
　　阿兹拉伊(穆斯林的死神.)在刀光剑影中,
　　看到你那英俊的模样,
　　定然会对你手下留情!
　　但是我担心:在战场上,
　　你将会不可挽回地失去
　　你那动作的拘谨的谦逊,
　　你那柔情与羞怯的魅力!
    
　　顿　　河(一八二九年,普希金从俄土战争的前线外高加索回俄国不久写成这首诗.他回国途中,曾经过土耳其的幼发拉底河.外高加索与土耳其交界的阿拉克斯河及其左岸交流阿尔巴察河等.)
    在辽阔的原野上闪耀,
　　它奔流着......顿河,你好!
　　我从你远方的子孙那里,
　　给你带来了他们的致意.
　　百川都知道静静的顿河,
　　它们视你为光荣的长兄;
　　我从阿拉克斯和幼发拉底那里,
　　给你带来了他们的崇敬.
　　
　　顿河的骏马穷追敌寇,
　　它们停下来稍稍歇息,
　　如今饮着阿尔巴察的清流,
　　它们闻到了乡土的气息.
　　
　　我朝夕思慕的顿河啊,
　　快给你骁勇的哥萨克骑手
　　备好由你的葡萄园产的
　　泡沫喷涌的闪光的美酒.
　　＊　　＊　　＊
　　(１１月２日)
　　冬天.我们在乡下该做什么?(这首诗和下面的《冬天的早晨》,皆写于普希金赴彼得堡途中于帕.伊.沃尔夫的特维尔庄园作客期间.)
　　""冬天.我们在乡下该做什么......""我询问给我端来早茶的仆人:
　　天气暖和吗?暴风雪是否已停?
　　地上可有积雪?能不能起身,
　　骑马转一转,或者还是翻一翻
　　向邻居借的旧杂志直到吃午饭?
　　新雪遍地.我们起了床上坐骑,
　　在田野信马闲行,沐浴着晨曦;
　　鞭子握在手,身后追赶着猎狗;
　　我们朝苍白的雪地定睛细看,
　　转转.跑跑,天色已经不早,
　　纵狗追不着双兔,便往家转.
　　多快活啊!黄昏了,风雪咆哮;
　　烛光幽微,愁绪紧压心头,
　　点点滴滴,啜饮寂寞的苦酒,
　　想念书,两眼枉然扫过字母,
　　神思悠远......我便合上了书,
　　我拿起笔,坐下来;我想强迫
　　睡意的诗神胡诌上几句,
　　但声韵不合辙......我已失去
　　对诗韵这奇怪女侍的一切权利:
　　诗句苍白.拖沓,冰冷而朦胧.
　　我心灰意懒,不想再跟竖琴争论,
　　我走进客厅,听到人们谈着
　　当前的选举和制糖工厂的事情;
　　女主人和天气一样紧锁眉尖,
　　灵巧地拨动着编织用的钢针,
　　或用纸牌红心的王给人算命.
　　苦闷啊!这样寂寞地苦度光阴!
　　但如黄昏时我们在屋角下跳棋,
　　忽然从远方驾着车朝荒凉的村寨
　　来了一家人:老太太和两个少女
　　(姊妹俩都是浅黄鬈发和苗条身材),
　　这偏僻的角落顿时会热闹起来!
　　我的上帝,生活变得多丰满?
　　开头是些凝神而斜视的目光,
　　继而说几句,接着就是交谈,
　　然后是会心的微笑,晚会的歌声,
　　飞旋的华尔兹,桌旁的细语绵绵,
　　慵倦的目光,还有轻佻的语言,
　　窄窄的楼梯上的幽会迟迟不肯散;
　　于是少女趁昏暗走出了门阶;
　　袒露粉颈和酥胸,任风雪扑面!
　　但北方的风暴无伤俄国的玫瑰,
　　严寒天的一吻该是炽热的火焰!
　　飘雪时的俄国少女有多么鲜艳!
    
　　冬天的早晨
　　严寒和阳光;多么地晴朗!
　　我俏丽的朋友,你还在梦乡;
　　美人儿,该起身了,醒醒吧!
　　放开你被愉悦遮蔽的目光,
　　你变成北国的一颗晨星吧,
　　出现在曙光女神的身旁.
　　
　　曾记否,昨夜风骤雪乱,
　　在昏暗的天空到处逞狂;
　　月亮宛如苍白的斑点,
　　从云端透射黄色的冷光,
　　你也满怀忧伤地坐着,
　　可现在......快向窗外探望:
　　
　　在那蓝莹莹的天穹之下,
　　白雪上闪着艳红的阳光,
　　犹如一条条华美的地毯;
　　只有透明的树林黝黑如常,
　　枫树透过白霜泛出翠绿,
　　河水在冰层下闪闪流淌.
　　
　　满屋都辉映着琥珀的光彩.
　　在一只生火的炉子近旁,
　　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欢歌.
　　多么惬意啊,在暖炕上遐想.
　　不过你可知道,现在该吩咐
　　驾栗色牝马拉雪橇去奔忙?
　　
　　滑过清晨的茫茫雪原,
　　好朋友,让我们纵马前往,
　　驱赶着不慌不忙的马,
　　去把空闲的田野拜访,
　　拜访不久前还茂密的森林,
　　和河滨这块亲切的地方.
　　＊　　＊　　＊
　　我爱过您:也许,我心中,(这首诗是写给安.阿.奥列宁娜的.
　　""我爱过您:也许,我心中......""爱情还没有完全消退;
　　但让它不再扰乱您吧,
　　我丝毫不想使您伤悲.
　　我爱过您,默默而无望,
　　我的心受尽羞怯.忌妒的折磨;
　　我爱得那样真诚,那样温柔,
　　愿别人爱您也能像我.
　　＊　　＊　　＊
　　我们走吧,无论上哪儿我都愿意,(普希金此时心情不佳:因擅自去军队而受到当局的严厉斥责之后,又遭到娜.尼.冈察洛娃(未来的妻子)的冷遇,因此提出去法国或意大利旅行,或随派往中国的外交使团同行的申请,结果也遭到拒绝.)
　　""我们走吧,无论上哪儿我都愿意......""朋友们,随便你们想要去什么地方,
　　为了远离骄傲的人儿,我都愿意奉陪:
　　不管是到遥远中国的长城边上,
　　也不管是去人声鼎沸的巴黎市街,
　　到塔索不再歌唱夜间船夫(指意大利威尼斯的小游艇划手,塔索之所以不能把他们歌唱,是因为当时威尼斯正被奥地利人占领.)的地方,
　　那里在古城(指两千年前古罗马的一些毁于火山喷射的城市,在普希金的时代已被完好无损地发现.)的灰烬下力量还在昏睡,
　　只有柏树林子还在散发着馨香,
　　哪里我都愿去.走吧......但朋友们,
　　请问我的热情在飘泊中可会消亡?
　　我将要忘却骄傲而折磨人的姑娘(指他的未婚妻娜.尼.冈察洛娃.),
　　还是仍要到她跟前忍受她的怒气,
　　把我的爱情作为通常的献礼捧上?
　　..........................................
　　＊　　＊　　＊
　　不论我漫步在喧闹的大街,
　　""不论我漫步在喧闹的大街......""还是走进人很多的教堂,
　　或者坐在狂放的少年当中,
　　我总是沉湎于我的幻想.
　　
　　我自言自语:岁月如飞,
　　这里无论我们有多少人,
　　都将要走进永恒的圆拱......
　　有些人的寿限已经逼近.
　　
　　每当我望见孤零零的橡树,
　　我总想:这林中长老的年轮,
　　将活过我湮没无闻的一生,
　　如同他活过了多少代先人.
　　
　　每当我抚爱我可爱的婴儿,
　　我早就想向他说声:别了!
　　让我来给你腾个位置吧:
　　我该腐朽,你风华正茂.
　　
　　对于每一天,对于每一年,
　　我惯于让思索给它们送行,
　　我努力从岁月中猜度出,
　　何年何日将是我的忌辰.
　　
　　命运将在哪里给我派来死神?
　　在战场,客中,还是浪尖?
　　或者是将由附近的峡谷,
　　来把我这具寒尸收敛?
　　
　　纵然对无知觉的尸体来说,
　　在哪里腐烂反正都一样,
　　但我仍愿意我的长眠处,
　　尽量靠近我可爱的地方.
　　
　　但愿在我的寒墓入口,
　　将会有年轻生命的欢乐,
　　但愿淡漠无情的大自然,
　　将展示它永不衰的美色.
　　
　　高　加　索
　　高加索在我身下.我兀立山巅,
　　在悬崖边缘的积雪之上出现,
　　一只苍鹰从远方的峰顶腾起,
　　几乎不动地翱翔在我的眼前.
　　从这里我见到了急流的源头,
　　和那可怕的雪崩的初次塌陷.
　　
　　这里,乌云在我脚下温顺地飘移,
　　透过云层传来了瀑布倾注的喧响;
　　云幕底下矗立着光裸的巨崖险壁;
　　往下已有枯索的鲜苔和灌木生长;
　　再往下面便是丛林和绿色的阴翳,
　　野鹿匆匆奔跑,小鸟则啾啾鸣唱.
　　
　　在那里,一些人家居住在山坳,
　　只只白羊沿着青绿的陡壁攀高,
　　一个牧人朝着欢乐的谷地下山,
　　阿拉瓜河在狭窄的两岸间迅跑.
　　一个贫穷的骑手掩藏在山谷中,
　　捷列克河正充满狂喜,急浪滔滔.
　　
　　它像一头从铁栏外见到食物的
　　初生的兽犊那样在咆哮.戏玩,
　　怀着枉费心机的敌意向河岸冲激,
　　用如饥似渴的波浪舐吮着山岩......
　　但却枉然!没有食物,没有欢愉:
　　沉默的峭壁可怕地把它夹在中间.
　　
　　雪　　崩
　　巨浪拍打阴郁的岩,
　　喧响不息,飞沫四溅,
　　苍鹰在我头顶上鸣叫,
    松林在哀怨,
　　在雾海浮沉的崇山峻岭
    正亮着银冠.
　　有一次突然从峰顶塌落
　　一大堆冰雪,它隆隆作响,
　　在峭壁间的深谷夹道中
    筑起了屏障,
　　于是挡住了捷列克河
    滔滔的巨浪.
　　捷列克河啊,你筋疲力尽后
　　安静了,突然停止了咆哮;
　　但又百折不回,怒捣冰雪,
    凿出了通道......
　　你野性大发,淹没了两岸,
    一片水滔滔.
　　崩裂的冰层一直躺在谷中,
　　这庞然大物仍未见消融,
　　愤怒的捷列克从底下冲过,
    它掀起水尘
　　和喧嚣不息的飞沫,润湿着
    冰冷的苍穹.
　　头顶上有一条宽阔的通路:
　　沿着它,骏马奔驰,老牛移步,
　　草原的商人一步步前行,
    牵着匹骆驼,
　　如今只有风神这空中居民
    从这里驰过.
　　"卡兹别克山上的寺院"
　　卡兹别克山上的寺院
　　
　　卡兹别克,你雄伟的天幕,
　　高高俯瞰着层峦叠嶂,
　　闪耀着这永恒的光辉.
　　有如天上的方舟翱翔,
　　你的寺院耸立在云端(指古老的格鲁吉亚教堂茨明达.萨灭巴.),
　　依稀飞翔在群山之上.
    我所渴望的迢迢的彼岸!
　　我真想对峡谷说声"再见",
　　然后攀上那自由的峰顶!
　　我真愿意和上帝为邻,
　　到那云外的禅室隐身!......
　　＊　　＊　　＊
　　当鼓噪一时的流言蜚语,(这首诗是写给阿.费.扎克列夫斯卡娅的.)
　　""当鼓噪一时的流言蜚语......""玷污你那青春的年华,
　　你便会丧失对荣誉的权利,
　　处在上流社会的判决下.
　　
　　在这薄情的世人之中,
　　唯独我一人与你分忧,
　　为你向着漠然的神像,
　　发出毫不灵验的祈求.
　　
　　但上流社会......决不会改变
　　它那残酷无情的惩罚:
　　它不会鞭挞自己的谬误,
　　反却替它们隐恶作假.
　　
　　上流社会的爱慕虚荣,
　　它对伪善的孜孜追逐,
　　应受我们同等的蔑视:
　　让心儿披上忘怀之幕;
　　
　　切莫啜饮这痛苦的毒酒;
　　快从闷人的花花世界出走;
　　抛下这些疯狂的欢娱吧,
　　唯独我一人是你的朋友.
　　"题征服者的半身雕像"
　　题征服者的半身雕像(这是指亚历山大一世的半身雕像,为丹麦雕刻家托瓦尔辛(1768－1844)一八二○年于华沙所作.)
    在这里你枉然发现败笔:
　　艺术的妙手把一丝微笑
　　挂到这大理石铸的嘴边,
　　怒气抹在冰凉光亮的额角.
　　其貌不诚实并不是无因.
　　这位统治者也就是这样:
　　习惯于互相矛盾的感情,
　　相貌和生活与丑角相仿.
　　"寄赠人面狮身青铜像附诗"
　　寄赠人面狮身青铜像附诗(当杰尔维格1829年将其新出版的诗集赠给远在高加索的普希金时,普希金即寄去人面狮身青铜像作为回赠,并题此诗.)
    谁在雪原培植忒奥克里托斯(忒奥克里托斯(公元前310－250),古希腊田园诗人.)咏赞的玫瑰?
    谁在这铁的世纪预言过黄金的世纪?
　　那希腊心.德国生的斯拉夫青年是谁?
    这就是我的谜.狡猾的俄狄甫斯(据希腊神话,底比斯境内有一人面狮身怪物,即斯芬克司,遇路人即提出谜语,猜不中的必死.只有俄狄甫斯猜中谜语,并杀死了怪物.),你猜!
　　......以上顾蕴璞译1830
　　＊　　＊　　＊
　　我的名字对于你有什么意义?(这是应波兰美女卡罗琳娜.索班斯卡娅之请写在她的纪念册上的诗.诗人在流放南方时曾见过她,后来,在彼得堡又再度与她相遇.)
　　"我的名字对于你有什么意义?"它像拍击遥远海岸的沉闷涛声,
　　它像密林深处的夜半的幽响,
　　不会再在这个世界上留存.
　　
　　在一篇纪念性的文章中,
　　它会留下无声的痕迹,
　　就像用难以辨认的文字
　　刻在墓碑上的潦草字体.
　　
　　能有什么意义呢?在奔波
　　和烦扰中你早已把它忘记,
　　它也不会给你的心带来
　　什么清晰的温柔的回忆.
　　
　　但是,当你悲苦时,在静夜里,
　　你会满怀柔情地叨念起我的名字,
　　你将会说,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我,
　　还有一颗心为我跳动不已......
　　＊　　＊　　＊
　　当我紧紧拥抱着(这是普希金写给他的未婚妻娜.尼.冈察洛娃的信.)
　　""当我紧紧拥抱着......""你的苗条的身躯,
　　兴奋地向你倾诉
　　温柔的爱的话语,
　　你却默然,从我的怀里
　　挣脱出柔软的身躯.
　　亲爱的人儿,你对我
　　报以不信任的微笑;
　　负心的可悲的流言,
　　你却总是忘不掉,
　　你漠然地听我说话,
　　既不动心,也不在意......
　　我诅咒青年时代
　　那些讨厌的恶作剧:
　　在夜阑人静的花园里
　　多少次的约人相聚.
　　我诅咒那调情的细语,
　　那弦外之音的诗句,
　　那轻信的姑娘们的眷恋,
　　她们的泪水,迟来的幽怨.
　　
　　给　诗　人
　　诗人!切莫看重时人的癖好.
　　狂热捧场的片刻喧闹即将平静;
　　你会听到蠢货的指责.群氓的嘲笑,
　　但是,你要镇静,你要沉着.坚定.
　　你就是主宰:你要掌握自己的方向,
　　走上自由的智慧指引的自由大道,
　　要把你自己设计的作品细刻精雕,
　　这种高尚的业绩并不要求奖赏.
　　
　　作品是你的创造.你是自己最高的裁判;
　　你会比任何人更严刻地对它进行评断.
　　你是否感到作品完美,严格的艺术家?
　　
　　感到完美?那就任他们去胡说,
　　任他们在燃烧你的心火的祭坛前作恶,
　　任他们顽童一般摇晃你那三脚架.
　　
　　圣　　母(这首诗是献给诗人的未婚妻娜.尼.冈察洛娃的.诗中提到的那幅画是意大利画家皮耶特罗.班鲁琴(1446－1524)的作品.诗人在信中写道:"......我长时间地停留在这幅画着淡黄头发的圣母像前,她的容貌和你相似得有如两滴水珠那样没有区别."诗人还开玩笑地写道:"如果它的售价不是四万卢布的话,我就把它买下了."诗中对这幅画作了描述.)
    我从来不愿意用古典大师们
　　许多作品装点我的居室,
　　使得来访的人盲目地吃惊,
　　听取鉴赏家们自我吹嘘的解释.
　　在工作间歇时我百看不厌的画
　　只有挂在素洁屋角的那一幅:
　　画面上仿佛从彩云中走下
　　圣母和我们的神圣的救世主......
　　
　　她的神态庄严,他的眼中智慧无量......
　　他们慈爱地望着我,全身闪耀着荣光,
　　没有天使陪伴,头上是锡安(耶路撒冷所在地的一个山冈.)的芭蕉树.
　　
　　我的心愿终于实现了,造物主
　　派你从天国降临到我家,我的圣母,
　　你这天下最美中之最美的翘楚.
　　
　　鬼　　怪
　　乌云在奔驰,在翻卷,
　　人不知鬼不觉,月光
　　偷映出雪花的飞旋;
　　天阴沉着脸,夜色茫茫.
　　我乘车在旷野里赶路,
　　铃声叮零零......叮零零......
　　走在这神秘莫测的原野上,
　　令人不由得胆战心惊!
　　"喂,车夫,快点走!......""不行啊:
　　老爷,马儿走不动;
　　暴风雪打得我睁不开眼睛,
　　道路全被大雪掩封,
　　即使打死我,路也看不清;
　　我们迷路了.怎么办?显然,
　　旷野上的鬼怪在戏弄我们,
　　使我们在原地打转.
　　你瞧,它就在那儿玩儿呢,
　　又吹风,又把唾沫向我吐;
　　看哪,我那野性勃发的马儿
　　正在被它推下山谷;
　　它一忽地变得出奇地高大,
　　令人厌烦地站在我的面前,
　　一忽儿又化作小小的火花,
　　一闪一闪地没入黑暗."
　　乌云在奔驰,在翻卷,
　　人不知鬼不觉,月亮
　　偷映出雪花的飞旋;
　　天阴沉着脸,夜色茫茫.
　　我们已无力再打旋,
　　马儿停蹄,铃儿也不作响......
　　"你瞧,那里是什么?"
　　"谁能知道?是树桩还是狼?"
　　暴风雪在怒号,暴风雪在哭泣;
　　敏感的马儿在打响鼻儿;
　　瞧那鬼怪又在向前跑,
　　暗夜里,闪着两只眼睛;
　　马儿接着往前走,
　　铃声叮零零,叮零零......
　　在闪着白光的原野上,
　　我看见聚集着一群幽灵.
　　鬼怪丑陋不堪,大得无边,
　　这些鬼怪乘着月暗,
　　正在跳跳蹦蹦转圈圈,
　　像十一月落叶随风飞旋......
　　鬼怪有多少!要被赶到何处?
　　为什么歌声都那么凄苦?
　　是埋葬了老妖大放悲声,
　　还是妖女出嫁难以割舍父母?
　　乌云在奔驰,在翻卷,
　　人不知鬼不觉,月光
　　偷映出雪花的飞旋;
　　天阴沉着脸,夜色茫茫.
　　鬼怪一群一群地急驰,
　　正在无边无际的天空,
　　用它们幽怨的叫声和哀号
　　撕扯着我的心胸......
　　
　　哀　　歌
    想起过去荒唐岁月的那种作乐,
　　我就心情沉重,像醉酒般受折磨.
　　对时日飞逝的伤怀也像酒一样:
　　时间过得越久,心头越觉得苦涩.
　　我的道路坎坷难行.未来啊,
　　滔滔大海只会带给我悲哀和劳作.
　　但是,我的朋友啊,我不想离开人世;
　　我愿意活着,思考和经受苦难;
　　我相信,生活不仅是操劳.灾难和烦扰,
　　总会有赏心悦目的事和我相伴:
　　有时我会再次在和谐声中陶醉,
　　有时会因为捏造.中伤而泪洒胸前,
　　也许,在我悲苦一生的晚年,
　　爱情会对我一展离别的笑颜.
　　
　　工　　作(这首诗写于一八三○年九月末,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脱稿之时.)
    我渴望的时刻来到了:多年的创作终于完成.
    为什么一种莫名的感伤悄悄烦扰着我?
　　是由于功业告成,我便如多余的短工般呆立着,
    领取报酬后,却不愿去从事另一项工作?
　　还是不愿告别老行当,这长夜相随的无言的伴侣,
    金色的奥罗拉(罗马神话中的曙光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厄俄斯.)的朋友,神圣家神(原名为珀那忒斯,罗马神话中的家神.)的友人?
　　
　　途　中　怨
　　有时徒步,有时骑马,
　　有时乘四轮马车,带篷马车.
　　轿式马车.运货大车,
　　我还要过多久这样的生活?
　　看来,上帝注定了我的结局:
　　不是在祖传的洞穴里倒毙,
　　不是埋葬在父辈的墓地,
　　而是要在大道上死去.
　　死在马儿踏过的石板上,
　　死在车轮碾过的山坡上,
　　或是被大水冲到山沟里,
　　或是死在被拆毁的桥旁.
　　或者感染上了黑死病,
　　或者被严寒冻得僵硬,
　　或者被拦路打劫的伤兵
　　用木棒结果了我的性命.
　　
　　或者正好走在树林里
　　被凶恶的土匪一刀扎死,
　　或是在某地的检疫所里
　　由于寂寞难耐而告别人世.
　　
　　我为这饥肠辘辘所苦,
　　这非本愿的吃素还要多久?
　　总让人怀念雅尔(莫斯科旧日的餐馆.)的蘑菇,
　　就像怀念冷盘小牛肉?
　　
　　若是待在原地不动,
　　在米雅斯尼茨基大街(莫斯科基洛夫大街的旧称,手稿中写为"尼基茨基大街",娜.尼.冈察洛娃即住在这条街上.)上兜风,
　　闲来无事,思量着购买田地,
　　想着未婚妻,那才叫其乐融融!
　　
　　能喝上一杯罗木酒多好,
　　晚上睡个好觉,早上喝杯茶;
　　弟兄们,真是在家千日好!
　　嘿,快马加鞭呀,哈,哈!......
　　
　　永　　诀
　　我亲爱的人儿,在默想中,
　　我大胆地最后一次拥抱你.
　　往日的欢乐在心头浮起,
　　我满怀忧伤和温柔的回忆
　　饱享你对我的爱的赐予.
　　我们的岁月在奔驰,流逝,
　　改变着一切,改变着我们.
　　对于你所爱的诗人来说,
　　你已经蒙上一层坟墓的暗影.
　　对于你来说,你的朋友已经消失.
　　远方的爱人啊,我向你致意,
　　你要像一个孀居的妇人那样,
　　你要像一个好的朋友那样
　　(默默地拥抱即将服刑的朋友),
　　请接受我深情的寄语.
　　＊　　＊　　＊
    我的红光满面的批评家,大肚皮讽刺家,
　　""我的红光满面的批评家......""你总是想嘲笑我们的倦怠的缪斯,
　　到这儿来吧,请坐在我的身边,
　　让我们来排遣这可诅咒的忧郁.
　　请看这里的景象:一排残破的村屋,
　　屋后是黑土平原,一块漫坡地,
　　屋顶上飘着一片灰暗的阴云.
　　哪里是金色的田野?哪里是绿荫荫的树林?
　　哪里是小溪?矮篱笆围起的院落里,
　　触目的仅是两株可怜的小树.
　　而且只有两株.其中的一株
　　已被秋雨淋打得完全光秃,
　　另一株上水淋淋的树叶颜色枯黄,
　　只待北风起的时候落入泥途.
　　这就是一切.院内甚至没有一条活狗,
　　不过,倒是有个农夫,两个老婆跟在身后.
　　他没有戴帽子,腋下夹着孩子的棺木,
　　远远地他就向牧师懒惰的孩子高呼,
　　快去把爸爸叫来,把教堂的大门打开,
　　快些!不能再等待!早就该把他掩埋.
　　"你为什么皱眉头?别总是那么不高兴!
　　可否唱只快乐的歌儿给我们听?"
        
　　"到哪儿去?""到莫斯科去.伯爵命名日
　　我可不能在这里闲逛."
   "且慢,检疫所!
　　要知道我们这里流行一种印度传染病(霍乱.).
　　就像呆在阴郁的高加索大门口,请坐,
　　你的忠顺的仆人就曾经这样坐着;(普希金刚从埃尔祖鲁姆返回时,因黑死病流行,在阴郁的高加索大门口古麦尔检疫所呆了三天.)
　　怎么样,老弟?不开玩笑?哈哈,你也这么难过!"
　　
　　英　　雄
　　什么是真理?(题词是新约故事中罗马总督彼拉多审讯耶稣时提的问题.这首诗是由于尼古拉一世于一八三○年九月二十九日在霍乱病流行时来到莫斯科而写的.诗末注明的日期即为尼古拉一世到达莫斯科之日(实际上这首诗写于同年十月).根据普希金的要求,发表时未署名,诗人死后,作者才为人所知.)
　　友　人
    是的,荣誉有一个怪癖,
　　它像一条火舌到处游荡,
　　在它选定的人的头上飞旋,
　　今天离开了这个人的身上,
　　明天在那个人的身上升起.
　　人们习惯于不假思索地
　　一味顺从地追踪着新奇.
　　被这条火舌燎过额头的人
　　我们都认为神圣之极.
　　在王宫中,或是在战场上,
　　或者在其他公民当中,
　　你看这样多的候选人,
　　谁最能征服你的心?
　　诗　人
    就是他,是他,那个好战的异邦人(指拿破仑.接着,普希金提到使拿破仑崭露头角的一七九六年至一七九七年的意大利战役;一七九九年他搞了改变,一七九八—一七九九年远征埃及,最后是一八一二年占领莫斯科.),
　　一个个国君向他弯下腰身,
　　就是这位自行加冕的军人,
　　他已经消失了,如霞光一瞬.
　　友　人
    他那奇迹般的星辰何时
　　征服了你,使你着迷?
　　是他立马阿尔卑斯山顶,
　　遥望神圣的意大利谷底;
　　是他威武地掌握着大旗,
　　掌握着专制者的权杖;
　　是他将战争的猛烈的火焰
　　带到远远近近的家邦;
　　是一个连接一个的捷报
　　从这里.从那里向他飞递;
　　是这位英雄的军队
　　浪涛般的拍击着金字塔的基石,
　　也许莫斯科一片荒凉,
　　迎接了他,却沉默不语?
　　诗　人
    不,我看到他不是在战斗中,
　　不是在幸福的温床上,
　　不是在他成为凯撒的快婿(一八一○年,拿破仑与奥地利皇室公主马利亚一露意丝结婚.),
　　不是当他坐在岩石上(指圣赫勒拿岛.)
　　忍受着寂寞的严酷的刑罚,
　　人们用英雄的诨名将他嘲弄,
　　他身上依旧披着战袍,
　　静静地等待死神的引领.
　　我看见的不是这般情景!
　　我看到有一长列病床(布里耶恩.路易(1769－1834),拿破仑的秘书,一八二九年至一八三○年出版了十卷集《布里耶恩回忆录》,作者千方百计地"揭露"拿破仑,否定了关于他在远征埃及时曾到黑死病患者医院去探视,接触过一些患者,鼓励他们的这件事.此诗写成后,发现《布里耶恩回忆录》是伪造的.),
　　每张床上躺着一具活尸,
　　致命的黑死病(病中之王)
　　正吞噬着每一个病人......
　　面对这种非战斗的死亡,
　　他心情沉重地进行慰问,
　　冷静地握住病人的手,
　　于是,这些濒死的人
　　顿时又焕发了新的劲头......
　　我对天起誓:谁面对死神
　　挺身而出对付恶病,
　　使垂死的人恢复活力,
　　我发誓:他就是天庭的友人,
　　不管混浊的尘世做出
　　怎样的判决......
　　友　人
    这是诗人的幻想,
　　严刻的历史学家不会承认它们!
　　啊!他的声音(指《布里耶恩回忆录》.)一旦传开......
　　人世的魅力又向哪里去寻!
　　诗　人
    如果世人都庸庸碌碌.
　　贪得无厌.惯于献殷勤,
　　以此讨得别人的欢心,
　　世上的真理就该受到诅咒!
　　不!使我们变得高尚的谎话
　　比卑劣的真理我更珍重......
　　给英雄留下一颗心吧!没有它
　　他将是怎样的人?一个暴君......
　　友　人
　　你就宽慰自己吧............
　　1830年9月29日
　　莫斯科
　　＊　　＊　　＊
　　我记起早年学校生活的时期;(在手稿中注明,这个片断一八三○年写于鲍尔金诺,普希金未加标题,亦未发表,直到不久前,它还是一个不可解之谜.研究家们往往倾向于把它说成是诗人在风格上"模仿但丁"的作品(因为它采用了《神曲》的分节形式......三韵句法),是叙述自己童年或学校时代生活的自传体诗作.早年,普希金把学校比做修道院,把自己比做修道士.但是,在艺术上成熟之后,普希金的这类模仿就很少了.同时,根据这个勾勒可以看出,普希金开始构思关于"下地狱"之前的但丁青年时代的长诗,也是按普希金很熟悉的拜伦所写的(也是写《神曲》的作者,也是采用三韵句诗体)关于但丁"回到"人间之后的那首长诗《但丁的预言》来写的.无论这个片断是什么,它绝不是模仿,而是普希金的杰出才华的一种最光辉的表现,他没有改变本色,诗中贯穿着各个时代和各民族的哲学观点和美学思考.别林斯基认为,这个片断首次把俄国读者引入《神曲》的艺术世界和向他们展示作者的真正伟大之处,并不是没有根据的.)
　　""我记起早年学校生活的时期......""许多孩子都像我们这样,无忧无虑;
　　像一家人,天真活泼,年龄参差不齐.
　　
　　一个衣着非常简朴.很善于自律,
　　而看上去却庄重大方的女人,
　　严格地管理着学校,井然有序.
　　
　　有时,我们一大群将她围在当中,
　　她便用和蔼可亲的.甜蜜的语言
　　和我们这些孩子们聊上一阵.
　　
　　我记得她的额头平润有如床单,
　　两只眼睛有如晴天一样的明朗.
　　但是,我却很少注意她的教言.
　　
　　她的额头.平静的双唇.她的目光......
　　庄重的美,加上她的圣洁的话语,
　　都搅扰着我的心,使我难免惆怅.
　　
　　我一面回避着她的责备.她的劝谕,
　　一面对她真诚的谈话的明白含义
　　不作正确的解释,反而加以歪曲.
　　
　　我常常悄悄地在庄严迷人的夜里
　　跑出了学校,溜进别人家的花园,
　　在鲜红色岩石砌成的拱顶下隐蔽.
　　
　　在那里,我通体感到凉爽和舒坦,
　　我任我少年头脑里的种种幻想驰骋,
　　悠远无拘的想象给了我多少慰安.
　　
　　我喜爱清澈的流水.树叶的喧声,
　　我喜爱树荫下那些白色的石雕,
　　和它们那沉思默想的感伤的面容.
　　
　　所有这些圆规和竖琴的大理石雕,
　　握在大理石手里的刀剑和文卷,
　　头上的桂冠和肩上帝王的大红袍......
　　
　　所有这一切使我产生某种甘甜,
　　某种敬畏;每当我看到了它们,
　　灵感的泪水便充满我的双眼.
　　
　　还有两个作品真可谓巧夺天工,(阿波罗和维纳斯的雕像.)　　它们以其魔幻般的美吸引着我:
　　这俨然是两个魔鬼的逼真造型.
　　
　　一个(阿波罗的偶像)年轻的,让人着魔......
　　他的脸上是愤怒,是可怕的傲慢,
　　一种非人间的力量使它生机勃勃.
　　
　　另一个造型是妇女,充满无边欲念,
　　一个怀疑一切的和伪善的理想......
　　神奇的恶魔......伪善,但却美艳.
　　
　　面对它们我连自己都忘得净光;
　　一颗年轻的心在胸中跳动,冷流
　　跑遍我的全身,我感到十分恐慌.
　　
　　由于过早地希求还属未知的享受
　　使我大吃苦头......灰心加上慵懒
　　捆住我的手脚......我的青春年华虚度.
　　
　　在少年们中间我终日里默默无言,
　　皱着眉头流荡......所有花园里的偶像
　　都把它们的影子抛向我的心坎.
　　＊　　＊　　＊
　　你离开了这异邦的土地,
　　""你离开了这异邦的土地......""向祖国遥远的海岸驶去;
　　在那永世难忘的悲伤时刻,
　　我在你面前抑制不住地哭泣.
　　我的一双冰冷的手,
　　竭力想要把你挽留;
　　我恳求你不要松开拥抱,
　　在这断肠的别离的时候.
　　但是,你却把唇儿移开,
　　扯断了这痛苦的一吻;
　　你要我摆脱流放的生活,
　　黑暗的生活,到异地去安身.
　　你说:"我等待相会的日子,
　　头上是永远蔚蓝的天空,
　　在橄榄树下,我的朋友,
　　我们将重温爱的热吻."
　　
　　唉,就在那个地方,天穹
　　蔚蓝蔚蓝的一片光明,
　　水中倒映着橄榄树影,
　　你却长眠,一梦不醒.
　　你的美貌,你的苦痛,
　　全都消失在墓穴之中,
　　连同那再会时的抱吻......
　　可是我等着它;你曾应允......
　　
　　我 的 家 世(俄皇尼古拉一世不准这首诗刊行,但是它的手抄本却广为流传,于是,也为诗人招来许多宫廷中的敌人.)
　　俄罗斯一群耍笔杆儿的人
　　对同行进行恶毒的嘲笑,
　　他们硬说我是一个显贵(一八三○年,普希金直接参加了杰尔维格的《文学报》.与这个报纸论战的记者们把报纸发行人及其工作人员呼为"文坛显贵".),
　　请看,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我既无军职,又非文官,
　　没有凭十字纹章登贵族之门(按照彼得一世在一七二二年制定的"官级表",凡当过军官.八级文官,或获得服务三十五年勋章(即四级弗拉基米尔十字纹章)的人都成为贵族.)
　　我既不是鸿儒,也不是教授,
　　我只不过是一个俄罗斯平民.
　　我理解时代的变化无常,
　　的确,我不想对这进行反驳:
　　我们有了新兴的门第,
　　而它越新就越是显赫.
　　我是式微门第的残余
　　(不幸的是,不只我一个人),
　　我是古代贵族的后裔,
　　诸位仁兄,一个卑微的平民.
　　
　　我爷爷没卖过油煎薄饼(指亚.达.明什科夫公爵.据说,童年时,他曾在莫斯科街头卖过馅饼;他的曾孙亚.谢.明什科夫是尼古拉一世的私人朋友,担任要职.),
　　没有给沙皇擦过皮鞋(暗指伊.保.库塔伊索夫.他先是保罗一世的近侍,后来,保罗一世把他升为伯爵,当了高官;他的儿子彼.伊.库塔伊索夫是枢密官.),
　　没有和王宫执事同唱颂歌(伊丽莎白女皇的情人(后来是不公开的丈夫)阿.戈.拉祖莫夫斯基伯爵,曾担任王宫歌手.他的侄儿在亚历山大一世时任国民教育部长.),
　　没有一步登天变为公爵(暗指亚.安.别兹波罗德科公爵.他是叶卡捷琳娜二世时的一位著名国务活动家.).
　　在敷着发粉的奥地利军中,
　　他从来没有当过逃兵(彼.安.克莱因米赫尔伯爵的祖父严格地管理着军屯.与此相反,诗人简介了在许多世纪中曾参与创建俄罗斯国家的他的祖先的事迹.),
　　我怎么能算是一个显贵?
　　感谢上苍,我只是一个平民.
　　
　　我的先祖拉恰凭着力气
　　侍奉过神圣的涅夫斯基;
　　他的后代愤怒之王伊凡四世
　　对我的先祖也很怜恤.
　　普希金家族从此和皇室结交;
　　成为尼日哥罗德的市民(库兹玛.米宁.).
　　在同波兰人大动干戈时,
　　他们当中不少人立过功勋.
　　
　　战争的怒火已经熄灭,
　　阴谋和叛变都已被摧毁,
　　人民于是做出了决议,
　　让罗曼诺夫家族登上王位.
　　我们也在决议上签了字,
　　那个苦行人之子(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他的父亲是总主教费拉列特)被鲍里斯.戈都诺夫剃度为僧,后来,他又当了多年波兰的俘虏.)也赏识我们.
　　过去,我们受过王室垂青,
　　过去......但现在,我是一个公民.
　　
　　矢志尽忠给我们带来不幸:
　　远祖(费奥多尔.普希金因参与反对彼得一世的阴谋活动被彼得大帝处以死刑.)耿直是他的脾性,
　　由于和彼得皇帝意见相左,
　　他竟然被处以绞刑.
　　这件事给我们一个教训:
　　当权者不喜欢有人和他争论.
　　雅可夫.多尔果鲁基公爵很幸运,
　　他善于做俯首听命的人.
　　
　　彼得果夫宫廷政变之时(诗人大胆地指称尼古拉一世的祖母叶卡捷琳娜二世由于一七六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宫廷政变而登极的事为叛变.政变中,普希金的祖父列夫.亚历山德罗维奇.普希金和米尼赫元帅仍忠于彼得三世.),
　　和米尼赫一样,我的祖父
　　也同样矢忠于彼得三世,
　　直到彼得三世被颠覆.
　　奥尔洛夫兄弟获得荣耀,
　　可是,我的祖父却被幽禁.
　　我们家族的刚直遭到挫折,
　　于是,我生来就是平民.
　　我还保存着成捆的诏书,
　　上面盖有家族标识的印记(刻有普希金家族徽号的印章.).
　　我没有同新贵交好,
　　我抑制着自己的傲气.
　　我只读书,我只写诗,
　　我是普希金,不是穆辛(十八世纪,普希金家族式微,但它的旁系......穆辛.普希金却获得伯爵爵位,彼得一世死后成为显贵.)
　　我既非富翁,也不是王宫中人,
　　我自己就够伟大了:我是平民.
　　附　记
　　菲格里亚林坐在家里断言,
　　我的外曾祖黑人汉尼拔(指阿.彼.汉尼拔.)
　　身价只值一瓶甜酒,
　　卖到了一位船长名下.
　　
　　这位船长很有名望,
　　他旋转着我们的乾坤,
　　祖国之舟由他来掌舵,
　　乘风破浪,飞速前进.
　　
　　我的外曾祖感到他和蔼可亲,
　　他这个被廉价购来的黑人
　　也就对他无限赤诚.坚贞,
　　但他不是沙皇的奴隶,而是亲信.
　　
　　他的儿子名将汉尼拔(指伊凡.阿勃拉莫维奇.汉尼拔(1736—1801).),
　　在切斯马湾海战中威风凛凛,
　　击败了土耳其强大的舰队,
　　又一举攻占纳瓦林.
　　
　　菲格里亚林颇富灵感:
　　他硬说我是贵族中的平民.
　　他在那个可敬的家中又算什么?
　　他......他是小市民街(彼得堡的一条街,当时是罪恶的渊薮.布尔加林的妻子年轻时曾和这条街有过联系.)上的贵人.
　　＊　　＊　　＊
　　"你是波兰人,这有什么可耻......"
　　""你是波兰人,这有什么可耻......""柯斯丘什科是,密茨凯维支也是!
    你就算是一个鞑靼人,......
　　我看,也不是羞得见不得人;
　　即使你是犹太人,也没什么不好;
　　糟糕的是,你叫维多克.菲格里亚林(维多克是法国政治暗探(从前是刑事罪犯).一八二九年至一八三○年间,他那部记述丑行的回忆录的部分章节曾在俄国杂志上发表.普希金在《文学报》上发表文章,形式上是评论回忆录,实则以维多克来讽刺布尔加林,给他起了这个可耻的绰号.
　　菲格里亚林是布尔加林的变音读法,是个俏皮的双关语,暗示他的文风粗野而又小丑似的狂妄.).
　　＊　　＊　　＊
　　""在欢娱或者百无聊赖的时刻......""　　在欢娱或者百无聊赖的时刻,
　　我常常便拿起我的竖琴,
　　抒发我的慵倦.激情和狂热,
　　让它发出柔婉的声音.
　　每当你那庄严的歌声
　　使我的心儿猛地抖颤,
　　我便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不再弹拨那俏皮的琴弦.
　　突然,我的泪水有如涌泉,
　　你的那些芳香的语言
　　像纯洁的圣油滴在我的伤口,
　　使我的良心感到慰安.
　　如今,从精神的高峰
　　你伸出手来抚摸我的创伤,
　　你的温柔,你的情爱
　　平息了我心中的渴望.
　　心中燃烧着你的火焰,
　　摒弃了对人间纷纷扰扰的厌烦,
　　于是,诗人便敬畏地倾听
　　六翼天使琴弦的震颤.
　　......以上丘琴译1831
　　＊　　＊　　＊
　　在这神圣的坟墓之前,(这首诗写诗人在彼得堡喀山大教堂中库图佐夫墓前的沉思.)
　　""在这神圣的坟墓之前......""我低头肃立,黯然神伤......
　　全都沉寂了,唯有神灯
　　在漆黑的殿堂放着微光,
　　把棵棵大理石柱和一排
　　垂悬的旌旗抹一层金黄.
　　在石柱和旗帜下躺着墓主,
　　这个北国卫队崇拜的偶像,
　　强国的年高望重的捍卫者,
　　曾经制服一切敌寇的猛将,
　　叶卡捷琳娜王朝一代英杰中
　　留存下来的最后一根栋梁.
　　在你的墓中洋溢着一片欢欣!
　　它向我们发出俄罗斯的声音;
　　它向我们反复提及那个年头:
　　一种充满着人民信念的声音,
　　曾向你圣洁的苍苍白发呼吁:
　　"去拯救吧!"你挺身而起保国卫民.
　　如今你再听听我们的心声吧,
　　挺起身来,拯救沙皇和我们,
　　啊,严威的老人!请你面对
　　你所留下的团队的将士们,
　　到墓口片刻显一显你的雄姿,
　　鼓舞鼓舞我们的欢欣和热忱.
　　显现一下吧,并用你的手掌
　　为我们指出,在领袖们中间
　　谁是你的继承者.候选人!
　　但殿堂沉浸在默默无语中,
　　而你战墓中的永恒的梦境
　　依旧不动声色,一片寂静......
　　"给诽谤俄罗斯的人们"
　　给诽谤俄罗斯的人们
　　
　　人民的雄辩家,你们吵嚷些什么?
　　为什么诅咒俄罗斯,威吓俄国人?
　　是什么触怒了你们?立陶宛的风潮?
　　别吵嚷了:这是斯拉夫人的争论,
　　这是一场用不着你们来调解的
　　为命运所决定的古老的家庭纷争.
　　多少年来,这些民族,
　　彼此敌视,仇怨很深;
　　一会儿他们,一会儿我们,
　　多次迎着风暴弯下腰身.
　　谁赢得这力量悬殊之争:
　　傲慢的波兰人或忠诚的罗斯人?
　　斯拉夫人的细流岂不汇成俄罗斯大海?
　　它就能枯竭?这就是问题所在.
　　别吵嚷了:你们没有读过
　　这些染满了鲜血的碑文.
　　你们无法懂得家庭仇怨,
　　你们根本不懂其中底蕴;
　　克里姆林和布拉格不会理你们;
　　一种冒险的殊死斗争
　　莫名其妙地把你们迷住了......
　　因此你们才把我们憎恨......
　　为的是什么?回答呀:是因为
　　在那大火熊熊的莫斯科的废墟上,
　　我们没有认可那些使你们
　　发抖的人们的无耻意向?
　　或者是因为我们推倒了
　　压得各国喘不过气来的万众膜拜的神,
　　并且用自己的鲜血赎回了
　　欧洲的自由.荣誉与和平?......
　　你们嘴上很厉害,但干起来试试看!
　　难道这年迈的壮士,卧床上的亡人(指苏沃洛夫(1729－1800),俄国著名统帅.),
　　连拧伊兹马伊尔(乌克兰一城市.一七八七年至一七九一年俄土战争中,苏沃洛夫率俄军从土耳其手中攻取.)刺刀的力气都没有?
　　难道俄国沙皇的谕旨已经不起作用?
　　难道我们要同欧洲重新争论?
　　难道俄国人不再善于取胜?
　　难道我们人少?难道从佩尔姆到塔夫利达,
　　从芬兰寒冷的山崖到火热的科尔希达(西格鲁吉亚的古希腊名称.,
　　从受到震惊的克里姆林宫
　　到岿然不动的万里长城脚下,
　　俄罗斯大地再也不能崛起,
　　任钢铁的鬃毛闪耀着光华?
　　雄辩家们,把你那恶狠狠的儿子
　　往我们的国家尽管派遣,
　　俄罗斯田野上有他们的地盘,
　　在他们并不陌生的墓地之间.
　　"鲍罗金诺周年纪念"
　　鲍罗金诺周年纪念(这首诗写于诗人听到俄国军队攻占华沙的消息之时;这件事正好发生在鲍罗金诺之战周年纪念日:一八三一年八月二十六日.)
　　
　　每当我们用追念兄弟的酒宴
　　把伟大的鲍罗金诺日缅怀,
　　总要说:"不少外族曾来进犯,
　　气势汹汹,要给俄罗斯降灾;
　　欧罗巴不是曾经倾巢出动?
　　是谁的星辰引他们到这里!
　　......但我们却坚定地站稳脚跟,
　　用胸膛奋力抵御听命于
　　傲慢的意志(指拿破仑.)的民族的进逼,
　　使力量悬殊之争势均力敌.
　　可如今他们一味自我夸耀,
　　竟忘却当年灾难性的逃跑;
　　忘记了俄罗斯的刺刀和白雪
　　把他们的光荣埋入荒村野郊.
　　熟稔的盛宴又把他们引诱......
　　斯拉夫人的鲜血醉人可口;
　　然而醉后他们会感觉难受;
　　不过他们的客子梦岂会长留,
　　在那北国田畴的禾苗之下,
　　在冰凉而拥挤的新居里头!
　　
　　快来吧,俄罗斯在呼唤你们!
　　但你可要知道,我们的贵客!
　　波兰不会再为你们作向导,
　　你们可要从波兰的白骨上跨过!......"
　　这些话兑现了......在鲍罗金诺日,
　　我们的战旗又一次破阵闯入
　　再度陷落的华沙城的缺口;
　　波兰好像一团奔逃的士兵,
　　血染的战旗丢弃在尘埃之中,
　　被镇压的反叛便默不作声.
　　
　　在战斗中阵亡者受到保护,
　　我们从不践踏敌人的尸骨;
　　如今我们不必给他们提醒:
　　人们把一个个古老的遗训
　　都保存在无言的传说之中;
　　我们不想焚毁他们的华沙,
　　他们看不见那专司报应的
　　女神那副金刚怒目的面容,
　　从俄罗斯诗人的竖琴之上,
　　不会听到怨天尤人的歌声.
　　
　　而你们,议会中蛊惑人心的人,(指法国议会里的发言人.)　　尽是些信口雌黄的雄辩者,
　　你们,平民遭灾的一种警钟,
　　是俄罗斯的死敌和诽谤者!
　　你们作何结论呢?......难道俄国人
　　还只是一个病弱的巨人?
　　难道北国的光荣还只是
　　怪事一桩,一场虚假的梦?
　　你们说,华沙是不是很快
　　对我们发布它高傲的法令?
　　
　　我们该把要塞的版图推向何处?(保守的波兰小贵族集团要求将乌克兰合并于波兰.)
　　过布格(河名.),到沃尔斯克拉(河名.为第聂伯河左支流.),利曼(乌克兰哈尔科夫州的一城镇.)?
　　沃雷恩(为西布格河上流和普里皮亚特河右方各支流,属于基辅罗斯的省份.)将要归属于谁?
　　谁将去占有波格丹(波格丹.赫米尔尼茨基,十七世纪乌克兰人反抗地主波兰压迫的解放斗争的领袖.)的遗产?
　　立陶宛承认了造反的权利,
　　是否会从俄国独立出去?
　　我们这衰朽的金顶的基辅,
　　这俄罗斯城市的远祖,
　　是否会让自己坟墓的圣地
　　去跟狂暴的华沙攀亲戚?
　　
　　你们风暴般的喧闹和嘶哑的喊声,
　　难道能扰乱俄罗斯统治者的平静?
　　你们说吧:到底是谁低垂了头?
　　利剑或叫喊这两者谁占了上风?
　　俄罗斯是否还强盛?战争.流行病.
　　还有暴动,和国外风暴的逼攻,
　　丧心病狂地震荡得它不得安宁......
　　你们看看吧,它仍然岿然不动!
　　在它周围,风潮全都已经平息......
　　波兰的命运却从此被注定......
　　
　　胜利啊!心灵惬意的时刻!
　　俄罗斯,站起来,快快中兴!
　　轰鸣吧,这普天同庆的欢声!
　　但你可要轻轻.轻轻地欢歌,
　　在他躺着的那张灵床的近边;
　　这奇耻大辱的强有力的复仇者(伊.费.帕斯凯维奇,季比奇死后,是镇压波兰起义者的俄军的首领.),
　　他征服了塔夫尔山(土耳其的山系.)的峰巅,
　　连埃里温(一九三六年以后称耶烈万,亚美尼亚城市.)都屈从于他的威严,
　　那三倍的诅咒给他编织好了
　　一项苏沃洛夫式的花冠.
　　
　　苏沃洛夫从自己墓中站起,
　　看见华沙已经成了俘虏;
　　在他开创的光荣的辉耀下,
　　他的幽灵也在抖个不住!
　　他,我们的英雄,他在为你祝福:
　　愿你解除痛苦,得到安宁;
　　愿你的战友们作战英勇,
　　愿传来你的凯旋的喜讯;
　　祝福他自己年轻的儿孙,
　　是他带着它向布拉格挺进.
    
　　回　　声
　　无论是野兽在林中吼叫,
　　或吹起号角,或响起雷鸣,
　　或少女在山冈那边唱歌......
    对于每一种声音,
　　你无不在那寂寥的空中,
    顿时就作出回应.
　　你谛听着阵阵巨雷的轰响,
　　暴风雨的怒吼,巨浪的鼓荡,
　　还有乡间牧童的呼喊......
    你给一切以反响;
　　可是对你却无人置理......
    诗人,你也是这样!
　　＊　　＊　　＊
　　皇村学校愈是频繁地(这首诗是为庆祝一八三一年十月十九日皇村学校二十周年而写.)
　　""皇村学校愈是频繁地......""庆祝自己神圣的校庆,
　　我们这个老朋友圈子,
　　愈是不敢结成大家庭,
　　这个圈子便愈少出现,
　　庆典就愈少欢乐气氛,
　　碰杯的声音就愈沉闷,
　　我们的歌声就愈多哀音.
　　人间的风暴一阵阵劲吹,
　　有时会突然间触及我们,
　　虽然身在年轻人的筵席,
　　心儿却常常会变得阴沉;
　　我们成长了;命运却预示
　　生活的考验也会光顾我们,
　　死神常常在我们中间徘徊,
　　并且指定自己的牺牲品.
　　
　　有着六个已多余的职位,
　　再也见不着那六个友人,
　　他们天各一方地安眠着......
　　或此处殒命,或沙场葬身,
　　或死在家里,或亡故他乡,
　　或被病压倒,或饱吞哀伤,
　　都被带进黑暗的湿土中,
　　为他们我们曾大哭过一场.
　　
　　我似乎觉得该轮到我了,
　　亲爱的杰尔维格(杰尔维格是至此时死去的六同学之一.他的死对普希金震动很大;预感到将在他之后死去,事实果然如此.)在把我呼唤,
　　这活跃的青春时代的朋友,
　　这忧郁的青春时代的同伴,
　　一起唱过青年歌曲的同学,
　　和我们同赴过欢宴,一道幻想,
　　这位别我们而去的天才诗人,
　　正呼唤我们朝亲人的幽灵飞翔.
　　
　　啊,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
　　把我们忠诚的圈子聚得更紧,
　　我已给长眠的人唱完了圣歌,
　　还要用希望祝愿健在的人们:
　　希望你们有朝一日再一次地
　　出现在皇村学校的酒筵之上,
　　再一次拥抱全体健在的同学,
　　对充当新的牺牲不必恐慌.
　　......以上顾蕴璞译1832
　　＊　　＊　　＊
　　一
　　我们又向前走......我不禁毛骨悚然.(这首诗是普希金以戏谑的文字摹仿但丁的《神曲》第一部《地狱篇》写成的.)
　　""我们又向前走......我不禁毛骨悚然......""一个魔鬼,蜷缩着他的魔爪,
　　凑近地狱烈火把高利贷者颠倒翻转.
　　
　　热辣辣的脂油滴进烟熏火燎的铁槽,
　　火烤得高利贷者皮开肉绽.
　　我问:"这刑罚用意何在?请予指教."
　　
　　维吉尔(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在但丁的《神曲》中,引导诗人游历了地狱.)说:"孩子,此刑用意深远:
　　这阔佬向来贪财,生性凶恶,
　　他总是狠毒地吮吸债户们的血汗,
　　
　　在你们阳间,他把债户任意宰割."
　　火上的罪犯发出持续的叫声:
　　"啊,我不如跌进阴凉的勒忒河!
　　
　　嗷,但愿冬天的雨能使我浑身发冷!
　　起码百分利:利息再少我不干!"
　　噗的一声他爆裂了;我忙闭住眼睛.
　　
　　这时候(真奇怪!)我感到臭气冲天,
　　像摔了个臭鸡蛋令人作呕,
　　又像检疫站看守已经把硫磺盆点燃.
　　
　　我用手捂住鼻子,把脸朝旁边一扭.
　　智慧的向导却拉着我向前走去,......
　　他抓住铜环,轻轻提起了一块石头,
　　
　　我们往下走......我在地底下看见了自己.
    
　　二
    这时候,我发现了黑的一群恶魔,
　　远远望去犹如麇集的蚂蚁一般......
　　魔鬼们玩弄令人诅咒的把戏开心取乐:
　　
　　一座玻璃山,像亚拉腊山(据圣经:是亚述国北部的山地,位于今土耳其境内.)那样尖,
　　高高的山峰扫着地狱的拱顶,
　　山脉起伏伸延,横贯在昏暗的平川.
　　
　　魔鬼们把一个铁球烧得通红通红,
　　臭爪子一松,火球就往下滚;
　　铁球跳跃着......山坡光滑一抹平,
　　
　　喇喇地响着,四处飞溅着火星.
　　这时候另一伙急冲冲的魔鬼
　　嗥叫着,飞跑着,去抓受刑的人.
　　
　　他们抓来了我的妻子和她的姊妹,
　　剥去衣衫,呐喊着向下猛抛......
　　她们两个缩成一团,飞快地下坠......
　　
　　我听见她们惨不成声的绝望嚎叫,
　　她们血肉模糊,玻璃扎进肉体......
　　魔鬼们兴奋到极点,个个手舞足蹈.
　　
　　我从远处望着......困窘而焦急.
　　"题亚.奥.斯米尔诺娃纪念册"
　　题亚.奥.斯米尔诺娃纪念册(亚.奥.斯米尔诺娃—罗斯谢特接近皇室和宫廷,普希金劝说她把所见所闻写成《历史随笔》,为此赠送她一本纪念册,并把这首诗写在扉页上作为题词.)
    在上流社会和宫廷
　　灯红酒绿.华而不实的纷扰中,
　　我保持冷静的目光,
　　保持自由的理智,纯洁的心灵,
　　爱真理高尚的火焰,
　　诚挚善良,像一个天真的儿童;
　　我嘲笑荒唐的一群,
　　我的判断准确无误,睿智公正,
　　我把戏谑写上白纸,
　　辛辣的讥讽像漆黑的墨一样浓.

　　美　人　儿(这首诗写在叶.米.扎瓦多夫斯卡娅(1807－1874)的纪念册上,她以美著称.)
    她的姿容奇美.和谐,
　　超脱凡俗,丽质高洁;
　　秀美中显得端庄凝重,
　　面含娇羞,文雅娴静;
　　她一双明眸环视四周,
　　没有敌手,没有女友;
　　我们一圈苍白的粉黛,
　　被她照耀得不复存在.
　　
　　无论你匆匆去往何地,
　　纵然为爱情约会焦急,
　　无论有什么奇思妙想,
　　在你的心底秘密珍藏,......
　　遇见她,你会困窘慌乱,
　　不由自主地停步不前,
　　你心怀虔诚如对神明,
　　对美的极致由衷崇敬."致＊　＊　＊"
　　致 ＊ ＊ ＊
　　
　　不,不,我不该.不敢.也不能
　　因沉溺于爱情的激动而神魂颠倒,
　　我要严格地保持我的平静安宁,
　　决不让我的心忘乎所以地燃烧;
　　不,我爱得厌倦了;可是为什么
　　有时我不能一心沉入片刻的幻想?
　　当年轻纯洁的天仙从眼前经过,
　　飘然而去,消失在神秘的远方......
　　难道我不能默默地端详一位少女?
　　心中怀着浸透甜蜜的怅惘与痛苦,
　　难道不能用眼睛追随她的身姿?
　　默默祝愿她欢乐,祝愿她幸福,
　　默默祝愿她一切如意,事事称心,
　　祝愿她精神愉快,生活无忧无虑,
　　甚至也祝福她所选择的意中人,
　　他将把这可爱的少女称呼为妻!
　　以上谷羽译1833
　　＊　　＊　　＊
　　白雪如微风吹起的涟漪
　　""白雪如微风吹起的涟漪......""在洁净的田野闪着银光,
　　明月高照,一辆三套马车
　　飞驰在标着里程的大道上.
　　
　　唱吧:在这旅途的寂闷时刻,
　　在路上,在这幽暗的夜色里,
　　唱一支快活大胆的歌儿,
　　让人感到又亲切又甜蜜.
　　
　　唱吧,车夫!我会默默地
　　贪婪地聆听你的歌声.
　　明月洒下清冷的光辉,
　　风在远方凄切地悲鸣.
　　
　　唱吧:《松明,小松明啊,
　　你为什么燃烧得不亮?》
　　＊　　＊　　＊
　　亲家伊凡,只要酒盏一举,
　　""亲家伊凡,只要酒盏一举......""我们必定会一个个想起
　　特列赫.马特廖.彼得和鲁卡,
　　尔后还会想起帕霍莫夫纳.
　　我们曾同他们和睦相处,
　　不管怎么样,想不想,
　　我们都应该悼念他们,
　　我们都应该将他们怀想.
　　我们这就来回忆回忆,
　　我们这就来开个头吧.
　　快斟酒呀,把每个酒盏斟满.
　　开始吧,亲家,是时候啦.
　　我们先用啤酒来追念
　　特列赫.马特廖.彼得和鲁卡,
　　然后用大蛋糕和葡萄酒
　　一起追念帕霍莫夫纳,
　　喔,还得要提起她:
　　须知从前有个女行家,
　　她从哪儿接受了什么......
　　我们将要把故事来述说.
　　而东正教古时的那些
　　壮士歌和天方夜谭,
　　那些俏皮插话和戏谑,
　　又是多么有聪明才智!......
　　听了让人满心喜欢.
　　宁肯不喝也不吃,
　　一直坐着听那些故事.
　　谁编造得如此合理合情?
　　老人嘛,不管什么时候
　　(可惜,现在没有空闲)
　　我们都应该悼念他们......
　　悼念这些人是应该的事............
　　对吧,亲家,我先开始,
　　下一个故事就该轮到你."秋"
　　秋(这首诗写于诗人一八三三年在鲍尔金诺度过的第二个秋天,也是他创作上丰收的时期,虽然比一八三○年鲍尔金诺的秋天创作上的异常高涨稍有逊色.关于后者的回忆在这首诗收尾的几节(从第十节开始)里很容易地看出来.引诗出自杰尔查文的《给叶甫盖尼.兹凡卡的生活》一诗,这首诗也是写自己在兹凡卡田庄的日常生活的.)
    (断　　章)
　　那时有什么不进入我梦寐的脑中?
　　......杰尔查文
    
　　一
　　十月来临了......小树林从自己那
　　光秃的树枝上摇下最后的枯叶;
　　秋寒吹了一口气......道路封冻.
　　磨坊后的溪水还在淙淙地流泻,
　　但是池塘已经冻结;我的邻舍
　　带着狩猎用具正赶往远处的田野,
　　尽情的玩乐使秋播地备受蹂躏,
　　猎犬的吠声唤醒了沉睡的密林.
    
　　二
　　现在正是我的季节:我不爱春天;
　　泥泞和臭味使我生病;解冻天气令我难耐;
　　血在游荡;情感和思想被愁闷遮掩.
　　凛冽的冬天的天气我更为喜爱,
　　我爱它的雪;当月儿挂在夜空,
　　同女友乘雪橇飞驰......多么轻快.自在,
　　当她穿着貂皮衣服暖得发热,面孔绯红,
　　热烈而颤抖地握着你的手,多么开心!
    
　　三
　　多么愉快啊......足蹬锋利的冰刀
　　在冻结的光滑如镜的河面上滑行!
　　还有冬天的节日那种精彩的嬉戏?......
　　但是也不可说过了;雪一下半年不停,
　　要知道,即使是习惯于穴居的熊
　　最终也会厌倦.再说我们也不能
　　老是跟年轻的阿尔米达一起去滑雪橇,
　　也不能老关在双层窗里,在炉边烦恼.
    
　　四
　　啊,美丽的夏天!我也很喜欢你,
　　只要你不太热,没有灰尘和蚊蝇.
　　你在扼杀精神上的一切才能,
　　把我们折磨;我们像田地,苦于旱情;
　　似乎只有饮水来使自己凉爽......
　　别的想法我们没有,对冬妈妈我们怜悯,
　　我们用薄饼和红酒为她送了行,
　　然后又悼念她,用冰食和冷饮.
    
　　五
　　人们常常要诅咒那晚秋的时节,
　　但是,亲爱的读者,她却合我的意,
　　我爱它那温顺的.静谧的美.
　　就像家里一个无人疼爱的孩子
　　却博得了我的欢心.坦白地说吧,
　　四季里,秋季好处多,我就喜欢秋季,
　　然而我却不是那种爱虚荣的情郎,
　　我似乎有点发现,凭着任性的想象.
    
　　六
　　这到底如何解释?我喜欢它,
　　大概就像你们有时候会喜欢
　　一个患肺病的注定要死的姑娘.
　　可怜的人儿病恹恹,不发怒,不埋怨.
　　干瘪的嘴唇上还露着些微笑;
　　坟墓的深渊大张嘴,她不以为然;
　　深红的颜色还在她的脸上留存,
　　今天还活在世上,明天则香消玉殒.
    
　　七
　　忧郁的季节啊!真是美不胜收!
　　你那临别时的姿容令我心旷神怡......
　　我爱大自然凋萎时的五彩缤纷,
　　树林披上深红和金色的外衣,
　　树荫里,气息清新,风声沙沙,
　　轻绡似的浮动的雾气把天空遮蔽,
　　还有那少见的阳光,初降的寒冽
　　和远方来的白发隆冬的威胁.
    
　　八
　　每当秋天来临,我就又神采焕发;
　　俄罗斯的寒冷对我健康颇有裨益;
　　对于日常生活的习惯我又感到欢喜:
　　一次次感到饥饿,一个个睡梦飞逝;
　　热血在心里那么轻松愉快地跃动,
　　我又感到幸福.年轻,各种热望涌起,
　　我又充满了生命力......我的身体就是如此
　　(请原谅我这不必要的无诗意的句子).
    
　　九
　　马牵来了;在一片辽阔的草原上
　　它把鬃毛摆了摆,就载着骑手驰骋,
　　在闪亮的马蹄下,冻结的山谷震得
　　得得作响,薄冰发出碎裂的声音.
　　但是短暂的白昼已尽,久别的壁炉
　　又生起了火......时而明亮的炉火熊熊,
　　时而微微燃烧......而我就守在炉边看书
　　或者久久地在遐想的王国里漫步.
    
　　十
　　就在这甜蜜的静谧中我忘却世界,
　　我的幻想催我进入甜蜜的梦境,
　　我心中的诗就这样渐渐地苏醒:
　　抒情的波涛冲击着我的心灵,
　　心灵颤栗.呼唤,它,如在梦中,
　　渴望最终能自由地倾泻激情......
　　这时一群无形的客人......往昔的相识
　　朝我走来,你们啊我的想象的果实.
    
　　十一
　　于是思潮在头脑里无顾忌地起伏,
　　明快的韵脚也迎着它前去一试,
　　手急于要找到笔,笔急于要找到纸,
　　一转眼......诗章便源源地流个不止.
　　这就像一只不动的船,在静水中昏昏欲睡.
　　可是,听!水手们突然各司其职,
　　爬上,爬下......一下子拉起帆,鼓满了风,
　　这庞然大物开始出发,破浪而行.
   
　　十二
　　它航行着.我们究竟漂向哪里呢?
　　＊　　＊　　＊
　　天保佑,可别让我发疯.
　　""天保佑,可别让我发疯......""不,拐杖.乞袋也比这轻松;
    不,宁可工作和挨饿.
　　并不是因为我更看重
　　我的理性,并不是因为
    同理性分手不快乐.
　　
　　如果我能够随心所欲,
　　我会多么淘气地奔向
    那幽暗的森林!
　　我会如痴似狂地歌唱,
　　在混乱神奇的梦幻里,
    放浪形骸,忘乎所以.
　　
　　我会对波涛听得入迷,
　　我会满怀幸福的感情
    向着浩渺长空望;
　　我会自由自在,浑身是劲,
　　像旋风,把田野刨翻,
    把树木折断.
　　
　　一旦发了疯,这可是不幸,
　　你会像瘟疫令人丧胆,
    人们会立刻把你囚禁,
　　把你当成傻瓜,系上锁链,
　　人们还会把你当成野兽,
    隔着铁栅把你挑逗.
　　
　　而夜里,能够听到的
　　不是夜莺嘹亮的啼啭,
    不是密林闷声的喧响,
　　而是自己同伴的叫喊,
　　和值夜看守骂街的声响,
    刺耳的尖叫,镣铐的锒铛.
　　......以上王守仁译1834
　　＊　　＊　　＊
　　我在忧伤的惊涛骇浪中成长,(这是一首未完成的诗.)
　　""我在忧伤的惊涛骇浪中成长......""岁月的洪流曾是那样长久地激荡,
　　如今沉寂了,显得短暂的睡意,
　　水流中照出一面清澈明净的天空.
　　
　　可是,这又能持续多久?......看上去,
　　那昏天黑地的日子,痛苦的诱惑,都已过去......
　　＊　　＊　　＊
　　我的朋友,时不我待!心儿祈求安宁......(这是普希金写给妻子的诗.她曾坚决反对诗人抛开一切,离开彼得堡去乡下专门从事文学创作的意愿.此外,诗人退职和脱离宫廷的要求也遭到沙皇方面的拒绝.)
　　""我的朋友,时不我待!心儿祈求安宁......""日子一天天地逝去,我们的生命
　　随着岁月点点滴滴地消失,我同你
　　才要去享受生活,可是余生已所剩无几.
　　世上毫无幸福可言,但宁静与自由还有.
　　我早已向往得到这令人钦羡的自由......
　　我这个疲惫不堪的奴仆早曾想过,
　　要深居简出,生活安乐,从事创作.
　　
　　11(一八二七年底,法国作家梅里美在巴黎出版了一本名为《居士拉》的歌曲集.普希金一八三四年写的组诗《西斯拉夫人之歌》(十六首),大部分就是据这本歌曲集比较自由地翻译过来的.第十一首《黑心乔治之歌》则纯粹是普希金的创作.普希金一八二○年用浪漫主义的情调写了《给黑心乔治的女儿》.而后面这一首的叙事的格调则表现了普希金诗歌艺术现实主义深化的倾向.)
　　黑心乔治之歌
　　并非两只狼在沟里争强斗胜,
　　而是父子俩在洞里恶语相讥.
　　老彼得罗咒骂自己的儿子:
　　"你是叛逆,你是可恶的坏痞!
　　你就是不怕得罪上帝,
　　你怎么竟敢同苏丹打仗,
　　去同贝尔格莱德总督争高低!
　　难道你生就有两颗脑袋?
　　要死,你自己去死,坏东西,
　　为什么还要全塞尔维亚遭灾?"
　　乔治脸色阴沉也不相让:
　　"看来,你大概越老越糊涂,
　　狂言乱语,真是不讲道理."
　　老彼得罗越发怒不可遏,
　　火冒三丈,更加骂不绝口.
　　他心里盘算,要去贝尔格莱德,
　　向土耳其人供出不听话的儿子.
　　还要说出塞尔维亚人在哪里隐蔽.
　　他从黑暗的洞里走出来;
　　乔治追出来请求老人:
　　"饶恕我那些不经意说出的话,
　　你回来,父亲,你回来,回来!"
　　老彼得罗不但不听,还进行威胁:
　　"好吧,强盗,你等着瞧吧!"
　　儿子赶到了老人的前面,
　　一躬到地拜倒在他的脚下.
　　老彼得罗连瞧都没有瞧儿子一眼.
　　乔治又转到他的后边,
　　一把抓住他灰白的发辫.
　　"看在上帝的份上,回来吧;
　　不要逼得我走投无路,不敬上帝!"
　　老人十分气恼地将儿子推开,
　　径直走上去贝尔格莱德的道路.
　　乔治忍不住痛哭失声,
　　于是他从腰里拔出武器,
　　毫不迟疑地立即扣动枪机.
　　彼得罗身体晃动起来,随即叫道:
　　"乔治,我受伤了,快来帮我!"
　　当场就断了气倒在大道上.
　　乔治一口气跑回洞里;
　　母亲迎面走来问乔治:
　　"怎么回事,彼得罗在哪里?"
　　乔治很严肃地回答他的母亲:
　　"老人吃午饭的时候喝得烂醉,
　　如今睡在去贝尔格莱德的路上."(普希金注:还有另一种说法,乔治对朋友们说:"我家老人已经去世,请你们从路上把他弄回来.")
　　母亲已经猜出出了什么事,
　　痛哭流涕地说:"你杀了你的父亲,
　　让上帝诅咒你,黑了心的东西!"
　　于是,从那时候开始,人们
　　就把乔治叫做黑心人.
　　......以上李海译
    
　　乌　　云
　　暴风雨残剩的一片乌云!
　　你独自飞驰在湛蓝的天宇,
　　你独自投下来一片暗影,
　　给这欢乐的日子平添愁绪.
　　
　　刚才你把苍天全遮没了,
　　闪电又恶狠狠地把你缠绕,
　　于是你发出神秘的咆哮,
　　用雨水使干渴的大地喝饱.
　　
　　够了,你退隐吧!时候到了,
　　大地又复苏,雷雨已经过去,
　　风儿抚弄着树上的枝条,
　　要把你逐出这太平的天宇.
　　＊　　＊　　＊
    ......我又重游(写这首诗与普希金一八三五年秋天(一生中最后一次)来到米哈伊洛夫斯克村有关.普希金的奶娘死于一八二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我又重游......""一度流放的住地,在这里
　　我悄悄生活过两个年头.
　　自那以后又去了十载,
　　生活对于我已大不相同,
　　而我,顺从着普遍的规律,
　　也有了改变,然而故地
　　又触发了生动的回忆,
　　似乎昨日我还漫步在
　　这片树林里.
    瞧这小屋,
　　奶娘曾伴我在此谪居.
　　这老妇已经谢世,隔壁
　　听不到她那沉重的步履,
　　也不再有那殷勤的巡视.
　　在这树木丛生的山冈上,
　　我常静静地坐着,独自个儿
　　凝望下面的湖水,忧郁地
　　回想他处的波涛和岸滩......(被放逐的诗人对克里木和敖德萨的回忆.)
　　在金色耕地和绿色牧场间
　　蔚蓝的湖水远远伸展开去.
　　一个渔夫正驾着他的小船,
　　拖着破网划开神秘的水面.
　　在那微微倾斜的湖岸上
　　散布着几个小小的村落,
　　村后那歪歪倒倒的磨房
　　勉强转动着翅翼......
    在一些
　　祖辈传下来的领地界上,
　　有一条大路向山里伸去,
　　在这被雨水冲蚀的路旁,
　　高高地耸立着三棵青松,
　　一棵远些,两棵紧紧相依.
　　每当我在月明风清之夜
　　骑着马从它们身边走过,
　　树梢便沙沙地向我致敬.
　　如今我又来到这条路上,
　　又看见路旁的三棵青松,
　　它们保存着往日的风姿,
　　只是那两棵的老树根旁
　　(那里曾经是一片荒凉)
　　如今长满了嫩绿的小树,
　　灌木像幼儿立在浓荫下,
　　绿色的家庭是多么兴旺!
　　但是远处那孤独的伙伴,
　　活像个老鳏夫,阴沉着脸,
　　它四周依旧荒凉.
    你们好,
　　我不曾认识的年轻的一代,
　　我已看不到你们茁壮成长,
　　等不到你们高过我的老友,
　　把它们的苍老的头顶遮盖,
　　叫过路的行人再也看不见.
　　让我的孙儿来听这沙沙声,
　　在与友人促膝谈心之后,
　　他乘兴深夜从这里经过,
　　满怀着欣喜的思绪回转
　　并把我缅怀.
　　"彼得一世的盛宴"
　　彼得一世的盛宴(普希金在他的《彼得史》中写道:"彼得邀请许多有名的罪犯一起吃饭,并放礼炮庆祝和他们的和解."诗人把他所办的《现代人》杂志的第一卷(在十二月党人判刑十周年的一八三六年出版)献给了他们,使这首诗意味特别深长.像十年前他写的《斯坦司》一样,诗人以彼得一世为尼古拉一世示例,呼吁他成为"不坏的记忆"......大赦十二月党人.)
    涅瓦河上五彩缤纷,
　　风儿在舒卷着船旗;
　　水手们的嘹亮歌声
　　跌宕有致,整齐有力.
　　皇宫今日大开酒宴,
　　宾客尽兴,笑语不停,
　　涅瓦河畔排炮轰响,
　　连大地也为之一震.
　　
　　彼得皇上为何宴请,
　　在雄伟的俄国京城?
　　为何欢声雷动,礼炮齐鸣,
　　河上还摆开了船阵?
　　难道俄国的刺刀和军旗
　　又增添了新的荣耀?
　　严酷的瑞典人这支劲敌
　　是否已经战败求和?
　　
　　或许勃兰特(一六六九年到俄国来的瑞典工匠,曾按彼得一世的指示修好英国人赠给他父亲的小海船.)的小破船
　　开进瑞典割让的港湾,
　　俄国这支年轻的舰队
　　要前去把爷爷(勃兰特修好的小海船被认为是俄国舰队之祖.)接回,
　　于是雄赳赳的儿孙们
　　在老人面前列好队阵,
　　排炮和歌声一齐轰鸣
　　共同来向科学致敬?
　　
　　或许皇上要纪念周年,
　　庆祝波尔塔瓦的战果?
　　是他打退了瑞典人,
　　拯救了我们的祖国.
　　或许皇后已经生产?
　　或许到了她的诞辰,
　　那创造奇迹的伟人
　　要为爱妻大宴群臣?
　　
　　不对!他这是为了宽恕,
　　为了赦免臣僚的罪愆,
　　共饮一杯喜庆的酒,
　　从此不计往昔旧怨;
　　臣僚上前亲吻主额,
　　龙颜主心一样光明;
　　浩荡皇恩如此庆贺,
　　无异战胜凶恶的敌人.
　　
　　在雄伟的俄国京城
　　因此欢声笑语不停,
　　排炮和音乐齐鸣,
　　河上还摆开了船阵;
　　因此皇上大开酒宴,
　　与众臣僚开怀畅饮,
　　涅瓦河畔排炮轰响,
　　连大地也为之一震.
　　"仿阿拉伯诗"
　　仿阿拉伯诗
　　
　　可爱的少年,娇嫩的少年,
　　别怕羞,你永远属于我;
　　我们心中有一样反叛的火,
　　我们的生命更是相互关连.
　　我不怕人们的冷嘲热讽:
　　我们俩就像是一胎双生儿,
　　好比一个核桃壳里的
　　两瓣分毫不差的核仁儿.(最后三行是在萨迪《果园》中的诗句:"......我和我的朋友生活在一起,就像两颗扁桃核同在一个硬壳里"的影响下写成的.)
　　......以上陈馥译"给杰.瓦.达维多夫"1836
　　给杰.瓦.达维多夫(这里被歌颂的诗人,指游击队员杰尼斯.瓦西里耶维奇.达维多夫(1784－1839).普希金高度评价他的诗歌,把他看成是自己的文学老师之一,并说达维多夫"使他在学校时就已觉得有独创的可能性".这首诗与赠书《布加乔夫造反史》一同寄出.诗的第一句译自法国诗人阿诺在寄赠给达维多夫的书上的题词.)
    歌手,英雄,我向你致敬!
　　我没有迎着炮声.硝烟,
　　跨上疯狂暴烈的战马
　　紧紧追随在你的身边.
　　我骑着温存的珀伽索斯,
　　披着帕耳那索斯古礼服,
　　这礼服早已不合时令:
　　然而这种工作也很艰苦,
　　瞧,我的骑士威武英俊,
　　你是我的老爹和司令.
　　我的布加奇初看像个滑头,
　　一个哥萨克,坦率真诚!
　　如果在你先进的队伍里
　　他定会是个勇猛的标兵."译自宾德蒙蒂"
　　译自宾德蒙蒂(这里引证意大利诗人伊.宾德蒙蒂(1753－1828)是伪托之词,实际上这首诗为普希金所作.)
    我不重视那种叫得山响的权利,
　　不少人却让它弄得团团转.
　　上帝没有给我甜蜜的命运:
　　减轻赋税,不许皇族彼此开战,
　　对于这一点我没有什么抱怨.
　　报刊是否自由地哄骗傻瓜,
　　或者是过敏的检查压制了
　　杂志打诨的计划,我也不记挂;
　　你看,都是些空话,空话,空话(莎士比亚《哈姆莱特》中的台词.).
　　有些好的权利我当然珍重,
　　有种好的自由我也觉得可贵:
　　取决于沙皇,还是取决于人民,
　　上天保佑,反正都一样.
　　都不必理会,只要我自己满意,
　　不管对下,还是对上,
　　决不歪了良心.意念和颈项;
　　这儿,那儿,任意流浪,
　　欣赏自然的奇妙风光,
　　面对灵感和艺术的杰作,
　　心儿快乐得突突跳,以至欢呼.
　　这就是权利这就是幸福!......
　　＊　　＊　　＊
　　隐居的神父和贞洁的修女
　　""隐居的神父和贞洁的修女......""作过许许多多的祈祷,
　　要叫心儿腾飞,直至天宇,
　　让它经受人世的战斗与风暴;
　　但没有一篇祷词这样感动我,
　　像大斋戒节悲伤的那天,
　　这位牧师发出的声音;
　　他的祷词常来到我的嘴边,
　　给沉沦的我以神奇的力量:
　　我的年华的主宰!见异思迁,
　　这暗藏的毒蛇和空虚的热狂,
　　不要让它们爬到我的心上.
　　但是,天哪,要我认清自己的罪过,
　　不使我的兄弟听到我的苛责,
　　请在我心里激起温顺的感情,
　　培养起容忍.纯贞与爱情.
　　＊　　＊　　＊
　　当我在城郊沉思地徘徊,
　　""当我在城郊沉思地徘徊......""发现我已走到公共墓地,
　　我看见栅栏,小柱,华丽的坟墓
　　(底下腐烂着首都的全部尸体),
　　乱七八糟,一排排挤在沼泽里,
　　像贪婪的客人分享乞丐的餐食,
　　这是埋葬商人.官吏的陵园,
　　廉价石匠的主意也够荒诞,
　　种种诗体的和散文的题铭
　　颂扬着死者的职务.官衔和德行;
　　寡妇多情地哭戴绿帽的丈夫,
　　小偷把骨灰瓶从小柱上拿走,
　　光滑的墓穴也在那儿大张口,
　　盼望着清早就来新住户,......
　　这一切混沌的思想让我想到,
　　向我袭来的忧郁是不祥的预兆.
　　真想啐一口就跑......
    然而我又喜欢
　　秋天的时光,寂静的傍晚,
　　去拜谒乡间祖宗的坟茔,
　　那里死者在庄严的寂静里入梦,
　　那里坟墓没有装饰,却很空旷,
　　苍白的盗贼黑夜也不会对它赏光;
　　久远的墓石为黄色苔藓覆蔽,
　　村人路过,总要祈祷和叹息;
　　没有小小的金字塔和浮华的骨灰瓶,
　　没有无鼻的男神和破损的女神,
　　只有一棵橡树威严地站在肃穆的坟场,
　　摆动着,喧嚷着......
　　＊　　＊　　＊
　　Exegi　monumentum．(我建起了一座纪念碑(拉丁文).题词来自贺拉斯的颂歌《致梅利波缅》.)
　　我给自己建起了一座非手造的纪念碑,
　　""我给自己建起了一座非手造的纪念碑......""人民走向那里的小径永远不会荒芜,
　　它将自己坚定不屈的头颅高高扬起,
    高过亚历山大的石柱.(为纪念亚历山大一世而在彼得堡皇宫广场上建起的花岗岩大型圆柱;一八三四年普希金特意离开彼得堡,不愿参加"圣化"圆柱典礼.)
　　不,我绝不会死去,心活在神圣的竖琴中,
　　它将比我的骨灰活得更久,不会消亡,
　　只要在这个月照的世界上还有一个诗人,
    我的名声就会传扬.
　　整个伟大的俄罗斯都会听到我的传闻,
　　各种各样的语言都会呼唤我的姓名,
　　无论骄傲的斯拉夫人的子孙,还是芬兰人.
    山野的通古斯人.卡尔梅克人.
　　我将长时期地受到人民的尊敬和爱戴:
　　因为我用竖琴唤起了人们善良的感情,
　　因为我歌颂过自由,在我的残酷的时代,
    我还为倒下者呼吁同情.
　　啊,我的缪斯,你要听从上天的吩咐,
　　既不怕受人欺侮,也不希求什么桂冠,
　　什么诽谤,什么赞扬,一概视若粪土,
    也不必理睬那些笨蛋.


(下)

    
    长　　诗
　  鲁斯兰与柳德米拉(这部长诗是普希金从一八一七年写起,花了三年时间写成的,一八二○年出版.它以其丰富的内容,生动的画面,新颖的来自生活的词汇和浓郁的诗意,在读者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一八二八年,普希金对长诗作了严肃的修改,出了第二版.这一版明显改变了长诗的风格,加了一个"开场白",引进了民间童话的主题和形象.)
　  献　　词
　　美丽的女郎,我心中的女皇,
　　在那美妙的闲暇时光,
　　倾听饶舌的古代的诉说,
　　用忠诚的手记叙成行,
　　我特意为你们写下了
　　这些古老神话的篇章;
　　请收下我这游戏笔墨!
　　我不企求任何人的褒奖,
　　假如少女怀着爱的战栗
　　竟然会用偷偷的目光
　　瞥一下这罪恶的诗篇,
　　我就会感到幸福无疆.
　　海湾上有一棵绿橡树,
　　橡树上有一条金链子:
　　链子上有一只有学问的猫,
　　不分黑天白日转来转去;
　　往右一转......唱一支歌,
　　往左一转......讲个故事.
　　
　　那里净怪事:林妖到处走,
　　女水妖高高坐在树梢;
　　那里有无人知道的小道,
　　道上有无人见过的兽踪;
　　那里有座小房,修在鸡腿上,
　　没有一扇门,没有一扇窗.
　　那里森林和山谷净是妖精;
　　那里天亮的时候波涛汹涌,
　　涌上阒无人迹的沙滩,
　　便有三十个漂亮的勇士
　　一个一个从清澄的水里出现,
　　后面跟着他们海里的头领.
　　那里有个王子不费吹灰之力
　　便俘掳了威风凛凛的沙皇.
　　那里有个魔法师会腾云驾雾,
　　越过森林,越过海洋,
　　半天空还带着一个勇士;
　　那里有个公主在牢房里悲伤,
　　有只褐狼为她忠心效力;
　　那里有个石臼会走路,
　　跟着妖婆雅加走来走去;
　　那里卡谢伊皇上守着金子发愁;
　　那里有俄国味儿......那里有罗斯气息!
　　我到过那里,在那里喝过蜜酒;
　　在海边看到了绿橡树;
　　还在树底下坐了很久,
　　会说话的猫给我讲故事,
　　其中有一个我还记得:
　　现在就给大家说一说......
    
　　第　一　章
　　早已逝去的岁月的故事,
　　遥远遥远的古代的传说.(长诗开头和结尾的这两行诗,是普希金由歌颂爱尔兰古代传说中的一位武士和吟游诗人莪相(Qssian)的长诗中直译过来的,英文是:"A　tale　of　the　times　of　old!The　deeds　of　days　of　other　years!")
　　
　　在高大的客厅,弗拉基米尔太阳(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1053－1125),从一一一三年当基辅大公,死后基辅罗斯瓦解.在叙事诗里有一个绰号:"可爱的红太阳".)
　　大摆酒席,宴请宾朋,
　　一群壮实的儿子在身边侍立.
　　他正主持幼女的婚礼:
　　把她嫁给勇敢的鲁斯兰公爵,
　　为了祝福他们的健康,
　　举起一大杯蜜酒,一饮而光.
　　我们祖先的宴会颇费时间,
　　一把把大勺子,一只只银杯,
　　装着冒沫的啤酒和果酒,
　　在席间传递,传得很慢.
　　杯沿上的泡沫咝咝作响,
　　酒把快乐浇到人们心上.
　　司酒官神气活现地送上美酒,
　　对客人躬身施礼伺候.
　　
　　人声嘈杂,响成一片;
　　快活的客人,笑语不断;
　　突然响起一阵悦耳的歌声,
　　响亮的古丝理(俄国古代弦乐器,近似我国古筝.)流利婉转;　　顿时鸦雀无声,聆听巴扬(俄国古代传说中的歌手.)的歌唱,　　这甜蜜的歌手把新人颂扬,
　　赞颂美丽的柳德米拉和鲁斯兰,
　　赞颂列丽(古斯拉夫人婚姻与爱情之神.)为他们缔结良缘.
　　
　　钟情的鲁斯兰不吃也不喝,
　　热烈的爱情使他疲惫不堪,
　　只管眼睁睁地望着新娘,
　　又叹息,又生气,心急如煎,
　　烦躁得直拔自己的胡子,
　　心里计算每一秒时间.
　　在这热热闹闹的喜宴上,
　　也有三个年轻勇士坐在一边,
　　怏怏不乐,愁眉苦脸;
　　默默对着空了的大勺子,
　　竟然忘记了传杯递盏,
　　山珍海味也难以下咽.
　　他们低垂困惑的目光,
　　先知巴扬的歌声根本没听见.
　　他们仨都是鲁斯兰的情敌.
　　原来这三个不幸的勇士
　　心里藏着爱情和仇恨的毒汁.
　　一个叫罗格代,勇敢的武士,
　　曾用宝剑为基辅开拓疆域,
　　使它那富饶的土地辽阔无比.
　　另一个叫法尔拉夫,傲慢的牛皮大王,
　　在酒宴上他所向无敌,
　　在战场上,却是个孬种.
　　第三个叫拉特米尔,可萨汗(可萨是国名,属突厥族.汗是"国王"的意思,是可汗的简称.),
　　这个年轻人害了相思病.
　　三个人脸发白,闷闷不乐,
　　在快乐的酒宴上也不高兴.
　　
　　宴席散了;人们纷纷站起,
　　闹哄哄的,这儿一堆,那儿一群,
　　大家都注视着这对新人:
　　新娘连忙低垂下眼睛,
　　仿佛她心中并不高兴,
　　快乐的新郎满面春风.
　　但夜色笼罩整个自然界,
　　时间快到三更半夜;
　　群臣喝得直打瞌睡,
　　向大公施礼,纷纷告退.
　　新郎兴高采烈,欣喜若狂,
　　在想象中百般爱抚
　　这娇羞美貌的新娘;
　　大公心里固然感动,
　　可也不乏秘密的怅惘,
　　祝福年轻人成对成双.
　　
　　于是,年轻的新娘
　　被送上新婚的绣床;
　　灯都熄了......只有列丽
　　把那盏长明灯点亮.
　　朝朝暮暮的愿望实现了,
　　只等待对爱情献出馈赠;
　　忌妒的衣服一件件脱掉,
　　往皇城(原字为沙尔格勒,君士坦丁堡的旧称.)的地毯上一扔......
　　您可曾听见爱的絮语
　　和那甜蜜蜜的接吻声?
　　还有最后一点点羞怯.
　　断断续续.含糊的娇嗔?
　　新郎预感到无穷乐趣;
　　欢娱的时辰终于降临......
　　突然一声霹雷,雾中一道闪电
　　灯灭了,四周黑烟迷漫,
　　顿时一片漆黑,天旋地转,
　　鲁斯兰也吓得心惊胆战......
　　一切又沉寂了.在可怕的寂静中,
　　响起两声蹊跷的怪叫,
　　有个人影,周身黑烟缭绕,
　　盘旋腾空,消失在黑雾中......
　　洞房又空了,鸦雀无声;
　　吓坏了的新郎猛然坐起,
　　脸上滚下大颗的冷汗,
　　哆哆嗦嗦伸出冰冷的手
　　去询问那无声的黑暗......
　　糟了,心爱的妻子杳无踪影!
　　他伸出的手扑了个空;
　　黑暗里不见了柳德米拉,
　　不知被什么怪物掳走啦.
　　
　　啊,一个被爱情折磨的人,
　　默默忍受单相思的痛苦,
　　这样的日子固然凄凉,
　　我的朋友,总还可以对付.
　　但是,经过多年的爱慕,
　　不知流了多少泪,受了多少苦,
　　终于得以拥抱心上人,
　　突然变成霎时间的夫妻,
　　从此永远失去了她......啊,朋友,
　　当然,还不如叫我死去!
　　
　　可是不幸的鲁斯兰依然活着.
　　那么大公可有什么话讲?
　　可怕的消息使他大吃一惊,
　　他把满腔怒火发泄到女婿头上,
　　派人把他和侍从一齐找来,
　　劈头就问:"柳德米拉在哪,在哪?"
　　他火冒三丈,怒容满面.
　　鲁斯兰却什么也没听见.
　　"我的儿郎!从前的功劳我不会忘.
　　啊,你们可怜可怜我这老头子吧!
　　请问,你们谁能骑上快马
　　去找我女儿?谁能找到,
　　就立一大功,定有重赏,
　　我愿把女儿嫁给他,
　　分出一半国土做嫁妆.
　　至于保不住妻子的草包!
　　只有让他去伤心,去哀号!
　　大小儿郎,谁自告奋勇?......"
　　"我!"愁苦的新郎答应一声.
　　"我!我!"罗格代和法尔拉夫,
　　还有兴高采烈的拉特米尔齐声高呼:
　　"我们马上就给马备鞍,
　　走遍全世界也心甘情愿.
　　父王不必担心,用不了多久,
　　我们找到公主,就来相见."
　　老人思念女儿,痛不欲生,
　　向他们伸出双手,老泪纵横,
　　默默无言地表达感激之情.
　　
　　他们四个人一起走出宫门;
　　鲁斯兰垂头丧气,神情颓唐,
　　他一想到失去的新娘,
　　便不胜痛苦,嗒然若丧.
　　他们一齐跨上骏马,
　　沿着富饶的第聂伯河岸
　　奔驰如飞,跑得尘土飞扬;
　　不一会儿他们就消失在远处,
　　四个骑士已经踪影皆无......
　　但是大公依然呆呆站立,
　　久久望着空旷的野地,
　　他的心早已跟着他们飞去.
　　
　　鲁斯兰默默忍受着痛苦,
　　懵懵懂懂,昏头昏脑.
　　法尔拉夫跟在鲁斯兰后面,
　　傲慢地歪着头,神气地叉着腰,
　　显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气概.
　　他对大家说:"朋友们,
　　我好容易得到了自由!
　　喂,我会不会马上遇见巨人?
　　这可真要鲜血流成河,
　　为了忌妒的爱情,总得有牺牲!
　　我的骏马和忠诚的宝剑,
　　高兴吧,你们可以大显本领!"
　　
　　可萨汗心里正做着美梦,
　　仿佛他已把柳德米拉抱在怀中,
　　差一点儿在马鞍上跳起舞来;
　　年轻的血液在他身上沸腾,
　　眼睛里充满希望的火花:
　　忽而策马飞驰,快似流星,
　　忽而故意逗弄一下烈马,
　　让它转个圈儿,让它直立,
　　然后朝山冈疾驰而去.
　　
　　罗格代脸色阴沉,默默无言......
　　不可知的命运令他胆寒,
　　徒然的忌妒令他苦恼,
　　三个人就属他心神不安,
　　他的目光阴森可怖,
　　频频投向公爵鲁斯兰.
　　
　　四个对手沿着一条路
　　一起走了整整一天.
　　第聂伯河的坡岸渐渐模糊;
　　黑暗的夜色从东慢慢袭来,
　　深深的第聂伯河上升起大雾;
　　他们的马儿应该休息了.
　　这时山脚下有一条大路
　　跟另一条大路互相交叉.
　　他们说:"我们就在这儿分手吧!
　　听凭不可知的命运的摆布."
　　于是,每人的马都随着游缰,
　　任意挑选自己的道路.
　　
　　不幸的鲁斯兰,你一个人
　　在这寂静的荒野里怎么办?
　　柳德米拉.可怕的婚礼之日,
　　你觉得都像梦境一般.
　　你把铜盔压到眉毛上,
　　有力的手把缰绳扔掉,
　　骑着马在荒野里慢步走去,
　　心中的希望渐渐破灭,
　　你的信心也发生动摇.
　　
　　突然,勇士面前出现个山洞,
　　洞里透出隐约的亮光.
　　他径直走到沉睡的拱顶底下,
　　这拱顶跟大自然一起诞生.
　　他无精打采地走进去,
　　就见一位白胡子老者坐在洞中,
　　神态安详,目光平静.
　　面前点着一盏油灯;
　　正对着一本古代的经书,
　　低头阅读,聚精会神.
　　"欢迎你,欢迎你,我的孩子!"
　　他对鲁斯兰说,满面带笑.
　　"我一个人在这儿呆了二十年,
　　困苦.孤独.年迈.衰老,
　　现在终于盼到这一天,
　　这一天我早已算计到.
　　我俩注定要在这儿相逢;
　　坐下听我说说去脉来龙.
　　鲁斯兰,你失去了柳德米拉;
　　坚强的精神失去力量;
　　然而灾难转眼就会过去,
　　你不过暂时交了恶运.
　　你要保持希望和快乐信心,
　　勇往直前,不可颓丧;
　　用你的剑和勇敢的胸膛
　　披荆斩棘,直向北方!
　　
　　你要知道,鲁斯兰:欺侮你的
　　是可怕的魔法师黑海神,
　　他一向专门抢劫美女,
　　他是北山的一方之君.
　　直到现在,他的洞府
　　任何人都没亲眼见过;
　　但你善于识破诡计凶狠,
　　你一定能进去,并且亲手
　　把这个坏蛋斩草除根.
　　我用不着对你多说:
　　我的孩子,全靠你自己
　　去掌握你未来的命运."
　　
　　我们的勇士跪在老者面前,
　　吻着他的手,喜笑开颜.
　　他眼前的世界一片光明,
　　他的心早已忘记了痛苦.
　　他又精神焕发;可是突然,
　　兴奋的脸上又愁云密布......
　　"你犯愁的原因我知道,
　　你的忧愁也不难驱除,"
　　老人说,"你一定觉得
　　白发巫师的爱情可怖;
　　你只管放心:他枉费心机,
　　他的爱情对少女丝毫无用.
　　他可以从天上摘下星星,
　　他唿哨一声,月亮也要打战,
　　可是只要违背时间的规律,
　　他的法术就一点儿也不灵.
　　他不过是忌妒.胆小的门神,
　　看守着冷酷无情的大门.
　　他对掳来的美女无能为力,
　　只好千方百计折磨这个女人.
　　他一声不响围着她转,
　　对不幸的命运诅咒不已......
　　可是,真正的勇士,天晚了,
　　你也需要休息休息."
　　
　　鲁斯兰躺在柔软的青苔上,
　　面前的篝火摇摇欲熄;
　　他本想尽快进入梦乡,
　　却翻来覆去,唉声叹气......
　　怎么也睡不着,勇士终于说:
　　"就是睡不着,也不知怎么的,
　　神父,我这心里真难受,
　　觉也睡不成,活着真没趣.
　　请你讲讲修行的故事,
　　让我心里也敞亮敞亮.
　　原谅我提个冒昧的问题.
　　请告诉我,恩人,你是谁?
　　你为什么神通广大,未卜先知?
　　谁把你带到这荒凉的土地?"
　　
　　老人凄然一笑,叹了口气.
　　然后回答说:"可爱的孩子,
　　我生在芬兰,早已忘记了
　　遥远祖国的阴郁的土地.
　　从小就给邻村的人家放羊,
　　在没人知晓的山谷里跑来跑去.
　　在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我只熟悉潺潺的小溪.
　　蓊郁的树林和家乡的山洞,
　　还有野蛮的穷孩子的游戏.
　　但是在这快乐的幽静里,
　　我也没能过上多少日子.
　　
　　"那时,离我们村子不远,
　　有一个叫纳伊娜的姑娘,
　　美貌出众,远近闻名,
　　好像空谷的鲜花一样.
　　有一次,正是清晨时候,
　　我赶着羊群,奔茂密的草场,
　　一边悠闲地吹着风笛;
　　前面有条小河哗哗响.
　　就见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
　　坐在河边编她的花环.
　　这一定是命运叫我们相见......
　　啊,勇士,她就是纳伊娜!
　　我走上前去,大胆地看了一眼,
　　心头随即燃起致命的火焰,
　　于是,我的心尝到了爱的酸甜,
　　既有像天堂一样的欢乐,
　　又有难捱的痛楚的思念.
　　
　　"转眼,半年已经过去;
　　我颤抖着向她吐露心曲,
　　对她说:纳伊娜,我爱你.
　　但是纳伊娜只顾芳姿自赏,
　　对我胆怯的苦衷傲然不理,
　　只是冷冰冰地回答说:
　　'牧童,我可不爱你!,
　　
　　"从此我觉得一切都暗淡无光:
　　家乡的房屋.树林的绿荫.
　　牧童们的快活的游戏......
　　任什么也解不了我的苦闷.
　　忧愁的心变得枯干.消沉.
　　于是我终于打定主意:
　　离开芬兰这块土地;
　　带上一支亲如兄弟的队伍,
　　越过大海的险恶的漩涡,
　　我将用赫赫的战功
　　赢得纳伊娜的秋波.
　　我找来一群勇敢的渔民,
　　去寻找冒险的营生和黄金.
　　于是,在我们平静的家乡
　　第一次听到宝剑的铮铮
　　和战船发出的厮杀声.
　　我带着一群大胆的同乡
　　满怀希望出发远航;
　　我们经过十年的征战,
　　使敌人血染冰雪和波浪.
　　我的威名传扬开去;
　　别国的皇帝魂不附体;
　　他们那些高傲的卫队
　　一见北国的宝剑,望风披靡.
　　我们杀得痛快,杀得残酷,
　　礼物和贡品,大家均分,
　　把打败的敌人也找来,
　　握手言欢,开怀畅饮.
　　但在战斗和酒宴的喧闹中,
　　我的心一直把纳伊娜思念,
　　一直被秘密的痛苦所折磨,
　　一直向往芬兰的海岸.
　　我对弟兄们说,该回家了,
　　让我们把用不着的铠甲
　　挂在家乡的小屋中间.
　　说完,响起一片桨声:
　　于是把恐怖抛在后边,
　　我们大家兴高采烈
　　飞归亲爱祖国的海湾.
　　
　　"多年的梦想已经实现,
　　热烈的爱情已经如愿!
　　那甜蜜的会面时刻,
　　你终于闪耀在我的眼前!
　　我带着血迹斑斑的宝剑,
　　还有珊瑚.黄金和珍珠,
　　来向高傲的美人呈献;
　　她那些忌妒的姐妹,
　　默默不语,把我团团围住,
　　我陶醉在热烈的情欲中,
　　站在她面前,像个温顺的俘虏;
　　可姑娘却躲开我,扬长而去,
　　佯作不睬地说了一句:
　　'英雄,我可不爱你!,
　　
　　"这些往事没有心思去讲,
　　我的孩子,讲了有什么用处?
　　现在我落得孤苦伶仃,
　　心灰意冷,行将就木.
　　但是,这些痛苦又忘不掉,
　　有时候,把往事回顾,
　　顺着我这雪白的胡须,
　　会流下大颗大颗的泪珠.
　　
　　"但是我告诉你:在我的家乡,
　　住在荒凉海边上的渔夫,
　　却有一种奥妙无穷的法术.
　　在那永恒寂静的天幕下,
　　有些白发苍苍的魔法师
　　住在森林的僻静之处;
　　他们把心血都用于探求
　　高深莫测的玄妙事物;
　　一切都听从他们可怕的声音,
　　不论是已经或即将发生的事,
　　就连死亡和爱情本身,
　　都要服从他们可怕的意志.
　　
　　"于是,我这个痴情的人,
　　在忧郁苦闷中灵机一动:
　　我要用魔法赢得纳伊娜垂青,
　　在冷冰冰的姑娘高傲的心中
　　用魔法点燃起她的爱情.
　　我急忙投入自由的怀抱,
　　跑到幽静.黑暗的森林里
　　去向那些魔法师求教,
　　在那里不知度过多少岁月.
　　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来到,
　　我用自己的聪明才智
　　掌握了大自然可怕的秘密:
　　我学会了使用咒语.
　　爱情.欲念,我定会如意!
　　这回,纳伊娜,你是我的了!
　　心中暗想:这是我们的胜利.
　　其实,胜利者还是命运,
　　它对我的迫害有增无已.
　　
　　"我怀着年轻人的希望的幻想,
　　我怀着热恋的狂喜,
　　急急忙忙念起咒语,
　　我呼唤神灵......林中幽暗,
　　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妖风忽起,旋转呼啸,
　　脚下的大地发出震颤......
　　突然,一个老太婆坐在我面前,
　　白发苍苍,老朽不堪,
　　眼窝深陷,目光炯炯,
　　躬腰驼背,脑袋不住摇晃,
　　这是一副多么凄惨的老相.
　　啊,勇士,她就是纳伊娜!......
　　我大吃一惊,哑口无言,
　　拿眼打量这可怕的幽灵,
　　将信将疑,不敢当真,
　　突然痛哭起来,大喊一声:
　　'这可能吗!啊,纳伊娜,是你!
　　哪里去了,你昔日的容颜?
　　我问你,难道说老天竟然
　　使你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想当初,我离开了红尘,
　　失去理智,离开恋人
　　能有多少年?......,'整整四十年.,
　　这就是老处女关键的回答.
　　'今天我整整七十岁,,
　　她诉起苦来,'有什么办法,
　　岁月不饶人,一闪即逝,
　　你我的青春都已虚掷,
　　我们俩都已老朽啦,
　　但是,失去不定性的青春,
　　朋友,你听我说,未必是坏事.
　　当然,我现在满头白发,
　　也许还有一点儿罗锅,
　　跟从前的光景大不一样,
　　不那么漂亮,也不那么灵活,
　　可是(唠叨的老婆子补充说)
　　我告诉你个秘密:我是巫婆!,
　　
　　"她说的一点儿也不假,
　　我站在她面前,说不出话,
　　我奥妙的法术全无用处,
　　我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傻瓜.
　　
　　"这有多么可怕:学会法术
　　反而招致这么大的不幸.
　　我那位白发苍苍的偶像
　　对我燃起了新的爱情.
　　丑老太婆把大嘴一咧,
　　脸上堆起可怕的笑容,
　　接着,用死人似的声音
　　嘟嘟哝哝地倾诉起衷情.
　　你可以想象我多么痛苦!
　　我颤抖着,低垂下眼睛;
　　她一边咳嗽,一边继续说
　　(她那肉麻的呓语令人难为情):
　　'是的,我现在明白了自己的心;
　　忠实的朋友,我终于明白,
　　我的心为甜蜜的爱情而生;
　　感情苏醒了,心急如焚,
　　爱情的欲望使我苦痛......
　　快来投入我的怀抱吧......
　　啊,亲爱的,亲爱的!我爱得发疯......,
　　
　　"鲁斯兰呀,她这么说着,
　　眨动眼睛,神魂摇荡;
　　伸出两只枯干的手
　　抓住我的衣襟不放;
　　我吓得眯缝起眼睛,
　　六神无主,没了主张;
　　突然忍受不住,大叫一声,
　　挣脱出来,逃之遑遑.
　　她在后面喊:'你这没良心的!
　　扰乱了我平静的一生,
　　扰乱了天真少女的安宁!
　　你赢得了纳伊娜的爱情,
　　又一脚踢开......男人就是这样!
　　他们全都那么负心薄情!
　　唉,也要怪你自己骨头轻;
　　这个坏蛋诱惑了我!
　　我陶醉于狂热的爱情......
　　你这负心的人,恶魔!多么丢人!
　　可你勾引姑娘,必遭报应!,
　　
　　"我们就这样分手了.从此,
　　我过着孤独的生活,
　　带着一颗破碎了的心;
　　在世上,只有大自然.智慧
　　和平静,能给老年人以安慰.
　　坟墓已向我发出召唤;
　　但是老太婆依然不肯
　　忘掉她从前那段热恋,
　　把爱情的迟暮的火焰
　　一气之下变成刻骨仇恨.
　　老巫婆有一副黑心肝,
　　专门喜欢作恶结怨,
　　当然也要恨你;不过,
　　人间的苦难不能永远不变."
　　
　　我们的勇士听老者的故事,
　　津津有味,听入了迷;
　　大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思绪万千,竟没有觉察
　　漫长的黑夜悄然飞去.
　　于是灿烂的白昼降临了......
　　勇士抱住老魔法师
　　叹息一声,不胜感激;
　　他心中又充满了希望;
　　走出洞外,战马嘶叫,
　　他飞身上马,双腿一夹,
　　在鞍上坐稳,打了个唿哨.
　　"神父,请你千万保佑我."
　　沿着空旷的草场飞跑.
　　白发的隐士望着背影,
　　祝年轻的朋友:"一路顺风!
　　再见,爱你的妻子如同珍宝,
　　切莫忘记老年人的忠告!"
    
　　第　二　章
    在武艺上竞争的对手,
　　你们之间不会讲和;
　　你们崇拜阴暗的名声,
　　你们从仇恨中寻求欢乐!
　　让世人在你们面前发呆,
　　为可怕的胜利而惊愕:
　　却没有人去怜悯你们,
　　也没人阻止你们相搏.
　　还有另一种艺术的对手,
　　就是你们......帕耳那索斯山的骑士,
　　收起你们不谦虚的争吵,
　　免得因此让人发笑,
　　你们可以吵架......只是小心为妙.
　　但是你们,情场上的对手,
　　如果可能,要和睦相处!
　　请相信我的话,我的朋友:
　　少女的心究竟属于谁,
　　命中注定,强求不得,
　　选中了他,他会在人前显眼;
　　可为这生气,愚蠢又罪过.
　　
　　且说,桀骜不驯的罗格代
　　离开一路同行的伙伴,
　　独自向僻静的地方驰去,
　　心头有一种模糊的预感;
　　他陷于深沉的思虑,
　　走在荒凉的森林中间......
　　有一个恶魔前来诱惑他,
　　扰乱了他那苦闷的心弦,
　　于是阴郁的勇士低声说:
　　"我要杀死他......不顾一切艰难......
　　鲁斯兰......叫你认识认识我......
　　现在让公主哭上一会儿......"
　　他突然掉转了马头,
　　往回跑去,快似一溜烟.
　　
　　这时,英勇无比的法尔拉夫,
　　整整酣睡了一个上午,
　　到小溪旁找个僻静地方,
　　避开正午烈日的光芒,
　　席地而坐,吃起午饭,
　　以便增添精神力量.
　　突然就见一个人骑着马
　　像狂风一样从野地里跑来;
　　法尔拉夫丝毫不敢怠慢,
　　丢下没有吃完的午饭.
　　长矛.手套.铠甲和头盔,
　　跳上马鞍,奔跑如飞,
　　连头也不回......后面的人紧追.
　　"站住,你这可耻的逃兵,"
　　陌生人朝法尔拉夫喊叫起来,
　　"卑鄙的家伙,看我撵上你,
　　看我拧掉你的脑袋!"
　　法尔拉夫听出罗格代的声音,
　　吓得发抖,若痴若呆,
　　碰上罗格代,管保送死,
　　加鞭打马,跑得更快.
　　好像兔子见到了猎狗,
　　吓得耷拉着耳朵,
　　急忙跳过田野和草墩,
　　三跳两跳,穿过树林.
　　就在他仓皇逃命的地方,
　　被春光融化了的雪水流淌,
　　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沟,
　　冲开大地湿润的胸膛.
　　他的战马直奔水沟而来,
　　晃着尾巴,摇着白鬃,
　　把铁嚼子咬得紧绷绷,
　　纵身一跳,越过水沟.
　　但是胆小的骑士脚朝天
　　重重摔到浑浊的水沟里,
　　晕头转向,不分东西,
　　心里想这回定死无疑.
　　罗格代来到水沟跟前,
　　已经举起无情的宝剑;
　　"胆小鬼,你完了!死去吧!"他说......
　　突然认出了法尔拉夫;
　　呆呆地望望,把手垂下;
　　气恼.愤怒加上惊奇
　　一股脑儿流露在他脸上;
　　我们的英雄默默不语,
　　把牙咬得直响,低垂着头,
　　连忙拨马离开水沟,
　　真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笑他自己也昏了头脑.
　　
　　这时,他在山脚下遇着
　　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婆,
　　弯腰驼背,白发苍苍,
　　用走路拄着的拐杖
　　指着北方对他说:
　　"你往那走,准找到他."
　　罗格代听了,满心欢喜,
　　向死亡的方向飞驰而去.
　　
　　我们的法尔拉夫生死如何?
　　他躺在沟里,连气也不敢出,
　　心中暗想:我还活着吗?
　　那个凶狠的对头哪里去了?
　　突然听到自己的头顶上
　　有个驼背老太婆向他招呼:
　　"起来吧,小伙子,四外静悄悄,
　　你再也遇不到任何武夫;
　　我把你的马也牵来了;
　　起来,你要听我的嘱咐."
　　
　　我们的勇士不禁羞愧难当,
　　只好爬出浑浊的水沟;
　　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
　　叹了口气,打起精神说:
　　"啊,谢天谢地,我总算安康!"
　　
　　"相信我吧!"老太婆接着说:
　　"柳德米拉难以寻找;
　　她跑到挺远挺远的地方,
　　咱们娘儿们没法把她找到.
　　到处乱闯,可是件险事儿;
　　说真的,你自己并不愿意跑.
　　你要能听我良言相劝,
　　悄悄地回家,比什么都好.
　　在基辅附近僻静的去处,
　　在你祖传的庄园里一住,
　　只管逍遥自在,不用劳神:
　　柳德米拉跑不出我们手心."
　　
　　说完就不见了.我们的英雄
　　觉得老太婆的话十分英明,
　　急急忙忙,动身回家,
　　心中早已忘却了虚名,
　　连年轻的公主也抛在脑后;
　　树林里稍稍有点儿动静,
　　山雀飞过,溪水潺潺,
　　都能令他胆战心惊.
　　
　　这功夫,鲁斯兰走出老远,
　　穿过偏僻的森林和荒原,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把心爱的柳德米拉思念,
　　自言自语说:"能找到你吗?
　　你在哪儿,我心上的娇妻?
　　我还能看见你的明眸吗?
　　还能听到你温存的话语?
　　或者命中注定,你将成为
　　那巫师的永远的奴隶,
　　在凄凉和悲哀中渐渐衰老,
　　凋谢在阴暗的牢房里?
　　或者哪个大胆的对手抢了先?......
　　不,不,我最珍贵的朋友:
　　只要我这忠实的宝剑在手,
　　只要我的头还没被人搬走."
　　
　　有一天,天色昏暗,
　　我们的勇士沿河趱行,
　　岸边是一片峭壁岩.
　　一片安静.突然嗖地一声,
　　从背后飞来一支暗箭,
　　接着铠甲响,人喊马叫,
　　传来一阵低沉的马蹄声.
　　"站住!"一个响亮的声音喝道.
　　他回头一看:在野地里
　　一个气势汹汹的骑士举着长矛,
　　打个唿哨,向他扑来,
　　公爵拍马相迎,迅若雷霆.
　　"啊哈!到底撵上你了,等等!"
　　剽悍的骑士大喝一声:
　　"朋友,我们来决一雌雄;
　　现在你就在这里受死;
　　然后到阴间去找未婚妻."
　　鲁斯兰气得发抖,脸涨红;
　　他听出了这蛮横的语声......
　　
　　我的朋友们!公主怎样了?
　　暂且放下两个勇士不表;
　　过一会儿再来表述他们.
　　因为我早就应该交代一下
　　那位被抢走的年轻公主
　　和那个凶恶狠毒的黑海神.
　　
　　我从小喜欢离奇的幻想,
　　不知羞耻地信口胡诌,
　　前面说过,在漆黑的夜里,
　　娇艳的柳德米拉被人掳走,
　　离开情火欲燃的鲁斯兰,
　　在一片云雾中间突然不见.
　　不幸的公主!那个坏蛋
　　伸出一只力大无比的手
　　把你从合欢床上抱起,
　　像旋风一样飞上云端,
　　穿过浓烟和一片瘴气
　　突然飞回他的宝山......
　　你昏昏沉沉,人事不省,
　　落到巫师可怕的城堡中间,
　　你脸色惨白,默默无语,
　　浑身一个劲儿地打战.
　　
　　有一年夏天,我从自家门槛
　　看到一个类似的场面:
　　我家的公鸡从院中跑过,
　　它是鸡窝里高傲的苏丹,
　　正把胆小的母鸡追赶,
　　伸开缠绵多情的翅膀
　　已把情人抱在怀中;
　　它们头上有一只灰鹰
　　在天空中飞得十分悠闲,
　　它本是专偷小鸡的老手,
　　这时做出狡猾的盘旋,
　　准备采取致命的手段,
　　突然落到院里,快似闪电.
　　然后盘旋升起,飞上蓝天.
　　这个歹徒用可怕的利爪
　　抓住可怜巴巴的母鸡,
　　飞进石缝,黑暗又安全.
　　公鸡一下子吓得发呆,
　　悲痛欲绝,把情人呼唤,
　　可是千呼万唤,无人答应......
　　只见一根轻飘飘的羽毛
　　被轻飘飘的风吹得乱转.
　　
　　年轻的公主躺到早晨,
　　昏迷不醒,痛苦难忍,
　　好像做了一场恶梦,
　　如今终于渐渐苏醒,
　　心里充满热烈的激情,
　　也夹杂着模糊的惊恐;
　　内心渴求满足和快乐,
　　陶陶然地寻找什么人;
　　"你在哪儿,亲爱的,我的郎君?"
　　她呼唤着,突然大惊失色.
　　战战兢兢地四下望望.
　　柳德米拉,哪儿是你的闺房?
　　不幸的少女躺在床上,
　　头底下枕着鹅毛枕头,
　　顶上是富丽的华盖锦帐;
　　帷幔和蓬松的羽毛褥子
　　饰着流苏和华贵的花样;
　　到处都是各色锦缎;
　　宝石像火炭一样闪光;
　　周围摆着许多金香炉,
　　烟雾缭绕,香气芬芳;
　　够了......好在魔窟的情景
　　用不着我来一一细讲:
　　早在我之前,山鲁佐德(《一千零一夜》中的讲故事人,她为拯救别的女人,情愿嫁给残暴的国王,终以讲故事博得国王好感而得救.)
　　就描绘过仙府,不厌其详,
　　但是,离开丈夫不会快乐,
　　不管洞府多么敞亮.
　　
　　三个美貌无比的姑娘
　　穿着轻飘.美丽的裙衣,
　　来见公主,走上前来,
　　给她施礼,一躬到地.
　　于是,有一个姑娘,
　　轻轻悄悄地走到近前;
　　用她那轻灵的手指
　　为公主梳理金色发辫,
　　这种梳法今天已不新鲜,
　　又在公主苍白的额头
　　戴上缀着大珍珠的花冠.
　　接着,又过来一个姑娘,
　　羞答答地低垂着目光;
　　举起天蓝色的华丽长裙
　　给柳德米拉穿在身上;
　　拿来像雾一样透明的头纱
　　遮住胸脯和年轻的肩头,
　　蒙住她那金色的鬈发.
　　忌妒的衣裳紧紧亲吻着
　　她那美似天仙的玉体;
　　轻巧的绣鞋裹着小脚,
　　那双小脚真是奇迹.
　　第三个姑娘给公主捧来
　　用珍珠编织的腰带.
　　这时还有看不见的魔女,
　　为她唱着快活的歌曲.
　　但是,不论宝石项链,
　　华丽长裙和珍珠成串,
　　还是献媚的快活的歌声,
　　都不能使她喜笑开颜;
　　镜子里照出她的花容
　　和华装丽服,也是枉然:
　　她低垂着发呆的眼睛,
　　默默无语,愁苦难言.
　　
　　凡是喜欢了解真情的人,
　　看得透人们隐秘的心底,
　　他们当然心里明白,
　　女人要是伤心,哭哭啼啼,
　　一反平日习惯和理智,
　　竟然忘记对镜凝睇,
　　甚至不肯偷偷瞥上一眼,
　　她必定真是伤心已极.
　　
　　现在又剩下柳德米拉一个人,
　　百无聊赖,心头烦闷,
　　走到钉着铁栏的窗前,
　　她的目光充满忧伤,
　　望着辽阔.阴暗的远方.
　　大地一片死气沉沉.
　　茫茫雪野像耀眼的地毯.
　　阴沉的山峰,层峦叠嶂,
　　全是单调的一片白色,
　　在永恒的寂静里沉入梦乡;
　　周围看不到冒烟的屋顶,
　　大雪封路,不见行人踪影,
　　荒凉的山谷里也听不到
　　快活的狩猎响亮的号角声;
　　有时,旷野里旋风大作,
　　发出凄凄惨惨的哀吟,
　　摇动灰茫茫的天边上
　　那些光秃秃的森林.
　　
　　柳德米拉含着绝望的眼泪,
　　被这景色吓得捂上脸.
　　唉,她的命运会怎么样?
　　跑到一扇银门跟前;
　　门发出乐声,自动开了,
　　我们的公主来到花园.
　　这座花园幽雅迷人:
　　比阿尔米达(意大利诗人塔索(1544－1595)的长诗《被解放的耶路撒冷》的女主人公,曾把十字军武士诱进她的花园.)的花园还要漂亮,
　　胜过塔夫利达公爵(这里的塔夫利达公爵指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宠臣波将金(1739－1791).)的园林,
　　比得上所罗门王(所罗门王(公元前10世纪),古代以色列国王,曾盛极一时,大修宫室.)的御苑.
　　她面前一片雄伟的树林,
　　东摇西摆,沙沙作响;
　　前面一泓池水,水平如镜,
　　倒映出一排芳香的桃金娘,
　　雪松昂起高傲的树冠,
　　林荫路的棕榈整齐成行,
　　还有月桂林和橙子金黄.
　　重叠的小山.丛林和谷地
　　在明媚的春光里一片生机;
　　五月的风在迷人的田野上,
　　送来一阵阵宜人的凉意,
　　摇摇颤颤的树林的暗处,
　　中国黄莺声声鸣啼;
　　像钻石一样晶莹的喷泉
　　快活地喧响着,飞上云端;
　　下面的雕像闪闪发光,
　　冷眼看去,像活的一样.
　　福玻斯和帕拉斯(在古希腊神话中,帕拉斯原是特里同的女儿,被雅典娜无意中杀死.后雅典娜即自称帕拉斯.雅典娜是智慧.艺术和战争的女神.)的子孙......
　　菲迪亚斯(菲迪亚斯(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雕刻家.)来欣赏这些雕像,
　　终于丢下入迷的刻刀,
　　自恨不如,心中怅惘.
　　瀑布像珍珠和火焰的长虹
　　哗哗作响,倾泻而下,
　　撞上大理石,碎成水花.
　　林荫里蜿蜒曲折的小溪,
　　轻轻摇着梦一般的涟漪.
　　四季常青的树木葱茏,
　　掩映一座座敞亮的凉亭,
　　这正是寻幽和乘凉的地方;
　　到处盛开鲜艳的玫瑰,
　　沿着小径送来花香.
　　但是柳德米拉得不到安慰,
　　只管往前走,无心观赏;
　　这幻术的豪华令人讨厌,
　　这优美的景色她觉得凄凉;
　　她在魔园里转了一圈儿,
　　漫无目的,信步徜徉,
　　让痛苦的眼泪尽情流淌,
　　向着冷酷无情的苍天
　　抬起饱含忧愁的目光.
　　突然,她的明眸一亮,
　　把手指按在芳唇上;
　　好像产生了可怕的念头......
　　眼前出现一条险恶的路:
　　一座高高的桥横跨急流,
　　架在两个悬崖之间;
　　她悲痛欲绝,万念俱灰,
　　来到桥上,含着眼泪,
　　望着桥下滔滔的流水,
　　顿足捶胸,号啕大哭,
　　下定决心葬身清流......
　　不过,她并没有投河,
　　继续向前信步漫游.
　　
　　我的美丽的柳德米拉
　　一清早就在太阳地里奔走,
　　疲乏极了,眼泪已哭干,
　　心想:到了吃饭的时候!
　　坐在草地上,四下张望......
　　突然头顶上出现一个帐篷,
　　哗啦啦张开,一片阴凉;
　　面前摆着丰盛的午餐;
　　明亮的水晶石做成的餐具;
　　一片寂静中,树枝后面
　　看不见的竖琴奏起乐曲.
　　被掳的公主好不惊奇,
　　她在心里暗暗思忖:
　　"远离爱人,遭到幽禁,
　　我还有什么心思活下去?
　　啊,你这个坏蛋,荒淫之极.
　　想方设法折磨我,捉弄我,
　　我才不怕你的法力无边:
　　柳德米拉会死给你看!
　　我不稀罕你的帐篷.
　　枯燥无味的音乐和酒宴......
　　我不给你吃,也不给你听,
　　我要死在你的花园之中!"
　　寻思一会儿......又吃得津津有味.
　　
　　公主吃罢,站起身来,
　　霎时间,豪华的餐具.帐篷
　　和竖琴的声音......都杳无踪影;
　　周围又像从前一样寂静;
　　柳德米拉又是一个人
　　在花园里游荡,穿过树林;
　　这时,夜的女皇......一轮明月,
　　高高挂在碧蓝的天空;
　　夜色从四面八方袭来,
　　在群山上悄悄沉入梦境;
　　公主不由得感到困倦.
　　突然,一种不可知的力量
　　比春风还要轻巧温柔,
　　把她举起,凌空飞翔,
　　飘飘摇摇来到一座宫殿,
　　穿过黄昏的玫瑰花香,
　　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到
　　充满忧伤和眼泪的床上.
　　霎时间,那三个姑娘又出现了,
　　围在她身边,一片忙乱,
　　临睡前为她卸下盛装,
　　但她们的目光忧愁而不安,
　　个个钳口结舌,默默无言,
　　偷偷流露出无限同情
　　和对命运的无力责难.
　　闲话少叙:公主睡意惺忪,
　　她们轻轻脱下她的外衣,
　　只剩下一件雪白的衬衫,
　　露出不加修饰的美丽,
　　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姑娘们叹息着,行了礼,
　　匆匆忙忙退了出去,
　　随手把门轻轻关上.
　　我们的公主现在怎样?
　　浑身发抖,连气也不敢出;
　　胸口发冷,眼神恍惚;
　　一时的睡意全然消失;
　　她不敢睡,加倍警惕,
　　一动不动望着暗处......
　　一片昏暗,死一般的沉寂!
　　只能听到心儿扑扑跳......
　　就觉得......寂静在低语;
　　仿佛有人向床头走来;
　　公主把脸藏到枕头里......
　　突然......呀,多么可怕!......
　　果真响起杂乱的响声;
　　黑夜一下子被照得通明;
　　房门一下子突然打开;
　　一长排黑奴走了进来,
　　默默不语,步伐高傲,
　　马刀出鞘,闪闪发光,
　　一对一对,大模大样,
　　抬着一大把雪白的胡子
　　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接着,门口出现一个小矮人,
　　躬腰驼背,昂着脖子,
　　神气十足,趾高气扬;
　　一顶高高的尖帽子
　　卡在剃得光光的头上,
　　那把大胡子原来是他的;
　　等他一直走到床跟前,
　　公主突然从床上跳起,
　　手疾眼快,一把抓住
　　小矮人那顶尖帽子,
　　把哆哆嗦嗦的拳头举起,
　　惊慌失措地尖叫一声,
　　把黑奴吓得胆战心惊.
　　可怜小矮人又哆嗦又痉挛,
　　比惊慌的公主脸色还难看;
　　连忙捂住耳朵,拔腿想跑,
　　被大胡子绊了一跤,
　　跌倒在地,拚命挣扎,
　　刚站起来,又倒在地下;
　　见此大祸,黑奴慌了手脚,
　　你推我撞,吵嚷着乱跑,
　　大家抱起魔法师就走,
　　回去给他梳理胡子,
　　忘了柳德米拉手里的帽子.
　　
　　可我们真正的勇士怎么样了?
　　您还记得那意外的邂逅?
　　奥尔洛夫斯基(亚.奥尔洛夫斯基(1777—1832),俄国画家,擅长画战争题材.),快拿起你的妙笔,
　　描写一下夜色和战斗!
　　在闪烁不定的月光底下
　　两个勇士进行一场恶战;
　　他们心里都怒不可遏;
　　他们把长矛都抛得老远,
　　宝剑砍得碎成数段,
　　铠甲上都沾满了鲜血,
　　盾牌裂了,变成碎片......
　　他俩在马上扭打起来;
　　坐下的烈马拚命挣扎,
　　扬起的黑尘直冲霄汉;
　　两人扭在一起,谁也不能动弹,
　　彼此紧紧抱住,仍然骑在马上,
　　好像他俩被钉在了马鞍;
　　两人发狠,气得手发抖,
　　渐渐麻木,却死死抱住不放;
　　一团烈火在血管里奔腾,
　　胸膛贴着发抖的胸膛......
　　筋疲力尽,摇摇晃晃......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突然,我的勇士来了一股力量,
　　铁手一较劲,把敌人拉下马鞍,
　　用手一举,举到头顶上,
　　从岸边抛进滚滚波涛,
　　"你完蛋了!"他厉声喝道:
　　"你再凶恶,忌妒,叫你一命呜呼!"
　　
　　你一定猜到了,我的读者,
　　勇敢的鲁斯兰是跟谁较量:
　　那人就是好斗成性的罗格代,
　　不过,他却是基辅人的希望,
　　是柳德米拉的阴郁的崇拜者.
　　他一路沿着第聂伯河岸
　　到处寻找情敌的踪迹,
　　终于找到了,一场恶战,
　　但武士失去了从前的力量,
　　于是,这个古罗斯的英雄
　　在荒野里找到可悲的下场.
　　据人传说,第聂伯河里,
　　有个年轻漂亮的女水妖,
　　把罗格代搂进冰冷的怀抱,
　　一边贪婪地吻着勇士,
　　一边拉进水底,哈哈大笑,
　　后来直到很久,每到黑夜,
　　这个勇士的高大幽灵
　　还在寂静的岸边游荡,
　　吓得孤单的渔夫心惊.
    
　　第　三　章
    我的诗篇,你何必躲避
　　那些友善.幸福的知己!
　　不管怎么躲,你也逃不脱
　　那些愤怒的眼睛的妒忌.
　　有个苍白的批评家出于妒意,
　　向我提出一个致命的问题:
　　为什么把鲁斯兰的妻子
　　忽而叫做姑娘,忽而叫做公主?
　　是不是为了取笑她的夫婿?
　　我善良的读者,你看得清楚,
　　这是恶意的黑色印记!
　　你说说,非难古人的佐依尔(佐依尔(公元前4世纪),古希腊批评家,以挑剔荷马作品的毛病闻名.),
　　我如何回答这样的挑剔?
　　不幸的批评家,你怎么不脸红,
　　上帝保佑你!我不和你论争;
　　我问心无愧,心安理得,
　　乐得谦虚和气,保持缄默.
　　可你会理解我,克利梅娜(诗人虚构的名字.),
　　你会垂下忧伤的眸子,
　　你是讨厌的许门的牺牲品......
　　你的心能领会我的诗,
　　你的泪水偷偷洒在诗行上,
　　你脸红了,两眼无神;
　　默默叹口气......我理解这叹息!
　　忌妒的丈夫,小心倒霉的时辰;
　　阿摩尔(希腊神话中的爱神.)会和任性的恼怒
　　大胆勾结,串通一气,
　　为你那不光彩的脑袋
　　准备一顶报复的绿帽子.
　　
　　在北国群山的山巅上
　　寒冷的早晨已露出曙光;
　　奇异的城堡里却一片沉寂.
　　黑海神暗自恼恨不已,
　　没戴帽子,只穿睡衣,
　　怒气冲冲在床上打哈欠.
　　一群黑奴默默无言
　　围在他的白胡子旁边,
　　用象牙梳子轻轻梳理
　　他那弯曲虬结的胡子;
　　然后,为了保养和漂亮,
　　在他那没尽头的胡子上
　　浇洒几滴东方的香水,
　　把胡子卷成巧妙的鬈儿;
　　突然,不知来自何方,
　　一条长翅膀的蛇从窗口进来,
　　把铁鳞弄得哗啦啦响,
　　随即一下子盘成圈儿,
　　在惊呆了的众人面前
　　突然变成纳伊娜模样.
　　"你一向可好,"纳伊娜说道,
　　"我早已敬仰的同行!
　　久闻黑海神的赫赫大名,
　　如雷贯耳,十分敬仰;
　　但如今,神秘的命运使我们
　　同仇敌忾,密不可分;
　　你眼看要大祸临头,
　　你头上笼罩一片乌云;
　　而我,为了被侮辱的人格,
　　也要向他们报仇雪恨."
　　
　　小矮人向她伸出手来,
　　两眼露出狡黠的谄媚,
　　他说:"美丽无比的纳伊娜!
　　你愿联合,对我十分可贵.
　　我们要揭穿芬兰人的阴谋,
　　不过,我不怕阴险的诡计:
　　我不害怕这个软弱的敌人;
　　告诉你说,我天生走运:
　　黑海神的胡子可不白长,
　　它常给我带来幸福.
　　直到现在,敌人的宝剑
　　还砍不断我这把宝贝胡,
　　不管多剽悍的勇士,
　　不管哪个凡夫俗子,
　　都破不了我的小小机关;
　　柳德米拉永远属于我,
　　定叫鲁斯兰命丧黄泉!"
　　老巫婆阴郁地重复说:
　　"叫他完蛋!叫他完蛋!"
　　然后,咝咝连叫三声,
　　又发狠地跺了三脚,
　　变成一条黑蛇,杳无踪影.
　　
　　老巫师受到老巫婆的怂恿,
　　穿上一件锦缎法衣,
　　容光焕发,满面春风,
　　又决意向被俘的姑娘
　　献上胡子.顺从和爱情.
　　白胡子矮人经过打扮,
　　又来到公主住的宫殿;
　　他穿过一排排空房子:
　　不见公主.他直奔花园,
　　走进月桂林,来到栅栏跟前,
　　顺着湖畔,绕过瀑布,
　　桥底下,凉亭里......依然不见!
　　公主跑了,连个影儿也没有!
　　谁能描绘他的惶惑不安.
　　狼哭鬼号和发狂的颤抖!
　　小矮人气得直发昏,
　　发出一阵疯狂的呻吟:
　　"快来,你们这些奴才!
　　快来,我就指望你们了!
　　马上把柳德米拉给我找来!
　　快快!听见了吗?马上找来!
　　不然,你们跟我开玩笑,
　　我用胡子把你们拍死拉倒!"
　　
　　读者,要不要我讲给你,
　　美丽的公主藏在哪里?
　　这一夜,她怨自己命苦,
　　哭哭啼啼......又破涕为笑.
　　那把大胡子令她害怕,
　　但黑海神,她已经领教,
　　他那副样子十分可笑,
　　而恐惧和欢笑不能同调.
　　早晨的阳光一上东窗,
　　柳德米拉就起了床,
　　她的目光不禁对着镜子,
　　那面镜子又高大又明亮;
　　不禁拢起金色的鬈发,
　　露出肩头,好似百合花;
　　不禁又漫不经心地
　　把厚厚的头发梳成辫子;
　　无意中在墙角上发现了
　　她昨天穿的那身衣裳;
　　叹了口气,只好穿上,
　　气得她只好悄悄哭泣;
　　但是,她一边轻轻叹息,
　　一边目不转睛地瞧着镜子,
　　姑娘的想法千奇百怪,
　　她突然想起一个念头,
　　把黑海神的帽子戴戴.
　　四周无人,鸦雀无声;
　　没人偷窥姑娘的举动......
　　十七岁的少女正当年,
　　不管戴什么帽子都好看!
　　不管什么时候,忘不了打扮.
　　柳德米拉把帽子转来转去,
　　卡到眉毛上,正戴歪戴,
　　最后干脆倒过来戴.
　　怎么了?啊,古时候的奇迹!
　　柳德米拉在镜子里不见了;
　　把帽子往前转......镜子里
　　又是原来的柳德米拉;
　　往后一转......又看不见了;
　　她一笑......镜子里也有笑脸!
　　"真棒,魔法师,这回瞧着吧!
　　这回我在这儿十分安全,
　　这回我可摆脱了他的纠缠!"
　　公主乐得满面红光,
　　把老魔法师的帽子
　　干脆倒着戴在头上.
　　
　　现在再回头看看英雄,
　　不然,讲了半天帽子和胡子,
　　把鲁斯兰交给命运不管,
　　我们是不是太不够意思?
　　且说他跟罗格代恶战一场,
　　然后穿过苍郁的森林,
　　前面,在晨空的光辉中
　　有一片山谷,广阔无垠.
　　勇士不禁打了一阵寒战:
　　原来这是一片古战场,
　　一眼望去,一片荒凉;
　　到处是骨骸,已经发黄;
　　岗上扔着铠甲和箭袋;
　　还有生锈的盾牌和马套;
　　这里,在手骨里有一把剑;
　　那里,头盔长了草,好像长毛;
　　头盔里陈年骷髅已腐烂;
　　还有个勇士的整副骨架,
　　跟他坐下被打死的战马
　　都一动不动,躺在一边;
　　长矛和箭都插进湿土地里
　　和平的常青藤盘绕而生......
　　没有什么能够打破
　　这荒凉草原无声的平静,
　　只有太阳从明净的高处
　　照耀着这死亡的山谷.
　　
　　勇士叹息着,用悲戚的目光
　　把周围的田野打量一番.
　　"啊,大地呀,大地,是谁
　　把这些骨骸撒在你上面?
　　在那场血战的最后时刻
　　谁的战马曾在这儿奔跑?
　　是谁光荣地牺牲在这儿?
　　上帝听见了谁的祈祷?
　　大地,你为什么默默不语,
　　在你上面长满遗忘的荒草?......
　　也许,我也将难以逃脱
　　那岁月的永恒的湮没?
　　也许,在这寂静的山丘上
　　将为鲁斯兰修一座平静的坟墓,
　　歌手巴扬的响亮琴弦
　　将不会把他的故事讲述!"
　　
　　但我的勇士马上想起
　　英雄得有利剑和甲胄;
　　而他在最后一场战斗中,
　　杀得一件兵器也不剩.
　　他在野地里转来转去,
　　找遍了灌木丛和骨头堆,
　　一大堆烂了的锁子甲
　　以及宝剑和破碎的头盔,
　　他想找一副能用的铠甲.
　　轰响声把沉默的草原惊醒,
　　旷野里一片劈啪和丁当声;
　　他随便拾起一个盾牌,
　　找到了头盔和响亮的号角,
　　只是宝剑还没找到.
　　他骑马把战场走个遍,
　　看到许许多多宝剑,
　　可是它们不是小,就是轻,
　　美公爵跟现代的勇士不同,
　　他可不那么软弱无能.
　　实在找不到,出于无奈,
　　只好把一件钢矛拿在手中,
　　又把锁子甲系在胸前,
　　然后继续赶奔前程.
　　
　　在沉睡着的大地上空,
　　殷红的晚霞渐渐暗淡;
　　蓝色的夜雾到处迷漫,
　　金色的月亮刚刚东升;
　　草原黑了.我们的鲁斯兰
　　满腹心事,走着黑路,
　　就见:透过茫茫夜雾,
　　远处有个黑糊糊的大土岗,
　　一个可怕的怪物在打呼噜.
　　他越走越近......就听到:
　　奇怪的土岗好像会喘气.
　　鲁斯兰一边听,一边瞧,
　　毫不惊慌,镇定自若,
　　战马却摇起惊慌的耳朵,
　　直往后退,浑身颤抖,
　　连鬃毛都一齐竖立起来,
　　不住摇晃犟劲的头.
　　突然,月亮钻出了云彩
　　雾里的土岗照得依稀可辨,
　　勇敢的公爵看个明白......
　　眼前的东西令人骇怪.
　　我该怎样加以形容和描绘?
　　原来是个活蹦乱跳的脑袋.
　　在梦中紧闭着两只大眼睛,
　　一边打呼噜,一边摇头盔,
　　头盔的羽毛在黑暗中
　　像幽灵似的摇头摆尾.
　　大头壳有一种恐怖的美,
　　耸立在阴沉沉的草原上,
　　四周被一片寂静所包围,
　　好像是无名荒野的卫士,
　　鲁斯兰见它是会喷云吐雾.
　　样子凶恶的庞然大物.
　　鲁斯兰感到莫名其妙,
　　想打破它那神秘的梦,
　　走到近前,看个究竟,
　　围着大头壳转了一圈儿,
　　在鼻子前面默默站定;
　　用长矛搔搔它的鼻孔,
　　大头壳皱皱眉,打个哈欠,
　　睁开眼睛,啊嚏一声......
　　刮起一阵旋风,草原发抖,
　　尘土飞扬,从睫毛.胡子
　　和眉毛上飞起一群猫头鹰;
　　寂静的树林被它惊醒,
　　回声也打个啊嚏......烈马
　　乱蹦乱叫,被刮得老远,
　　勇士好容易在鞍上坐稳,
　　接着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
　　"你这个胡涂勇士,哪里闯?
　　快快走开,我不是开玩笑!
　　我一口把你个无赖吞掉!"
　　鲁斯兰轻蔑地回头瞧瞧,
　　手拉马嚼子,勒住了马,
　　神气活现地冷冷一笑.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大头壳皱着眉,高声大叫.
　　"没想到命运送来这么个客人!
　　听我良言相劝,快快滚开!"
　　现在是深夜,我要睡觉,
　　再见!"但是有名的勇士
　　听到这一番胡言乱语,
　　怒气冲冲地厉声喝道:
　　"住嘴,你这无知的大头壳!
　　我从前听到过一句大实话:
　　别看脑门大,可惜智慧少!
　　我一个劲儿走,并不打唿哨,
　　要是碰到谁,也决不轻饶!"
　　
　　大头壳气得哑口无言,
　　暴跳如雷,怒火中烧,
　　紧绷着脸;血红的眼睛
　　像火炭一样炯炯闪耀;
　　嘴吐白沫,嘴唇哆嗦,
　　口里和耳朵喷出热气......
　　突然,大头壳鼓足了劲,
　　向勇士一个劲儿吹气;
　　鲁斯兰的马眯起眼睛,
　　低垂着头,紧挺着胸,
　　迎着旋风.暴雨和黑夜,
　　踉踉跄跄继续往前行;
　　马被吓坏了,两眼发花,
　　筋疲力尽,又拚命奔跑,
　　跑到远处去休息一下.
　　勇士还想往上冲一次......
　　又给吹回来,毫无办法!
　　可大头壳朝他的背影,
　　像疯了似的,大笑大叫:
　　"啊,勇士,你算什么英雄!
　　哪里跑?且慢,且慢,站住!
　　喂,勇士,小心白白送命;
　　别气馁,骑上,趁马没累死,
　　你哪怕还上那么一招,
　　也让我老头高兴高兴."
　　大头壳想用大话吓人,
　　故意气气我们的英雄.
　　鲁斯兰把恼怒藏在心,
　　悄悄举起长矛向它逼近,
　　用空着的手把长矛一抖,
　　冰冷的矛尖摇摇颤颤
　　刺进口出狂言的舌头.
　　霎时间,从它那疯狂的嘴里
　　鲜血迸溅,像河一样流.
　　大头壳又惊.又疼.又气,
　　顿时收敛了嚣张气焰,
　　两眼呆呆望着公爵,
　　脸色苍白,咬住矛尖.
　　我们的舞台有时也是这样:
　　墨尔波墨涅(希腊神话中司悲剧的缪斯,他的门生指悲剧演员.)的蹩脚门生
　　被突然的唿哨震得发蒙,
　　失去镇静,焦灼不安,
　　他已经什么也看不清,
　　脸色苍白,忘记了台词,
　　哆哆嗦嗦地把头低下,
　　在哄堂大笑的观众面前,
　　结结巴巴说不出来话.
　　勇士利用有利的时机
　　像鹞子一样迅猛异常,
　　向惶惑的大头壳扑去,
　　高高举起可怕的巴掌,
　　甩动他那沉重的手闷子,
　　用力打在大头壳脸上.
　　这一掌传遍了草原;
　　周围落满露珠的草上
　　被血沫子染得通红,
　　大头壳被打得晃了晃,
　　骨骨碌碌滚动起来,
　　铁头盔撞得丁当响.
　　于是,在大头壳空出的地方,
　　一把勇士的宝剑闪闪发光.
　　我们的勇士抓起宝剑,
　　乐得发抖,心生恶念:
　　沿着鲜血淋淋的草地
　　朝着大头壳匆匆奔去,
　　要砍掉它的耳朵和鼻子;
　　鲁斯兰已经准备下手,
　　他已经举起宽刃宝剑......
　　突然大吃一惊:大头壳
　　哀求的呻吟十分可怜......
　　他慢慢地把宝剑放下,
　　心中的暴怒渐渐平静,
　　他的心被哀求打动了,
　　疯狂的复仇心消失干净,
　　犹如正午的烈日照耀,
　　山谷的冰雪立即消融.
　　
　　"你使我清醒了,英雄,"
　　大头壳叹息了一声说:
　　"你这一巴掌证明了,
　　方才的事,完全怪我;
　　从今以后,我听你吩咐;
　　但勇士,你也要宽宏大度!
　　我的命运也真够悲惨.
　　从前,我也是个豪放的勇士,
　　我经历过许多次血战,
　　却从来还没遇到对手;
　　要不是我弟弟的忌妒,
　　我本来可以得到幸福!
　　阴险歹毒的黑海神啊,
　　都是你把我害得这么苦!
　　他生来矮小,还有胡子,
　　成为我们家门的耻辱,
　　而我一小就长得魁梧,
　　他一见我,就气得不得了,
　　他又生性残忍凶狠,
　　暗暗把我记恨在心.
　　而我一向头脑单纯,
　　虽说长得高大.这个丑八怪
　　个子虽然那么一点点儿,
　　像鬼一样灵,心又特坏,
　　再说,也是活该我倒霉,
　　他那把大胡子也真奇怪,
　　有一种天生的神奇力量.
　　所以他才那么眼空四海,
　　只要他的胡子没受损伤,
　　他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有一次,他装做要好,
　　狡猾地说:'你听我说,
　　有件大事,你可别推托,
　　我在魔法书里看见,
　　说是在东方高山那面,
　　在大海平静的海岸
　　有个古洞,里面锁着宝剑......
　　你说怎么着,这剑真可怕!
　　我看懂了魔法书的深奥,
　　原来命运专跟我们做对,
　　这把剑我俩注定要见到;
　　而且还要把我俩毁掉:
　　它要砍掉你的脑壳,
　　还要砍断我的胡子,
　　你想想,我们多么有必要
　　把这恶鬼炼的剑搞到!,
　　'嘿,这算什么?有什么困难?,
　　我对小矮人说,'我愿意去,
　　哪怕走遍了天涯海角.,
　　我把一棵松树扛在肩上,
　　另一肩驮着那个坏蛋兄弟,
　　为的是让他给我指路;
　　于是踏上遥远的路程,
　　走哇,走哇,谢天谢地,
　　好像跟魔法书的预言相反,
　　开头,一切都很顺利,
　　在很远很远的大山背后,
　　我们找到了要命的山洞,
　　我用手扒开了洞口,
　　找到了那把珍藏的宝剑!
　　但是不行,命运有意
　　挑起我们之间的争端......
　　老实说,这场争执很大!
　　问题是谁该得到这把剑?
　　我说我的理,矮子着急;
　　我们这么争论了很久;
　　鬼东西到底心生诡计,
　　他不做声,好像消了气.
　　'让我们停止无益的争吵,,
　　黑海神郑重其事地对我说:
　　'那会使我们的合作失色;
　　理智叫我们和睦生活;
　　现在我们让命运来决定
　　这把剑应该归谁所有.
　　我们俩把耳朵贴在地上
　　(歹毒就生出诡计阴谋!)
　　谁要头一个听到响声,
　　这把宝剑就永远归他.,
　　说完,他先在地上趴下.
　　我傻乎乎地也趴在地上,
　　躺了一阵,听不到声响,
　　有主意了:我骗他一下!
　　没想到,自己上了大当!
　　这个坏蛋趁鸦雀无声
　　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近前,
　　偷偷到我身后,举起宝剑,
　　像旋风似的,嗖地一下,
　　还没等我回过头来,
　　我的脑袋已经搬了家......
　　多亏一种超自然的力量
　　使我的头保住了生命.
　　我的躯体已荆棘丛生;
　　在被人遗忘的遥远地方
　　我的骨骸在暴露.腐烂.
　　恶毒的矮子却把我的头
　　送到这荒无人迹的草原,
　　让我永远在这里看守
　　今天你得到的这把宝剑.
　　啊,勇士,你受到命运庇护,
　　你就拿去吧,上帝保佑!
　　也许,在你前面的路途
　　会遇到这个矮子魔法师......
　　啊,你要真能见到他,
　　你要惩罚他的阴险毒辣!
　　我大仇已报,无比幸福,
　　我将平静地离开世上......
　　对你的大德感恩不忘,
　　不再计较你这一记耳光."
    
　　第　四　章
    每天我从梦中醒来,
　　便衷心地感谢上帝,
　　因为在我们这个时代,
　　魔法师已经寥寥无几.
　　对他们也要尊敬和赞颂!
　　我们的婚礼再不会出意外......
　　况且他们的阴谋诡计,
　　丈夫和年轻姑娘们已不骇怪.
　　但如今有另一种魔法师,
　　我从心里恨死了她们:
　　她们的笑容.天蓝色眼睛
　　和娇滴滴的悦耳的声音......
　　朋友!切莫相信:都是假的!
　　都是令人陶醉的毒药!
　　你还是跟我学,逃之夭夭,
　　找个僻静地方睡大觉.
　　
　　啊,诗坛上瑰丽的天才,
　　擅于歌唱神秘的幽灵.
　　爱情.幻梦和魔鬼的歌手,
　　坟墓和天堂的忠实居民,
　　我这轻松活泼的缪斯的
　　哺育者.庇护者和贴心人!
　　请你原谅,北方的俄耳甫斯(希腊神话中的歌手,善弹琴,传说能使猛兽俯首,顽石点头.这里连同上面提到的"天才"."歌手"等均指瓦.茹科夫斯基(1783－1852).),
　　我要用这篇有趣的故事
　　还想恣肆,步你的后尘,
　　揭穿任性的缪斯的竖琴
　　发出的美丽的骗人的歌吟.
　　
　　我的朋友,你们都听说过,
　　古时候,有个坏蛋倒了运,
　　首先把自己出卖给魔鬼,
　　然后又出卖了女儿们的灵魂;
　　后来,他用祈祷和斋戒.
　　虔诚的信仰.慷慨的施舍
　　以及毫不做假的忏悔
　　找到一个圣徒做庇护者;
　　死后留下十二个女儿,
　　她们也堕入昏沉的梦境:
　　那些神秘的夜色的景象,
　　那些千奇百怪的精灵.
　　阴森的恶鬼.上帝的震怒.
　　罪人遭受的剧烈痛苦
　　和贞洁少女们的美貌,
　　令人又着迷,又感到恐怖.
　　我们陪她们一起痛哭,
　　围着城堡的堞墙彳亍,
　　我们受感动的心多么爱
　　她们安详的梦和平静的禁锢;
　　还让瓦吉姆(茹科夫斯基的《十二睡女》中的人物.在下面拉特米尔在少女城堡滞留的一节里,普希金戏谑地模仿了他上述长诗的情节.)的灵魂召唤她们,
　　眼看着她们从梦中复苏,
　　还常常送这些贞洁的修女
　　去为她们的父亲上坟.
　　这是可能的吗?......我们受骗了!
　　可我的故事就真的可信?......
　　
　　年轻的拉特米尔策马疾驰,
　　急不可待地向南奔去,
　　指望在日落西山之前,
　　撵上鲁斯兰的娇妻.
　　但红艳艳的白昼已黄昏;
　　勇士向远方的迷雾望,
　　望眼欲穿,什么也看不见;
　　河岸上一片空空荡荡.
　　在金光灿烂的松林上空
　　落日的余辉依然明亮.
　　我们的勇士慢慢走过
　　一带黑的悬崖峭壁,
　　想在林中找地方休息.
　　他来到一片平坦的谷地,
　　就见悬崖上有个城堡,
　　锯齿的堞墙巍峨耸立;
　　墙角上修着黑的塔楼,
　　城墙上有个少女行走,
　　好像海里孤独的天鹅,
　　全身被晚霞照得通明;
　　在这山谷深沉的寂静里
　　隐约听到少女的歌声.
　　
　　"黑夜降临大地;
　　河上起了寒风.
　　天晚了,年轻的旅人!
　　快躲进我们的秘宫.
　　
　　这儿夜里可享安乐,
　　白天又热闹又有酒饮.
　　快听从友好的呼唤,
　　快来吧,年轻的旅人!
　　
　　我们这儿尽是美女;
　　有甜蜜的话语和亲吻.
　　快听从神秘的呼唤,
　　快来吧,年轻的旅人!
　　
　　明天,天一黎明,
　　我们就摆酒给你送行.
　　快听从善意的呼唤,
　　快来吧,年轻的旅人!
　　
　　黑夜降临大地;
　　河上起了寒风.
　　天晚了,年轻的旅人!
　　快躲进我们的秘宫."
　　
　　姑娘一边招手,一边唱:
　　年轻的汗已来到城下;
　　当他走到城门跟前,
　　有一群美女出来迎迓;
　　在一阵亲切的燕语莺声中,
　　她们围住他,谛视他,
　　那么迷人,目不转睛,
　　有两个姑娘拉走了马;
　　年轻的汗走进宫殿,
　　一大群仙女跟在后面;
　　一个摘下带羽毛的头盔,
　　另一个脱铁甲;这个取剑,
　　那个拿沾满泥土的盾牌;
　　又送来可体轻软的衣衫,
　　换下久经沙场的铁衣.
　　而首先一件,把年轻勇士
　　送入俄国的华丽浴池.
　　一股碧波,热气氤氲,
　　流进用白银制做的浴盆,
　　冰冷的喷泉喷溅水花;
　　地上铺着豪华的地毯;
　　地毯上躺着疲乏的汗;
　　头上是一团团透明的热气,
　　周围是一群妙龄的少女,
　　半裸着身体,千娇百媚,
　　低垂着脉脉含情的目光,
　　默默不语,体贴入微,
　　活泼的一群簇拥在身旁.
　　有的拿着嫩桦树枝
　　在骑士的身上晃来晃去,
　　桦树枝送来芳香的热气;
　　另一个取来春天的玫瑰汁,
　　使疲惫的肢体无比爽适,
　　又把乌黑鬈曲的头发
　　浸在芳香扑鼻的香水里.
　　勇士陶陶然,喜不自胜,
　　早忘却了被掳的柳德米拉
　　曾经令他迷恋的倩影;
　　按捺不住甜蜜的情欲,
　　炯炯的目光左顾右盼,
　　心中充满热情的期待,
　　他真个销魂,欲火油然.
　　
　　现在拉特米尔走出浴室,
　　穿着天鹅绒的衣裳,
　　身旁围着一群美女,
　　坐在丰盛的宴席上.
　　我不是荷马(荷马(约公元前9世纪),传说中的古希腊诗人,《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作者.),只有他
　　擅于用高尚的诗篇歌唱
　　希腊武士们的盛宴.
　　碗盏的泡沫和响声丁当.
　　我更喜欢步巴尔尼的后尘,
　　用漫不经心的竖琴赞美
　　黑夜里赤裸裸的玉人
　　和情意绵绵的亲吻!
　　月光把城堡照得通明,
　　我看到那遥远的仙宫,
　　那情思昏昏的勇士
　　正在享受孤单的梦;
　　他的前额,他的脸颊
　　霎时间燃起一片红晕;
　　他的嘴唇半张半合,
　　企图招来秘密的吻;
　　他渴慕已极,轻叹了口气,
　　在热烈的梦里,芳姿翩然,
　　不禁把被单抱在怀里.
　　就在这一片沉寂之中,
　　屋门开了,忌妒的地板
　　在匆匆的玉足下咯吱响,
　　在银白的月光底下
　　突然闪过一位姑娘.
　　飘渺的梦,快快躲藏!
　　快醒醒吧......今夜正良宵!
　　快醒醒吧......要珍惜时光!......
　　她走上前来,他还在梦中,
　　懒洋洋地睡得正香;
　　他的被单从床上滑落了,
　　热烘烘的羽毛枕贴在额上.
　　姑娘默默站在床前,
　　一动不动,连气也不敢喘,
　　就像娇柔的狄安娜(罗马神话中的狩猎女神,也是月神,一向以贞洁著称.她把漂亮的牧童恩底弥翁放在山洞里,让他永远处于睡眠状态,以便她每天晚上到山洞里去会这个情人.)
　　站在她心爱的牧童面前;
　　现在她已把一个膝盖
　　跪到可萨汗的床边,
　　叹了口气,把脸俯下去,
　　浑身打战,柔情无限,
　　用默默.热烈的一吻
　　把幸运儿的好梦打断......
　　
　　但是,朋友,这羞涩的竖琴
　　在我的手里突然断了弦;
　　我胆怯的声音微弱了......
　　且把拉特米尔放在一边;
　　我不敢再继续写下去.
　　现在应该表表鲁斯兰,
　　鲁斯兰,这个无比的勇士,
　　真正的英雄,忠实的侣伴,
　　一场苦战使他疲惫不堪.
　　就在古勇士的大头壳旁边
　　昏昏睡去,酣然安眠.
　　可这时,熹微的晨光
　　已把平静的天空照亮,
　　一切都看得见;嬉戏的晨晖
　　把大头壳的前额染成金黄.
　　鲁斯兰站起来,跨上骏马,
　　箭也似的,奔向前方.
　　
　　光阴飞逝;田野变黄,
　　树上的枯叶纷纷飘落;
　　秋风呼啸着穿过森林,
　　压过了鸟儿的婉转清歌;
　　阴沉沉.迷的雾气
　　笼罩着光秃秃的群山.
　　寒冷的冬天就要降临了,
　　鲁斯兰依然那么勇敢,
　　继续向遥远的北方弛去;
　　每天都遇到千难万险:
　　忽而跟勇士恶战一场,
　　忽而跟巫婆或巨人较量,
　　忽而在皎洁的月光底下,
　　就像奇异的梦境一样,
　　一群女水妖在白茫茫的雾里
　　坐在树枝上轻轻摇晃,
　　嘴角的微笑那么狡黠可亲,
　　她们默默不语,只用微笑
　　把这年轻的勇士勾引......
　　但无畏的勇士一路平安,
　　因为有上帝在暗中保护,
　　他心中的欲念在酣睡,
　　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只把柳德米拉挂在心间.
　　
　　再说我的公主在干什么.
　　我的美丽的柳德米拉,
　　由于有了魔帽的保护,
　　任何人也看不见她,
　　连魔法师也莫可奈何.
　　可她却沉默而忧伤,
　　一个人在花园里游荡,
　　长吁短叹,把丈夫思念,
　　或让幻想任意翱翔,
　　她的心儿陶然忘情,
　　飞回基辅可爱的家乡,
　　把父亲和弟兄们拥抱,
　　见到各位年老的奶娘
　　和一群年轻的女友......
　　忘却幽禁和离别的悲伤!
　　可过一会儿,可怜的公主
　　又把幻想的梦境遗忘,
　　顾影自怜,不胜凄凉.
　　且说动了邪念的魔法师
　　日夜不让奴仆闲着,
　　他们跑遍城堡和花园,
　　到处把被掳的美人寻找,
　　东奔西跑,高声呼叫,
　　但是,一切都是徒劳.
　　柳德米拉跟他们开开玩笑:
　　有时突然摘掉帽子,
　　在魔林里现出身形,
　　娇声呼唤:"在这儿,在这儿!"
　　众人扑去,好像一窝蜂,
　　可她突然又不见了......
　　蹑手蹑脚地躲到一旁,
　　逃避这些奴才的魔掌.
　　随时随地都可以发现
　　她那一闪即逝的踪迹:
　　忽而,枝头发出响声,
　　金灿灿的果实被人摘去,
　　忽而,一滴滴清澈的泉水
　　滴落到被践踏了的草地:
　　城堡里的人必然知道,
　　是公主借以解渴充饥.
　　每到夜里,她就躲到
　　雪松或白桦树的枝头,
　　想寻找片刻的睡梦......
　　可她只是热泪横流,
　　呼唤丈夫,想安静安静,
　　连打哈欠,不胜哀愁,
　　只是偶尔,在黎明之前,
　　她把头靠着树干,
　　迷迷登登地打个盹儿;
　　等到夜色刚刚消散,
　　柳德米拉向瀑布走去,
　　用冰冷的水流洗洗脸.
　　有一次,正当清晨时候,
　　小矮人从他房中看见,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把瀑布拍得四下飞溅.
　　每天在黑夜降临之前,
　　她都那么满腹哀愁
　　在花园里到处乱走;
　　每到黄昏,常常听见
　　她那婉转悦耳的歌喉;
　　在树林里常常有人拾到
　　她随手扔掉的花环,
　　或波斯披肩的碎片,
　　或泪水浸湿了的手绢.
　　
　　魔法师欲火中烧,
　　又气又恨,满脸愁苦,
　　他终于打定主意,
　　一定把柳德米拉抓住.
　　这好比林诺斯的瘸铁匠(林诺斯是希腊的岛名,"林诺斯的瘸铁匠"指希腊神话中的火神赫淮斯托斯,传说他的妻子,美和爱的女神阿佛洛狄忒跟战神玛斯偷情,被他发现罗以铁网,并公诸于众神.),
　　从美丽的阿佛洛狄忒手上
　　接过天作之合的花冠,
　　便向她的美貌撒下罗网,
　　并把妻子的风流韵事
　　向爱嘲弄人的诸神张扬......
　　
　　可怜的公主不胜寂寞,
　　走进大理石凉亭乘凉,
　　透过摇曳不定的树枝
　　眺望鲜花烂漫的草场.
　　突然听见喊声:"我的心上人!"
　　便看到了忠诚的鲁斯兰,
　　是他的长相.步态和腰身,
　　只是脸色惨白,两眼无神,
　　大腿上有新鲜的伤口......
　　她的心不禁颤抖一下.
　　"鲁斯兰,鲁斯兰!......正是他!"
　　公主急忙向丈夫跑去
　　含着热泪,哆嗦地说道:
　　"你在这儿......受伤了......你怎么了?"
　　跑上前去,紧紧拥抱:
　　糟了......幻影消失了!
　　公主这下陷进了罗网;
　　头上的帽子被人打掉.
　　就听有人厉声怒喝:
　　"她是我的了!"不禁打冷战......
　　于是魔法师出现在面前.
　　姑娘发出一声惨叫,
　　昏倒在地,人事不省......
　　可怜她陷入奇异的梦境.
　　
　　可怜的公主将会怎样?
　　那种景象真不堪入目:
　　干瘪的魔法师用鲁莽的手
　　把年轻美貌的柳德米拉摩抚!
　　难道说他就真个幸福?
　　听......突然响起号角声音,
　　有人竟然上门来叫阵.
　　苍白的魔法师不知所措,
　　忙把帽子给姑娘戴上;
　　号角又响了:令人胆破!
　　他把胡子往肩后一甩,
　　前去迎战不速之客.
    
　　第　五　章
    啊,我的公主多么可爱!
　　我最喜欢她性情温存:
　　多愁善感,文静谦虚,
　　伉俪之情无限忠贞,
　　有点儿轻佻......那又怎样?
　　反倒更加可爱可亲.
　　她随时施展新的魅力,
　　千娇百媚,迷住我们.
　　请问,那厉害的德尔菲拉(虚构的人名.)
　　怎能和她相提并论?
　　只有她才得天独厚,
　　令人眼花,摄人心魂;
　　她的笑脸和娓娓谈吐
　　都能激起我心中的爱情.
　　德尔菲拉爱的是马刺和小胡子!
　　拜倒在她裙下的都是骠骑兵.
　　要是在黄昏,在个僻静去处,
　　我的柳德米拉在把谁等,
　　并且把他叫做意中人,
　　这种人才算是三生有幸;
　　但是,谁能躲开德尔菲拉,
　　甚至跟她素不相识,
　　请相信我,他也算造化.
　　不过,说来这都是闲话!
　　且说谁吹的号角?谁在呼叫?
　　要跟魔法师恶战一场?
　　谁把黑海神吓一大跳?
　　鲁斯兰.怀着复仇的怒火,
　　已经来到妖人的老巢.
　　勇士站在山脚底下,
　　挑战的号角像狂风怒号,
　　坐下的战马急不可待,
　　用有力的铁蹄把雪乱刨.
　　公爵等待小矮人出战.
　　突然,他那结实的铁盔上
　　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重一击;
　　这声音就像沉雷一样响;
　　鲁斯兰抬起困惑的目光,
　　就见正在他的头顶上,
　　黑海神举着可怕的圆锤
　　在天空中来回飞翔.
　　他俯下身,用盾牌一挡,
　　一抖宝剑,向空中砍去;
　　但黑海神飞上云端,
　　转眼不见了......唿哨声起,
　　又从高空向公爵扑来.
　　机灵的公爵连忙躲避,
　　魔法师由于用力过猛,
　　跌在雪地上,只好坐在那里;
　　鲁斯兰更不搭话,下马,
　　连忙朝魔法师跑过去,
　　一把抓住他的白胡子,
　　魔法师干咳着,拚命挣扎,
　　突然把鲁斯兰带上天空......
　　战马呆望着他们的后影;
　　魔法师已经飞上云端;
　　英雄拉住胡子悬了空;
　　他们飞过苍郁的森林,
　　他们飞过莽莽的高山,
　　他们飞过大海的深渊;
　　由于用力,手已麻木,
　　鲁斯兰依然顽强地抓住
　　魔法师那把长长的胡子.
　　魔法师在空中体力不支,
　　对俄国人的力量感到惊奇,
　　又想出一条阴谋诡计,
　　对高傲的鲁斯兰说:
　　"听着,公爵!我不再害你;
　　我很喜欢年轻人的勇敢,
　　会忘记前嫌,宽恕了你,
　　我落下去......但有个条件......"
　　"住嘴,诡计多端的巫师!"
　　我们的勇士把他的话打断,
　　"你是折磨我妻子的坏蛋,
　　鲁斯兰决不跟你讲条件!
　　这把无情剑要惩罚强盗.
　　哪怕你飞到星星跟前,
　　你的胡子也保全不了!"
　　黑海神吓得心惊胆战;
　　又气又恼,有苦难言,
　　疲惫的矮人摇晃胡子,
　　怎么摇也甩不掉鲁斯兰:
　　鲁斯兰抓住胡子不放,
　　有时还要一根根拔掉.
　　魔法师带着英雄飞了两天,
　　到第三天他开始讨饶:
　　"啊骑士,可怜可怜我吧;
　　我奄奄一息,再也没有力气;
　　留我一条命,我就听你吩咐,
　　你说上哪,就在哪着地......"
　　"这回你服了:啊哈,你哆嗦了!
　　投降吧,向俄国人的力量屈服吧!
　　带我去找我的柳德米拉."
　　
　　如今黑海神洗耳恭听;
　　他带着勇士往回飞行;
　　飞着,飞着,转眼之间
　　来到他那险恶的群山.
　　于是鲁斯兰一手握着
　　被害的大头壳的那口宝剑,
　　一手抓住魔法师的胡子,
　　像割草似的,一刀割断.
　　"叫你知道我们的厉害!"
　　他厉声喝道:"怎么,强盗,
　　你的美髯和力量哪儿去了?"
　　便把白胡子绑在头盔上;
　　然后打唿哨,叫他的骏马;
　　快活的马儿一边叫,一边跑;
　　我们的勇士把半死的小矮人
　　装进马鞍后的皮囊里边,
　　不敢浪费一点儿时间,
　　急忙跑上陡峭的山巅,
　　到了山上,兴高采烈
　　飞快跑进魔法师的宫殿.
　　一群怪模怪样的黑奴
　　和一群胆战心惊的女俘,
　　远远看到头盔上的胡子......
　　它是魔法师制胜的宝物......
　　不等勇士来到,便像幽灵
　　四下逃散,不见踪影.
　　他一个人在雄伟的宫殿里
　　到处奔走,把娇妻呼唤......
　　高高的拱顶默默不语,
　　他只能听到洪亮的回音;
　　鲁斯兰急了,急不可待,
　　打开通往花园的房门......
　　走哇,走哇,还是没有;
　　惶惑的目光四处搜寻......
　　一片死寂:树林静悄悄,
　　凉亭空荡荡;无论崖顶.
　　河边,还是山谷里面,
　　哪也没有柳德米拉的踪影,
　　连一点儿响声也听不见.
　　公爵突然打起寒战,
　　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心里生出阴郁的念头......
　　"也许,悲伤......被掳的幽怨......
　　一念之差......葬身清泉......"
　　他完全沉浸在幻想之中.
　　勇士默忍哀伤,低下头;
　　心中不由感到惊恐;
　　像石头似的,一动不动,
　　失去理智;绝望的爱情
　　生出疯狂的火焰和毒汁,
　　在他的血液里奔流.沸腾.
　　仿佛是美丽公主的幽魂
　　亲吻着他颤抖的嘴唇......
　　勇士突然暴跳如雷,
　　气势汹汹在花园里狂奔;
　　挥舞宝剑,把悬崖砍断,
　　把一切都砍个七零八落......
　　凉亭和树林纷纷倒瘫,
　　大树和木桥在水上漂流,
　　四周露出荒凉的草原!
　　吼叫.碎裂.轰隆和雷鸣
　　响成一片,传出老远;
　　只听得宝剑声嗖嗖不停,
　　美丽的所在顿时一空......
　　疯狂的勇士发泄仇恨,
　　左右开弓,抡起宝剑,
　　只管朝空中乱杀乱砍......
　　突然......不经心的一击,
　　打掉公主头上的隐身帽......
　　黑海神的临别赠礼......
　　霎时间解除了魔法:
　　网中现出了柳德米拉!
　　勇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这意外的幸福所陶醉,
　　一下子跪倒在她脚前,
　　吻她的手,把网撕碎,
　　一边呼唤忠贞.难忘的妻子,
　　流出爱情和欢快的热泪;
　　但是,姑娘依然昏睡,
　　紧咬牙关,闭着眼睛,
　　只是爱情的甜蜜梦境
　　使年轻的胸脯起伏不停.
　　鲁斯兰目不转睛望着她.
　　又感到一阵刺心的悲伤......
　　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善良的芬兰老人把话讲:
　　
　　"公爵,你要坚强!
　　带上睡公主,返回家乡!
　　你心中要充满新的力量,
　　你要忠实于荣誉和爱情.
　　天雷惩处邪恶之后,
　　大地就会一片平静......
　　公主回到欢乐的基辅城,
　　在弗拉基米尔大公面前
　　就会从魔法的梦中苏醒."
　　
　　鲁斯兰被老人的话所鼓舞,
　　把爱妻抱在自己怀里,
　　悄悄离开险恶的高山,
　　走进一片幽静的峡谷.
　　
　　他把小矮人在鞍后绑住,
　　默默不语踏上归途;
　　柳德米拉躺在他怀里,
　　像春天的早霞一样光艳,
　　她把平静安详的脸庞
　　紧紧贴着勇士的右肩.
　　旷野的微风轻轻吹拂
　　她那卷成一团的头发;
　　她的胸脯呼吸多急促!
　　她平静的脸上一阵阵
　　现出玫瑰花一般的红晕!
　　心中的爱情和秘密的幻想
　　为她描绘出鲁斯兰的模样,
　　她的芳唇娇慵地低语着,
　　在叨念她的丈夫的名字......
　　他陶然忘情地捕捉着
　　她馨香迷人的气息.
　　微笑.眼泪.娇媚的呻吟
　　和睡梦的胸中的柔情蜜意......
　　
　　这时,我们年轻的勇士
　　穿过峡谷,越过高山,
　　不分昼夜继续赶路.
　　他的目的地还很遥远,
　　而姑娘仍然昏睡不醒.
　　难道他一直相思如渴,
　　空自忍受欲火的折磨,
　　就那么眼巴巴守着娇妻,
　　竟然克制住非分的情欲,
　　只求在纯洁的幻想中
　　得到无上幸福和欢愉?
　　有个修士为后人保存了
　　这个真实可信的故事,
　　讲的正是我的可敬的勇士,
　　他的大胆保证,我完全相信!
　　大凡云雨之欢没有共鸣,
　　该多么粗暴和大煞风景;
　　只有两情相投,才其乐无穷.
　　牧女啊,美丽公主的梦
　　跟你们的假寐大不相同;
　　你们在春色恼人的良宵
　　在树荫底下佯眠芳草.
　　我还记得一块小小草地
　　在白桦树的树林当中,
　　我还记得那昏暗的傍晚,
　　我还记得丽达(虚构的人名.)狡猾的梦......
　　啊,初恋的第一次吻,
　　那么颤抖.轻忽而又匆匆,
　　甚至不曾惊醒,我的朋友,
　　她那颇有耐性的梦境......
　　算了,我已经信口开河!
　　何必把往日的爱情回想?
　　爱情的痛苦和爱情的欢乐,
　　我都早已把它们淡忘;
　　只有公主.鲁斯兰和黑海神
　　现在正挂记在我的心上.
　　
　　他们前面是一片平原,
　　长着稀稀落落的云杉,
　　在明亮耀眼的蓝天底下
　　远处出现险峻的山峦,
　　顶上是黑的圆形山巅.
　　鲁斯兰一看便猜出,
　　他已来到大头壳跟前,
　　坐下的骏马跑得更快;
　　已经看得见无身的怪人;
　　它睁着一只发呆的眼睛;
　　它的头发好像长在
　　高前额上的黑糊糊的森林;
　　它的脸颊已没有生命,
　　覆盖着一层铅灰色的苍白,
　　它那血盆大口张开,
　　露出两排巨大的牙齿......
　　这个奄奄一息的大头壳
　　眼看到了临死的时日.
　　大胆的勇士,抱着柳德米拉,
　　鞍后绑着小矮人,向它驰去.
　　他喊道:"你好,大头壳!
　　我来了!害你的人受到惩罚!
　　你看:他成了我们的俘虏!"
　　公爵这句豪气的话
　　使大头壳突然长了精神,
　　霎时间唤醒了它的知觉,
　　它好像是大梦初醒,
　　睁开眼,发出可怕的呻吟......
　　认出了站在面前的勇士,
　　也认出弟弟,不无震惊,
　　它的鼻孔鼓了起来;
　　脸颊上还现出红晕,
　　在它那濒死的眼睛里
　　流露出最后的愤恨.
　　它在沉默中压住怒火,
　　气得不得了,只是咬牙切齿,
　　接着用发僵了的舌头
　　喃喃责骂弟弟的无耻......
　　就在这一刹那之间
　　结束了它多年的苦难:
　　额上短暂的血色已暗淡,
　　艰难的呼吸渐渐微弱,
　　两只大眼睛朝上一翻,
　　不一会儿,公爵和黑海神
　　看到了它死亡的抖颤......
　　从此,它溘然长眠.
　　勇士默默离开此地;
　　鞍后的小矮人直打哆嗦,
　　一动不动,不敢喘气,
　　拚命用魔法书上的咒语
　　向各路魔鬼祈祷不已.
　　
　　前面有一条无名的小河,
　　在小河黑的坡岸上,
　　在森林昏暗的阴凉里,
　　有一座低矮的小房,
　　房顶上苍郁的松树掩映.
　　小河的水流慢慢悠悠,
　　波浪好像在梦中冲刷
　　岸边用芦苇做的篱笆,
　　每当微风沙沙作响,
　　便绕着篱笆潺潺歌唱.
　　这里有一条隐秘的山谷,
　　山谷里昏暗,十分幽静,
　　仿佛从创造世界开始,
　　就是这样鸦雀无声.
　　鲁斯兰于是勒住战马.
　　四周静悄悄,一片安宁;
　　这时天光渐渐放亮,
　　透过清晨的烟雾蒙蒙,
　　照出山谷和岸边的树丛.
　　鲁斯兰把妻子放到草地上,
　　在旁边坐下,怀着甜蜜的悲伤,
　　默默不语,长吁短叹.
　　突然他看见前面的河上
　　有条小船,挂着简陋的帆,
　　还听见渔夫悠扬的歌声
　　荡漾在水流潺潺的河面.
　　就见渔夫向河里撒下网,
　　俯下身来,划起双桨,
　　向树木葱笼的岸边驶来,
　　直奔那座简陋的小房.
　　善良的公爵鲁斯兰看见:
　　那只小船渐渐靠岸,
　　从黑屋子跑出个年轻姑娘,
　　长着一副苗条的身段,
　　秀发任意地披散着,
　　平静的目光,盈盈笑脸,
　　裸露着胸脯和肩头,
　　她多么可爱,令人神魂颠倒,
　　两人亲热地互相拥抱,
　　坐在清风习习的河岸,
　　这无忧无虑的悠闲
　　正适合他们恩爱相欢.
　　但是看到幸福的渔夫,
　　年轻的勇士暗自赞叹,
　　你猜他认出谁来了?
　　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可萨汗,
　　这个年纪轻轻的拉特米尔,
　　战场的对手,情场的对头,
　　他在这安宁恬静的荒野里
　　把柳德米拉和名声都抛在脑后,
　　投在温存姑娘的怀抱里,
　　永远放弃了往日的追求.
　　
　　我们的英雄走上前,
　　隐士也马上认出鲁斯兰,
　　站起身,跑过来,一声惊呼......
　　公爵抱住了年轻的汗.
　　"这是怎么回事儿?"英雄问,
　　"你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
　　抛下驰骋疆场的生涯
　　和你名声远扬的宝剑?"
　　"我的朋友,"渔夫回答,
　　"我早已讨厌战斗的名声,
　　那不过是飘渺害人的幻影,
　　请相信我:天真的游戏.
　　纯真的爱情.和平的树林......
　　我的心感到百倍可亲.
　　如今已失去作战的欲望,
　　也不像从前那样疯狂,
　　我有的是可靠的幸福,
　　别的全忘了,亲爱的朋友,
　　连柳德米拉的美貌都早已遗忘."
　　"可爱的汗,我非常高兴,"
　　鲁斯兰回答,"她就在这儿."
　　"这可能吗?怎么回事儿?
　　我听见了什么?俄国公主......
　　跟你在一起,她在哪儿?
　　让我......不,我怕会变心;
　　我的情人才更加可亲;
　　我能有这么幸福的变化,
　　都多亏她的一片殷勤;
　　她是我的生命和欢乐!
　　是她重新还给了我
　　已经失却的美好青春,
　　还有安宁和爱情的纯真.
　　年轻的仙女们曾经许诺
　　无上的幸福,我全不在意;
　　十二个美女都爱上了我,
　　为了她,我把她们全然抛弃;
　　离开了那座藏在林荫里的
　　她们寻欢取乐的秘宫,
　　放下了宝剑和沉重的头盔,
　　忘记了昔日的仇敌和名声.
　　这个和平的无名隐士,
　　跟你留在这幸福的荒原,
　　我亲爱的情人,美丽的情人,
　　我的宝贝儿,我的心肝儿!"
　　
　　可爱的牧女正在谛听
　　两个朋友的坦率谈心,
　　拿眼瞟着年轻的汗,
　　一边叹息,一边笑吟吟.
　　
　　一个渔夫和一个勇士
　　在岸边坐到日落黄昏,
　　两人谈得推心置腹,
　　全不觉察飞逝的光阴.
　　树林黑暗,远山朦胧,
　　月亮出来了,一片寂静;
　　英雄早该踏上路程.
　　鲁斯兰拿起一条被单,
　　给睡公主轻轻盖上,
　　走上前去,跨上战马;
　　默默不语的汗若有所想,
　　他的心随着公爵飞去,
　　祝愿鲁斯兰幸福和胜利,
　　祝他得到名声和爱情......
　　高傲的少年时代的思想
　　不禁勾起他心中的怅惆......
　　
　　为什么命运之神注定
　　不让我这多变的竖琴
　　只去歌颂英雄的事迹
　　以及(世人所不知的)
　　远古时代的爱情和友谊?
　　诗人面对悲惨的真实,
　　为什么必须为后世
　　暴露从前的恶习和怨仇
　　并用写实的诗篇去揭露
　　背信弃义的诡计阴谋?
　　
　　且说法尔拉夫是卑鄙之徒,
　　从前也曾追求过公主,
　　如今对名声失去兴趣,
　　找个偏远的地方藏身,
　　销声匿迹,只候纳伊娜的佳音.
　　重要的时刻终于到了.
　　这个巫婆找上家门,
　　对他说:"你认识我吗?
　　跟我走;赶快备马!"
　　说着,巫婆变成一只猫;
　　马备好了,小猫出发,
　　穿过幽暗的林间小路,
　　法尔拉夫在后面紧跟着她.
　　茫茫夜雾笼罩山谷,
　　静静的山谷沉入梦乡,
　　昏黄的月亮匆匆奔忙,
　　在云雾之中穿来穿去,
　　偶尔把一座土岗照亮.
　　鲁斯兰默默坐在山岗底下,
　　对着昏昏沉睡的姑娘,
　　跟往常一样,满腹惆怅.
　　他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任凭幻想联翩飞翔,
　　梦神拍打着冰冷的翅膀,
　　不知不觉盘旋在他头上.
　　他在疲倦的睡意中
　　用模糊的眼睛望望姑娘,
　　把困倦的头垂到她腿上,
　　昏然睡去,进入梦乡.
　　
　　英雄做了一个噩梦,
　　仿佛他看见公主
　　站在万丈深渊的边上,
　　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突然,柳德米拉不见了,
　　深渊边上只剩他一个人......
　　从无声的深渊里传出
　　熟悉的声音,召唤的呻吟......
　　鲁斯兰连忙去追赶妻子,
　　从万丈黑暗中飞落下去......
　　突然又看到另一番情景:
　　弗拉基米尔坐在高大客厅里,
　　周围有白发的勇士簇拥,
　　还有他的十二个儿子,
　　和一群请来的宾朋
　　纷纷坐在盛大的筵席上.
　　老公爵还那么怒气冲冲,
　　跟可怕的离别之日一样,
　　大家坐着,谁也不敢动,
　　不敢打破这一片寂静.
　　客人不再笑语喧哗,
　　传递的酒碗也开始停下......
　　他看见在客人当中
　　还有被他杀死的罗格代,
　　像活人一样坐在那里,
　　举起冒着泡沫的酒杯,
　　眉飞色舞,开怀畅饮,
　　对惊愕的鲁斯兰理也不理.
　　公爵还看到年轻的汗,
　　许多朋友和仇敌......突然
　　响起了流畅的古丝理琴声,
　　歌唱英雄和娱乐的巴扬
　　开始了他未卜先知的歌唱.
　　法尔拉夫也走进客厅,
　　挽着柳德米拉的手同行;
　　但老公爵连身子都没欠,
　　垂头丧气,默不做声,
　　公爵和大臣们都不说话,
　　竭力掩饰内心的激动.
　　一切突然消失了.死的寒冷
　　笼罩着昏然沉睡的英雄.
　　他陷入痛苦的之中,
　　不禁流出伤心的泪,
　　激动地想:这是一场梦!
　　忍受着折磨,却无力摆脱
　　这场凶多吉少的梦境.
　　
　　月儿朦胧地照着山顶,
　　树林沉浸在一片幽暗中,
　　山谷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义之徒正骑马趱行.
　　
　　他面前出现一块空地,
　　又看见一座模糊的土山,
　　鲁斯兰睡在柳德米拉身旁,
　　他的战马围着土山来回转.
　　法尔拉夫胆怯地四下观看;
　　老巫婆在雾中杳然不见,
　　他的心一缩,又怦怦乱跳,
　　冰冷的手扔掉了缰绳,
　　悄悄拔出他的宝剑,
　　准备不必经过厮杀
　　就把鲁斯兰一刀两断......
　　他策马向前.就在这时,
　　英雄的战马嗅出了敌人
　　暴跳如雷,又刨地,又长嘶.
　　一切都枉然!鲁斯兰听不见.
　　噩梦像盘石压在胸前!......
　　不义之徒受到巫婆的鼓动,
　　卑鄙的手举起冰冷的剑,
　　向英雄的胸膛连刺三遭......
　　然后带上攫取的珍宝,
　　胆战心惊,逃之夭夭.
　　
　　鲁斯兰整夜昏迷不醒,
　　躺在山脚下的黑暗之中.
　　时间流逝.伤口红肿,
　　鲜血像小河一样往外涌.
　　早晨,他睁开的眼睛,
　　发出痛苦.微弱的呻吟,
　　勉强欠起身来望望,
　　马上又垂下英雄的头,
　　木然倒下,一命身亡.
    
　　第　六　章
    啊,你嘱咐我,温存的女友,
　　要用优雅.轻松的竖琴
　　歌唱遥远古代的故事,
　　要把无比珍贵的闲暇
　　献给忠诚不渝的缪斯......
　　可你知道,亲爱的女友:
　　我不顾流言的翻手为云,
　　完全陶醉于幸福的喜悦,
　　不再独自一人辛勤耕耘,
　　忘却了亲切竖琴的琴音.
　　我全然沉醉在温柔乡里,
　　不再玩弄音韵的游戏......
　　我心里只有你......不再倾听
　　高傲的名声的殷切呼声!
　　不再幻想或甜蜜地沉思,
　　已失掉这些神秘的才能;
　　只有爱情和欢乐的渴望
　　时时追逐我,不得安宁.
　　但你嘱咐我,说你喜欢
　　我从前讲的那些故事......
　　英雄的传说.爱情的缠绵;
　　我的勇士.我的柳德米拉.
　　大公.巫婆和黑海神,
　　还有忠心保护的芬兰人,
　　都曾激起你浮想联翩;
　　你一边听我絮絮闲聊,
　　有时会含笑恬然入眠;
　　但有时你的多情的眼波
　　更温存地在歌手身上留连......
　　于是我这刺刺不休的情人
　　决意重弹懒惰的琴弦;
　　如今我又坐到你身边,
　　把年轻勇士的故事轻弹.
　　
　　我讲到哪儿了?鲁斯兰在哪儿?
　　他已经死在荒野之间;
　　他的鲜血已不再流,
　　贪婪的老鸦在头上盘旋,
　　号角不响了,铠甲一动不动,
　　带羽毛的头盔也不动弹!
　　
　　战马垂着高傲的头,
　　围着鲁斯兰来回转悠,
　　它的两眼也黯然伤神!
　　它不再摇晃金色的鬃毛,
　　不再撒欢儿,不再奔跑,
　　只等着鲁斯兰快快醒来......
　　可公爵陷入寒冷的梦乡,
　　他的盾牌久久不会敲响.
　　
　　黑海神呢?在鞍后的背囊里,
　　他早已被巫婆给忘记,
　　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又困又乏,暗自生气,
　　由于无聊,偷偷咒骂
　　我的英雄和公主柳德米拉;
　　好久听不到一点儿动静,
　　魔法师探头一看......怪哉!
　　他看到勇士已经丧生,
　　全身浸在血泊之中;
　　柳德米拉不见了,四外没人;
　　这个坏蛋乐得直打战,
　　心中大喜:我自由了!
　　但老矮人打错了算盘.
　　
　　且说法尔拉夫受纳伊娜庇护,
　　带着悄然睡去的柳德米拉,
　　匆匆忙忙赶奔基辅:
　　心中又害怕,又怀着希望;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草场,
　　第聂伯河的波浪在喧响;
　　法尔拉夫已看到了金项城;
　　他已在城里策马疾驰,
　　广场上突然人声沸腾;
　　喜气洋洋的激动的人群
　　跟着骑士,挤作一团;
　　有人跑去给父王报喜:
　　不义之徒已来到台阶跟前.
　　
　　这时,弗拉基米尔太阳
　　心里拖着忧伤的重负,
　　坐在他那高大的宫殿里,
　　依然苦苦地思念公主.
　　大臣和勇士们坐在两旁,
　　露出一本正经的愁苦.
　　他突然听见:门前扰攘,
　　一片喊声,奇怪的吵嚷:
　　门开了;一个陌生的武士
　　走进来,站在大公面前;
　　众人站起来,窃窃私语,
　　突然莫名其妙,不禁哗然:
　　"柳德米拉回来了!难道是法尔拉夫......"
　　老公爵从椅子上站起,
　　一下子改变了愁颜,
　　急忙迈着沉重的步子
　　来到不幸的女儿跟前;
　　他想要伸出慈父的手
　　把心爱的女儿抚摩一番;
　　但可爱的姑娘毫无知觉,
　　躺在杀人凶手的怀里,
　　中了魔法,陷入昏厥......
　　众人惶惑地望着大公,
　　大公把惶惶不安的目光
　　默默移到勇士身上.
　　法尔拉夫把手指贴在唇边,
　　狡猾地说:"公主在睡觉,
　　我也是刚刚把她找到;
　　在慕洛马人(九至十二世纪居住在奥卡河下游的部族.)荒凉的森林里,
　　有一个非常凶恶的林妖;
　　那里发生了轰轰烈烈的事件;
　　我跟林妖恶战了三天;
　　月亮在战场上绕过三遍;
　　他打败了,我救了公主,
　　年轻的公主就这样迷迷糊糊;
　　谁能解除这奇怪的梦?
　　她什么时候才会苏醒?
　　我不知道......这是命中注定!
　　我们只有期待和忍耐,
　　才能得到慰藉和安宁."
　　
　　不幸的消息马上传开,
　　转眼之间传遍全城;
　　各色人群一齐涌来,
　　城市的广场顿时沸腾;
　　忧伤的王宫向众人打开;
　　人流滚滚,前挤后拥,
　　都来观看年轻的公主,
　　见她在高高的床上酣睡,
　　下面铺着锦缎的绒被;
　　公爵和勇士们神情沮丧,
　　站在公主的病床周围;
　　军号.号角.手鼓.铃鼓
　　和古丝理在她头上响成一片;
　　老公爵愁得憔悴不堪,
　　把白发垂到公主的腿上,
　　默默不语,热泪涟涟;
　　苍白的法尔拉夫站在身旁,
　　悔恨交集,浑身打颤,
　　一声不响,已不再厚颜.
　　
　　夜幕降临.全城的人
　　通宵达旦,谁也没合眼;
　　吵吵嚷嚷挤在一起,
　　纷纷议论这事的怪诞;
　　年轻的丈夫忘掉了妻子,
　　让她守着简陋的卧室.
　　黎明的曙光即将出现,
　　弯弯的新月变得暗淡,
　　整个基辅人心惶惶,
　　原来又发生了新的祸患.
　　到处是嘈杂.哭号和叫喊.
　　基辅人纷纷上了城墙......
　　透过晨雾隐约看见:
　　对岸搭起白色的帐篷,
　　盾牌的闪光照红了天,
　　骑兵在田野里奔驰如飞,
　　远处扬起滚滚黑烟;
　　行军大车源源不绝,
　　山上到处篝火连绵.
　　糟了:贝琴涅戈人(东南欧的古代部族之一,属突厥语系.)发动叛乱.
　　
　　这时,未卜先知的芬兰老人......
　　一切精灵的强大主宰......
　　在荒凉僻静的山洞里,
　　正平心静气地等待
　　(其实他早已预见到)
　　命中注定的这一天到来.
　　
　　在遥远.苍莽的群山背后,
　　在酷热草原的荒僻之处,
　　狂风和霹雷居住的地方,
　　每到晚上,连巫婆的贼目
　　也不敢向那里大胆窥望,
　　那里有一个奇异的山谷,
　　山谷里有两眼清泉:
　　一眼泉流的是活水,
　　经过乱石,快活地潺潺,
　　另一眼流的是死水;
　　周围静悄悄,风在沉睡,
　　春天的寒气也不吹,
　　百年的古松也不响,
　　鸟儿也不飞,鹿儿也不敢
　　在炎热的夏天喝口神水;
　　有两个精灵从创造世界起,
　　在这平静的天地里默默不语,
　　守护着树木葱茏的河岸......
　　老隐士带着两个空水罐,
　　突然出现在精灵面前,
　　打破了他们长久的梦,
　　吓得他们仓皇逃命.
　　他弯腰,把水罐伸进
　　从来没人碰过的清波里,
　　汲满了水,飞上天空,
　　转瞬间来到僻静的山谷,
　　鲁斯兰依然躺在血泊之中,
　　没有声息,一动不动;
　　老人俯在骑士头上,
　　先给他洒了一些死水,
　　伤口愈合了,闪闪发亮,
　　尸体变得秀美异常,
　　于是老人又拿起活水,
　　给英雄洒遍了全身,
　　鲁斯兰马上有了精神,
　　得到年轻的生命和新的力量,
　　欠起身来,用贪婪的目光
　　向灿烂的白昼东张西望,
　　往事好像模糊的梦,
　　好像幻景,杳无踪影.
　　柳德米拉在哪儿?只剩他一个人!
　　他刚活过来,又丢了魂.
　　勇士猛然站起来.芬兰老人
　　呼唤他,把他抱得紧紧:
　　"我的孩子,你的劫数满了!
　　从今以后,你该走红运;
　　你还得参加一场血战;
　　你的宝剑将惩罚凶顽;
　　基辅一定会天下太平,
　　在那里你将与公主重逢.
　　你带上这个刻经文的指环,
　　往柳德米拉的前额上一碰,
　　一切妖术魔法全得失灵,
　　你的出现使仇人胆寒,
　　人间要太平,邪恶遭报应.
　　幸福不易得,你俩要珍重!
　　从此永别了,我的勇士!
　　伸出手来......再要相逢,
　　除非死后,在坟墓中!"
　　先知老人说完就不见了,
　　鲁斯兰重新获得生命,
　　沉湎于热烈.无言的喜悦,
　　举起双手,望着他的背影......
　　但是听不到任何声音!
　　旷野里只剩鲁斯兰一个人;
　　他的战马已急不可待,
　　摇着鬃毛,又嘶鸣,又狂奔,
　　公爵收拾停当,跨上马,
　　鞍后还带着小矮人,
　　活了的勇士,身强体壮,
　　策马穿过田野和森林.
　　
　　再说陷入重围的基辅
　　现在是一幅什么样的情景?
　　人们站在塔楼和城墙上,
　　垂头丧气,胆战心惊,
　　只有等待上天的严惩;
　　家家传出胆怯的哭声,
　　广场上一片恐怖的沉静.
　　弗拉基米尔一个人守着公主,
　　痛苦万分,祈祷声声;
　　只有一群英勇的武士
　　率领公爵忠心的亲兵,
　　准备血战,保卫古城.
　　
　　白昼降临了.随着初升的早霞
　　敌人从山岗上蜂拥而下;
　　平原上的队伍浩浩荡荡,
　　汹涌而来,势不可挡,
　　一齐杀奔基辅的城墙;
　　城里也吹起响亮的军号,
　　战士们集合成阵,奋勇向前,
　　去迎战凶悍的敌军,
　　两军相遇......开始一场恶战.
　　战马嗅到死人,乱跳乱蹦,
　　宝剑砍中铁甲,有声;
　　乱箭如蝗,呼啸飞起,
　　鲜血洒遍了整个草原;
　　骑手拚命地奔驰如飞,
　　骑兵的队伍开始了混战;
　　那里排成密集的人墙,
　　两军对峙,你杀我砍,
　　那里,步兵跟骑兵厮杀,
　　那里,受惊的战马狂奔,
　　那里俄国人倒下了,那里是贝琴涅戈人,
　　那里杀声震天,那里落荒而逃,
　　有的人被圆锤砸个仰面朝天,
　　有的人中了飞矢,应声而倒,
　　还有的被盾牌打翻在地,
　　又给狂奔的战马踏成肉泥......
　　这场战斗一直打到深夜,
　　敌我双方谁也没能取胜!
　　战士在血淋淋的尸体堆后
　　合上他们疲惫的眼睛,
　　苦战之后的梦多么深沉,
　　只是偶尔从战场上传来
　　受伤的士兵痛苦的呻吟
　　和俄国勇士祈祷的声音.
　　
　　拂晓的阴影渐渐褪色,
　　河中的水波闪着银光,
　　在大雾弥漫的东方,
　　阴暗的白昼诞生了.
　　山峦和树林历历可见,
　　天空苏醒了,越来越亮.
　　安谧的战场毫无动静,
　　依然沉浸在酣畅的梦乡;
　　突然,这梦境被打破了:
　　敌营在惊慌中苏醒,
　　响起一片意外的喊杀声;
　　基辅人心里莫名其妙,
　　纷纷跑出来看个究竟:
　　就见在敌军的阵地上
　　有个神武的勇士骑着马,
　　身着铠甲,像火一样鲜明,
　　又杀又砍,所向披靡,
　　吹着号角,响声震天......
　　这个人正是鲁斯兰.
　　他好像天雷降临敌营;
　　鞍后还带着小矮人,
　　在惊慌的邪教徒中东杀西冲.
　　不管可怕的宝剑砍向哪里,
　　不管咆哮的战马奔向哪里,
　　到处的人头滚瓜落地.
　　成排的敌兵哀哀倒毙;
　　霎时间,整个战场上,
　　血淋淋的尸体堆积成山......
　　活着的.压死的.没了头的......
　　一堆堆长矛.铁甲和弓箭.
　　听到军号声,听到喊杀声,
　　斯拉夫人的骑兵队伍
　　跟着英雄向前冲去,
　　厮杀起来......邪教徒完蛋吧!
　　贝琴涅戈人吓掉了魂,
　　这些惯于犯境的暴徒
　　呼唤着失散了的马群,
　　不敢继续顽抗下去,
　　从烟尘滚滚的战场上逃窜,
　　哭叫着逃避基辅人的宝剑,
　　却注定被送上鬼门关.
　　他们受到俄国剑的惩罚;
　　基辅城里一片狂欢......
　　雄武的勇士在城里飞驰;
　　手里握着胜利的宝剑;
　　长矛像星光闪闪发亮;
　　铜甲上的鲜血直往下淌;
　　头盔上的白胡子随风飘荡;
　　他满怀希望,快似一溜烟,
　　穿过闹市,直奔大公宫殿.
　　人们个个欣喜若狂,
　　雀跃欢呼,团团围住,
　　公爵也喜得神采飞扬.
　　他走进了静悄悄的宫殿,
　　柳德米拉还在奇怪的梦中,
　　大公伤心地站在她脚前,
　　陷入沉思,孤孤零零.
　　他的朋友都前去杀敌,
　　奔上血流成河的战场.
　　只有法尔拉夫留在身边,
　　远远躲开敌人的宝剑,
　　守卫着宫门,不再追求名声,
　　从内心里鄙视惊扰的兵营.
　　这个坏蛋一认出鲁斯兰,
　　吓破了胆,两眼失神,
　　干张嘴,出不来声音.
　　懵懵懂懂,突然跪下......
　　背信弃义应得到惩罚!
　　鲁斯兰牢记神奇的指环,
　　急忙跑到睡公主身边,
　　用哆哆嗦嗦的手举着它,
　　轻轻触到她那安详的脸......
　　于是果真出现了奇迹:
　　年轻的公主长出了口气,
　　一下子睁开明亮的眼睛,
　　好像对这长夜感到诧异,
　　好像做了一场奇怪的梦,
　　模糊的梦境使她疲倦,
　　突然认出了......鲁斯兰!
　　于是公爵投入美人的怀抱......
　　鲁斯兰火热的心又苏醒了,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老公爵乐得说不出话来,
　　放声痛哭,把两人搂入怀.
　　
　　这篇长故事该怎么结束?
　　亲爱的朋友,你早已猜到!
　　老人的错怪早已平息;
　　法尔拉夫向鲁斯兰跪倒求饶,
　　向大公和柳德米拉供认
　　自己的丑事和肮脏的罪过;
　　幸福的公爵宽恕了他;
　　小矮人既不能施法作恶,
　　也被留在宫廷里供奉;
　　为了庆祝这次消灾免难,
　　弗拉基米尔在高大的客厅里
　　举行一场盛大的家宴.
　　
　　早已逝去的岁月的故事,
　　遥远遥远的古代的传说.
　　尾　声
    我本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
　　在一片悠闲的寂静之乡,
　　用这张温顺的竖琴
　　把渺茫古代的传说歌唱.
　　我只顾歌唱......把多乖的命运
　　和敌人的欺凌全然遗忘,
　　忘却了轻佻的多丽达(虚构的人名.)的负心
　　和愚人传得满城风雨的中伤;
　　我的心凭借想象的翅膀
　　在九天之外凌空翱翔;
　　不料无形的雷雨已拢来,
　　乌云正聚集在我的头上!
　　我陷入绝境......啊,神圣的友谊!
　　是你保护了我那狂热的青春,
　　又用亲切温存的感情
　　安慰了我这痛苦的心灵!
　　你恳求雷霆暂且平静,
　　你使我的心恢复了安宁,
　　是你庇护了我的自由......
　　我沸腾的青年时代的偶像!
　　于是被世人和谣言所遗忘,
　　远远离开涅瓦河畔,
　　现在在我面前展现的
　　是高加索高傲的群山.
　　我登上陡峭的山巅,
　　站在怪石嶙峋的山坡上,
　　欣赏这苍莽.阴郁的
　　大自然无比美妙的景象,
　　默默无言,思绪万千;
　　我的心灵跟从前一样,
　　无时不充溢着痛苦的思想......
　　但是诗的火花熄灭了.
　　枉自捕捉飘忽的印象:
　　青春是诗和爱情的时节,
　　充满灵感和快活的梦想,
　　我的青春一去不复返了!
　　短暂的欢乐已明日花黄,
　　连那平静的颂诗的缪斯
　　也永远离开我,不知去向......
　　王士燮　译"高加索的俘虏"高加索的俘虏(这是普希金的第一部浪漫主义长诗,写于一八二○至一八二一年,一八二二年出版.为了写这部长诗,为了更准确地刻画他的主人公,普希金工作十分艰苦.长诗开头初稿取名《高加索》,普希金后来推翻了初稿又重新开始,反复推敲每一个形象.每一个字.每一个句子.草稿完了,又亲手一连重抄三遍,然后或者又毁掉,或者加进新的东西,或者改变作品的结构,直至初步肯定下来.普希金本人后来对俘虏性格的刻画并不满意,但对高加索和车尔凯斯人的描写则是满意的.俄罗斯人通过这部长诗才真正认识了高加索.这部长诗的浪漫主义风格,曾长期地是所有浪漫主义长诗的典范.)　　中篇小说
　　献　　辞
　　献给尼.尼.拉耶夫斯基
    我的朋友啊,请你带着微笑
　　接受这自由的缪斯的赠礼:
　　我把我的被逐放的竖琴的歌唱.
　　充满灵感的悠闲奉献给你.
　　当着无辜的.忧烦的我将要毁灭
　　而倾听着各方的诽谤的私语时,
　　当着那无情的背叛的利剑.
　　当着那爱情的沉重的梦魔
　　来把我折磨而使我沮丧时,
　　在你跟前我还能够找得到安宁;
　　我的心得到休息......我们相爱相亲:
　　风暴在我头顶缓和了它的激怒,
　　我在这平静的港湾里感谢神灵.
    在这悲伤的分手的日子里,
    我的那些阴郁沉思的声音
    常使我又回想起了高加索,
　　那里阴沉的别式图1(这里句中标示的"1"以及正文中还要顺序出现的阿拉伯数字,是普希金本人加的注释,共十二条,排在篇末,请参看.),雄伟的隐士,
　　山村2与田野的五个头的统治者,
    它曾经是我的新的巴那斯.
　　我怎么能够忘掉那峻峭的峰峦.
　　淙淙的流泉和荒漠无际的平原.
　　炎热的旷野,忘掉那我们曾共享
    那心灵的青春感应的地方;
　　那剽悍的强人在群山之中驰骋,
    而灵感生怯的天才潜藏在
    遥远荒僻的沉静中的地方?
    在这里你或许也能够找到
    那心灵的可爱时日的回忆.
    那种种强烈的热情的矛盾.
　　早已经熟稔的幻想.熟稔的悲凄
    和我那心灵的神圣的声音.
　　我们走向人生:在静谧的怀抱中
　　青春的花朵刚刚地.刚刚地开放,
　　你,英俊的少年(指尼.拉耶夫斯基.他的父亲在一八一二年卫国战争时是一位英勇的将领.父亲出战时带着他的儿子,以激发士兵的斗志.那时拉耶夫斯基才十一岁.),冒着敌人的弹雨,
　　跟着英雄的父亲奔上血的战场.
　　祖国亲切地爱抚你,如同爱抚着
　　可爱的牺牲,可信赖的希望之光.
　　我早就经尝过痛苦.遭受过迫害;
　　我是诽谤与愚蠢的报复的牺牲;
　　但自由和忍耐更坚定了我的心,
    我坦然期待着美好的年月;
    我认为我的朋友们的幸福
    对我说来也是愉快的慰藉.
    
　　第　一　章
    一座山村里,几个闲散的
　　车尔凯斯人(高加索西北部深山中一民族.)坐在门槛上.
　　高加索的儿郎们在闲谈,
　　谈到可怕的战争和死亡,
　　谈到马匹的健壮和俊美,
　　谈到荒野中安逸的欢畅;
　　他们回忆着过往时日的
　　多少次不可抗拒的侵袭.
　　巧取豪夺的官吏3的欺妄.
　　他们残酷的军刀4的砍杀.
　　无可逃躲的飞箭的准确,
　　还有烧毁的村庄的余烬
　　和被俘获的黑眼睛女郎.
　　
　　谈话在寂静中水一般流;
　　月亮钻出了夜空的云雾;
　　忽然车尔凯斯人骑着马
　　出现在面前.他拿着套绳
　　很快牵来个年轻的俘虏.
　　强盗叫道:"快看俄罗斯人!"
　　山村随着他的这声呼叫
　　聚拢来一大群忿怒的人;
　　但是这俘虏冷漠而无言,
　　他的头被打得满是伤痕,
　　像一具死尸一动也不动.
　　他没有看见敌人们的脸,
　　他没有听见威吓的吼声;
　　发散着死的寒冷的气息,
　　他头上飞翔着死亡的梦.
　　
　　这年轻的俘虏躺在那里,
　　很久地陷入痛苦的迷惘.
　　正午已经在他的头顶上
　　照射出一片快乐的阳光;
　　生的灵息在他心中苏醒,
　　口中发出不分明的呻吟,
　　被太阳的光辉温暖过来,
　　不幸的人轻轻抬起了身.
　　把无力的目光四外一转......
　　看见:在他的头上矗立着
　　巍峨的高不可及的大山,
　　还有这帮强盗们的巢穴,
　　车尔凯斯人自由的栅栏.
　　青年人想起自己的被俘,
　　像一场惊心的可怕的梦;
　　他听见:他戴着铁镣的脚
　　忽然发出了锒铛的声音......
　　可怕的声音说明了一切;
　　眼前天昏地暗旋转不停.
　　别了啊,别了,神圣的自由!
　　他是个奴隶.
    　　　他躺在房5后,
　　靠近那荆棘篱笆的地方.
　　人们都下田了,无人看守,
　　一切静寂,山村空空荡荡.
　　他面前展开荒芜的平原,
　　仿佛是一幅绿色的被单;
　　山岭的彼此相似的峰巅
　　连绵不断地向远方伸延;
　　群山间有条幽僻的道路
　　消失到云烟弥漫的远方:
　　而一阵沉重痛苦的思想
　　激荡着年轻俘虏的胸膛......
　　
　　漫长的道路通向俄罗斯,
　　在那里他无忧地.高傲地
　　开始了他的火热的青春,
　　他曾经尝过最初的快乐,
　　他曾爱过好多可爱的人,
　　他曾拥抱过可怕的苦痛,
　　但他被暴风雨般的生活
　　毁掉了理想.欢乐和憧憬,
　　而把最好的时日的回忆
　　紧锁在自己凋残的心中.
　　
　　他深深懂得人寰与尘世,
　　熟知无常的人生的价值.
　　发觉了朋友的弃义背信,
　　追求爱情原是愚蠢的梦,
　　利禄和浮华已不屑一顾,
　　奸黠的诽谤他无法容忍,
　　狡猾的流言也使他厌恶,
　　他已做够了惯常的牺牲,
　　自然的朋友,人世的叛徒,
　　他抛开自己可爱的故乡,
　　怀着自由的快乐的幻想
　　飞到了这个遥远的地方.
　　
　　自由!在这荒漠的人世上
　　他还寻求的只有一个你.
　　他已经丢开幻想和竖琴,
　　用痛苦扑灭了情感之火,
　　焦急不安地虔诚地倾听
　　一支支你赋予灵感的歌,
　　带着热诚的祈祷和信仰
　　拥抱着你那高傲的偶像.
　　
　　全完了......他在这个世界上
　　看不到值得期待的目标.
　　连你们,最后的一些幻想,
　　连你们也丢开他而逃跑.
　　他是奴隶.头靠在岩石上,
　　他等待,随着眼前的夕照,
　　快熄掉悲惨的人生之火,
　　渴望着他的归宿的来到.
　　
　　太阳在山后已渐渐昏暗;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喧嚣;
　　人们从田野向山村归来,
　　明晃晃的镰刀闪闪辉耀.
　　归来了.家家都点上了灯,
　　杂乱的喧哗已渐渐沉静;
　　一切都在这夜的阴影里
　　被拥抱进静谧的安逸中;
　　山间的流泉在远处闪烁,
　　从万丈悬崖上一泻倾落;
　　高加索沉入梦境的群山
　　已经披盖上云雾的帷幔.
　　但是谁在月色的照耀下,
　　在这万籁无声的寂静中
　　一步一步地在悄悄走近?
　　俄罗斯人醒来了.他面前
　　站着一个车尔凯斯少女,
　　那样含情脉脉无限殷勤.
　　他凝视着少女,不作一声,
　　他想:这是疲倦的感情的
　　空幻的游戏,虚妄的梦境.
　　她,被月光微微地照耀着,
　　浮着可爱的哀怜的笑容,
　　双膝慢慢地跪落了下来,
　　一只手轻轻地向他的嘴
　　送上了一杯清凉的马奶6.
　　他没留心这滋养的饮料;
　　他贪婪的灵魂却在追寻
　　悦耳言词的迷人的声音.
　　年轻女郎的美妙的眼睛.
　　他听不懂这异乡的言语;
　　动人的目光.两颊的红晕.
　　亲切的声音在说:活下去!
　　这时俘虏便恢复了精神.
　　他抖擞起他最后的力量,
　　遵从着和悦可亲的命令,
　　抬起身来......用这救命的奶
　　消解干渴的疲惫和苦痛.
　　然后把沉重不堪的脑袋
　　又重新向岩石低垂下去,
　　但他那黯然失神的眼睛
　　还注视着车尔凯斯少女.
　　她在他面前很久.很久地
　　坐着不动,在深沉地思虑;
　　仿佛是想用无言的同情
　　来安慰俘虏的不幸遭遇;
　　她时时好像是有话要讲,
　　不由张开欲说还休的口;
　　她叹息着,而不止一次地
　　他看到盈盈的泪水凝眸.
　　
　　一天一天像影子般逝去.
　　俘虏戴着锁链在深山里
　　傍着畜群消磨他的光阴.
　　夏日的暑热中掩盖他的
　　是窑洞里那凉爽的清荫;
　　每当银色的弯弯的新月
　　照耀在那阴沉沉的山后,
　　少女便从幽暗的小径上
　　给俘虏送来马奶和美酒.
　　蜂箱中取出的芬芳的蜜,
　　和白得像雪一般的黍米;
　　和他共享这秘密的晚餐;
　　用柔情的目光安慰着他;
　　他们用完全不懂的语言
　　加上眼睛和手势来交谈;
　　她给他唱起悦耳的山歌
　　和幸福的格鲁吉亚歌曲7.
　　而把那异域他乡的语言
　　交付给急不可待的记忆.
　　她的少女的心灵第一次
　　尝到了幸福.尝到了爱情;
　　但是这年轻的俄罗斯人
　　对人生早已丧失了信心.
　　他已经不能用心灵回答
　　少女的坦率纯真的爱情......
　　也许是,他不敢重新忆起
　　那已经忘却的爱情的梦.
　　
　　我们的青春非倏忽凋谢,
　　欢乐非倏忽把我们抛开,
　　而我们也不仅只一次地
　　把意外的喜悦搂进胸怀:
　　但是你们啊,生动的印象.
　　那一些最初萌发的情爱.
　　使人心醉的天国的火焰,
　　你们却一去而不复再来.
　　
　　仿佛是,这个绝望的俘虏
　　已经习惯了悲惨的生活.
　　囚禁的苦恼.不安的激愤
　　都已经深埋进他的心窝.
　　当凉风习习的清晨时光,
　　他,漫步在阴郁的山岩间,
　　把他的好奇的目光投向
　　那些灰色.蓝色.玫瑰色的
　　亘在远方的重峦和叠嶂.
　　多么动人的壮丽的景象!
　　冰封雪盖的永恒的宝座,
　　在人们看来,它们的山峰
　　像白云的长链岿然不动,
　　庄严伟大的厄尔布鲁士(高加索群山的最高峰.),
　　双头巨人,闪着冰雪冠冕,
　　白皑皑地在群山环绕中
　　高高耸立在蔚蓝的天空8.
　　当雷声,风暴的先驱,和着
　　山谷中沉闷的声音轰鸣,
　　俘虏就常常在山村之上
　　一动不动地独坐在山顶!
　　在他的脚底下乌云弥漫,
　　草原上腾起飘忽的烟尘;
　　惊慌的牡鹿想寻找一个
　　栖身之所,在山岩间乱奔.
　　鹰鹫从悬崖峭壁上飞起,
　　在空中飞旋着,此呼彼应;
　　马群的嘶鸣.牛羊的喧闹
　　已经淹没进风暴的吼声......
　　突然,透过闪电,向着山谷,
　　骤雨.冰雹穿云倾泻下来;
　　雨水的急流翻滚着波浪,
　　搜掘着峭壁.峻坡和悬崖,
　　把千年古老的巨石冲开......
　　而俘虏站在高山的峰顶,
　　置身于雷雨的乌云之外,
　　独自在等待着太阳归来,
　　他不为雷雨的力量所动,
　　倾听着风暴无力的吼声,
　　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愉快.
　　
　　但这奇异的人民吸引了
　　这个欧洲人的全部注意.
　　俘虏在山民中间观察着
　　他们的信仰.教化和风习.
　　他喜爱他们生活的纯朴.
　　热情的款待.战争的渴望.
　　潇洒自如的行动的敏捷.
　　脚步的轻快.手臂的力量;
　　他常常一连几小时望着:
　　有时矫健的车尔凯斯人
　　在高山间辽阔的草原上,
　　戴着皮帽,披着黑色斗篷,
　　弓身伏在鞍鞒上,两只脚
　　姿态优美地紧踏着马镫,
　　任凭他的骏马随意奔跑,
　　预先演习,准备参加战争.
　　他常常欣赏他们平时的
　　和战时服装的绚丽华美.
　　车尔凯斯人浑身是武器;
　　他们以此自豪.以此自慰;
　　他们有着铠甲.火枪.箭袋.
　　库班的角弓.套绳和短剑,
　　还有军刀,他们在劳作时.
　　闲暇时一刻不离的侣伴.
　　什么也不使他感到累赘,
　　什么也不会叮当地乱响;
　　徒步.骑马......他总是那个样;
　　总是那刚强不屈的模样.
　　他的财富......就是一匹骏马,
　　无忧的哥萨克人的灾难,
　　深山老林里马群的后裔,
　　他绝对忠诚不贰的伙伴.
　　狡猾的强盗拉着马藏人
　　山洞里或茂密的草丛间,
　　看见行人便猝不及防地
　　从隐蔽处冲出,像支飞箭;
　　一转眼,他那狠狠的打击
　　解决了胜负判然的战斗,
　　飞起的套绳把徒步旅人
　　已经拖进了深山的谷口.
　　马匹在用尽全力地飞奔,
　　充满了一团勇猛的烈火;
　　处处都是它的道路:沼泽.
　　松林与树丛.峭壁与沟壑;
　　在它身后留下一道血痕,
　　荒野上响起踏踏的蹄声;
　　茫茫的急流在前面喧响......
　　它向着那浪花深处驰奔;
　　那个被投入水中的旅人
　　一口口吞着浑浊的波浪,
　　奄奄一息地祈求着死亡,
　　看见了死亡已就在眼前......
　　但骏马却把他箭一般地
　　拖上了溅满飞沫的河岸.
　　
　　当没有月色的夜的阴影
　　帷幔似地掩盖起了山岗,
　　车尔凯斯人攀住被雷雨
　　打落的掉进河里的树桩,
　　而在有好百年的树根上.
　　在树枝上一一悬挂起了
　　他那些战时装备的铠甲.
　　护胸和头盔.盾牌和外套.
　　箭囊和套绳......然后这一个
　　不知疲倦的沉默的好汉
　　就纵身跳进滚滚的波涛.
　　夜色已深沉.河水在怒吼;
　　汹涌澎湃的激流就把他
　　沿荒僻的河岸顺水冲走.
　　在河岸旁突起的山丘上
　　哥萨克正在凭倚着长矛
　　向河中黝黑的激流凝望......
　　而强徒的武器漂过身边,
　　昏暗中隐约地发着闪光......
　　哥萨克啊,你在想着什么?
　　是不是想起往日的战争,
　　想起在生死场上的露营,
　　想起军旅中赞美的祈祷
　　和故乡?......这是狡猾的梦境!
　　啊,别了,那些自由的村庄.
　　静静的顿河.祖传的庭园.
　　战争和那些美丽的女郎!
　　潜入的敌人已靠近河岸,
　　一支箭已经抽出了箭囊......
　　射出去......哥萨克倒了下来,
　　滚下被鲜血染红的山岗.
　　
　　当着风雨时,车尔凯斯人
　　同他的和睦的一家老小
　　坐在祖先留传的住宅里,
　　炉灶内炭火在微微燃烧;
　　有时候在那荒山旷野里
　　误了程头的疲累的来客
　　跳下忠诚的马,走进家来,
　　怯生生地坐下,靠近炉火......
　　这时候殷勤好客的主人
　　站起来亲切地向他问候,
　　并用馨香的杯子给客人
　　斟上了醇美可口的红酒9,
　　多烟的屋内,湿的外套下,
　　旅人得到平静甜蜜的梦,
　　而次日清晨他便离开这
　　热情款待的亲切的主人10.
　　
　　每逢天朗气清的除斋节11
　　青年们常常聚集在一起,
　　一种游戏接着一种游戏.
　　有时把满满的箭囊打开,
　　用一支支带有羽翎的箭
　　把云中的鹰鹫射落下来;
　　有时在那陡峻的高坡上
　　急急忙忙一列列地排起,
　　一声口令,就像牡鹿一般
　　突然跳下去,震动着大地,
　　漫天的尘土掩盖起旷野,
　　他们飞快奔跑,步伐整齐.
　　
　　但是为战争而诞生的心
　　对平和的嬉戏感觉单调,
　　而这自由的消闲的娱乐
　　常常被残酷的节目干扰.
　　饮宴时,在狂热的嬉戏中,
　　往往可怕地挥动起军刀,
　　当奴隶的头颅飞落尘埃,
　　青年们高兴得拍手大笑.
　　
　　但俄罗斯人漫不经心地
　　看着这一类流血的勾当,
　　他也曾爱过光荣的游戏,
　　也曾燃烧过死亡的渴望.
　　这个无情的光荣的俘虏
　　看见他的末日近在眼前,
　　决斗中刚强而镇静的人
　　正准备迎接致命的铅弹.
　　或许是,沉湎于深思冥想,
　　他回忆起了那一段时光,
　　那时他在朋友的簇拥中
　　和他们喧闹着开怀畅饮......
　　或者惋惜那逝去的年华......
　　惋惜欺骗了希望的年华,
　　或者好奇的他在观察着
　　严酷的纯朴的作乐寻欢,
　　而在这面忠实的镜子里
　　看见野蛮人的风俗习惯......
　　他把自己的内心的激荡
　　隐藏在他深邃的沉默中,
　　而在他那高高的额角上
　　看不见什么改变的踪影.
　　那些凶恶的车尔凯斯人
　　都惊奇他那漠然的大胆,
　　怜惜他年轻的不幸遭逢,
　　为自己的捕获物而骄傲,
　　在他们中间窃窃地议论.
    
　　第　二　章
    深山的女郎,你已经尝到
　　心灵的欢乐.人生的甜蜜;
　　你那炽热的天真的目光
　　已经流露出爱情和欣喜.
　　你的朋友在夜的黑暗里
　　无言地热情地吻着你时,
　　你啊,燃烧着柔情与希望,
　　已完全忘掉喧嚣的人世,
　　你说:"我的可怜的俘虏啊,
　　让忧郁的目光快乐起来,
　　把你的头靠在我的胸前,
　　把祖国和自由全都忘怀.
　　我情愿和你一起隐匿在
　　荒山僻野,我心灵的主宰!
　　爱我吧,至今还没有一人
　　亲吻过我的这一双眼睛;
　　黑眼睛的车尔凯斯青年
　　在深夜的寂静中也不曾
　　悄悄地走近过我的卧床;
　　我有着冷若冰霜的容颜,
　　是一个心如铁石的女郎.
　　我知道给我安排的命运:
　　严厉的父兄打算要把我
　　卖到别的山村换取黄金,
　　卖给个我根本不爱的人;
　　但我要哀求我父兄转念,
　　要是不......只有毒药和宝剑.
　　一种莫名的奇异的力量
　　把我吸引着,来到你这里,
　　我爱上了你,可爱的俘虏,
　　我的心为你而沉醉入迷......"
　　
　　但是他带着无言的怜惜
　　凝视着这个热情的少女,
　　怀着痛苦的沉重的心思
　　倾听着她那爱情的言语.
　　他茫然了;那过往时日的
　　回忆都涌现在他的心头,
　　甚至有一次从他的眼中
　　泪水就像冰雹似的迸流.
　　毫无希望的爱情的哀思
　　像铅一样压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对这年轻的女郎
　　倾吐出他的痛苦和哀伤.
　　
　　"忘掉我吧;我实在配不上
　　你的爱情.你满腔的热望.
　　去找别的青年吧;再不要
　　跟我虚掷你宝贵的时光.
　　对于你,他的爱将会取代
　　我心中令人沮丧的无情;
　　他将会忠诚,他将会珍惜
　　你的美.你的可爱的眼睛,
　　还有你少女的炽热的吻
　　和烈焰般的言语的温存;
　　我已没有欢乐,没有希望,
　　作为爱情的牺牲而凋零.
　　看这不幸的爱情的残迹.
　　灵魂风暴的可怕的遗痕;
　　抛开我吧;但是你要怜悯
　　我这凄切而悲惨的命运!
　　不幸的朋友啊,你为什么
　　没有早一点来到我眼前,
　　在那些日子里我对希望.
　　醉人的幻想还抱有信念!
　　太晚了,对幸福我已死去,
　　期望的幻影也已经飞逝;
　　你的朋友已戒绝了情欲,
　　对柔情蜜意已成了顽石......
　　
　　用冷冰冰的嘴唇去回答
　　热情的吻,用漠然的笑容
　　去迎接热泪盈眶的双目,
　　这该是多么地使人惨痛!
　　忍受着无用的嫉妒,灵魂
　　麻木地睡去,在热情少女
　　怀抱中思念着另一个人,
　　这又是多么地使人惨痛!
　　
　　当你这样慢慢地柔情地
　　一次次地吮吸着我的吻,
　　在你看起来,爱情的时刻
　　度过得如此迅速而平静;
　　这时,在寂静中吞着眼泪,
　　我心情忧郁,我神志茫然,
　　像在梦寐中,我看见永远
　　可爱的芳影就在我面前;
　　我在呼唤她,我在奔向她,
　　我默默地,既不见,也无闻;
　　我心神恍惚中忘情于你,
　　却拥抱着我神秘的幻影.
　　我为她荒野里淌着眼泪,
　　她伴我在四处流浪飘零,
　　而把阴沉的忧郁的思想
　　注入我孤寂落漠的心灵.
　　
　　把我的锁链.寂寞的幻想.
　　往事的回忆.眼泪与忧伤,
　　全部都给我留下:你不能
　　跟我在一起将它们分享.
　　你已听过我心灵的自白;
　　别了......永别了......请伸过手来.
　　无情的分离不会长久地.
　　长久地折磨女子的情怀;
　　爱情过去了,将来到苦闷,
　　美丽的女郎会重新去爱."
　　
　　年轻的女郎呆坐在那里,
　　张开了双唇,无泪地泣啜.
　　茫然失神的凝滞的目光
　　流露出了她无言的谴责;
　　她面色苍白,像一个幽灵,
　　浑身战栗着;把冰冷的手
　　放进了自己情人的掌中;
　　而最后在悲凄的语言里
　　倾诉出她那爱情的苦痛:
　　
　　"啊,俄罗斯人啊,俄罗斯人,
　　我不知道你的心,为什么
　　就轻易地永远委身于你!
　　在你胸前少女在忘怀中
　　得到的只是短暂的休息;
　　命运之神给她所安排的
　　并没有多少个欢乐之夜!
　　它们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难道说欢乐已永远毁灭?......
　　俘虏啊,你本来可以骗骗
　　我的这未经世故的青春,
　　用虚情假意.无语的沉默,
　　哪怕是出于一点点怜悯;
　　我拿我温柔恭顺的关怀
　　可以宽慰你不幸的运命;
　　可以守护你睡梦的时刻,
　　守护烦恼的朋友的安宁;
　　你却不愿意......但她又是谁,
　　你那位美貌无双的女友?
　　俄罗斯人,你爱她?她爱你?
　　我理解你的苦闷和烦忧......
　　请原谅我,原谅我的哭泣,
　　请不要笑我沉重的哀愁."
　　
　　她沉默下来.呻吟和眼泪
　　压抑着可怜女郎的胸臆.
　　无言的双唇在低声怨诉,
　　她晕过去,抱住他的双膝,
　　好容易才透出了一口气.
　　俘虏用一只手轻轻扶起
　　这个不幸的女郎,他说道:
　　"别哭吧:我也被命运追逼,
　　我也曾受过内心的煎熬.
　　不,我不知道相互的爱情;
　　我独自爱着,我独自苦痛.
　　我将熄灭了,像冒烟的火
　　被遗弃在荒寂的山谷中;
　　远离希望的彼岸而死亡;
　　这一片草原是我的坟冢;
　　这里,在我放逐的尸骸上
　　沉重的锁链将生起锈痕......"
　　
　　夜空的星辰已逐渐暗淡;
　　在透明的远方隐约显出
　　高大的泛着雪色的群山;
　　他们默默无言地分手了,
　　垂下了头颅,低下了两眼.
　　
　　打从这时起,阴郁的俘虏
　　常在山村左近独自徘徊.
　　赤色霞光给炎热的天空
　　把一个个新的白日迎来;
　　把一个个新的夜晚送走;
　　他在徒然地渴望着自由.
　　或是羚羊在树丛间一闪,
　　或者山羊在黑暗中一蹦:
　　他就会激动地响起锁链,
　　他期望着,许是哥萨克人,
　　那奴隶的大胆的解救者
　　夜晚山村的袭击者来临.
　　他呼叫......但四周寂然无声,
　　唯有波涛在怒吼.在翻腾,
　　而野兽觉察到人的踪迹,
　　朝向黑暗的荒野里逃奔.
　　
　　有一天俄罗斯俘虏听见
　　深山里发出战争的号令:
　　"快去,奔马群去!"奔跑.喧嚷;
　　铜马勒发出叮当的响声,
　　外套的黑影,铠甲的寒光,
　　备上鞍的战马在跳动,
　　整个山村准备走向战争,
　　从山岗上河水似地涌来
　　战争的粗犷剽悍的子孙,
　　他们沿库班河两岸飞驰
　　去收取那些强制的贡品.
　　
　　山村静下来了,看家的狗
　　晒着太阳,熟睡在小屋旁,
　　黧黑的赤身裸体的儿童
　　自由的嬉戏中尽情喧嚷;
　　他们的祖父们坐成一圈,
　　烟管里冒出蓝色的轻烟.
　　他们默默无言地倾听着
　　年轻姑娘们熟悉的歌声,
　　而老人的心也变得年轻.
　　车尔凯斯之歌
　　1
    汹涌的波涛在河里奔腾;
　　深山里夜半时寂静无声;
　　凭倚着精钢打造的长矛,
　　疲倦的哥萨克正在打盹.
　　别睡啊,哥萨克:夜色沉沉,
　　河对岸来了车奇尼亚人(北高加索民族.这里所指也许不是车奇尼亚人,因为他们居住在北高加索东部,而不是西部.).
　　2
    哥萨克划着一只独木船,
　　顺河底拖着渔网在前进.
　　正像暑热天到河里洗澡
　　沉没到河水中去的儿童,
　　哥萨克,你赶快跳入河中:
　　河对岸来了车奇尼亚人.
　　3
    在这条分界河的河岸上
　　富裕的村庄是这样繁荣;
　　人们在跳着快乐的环舞,
　　快跑吧,俄罗斯的歌女们,
　　快些啊,快些回家去,美人:
　　河对岸来了车奇尼亚人.
　　
　　姑娘们在唱着.俄罗斯人
　　坐在岸上,想着如何脱身;
　　但深深的河水这般湍急,
　　俘虏的锁链又这般沉重......
　　暮色苍茫,草原也已入梦,
　　高高的山峰已一片朦胧.
　　明月洒下了惨淡的光辉,
　　照耀着茅屋白色的屋顶;
　　牡鹿在河岸上渐渐入睡,
　　苍鹰的叫声也已经沉静,
　　远处马群在踏踏地奔跑,
　　深山里沉闷地响起回声.
　　
　　这时仿佛听得有人响动,
　　忽然闪出了女郎的披纱,
　　看哪......正在向着他走来的
　　是那忧郁而又苍白的她.
　　双唇好像是就想要说话;
　　两眼充满了无限的哀愁,
　　她那秀发像乌黑的波浪,
　　一直拨拂到胸口和肩头.
　　一只手握着闪亮的钢锯,
　　另一只手拿着她的钢刀;
　　仿佛是,女郎正前来参加
　　秘密的战斗,好一逞英豪.
　　
　　她向俘虏抬起她的双眼,
　　"跑吧,"......山中的女郎这样说,......
　　"车尔凯斯人不会碰到你,
　　快,不要浪费黑夜的时间,
　　拿上我这把刀,在黑暗中
　　无论谁都不会把你发现."
　　
　　一只颤栗的手握着钢锯,
　　女郎向他脚前弯下腰去:
　　锯着铁镣吱咕吱咕地响,
　　不自禁的泪珠滚滚流淌......
　　哐啷一声,锁链落到地上.
　　"你自由了,"女郎说道,"跑吧!"
　　但是她如痴似呆的目光
　　流露出内心迸发的爱情.
　　她在痛苦着.呼呼的阵风
　　在长啸,卷起了她的衣襟.
　　"好人啊!"俄罗斯人便咽道,
　　"我属于你,至死是你的人.
　　我们抛开这可怕的地方,
　　同我一起逃......""不,俄罗斯人!
　　它已消逝了,......人生的甜蜜,
　　我一切都尝过,尝过欢欣,
　　而一切消逝得无踪无迹.
　　这怎么可能?你爱过别人!......
　　快去找她吧,你快去爱她;
　　我心中有什么值得哀痛?
　　我心中有什么值得牵挂?
　　别了,别了!愿爱情的祝福
　　每时每刻永远与你同在.
　　永别了!......请忘掉我的痛苦,
　　最后一次......请把手伸过来."
　　
　　他伸手向车尔凯斯女郎,
　　向她飞去一颗复燃的心,
　　而那临别的长长的一吻
　　给爱情的结合打上烙印.
　　他们手挽手,满怀着忧郁,
　　默默无言地走到了河边......
　　俄罗斯人在喧腾的河中
　　已经浮游起来,浪花飞溅,
　　已经游到了对岸的岩石,
　　已经攀住了对岸的山岩......
　　突然间波浪中噗通一响
　　远远的呻吟向耳边传来......
　　他走到那荒凉的河岸上,
　　向后一看......岸上清晰可见,
　　飞溅的浪花闪发着白光:
　　但是在河岸上.在山脚前
　　都看不见车尔凯斯女郎......
　　万籁俱寂......沉静的河岸上
　　只听见凉风轻微的声响
　　而月光下哗哗的水波中
　　荡起的浪圈已平复如常.
　　
　　他都明白了.他最后一次
　　用诀别的目光四处一看,
　　俘虏放牧过牛羊的田野.
　　荒寂的山村.四周的栅栏.
　　拖着锁链攀登过的悬崖
　　和正午时休息过的溪流,
　　当山中好汉车尔凯斯人
　　高唱起自由歌曲的时候.
　　
　　天空中的黑暗渐渐淡薄,
　　白昼已来到昏暗的山谷,
　　朝霞升起了.逃脱的俘虏
　　已走上一条遥远的小路;
　　在他前面朝雾里已看见
　　俄罗斯耀眼的刀光剑影,
　　在一座座高高的土台上
　　守哨的哥萨克互相呼应.
　　尾　声
    缪斯,幻想的轻捷的朋友,
　　就这样一直飞向亚细亚,
　　只为了给自己编织花冠,
　　采撷高加索缤纷的野花.
　　魔女为生长在战争中的
　　民族的纯朴服饰所迷恋,
　　她也穿戴上这样的新装
　　常常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在那些荒漠的山村四近
　　她独自个在山岩间徜徉,
　　而常常在那里倾心谛听
　　孤苦伶仃的少女的歌唱;
　　她喜爱那些武装的村庄.
　　勇敢的哥萨克人的机警.
　　起伏的山丘.寂静的坟场.
　　嘈杂的喧哗.马群的嘶鸣.
　　主宰歌曲与故事的女神
　　怀着对过去种种的回忆,
　　或许,她将要重新讲起那
　　可怕的高加索古代传奇;
　　她将要讲起远方的故事.
　　姆斯提斯拉夫12的大决战.
　　背叛的勾当和俄罗斯人
　　死在格鲁吉亚女郎胸前;
　　我要歌颂那光荣的时辰,
　　在那时候我们的双头鹰
　　嗅到血腥的战争,便飞上
　　那愤怒的高加索的山峰;
　　那时茫茫的捷列克河上
　　第一次响起战争的雷霆
　　和俄罗斯的咚咚的鼓声,
　　盛怒的齐齐阿诺夫(②　均为俄罗斯征服高加索的名将,高加索山民的残杀者.)来到
　　谢切,傲视一切.威风凛凛;
　　我歌唱你,高加索的魔王,
　　柯特梁列夫斯基②啊,英雄!
　　无论你风暴般飞向哪里......
　　你的行踪像一场黑死病,
　　杀尽.绝灭了那里的人种......
　　而今你放下仇恨的钢刀,
　　战争已不再娱悦你的心;
　　倦于世事,带着光荣创痕,
　　在故乡的深山的寂静里
　　你在享受着悠闲的恬静......
　　但这时......东方又发出哀号!
　　高加索,低下白雪的头颅,
　　顺服吧,叶尔莫洛夫(同前二人.)来到!
　　
　　战争狂暴的呐喊平息了,
　　一切俯首于俄罗斯刀下.
　　高加索骄傲的子孙,你们
　　曾战斗过,死得多么可怕;
　　但我们的鲜血不能拯救
　　你们,无论是耀眼的铠甲.
　　无论是纯真自由的爱情.
　　无论是深山.无论是骏马!
　　正好像拔都(元太祖孙,术赤的儿子.他曾西征俄罗斯,更渡多瑙河攻占波兰.匈牙利等地,全欧震动,号"金帐汗"."拔都的后裔"指鞑靼人.)的后裔一样,
　　高加将索背叛它的祖先,
　　忘掉贪欲的战争的声音,
　　抛掉可怕的战斗的弓箭.
　　行人将能够放心地走进
　　你们聚居的幽谷和深山,
　　而你们传说的悲惨故事
　　把你们的苦难永远流传.
　　普希金原注
　　1．别式图,更正确地说,应作别式陶,高加索山名,距离乔治耶夫斯克四十俄里.俄国历史上的名山.
　　2．山村,高加索各族人民称乡村为阿乌儿(аул).
　　3．官吏(Уздень,音译乌兹金),长官或公爵.
　　4．军刀(Шашка),车尔凯斯人的军刀.
　　5．房(Сакля),茅草小房.
　　6．马奶(кумыс),由马乳制成;这种饮料在亚细亚山居民族和游牧民族中饮用甚广.气味甘凉清香,又极滋补身体.
　　7．格鲁吉亚的良好气候补救不了这片美丽国土经常遭受的贫困.格鲁吉亚的歌曲十分悦耳,大部分沉痛动人.它们歌颂高加索武力过去的胜利.我国英雄巴枯宁和齐齐阿诺夫之死,歌颂反叛.残杀,......有时也歌颂爱情和欢乐.
　　8．杰尔查文在他致祖波夫的杰出的颂歌中,第一次以下列诗节描写高加索的惊人画面:
    年轻的领袖啊,远征凯旋后
　　你率领着大军走遍了高加索,
　　你看见过恐怖.自然的美景:
　　从可怕的峰巅,愤怒的大河
　　怎样倾泻下来流入深山绝壑;
　　静卧了整整几个世纪的积雪
　　从山顶上怎样霹雳般地坠落;
　　羚羊怎样俯下了自己的双角
　　在昏暗中向自己身底下看着
　　雷声怎样轰鸣电光怎样闪烁.
　　
　　你看见过,天朗气清的时候,
　　在那里阳光怎样在那冰雪上.
　　在河流中辉耀,怎样反照出.
　　显现出了动人的壮丽的景象;
　　一点点的细雨怎样在彩色的
　　泡沫中散开,发出闪闪微光;
　　在那里蓝中带黄的大块石头
　　高悬着,怎样向着松林眺望;
　　而在那面,黄中带紫的云霞
　　透过森林娱悦着我们的目光.
    茹科夫斯基在他致沃耶科夫先生诗中也有数十行优美的诗句描写高加索:
    你看见过捷列克河在奔流中
　　在一座座葡萄园间怎样轰鸣,
　　车奇尼亚人或是车尔凯斯人
　　埋伏在岸上,常常坐在那里,
　　披着外套,拿着致命的套绳;
　　而在天蓝色的云雾的帷幔下,
　　在远处,恰好就在你的对面,
　　一重山后高高耸出又一重山,
　　而在群山中屹立着白发巨人,
　　长着两个头颅的厄尔布鲁士,
　　像一朵白云,在那里辉耀着
　　它那可怕的伟大壮丽的雄姿:
　　那覆盖着藓苔的高大的山岩.
　　带着吼声从花岗岩上倾泻到
　　无底深渊里的黑暗中的飞泉;
　　森林多少世纪以来,无论是
　　斧声,或是人类快乐的语言,
　　都不曾搅扰过它的静静的梦,
　　在那里,白日的光辉也不曾
　　照透它那阴暗的永恒的浓荫,
　　在那里,偶尔可以看到牡鹿,
　　当它们听到苍鹰可怕的叫声,
　　挤成了一堆,树枝簌簌作响,
　　而羚羊拔起它轻捷的四只腿
　　在那山岩上拚命地四处飞奔.
　　在那里,奇异的造化的壮观
　　一一地都呈陈在我们的眼前!
　　但是在那.在那掩隐藏匿在
　　深山峡谷里的幽暗的僻静中,
　　巴尔加尔.巴赫.阿巴塞赫.
　　加姆奇亚人.柯尔布拉克人.
　　阿尔巴尼亚人.车奇尼亚人.
　　沙普苏克人营造他们的园庭.
　　火绳枪.铠甲.军刀.长弓
　　与战马,那长着快腿的战友......
　　这一切是他们的财产和神灵;
　　他们羚羊似的在深山里奔跑,
　　从岩石后边跳出来狙击敌人;
　　他们或散布在泥泞的河岸上,
　　或散布在树林深处的茂草中,
　　他们在这些地方等待捕获品;
　　自由的山岩是他们栖身之地,
　　但是白日在他们山村中只能
　　给他们投射一线阴郁的阴影:
　　他们的生活......只是一场梦;
　　带着一钵烟草,口衔着烟管,
　　他们亲密地围成了一个圈子,
　　幽灵似地坐在弥漫的烟雾中,
　　谈说着关于战争杀伐的故事;
　　或者在赞叹着他们的祖父们
　　曾经使用过的准确的火绳枪;
　　或者在磨石上磨他们的军刀,
　　准备在新的杀伐中走向战场.
　　9．红酒(Чихрь,音译:契希尔),格鲁吉亚的葡萄酒.
　　10．车尔凯斯人与所有野蛮民族一样,对待我们异常殷勤.他们视客人为神圣.如有出卖客人或保护不周,他们认为是莫大的耻辱.库纳克(即朋友)以生命担保您的安全,而您可以同他们一道深入卡巴尔达群山各地.
　　11．Байран或Байрам,除斋节.Рамазан,伊斯兰教的斋戒节.
　　12．姆斯提斯拉夫,圣.弗拉基米尔的儿子,绰号"勇士",特姆塔拉干(塔曼岛)的封公.曾与柯索格人(大约就是现在的车尔凯斯人)作过战,单独与其大公决战而战胜了他.(参见《俄国史》卷二)
　　(余　振　译)"加 百 列 颂"
　　加 百 列 颂(写于一八二一年四月,当时《高加索的俘虏》还没有写完.长诗一直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一八二八年,手抄本传到了彼得堡大主教手里,普希金曾以犯有国事罪受到传讯.)
    　　这是真心话,我很珍视
　　那希伯来少女灵魂的得救.
　　到我这儿来吧,美丽的天使,
　　来吧,接受这祝福的圣油.
　　我要拯救一个尘世的姑娘!
　　她迷人的微笑使我高兴,
　　我要向基督和诸天之王
　　在虔诚的诗琴上弹唱.
　　也许,这谦卑的敬神的歌声
　　终于把她的心灵打动,
　　而圣灵......我们思想和情感的
　　主宰,终于充满少女的心中.
　　
　　她年方二八,真纯而温顺,
　　黑眉毛,两只隆起的小阜
　　在麻布衫下有弹性地颤动,
　　珠玉似的牙齿,一双秀足......
　　呵,希伯来姑娘,你为什么
　　笑了,脸庞泛起了红霞?
　　不,亲爱的,你真的弄错了:
　　我不是写你......是写马利亚.
　　
　　在那远离耶路撒冷的荒野,
　　这美人度着平静的岁月,
　　没有美妙的幻想,没有欢愉,
　　也没有那浪荡子的追逐
　　(魔鬼为了害人才把他们保留).
　　她的丈夫,一个可敬的老头,
　　鬓发苍苍,是个拙劣的木匠.
　　那个村子里只有这把手,
　　因此,他日里夜里都很忙,
　　一会儿拿锯,一会儿拿斧头,
　　一会儿又拿尺,却没有时间
　　把自己的美人儿看上两眼;
　　而这朵被埋没的花儿,命运
　　早给注定了另一种荣幸,
　　也不敢在这枝茎上绽开.
　　懒惰的丈夫不曾在早晨
　　用他的老壶把鲜花灌溉;
　　像个父亲,他和纯洁的少女
　　同居:他养活她,如此而已.
　　
　　然而,朋友,那至高的上帝
　　此刻正从他高高的天廷
　　欢喜地注视着他的奴婢,
　　那少女的胸脯和苗条的腰身,
　　他情火中烧,便以深邃的智慧
　　决定给这珍贵的园子,
　　给这荒芜的寂寞的苗圃
　　赐以厚爱,施以秘密的报酬.
　　
　　寂静的夜正笼罩着田野,
　　马利亚在屋里正睡得香甜.
　　按上帝旨意......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在她的面前
　　那幽深的天穹突然打开,
　　一群天使在骚动喧腾,
　　闪着令人目眩的光彩,
　　许多六翼天神在翱翔,
　　小天使随意拨弄着琴弦,
　　天使长们则端然静坐,
　　用蔚蓝的翅膀遮住了脸......
　　他们前面是创世主的宝座,
　　包围在五色彩云中间.
　　突然,他光彩夺目地出现了......
　　大家都跪下......琴声沉默了,
　　马利亚屏住呼吸,低下头,
　　一面听着上帝的声音,
　　一面像树叶似地颤抖:
　　"人间可爱的女儿之花啊,
　　听着,以色列的鲜艳的希望!
　　我是出于爱情把你召唤,
　　我的荣耀必须让你分享:
　　等着接受不可知的命运吧,
　　就来了,就来了,你的新郎."
　　
　　上帝的宝座又罩上白云,
　　一队天使又起来飞翔,
　　天廷响着乐琴的声音......
　　马利亚张着嘴唇,合起掌,
　　在天廷面前呆呆站住.
　　呵,是什么引起她的激动,
　　是什么使得她如此注目?
　　哪个天使的蓝色的眼睛
　　对她恋恋地望个不停?
　　他那羽毛盔,华丽的服装,
　　金丝的鬈发,光辉的翅膀,
　　他那身段,和羞涩的眼睛,
　　哪一处不使马利亚神往!
　　他是这样英俊,这样称心!
　　骄傲吧,骄傲吧,加百列天使长!
　　但突然,这一切就好像
　　幻灯的映影,消失.不见,
　　也不管注视的儿童的抱怨.
　　
　　美人在天亮时醒来了,
　　却只倦慵地留恋在床上.
　　她一直想着这奇异的梦,
　　和可爱的加百列的影象.
　　她很想俘获天廷的上帝,
　　她爱听他所讲的话语,
　　但她对他不自主地敬畏......
　　但加百列才更使她中意......
　　正如有时候,笔挺的副官
　　却引诱了将军的爱妻,
　　有什么办法?命运就这样决定,
　　学究和愚昧都只有同意.
　　
　　让我们谈谈爱情的怪癖吧
　　(我的话题离不开爱情).
　　每当火样的目光将我们注视,
　　我们便感到血液的激动,
　　每当郁郁的骗人的欲望
　　抱紧我们,重重压在心上,
　　而那唯一的思想和苦闷
　　无论哪里都把我们跟定......
　　那时,在青年朋友中,对不?
　　我们就要找一个知心,
　　用激动的语言,传达出
　　苦恼的热情的秘密的声音.
　　每当我们从飞逝的时流
　　把握到稀有的欢愉的一瞬,
　　在快乐的卧榻上,我们和
　　羞怯的美人共享欢情,
　　每当我们忘了爱的痛苦
　　并且感到真心的满足......
　　那以后,为了使记忆重温,
　　我们总爱跟朋友絮絮谈心.
　　
　　就是你呀,上帝,也为爱情激动,
　　你和我们一样,也热情沸腾.
　　造物主嫌恶所有的造物,
　　祈神的祷告也使他厌恶......
　　他开始写支歌礼赞爱情,
　　并且高歌:"我爱,我爱马利亚,
　　我忧郁地拖着永生的日子......
　　翅膀呢?向马利亚飞去吧,
　　我要在美人的怀里安息!......"
　　等等......一切他想到的话语......
　　神爱东方的华丽的文体.
　　以后,他唤来心爱的加百列,
　　用散文抒发了自己的爱情.
　　这一番谈话呵,被教堂瞒起,
　　福音传教士也有些歪曲!
　　然而,据亚美尼亚人口头传说,
　　上帝先盛赞马利亚姑娘,
　　随后叫天使长加百列
　　充当信使(因为他的才智),
　　派他晚间去马利亚家里.
　　但天使长却另有打算,
　　他不止一次当过幸运的差人;
　　他传递信息固然少不了
　　利益,却还有一颗虚荣的心.
　　这一次呢,这荣耀的儿子
　　瞒住自己的私心,给上帝
　　当了一次不情愿的差使......
　　人间所谓......拉皮条的人.
　　
　　然而,撒旦......上帝的世敌
　　却没有睡觉!他正在人间游荡,
　　听说上帝中意了一个姑娘......
　　就是将把我们从永劫的地狱
　　解救出来的希伯来美女.
　　他多么恼怒啊,这个魔鬼......
　　他开始忙起来.这时上帝
　　坐在天廷中,在淡淡的哀愁里.
　　忘了全世界,什么也不过问......
　　虽然如此,世界倒也有条不紊.
　　
　　马利亚做什么了?约瑟的
　　悒郁的妻子,她在哪里?
　　呵,在花园里,她满是忧烦,
　　正慢慢度过无邪的悠闲,
　　并且等待再一晚的好梦.
　　那俊影没离开过她的心坎,
　　她的神魂向着天使长飞翔.
　　在芭蕉的阴处,在淙淙的水边,
　　我的美人儿在沉思默想.
　　她不理会花朵的芳香,
　　溪水的淙淙也不像欢唱......
　　她突然看见:一条美丽的蛇
　　闪着诱人的鳞光,摇摇摆摆
　　在头上枝叶间,并对她说:
　　"上天宠爱的人啊!不要跑开......
　　我是一个听从你的俘虏......"
　　怎么可能?呵,多大的奇迹!
　　谁在向马利亚说话?谁?
　　哎唉,自然,这正是魔鬼.
　　
　　蛇的美丽和斑斓的颜色,
　　亲切的招呼和火辣辣的眼睛
　　立时就迷住了马利亚的心.
　　为了使年轻的心快乐快乐,
　　她便温柔地望着撒旦,
　　开始了一段危险的攀谈:
　　
　　"蛇呵,你是谁?凭着你的美丽,
　　光泽,眼睛,和谄媚阿谀,
　　我认出,就是你引诱夏娃
　　去到那神圣的生命树下,
　　你使那不幸的女人犯了罪,
　　你毁了一个不懂事的少女,
　　还有亚当的后代和我们.
　　你使我们不自主地沉沦.
　　不惭愧吗?"
    　　"教皇骗了你们!
　　我没有毁灭.而是救了夏娃!"
　　"是谁害了她?"
    　　"上帝."
    　　　"危险的敌人!"
　　"上帝爱上了......"
    　　　"听着,当心!"
　　"他......"
    　　"住口!"
    　　　"热烈地爱她,
　　她的处境危险而且可怕."
　　"呸,蛇,你说谎!"
    　　"我发誓!"
        　"不要起誓."
　　"可是,听吧......"
    　　　马利亚在想:
　　"真不妙!一个人在花园里
　　悄悄地听着蛇的诽谤,
　　相信撒旦是否正是时候?
　　可是上帝爱我,将我保佑,
　　至高的仁慈呵,他不会毁弃
　　自己的奴仆吧......为了这次谈心?
　　他决不会让我蒙受侮辱,
　　而且,这条蛇看来也很谦逊.
　　这算罪过吗?有什么害处?
　　无聊的胡话!"于是她倾听,
　　暂时忘了加百列和爱情.
　　狡猾的魔鬼,它傲慢地伸展
　　沙沙的尾巴,弓起了脖颈,
　　从树间爬下......趴在她脚前;
　　它给她燃起欲望的火焰,
　　说道:
　　
　　"我不能使我的故事
　　和摩西的胡扯协调一致.
　　他要用谎言迷醉希伯来人,
　　他装得正经......人们就相信.
　　上帝赏给他词令和一脑子忠顺,
　　于是他就成了出名的先生.
　　我不是宫廷史官,你可以相信,
　　我无须摆出预言家身分!
　　
　　"别的美人啊,她们定会
　　羡慕你的眸子的火焰;
　　呵,谦逊的马利亚,你的美丽
　　足能使亚当的子孙赞叹,
　　你注定要颠倒轻浮的儿郎,
　　你的微笑给予他们宠幸.
　　只消你三言两语,他们就疯狂,
　　你可以随意......冷淡或者多情......
　　这就是你的宿命.年轻的夏娃,像你
　　可爱,谦逊,聪明,但却没有爱情,
　　郁郁开放在自己的花园里,
　　永远是一个少男,一个少女,
　　面对面,在伊甸的河岸上,
　　度过了平静无忧的时光.
　　他们的日子真够单调.无聊,
　　树荫也好,青春和闲暇也好,
　　都不能启发他们爱恋;
　　他们手拉着手散步,吃,喝,
　　白天打呵欠,夜晚呢,也没体验
　　热情的嬉戏,生命的欢乐......
　　你看怎么样?是无理的暴君......
　　希伯来的上帝,嫉妒,阴沉,
　　他爱上了亚当的女友,
　　就把她留作自己占有......
　　多么光荣呵!怎样的快乐!
　　在天上,就像在一座囚牢,
　　在上帝脚下她祈祷又祈祷,
　　她赞扬他,极力称颂他的美德,
　　不许偷偷地望别人一眼,
　　和天使长也不得悄悄地对谈;
　　呵,这就是一个女人的命运,
　　假如她成了创世主的情人.
　　以后呢?对于这种枯索.苦痛,
　　报偿只是:小教士的嘶声赞颂,
　　老太婆的令人厌烦的祷祝,
　　蜡烛,吊炉烟,神像......镶着宝石,
　　出自一位不知名的画师......
　　多快乐呀!这命运令人嫉妒!
　　
　　"我开始觉得那夏娃可怜;
　　我决定,不管上帝怎样想,
　　我要打破那青年男女的睡眠.
　　你听说了吧?事情就是这样:
　　两只苹果,挂在奇异的树上
　　(是幸福的前兆,爱情的征象),
　　给她展开了模糊的幻想.
　　首先,朦胧的欲望醒过来了,
　　她发觉了自己的美貌,
　　还有温柔的感情,心的颤栗,
　　和年轻男人的赤裸的肉体!
　　我看见了他和她!我看到爱情
　　(这是我的学问)美丽的开端.
　　这一对走进了幽深的树林......
　　他们迅速地放任手和眼睛......
　　在少妇的美丽的两腿之间,
　　亚当尽心竭力,笨拙而无言,
　　浑身充满了猛烈的火焰,
　　寻找欢情的迷醉,他探询
　　那欣喜的源泉,他的心灵
　　沸腾着,整个沉没其间......
　　夏娃呢,不管上天的怒恼,
　　散开了头发,全身在燃烧,
　　微微地,微微地掀动嘴唇
　　回答了亚当的热烈的吻.
　　无知觉地躺在芭蕉树荫下,
　　她流着爱的泪,青春的大地
　　给一对恋人盖上了鲜花.
　　
　　"幸福的日子!成婚的丈夫
　　把妻子从早到晚地爱抚,
　　在幽暗的夜里他很少合眼;
　　他们是怎样欢度过悠闲!
　　你知道:上帝把欢娱打断,
　　将这一对夫妻逐出了乐园.
　　从此,他们离开那可爱的园地,
　　在那儿,他们住了这样久,
　　不用辛劳,在静谧的怀里
　　没有烦忧地打发疏懒的日子.
　　但我让他们知道了情欲的秘密,
　　还有青春的快乐的权利,
　　尝到感情的折磨,幸福的眼泪,
　　热情的激动,爱吻和绵绵的低语,
　　你说吧:难道我是一个叛逆?
　　亚当难道是由于我而不幸?
　　我不这样想,而我只知:
　　我一直是夏娃的知己."
　　
　　魔鬼沉默了.马利亚静静地
　　一直听着狡狯的撒旦.
　　她想:"怎么?也许魔鬼是对的;
　　我听说过:即使荣誉.爵禄
　　和黄金,也买不了幸福;
　　我听说过:人应该有爱情......
　　呵,爱情!怎样去爱?爱是什么?......"
　　而同时,少女却以整个心灵
　　听取撒旦的故事:那动作,
　　那奇怪的理由,那大胆的描述,
　　以及那一种不拘一格的情景......
　　(我们都爱听一点新鲜事情).
　　每过一刻,那危险而朦胧的
　　思想的萌芽,就对她变得更显明,
　　突然间,蛇仿佛踪迹不见......
　　另一种景象在她面前出现:
　　马利亚看见一个美貌的男人
　　伏在她脚下,一句话也不说,
　　只朝她闪着奇异的眼睛,
　　他向她雄辩地请求着什么,
　　他一只手向她举一朵小花,
　　另一只手揉皱了她的麻布衫
　　并且怯懦地伸进衣服底下,
　　用轻柔的手指抚摸戏弄
　　那美妙的隐秘......这一切
　　对马利亚都奇异.新颖......
　　而同时,在她那少女的面颊
　　飞舞着并不怯懦的桃红,
　　令人融化的火,焦急的叹息
　　掀动了马利亚隆起的前胸.
　　她沉默:但突然失却力气,
　　闪耀的眼睛不由得轻闭,
　　她把头垂在魔鬼的胸上,
　　"哎"了一声......就倒在草里......
　　
　　哦,亲爱的!我把欲望和希冀
　　最初的梦幻献给了你,
　　美人呵,你也会对我垂青,
　　你是否能宽恕我的追忆?
　　可记得我青春的罪愆和欢欣,
　　那些晚上,当我在你家里,
　　在你讨厌而严刻的母亲面前,
　　我以秘密的恳求折磨你,
　　并且启发了一个少女的心弦?
　　我教会了一只顺从的手
　　怎样破坏那难过的分离,
　　我温暖了失眠少女的痛苦,
　　给她沉默的时刻带来欢愉.
　　呵,但你的青春蹉跎过了,
　　那苍白的唇上已没有笑意.
　　你的美才旺盛就枯萎了......
　　你能不能原谅我?亲爱的!
　　
　　罪恶之源呵,马利亚的
　　狡猾的敌人,你凌犯了少女;
　　唉,但你也没有拒绝荒淫......
　　你终于用那罪孽的欢娱
　　开导了上帝宠幸的女人,
　　以粗鲁使纯真的姑娘动心.
　　骄傲吧,你那该诅咒的荣誉!
　　快享受......但时刻已经临近!
　　天晚了,夕阳的微光隐去,
　　一切沉静.突然,在疲劳的
　　少女的头上,兴奋的天使长......
　　爱情的差使,上天宠幸的
　　灿烂的儿子,在喧腾地飞翔.
　　
　　美人儿看到了加百列
　　吓得蒙住了自己的脸......
　　魔鬼不快地跃起,慌乱地
　　向他说:"不逊的幸运儿,
　　谁叫你来的?为什么你不在
　　天上的宫廷,不在以太高空?
　　为什么你要跑来妨碍
　　一对有情人的无言的欢情?"
　　但加百列挑起嫉妒的眼睛.
　　他的回答轻松而且傲慢:
　　"天廷美女的凶恶的敌人,
　　永远放逐的.狂妄的恶汉,
　　你引诱了马利亚美人,
　　却居然敢来向我质问!
　　滚开吧,无耻反叛的奴隶,
　　不然的话,我就让你颤栗!"
　　"我不会为你们这些廷臣......
　　这些上帝的奴才而发抖,
　　你们这些给上帝拉皮条的人!"
　　魔鬼说完,天使长一腔怒气,
　　皱着眉,斜着眼,咬着嘴唇,
　　便照魔鬼的牙齿直打过去.
　　只听得一声叫,加百列
　　摇摆了一下,左膝跟着扑倒,
　　但突然跃起,又是怒气填胸,
　　以意外的一击,打中了
　　撒旦的鬓角,魔鬼呵了一声,
　　脸色发青,便扭打起来.
　　天使.魔鬼都不能取胜:
　　他们互扭着,在草地上旋转,
　　下颚紧靠着对手的前胸,
　　膀臂和腿子十字交缠,
　　一会儿使力,一会儿用智谋,
　　都想把对手掼到后面.
　　
　　不正是这样吗?我的朋友,
　　你们记得从前,在春天,
　　我们下了课,在草地上
　　随意玩耍,时常摔跤消遣.
　　天使们倦了,忘记了责骂
　　和教训,也正是这样相打.
　　那地狱之王是个魁伟的
　　恶徒,却故意装作呻吟,
　　但骗不过他狡狯的敌人.
　　最后,他想立刻结束,一下子
　　便打落了天使长的羽毛盔,
　　那金色的羽毛盔,镶着钻石.
　　于是抓住敌人柔软的头发,
　　他以有力的手朝地下
　　把他按紧.马利亚清楚地
　　看见天使长的年轻俊美,
　　不由得默默地为他颤栗.
　　看,魔鬼就要战胜,地狱就要
　　欢腾雀跃,但敏捷的加百列
　　幸而咬住了一个致命地方......
　　是魔鬼身上犯罪的部位
　　(几乎是任何战斗中的累赘).
　　恶魔倒下了,乞命讨饶,
　　随即向着地狱慌忙逃跑.
　　
　　美人儿看着惊险的恶战
　　连出一口大气都不敢,
　　等天使长显完自己的本事
　　殷勤地转向她的时候,
　　她脸上烧着爱情的火焰,
　　她的心里充满了温柔.
　　哦,希伯来少女是多么可爱!......
　　
　　上帝的使者脸红起来,
　　就这样传达了别人的感情:
　　"快乐吧,纯洁的马利亚!
　　祝你有爱情,美丽的女人;
　　你的果实将受到百倍的祝福,
　　他将推翻地狱,拯救人类......
　　然而,我得坦白地承认,
　　做他的父亲的更幸福百倍!"
　　于是他跪在她的面前,
　　并且温柔地紧握她的手......
　　美人儿垂下眼,一声轻叹,
　　加百列趁势吻了一吻.
　　她惘然,默默地红了脸,
　　他又大胆地摸她的前胸......
　　"放手吧,"她低低说了一声,
　　但这时,热吻已经淹没了
　　少女最后的呼叫和呻吟......
　　
　　她怎么办?那嫉妒的上帝
　　会说些什么?但不要哀怨,
　　女人们呵,爱情的知己,
　　你们会使巧妙的机算
　　骗过你们郎君的注意
　　和内行们的审慎的目光,
　　你们会给风流罪的痕迹
　　遮上一层纯洁的外衣......
　　狡狯的女儿会从母亲
　　学得那种羞涩和温顺,
　　假作痛楚,故意怯懦地
　　在新婚的夜里扮一场戏;
　　一早晨呢,多少恢复一点,
　　起了床,苍白,弱得走不动路.
　　丈夫.婆母高兴地低语:谢谢天!
　　而老朋友却在叩敲窗户.
　　
　　加百列带着喜讯,飞回
　　天空.等得不耐烦的上帝
　　热烈地迎接了他的心腹:
　　"有什么消息?""我已尽力
　　作了一切,一切都对她说明."
　　"唔,那么她呢?""她很愿意!"
　　于是诸天之王默默地
　　从宝座起立,皱了皱眉毛
　　使众神走开,正似荷马的大神
　　制止无数的儿子不得吵闹.
　　但古希腊的信仰永远去了,
　　哪里有宙斯?我们变得更聪明!
　　
　　在自己的角落里,马利亚
　　静静躺在叠皱的床单上,
　　充满生动的追忆的狂喜.
　　她心里燃烧着柔情和欲望,
　　新的火焰煽动少女的深心.
　　她悄悄呼唤着加百列,
　　为了给他准备秘密的赠礼,
　　她一脚踢开了夜晚的被盖,
　　微笑地往下看,异常满意,
　　呵,这赤裸的绝妙的美人,
　　她为自己的美感到惊奇.
　　但就在此刻,沉郁.多情,
　　她,犯罪了......美妙而倦慵......
　　她饮下一盅平静的欢娱.
　　你在笑了,狡猾的撒旦!
　　怎么!突然,一只毛茸茸的
　　白翅膀的鸽子飞进她窗里,
　　它尽绕着她的头上翱翔,
　　还带着一阵快乐的歌唱,
　　而突然,它飞进少女两膝之间,
　　就坐在玫瑰花儿上颤动,
　　用嘴啄它,践踏它,不断旋转,
　　它的嘴和脚忙个不停.
　　呵,他!这一定是他!马利亚
　　明白了,她在接待另一位神.
　　她靠紧了两腿,开始呼叫,
　　又是轻叹,颤动,又是祈祷,
　　她哭起来,但鸽子已经胜利,
　　在热情的昏迷中唱了一阵,
　　抖了抖,堕入轻盈的梦里,
　　并且用翅膀遮盖着爱的花朵.
　　
　　它飞去了.疲倦的马利亚
　　心里想:"这是怎样的胡闹!
　　一个,两个,三个!他们怎么
　　没个倦怠?我真经得起骚扰:
　　就在同一天里,我接待的
　　又是魔鬼,又是天使,又是上帝."
　　
　　这以后呢,按照习惯,上帝
　　把希伯来少女所生的儿子
　　认作自己的后嗣,但加百列
　　(令人羡慕的命运!)却不停地
　　和希伯来少女秘密地会面.
　　和别人一样,约瑟很开心,
　　他对妻子仍旧不去凌犯,
　　他爱基督一如自己的儿子,
　　为了这,天主也给了他赏赐!
　　
　　阿门,阿门!我得怎样结束
　　这一篇故事?我将永不记起
　　这古代的韵事,把你歌唱,
　　呵,你飞翔的天使加百列;
　　我要在这谦卑的竖琴上
　　向你弹唱热烈求救的歌声:
　　保护我吧,请听我的祷告!
　　直到如今,我在爱情方面
　　还是个异教徒,疯狂地拜倒
　　在许多妙龄的女神之前,
　　我是魔鬼的友人,荒唐,负心......
　　祝福我吧,我正在反省!
　　我要怀着善意,我要悔改:
　　因为我遇见了叶琳娜;
　　她和马利亚一样温柔.可爱!
　　我的心离不开她的主宰.
　　请给我的话语一种魅力,
　　告诉我,怎样就能令人欢喜,
　　请在她心中点起爱欲的火焰,
　　不然,我可要去恳求撒旦!
　　然而日月如梭,时间悄悄地
　　会把我的鬓发染成白色,
　　在神坛之前,庄重的婚礼
　　就会把我和我的美人结合.
　　呵,你使约瑟神魂颠倒的人!
　　我双膝跪倒,我恳求你,
　　你庇护绿帽丈夫的大神,
　　哦,请你那时也来祝福我,
　　使我的心境坦然,温和谦顺,
　　让我能一次又一次地容忍,
　　给我恬静的梦,和平的家,
　　对妻子的信任,亲人的爱情!
　　查良铮　译
　　"强 盗 兄 弟"
　　强 盗 兄 弟(写于一八二一年至一八二二年,发表于一八二五年.是一部普希金自己毁掉的大型长诗《强盗们》的序诗.长诗许多地方接近民歌的风格和表达法,没有神秘的色彩.因此,从文体上说,普希金是很满意的.)
    　　不是成群的乌鸦飞了过来,
　　落到一堆堆腐烂的尸体上,
　　深夜里,在伏尔加河对岸,
　　是大胆的匪徒聚集在篝火旁.
　　服装.面貌.种族.方言和身世,
　　光怪陆离地混杂在一起!
　　他们为了贪图钱财而入伙,
　　他们来自茅屋.窝棚和监狱!
　　这些人心里的念头都一样......
　　想摆脱政权和法律的束缚.
　　在他们当中可以看得出:
　　尚武的顿河两岸的亡命徒,
　　有一头乌黑鬈发的犹太人
　　和生在草原的野蛮的子孙:
　　形容丑陋的巴什基尔人,
　　头发赤红如火的芬兰人,
　　卡尔梅克人和懒散自在.
　　到处游牧为生的茨冈人!
　　冒险和流血,奸淫和欺诈......
　　是这个可怕的家族的维系;
　　他们每个人都铁着心肠,
　　走过了罪恶的每一步阶梯;
　　谁曾经用冷酷无情的手
　　屠杀过可怜的孤儿和寡妇,
　　谁竟然取笑孩子的啼哭,
　　谁不会怜悯,也不肯饶恕,
　　以杀人为乐,像恋人幽会,
　　这些人就是他们的兄弟.
　　
　　万籁俱寂.这时候,一轮明月
　　向他们投射下惨白的光辉,
　　在他们的手中,正传递着
　　一只满浮着泡沫的酒杯.
　　有些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伸开四肢,躺在潮湿的地上;
　　而在他们罪孽深重的头顶,
　　重重恶梦萦绕,凶险而不祥.
　　另一些人用讲故事来缩短
　　这阴森森的闲暇的夜晚;
　　所有的人都默默无声......他们
　　被一个新伙伴的故事所吸引,
　　他周围的一切都在谛听:
　　
　　"我们原来是两个:弟弟和我.
　　我们在一起长大;小时候,
　　我们靠人家养活,两个娃娃,
　　生活里连一点乐趣都没有:
　　我们尝到了贫穷的滋味,
　　受人的冷眼真不是味道,
　　而很早很早,心头的妒嫉,
　　就折磨得我们难忍难熬.
　　孤儿们又穷又苦.一无所有,
　　真正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
　　我们的生活只有烦恼和忧愁,
　　这样的命运让人再也受不住;
　　于是我们俩就彼此商量好,
　　去试试看,碰碰别的运道:
　　我们给自己找到的伙伴,
　　是漆黑的夜和锋利的钢刀,
　　我们与胆怯和忧伤一刀两断,
　　而良心呢,也从此滚它的蛋.
　　
　　"啊!青春,豪迈勇敢的青春!
　　那时候生活才属于我们,
　　我们把一切都共同分享,
　　死亡又何尝在我们心上.
　　往往,每当那皎洁的月亮
　　刚刚升起,高高地悬挂在空中,
　　我们便从地窖里走了出来,
　　到树林里去干危险的营生.
　　我们坐在大树后面守候着:
　　说不定会有一个犹太阔佬,
　　或是寒酸的神父在赶着夜路......
　　什么都归我们!我们什么都要.
　　往往,在冬天的深更半夜里,
　　我们会驾起勇敢的三套车,
　　在茫茫的雪原上箭一般地
　　飞驰着,打着唿哨,唱着歌.
　　有谁会不害怕碰上我们?
　　我们一看见小酒店的灯光......
　　就过去,到门口咚咚地敲门.
　　大叫大嚷地吆喝着老板娘,
　　一进去......就大吃大喝,不付分文,
　　还要搂抱那些漂亮的娘儿们!
　　
　　"结果呢?好汉们终于落了网;
　　弟兄俩享乐的日子并不长;
　　我们被捉住了......于是铁匠
　　把我们双双钉在一条锁链上,
　　卫兵又把我们送进了牢房.
　　
　　"我的年纪比弟弟大五岁,
　　也比他更能吃苦受罪,
　　在闷热的四壁内,戴着镣铐,
　　我毫无损伤......他却形容憔悴.
　　他呼吸艰难,又苦于烦恼忧愁,
　　一直昏昏沉沉,恍恍惚惚,
　　把火热的头靠在我肩膀上,
　　他奄奄一息,不住喃喃地说:
　　'这里气闷......我要到树林里去......
　　水,水!......,但是我递过水去,
　　对这痛苦的人也毫无用处;
　　焦渴又一次在折磨着他,
　　他身上滚下了豆大的汗珠.
　　那凶险的疾病引起了高烧,
　　他神智迷乱,周身血液沸腾,
　　他已经完全认不得我了,
　　时刻不停地叫唤着别人,
　　叫唤着自己的朋友和伙伴.
　　他说:'你躲到哪里去了?
　　你那秘密的道路通向何方?
　　为什么我的哥哥扔下了我,
　　把我扔在这又黑又臭的地方?
　　从平静的田地里把我引诱进
　　浓密的森林,强暴而可怕,
　　在风高月黑的夜晚,第一次
　　教会我杀人的不就是他?
　　现在没有了我,他就可以
　　在辽阔的田野上独自一人
　　任意游荡,挥着沉重的铁锤;
　　他令人羡慕地交上了好运,
　　却把伙伴忘记得一干二净!......,
　　忽而,炽烈的火焰又一次
　　烧灼着他那痛苦的良心;
　　他眼前,远远地出现了一群
　　指指点点威吓着他的鬼魂.
　　很久以前,我们曾经杀害过
　　一个老人,此刻他的脑海中
　　出现得最多的是他的面容.
　　病人两只手蒙起了眼睛,
　　这样地替老人向我求情:
　　'哥哥!可怜可怜他的眼泪吧!
　　别杀了他,他这么大的年龄......
　　我害怕他那衰老的叫声......
　　放了他吧......他害不了我们,
　　他身上连一滴热血都没有了......
　　哥哥,别拿苍白的头发取笑,
　　别折磨他......也许他会为我们
　　减轻上帝的震怒,用他的祈祷!,
　　我克制着恐惧听着他说;
　　想要将病人的眼泪止住,
　　驱除掉那些虚无的幻觉.
　　他看见许多死人在跳着舞,
　　他们从树林里走进了监狱,
　　他忽而听见他们可怕的耳语,
　　忽而又听见紧紧追赶的脚步,
　　他的眼睛闪着古怪的光芒,
　　浑身像树叶似地嗦嗦发抖,
　　而头发直竖得像山一样.
　　忽而,他又以为自己看见
　　一大群人拥挤在广场上,
　　还有涌向刑场的可怕人流,
　　还有皮鞭和凶恶的刽子手......
　　弟弟充满了恐怖,一下子
　　失去了知觉,倒在我的怀里.
　　整日整夜地,我就这样度过,
　　得不到一时片刻的休息,
　　而我们的眼睛都没有睡意.
　　
　　"但青春终于取得了胜利,
　　弟弟又重新恢复了体力,
　　那可怕的疾病已经痊愈,
　　种种的幻影也随之而去.
　　我们健康起来了.这时候,
　　我们更深深地怀念着过去;
　　心灵渴望着森林,渴望着自由,
　　渴望着呼吸呼吸田野的空气.
　　我们憎恶一切:那牢房的黑暗,
　　那透进铁栅的朝霞的光明,
　　那看守的叱叫,锁链的锒铛
　　和那飞鸟轻微的阵阵啼鸣.
　　
　　"有一次,我们戴着锁链,
　　一起去为城市监狱募捐,
　　我们在一条条大街上行走,
　　私下里我们已互相约定,
　　要实现多时以来的宿愿;
　　河水就在身旁哗哗地流淌,
　　我们走过去......从陡峭的岸上
　　噗咚一声!跳进深深的水里,
　　拴着我们的铁链哗啦啦地响,
　　我们用脚蹬水,动作非常整齐,
　　我们看见一块小小的沙洲,
　　就尽力劈开湍急的水流,
　　向那里游去.在我们背后,
　　人们叫喊着:'抓住!抓住!跑掉了!,
　　远远地游来了两个看守,
　　可是我们已经踏上了沙洲,
　　我们用石头砸断了锁链,
　　互相帮着撕扯掉衣服上
　　那些浸透了水的破烂布片......
　　我们看见追捕者就在身后;
　　可是却大胆地坐在那里等候,
　　并充满希望.一个人沉了下去,
　　他一会儿呛水,一会儿呻吟,
　　终于像铅一样沉进了河底.
　　另一个已经游过了深水处,
　　他举着枪,顽强地蹬着水,
　　对我的喊叫声根本不理,
　　他继续走着,可是两块石头
　　不偏不倚地向他头上飞去......
　　于是波浪上立刻鲜血涌流;
　　他沉没了......我们又跳进水里,
　　谁也不敢再将我们追赶,
　　我们终于游到了河的对岸,
　　走进了森林.但可怜的弟弟......
　　劳累和秋季寒冷的波浪
　　耗尽了他恢复未久的力量:
　　疾病又一次毁坏了他的健康,
　　他眼前又出现了可怕的幻象.
　　病人一连三天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打过一个盹,闭一闭眼睛,
　　到了第四天,他心里好像
　　充满了无限哀愁,忧伤重重,
　　他握住我的手,叫了我一声,
　　那已经黯然无神的目光里
　　流露出难以忍受的苦痛,
　　他的手抖了抖,又抽了口气,
　　就此在我的怀中一睡不醒.
　　
　　"我守着那具僵冷的尸身,
　　整整三夜没有离开他一步,
　　老在盼望着,死者可还会苏醒?
　　我放声痛哭,终于,我不得不
　　拿起了铁镐;在弟弟的墓穴上
　　我给他做过了赎罪的祈祷,
　　这才将他的遗体入土安葬......
　　然后我又干起旧日的勾当,
　　独来独往......但那过去的岁月
　　已一去不返,再也无处寻觅!
　　开怀畅饮和尽情作乐的夜晚,
　　还有我们那种勇猛的袭击......
　　一切都已被弟弟的坟墓带去.
　　我阴郁.孤独地苟延着岁月,
　　残酷的灵魂化成了顽石,
　　心中的怜悯也已经绝灭.
　　但我有时饶恕脸上的皱纹,
　　我总是害怕将老人杀害;
　　对那毫无保护的满头白发,
　　我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手来.
　　我忘不了,在冷酷的监狱里,
　　重病的弟弟是怎样戴着镣铐,
　　在精疲力竭和昏迷不醒中,
　　那么哀伤地为老人向我求饶."
　　郑　铮　译
　　"巴赫奇萨拉伊的喷泉"
　　巴赫奇萨拉伊的喷泉(普希金写这部长诗也花了三年时间(1821—1823),一八二四年发表.一般认为,这部长诗的特殊的结构,抒情的气氛,朦胧的色彩,音乐的旋律,使它更具有浪漫主义长诗的特点.)
    许多人和我一样,
　　曾来这喷泉观光;
　　但有的已经死去,
　　有的漫游在远方.
　　......萨迪(萨迪,波斯诗人,著有《蔷薇园》.《果园》等书.上段即引自他的长诗《果园》.)
    基列伊坐着,低垂双眼;
　　口中的琥珀烟嘴在冒烟;
　　谄媚的大臣们鸦雀无声,
　　环立在威严的可汗身边.
　　宫中笼罩着一片肃静,
　　大家怀着敬畏的心
　　在可汗阴郁的脸上
　　看到愤怒和悲伤的象征.
　　但是这傲慢的君王
　　不耐烦地挥一挥手:
　　大家便纷纷躬身退走.
　　
　　他一个人留在宫殿里;
　　他可以更加自如地叹息;
　　他那严峻的前额这时候
　　更加显露出内心的激动,
　　犹如海湾的镜面起伏不已,
　　映出一团团狂暴的乌云.
　　
　　是什么激动着他骄傲的灵魂?
　　是什么思想在他脑海里翻腾?
　　是不是又要向俄罗斯开战?
　　是不是要向波兰下达法令?
　　是心里燃烧着血海深仇?
　　是军队里发现了叛乱阴谋?
　　是因为他害怕那山里的民族?
　　或热那亚(意大利城市.历史上热那亚人曾征服过克里木半岛.)的诡计使他担忧?
　　
　　不,他讨厌战斗的光荣,
　　威武的手臂已经疲倦;
　　他的思虑和战争无关.
　　
　　难道有人到后宫来偷情,
　　通过罪恶的曲折小径,
　　那幽禁宫中的受宠的女子
　　竟向异教徒奉献自己的心?
　　
　　不,基列伊胆怯的后妃
　　从来也不敢想入非非,
　　在忧悒的宁静里吐艳开花,
　　在冷酷.警惕的监视之下,
　　终日在凄凉.苦闷里浮沉,
　　她们不知道什么叫变心.
　　她们的美丽已被投入
　　看守严密的监牢的阴影,
　　犹如阿拉伯娇艳的鲜花
　　竟在玻璃暖房里生存.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都是忧愁接着苦闷,
　　不知不觉地带走了
　　她们的爱情和青春.
　　时间的流动多么缓慢,
　　每一天都是那样单调,
　　后宫的生活受懒惰支配,
　　难得闪现一丝欢笑.
　　年轻的后妃没法消遣,
　　想把自己的心灵欺骗,
　　经常更换华丽的衣饰,
　　玩玩游戏,聊聊闲天;
　　或者听着流水的清响,
　　在那明净见底的小溪旁,
　　钻进浓密的枫树荫里,
　　成群结队地漫步游荡.
　　凶狠的太监和她们一起,
　　要想躲开他,白费心机:
　　他的灵敏的耳朵和眼睛
　　时时刻刻追逐着她们.
　　由于他这种不懈的努力,
　　才建立起永恒的秩序.
　　可汗的意志是唯一的法令,
　　即使古兰经的金科玉律,
　　他也没有严格地执行.
　　他的灵魂并不要求爱情,
　　像个木偶,他能够忍受
　　嘲笑.谴责,忍受仇恨,
　　忍受无礼的戏弄和侮辱,
　　还有蔑视.恳求.胆怯的眼神,
　　轻轻的叹息,娇滴滴的怨愤.
　　他很熟悉女人的脾气,
　　无论在宫禁外还是宫禁里,
　　都领略过她们狡猾的性情.
　　含泪无言的埋怨.温柔的眼色
　　都不能支配他的心,
　　他已经不再相信它们.
　　
　　当宫禁中年轻的美女
　　披散着轻盈如云的秀发,
　　在溽暑中去喷泉沐浴,
　　让泉水的碧波轻轻滑下
　　她们美丽迷人的玉体,
　　这位看守也形影不离,
　　监视她们游戏,冷冰冰
　　看着这一群裸体的美人.
　　夜晚,他隐身于黑暗,
　　蹑手蹑脚地在后宫巡行;
　　无声无息地踩着地毯,
　　溜进应手而开的房门,
　　从每张床边走过去,
　　怀着永恒的不安和疑虑,
　　察看嫔妃们娇艳的睡容,
　　偷听她们梦中的呓语.
　　呼吸.叹气.轻微的颤动,
　　他全都贪婪地记在心中.
　　谁若在梦中窃窃私语,
　　呼唤外人,或向知心女友
　　吐露自己心中犯罪的思想,
　　她就肯定会尝到苦头.
　　
　　基列伊为什么满怀忧愁?
　　他手中的烟袋已经熄灭.
　　太监在门边静静地守候,
　　等他差遣,不敢出气.
　　沉思的君主站起身来.
　　殿门洞开.他沉默地
　　向不久前还受宠爱的
　　嫔妃们的闺房走了过去.
　　
　　一群活泼爱闹的宫妃,
　　身下垫着柔软的地毯,
　　坐在欢跳的喷泉周围,
　　懒洋洋地等候可汗,
　　她们怀着孩子般的欢喜
　　观赏鱼儿在清澈的水里.
　　在大理石的池底游动.
　　有的将黄金耳环故意
　　沉入水底送给小鱼.
　　这时候,周围就有人
　　将芬芳的果汁传递.
　　突然,嘹亮动人的歌声
　　在整个后宫里响起.
　　鞑靼人之歌
　　1
　　"上天常常赐给人礼品,
　　取代眼泪和经常的不幸.
　　苦修者有福了,因为他
　　在凄凉的晚年朝拜了麦加.
　　2
　　为圣化可爱的多瑙河滨,
　　谁能够牺牲自己的生命,
　　他有福了,天堂的少女,
　　会热情地笑着飞来相迎.
　　3
　　莎莱玛哟,更有福的人,
　　他热爱欢乐,热爱和平,
　　他在宁静的后宫疼爱你,
　　亲爱的,像疼爱一朵玫瑰."
　　
　　她们歌唱,可莎莱玛在哪里?
　　这爱情的明星,后宫的美人.
　　唉!她脸色苍白,悲伤悒郁,
　　对她的夸奖,她怎么听得进.
　　好像棕榈遭到暴风雨吹打,
　　她把年轻的头颅低低垂下.
　　没有一件事能够叫她喜欢,
　　因为基列伊已不再爱莎莱玛.
　　
　　他变了心......但是哪位姑娘
　　能像你格鲁吉亚女郎一般漂亮?
　　在你百合花似的洁白额前,
　　盘绕着两匝乌黑的发辫;
　　而你那双迷人的眼睛
　　比黑夜更黑,比白日更明.
　　谁的歌喉能比你更擅长
　　表达烈火一般迸发的欲望?
　　哪一位姑娘的热情的嘴唇
　　能比你灼热的亲吻更动人?
　　那被你占有的心怎么会
　　为别人的美丽而忐忑不宁?
　　但是自从一位波兰的郡主
　　被基列伊关进他的内宫,
　　基列伊就对你无情而又冷酷,
　　不再理会你的美丽姿容.
　　他独自一人,郁郁寡欢,
　　消度着一个个冷清的夜晚.
　　
　　年轻的马利亚不久前
　　才看到这异国的蓝天,
　　不久前她可爱的容貌
　　还在她的祖国争妍.
　　她是白发老父的骄傲,
　　她使他的晚年充满欢笑.
　　她的稚气天真的心意
　　就是她老父奉行的法律.
　　他只关心一件事情:
　　要让他的爱女的命运
　　能像春天一样明朗,
　　而不要有片刻的悲伤
　　在她心上留下阴影.
　　即使女儿以后结了婚,
　　也能够经常地回想
　　像轻梦一般飞逝的
　　少女时代的欢乐的时光.
　　她的一切有多么迷人:
　　天性文静,举止活泼端正,
　　再加上娇柔的蔚蓝色眼睛.
　　她有如此可爱的天生丽质,
　　又有艺术才华的文饰.
　　她常演奏美妙的竖琴,
　　使家庭宴会更加生辉.
　　成群的豪富和贵人
　　都前来向马利亚求婚,
　　多少年轻人苦苦相思,
　　暗地里为她叹息.呻吟;
　　可是她那颗平静的心
　　还不知道什么叫爱情.
　　她住在父亲的城堡里
　　自由自在地度着光阴,
　　和她的女伴们尽情游戏.
　　
　　才有多久?啊!鞑靼大军
　　像河水一般涌进波兰:
　　熊熊烈火也没有如此迅猛
　　卷过麦子黄熟的平原.
　　由于战争的摧残破坏,
　　荒芜了一片锦绣河山;
　　太平的歌舞已一去不回;
　　村落和树林忧郁.伤悲,
　　豪华的城堡已一片荒凉,
　　马利亚的闺房冷清而凄怆......
　　在王家教堂里历代祖宗
　　仍然做着冷冰冰的梦,
　　一座新坟添在他们身旁,
　　上面有王冠和大公的纹章.
　　父亲进坟墓,女儿作俘虏,
　　贪婪的继位者作威作福,
　　以沉重的枷锁玷污
　　那满目疮痍的国土.
　　
　　唉!巴赫奇萨拉伊王宫
　　禁锢着这位年轻的郡主,
　　马利亚在冷清的囹圄中
　　憔悴.枯萎.悲伤.痛哭.
　　基列伊怜惜不幸的姑娘,
　　她的眼泪.呻吟.忧伤
　　使可汗片刻也难以入梦,
　　为了她,基列伊下令后宫
　　放宽严峻残忍的规定,
　　嫔妃们阴森的看守人
　　日夜都不得入宫看她,
　　也不许以体贴入微的手
　　逼她登上睡觉的床榻;
　　他那种侮辱人的眼神
　　不得在她的身上逡巡;
　　她单独使用隐蔽的浴室,
　　由一名女奴在身边服侍.
　　被俘的姑娘的忧郁的宁静,
　　可汗自己也不敢惊扰,
　　他让郡主独自一人
　　住在宫中偏远的一角.
　　仿佛是天上的仙女,
　　隐藏在那僻静的幽居.
　　一盏明灯日日夜夜
　　供奉在纯洁的圣母像前.
　　冷清寂寞中的希望,
　　一颗悲伤的心灵的慰安,
　　伴随着她虔诚的信仰,
　　使她的心总在想念
　　她可爱.美丽的家乡;
　　远远离开爱嫉妒的女友,
　　郡主在那里泪流满面;
　　当周围的一切这时候
　　在疯狂的淫乐中沉沦,
　　这个为奇迹拯救的角落
　　却掩护着端庄的圣灵.
　　一颗心虽是谬误的牺牲,
　　就在罪恶的狂欢之中
　　仍遵守着一个神圣的保证,
　　保存着唯一圣洁的感情......
　　....................................
　　....................................
　　
　　塔夫利达温柔的田野上
　　暮色苍茫,夜已降临,
　　远处,宁静的月桂荫里,
　　我听到了夜莺的歌声;
　　明月随着星群冉冉升起,
　　它从万里无云的天上,
　　把自己娇柔清淡的银辉
　　泻向峡谷.树林和山冈.
　　一些普通的鞑靼妇女
　　身上裹着白色的外衣,
　　像轻盈的影子飘然走过
　　巴赫奇萨拉伊的街头,
　　他们串门访友,忙忙碌碌,
　　去把夜晚的余暇享受.
　　王宫静了下来,宫妃们
　　已在做着安逸.温柔的梦.
　　什么也不会破坏夜的宁静.
　　太监是可靠的看守人,
　　他曾在宫中四处查巡.
　　现在他也睡了,但他的心
　　即使在梦中也不断受惊,
　　唯恐随时会发生叛乱,
　　他的头脑一刻也得不到安宁.
　　他总觉得时而有人叫喊,
　　有人低语,时而什么作声.
　　为错乱的听觉所蒙骗,
　　他警醒过来,全身发颤,
　　竖起受惊的耳朵细听......
　　可周围的一切依然静寂;
　　只有叮咚悦耳的泉水
　　从大理石的洞穴里喷涌,
　　只有夜莺和亲爱的玫瑰
　　紧紧相依,婉转地歌唱.
　　太监又听了许久许久,
　　才又重新沉入梦乡.
　　
　　啊,瑰丽的东方夜景,
　　你黝黑的姿色多么诱人!
　　为了先知的信徒,你的光阴
　　是怎样地像蜜糖一般流动!
　　怎样的幸福降临在他们的家,
　　降临在他们令人神往的花园,
　　降临在这安稳宁静的后宫院,
　　那儿,在月亮的银光下,
　　一切都充满了神秘和平安
　　充满令人迷醉的灵感.
　　....................................
　　
　　嫔妃都睡了,有一人未睡.
　　她屏住气息,悄悄起身;
　　走了过去;她以慌乱的手
　　打开了门;趁着黑夜
　　踮着脚,轻轻.轻轻地走动......
　　白发的太监就躺在面前,
　　正在提心吊胆地睡眠.
　　嘿,他的心像铁石般硬:
　　安静的睡眠可是欺骗!......
　　她从一旁溜过去,像个幽灵.
　　....................................
　　
　　她站在门前,犹豫不决地
　　伸出了她那发抖的手,
　　触到了门上结实的铁闩......
　　走进去,惊异地环顾四周,
　　神秘的恐怖袭上心头.
　　光线幽暗的孤灯一盏,
　　忧郁.惨淡的一座神龛,
　　圣母温和慈祥的面容
　　和十字架,爱的神圣象征,
　　格鲁吉亚女郎呵!这一切
　　都在唤起你的思乡之情,
　　这一切突然模糊地发出了
　　已被遗忘的岁月的声音.
　　在她面前郡主正睡得安稳,
　　处女的梦为她的双颊
　　染上两朵鲜艳的红霞.
　　脸上还带着新鲜的泪痕,
　　却闪耀着娇柔的笑影,
　　犹如沾满雨珠的花朵
　　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
　　仿佛是伊甸乐园中的天使
　　从天上飞来这里安睡,
　　为幽禁宫中的可怜少女
　　在睡梦中也洒下热泪......
　　唉,莎莱玛,你怎么啦?
　　悲哀梗塞在她的心头,
　　双膝不由自主地跪下,
　　她恳求说:"可怜可怜我吧,
　　不要拒绝我的恳求!......"
　　她的话声.动作和呻吟
　　把少女从恬静的梦中惊醒.
　　郡主猛吃一惊,她看见
　　一位陌生的少妇跪在面前.
　　她手发抖,惊慌失措,
　　急忙把她扶起,对她说:
　　"你是谁?......一个人,在夜里,
　　为什么在这里?""我来求你,
　　救救我吧!我的命运中,
　　只有这一线希望在闪烁......
　　我曾长久地享受幸福,
　　一天更比一天安乐,......
　　可是欢乐的影子也逝去了.
　　我即将毁灭,请听我说.
　　
　　"我不是这里人,我出生在
　　很远很远的地方,......往事
　　在我的记忆中直到今天
　　仍然留着深深的痕迹.
　　我记得高耸入云的群山,
　　深山里那些湍急的河流,
　　无法通行的茂密的树林,
　　不同的法律,别样的风俗;
　　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命运,
　　使我离开了亲爱的故土,
　　我只记得大海茫茫,
　　在高高的船帆之上,
　　有一个人......
        直到现在
　　我都不知道恐惧和悲哀;
　　我在安逸和宁静中成长,
　　像鲜花在后宫中开放,
　　驯服的心等着有一天
　　能尝试爱情最初的甜蜜.
　　这秘密的愿望终于实现,
　　基列伊为了得到安逸,
　　厌弃了流血的战争,
　　中止了可怕的奇袭,
　　后宫又得到他的青睐.
　　我们惶恐不安地站在
　　可汗面前,他明亮的目光
　　默不作声地停在我身上,
　　他召见我......从那时起
　　我们一直沉醉在欢乐里
　　享受幸福,无论是诽谤
　　或者猜疑,无论是苦闷,
　　还是可恶的嫉妒的痛苦
　　都从未伤害我们的感情.
　　马利亚!你出现在他的面前......
　　唉,从那时起他的灵魂
　　便因非分之想而病恹恹!
　　基列伊已完全变了心.
　　他根本不听我的责难,
　　我心中的怨恨使他厌倦;
　　他对我已无往昔的深情,
　　也不再和我亲密地交谈.
　　你和这件罪行本来无关;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罪......
　　可是,你听着,我很美;
　　整个后宫唯有你一人
　　也许对我是一种危险;
　　我生来满怀热烈的爱情,
　　而你不能像我一样热恋;
　　你何必以冷冰冰的美丽
　　扰乱他那颗脆弱的心?
　　把基列伊给我,他是我的,
　　我身上燃烧着他的亲吻,
　　他和我订下山盟海誓,
　　他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愿望,
　　早已和我的连结在一起;
　　他的变心将使我死亡......
　　我哭泣,你瞧,我的双膝
　　现在就跪在你的面前,
　　我求你,而决不敢怪罪,
　　求你还我欢乐和安逸,
　　求你还我从前的基列伊......
　　请你千万不要拒绝;
　　他是我的!他却迷上了你.
　　让他离开,随你用什么手段:
　　蔑视.恳求,或者表示厌倦;
　　请你起誓......(虽然我如今
　　在可汗的嫔妃中读古兰经,
　　已经忘掉了从前的信仰,
　　但我母亲的信仰和你一样),
　　请你凭圣母向我起誓,
　　一定把基列伊还给莎莱玛......
　　你听着:如果我必须
　　对你不起......我有短剑一把,
　　我可是出生在高加索山下."
　　
　　话声刚落,人便突然消失,
　　郡主不敢寻找她的踪迹.
　　这种情欲的痛苦语言,
　　纯洁的姑娘不能够理解;
　　但是她隐约地从中听到
　　一种奇怪.可怕的声音.
　　该用怎样的眼泪和祈祷
　　才能使她不致蒙羞终生?
　　她会遇到什么样的命运?
　　难道她将成为卑贱的媵妾
　　度过痛苦青春残留的时日?
　　上帝啊!如果基列伊能够
　　把她丢在偏远的监牢里,
　　永远忘掉这个不幸的少女,
　　或者早日结束她的生命,
　　一刀斩断她悲伤的日子......
　　那她,马利亚,该会多么高兴
　　离开这凄凉的人世!
　　她生命中最宝贵的时刻
　　早已逝去,早已消失!
　　在人世的荒漠里她该做什么?
　　是时候了,上帝等着马利亚
　　投入他和平的怀抱,进入天国,
　　他正以亲切的微笑召唤她.
　　..............................…
　　
　　光阴飞逝,马利亚去世了.
　　转眼间这孤儿已经长眠.
　　她是新的天使,她的光泽
　　照耀着她盼望已久的上天.
　　是什么把她送进了坟墓?
　　是绝望的幽禁的愁苦,
　　是疾病还是另一种灾殃?
　　谁知道?温柔的马利亚去了!
　　忧郁的后宫满目凄凉,
　　基列伊又一次把它抛弃.
　　他重新率领鞑靼大军
　　凶狠地侵袭别国的边境.
　　他驰骋在战斗的风暴里,
　　又是那样阴险.那样残忍.
　　但是可汗心中却隐藏着
　　别种感情的郁闷的烈火.
　　他常常在殊死的厮杀中,
　　刚刚举起马刀,却猛力一挥,
　　突然间呆住一动不动,
　　精神错乱地四处张望,
　　脸色发白,仿佛惊恐异常,
　　口中喃喃自语;有时候
　　两行热泪还像河一般流淌.
　　
　　被忘记.被遗弃的后宫
　　已见不到基列伊的踪影,
　　后宫中苦命的妃子
　　受冷酷的阉夫监视,
　　逐渐老去.在她们中间,
　　格鲁吉亚女郎早已不见.
　　她被后宫沉默的卫兵
　　投入了大海无底的深渊.
　　就在郡主死去的那一晚,
　　她也了结了自己的痛苦.
　　无论她有多大过错,
　　这惩罚也太过残酷.
　　
　　可汗燃起了一把战火,
　　毁灭了高加索邻近诸国
　　和俄罗斯的和平村庄,
　　这才回到塔夫利达,
　　在宫中一块僻静的地方,
　　为了纪念苦命的马利亚
　　修建了一个大理石喷泉,
　　泉顶上基督的十字架
　　护佑着伊斯兰的新月一弯
　　(这是无知的可怜的过错,
　　当然,这象征很大胆.)
　　还有碑文:岁月的剥蚀
　　也没有能将文字磨灭.
　　在这笔画奇异的碑文外侧,
　　泉水在大理石中哽咽,
　　像清冷的泪珠向下滴,
　　扑簌籁,永远不会停息.
　　就像母亲在悲伤的时刻
　　为战死沙场的儿子哭泣.
　　在当地,这个古老的故事
　　早已在年轻姑娘中流传,
　　她们给这忧郁的古迹
　　起了个名字叫"泪泉".
　　
　　我终于离开了北方,
　　长久不想豪华的盛宴,
　　我访问了巴赫奇萨拉伊
　　在荒芜中沉睡的宫殿.
　　我在寂静无声的长廊里
　　漫步徘徊.各民族的灾星,
　　狂暴的鞑靼人曾在此宴饮,
　　在恐怖的奔袭烧杀之后
　　懒洋洋地沉溺于奢靡的享受.
　　在空寂的寝宫和花园中,
　　安乐的景象至今犹存;
　　喷泉迸涌,玫瑰鲜红,
　　架上爬满葡萄的蔓藤,
　　墙壁闪耀着黄金的光辉.
　　我看到陈旧残败的栏杆,
　　在栏杆里面年轻的后妃
　　曾数着琥珀念珠哀叹,
　　在寂寞无聊中度过青春.
　　我看到了可汗的陵寝,
　　这君主们最后的住处.
　　这些耸立在墓前的石柱
　　戴着大理石雕的缠头巾,
　　仿佛在用清晰的语言
　　向后人宣讲命运的教训.
　　可汗在哪里?后妃又在哪里?
　　但见满目凄凉,一片寂静,
　　一切都变了......但在那时
　　充塞我胸怀的不是这情景.
　　玫瑰的芬芳,喷泉的清响
　　使人不由得神思恍惚,
　　不知不觉中我的思想
　　波动起伏,难以捉摸.
　　我看见有一个少女
　　影影绰绰,在宫中飘忽!
　　..............................
　　
　　啊,我看见了谁的幽灵,朋友?
　　请告诉我,是谁的温柔的倩影
　　那时候萦绕在我的前后左右,
　　无法摆脱,那样地迷人?
　　在我面前出现的是
　　马利亚纯洁的灵魂?
　　还是莎莱玛满怀妒意
　　在荒芜的后宫里飞奔?
　　
　　我忆起同样可爱的目光.
　　和那还活在人间的美,
　　我的全部思念都向它飞去,
　　流放中也不能把它忘记......
　　愚痴的人啊,够了,算了吧,
　　别再点燃你无益的思念,
　　令人不宁的单恋的幻梦
　　已使你作出了够多的奉献.
　　醒一醒吧,忧郁的囚犯!
　　你难道要长久地吻你的锁链,
　　并用你不知分寸的竖琴
　　向人们诉说你的痴心?
　　
　　我崇拜诗神,我崇拜宁静,
　　忘掉了荣誉,忘掉了爱情,
　　啊,我很快又会来看你,
　　沙尔吉尔(乌克兰克里米亚半岛的河流,注入亚速海.)快乐的河堤!
　　我要登上海边的山坡,
　　满怀隐藏在心中的回忆.
　　于是塔夫利达的波涛
　　又会愉悦我贪婪的眼睛.
　　迷人的仙境!满目欢笑!
　　一切都动人:山峦,森林,
　　葡萄架上的琥珀和宝石,
　　深藏在幽谷中的秀丽景色,
　　潺潺的流水,白杨的浓荫......
　　一切都牵动旅人的感情.
　　清晨,在风平浪静的时刻,
　　沿着山中靠海的小径,
　　任由识途的马儿带他飞奔,
　　就在他的面前,粼粼碧波
　　在阿尤达格悬崖的周围
　　不停地喧哗,不停地闪烁......
　　汽毓强　译
　　"茨　冈　人"
　　茨　冈　人(这部长诗写于一八二四年,发表于一八二七年.这是普希金的最好的作品之一,它反映了诗人由浪漫主义向现实主义的过渡.)
　　
    一群闹哄哄的茨冈人(以过游荡生活为特点的民族.原住印度西北部,十九世纪前后开始外移,到处流浪,现几乎遍布世界各地.部分定居.欧洲人称吉卜赛人,巴尔干半岛诸国称茨冈人.),
　　在比萨拉比亚(旧地区名,在多瑙河下游,主要居民为摩尔达维亚人.)到处流浪,
　　今天,他们在河边上过夜,
　　支起一座座破烂的幕帐.
　　在露天里,他们睡得安稳,
　　他们的梦就像自由一样快乐.
　　他们的大车半围着壁毯,
　　就在车轮之间拢起篝火;
　　一家人围着火做晚饭;
　　马儿就在野地里放牧;
　　驯熊躺在帐篷外面,
　　自由自在,不用锁住.
　　草原上一派热闹景象:
　　家家户户,和平的忙碌
　　(明早还要赶一段路),
　　女人的歌声.孩子的叫声,
　　叮叮当当,是临时的铁匠炉.
　　如今,这流浪的人群
　　笼罩着一片梦乡的安宁,
　　在寂静的草原里只能听到
　　狗的吠叫和马的嘶鸣.
　　处处的篝火都熄灭了,
　　一切都安静了,只有
　　一轮明月,高挂天空,
　　照耀着静悄悄的帐篷.
　　帐篷里有个老人还没睡,
　　他一个人坐在火堆跟前,
　　借着将熄的火炭取暖,
　　一边向远处的田野眺望,
　　田野里一片夜雾茫茫.
　　他那年纪轻轻的女儿
　　跑到旷野里去玩耍.
　　她天生活泼,自由惯了,
　　她会回来的,可夜深了,
　　一会儿连月儿也会离开
　　遥远的天空中的云彩;
　　老人简单的晚饭要冷了,
　　泽姆菲拉还不见回来.
　　
　　她可回来了.后面
　　还有个年轻人走得匆忙;
　　老人一看,却不认得,
　　"我的爸爸,"姑娘把话讲,
　　"我给你带来个客人,
　　在岗后的野地里遇见了他,
　　就拉来到宿营地住一夜,
　　他想跟我们一样,做个茨冈人.
　　法律正要把他追查,
　　可我要跟他做个朋友.
　　他的名字叫阿列哥(阿列哥是作者名字前的两个音节,泽姆菲拉也实有其人,后来被本族的青年杀死.);
　　他愿意随我到处飘流."
　　老　人
    我很高兴.你就留下吧.
　　就睡在帐篷里,明早再走,
　　再不,随你住到什么时候.
　　有饭同吃,有帐篷同住,
　　你跟我们就像亲生骨肉,
　　你得习惯一下我们的命运.
　　流浪民族的贫穷和自由;
　　明天早晨,天一放亮,
　　我们就坐一个大车登程,
　　你得学上一门儿手艺:
　　打打铁,再不,唱唱歌,
　　到各个村子去耍耍熊.
　　阿　列　哥
　　我愿意留下.
　　泽姆菲拉
        他成我的人了:
　　谁能把他从我这儿赶跑?
　　可是天不早了......月牙儿落了;
　　田野里一片黑洞洞的,
　　我困极了,只想去睡觉.
            
　　天亮了.老人蹑手蹑脚
　　围着静悄悄的帐篷转悠.
　　"起来吧,泽姆菲拉:太阳出来了,
　　你也醒醒吧,客人,到了时候!
　　孩子们,快离开舒服的被窝."
　　人们纷纷出来,一片嘈杂声,
　　家家忙着拆下帐篷,
　　装上大车,准备启程;
　　大家都一齐出发,瞧:
　　空旷的平原上熙熙攘攘,
　　毛驴背上横架着两个大筐,
　　小孩儿就坐在筐里玩耍,
　　丈夫.兄弟.媳妇和姑娘,
　　老的.小的,都跟在后面;
　　叫声.闹声.茨冈人的歌声.
　　熊的吼声和它的铁链子
　　不慌不忙的哗啦声.
　　狗的汪汪声和嚎叫声.
　　风笛的呜咽和大车的吱嘎声.
　　色彩斑斓的烂衫破衣.
　　老人和儿童的衣不蔽体......
　　一切都贫穷.野蛮.乱七八糟,
　　但是,一切又都那么活蹦乱跳,
　　决没有我们冷漠的安逸,
　　决没有我们的生活的闲适;
　　可这闲适像奴隶的歌一样单调.
        　　　
　　年轻人凄苦地眺望
　　荒凉的平原漠漠无垠,
　　他为什么忧愁?他也不敢
　　解释其中秘密的原因.
　　他身旁有了黑眸子的泽姆菲拉,
　　如今成了世界的自由居民,
　　头顶上的太阳喜气洋洋,
　　闪耀着南国的美色;
　　年轻人的心为什么颤栗?
　　有什么心事把他折磨?
　　上帝造的鸟儿
　　不操心,不劳作,
　　长夜里在枝上打盹儿,
　　随便修个小窝,
　　不用长住,不用忙碌;
　　太阳出来,红似火,
　　鸟儿听到上帝的声音,
　　抖抖翅膀唱起歌.
　　春天的大自然最美,
　　炎热的夏天一闪即过,
　　晚秋只能带来
　　大雾茫茫和阴雨漠漠:
　　人们又寂寞,又痛苦,
　　鸟儿飞往遥远的南国,
　　飞往热带,越过蓝蓝的海,
　　直到春天,才能回来.
　　他这个到处飘泊的放逐者,
　　像无忧无虑的鸟儿一样,
　　既没修下坚固的巢,
　　也没学会任何行当.
　　他到处流浪,到处奔走,
　　到处可以找到过夜的地方;
　　早晨醒来,又把这一天
　　交给上帝去做主张,
　　生活的忧虑丝毫不能
　　扰乱他那懒惰的心房.
　　迷人的名声像远方的星星,
　　有时也会引起他的向往,
　　有时,他也会突然想起
　　往日的豪华和游乐的时光;
　　在他那孑然一身的头上
　　常常有沉雷轰隆作响;
　　可是他不管雷雨还是晴天,
　　一样沉睡在甜蜜的梦乡.
　　不管命运如何阴险.盲目,
　　对它的捉弄可以置之不顾;
　　可是天哪,他那温顺的心
　　曾经受过爱情的摆布!
　　他那饱经创伤的心灵里
　　爱的波澜几经反复!
　　能就长久或永远平息了吗?
　　不,情欲会复萌;等着瞧吧!
        　
　　泽姆菲拉
　　我问你,朋友,你就不可惜
　　你永远抛弃了的东西?
　　阿　列　哥
　　我抛弃了什么?
　　泽姆菲拉
        你自己知道:
　　祖国的同胞和城市.
　　阿　列　哥
　　有什么可惜的?你不了解,
　　你不能想象城市多不自由!
　　城市只能令人窒息,
　　一堆堆人被圈在围墙里头,
　　吸不到清晨的新鲜空气,
　　闻不到草原的春天气息;
　　恋爱又害羞,压制新思想,
　　把自己的自由拿去拍卖,
　　对着偶像,顶礼膜拜,
　　求的无非是金钱和锁链.
　　我抛弃了什么?无非是
　　偏见的评判.背叛的痛苦,
　　或者众人的疯狂迫害.
　　弄得人人皆知的耻辱.
　　泽姆菲拉
　　可是那里有高大的宫殿,
　　那里有花花绿绿的地毯,
　　那里有游戏和热闹的酒宴,
　　那里姑娘的装饰多么值钱!
　　阿　列　哥
　　城市里吵闹的娱乐算什么?
　　没有爱情,就不会有快乐.
　　而姑娘......你虽没有珍贵衣裳,
　　没有珍珠,也没有项链,
　　可你比她们还要漂亮!
　　你可不要变心,我的恋人!
　　而我......只有一个愿望:
　　跟你一起分享爱情.悠闲
　　和这心甘情愿的流放.
　　老　人
　　虽说你生在富有的民族,
　　看来,你倒挺喜欢我们;
　　但是对于娇生惯养的人,
　　自由并不永远那么称心.
　　我们这里有一个传说:
　　从前,有个生在南方的人
　　被皇上流放到我们这儿来(这里指罗马诗人奥维德(公元前43—公元17)被奥古斯都大帝流放于黑海托弥城一带;史学上曾有流放比萨拉比亚的讹传,作者才有这段叙述,并用以自比.).
　　(这个人的名字很是古怪,
　　我从前倒记得,现在忘了.)
　　那时候,他就已经年迈,
　　却有一颗善良的心,永远年轻;
　　他有绝妙的唱歌天才,
　　嗓子就像流水一样明快.
　　大家一下子都爱上了他,
　　他就在多瑙河边居住,
　　他从来不欺侮任何人,
　　讲起故事,倒津津有味.
　　他软弱.胆小,像孩子似的,
　　做不得任何一种活路;
　　素不相识的人替他下网,
　　捕捉各种鱼和野物;
　　每当滔滔的河水结了冰,
　　冬天的风雪狂吹漫舞,
　　他们就用毛茸茸的皮子
　　把正直的老人严严裹住;
　　但是他终究习惯不了
　　我们贫寒日子的辛苦;
　　他苍白.憔悴,到处游荡,
　　他说,这是上帝对他降怒,
　　这是对他的罪过的惩罚,
　　他一心等待着神的宽恕.
　　他总是在多瑙河岸上徘徊,
　　这不幸的老人,不胜愁苦,
　　一边流着痛苦的眼泪,
　　一边怀念遥远的古都,
　　直到临死,还嘱咐说:
　　一定把他思乡的骸骨
　　送回到南方的故土,
　　不然,他死后留在异国,
　　会变成不得安息的异物.
　　阿　列　哥
　　啊,罗马,赫赫有名的国家,
　　这就是你的子孙的命运!
　　爱情的歌手,神的歌手,
　　请你告诉我:什么是名声?
　　是死后的喧嚣.赞美的声音,
　　是世代相传的阿谀之辞?
　　还是在烟雾弥漫的帐篷里
　　野蛮的茨冈人讲的故事?
        　　　
    两年过去了.这些茨冈人,
　　和平的一群,依然辗转流徙,
　　他们依然到处受到欢迎,
　　到处可以找到栖息之地.
　　阿列哥鄙弃文明的枷锁,
　　跟他们一样,得到自由,
　　过着到处流浪的日子,
　　无所悔恨,无虑无忧.
　　他依然故我;依然是那个家;
　　他甚至忘却了流逝的岁月,
　　习惯于茨冈人的生活.
　　他爱在他们的帐篷过夜,
　　爱像他们那样整日懒散,
　　爱他们那贫乏而响亮的语言.
　　毛茸茸的熊离开自己的窝,
　　成为他的帐篷里的贵客,
　　在村子里,在草原的大道边,
　　在摩尔达维亚人的院子跟前,
　　在提心吊胆的观众面前,
　　狗熊笨重地跳舞.号叫,
　　不住咬嚼讨厌的铁链.
　　老人拄着行路用的拐杖,
　　懒洋洋地敲得小鼓咚咚,
　　阿列哥一边唱,一边耍熊,
　　泽姆菲拉到庄户人跟前转一圈儿,
　　收下他们随意扔给的赏钱.
　　天黑了.他们三个人一起
　　用没有磨过的黍米煮饭.
　　老人睡了......一切都安静了,
　　帐篷里静悄悄,一片黑暗.
        　　　
　　老人在春天的太阳地里
　　晒他那变凉了的血液;
　　女儿守着摇篮唱情歌.
　　阿列哥听了,脸色惨白.
　　泽　姆　菲　拉
    老丈夫,厉害的丈夫,
　　你杀死我吧,烧死我:
　　我横下一条心,
　　不怕刀,也不怕火.
　　
　　我恨死你了,
　　我看不上你;
　　我爱上了别人,
　　就是死也爱他.
　　阿　列　哥
    别唱了.我讨厌这个歌,
　　这山腔野调我不爱听.
　　泽　姆　菲　拉
　　你不爱听?有什么相干?
　　我唱歌,给自己听.
    你杀死我吧,烧死我,
    我一句话也不说,
    老丈夫,厉害的丈夫,
    他是谁你不知道.
    他比春天还新鲜,
    他比夏天还火热,
    他又年轻,又大胆!
    他有多么爱我!
    在静悄悄的黑夜,
    我对他多么亲热!
    当时我俩一起
    笑你白头发多!
　　阿　列　哥
　　别唱了,泽姆菲拉,我听够了......
　　泽　姆　菲　拉
　　这么说,你听懂了我的歌?
　　阿　列　哥
　　泽姆菲拉!
　　泽　姆　菲　拉
　　有气你就生吧,
　　我这歌儿唱的就是你.
　　(一边往外走,一边唱:"老丈夫......")
　　老　人
　　是呀,记得,记得,这个歌
　　我年轻的时候就有人唱.
　　早先,为了消愁解闷,
　　人们你也唱来我也唱.
　　那时,我们在加古尔草原流浪,
　　常常,一到冬天的黑夜,
　　我的玛利乌拉就在篝火旁,
　　一边摇着女儿,一边唱.
　　到如今,从前那些年头
　　在我的脑子里渐渐淡忘,
　　但是,惟有这支歌
　　好像在记忆里扎了根一样.
        　　　
    　　深夜;一切都寂静无声;
　　一轮明月高挂南国的碧空,
　　老人被泽姆菲拉唤醒.
　　"啊,爸爸!阿列哥多么可怕:
　　你听听,他正做恶梦,
　　又是哭泣,又是呻吟."
　　老　人
    别惊动他,也别做声.
　　我听说俄国人有个传说:
　　现在正是深更半夜,
　　家里的小鬼出来作恶,
　　压得睡觉的人喘不出气;
　　天亮就走了.你跟我坐坐.
　　泽　姆　菲　拉
　　我的爸爸!他正叨念:泽姆菲拉!
　　老　人
　　他在睡梦中也要找你:
　　他把你看得比世界还贵重.
　　泽　姆　菲　拉
　　他的爱我只觉得讨厌,
　　我感到寂寞,我的心渴望自由,
　　我已......静一静!你听见没有?
　　他在把另一个名字叨念......
　　老　人
　　谁的名字?
　　泽　姆　菲　拉
    　　听见没有?嘶哑的呻吟,
　　还一个劲儿咬牙!......多可怕!
　　我去叫醒他.
　　老　人
        用不着,
　　不要惊走了夜间的鬼神;
　　他自己会走的.
　　泽　姆　菲　拉
        他翻了个身,
　　起来了;叫我呢;他醒了.
　　我过去看看.再见,你睡吧.
　　阿　列　哥
　　你到哪儿去了?
　　泽　姆　菲　拉
        跟爸爸坐坐.
　　方才有个精灵把你折磨,
　　你的灵魂在梦中可受了苦.
　　你那样子可把我吓坏了:
　　你在睡梦里还直咬门牙,
　　一个劲儿叫我.
　　阿　列　哥
        我梦见了你.
　　我梦见,好像在我们当中......
　　我做了一些可怕的梦.
　　泽　姆　菲　拉
　　你不必相信那些骗人的梦.
　　阿　列　哥
　　唉,我什么也不相信了:
　　不信梦,不信蜜语甜言,
　　更不信你的心永远不变.
        　　　
　　老　　人
    你这糊涂的年轻人,
　　为什么总是唉声叹气?
　　这里的人多么自由,天空晴朗,
　　女人又是出名的美丽.
　　别哭了:忧愁会毁了你.
　　阿　列　哥
　　爸爸,她不爱我了.
　　老　人
　　别难过,朋友,她是个孩子,
　　你犯不上那么垂头丧气:
　　你的爱充满痛苦和折磨,
　　女人的心可爱得轻易.
　　你看:那远远的天边上
　　月儿自由自在地游戏;
　　它任意把溶溶的光辉
　　均匀地撒向整个大地.
　　它一会儿钻进了云彩,
　　把云彩照得辉煌绮丽,
　　一会儿,它又钻进另一片云彩,
　　在这儿,也不会久留不移.
　　谁能在天上指定个地方,
　　对它说:你就在这儿停住!
　　谁能对少女的心说:
　　你只爱一个,不要三心二意?
　　别难过了!
　　阿　列　哥
    　　从前她多么爱我!
　　在那黑夜空旷的幽静里,
　　她温柔地偎依着我,
　　一起度过多少美妙的时光!
　　她充满了天真的快乐,
　　常常用絮絮的软语温馨
　　或是令人陶醉的亲吻
　　一下子就可以驱散
　　我心头上深沉的忧闷!
　　现在怎么样?泽姆菲拉水性杨花!
　　我的泽姆菲拉对我变了心.
　　老　人
　　你听听:我讲一个
　　我亲身经历过的故事.
　　那是很久以前,莫斯科佬
　　还没想对多瑙河染指
　　(你看,阿列哥,我提起了
　　一件古老的伤心故事)......
　　当时,我们都害怕苏丹王;
　　巴夏坐在阿凯尔曼的高塔上,
　　统治布扎克这个地方(巴夏是土耳其皇帝的称呼.布扎克是黑海沿岸德涅斯特河和多瑙河之间的地带.阿凯尔曼要塞是布扎克的行政中心.曾属土耳其管辖,一八○六年被俄军攻克,一八一二年整个地区划归俄国.)......
　　当时,我正是年轻力壮,
　　我的心只知道欢乐,没有悲伤,
　　我长着一头乌黑的鬈发,
　　连一根白头发也没有;
　　在年轻漂亮的姑娘中间
　　有一个......我已相中了很久,
　　就像欣赏天上的太阳,
　　终于我跟她交了朋友......
　　
　　啊,我的青春过得多快!
　　像流星一样,一闪就不见.
　　可是你呀,爱情的时光,
　　过得比青春还要快:
　　玛利乌拉只爱了我一年.
　　
　　有一次,我们在加古尔河畔,
　　跟一个陌生的部落相逢;
　　那群茨冈人就在山脚下,
　　离我们不远搭起帐篷.
　　我们在一起住了两夜.
　　第三天傍黑,他们又登程,
　　玛利乌拉抛下了小女儿,
　　跟着他们一起跑掉了,
　　我睡得正香;天光大亮;
　　醒来一看:老婆不见了!
　　我又找又喊......连影子也没有.
　　泽姆菲拉想妈妈,哭声连天,
　　我也放声大哭!......从那以后
　　觉得世上的姑娘都叫人讨厌;
　　我的眼睛再也不看她们,
　　再也没把妻子挑选,
　　一个人过着孤独的日子,
　　不曾找任何女人作伴.
　　阿　列　哥
　　你怎么不马上追赶那些强盗
　　和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你怎么不把你锋利的匕首
　　刺进那个阴险的女人的心?
　　老　人
　　何必呢?青春比鸟儿还自由.
　　谁又能够管得住爱情?
　　欢乐应该大家轮流享受;
　　已经过去的事,覆水难收.
　　阿　列　哥
　　我可不那样.不,毫无疑问,
　　我决不放弃我的权利,
　　最次,也享受一下复仇的乐趣.
　　啊,不,哪怕是我的仇人
　　在海边的悬崖上睡觉,
　　我发誓:我的脚决不轻饶
　　那个无法还手的强盗;
　　我会连脸色都不改,
　　把他踢进大海的波涛;
　　看他突然醒来,大惊失色
　　我只报之以疯狂的嘲笑,
　　他掉进大海里的轰隆声
　　将成为我长久的安慰和笑料.
        　　　
　　年轻的茨冈人
　　让我再亲一亲,再亲一亲!
　　泽　姆　菲　拉
　　到时候了:我丈夫又忌妒,又凶狠.
　　茨　冈　人
　　亲一下......要分手总得长点儿!
　　泽　姆　菲　拉
　　趁他没回来,赶快离开这儿.
　　茨　冈　人
　　告诉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泽　姆　菲　拉
　　今天晚上;只要月亮一落,
　　在那块儿岗后的坟顶上......
　　茨　冈　人
　　她在骗我!她不会去的.
　　泽　姆　菲　拉
　　快跑......他来了.我一定去,亲爱的.
            
    阿列哥在睡梦中.脑海里
　　可怕的梦境令他不安;
　　大叫一声醒来,一片黑暗,
　　满怀妒忌,伸出手去;
　　可是,他那怯生生的手
　　只抓住冷冰冰的被单......
　　他的妻子竟然不在身边......
　　他哆哆嗦嗦,欠身听听......
　　鸦雀无声:不禁感到惊恐,
　　身上一阵发热,一阵发冷;
　　索性起来,走出帐篷,
　　满脸杀气,围着大车转悠;
　　四周静悄悄,田野无声;
　　一片漆黑;月亮被云雾遮住,
　　星光隐隐约约,闪烁不定,
　　露水地上通向远处的山冈
　　有个勉强可以辨认的脚踪:
　　他就沿着这不祥的踪迹
　　急急忙忙向前走去.
　　
　　在他前面很远的地方
　　路旁有一座发白的坟墓,
　　他拖着有气无力的双腿,
　　忍受着不幸预感的痛苦,
　　嘴唇哆嗦,膝盖发抖,
　　走着走着,突然......这许是梦?
　　突然看到面前有俩人影,
　　又听到在那被玷污的坟上
　　离得很近的悄悄的语声.
　　第一个声音
　　到时候了.
　　第二个声音
    等等!
　　第一个声音
    　　到时候了,我亲爱的.
　　第二个声音
　　不,不!等等,我们一直等到天明.
　　第一个声音
　　时候不早了.
　　第二个声音
        你怎么爱得这么胆小.
　　再等一会儿.
　　第一个声音
    　　你会毁了我的.
　　第二个声音
　　再等一会儿.
　　第一个声音
    　　要是我不在的时候,
　　丈夫突然醒来......
　　阿　列　哥
        我已经醒了.
　　你们哪里跑!又何必着急;
　　你们在这棺材旁倒蛮舒服.
　　泽　姆　菲　拉
　　我的朋友,快跑,快跑!
　　阿　列　哥
        站住!
　　你往哪儿跑,漂亮的小伙子?
　　就躺在这儿吧!
        (把刀刺进他的胸膛)
　　泽　姆　菲　拉
    阿列哥!
　　茨　冈　人
        　　我要死了!
　　泽　姆　菲　拉
　　阿列哥!你会杀死他的!
　　你瞧:你溅得满身是血!
　　啊,你干的什么事?
　　阿　列　哥
        没什么.
　　现在你就靠他的爱情活着吧!
　　泽　姆　菲　拉
　　不,算了,我并不怕你,
　　我蔑视你的恫吓,
　　我诅咒你的凶杀.
　　阿　列　哥
　　那你也死了吧!
        　　(用刀扎她.)
　　泽　姆　菲　拉
    　　我死也爱他.
        　
    灿烂的早霞照亮了东方.
　　阿列哥还呆在岗后的坟旁,
　　手握着匕首,满身血迹,
　　坐在石碑上一动不动.
　　他面前躺着两具尸体;
　　这个凶手的面目狰狞;
　　一群惊慌失措的茨冈人
　　畏畏缩缩把他围在当中;
　　一旁有人正在挖坟坑,
　　女人排着哀悼的行列,
　　一一去吻死人的眼睛.
　　老父亲一个人坐在那里,
　　呆呆望着死去的女儿,
　　默默忍受着无限悲痛;
　　人们抬起这两具尸体,
　　把一对年纪轻轻的恋人
　　放进大地冰冷的怀抱里.
　　阿列哥远远望着这一切......
　　终于抛下最后一把土,
　　算是把他俩埋葬完毕,
　　他默默.缓缓地垂下头,
　　从石碑上跌落到草地.
　　
　　这时,老人走过来说:
　　"离开我们吧,骄傲的人!
　　我们野蛮,我们没有法律,
　　我们不拷打,也不惩罚,
　　我们不需要鲜血和呻吟;
　　但是不跟凶手生活在一起.
　　你生来不是野蛮人的命运,
　　你要自由,只是为了自己,
　　我们怕听到你的声音:
　　我们胆小,心地和善,
　　你性情凶狠而大胆;
　　离开我们吧,再见,祝你平安."
　　
　　说完,这群流浪的人
　　又闹闹哄哄地踏上征途,
　　离开宿营的可怕的河谷.
　　不久,一切都消失在远方的草原.
　　如今,只剩下一辆大车,
　　车上挂着简陋的壁毯,
　　留在注定要出事的田野里.
　　就像冬天即将到来之前,
　　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
　　有一群灰鹤走得很晚,
　　鸣叫着飞向遥远的南方,
　　有一只留下来,凄凄惨惨,
　　它被致命的子弹打中了,
　　受了伤的翅膀垂在一边.
　　夜降临了;车上黑洞洞,
　　没有人再去升起篝火,
　　车上徒然支起车篷,
　　没有人在里面睡到天明.
　　尾　　声
　　在我模模糊糊的记忆里,
　　由于诗歌的神奇的力量,
　　那忽而欢乐.忽而悲伤的岁月
　　历历呈现出它们的幻象.
　　在那里,战争可怕的轰鸣
　　曾经久久地响个不停,
　　俄国人向伊斯坦布尔(当时土耳其首都,即君士坦丁堡;这个边界就是指一八一二年划定的边界.)
　　指定边界,就像发布命令,
　　在那里,我国古老的双头鹰
　　还高叫着往日的光荣,
　　在那一片茫茫无际的草原上
　　还残存着古老军营的遗址,
　　在那里我遇见茨冈人的和平车辆......
　　他们是温顺的自由之子.
　　我随着这懒洋洋的人群,
　　常常在荒野里到处游荡,
　　我尝过他们简单的食物,
　　也曾睡在他们的篝火旁.
　　在他们那慢悠悠的旅途中,
　　我爱听那欢快.响亮的歌声,
　　我久久地叨念着玛利乌拉......
　　这个可爱的女人的芳名.
　　
　　但是,大自然的贫穷子孙!
　　在你们中间也没有幸福.
　　在那破破烂烂的帐篷底下
　　你们做的是痛苦的梦,
　　你们那到处流浪的帐篷
　　在荒原里也未能免于不幸,
　　到处是无法摆脱的激情,
　　谁也无法与命运抗争.
　　王士燮　译"努林伯爵"
　　努林伯爵(写于一八二五年,发表于一八二七年.诗人的第一部现实主义长诗.)
    　　出发啦,出发啦!号角已经吹响;
　　天还没有破晓,犬奴们已经
　　穿好了猎装,骑在了马上,
　　挂着皮带的猎犬乱跳乱碰.
　　老爷出来了,他双手叉腰,
　　站在台阶上察看着一切,
　　他那很有些得意的脸上
　　光彩焕发,又威严又喜悦.
　　他身穿一件紧身切克曼(高加索的男子上衣,腰间有褶.),
　　腰带上挂着把土耳其短刀,
　　怀里揣着一大壶罗姆酒,
　　青铜链条上挂着个猎号.
　　妻子睡眼惺松,怒气冲冲,
　　头戴着睡帽,围裹着披巾,
　　从窗口望着集合的人群,
　　望着那群猎狗扰攘不宁......
　　瞧吧,丈夫的马已经牵来;
　　他抓住鬃毛,脚踩着马镫,
　　向妻子喊了一声:"别等我!"
　　把坐骑一催,离开了家门.
　　
　　现在正是九月末梢时节
　　(用人们轻蔑的散文来说),
　　乡下十分无聊:阴雨,泥泞,
　　秋风萧瑟,雪花微微飘落,
　　还有野狼在嗥叫.可是猎人
　　却兴高采烈!他舍弃了安乐,
　　在远离庄园的荒野里驰骋,
　　到处都是他宿夜的处所,
　　他破口大骂,他浑身透湿,
　　又为了一番扫荡而庆贺.
　　
　　丈夫出了门,妻子一个人,
　　一个人在家究竟应干些什么?
　　还少得了这样那样的事情:
　　一会儿腌蘑菇,一会儿喂鹅,
　　安排了午餐再安排晚餐,
　　察看了仓库,再去察看地窖,
　　主妇的眼睛到处都得看到:
　　一下子就能瞅出点蹊跷.
　　
　　不幸的是,我们的女主角......
　　(啊!她的芳名我竟忘了介绍,
　　丈夫平时直呼她娜塔莎,
　　可是我们......我们就把她叫
　　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好啦),
　　这位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不幸的是,她的那份家务事
　　她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因为她
　　从不曾受过家规的教育,
　　她现在所有的那点教养,
　　都是从贵族女中里得来的,
　　外侨法利巴尔太太任校长.
　　
　　她坐在窗口,面前摊开的
　　是爱丽莎与阿尔芒之恋,
　　或曰两家书简的第四卷,
　　这是一部感伤主义的长篇......
　　这部古典主义的旧小说,
　　妙在非常之长,长而又长,
　　既劝人为善,又循规蹈矩,
　　决没有浪漫主义的花样.
　　
　　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起初看小说还十分专心,
　　可是不一会儿她就走了神:
　　老山羊和看家狗在窗外
　　忽然打起架来,难解难分,
　　于是她也悄悄地观看起来.
　　周围的孩子们哈哈大笑,
　　而在窗子底下,一群母火鸡
　　凄声尖叫着拼命朝外面逃,
　　跟随着一只湿漉漉的公鸡.
　　三只鸭子在水洼里扑腾,
　　肮脏的院落里有一个婆娘
　　走过去在篱笆上晾衣裳;
　　天气眼看变得越来越阴沉,
　　真好像有点要下雪一样......
　　突然间响起了一阵铃铛声.
　　
　　朋友们,谁曾在冷僻的乡村
　　长久地生活,他一定知道,
　　有时候远远传来的铃声
　　怎样使心儿激烈地怦跳.
　　来的可会是迟到的朋友,
　　无所顾忌的青春时代的伙伴?
　　会不会是她呢?......我的天哪!
　　喏,近了,近了,心跳得多欢.
　　但是铃声却从一旁掠过,
　　渐渐地微弱......终于在山后隐没.
　　
　　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跑上阳台,心里好不快活,
　　她远远望去,看见河对岸,
　　磨坊边,奔驰着一辆马车,
　　瞧,上了桥......上咱家来的......不,
　　向左拐弯了,她紧随不舍地
　　望着,差一点没有放声大哭.
　　
　　但突然......真开心!一道斜坡;
　　马车翻了......."费里卡,瓦西卡!
　　有人吗?快来呀!瞧,那辆马车,
　　把它拉到院子里来,快去吧,
　　请那位老爷来咱家吃午饭!
　　可是,他活着吗?......快去看看,
　　快点,快点!"
　　
    仆人去了,不敢怠慢.
　　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赶紧挑挑松她漂亮的鬈发,
　　围起了披巾,拉上了窗帷,
　　挪好椅子,等待着."我的上帝,
　　快来了吧!"终于,来啦,来啦.
　　马车歪歪斜斜地驶了过来,
　　溅满了长途奔驰的泥泞,
　　摔得很惨,损坏得很厉害;
　　老爷倒很年轻,只是瘸了腿.
　　那个法国仆人却并不气馁,
　　一再给他打气:"allons,courage!"(法语:"走吧,勇敢些!")
　　喏,到了门口;喏,进了穿堂.
　　这会儿先得把这位老爷
　　领进他那间上好的卧房,
　　还得把房门大大地敞开.
　　趁着比卡尔(原文为法语,法国仆人的名字.)在叫嚷.忙碌,　　老爷也想换换装的时候,
　　让我告诉您,他是何等人物?
　　努林伯爵,来自异国他乡,
　　在那里,他赶时髦,出风头,
　　把日后的收入全部花光.
　　他打扮得像花哨的野兽,
　　现在要去彼得罗波尔方向;
　　他随身带着燕尾服和背心.
　　帽子和折扇.斗篷和紧身.
　　领扣.别针和长柄眼镜.
　　花色手帕.à　jour(法语:透明的(网状细工的).)长袜,　　还有一本基佐的可怕的书(基佐(1787—1874),法国历史学家,十九世纪二十年代以政论家的身分撰文证明革命的产生有其历史原因,专制制度必遭灭亡.这里大概是指他的《法国历史经验》(1823)一书.),
　　一册讽刺的辛辣的画集,
　　瓦尔特.司各特(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小说家.诗人.)的新小说,
　　巴黎宫廷的bons—mots(法语:讽刺话,俏皮话.),
　　贝朗瑞(贝朗瑞(1780—1857),法国诗人.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常发表反对波劳王朝的歌词.)最近写的诗歌,
　　罗西尼和贝尔的乐曲(贝尔(1771－1839),罗西尼(1792－1868),均为意大利作曲家,当时居住巴黎,享有盛誉.),
　　Et　cetera,et　cetera(法语:等等,诸如此类.).
　　餐桌摆好了;早该吃饭了;
　　女主人等待得好不心焦;
　　房门一开,伯爵走了进来;
　　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欠起身,恭恭敬敬地探问:
　　他怎么样啦?他的脚好吗?
　　伯爵回答了一声:没问题.
　　他们走到桌前;他坐下来,
　　把餐具往她跟前挪了挪,
　　于是一席谈话就此展开:
　　他咒骂神圣的罗斯,他奇怪,
　　在这冰天雪地里怎么生活,
　　对巴黎,他也十分惋惜,
　　"什么剧院?"......噢!十分冷落,
　　C,est　bien　mauvais,ca　fait　pitié.(法语:情况大为不妙,可怜极了.)
　　塔尔马(塔尔马(1763—1826),法国著名悲剧演员.)已经失聪,年迈力衰,
　　唉!玛尔斯(玛尔斯(1779—1874),法国著名喜剧女演员.)小姐也人老珠黄.
　　只有鲍狄埃,le　grand　Poteer(法语:伟大的鲍狄埃!
　　萨尔.鲍狄埃(1775—1836),法国著名喜剧演员,当时常扮演时髦轻喜剧和通俗喜剧中的人物,轰动一时.)!
　　只有他一个人在群众中
　　至今还保持着当年的名声,......
　　"现在哪一位作家最红?"
　　"还是d,Arlincourt(法语:达林库尔.
　　沙尔.达林库尔(1789—1856),法国小说家.一些时髦的伪历史小说,《惨祸》.《冒险故事》的作者.)和拉马丁(拉马丁(1790—1869),法国诗人.一八二○年,他的诗集《沉思集》出版之后,声名大振,年轻一代尊为新诗坛的泰斗,浪漫主义的领袖.普希金对他当时在西方和俄国都十分有名的一首诗持否定态度,不承认他是浪漫主义者.)."
　　"国内也有人在模仿他们."
　　"不能吧?真的吗?如果这样,
　　我国的智慧也在开始发展.
　　上帝保佑,让我们也有点教养!"
　　"腰身怎么束法?""非常之低,
　　几乎要到......就是这种风气.
　　请让我看看您的装饰,哦......
　　荷叶边,蝴蝶结,花饰在这里;
　　全都很接近时新的款式."
　　"我们订的有《莫斯科电讯》(俄国十九世纪的一种杂志,附有时装图.女主人以此自诩.)."
　　"啊!轻松喜剧的歌曲很美,
　　您想不想听?,伯爵唱了几声.
　　"好吧,伯爵,您请用饭吧."
　　"我不饿."于是......
        　　他们从桌前
　　站起身来.年轻的女主人
　　心里十分快乐,笑容满面;
　　伯爵也早已将巴黎忘记;
　　他奇怪,她怎么如此可爱.
　　晚上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伯爵身不由主,如痴如;
　　女主人的目光忽而殷勤,
　　忽而又温顺地微微低垂.
　　你瞧......转眼间已到了深夜.
　　仆人们在前厅早已酣睡,
　　邻家的公鸡早已啼鸣,
　　守夜人一声声敲着铁梆,
　　客厅里的蜡烛已经燃尽.
　　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站立起来说:"该睡了,再见!
　　床铺好了,祝您做个好梦!......"
　　温柔的伯爵半怀着迷恋,
　　懊恼地站起来亲她的手.
　　这打什么紧?谁个不风流?
　　这迷人精......上帝啊,宽恕她!......
　　轻轻地捏了捏伯爵的手.
　　
　　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脱去了衣裳,在她的身旁
　　站着心腹芭拉莎,朋友们!
　　芭拉莎最清楚她的花样:
　　她缝缝洗洗,还传递消息,
　　乘机讨几件穿旧的衣裳,
　　她有时和老爷撒娇胡闹,
　　又有时对老爷大叫大嚷,
　　对夫人她竟也胆敢扯谎.
　　此刻她正在一本正经地
　　拿伯爵和他的事情爵舌,
　　真是点点滴滴,丝毫不漏,
　　天知道她怎么打听来的.
　　到后来,夫人终于向她说:
　　"行了吧,行了吧,真受不了!"
　　她向她要了睡衣和睡帽,
　　躺下来,让她出去这才拉倒.
　　
　　这时候,法国仆人给伯爵
　　也已经把衣裳完全脱掉.
　　他横卧在那里,要抽雪茄,
　　Monsieur　Picard(法语:比卡尔先生.)给他送来了
　　长颈的玻璃瓶,银色的茶杯,
　　雪茄烟,带弹簧的小夹钳(用来夹灭烛火的小钳子.),
　　小闹钟和青铜的蜡烛台,
　　还有一卷没有裁开的长篇.
　　
　　他躺在床上,一目十行地
　　浏览着瓦尔特.司各特的小说.
　　可是他此刻却心神不宁:
　　他思虑重重,又忧心忡忡,
　　因此而辗转反侧,他在想:
　　"难道我竟然堕入了情网?
　　如果真有可能,那倒也不坏,
　　这很有趣,而且也挺光彩;
　　女主人多半是爱上了我."
　　然后努林伯爵才熄灭了烛火.
　　
　　伯爵只感到周身燥热难熬,
　　他睡不着......魔鬼也没有睡觉,
　　而用热情的想象将他的感情
　　逗弄,我们热情的主人公
　　眼前十分清楚地出现了
　　女主人公脉脉含情的眼睛,
　　那圆滚滚的.丰满的身姿,
　　那真正女性的悦耳的声音,
　　那两颊染上的农村的红润......
　　健康比任何胭脂都美丽动人.
　　他想起了那娇小玲珑的足尖,
　　他想起了:不错,一点也不错,
　　她和他轻轻握手时,她的手
　　似若有情;他真是一个蠢货,
　　他本来应当和她呆在一起,
　　抓住这瞬息即逝的奇遇,
　　好在时机还没有过去:现在
　　她的房门一定还开在那里......
　　于是他马上披起了他那件
　　花花绿绿的丝绸长睡衣,
　　在黑暗中撞翻了一把靠椅,
　　这位新的塔昆涅斯毫不犹疑,
　　不顾一切,去寻找鲁克丽丝,
　　企望着获得甜蜜的赏赐.
　　
　　有时候,一只狡猾的公猫......
　　女仆的装腔作势的宠物,
　　会偷偷从暖炕上去抓老鼠:
　　它轻悄悄,慢吞吞,迈着脚步,
　　半眯着眼睛,一点点往前挨,
　　身子弓成一团,尾巴摇来摇去,
　　猛然间把阴狠的利爪张开,
　　一下子就逮住了可怜的猎物.
　　
　　堕入情网的伯爵慢慢走着,
　　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找路,
　　他胸中的欲念像烈火燃烧,
　　使他饱受煎熬,呼吸急促,
　　只要地板在脚下咯吱一响,
　　他就心惊肉跳.瞧,他终于
　　来到了这道心神向往的门口,
　　他将门键的铜柄轻轻握住,
　　悄悄地.悄悄地推开房门;
　　他看见:灯光在微微发亮,
　　模模糊糊地照耀着卧房,
　　女主人在那里静静地熟睡,
　　也许,这熟睡是她在装腔.
　　
　　他慢慢走过去,又后退一步......
　　突然间,他扑到了她的足下.
　　而她......如果可以允许,我请求
　　彼得堡的女士们设想一下,
　　我的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猛然醒来时的那一番惊恐,
　　并且请你们替她想想办法?
　　
　　她两只眼睛睁得那么大,
　　直瞪着伯爵......我们的主人公
　　一连串地把背来的那些情话
　　向她撒去,还用鲁莽的举动
　　想要去摸她的锦被,霎那间,
　　她搞得又羞又窘,迷迷糊糊......
　　可是她马上就清醒了过来,
　　而且心里充满了高傲的愤怒,
　　不过,也许是充满了害怕,
　　她挥起手臂,给了塔昆涅斯
　　狠狠的一记耳光,一点不错!
　　一记耳光,真是狠狠的一记!
　　
　　努林伯爵羞惭得面红耳赤,
　　忍气吞声地咽下了这番羞辱,
　　他此刻又恼又恨,愧悔交加,
　　我不知道,这事他如何结束,
　　可是鬈毛狮子狗一阵吠叫,
　　将芭拉莎从好梦中惊起,
　　伯爵刚听见走过来的脚步声,
　　便一溜烟可耻地逃了回去,
　　一边咒骂着这借宿的地方
　　和那个喜怒无常的娇娘.
　　
　　女主人公,芭拉莎和他,
　　如何度过当夜的剩余时光,
　　诸位,请尽管去任意想象!
　　我可不打算来给你们帮忙.
　　
　　清早,伯爵闷闷不乐地起了床,
　　无精打采地穿好了衣裳,
　　他一边修饰玫瑰色的指甲,
　　一边打哈欠,什么都不在心上;
　　他有气无力地系上了领带,
　　也没有用湿漉漉的发刷
　　刷平他那修剪过的鬈发.
　　他在想些什么?我无从知道;
　　可是你瞧,人家请他去喝茶.
　　怎么办?伯爵好不容易克制住
　　难堪的羞惭和隐秘的愤怒,
　　他去了.
    　　恶作剧的年轻女人
　　低垂着她那嘲弄的目光,
　　轻轻地咬着鲜红的嘴唇,
　　东拉西扯地没话找话讲,
　　毫不失礼.他起初难以为情,
　　但是渐渐地提起了兴趣,
　　于是应答间也满面春风.
　　半小时还不曾过去,他已经
　　显得谈笑风生,非常逗人,
　　而且差点又变得再度钟情.
　　前厅忽然嘈杂起来.谁来啦?
　　"你好,娜达莎,"
        "啊,我的天哪!
　　伯爵,这是我的丈夫.亲爱的,
　　这是努林伯爵."
        "欢迎光临寒舍.
　　这样的天气实在太可恶!
　　在铁匠那里,我已经看见
　　您的马车,它完全可以上路.
　　娜达莎!我们在菜园子里面
　　用猎犬逮住了一只灰兔......
　　喂,拿伏特加!伯爵,请尝尝看,
　　别人从老远送我的礼物,
　　您得和我们一起吃顿便饭!"
　　"怎么说呢,真的,我急于动身."
　　"得了吧,伯爵,我在请求您.
　　内子和鄙人,都非常好客.
　　不行,伯爵,您得留下!"
            而伯爵
　　愁眉苦脸地执意要登程,
　　他懊恼,春梦已尽成泡影.
　　比卡尔此刻已喝过一杯酒,
　　正哼哟哼哟地拴着手提箱,
　　两个仆人抬着一口大箱子
　　使劲地把它捆到马车上.
　　马车慢慢地驶到台阶旁,
　　比卡尔转眼就安排好一切,
　　于是伯爵起了程......朋友们,
　　这故事本来可以就此完结;
　　但我还有几句话想要说明.
　　
　　当马车渐渐地远去之后,
　　妻子便将一切告诉了丈夫,
　　还把我这位伯爵的辉煌成就,
　　给周围的邻居们尽情描述.
　　但谁是那笑得最起劲的人,
　　和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一起?
　　你们休想猜着.什么原因?
　　丈夫吗?......没的事.哪能是丈夫.
　　他认为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说,伯爵这坏蛋,乳臭未干,
　　早知如此,就得收拾他一顿,
　　他会放出猎犬将伯爵追赶,
　　直咬得他哇哩哇啦叫救命.
　　倒是近邻的一位地主笑得欢,
　　他名字叫李进,年方二十三.
　　
　　现在,我们可以公公道道地
　　说上一句:在我们的时代里,
　　朋友们,忠实于丈夫的贤妻,
　　比比皆是,丝毫也不足为奇.
　　郑　铮　译"波 尔 塔 瓦"
　　波 尔 塔 瓦(这部长诗写于一八二八年,是在"几天工夫"里一气呵成的,发表于一八二九年.长诗前面的献辞充满诗意和深情.献给谁,至今无法确定.一说是献给去西伯利亚和丈夫一起服苦役的十二月党人谢.沃尔康斯基的妻子马利亚.沃尔康斯卡娅的.)
    　　The power and glory of the war,
    Faithless as their vain votaries,men,
    Had pass,d to the triumphant Czar．
                　　Byron(原文是英语:
    　　战争的威力与光荣变化无常,
    　　正像崇拜它们的势利的人们,
    　　都已转到胜利的沙皇这一方.
                　　拜伦)
　　献　　辞
    献给你......但渺茫的缪斯的
　　声音能否进入你的耳中?
　　你凭着你那虔诚的心灵
　　能不能理解我心的憧憬?
　　或许,诗人的这一篇献辞,
　　有如他已经逝去的爱情,
　　献给你,但却得不到回答,
　　一如往昔,又成过眼烟云?
　　
　　至少,你要知道,你往常是
　　十分喜欢我的这些声音,......
　　要知道,在分手的日子里,
　　在我变幻莫测的命运中,
　　你的凄凉的阴郁的荒原.
　　你的话语的最后的声音,
　　便是我唯一的珍宝.圣物,
　　我心头唯一爱恋的幻梦.
    
　　第　一　章
    柯楚白1(这里的阿拉伯数字"1",是普希金原注,本篇共三十四条,排在篇末,请参看.)又有声名又有钱.
　　他的牧场真是一望无边;
　　在那里他的马儿吃着草,
　　自由自在地不用人经管.
　　波尔塔瓦的郊外的田庄2
　　周围都环绕着他的花园,
　　他还拥有数不清的财宝:
　　黄金和白银.皮衣和绸缎,
　　有的在库房,有的在外面.
　　但是柯楚白富贵和骄傲
　　并非因为他长鬃的骏马,
　　并非因为克里木牧人的
　　贡金和先人遗留的田园,
　　而柯楚白的美丽的女儿3
　　才是值得他骄傲的根源.
　　
　　可以说:在整个波尔塔瓦
　　没一个美人比得上马利亚.
　　她艳丽,有如一朵怀抱在
　　松柏林中浓荫下的春花.
　　她苗条,有如基辅的白杨.
　　她的步履有时令人想到
　　荒野的池沼岸上的天鹅
　　展开了两翼翩翩地飞翔,
　　又令人想到牡鹿的奔跑.
　　她的胸口像雪浪一般洁白.
　　她的鬈发在高高的前额
　　有如乌云一般发着漆光.
　　她的眼有如星星般闪烁;
　　她的嘴有如玫瑰般鲜红.
　　但不仅是美貌(昙花一现!)
　　使年轻的窈窕的马利亚
　　为人们异口同声地称赞:
　　天下谁不晓得这位女郎
　　是多么地聪明而又安娴.
　　正因此,乌克兰与俄罗斯
　　打发来许多爱慕的青年;
　　但是羞怯的马利亚,如像
　　逃避枷锁一样,躲避婚姻.
　　对所有的青年一概拒绝......
　　将军(乌克兰最高统治者.通常从哥萨克上层选举.)也为她而差来媒人.4
　　
　　他已经老了.他因为年岁.
　　战争和辛劳而感到苦闷;
　　但热情还在他胸中沸腾,
　　爱情又抓住马塞帕的心.
　　
　　年轻的心一个瞬间燃烧,
　　又熄灭.爱情离开他的心,
　　但忽而又在他心中出现,
　　他每天都有不同的感情:
　　为岁月折磨成顽石般的
　　老人的心并非这般淡泊,
　　并非这般暗暗地.微微地
　　燃烧着暂时的爱情之火.
　　老人的心顽强地.慢慢地
　　在欲火中已经烧得通红;
　　但最后的余烬不会冷却,
　　不让他爱除非要他生命.
　　
　　这不是羚羊走下了山岩,
　　已经感觉到飞来的苍鹰;
　　女郎在廊下独一人徘徊.
　　战栗,等候着命运的决定.
　　
　　母亲怀着满肚子的愤怒,
　　向她这里走来,浑身发抖,
　　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说道:
　　"真是无耻!不要脸的老头!
　　可能吗?......只要我们还活着,
　　不!不许他做出这种罪恶.(马利亚是马塞帕的教女.按正教教规,教父不得与他的教女结婚.)
　　丧心病狂的东西!他本是
　　纯洁教女的朋友和教父,
　　他怎么在这衰暮的残年,
　　忽然想起要做她的丈夫."
　　马利亚不禁地身上一抖.
　　脸上蒙上了阴沉的苍白,
　　浑身发冷,如像死人一般,
　　她支撑不住了,倒在台阶.
　　
　　她苏醒过来了,但是即刻
　　又闭起双眼......没有吭一声.
　　父亲和母亲想尽了方法,
　　想要使她的心恢复镇静,
　　想驱走她的恐怖与痛苦,
　　使她烦乱的心得到安宁......
　　一切都是枉然.整整两天
　　或无声泣啜,或长吁短叹,
　　马利亚不喝水,也不吃饭;
　　走来走去,有如一个幽灵,
　　也不曾想到睡眠.第三天
　　闺房里不见了她的踪影.
　　
　　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
　　怎么样出走.有一个渔夫
　　在那天夜里听到马蹄声.
　　哥萨克人和女人的低语,
　　而早晨在草地的露水上
　　看见有八只马蹄的迹印.
　　
　　不仅脸面上初生的柔毛
　　和那年轻的棕色的鬈发,
　　有时候老人严肃的面貌.
　　前额的皱纹.苍白的头发,
　　也为热情的想象所看中,
　　变成美人的想象的幻境.
　　
　　这个致命的不幸的消息
　　柯楚白很快地就已听到:
　　她竟然忘掉贞操和廉耻
　　而投入这个恶棍的怀抱!
　　这是怎样的耻辱呀!父亲
　　和母亲不敢听信这传言.
　　一直等到那事实的真相
　　赤裸裸地摆到他们面前.
　　直到这年轻女罪人的心
　　已经看得很清楚.很分明.
　　直到这时候大家才明白
　　为什么她老是那般任性,
　　总是逃避着家庭的禁锢,
　　暗自愁眉泪眼.唉声叹气,
　　而对于求婚少年的殷勤
　　高傲地沉默着,不睬不理;
　　为什么她在酒席上这样
　　默默地倾听着将军一人,
　　当杯中浮起了酒的泡沫,
　　正在人声鼎沸.谈笑风生;
　　为什么她总是喜欢吟诵
　　将军早年里写下的篇章5,
　　那时候他贫穷而又卑微,
　　威名还没来到他的心上;
　　为什么她的那铁石心肠
　　喜欢那声势显赫的马队,
　　喜欢那喧天动地的战鼓,
　　喜欢那小俄罗斯君王的
　　旌节与锤形杖6前的欢呼......(土耳其.乌克兰.哥萨克等长官所用的权杖,形如槌矛,顶上饰有马尾.)
　　
　　柯楚白又有地位又有钱.
　　当然有许多朋友支持他.
　　他能够洗净自己的英名.
　　他能掀起整个波尔塔瓦;
　　他能够在将军的宫殿里
　　马上干掉那傲慢的恶棍,
　　泄一泄自己为父的深仇;
　　他能够用自己应心的手
　　刺入......但激动柯楚白心的
　　却是另一种可怕的计谋.
　　
　　那是个动荡混乱的时代,
　　那年轻的俄罗斯的力量
　　正在艰苦的战斗中锻炼,
　　英明的彼得刚使它成长.
　　在光荣这门学科上给他
　　请到了一位严厉的先生:
　　瑞典的武士(指瑞典国王查理士十二.)给他讲授过
　　多次意外的流血的课程.
　　经历过许多命运的打击,
　　忍受了长期惩罚的磨练,
　　俄罗斯才日益强大起来.
　　铁锤击碎玻璃,铸成利剑.
　　
　　顶戴着毫无用处的光荣,
　　查理士在那深渊上滑行.
　　他向古老的莫斯科进发,
　　把俄罗斯民兵全部赶跑,
　　像旋风卷走山谷的尘芥,
　　吹倒尘埃中细微的小草.
　　他顺着这一条大道前进,
　　当今新的强敌(指拿破仑.),"天命伟人",
　　战败后乱了他的步伐时
　　在这里也留下他的足印7.
　　
　　乌克兰已在无声地动荡.
　　火花早已经在那里点燃.
　　向往着血腥时代的人们
　　在期望着爆发一次内战.
　　他们埋怨着,高傲地要求
　　将军把他们的枷锁打开,
　　而他们抱着轻浮的狂欢
　　焦急地期待查理士到来.
　　"是时候了!"就在马塞帕的
　　身边响起了叛变的呼声,
　　但是年老的将军依然是
　　彼得的忠诚不贰的臣民.
　　他仍然是往常那样严峻,
　　还在安然统治着乌克兰,
　　对闲言仿佛是没有听到,
　　而若无其事地大开酒筵.
　　
　　"将军是怎么啦?"青年们说,
　　"他年纪太老了;已经没用;
　　劳苦与岁月已经磨尽了
　　他那先前的活跃的热情.
　　为什么让他那颤抖的手
　　还在掌握着至高的权柄!
　　现在我们该对那可恨的
　　莫斯科爆发起一场战争!
　　假如是年高的多罗申哥8
　　或年壮的沙莫伊罗维奇9,
　　或巴列依10,或高尔捷英珂11
　　还在统领着我们的兵力,
　　不会死掉那么多哥萨克,
　　在那辽远的异邦雪野上,
　　而大军12早已把这悲惨的
　　小俄罗斯从压迫下解放."
　　
　　燃烧着轻浮火焰的青年
　　这样无畏地倾吐着怨言,
　　而渴望着来个大的变动,
　　忘记国土的昔日的沦陷,
　　忘记波格丹(波格丹.赫米尔尼茨基,十七世纪小俄罗斯著名将军.一六五四年为抵抗鞑靼人的侵略,召集立法会议,讨论请求邻国保护问题.当时有人主张臣服于波兰.土耳其和克里木的可汗国.波格丹力主与俄罗斯合并.最后他的主张获胜.随即与俄罗斯沙皇订立合并乌克兰于俄国的协定.)幸运的辩争,
　　忘记神圣的舌战与协定,
　　还有那远古时代的光荣.
　　但老年人用怀疑的目光
　　审视着一切而举步唯谨.
　　什么行不通,什么办得到,
　　他们还不能马上就决定.
　　谁能够进入大海的深渊,
　　穿过掩盖着的一层坚冰?
　　谁能以久经历练的明智
　　洞察狡猾的莫测的人心?
　　心中的思想,那被压抑的
　　热情的多时滋长的结果,
　　深深地埋没在心的深处,
　　而多少时候以来的计划,
　　也许,暗地里已逐渐成熟.
　　哪知道?但马塞帕越狠毒,
　　他的心眼越奸诈.越阴险,
　　他外表上就显得越坦率,
　　在待人接物上也越随便.
　　他是多么会随意任性地
　　迷惑人和猜度人的心意,
　　自如地操纵别人的心智
　　并揭穿别人心中的秘密!
　　这个唠叨不休的老头子
　　装一副使人置信的模样,
　　而在筵席上怎样恳切地
　　对老人慨叹逝去的时光,
　　对爱好自由的赞美自由,
　　对不满现状的痛骂当局,
　　对含冤莫诉的淌着眼泪,
　　对头脑懵懂的尽量吹嘘!
　　也许知道的人没有多少,
　　他的天性本是桀骜不驯,
　　他喜欢有时公然地.有时
　　暗地里加害自己的仇人;
　　他对于细小的睚眦小怨
　　也怀恨终身永记在心头,
　　傲慢的老头子老在盘算
　　以后报复的罪恶的计谋;
　　他并不晓得神灵和圣物,
　　他并不记得慈悲和宽宥,
　　他什么都不爱,他只准备
　　把鲜血当做水一般地流,
　　在他的眼睛里没有祖国,
　　他根本瞧不起什么自由.
　　
　　狠毒的老头子多时以来
　　就心中怀着可怕的计谋.
　　但是一对早有提防的眼,
　　怨恨的眼已经把他看透.
　　
　　"不,大胆的强盗,不,老狐狸!"
　　柯楚白在咬牙切齿地想,
　　"我可以饶过你那所住宅,
　　我的女儿的阴郁的牢房;
　　你可以幸免于烈火之中,
　　幸免于哥萨克人的刀锋.
　　不,你这个该死的大坏蛋,
　　在莫斯科行刑吏的手中
　　当你鲜血淋漓,无法抵赖,
　　躺在刑台上面不活不死,
　　你就会诅咒你给我女儿
　　施洗礼的那一日那一时,
　　你就会诅咒我为你斟满
　　一杯美酒的那一次饮宴,
　　你就会诅咒你这个老雕
　　啄伤我爱女的那个夜晚!......"
　　
　　是的!有一个时候马塞帕
　　同柯楚白是很好的朋友,
　　像食盐.面包与牛油一般,
　　他们两人真是情意相投.
　　他们的马在胜利的战场.
　　在敌人炮火下并头驰骋:
　　他们两人常常长时间地
　　披肝沥胆,一起促膝谈心......
　　诡秘的将军对着柯楚白
　　把自己不安分不知足的
　　心的深渊对他多少揭开,
　　而关心他的未来的变节.
　　勾结.叛乱,也在不分明的
　　谈话中隐约地暗示出来.
　　是的,那时候柯楚白的心
　　对他的好友还矢志不变.
　　但是禁不住痛苦的怨恨,
　　它现在只听从一种召唤:
　　不分白天黑夜.时时刻刻,
　　他的心里只有一种思想:
　　惩处自己被侮辱的女儿......
　　或者自己毁掉,或者死亡.
　　
　　但他把这个周密的计划
　　紧紧深藏在自己的心怀.
　　现在他在无力的悲哀中
　　把自己的思想全部丢开.
　　他对马塞帕也没有恶意;
　　完全是女儿一人的过错.
　　但他连女儿也可以宽恕:
　　将来让她去向上帝负责.
　　她给全家人带来了耻辱,
　　把上天与王法全都忘却......
　　
　　但同时他鹰鹫般的眼睛
　　在他自己的家人们中间
　　要寻求一个不屈不挠的.
　　不为利诱的勇敢的伙伴.
　　他全盘告诉了他的妻子13:
　　在很久以前,夜深人静时
　　他就已写好告密的奏疏,
　　满怀着女性常有的忿怒,
　　他那位生性急躁的妻子
　　催促着怨怒难遏的丈夫.
　　在夜的寂静中.在卧榻上,
　　她好像摆脱不开的魔鬼,
　　口中念叨着要报仇雪恨,
　　责骂他,激励他,流着眼泪,
　　还要他当面起誓......老头子
　　只好郁郁地对她起了誓.
　　
　　一切已计划周密.勇敢的
　　伊斯克拉14同柯楚白一起.
　　两人想:"我们一定会成功;
　　仇人的灭亡早已经注定.
　　但是谁能够燃烧着热情,
　　为了全国的安全和福利,
　　而奋不顾身去把这一封
　　告发这个大坏蛋的奏疏
　　递到有成见的彼得手中?"
　　
　　在这不幸的女郎鄙视的
　　波尔塔瓦哥萨克人当中,
　　有一个少年时候就怀着
　　热烈的爱情爱过她的人.
　　当晨光熹微或暮色苍茫,
　　在那家乡小河的河岸上,
　　在乌克兰樱花的浓荫下,
　　他常常地等待着马利亚.
　　他因为等待而感到痛苦,
　　短暂的一见就心满意足.
　　他明知无用也热恋着她,
　　他经受不起对方的拒绝,
　　他没有用哀求烦扰过她.
　　当求婚的青年成群结伙
　　向她走来时,唯有他一个
　　远远地离开他们的行列.
　　当突然在哥萨克人中间
　　议论开了马利亚的耻辱,
　　而那可畏的无情的流言
　　讥笑地打击到她的头上,......
　　这时马利亚在他脑子里
　　依然保有她往昔的形象.
　　但是有人要当着他的面
　　偶然提起马塞帕的姓名,
　　他就心如刀割.面色突变,
　　不由得垂下了他的眼睛.
　　
　　是谁在那星光与月色下
　　这么晚还骑在马上遄行?
　　是谁的不知疲倦的马儿
　　在这无边的草原上飞奔?
　　
　　一个哥萨克人向北奔去,
　　这个哥萨克人在深林里.
　　在旷野上.在险恶的渡口,
　　都不愿停下来稍事休息.
　　
　　他的佩剑玻璃似的闪耀,
　　他胸前的行囊叮当作响,
　　他的骏马儿扬起了鬃毛.
　　永不颠踬,一直奔向北方.
　　
　　金钱是急使必需的东西,
　　佩剑是这个青年的安慰,
　　骏马是不可缺少的伴侣,
　　但皮帽他看得更为宝贵.
　　
　　为了皮帽他宁愿放弃掉
　　自己的骏马.金钱与佩剑,
　　要他交出帽子只有格斗,
　　而且得遇上勇敢的好汉.
　　
　　为什么帽子这样地贵重?
　　因为帽子里缝着告密书,
　　柯楚白向沙皇彼得告发
　　恶棍将军马塞帕的奏疏.
　　
　　但是马塞帕还没有感到
　　风暴的来临,他毫无顾忌,
　　还在继续行使他的奸计.
　　全权的耶稣教徒15在同他
　　规划着煽起人民的叛变,
　　并许诺给他不稳的王冠.
　　在深夜里他们偷儿似的
　　进行着他们秘密的计议:
　　他们估计着叛变的得失,
　　他们编排着命令16的号数,
　　他们在贩卖臣僚的誓言,
　　他们在贩卖沙皇的头颅.
　　有一个不知来历的乞丐
　　常常出入于将军的宫禁.
　　奥尔里克17,将军的副官长,
　　常常地把他带出又带进.
　　他的秘密派出去的亲信
　　到处在暗地里散布毒素:
　　那里,顿河哥萨克的帮会
　　已经同布拉文18合成一股;
　　那里,野蛮部族(指查波洛什人.)揭竿而起;
　　那里,在第聂伯滩地那面
　　粗暴的渔民也被彼得的
　　专制给吓坏了,惶惶不安.
　　马塞帕把眼光投向四方,
　　函件雪片似的飞向各处:
　　他要鼓动巴赫奇萨拉伊(指当地的鞑靼人.),
　　煽动他们与莫斯科反目.
　　军营中的查理士与沙皇.
　　奥恰科夫城(黑海北岸城市,当时为土耳其所占领.)土耳其总督.
　　华沙波兰国王都听信他,
　　他的狡黠的心依然如故;
　　他的鬼心眼越用越聪明,
　　把计谋准备得十分周到;
　　狠毒的欲念并不曾稍减,
　　罪恶的火焰不停地燃烧.
　　
　　但他多么暴躁.多么惊恐,
　　当在他的头上突然响起
　　一声晴天霹雳,当着给他,
　　给他这个俄罗斯的敌人,
　　俄罗斯的钦差大臣19送来
　　波尔塔瓦呈上去的密文,
　　不仅未加以正义的谴责,
　　反当作牺牲而备加慰问;
　　沙皇成天价关心着战争,
　　捏造的谣言不屑于去听,
　　把奏文丢开而没有去管,
　　而且对犹大还一再安慰,
　　并应允要经常大张旗鼓
　　严厉制裁这告密的行为!
　　
　　马塞帕在假装的悲哀里
　　向沙皇陈述忠顺的心意.
　　"苍天也知道,世人也看见:
　　他,可怜的将军,二十年间
　　竭忠尽智地侍奉着沙皇;
　　他身受的宠幸旷世无比,
　　受到过多少殊恩的赞扬......
　　啊,诬陷是多么无稽荒唐!......
　　现在已走进坟墓的大门,
　　他为什么还要策划叛变,
　　来玷污他的高洁的令名?
　　拒绝援助斯坦尼斯拉夫.20
　　严词谢绝了乌克兰王冠.
　　把条约和秘密书函简札
　　本着自己的职责呈递给
　　沙皇陛下的,不正就是他?
　　对于可汗21,对于沙尔格勒(即君士坦丁堡,这里指土耳其.)
　　苏丹的策动无动于衷的,
　　不正就是他?他忠心耿耿
　　要用才智与军刀同那些
　　俄罗斯皇帝的敌人抗争,
　　他不辞艰辛.也不惜生命,
　　而现在狠毒的仇人竟敢
　　诬蔑这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是谁?伊斯克拉.柯楚白!
　　本是他多年的知心友人......"
　　恶棍流淌着无情的眼泪,
　　用冷冰冰的不逊的口气
　　要求把他们都立正典刑22......
　　
　　处决哪个呢?倔强的老人!
　　他的怀抱中是谁的爱女?
　　但是他却冷酷地抑制住
　　自己心中梦一般的呓语.
　　他说:"为什么这个糊涂虫
　　挑起这不自量力的抗争?
　　这个傲慢的自由思想者
　　自己给自己磨快了刀锋.
　　他蒙住双眼闯到哪里去?
　　他一切希望有什么基础?
　　或者是......但是女儿的爱情
　　换取不了她父亲的头颅.
　　情人不得不给将军让路,
　　否则,我免不了身首异处."
　　
　　啊,马利亚,可怜的马利亚,
　　契尔卡斯(第聂伯河沿岸的城市.)女儿中的鲜花!
　　你还不知道在你怀抱里
　　爱抚着一条怎样的毒蛇.
　　是怎样的不可解的魔力
　　使得你这样倾心地热中
　　一颗凶狠而又污浊的心?
　　你是在为什么人而牺牲?
　　他的花白的卷曲的头发.
　　他的前额上深深的皱纹.
　　他的阴险的诡诈的言谈.
　　他的矍铄的深陷的眼睛,
　　你认为比一切还要宝贵:
　　你能为这些而忘掉母亲.
　　你为了蛊惑铺陈的卧榻
　　宁愿舍弃了祖先的门庭,
　　老东西用他那怪异的眼
　　迷惑了你的纯朴的灵魂,
　　用他那絮絮叨叨的低语
　　催眠了你的纯洁的良心;
　　你把你已被眩惑的两眼
　　向他虔诚地敬畏地抬起,
　　而一往情深地抚爱着他......
　　你的无耻反而使你快意,
　　你在一意疯狂的陶醉中
　　把无耻竟然当作了纯贞......
　　你在你的沉沦中已经把
　　娇羞稚弱的美丧失净尽.
　　
　　马利亚有什么值得可耻?
　　有什么闲言?她何必去管
　　世人的谴责?只要老头子
　　骄傲的头俯在她的膝前,
　　只要老将军跟她在一起
　　忘掉命运的声名和劳苦,
　　或对怯懦的女郎吐露出
　　胆大妄为的秘密的意图;
　　她毫不惋惜纯洁的时日,
　　只是有时候有一种悲哀
　　乌云似地笼罩在她心头:
　　她仿佛看见父亲与母亲
　　愁云满面站在她的面前;
　　她透过眼泪看见他们那
　　孤苦伶仃的老境的悲惨,
　　又仿佛听到他们的责难......
　　啊,如果她也已经知道了
　　传遍整个乌克兰的消息!
　　但是对于这可怕的秘密
　　只有她一人还蒙在鼓里.
    
　　第　二　章
    马塞帕满面阴沉.残酷的
　　奸计使他的心不得安宁,
　　马利亚抬起柔情的目光
　　望着她那位阴郁的老人.
　　她抱住了他的两只膝盖
　　对他倾吐着爱情的话语,
　　但是全都无用:她的爱情
　　驱散不了他心上的忧虑.
　　他在这可怜的女郎面前
　　冷冷地低垂下他的视线,
　　仿佛没有听见,只用沉默
　　来回答她那亲切的责难.
　　她感到很奇怪,感到委屈,
　　感到气愤,简直是憋得慌,
　　站起身来,愤怒地对他讲:
　　
　　"将军呀,你请听:我为了你
　　忘掉了世界上一切东西.
　　这一生也只爱过这一回,
　　我心窝里只有一个目的:
　　就是你的爱情.我为了它
　　已经断送了自己的幸福,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惋惜......
　　你记得:在可怕的静寂里,
　　在我成了你的那天夜里,
　　你对我起过誓永远爱我,
　　为什么现在把前言尽弃?"
　　马　塞　帕
　　我的亲爱的,你错怪了我.
　　快丢开那些胡思乱想吧;
　　你用怀疑苦磨着你的心:
　　不,是爱情激动着.眩惑着
　　你的火一样炽热的心灵.
　　马利亚,你相信吧:我爱你
　　胜过了权势,胜过了声名.
　　马　利　亚
　　你完全撒谎,你在欺骗我.
　　我们在一起才多少时候?
　　现在你却逃避着我的爱,
　　现在你把它已丢在脑后;
　　你整天在老人们圈子里
　　饮宴.游乐,把我完全忘记;
　　你不是独坐一整夜,就是
　　同那乞丐,耶稣教徒一起.
　　可怜我一腔温存的爱意
　　遇到的却是粗暴的无情.
　　我知道你在前不多几天
　　宴请过杜尔斯卡娅夫人.
　　真是新闻;她是谁?
　　马　塞　帕
            嫉妒吗?
　　我到了这样的衰暮之年,
　　难道还寻求那些自尊的
　　美人的目空一切的白眼?
　　难道我,粗暴的老人还要
　　像浪荡子一样,下气低声,
　　拖着沉重的耻辱的枷锁,
　　竟然去勾引女人们的心?
　　马　利　亚
　　不,快不要这样措辞推托,
　　要你直截了当地回答我.
　　马　塞　帕
　　你的心神平静最为重要,
　　好吧,马利亚;我说:要知道......
　　我们一直在计划着大事;
　　我们现在正积极地进行,
　　幸福的日子就快要到来;
　　伟大的斗争一天天逼近.
　　多少时候以来我们一直
　　在那华沙的保护下低头,
　　受着莫斯科专制的统治,
　　没有可爱的光荣和自由.
　　但是现在正好是乌克兰
　　成为一个独立国家之时:
　　我要向专制的彼得举起
　　血的自由的神圣的旗帜.
　　一切都已就绪:两个国王(指瑞典国王和波兰国王.)
　　都同我订好了秘密协议;
　　在激烈战争里,在混乱中
　　也许我很快地就要登极.
　　我有着许多可靠的朋友:
　　那杜尔斯卡娅公爵夫人.
　　我的耶稣教徒和这乞丐,
　　对我的计划都竭忠奉行.
　　就是经过他们的手带来
　　两个国王的命令和函件.
　　这就是对你严正的剖白.
　　你是不是满意?你的疑团
　　是不是消散?
　　马　利　亚
        啊,我亲爱的,
　　你要做我们国家的沙皇!
　　在你的白发上将要戴上
　　沙皇的冠冕!
　　马塞帕
        请你先别忙.
　　一切还未定.风暴将到来;
　　谁能知道,什么在等着我!
　　马利亚
　　我在你身边就胆壮起来......
　　你有这样威力!啊,我知道:
　　皇位等着你.
　　马塞帕
    　　要是断头台?......
　　马利亚
　　真这样,跟你同上断头台.
　　啊,你死了,我怎么能独生?
　　但是不:你将要成为至尊.
　　马塞帕
　　你爱不爱我?
　　马利亚
        我!爱不爱你?
　　马塞帕
　　你说:你认为哪个更可亲,
　　父亲呢,还是丈夫?
　　马利亚
        　　　亲爱的,
　　干吗要提出这样的问题?
　　你无故地搅乱了我的心.
　　我尽力地忘掉我的家庭.
　　我辱没了我的家门;也许
　　(这真是多么可怕的想法!)
　　我父亲现在正把我咒骂,
　　可是为谁......
　　马塞帕
        这样,我比父亲
　　还可亲?你不说话......
　　马利亚
        　　啊,天哪!
　　马塞帕
　　怎么?回答我.
　　马利亚
        由你决定吧.
　　马塞帕
　　你请听:假如我们,他和我,
　　两个人必须有一个死去,
　　而你又是我们的审判者,
　　那时你将要牺牲哪一个,
　　那时你将要维护哪一个?
　　马利亚
　　唉,够了!不要再来搅扰我!
　　你是个恶魔!
　　马塞帕
        你快答复我!
　　马利亚
　　你面色苍白;你言辞严厉......
　　啊,别生气!我准备着为你
　　牺牲一切的一切,相信吧;
　　但你的话听来实在可怕.
　　够了.
　　马塞帕
    你不要忘记,马利亚,
　　现在对我所讲的这些话.
　　
　　乌克兰之夜是这样静谧.
　　天空透明.星星发着闪光.
　　大气不想抑制它的睡意.
　　白杨树的银白色的浓叶
　　轻轻地颤动,飒飒地作响.
　　在那白拉雅教堂(基辅西南不远的小寨堡.马塞帕的临时营地.)的上空
　　月亮静静地洒下了清光,
　　照耀着一座古老的城堡,
　　照耀着将军富丽的花园.
　　城堡的四周围万籁俱寂,
　　城堡里却有低语和不安.
　　柯楚白的身上戴着枷锁
　　独坐在一座炮塔的窗前,
　　满怀深沉的痛苦的思想,
　　黯然地凝望着窗外的天.
　　
　　一清早就要行刑.但是他
　　无畏地想着残酷的死刑;
　　对于生命他已毫不顾惜.
　　死是什么?期待已久的梦.
　　他甘愿躺进血的棺木里.
　　想着打起了盹.但是,上帝!
　　要像个不会说话的畜生
　　无言地倒在恶棍的脚下,
　　沙皇把权交给他的敌人,
　　在敌人权势下要受拷打,
　　要丧失名誉......要丧失生命,
　　要把朋友也带上断头台,
　　要在坟墓上听他们咒骂,
　　要无辜地躺在刀斧之下,
　　看着仇人的愉快的眼睛,
　　躺倒在死神的怀抱之中,
　　而关于那个恶棍的仇恨
　　对任谁也不留下一句话!......
　　
　　他想起了他的波尔塔瓦.
　　朝夕相处的朋友和家人.
　　过往时日的财富和光荣.
　　他的可爱的女儿的歌声.
　　和他出生的老屋,在那里
　　他劳苦过.做过平静的梦,
　　想起一生享受过的一切,
　　把这一切抛弃,他都甘心,
　　可是为了什么?......
　　
        　　　但是钥匙
　　在锁子里作响......他被惊醒.
　　可怜的人想:这是他来了!
　　是他,我这血腥的道路上
　　高举着十字架的领路人,
　　罪恶的强有力的赦免者,
　　能医治精神痛苦的医生,
　　救世主基督派来的使者,
　　他把他的神圣的血和肉
　　带给我,我要振作起精神,
　　我要勇敢地向死神走去
　　迎接那上帝赐与的永生!
　　
　　不幸的柯楚白心中怀着
　　深沉的隐痛,准备在这位
　　最高权力的使者的面前
　　尽情倾诉他哀怨的伤悲.
　　但来人不是神圣的隐士,
　　来人却原来是另一个人:
　　面前是凶恶的奥尔里克.
　　因厌恶而激起满腹苦恼,
　　这苦难的人悲愤地问道:
　　"你在这里,残酷无情的人?
　　为什么在我这最后一夜
　　马塞帕还不给我个安宁?"
　　奥尔里克
　　审判还没有终结:你招吧.
　　柯楚白
　　滚蛋,该说的我已经说过,
　　你赶快给我滚.
　　奥尔里克
        　　将军大人
　　还要口供.
　　柯楚白
    　　　还要我供什么?
　　你们想要我供认的一切
　　我都直认不讳.我的证据
　　全是捏造的.将军没有错.
　　我在抵赖人.我故弄玄虚.
　　还要我供什么?
　　奥尔里克
        　我们知道,
　　知道你的金银财宝无数;
　　我们知道:仅仅在狄康卡23
　　埋藏的就不只一座宝库.
　　你的死刑明天就要执行;
　　你的财产将要全部充公,
　　全部没收,拿来充作军用......
　　国法就是这样明白规定.
　　说吧,这是你最后的义务,
　　你在什么地方还有宝库?
　　柯楚白
　　是这样,你们说得完全对:
　　三个宝库就是我的安慰.
　　第一个宝库是我的名誉,
　　而酷刑拷打已把它夺去;
　　第二个宝库已无可挽回......
　　这就是我的爱女的贞操.
　　我无分昼夜为着它忧虑:
　　这宝库却被马塞帕偷去.
　　但我还保有最后的宝库,
　　第三个宝库:神圣的报复.
　　我准备把这个交给上帝.
　　奥尔里克
　　老头儿,快丢开这些梦呓:
　　今天你就要离开这世界,
　　把头脑放得严肃一点吧.
　　这不是玩笑的时候.快说,
　　假如你不想受新的拷打:
　　钱藏在哪里?
　　柯楚白
        凶恶的坏蛋!
　　非法的审讯有没有个完?
　　等一等:快让我躺进棺木,
　　那时你跟马塞帕一同去
　　用你们那沾满鲜血的手
　　去检查我的所有的遗产,
　　去发掘我的各处的地窖,
　　烧毁.斫伐我的家和花园.
　　请你们把我女儿也带上:
　　她会告诉你们一切秘密,
　　会指给你们所有的宝库;
　　但是为了上帝我恳求你,
　　现在请你们给我点安静.
　　奥尔里克
　　金钱藏在哪里?快一点说.
　　不愿意吗?......快说,钱在哪里?
　　不说你就不会有好结果.
　　想一想:快点说藏在哪里.
　　你不说吗?......好,再打,喂,刑
　　吏!24
    　　刑吏走进来......
        　　　啊,苦难之夜!
　　但将军,那个恶棍在哪里?
　　他跑到什么地方去逃避
　　自己狠毒的良心的责备?
　　在陶醉于幸福无知中的.
　　正入睡的女郎的闺房里,
　　靠近年轻的教女的卧榻,
　　沉默而又阴郁的马塞帕
　　低垂着脑袋呆坐在那里.
　　一个比一个阴暗.冷酷的
　　思虑不断闪过他的心头.
　　"狂妄的柯楚白就要死了,
　　没有一点法子把他搭救.
　　将军的计划越是有把握,
　　他就越应当紧握住大权,
　　仇人就对他越应当顺服.
　　挽救他的办法绝对没有:
　　告密者和他所有的同谋
　　非死不可."但是,望了望床,
　　马塞帕心中又想:"啊,上帝!
　　她将要怎样地难过,当她
　　听到这无可回避的消息?
　　直到如今她还在平静中......
　　但是秘密是不会长久地
　　保守下去.明天一早斧声
　　就会响遍整个的乌克兰,
　　世人的口没有法子阻挡,
　　很快地会在她跟前说穿!......
　　唉,我看:谁要命中注定
　　必须有一种动荡的生涯,
　　他就该一人去面对风暴,
　　别让妻子也来担惊受怕.
　　一辆车子上驾不住一匹
　　骏马和一只惊骇的牡鹿.
　　我没有留意简直糊涂了:
　　现在要给她愚蠢的礼物......
　　她自己认为至高的一切.
　　使她的生活愉快的一切,
　　可怜的女郎都拿来给我,
　　给这阴沉的老人,......怎么样?
　　我给她的是怎样的打击!"
　　他看着:在静静的卧床上
　　青春的安谧那样地甜蜜!
　　梦神柔情地抱着她睡眠!
　　两唇微开着;年轻的胸口
　　在平静地呼吸;可是明天,
　　明天啊明天......马塞帕急忙
　　抖抖索索地转过他的眼,
　　站起来,轻轻地走了出去,
　　一直走进了寂静的花园.
　　
　　乌克兰之夜是这样静谧.
　　天空透明.星星发着闪光.
　　大气不想抑制它的睡意.
　　白杨树的银白色的浓叶
　　轻轻地颤动,飒飒地作响.
　　但是在马塞帕的心灵中
　　有许多忧郁奇异的想法,
　　夜空的星星好像无数只
　　责难的眼讥笑地盯着他.
　　白杨树密密地挤做一行,
　　轻轻地摇摆着它们的头,
　　像法官在互相窃窃私语.
　　而那暖和的夏夜的黑暗
　　沉闷得像座幽暗的监狱.
　　
　　突然......他听到微弱的叫声......
　　不分明的呻吟仿佛打从
　　城堡中来.那是空幻的梦.
　　鸱的夜啼.野兽的哀鸣.
　　刑讯的惨叫.或别的声音......
　　但只是老头子已经无法
　　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激动,
　　而对这漫长微弱的声音
　　回应以一种另样的叫声......
　　当他同扎别拉(п.м.札别拉,乌克兰十六世纪大地主,曾为波兰国王服务.赫米尔尼茨基叛变时随之倒戈.).同嘉麻列(A.м.嘉麻列,赫米尔尼茨基时代的执政官.),
　　还有......同他......同这位柯楚白
　　在战争烈火中并马驰骋,
　　他曾经在狂暴的欢乐中
　　用这种叫声使战场震动.
　　
　　一抹鲜艳的紫红的彩霞
　　铺展开笼罩着整个天空,
　　一切都在闪耀:丘陵.田野.
　　河水的波涛.森林的顶峰.
　　清晨的快乐的喧嚣响遍
　　大地,人也从睡梦中惊醒.
　　
　　马利亚在睡神的拥抱中
　　甜蜜地呼吸,透过了微睡
　　仿佛听得有人向她走来,
　　在她的脚上轻轻地一推.
　　她已醒来了......但却害怕
　　刺目的晨光的照耀,马上
　　带着微笑又闭起了双眼.
　　马利亚伸出了她的臂膀,
　　慵倦而无力地低声地说:
　　"马塞帕,是你吗?......"但回答的
　　却是另外一个声音......啊,天!
　　打了个寒噤,她一看......怎么?
　　母亲站在面前......
　　母亲
        　　不要作声;
　　别要了我们的命:半夜里
　　我偷偷地悄悄来到这里,
　　我只有一个伤心的恳求.
　　今天就是处决期.只有你
　　才能够和缓他们的怒气.
　　救救父亲吧.
　　女儿(惊恐地)
        父亲怎么啦?
　　什么处决?
　　母亲
        难道现在你还
　　不知道?......不!你不是在荒郊,
　　住在宫殿里;你应该知道,
　　将军的权威是多么可怕,
　　他怎么样惩处他的仇人,
　　沙皇又怎样地依从着他......
　　但是我看:你为了马塞帕
　　抛弃了你的悲惨的家庭;
　　他们在进行残暴的审问,
　　他们在宣读判决的书文,
　　他们给你父亲准备好斧钺,
　　可是你还做着沉沉的梦.
　　我看,我们彼此成了路人......
　　醒醒吧:我的女儿!马利亚,
　　快去,快去跪在他的脚前,
　　我们的天使,救救父亲吧:
　　你的眼能缚住恶棍的手,
　　你能使他们把刀斧丢下.
　　去求求吧......将军不会拒绝:
　　为了他你把一切都忘却:
　　贞操.亲人.上帝.
　　女儿
        　　　我怎么了?
　　父亲......马塞帕......处决......而母亲
　　在这里哀求,在这城堡里......
　　不是,难道我的心智已昏迷,
　　或是一场梦.
　　母亲
        上帝保佑你,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恶梦,
　　不是幻想.难道你不知道,
　　你生来性子倔强的父亲
　　不能够忍受女儿的丑行,
　　复仇的渴望迷住了心窍,
　　在沙皇面前告发了将军......
　　在血肉模糊的刑打之下
　　他承认了出于私人仇恨,
　　承认狂妄的陷害的耻辱,
　　他这勇敢的正义的牺牲,
　　把自己的头交给了仇人,
　　如果是天主的高贵的手
　　不对他庇护,不把他援救,
　　在大队人马的簇拥之下
　　他今天就要被他们斩首;
　　现在他就在这里,就在那
　　牢狱的高塔上.
　　女儿
        天哪,天哪!......
　　今天啊!......我的可怜的父亲!
　　女郎便突然晕倒在床上,
　　躺在那里,像僵冷的死人.
　　各色的帽子.戈矛的寒光.
　　鼓声咚咚响.卫队25在奔跑.
　　士兵排成了整齐的队形.
　　人声鼎沸,人心突突地跳.
　　大道,挤满了人,向前蠕动,
　　好像是一条长蛇的尾巴.
　　刑台就搭在刑场的正中.
　　刑台上刽子手踱来踱去,
　　嬉笑着,专心等候着牺牲:
　　时而同快乐的观众说笑,
　　时而两只洁白的手拿起
　　沉重的板斧自如地玩弄.
　　女人的叫骂.笑声与低语
　　都混入这雷鸣般的语声.
　　忽然听到了大声的喊叫,
　　一切静下来.只有马蹄声
　　打破了这片可怕的寂静.
　　在那里,在卫队的环绕中,
　　将军大人带着几名长老,
　　骑着一匹黑马向前飞奔.
　　而在那边,在基辅大道上
　　有一辆马车驶来.所有的
　　视线都慌张地向它转去.
　　在马车上,无愧于天地的.
　　坚信天主而态度轩昂的.
　　无辜的柯楚白坐在那里.
　　沉默而冷静,像只羔羊般
　　顺眼的伊斯克拉在一起.
　　马车停下了.教堂合唱队
　　大声的祈祷声突然响起.
　　从香炉里升起轻烟袅袅.
　　人们也都在默默地祈祷
　　为了不幸者心灵的安息.
　　受难者也在为仇人祈祷.
　　看,他们下了车,走到台上.
　　柯楚白在台上画着十字,
　　躺在那里.像坟墓中一样,
　　人们屏声静气.板斧一挥,
　　一道白光,人头跳到一旁.
　　整个刑场在叹息.另一个
　　眨着眼,跟着也滚到一旁.
　　青草被鲜血染得一片红......
　　刽子手恶意地喜气洋洋,
　　抓住了两颗人头的头发,
　　他在使出了十足的臂力
　　在观众们的头顶上摇晃.
　　
　　人已经斩了.看热闹的人
　　也都四散了,在路上走着,
　　而且彼此间谈论着他们
　　永没有什么变化的工作.
　　刑场渐渐地越来越空旷.
　　这时从行人杂沓的道上
　　横越大路跑来两个女人.
　　跑得精疲力尽,满面灰尘,
　　看起来,她们满怀着惊慌,
　　急忙地没命地赶来刑场.
　　"已经晚了."......有人路上碰着,
　　用手指着刑场对她们说.
　　那里,黑袈裟的神父还在
　　祈祷,人们正在拆卸刑台,
　　两个哥萨克人向马车上
　　抬起了一具橡木的棺材.
　　
　　马塞帕一人在马队前头
　　威风十足地离开了刑场.
　　有一种莫名的,但可怕的
　　空虚在搅扰着他的心房.
　　谁也没有走近他的面前,
　　他没有跟谁讲过半句话.
　　马儿满身是汗,向前飞奔.
　　回到宫里,"马利亚还好吧?"
　　马塞帕问.但他所听到的
　　却是惶恐的.低声的回答......
　　他为禁不住的恐怖震惊,
　　走去看她;走进她的闺房:
　　闺房里静悄悄没有人影......
　　他走到花园不安地彷徨;
　　但是绕遍了广阔的水池,
　　在树丛中寂静的树荫下,
　　都没有.都没有她的影子......
　　她走了!......他把亲信的仆人.
　　机敏的卫队召集在一起.
　　他们出发了.马喷着鼻息......
　　喊起追击的粗野的叫声,
　　勇敢的好汉在马上奔驰,
　　迅速地向每个方向飞去.
　　宝贵的时光不停地飞逝.
　　马利亚还一直没有找到.
　　任谁也不知道.没有听见,
　　她为了什么.怎么样跑掉......
　　马塞帕默默地咬紧牙关.
　　奴婢们都骇得噤若寒蝉.
　　将军满怀着沸腾的毒恨,
　　把自己关在女郎的房中.
　　在夜的黑暗中,在卧榻前
　　他坐了一夜,没有合合眼,
　　非人间的痛楚把他熬煎.
　　第二天清晨派出去的人
　　一个个地先后空手回来,
　　马儿被累得已不能转动.
　　铁掌和肚带.笼头和鞍被
　　湿淋淋地全都浸着汗水,
　　血渍斑斑,有的遗失.磨坏......
　　但是没有人能给他带来
　　可怜的女郎的任何消息.
　　她的存在,像消失的声音,
　　从此再没有一点点踪影.
　　而母亲带着痛苦与贫困
　　向着黑暗的流放地遄行.
    
　　第　三　章
　　内心的悲戚.深沉的痛苦
　　没能止住乌克兰的首长
　　施展他狂妄的扩张企图.
　　坚信他的计谋可以得逞,
　　他同那傲慢的瑞典国王
　　仍然继续着诡秘的来往.
　　但为了更为稳当地欺蒙
　　人们敌视的怀疑的眼睛,
　　他在一群医生的包围中,
　　在佯装的痛苦的病榻上
　　呻吟着,为健康祷告上苍.
　　由于操劳过度.戎马倥偬,
　　加以年老多病.郁郁寡欢,
　　都可以构成死亡的征兆,
　　使他卧床不起.他已准备
　　离开这生死无常的人间;
　　他想要举行神圣的仪式,
　　他已经请来一位大法师,
　　走近可疑的死亡的病榻:
　　并把神圣的橄榄油洒上
　　他那奸诈的卷曲的白发.
　　
　　但是时光逝去了.莫斯科
　　枉然地等待着它的客人,
　　在早年的敌人的坟墓间
　　准备行仪式悼念瑞典人.
　　查理士却突然掉转马头,
　　而把战争转向了乌克兰.
　　白昼已来临.垂死的病人,
　　马塞帕从病床一跃而起,
　　这个活死人就在前一天
　　还在坟墓上微弱地呻吟.
　　现在是彼得坚强的敌人.
　　现在,神采奕奕,在三军前
　　闪耀着睥睨一切的目光,
　　高举起军刀......跨上了马鞍,
　　飞快地奔向德斯纳河(第聂伯河支流之一.)旁.
　　正像那狡诈的红衣主教(指罗马教皇西克斯特第五,亦即红衣主教蒙塔里陀(1521—1590).据说他未被选为教皇前,佯作善良而多病,选为教皇后,即将拐杖抛弃,高唱谢主歌.),
　　老年生活折磨得弯了腰,
　　戴上了罗马教皇的冠冕,
　　便病好了.年轻了,直了腰.
　　
　　消息展开翅膀飞向四方.
　　乌克兰到处不安地喧嚷:
　　"他已经变了,他变了节了,
　　他已经把他恭顺的权杖
　　交给查理士."火花已爆发,
　　人民战争的血红的彩霞
　　升上天空.
    　　　谁能够描画出
　　沙皇这时的愤慨与震怒?26
　　刑吏27绞杀马塞帕的木像;
　　宗教大会上的诅咒雷动.
　　自由争辩的人民大会上
　　人们推举出另一个将军.
　　彼得从荒僻的叶尼塞河
　　把伊斯克拉和柯楚白的
　　家属急急忙忙派人召回.
　　彼得和他们都流下眼泪.
　　他赐与了他们新的荣誉
　　和财物,加以亲切的抚慰.
　　马塞帕的对头,暴烈骑士,
　　巴列依老头子,从流放地
　　向乌克兰沙皇军营奔回.
　　他们众叛亲离毫无希望.
　　车切尔28和那查波罗什的
　　阿塔曼都死在断头台上.
　　你,这个好大喜功的狂人(指查理士十二.),
　　抛弃了王冠而戴上军帽,
　　你的末日已经近在眼前,
　　你已望见波尔塔瓦城堡.
　　
　　沙星也急忙地调遣民兵.
　　大军像风暴般一涌而来......
　　两军阵营在广大原野上
　　双方都将对方包围起来:
　　猛烈地交锋已不止一次,
　　沉醉于血战的勇猛战士
　　今天与期待已久的对手
　　终于这样地遭遇到一起.
　　强大的查理士怒目看到
　　已经不是不幸的纳尔瓦(芬兰湾南岸的城市.原由瑞典占领,一七○○年彼得率领俄军四万进攻,为查理士所败.)
　　东走西奔乱云般的逃兵,
　　而是精壮整齐.严明敏捷.
　　坚定沉着的军队的长阵
　　和一行屹立不动的刀锋.
　　
　　但是他已决定明朝交锋.
　　深沉的梦降临瑞典军营.
　　只有在一个帐幕下可闻
　　两个人轻轻谈话的声音.
　　
　　"不,我看,不,我的奥尔里克,
　　我们这样匆忙恐怕不妥:
　　我们的估计粗疏而不妙,
　　这样子不会有好的结果.
　　显然,我的计划已经失败.
　　怎么办?我估计错了形势:
　　我根本看错这个查理士.
　　他是个胆大勇敢的孩子;
　　当然偶尔去战地上玩玩,
　　他可以顺利地打赢几次,
　　他可以参加敌人的晚宴,29
　　他可以用笑声回答炸弹;30
　　他可以半夜里潜入敌营,
　　不亚于俄罗斯的狙击兵;
　　他可以像今天虽受了伤
　　却换来一条哥萨克的命;31
　　但是要同专制巨人来斗,
　　却不是他的适当的对手:
　　他把命运看得像是军队,
　　想用鼓声把它随意支配;
　　他看事不清,又执拗暴躁,
　　心地又轻浮,对人又高傲,
　　天知道,他信赖什么运命;
　　他只是拿他过去的成就
　　去估量敌人的新的力量......
　　他这次要碰得头破血流.
　　我惭愧,我这么大的年纪,
　　为这个好战的浪子所迷;
　　好像一个胆怯的小姑娘,
　　为他胜利的侥幸和胆量
　　眩惑了眼."
　　奥尔里克
        我们等待战斗.
　　如果要跟彼得重归旧好,
　　到现在时机还没有错过:
　　还可以消弭这一场灾祸.
　　我们打败过的沙皇,无疑,
　　决不会拒绝我们的讲和.
　　马塞帕
　　不,已经晚了.俄罗斯沙皇
　　决不会来同我善罢甘休,
　　我的命运无疑早已经定.
　　早已经燃起心底的冤仇.
　　有一天,就在亚速夫海边,
　　当夜色变得深沉的时候,
　　我和沙皇在军营中饮宴:
　　满满的酒杯沸腾着泡沫,
　　我们在杯酒间无所不谈.
　　我说出了一句大胆的话.
　　年轻的客人都感到难堪......
　　沙皇脸一红把酒杯一丢,
　　气势汹汹地就一把抓住
　　我的苍白的胡子.那时候
　　我屈服于无力的忿怒中,
　　立誓将来要给自己报仇;
　　我怀着这个誓言......像母亲
　　怀着胎儿.现在已到时候.
　　他的心里会永远记着我,
　　一直记到他最后的一日.
　　我自投罗网任他去处置;
　　我是他皇冠上一根荆刺:
　　他只要再能像往日一样
　　抓住马塞帕苍白的胡子,
　　甘愿交出一生中最好的
　　时光和祖先留下的城市.
　　但是我们还有一线希望:
　　胜败还要等朝霞上升时.
　　
　　出卖俄罗斯沙皇的叛徒
　　说完了话就闭起了双目.
　　
　　新的红霞已燃遍了东方.
　　炮火在平原上.在丘陵上
　　已经轰鸣.紫红色的浓烟
　　滚滚地飞向碧色的天空
　　去迎接鲜红明丽的晨光.
　　队伍都一列列密集起来.
　　射击手们在树丛内散开.
　　枪弹嗖嗖响,炮弹在飞旋,
　　冷森森的刺刀耸向天边.
　　胜利骄宠的儿郎,瑞典人
　　穿过战壕的炮火在突进;
　　骑兵巨浪般地向前飞奔;
　　步兵紧随在他们的后边
　　迈着沉着的坚定的步伐.
　　抱着决死的心向前猛冲.
　　这片宿命的战场到处在
　　熊熊地燃烧,雷声般震动.
　　但是战争的福星显然地
　　已经开始光照到了我们.
　　被排炮击退的瑞典部队
　　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场上,
　　罗森(是瑞典将领,波尔塔瓦战役的参加者.)从小道逃命;暴烈的
　　史里平巴赫(是瑞典将领,波尔塔瓦战役的参加者.)也已经投降.
　　我们一步步紧逼瑞典人;
　　他们的旗帜已蒙上灰尘,
　　而我们每一步的前进中
　　都印上战争之神的洪恩.
　　
　　突然好像是从天上发出
　　彼得动人的.响亮的声音:
　　"奋勇前进,上帝保佑我们!"
　　彼得在一群亲信围绕中
　　从帐幕里走出.目光炯炯.
　　他的容貌真是威风凛凛,
　　他步履矫健,他神采奕奕,
　　他活像一位天上的雷神.
　　他走过来.给他带来了马.
　　忠诚的马又英骏又驯良.
　　它嗅到了战争的火药味,
　　抖擞了几下.斜扫着目光,
　　因为威武的骑者而自豪,
　　飞快地奔入硝烟的战场.
　　
　　正午已来临,火一般地烧.
　　战斗好像农夫,也在休息.
　　从哪里飞来哥萨克骑兵.
　　骑兵排起阵势,非常整齐.
　　战斗的音乐已渐入沉静.
　　小山上的大炮也安静地
　　停止了自己饥饿的吼声.
　　这时候......欢呼"万岁"的声音
　　震动着旷野,把一切淹没:
　　原来是三军望见了彼得.
　　
　　他在军队前面飞奔而过,
　　像战斗一般愉快而威严.
　　他向着战场上扫了一眼.
　　他后边紧跟着飞来一群
　　彼得窠巢中养大的雏鹰......
　　在大地的命运的转换中.
　　在国事与战争的辛劳中
　　和他一起的伙伴.子弟们:
　　那位高贵的舍列梅杰夫,
　　勃留斯.鲍维尔和列普宁,(都是俄罗斯将领,波尔塔瓦战役的参加者.)
　　还有出身贫苦的幸运儿,
　　统治着半壁江山的将军.(指亚历山大.达尼洛尼维奇.明什科夫公爵(1670—1729),彼得最亲近的助手.幼时曾在莫斯科卖过馒头.)
　　
　　查理士在他勇敢的部队
　　一片深蓝色的行列之前
　　坐着肩舆,面色十分苍白,
　　因为创伤未愈,四肢不动,
　　亲信的仆役们把他抬来.
　　英雄将领们跟在他后边,
　　慌张的目光中显示出了
　　他静静地沉湎于沉思中.
　　内心异常的兴奋和激动.
　　仿佛是希望已久的战斗
　　使查理士感到心绪不宁......
　　他突然扬起无力的臂膀
　　指挥军队向俄国人进攻.
　　
　　在平原上,在烟尘弥漫里,
　　沙皇的大军与他们相遇:
　　战斗爆发,波尔塔瓦战役!
　　在炮火中,在被活的城墙
　　所反照的通红的城墙下,
　　生力军在倒下的队伍里
　　又一起端起了刺刀.骑兵
　　飞快奔驰,像一朵朵乌云,
　　抖动着马勒,闪亮着军刀,
　　杀进敌营,真是难解难分.
　　一堆尸体上又压了一堆,
　　铁丸在尸堆中跳跃.乱撞,
　　翻起了一团一团的尘土,
　　在血泊中咝咝咝地鸣响.
　　瑞典人.俄罗斯人......刺.砍.杀.
　　战鼓咚咚.呐喊声.切齿声.
　　大炮声.马蹄声.嘶叫.呻吟,
　　这里到处是地狱与死神.
　　
　　几个平时很镇静的将领
　　在极度的纷忙与焦急中
　　用激奋的目光望着战场,
　　注意观察着战争的动向,
　　他们预测着失利与胜算,
　　而在低声地进行着交谈.
　　但是在莫斯科沙皇身前
　　这白发的老将是什么人?
　　有两个哥萨克扶持着他,
　　愤怒的火焰烧在他心中,
　　他用英雄的老练的目光
　　注视着激烈进行的战争.
　　巴烈伊不能再跨上战马,
　　孤寂的流放中他已老迈,
　　他已经再不能振臂一呼
　　使哥萨克四处应声而来.
　　但是为什么他目光一闪,
　　为什么忿怒像夜的暗影
　　笼罩着他的苍老的容颜?
　　什么事能使他如此激动?
　　可是他从弥漫的烟尘中
　　看见了马塞帕,他的仇人,
　　而这时手无武器的老人
　　在痛恨自己偌大的年龄?
　　
　　马塞帕心里在胡思乱想,
　　一边注视着激战,一大帮
　　怀着贰心的哥萨克.卫队.
　　亲信和长老站在他周围.
　　忽然砰地一枪.老人回脸.
　　沃伊纳洛夫斯基(马塞帕之甥,与马塞帕同时叛变.波尔塔瓦战役后流亡国外.后被捕送交俄皇,流放于西伯利亚雅库茨克.)手中的
　　火枪的枪筒还在冒着烟.
　　被打倒的年轻的哥萨克
　　在几步外的血泊中辗转,
　　他的马满是汗渍和尘土,
　　脱掉了缰绳,撒野地跑走,
　　消失在发着火光的远处.
　　哥萨克拿着刀,冒着战火,
　　两眼显示出狂暴的愤恨,
　　向着将军一直猛扑过来.
　　老头子跑过去正要发问:
　　怎么一回事?但是哥萨克
　　已不成了.他濒死的面容
　　还在威吓俄罗斯的敌人;
　　他苍白的面色那样阴沉,
　　而他的舌尖还在喃喃地
　　低声说着马利亚的芳名.
　　
　　但胜利的时刻已经来临.
　　乌拉!追击!瑞典人已输掉.
　　光荣的时刻!光荣的情景!
　　再一次进攻......敌人在溃逃.32
　　骑兵在飞快地追踪突进,
　　利剑砍杀得已经发了钝,
　　草原上满满地盖着尸体,
　　就好似一群黑色的蝗虫.
　　
　　彼得设宴庆祝.他的眼睛
　　骄傲.明亮,又充满了光荣.
　　皇家的筵席是那样丰盛.
　　士兵的欢呼使大地震动,
　　他在自己的帐幕里邀请
　　自己的将领,对方的将领,
　　他在款待着可敬的俘虏,
　　并为自己战争中的老师
　　他也举起了酒杯在祝福.
　　
　　但首席的贵宾哪里去了?
　　我们严厉的老师在哪里?
　　波尔塔瓦胜利者粉碎了
　　他蓄谋已久恶毒的奸计.
　　马塞帕这恶棍哪里去了?
　　犹大骇得到哪里去逃命?
　　为什么贵宾中没有国王?
　　为什么叛贼还没有处刑?33
　　
　　在不毛的平原的荒径上
　　国王和将军骑着马飞奔.
　　命运使他们一路上逃命.
　　切身的危急.刻骨的仇恨
　　赐与了国王逃命的力量.
　　他忘掉自己痛苦的创伤.
　　他低垂下头,在拚命奔跑,
　　他被俄罗斯人紧紧追赶,
　　而一群尽忠于他的仆从
　　好容易才跟在他的后边.
　　
　　老将军同国王并马逃奔,
　　一边用他那炯炯的目光
　　眺望着广阔草原的远景.
　　前面有一座村庄......为什么
　　马塞帕突然显出了惊愕?
　　为什么他不走这个村庄,
　　打快了马从村庄外绕过?
　　可是这一座荒凉的院落.
　　这所房屋.这寥落的花园,
　　还有向野外开着的小门,
　　现在使他忽然回想起了
　　一桩早已经忘掉的事情?
　　你,神圣的纯贞的破坏者!
　　你可还认识这一个院宅.
　　这所曾经是欢乐的房屋?
　　你在这里,在醇酒燃烧下,
　　在美满的家庭的环绕中,
　　在筵席间谈过开心的话.
　　你认识这个闲静的居所?
　　在这里曾住过和平天使,
　　还有花园,从这里在深夜
　　你曾带她走向草原......认识!
　　
　　深夜的阴影拥抱着草原.
　　在那碧色的第聂伯河畔,
　　俄罗斯以及彼得的敌人
　　轻轻地睡在那岩石之间.
　　幻想饶恕了英雄的平静,
　　他忘掉波尔塔瓦的创痛.
　　但马塞帕的梦一片混乱.
　　他的心梦中也不得安宁.
　　但是突然在夜的寂静中,
　　有人在唤他.他醒了过来.
　　一看:在他头上,手指着他,
　　一个人慢慢地弯下腰来.
　　他打了个寒噤,像在刀下......
　　他面前有一个披头散发.
　　闪耀着深陷下去的眼睛.
　　衣衫褴褛.消瘦苍白的人
　　被月光照耀着,站在那里......
　　"这莫非是梦?......马利亚......是你?"
　　马　利　亚
　　喂,低声,低声,亲爱的......现在
　　父亲和母亲都闭了眼睛......
　　等一等......他们会听见我们.
　　马　塞　帕
　　马利亚,啊,可怜的马利亚!
　　你醒醒吧!天哪!你怎么啦?
　　马　利　亚
　　你听听:哪有这样的诡计!
　　他们讲的是多大的笑话?
　　她背着人偷偷地对我说,
　　说我的可怜的父亲死啦,
　　她随后悄悄地给我拿来
　　一颗白发的人头......啊,主呀!
　　我们到哪里去逃避恶骂?
　　请你想想看:这一颗人头
　　完全不是什么人头,你看:
　　什么样子!......而是一颗狼头!
　　她想要拿这个来欺骗我!
　　这样恫吓我,她也不害羞?
　　为了什么?为了使我今天
　　不敢跟着你一块地逃走!
　　这能吗?
    怀着深沉的悲哀,
　　惨无人性的情人倾听她.
　　但是思想如旋风般旋转,
　　"但是,......她接着讲了这些话,......
　　我记得刑场......喧闹的日子......
　　还有很多人......僵冷的尸体......
　　母亲带了我去参加节日......
　　但是你哪里去了?......为什么
　　我要离开你深夜里漫游?
　　我们回家吧.快......天已不早.
　　唉呀,我看,我的头.我的头
　　装满了空洞无谓的激动:
　　老头子,我要另外一个你.
　　快点走开吧,让我静一静.
　　你的眼光可笑而又可怕,
　　你是这样地丑.他多么美:
　　他的眼睛里闪耀着爱情,
　　他的言语充满柔情蜜意!
　　他的胡子比雪还要洁白,
　　而你的胡子满沾着血迹."
　　
　　她带着尖声粗野地笑着.
　　她的脚步比小羚羊还轻,
　　一跳,跳了起来,拔步便跑.
　　随即消失在夜的黑暗中.
　　
　　夜影渐淡.东方一片红霞.
　　哥萨克的炊火冒起火焰.
　　哥萨克正在煮着小麦饭;
　　马队在第聂伯河的河畔
　　饮着卸下了马鞍的战马.
　　查理士醒来."啊,是时候了!
　　快起吧,马塞帕.天已亮了!"
　　但将军早已经没有睡意.
　　苦痛.苦痛紧压着他的心,
　　胸口的呼吸也感到窒息.
　　又一声不响地备起马鞍,
　　又跟着国王一起去逃难,
　　眼里转动着可怕的目光
　　这样告别了祖国的边疆.
        　　　
　　百年过去了.这些英雄们
　　英名盖世,曾经怀着如许
　　热情的意志,留下了什么?
　　他们那一代早已经逝去......
　　他们的艰难.奋斗与胜利
　　也一同消逝得无踪无迹.
　　在北方大国人民的心中.
　　在它南征北战的命运里,
　　只有你,波尔塔瓦的英雄,
　　给自己建立起一座丰碑.
　　那里,一行行飞转的风车,
　　像静穆的城墙似地环绕
　　本德雷(比萨拉比亚城市,当时属于土耳其.一七○九年马塞帕死于此.查理士十二波尔塔瓦战役后,居留于此.他曾怂恿土耳其与俄罗斯交兵,未成,土军反将本德雷营地包围.查理士率少数仆从一度击退土耳其及鞑靼的进攻,终因众寡不敌被俘.)那些荒寂的堡垒,
　　长角的水牛在军人坟前
　　到处徘徊,......在这荒凉之地
　　只有破烂的亭台的残迹
　　和深深陷入地下的三级
　　长满了层层青苔的石阶
　　讲说着瑞典国王的事迹.
　　从那里,这个狂妄的英雄
　　独自一人带领少数仆从
　　击退土耳其军队的进袭,
　　终于抛下宝刀俯首就擒.
　　他乡游人常来这里凭吊,
　　将军的坟墓已无处寻找:
　　马塞帕早已为人们忘记;
　　只有这使人追念的胜地
　　至今宗教大会一年一度
　　人们还大声地把他咒诅.
　　但是两个受难者安息的
　　那座坟墓现在依然完整:
　　在年远的忠贞的坟墓间
　　有一座教堂荫蔽着他们.34
　　在狄康卡友人手植下的
　　一排老橡树还枝叶扶疏;
　　他们到如今还对子孙们
　　讲着他们被杀害的先祖.
　　但是对那个罪孽的女儿......
　　没有一点传说.她的苦难.
　　她的命运.她最后的下场,
　　获了一层望不透的昏暗.
　　只有那乌克兰的盲歌人,
　　当他们在村庄里对乡民
　　弹唱起那位将军的歌曲,
　　关于这罪恶可怜的女郎,
　　有时候顺便也向年轻的
　　哥萨克姑娘讲三言两语.
            　　余　振　译
　　普希金原注
　　1．瓦西里.里昂捷耶维奇.柯楚白,司法总监.现在伯爵中有以柯楚白为姓者,就是他的后裔.
　　2．田庄(Xytop),郊外的房舍.
　　3．柯楚白有好几个女儿.其一嫁马塞帕的外甥奥比道夫斯基.这里所讲的是玛特辽娜.
　　4．马塞帕事实上曾向他的教女求过婚,但被拒绝.
　　5．相传马塞帕编有不少歌曲,至今流传民间.柯楚白在他的告密疏中也提他的狭隘爱国思想,盖即指马塞帕所编的歌曲.这种思想不仅在历史上具有重大意义.
　　6．旌节与锤形杖,将军职权的标帜.
　　7．参看拜伦《马塞帕》.
　　8．多罗申哥,小俄罗斯年老的英雄,是俄罗斯统治者最顽强的敌人之一.
　　9．格里果利.沙莫伊罗维奇,将军的儿子,彼得一世初执政时流放于西伯利亚.
　　10．谢米昂.巴列依,赫瓦斯托夫上校,著名骑士.因为未奉命令,自行追击敌人,马塞帕呈请把他流放于叶尼塞斯克.马塞帕叛变后,他的势不两立的敌人巴列依被由流放中召回,参与波尔塔瓦战役.
　　11．柯斯佳.高尔捷英珂,查波洛什哥萨克人军营阿塔曼(军营的头领......译者).查理士十二,一七○九年被俘并被处死.
　　12．两万哥萨克人被遣至利夫梁几亚.
　　13．马塞帕在信中曾责备柯楚白,说他的"骄傲而多智"的妻子驾驭了他.
　　14．伊斯克拉,波尔塔瓦上校.柯楚白的挚友,参与他的计谋并一同受难.
　　15．耶稣教徒扎林斯基.杜尔斯卡娅公爵夫人和被逐出祖国的保加利亚某大主教,都是马塞帕叛变的主谋者.某大主教曾化装为乞丐往返于波兰与乌克兰之间.
　　16．意即乌克兰将军的通令.
　　17．菲利普.奥尔里克,马塞帕的秘书长和亲信.马塞帕死后(1710)查理士十二曾委以空头的小俄罗斯将军.后信奉回教,约于一七三六年死于本德雷.
　　18．布拉文,顿河的哥萨克,当时正在叛变中.
　　19．机要秘书沙菲洛夫和哥罗夫金伯爵,是马塞帕的密友与庇护人;实际上他们应负严刑拷打及处决告密者的全责.
　　20．此事发生在一七○五年.参看班狄希－卡敏斯基《小俄罗斯史》注释(按:斯坦尼斯拉夫.列申斯基是和马塞帕勾结的波兰国王......译者.)
　　21．嘉塞－基列伊进攻克里木失利时曾约马塞帕合力攻打俄罗斯军.
　　22．马塞帕信中申诉,对告密者之拷打处分太轻,坚请处他们死刑.
　　他自比为被不法老人无辜中伤的苏珊娜,而比哥罗夫金伯爵为预言者但以理.
　　23．柯楚白的乡村.
　　24．柯楚白在被判死刑后在将军士兵手中还受过拷问.由受难者的口供中可以看出,曾讯及他藏匿的宝库.
　　25．将军亲自组织的部队.
　　26．彼得以其惯用的迅速而有力的手段使乌克兰屈服.
　　"一七○八年十一月七日,遵照皇帝意旨,哥萨克根据惯例以自由选举方式,推举斯塔罗杜布上校伊凡.斯珂洛帕德斯基为将军.
　　八日,基辅,柴尔尼可夫及别列亚斯拉夫等地大主教来到格鲁霍夫.
　　九日,各地僧正当众诅咒马塞帕;同日,抬出叛贼马塞帕的木像,卸下勋章(勋章以丝带挂于木像上),将木像掷于刑吏之手,刑吏缚之以绳,拉向各街衢及广场示众,然后拉至绞首台绞死.
　　十日,处车切尔及其他叛贼死刑......"(《彼得大帝日记》)
　　27．小俄罗斯语.即俄语"刽子手".
　　28．车切尔固守巴土伦以拒明什科夫公爵之大军.(按:巴土伦在波尔塔瓦之北方......译者).
　　29．应国王奥古斯都之邀请赴德累斯顿.参看伏尔泰《查理士十二传》.
　　30．......啊,陛下!炸弹!............"炸弹与我给你写的信有何共同之处?请写信吧."这件事发生很晚.
　　31．深夜,查理士亲身窥视我营地,袭击坐于火旁之哥萨克.直奔哥萨克,亲手击毙一哥萨克.其余哥萨克回击三枪,重伤其足.
　　32．由于明什科夫公爵的适当处置和行动,主力战的命运早经决定.战事未及两小时胜负已决定."因为(《彼得大帝日记》中写道)所向无敌的瑞典大人们很快就露出自己的马脚,而敌军立即被我军全盘击溃."嗣后,彼得因为明什科夫公爵此次功绩常常宽宥他的过错.
　　33．俄皇满怀着不欲掩饰的喜悦在战地接待一批批的俘虏,并不断问道:"我的查理士仁兄在哪里?"......当他举起了酒杯说道:"敬祝我战争艺术上的老师们身体健康!"林希尔德问他,给与这样尊敬的称呼的是什么人.沙皇答道:"你们,各位瑞典将领.""果然如此,"伯爵说,"陛下现在如此不客气地对待自己的老师们,未免太忘恩负义了."(原文是法文......译者)
　　34．伊斯克拉和柯楚白的无首尸体,由家属领去,葬于基辅修道院;墓上刻有下列铭记:
　　将来从我们墓前走过的人啊,
　　你不会知道我们葬埋在这里.
　　恐怖与死亡不允许我们说话,
　　但墓石将把我们的事告诉你:
　　我们为了真理并对君王忠诚
　　饮尽这只痛苦与死亡的酒杯;
　　万恶的马塞帕既狠毒又残暴,
　　以斧钺斩掉我们无辜的首级.
　　圣母赐与奴仆以永恒的生命,
　　我们在她的荫庇下得到安息.
    一七○八年七月十五日,被斩于白拉雅教堂近郊波尔沙高夫佐与柯夫舍沃两村间之刑场,高贵的瓦西里.柯楚白,司法总监;约安.伊斯克拉,波尔塔瓦上校.七月十五日移柩基辅,同日安葬于山洞修道院此地.
　　(余　振　译)"科隆纳一人家"
　　科隆纳一人家(这部长诗写于一八三○年,发表于一八三三年.)
　　一
　　我已厌倦四音步的抑扬格:
　　写这种诗的人处处都有.
　　该让孩子们用它去戏耍了,
　　我想写八行诗为时已久.
　　说实话,三重韵是我拿手戏,
　　瞧我写来多么得心应手.
　　我脑中的韵脚唾手可得,
　　两个韵来了,自然会来第三个.
　　二
　　为了使韵路开阔.自由,
　　我立即决定用动词来押韵......
　　你们知道,用动词来做韵脚,
　　这一向犯忌.为什么?我要问.
　　虔诚的希赫玛托夫(希林斯基－希赫玛托夫,曾写作宗教题材的诗歌,于一八三○年削发为僧.他认为用动词押韵是不可取的.)就这样写诗;
　　我多半也这样写我的作品.
　　你们说,这又何必?原来我们底子薄.
　　从现在起我要用动词做韵脚.
　　三
　　我不会骄横地剔除动词,
　　把它们看成伤残的新兵,
　　或者是体态丑陋的驽马,
　　连接词和副词,我也要选用,
　　我要用小流氓组成一支大军.
　　为了韵脚,一切都可以收容,
　　哪怕是整部词典.士兵就是音节,
　　大家都有用,我们不是搞检阅.
　　四
　　好,阴性和阳性的音节!
　　上帝保佑,让我们试试:注意!
　　向前看齐,迈开你们的脚步,
　　三个一排,向八行诗走去!
　　别害怕,我们不会太严格,
　　放开点儿,只是得走整齐,
　　感谢上帝,大家操练得很好,
　　让我们迈上康庄大道.
　　五
　　按一定次序,一定数字,
　　一行一行写自己的诗句,
　　不让它们游离在一边,
　　像不让军队被打散,该多惬意!
　　瞧每个音节都精彩而可敬,
　　每行诗都觉得自己了不起,
　　而诗人呢......能和谁相提并论?
　　他是塔米尔兰(传说是成吉思汗的后裔,曾在土耳其斯坦.西伯利亚等地建立统治.),也许是拿破仑.
　　六
　　写到这里,让我们稍事休息.
　　怎么?是停下来还是要"加倍"(牌戏中的术语,此处指下面还要押两个"倍"字韵,如本节中的"会"."睡".)?......
　　说实话,在五个音步的诗行里,
　　我喜欢在第二步停顿一会.
　　否则,诗行会七高八低,
　　我纵使躺在沙发上安睡,
　　也会觉得剧烈地颠簸摇荡,
　　像坐车急驰在冻结的田野上.
　　七
　　可这算得了什么?人不能
　　老是在大理石的涅瓦河岸
　　散步,或在镶木地板上起舞,
　　或者驰骋在吉尔吉斯草原.
　　我要一站一站地走下去,
　　像那传说中的怪人一般,......
　　他骑着快马,并不喂养,
　　从莫斯科来到涅瓦河旁.
　　八
　　我是说,快马!帕耳那索斯的神马
　　也追不上它.但是珀伽索斯
　　已经老掉了牙,它掘出的泉水
　　已干涸.荨麻长遍了帕耳那索斯,
　　福玻斯已退休,缪斯也告老,
　　她们的圆舞已叫人毫无兴致,
　　于是我们把自己的营帐
　　从古典主义顶峰搬到旧货市场.
　　九
　　坐下吧,缪斯:袖起你的手,
　　脚放在凳下!好动的姑娘,别乱转!
　　现在讲故事.从前有个寡妇,
　　这贫穷的老大娘八年前
　　和女儿住在波克罗夫教堂旁,
　　那寂静的小屋就在岗警后边,
　　她们那明亮的房间.三个窗户.
　　台阶和小门,都还历历在目.
　　十
　　三天前,临近傍晚时分,
　　我和朋友到那里去闲逛.
　　小屋已没了踪影,那里
　　盖起了一座三层的楼房.
　　我想起那常坐在窗前的
　　老寡妇和她的年轻姑娘,
　　我年轻时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她们是否还活着?有什么变迁?
　　十一
　　我心中闷闷不乐:我斜着眼睛
　　看看那座高楼,如果这时刻
　　有一场大火将它吞噬,
　　那火焰该使我多么快乐,
　　我妒恨的眼睛才感到满足.
　　奇怪的梦常充满我们心窝;
　　当我们单独或者三三两两
　　一起散步时,也常会胡思乱想.
　　十二
　　谁要能牢牢地管住舌头,
　　把思想的缰绳紧紧抓住,
　　谁要能掐死心中突然间
　　咝咝叫起来的蛇,谁就有福.
　　但谁要是喜欢饶舌,那恶魔的
　　名声就会立刻到处传布......
　　哦,我忘了,医生不准我忧郁,
　　我们不谈这些了......实在对不起!
　　十三
　　老大娘(这样的面貌我在
　　伦勃朗(伦勃朗(1606—1669),荷兰画家,善作肖像画.)的油画上见过无数次)
　　戴着压发帽和老花眼镜.
　　但女儿是个少女,长得很标致:
　　眼睛和眉毛像夜色一般黑,
　　人却温柔和白净得像只鸽子;
　　她的爱好高尚而又文明,
　　她还读过埃敏(指Ф.A.埃敏(约1735－1770),俄国惊险小说作家,他的作品当时甚为流行.也可能指他的儿子H.Ф.埃敏,他写过一些书信体感伤小说.)的作品.
　　十四
　　这少女还会弹奏六弦琴,
　　会唱《灰色的鸽子多忧伤》.
　　《我要不要出门》(这是当时根据德米特里耶夫和涅列丁斯基－梅列茨基的词谱写的两首流行歌曲.)和旧时的小调,
　　她会唱所有的歌,像俄国姑娘
　　冬天的傍晚坐在火炉边,
　　寂寞的秋日守在茶炊旁,
　　春天在小树林里悒郁地低吟,
　　这感伤的歌女,像我们的诗神.
　　十五
　　不管是比喻,还是现实:我们全家,
　　从马车夫到首屈一指的诗人
　　都唱得很忧郁.俄罗斯的歌曲
　　就是悲伤的呼号,这已遐迩闻名!
　　开头欢天喜地,最后悲痛欲绝,
　　我们的缪斯和少女,她们的歌声
　　都是这么悲哀和伤感,
　　可那哀愁的调子却动人心弦.
　　十六
　　那美人儿小名叫做芭拉莎,
　　缝补浆洗样样都在行,
　　家务都由她一人操持,
　　帐目也由她一手承当,
　　荞麦粥由她亲自烧煮,
　　(这重要的活儿有个老厨娘
　　帮着干,她就是好心的大娘费克拉,
　　虽然她听觉不灵,嗅觉欠佳.)
　　十七
　　年迈的妈妈常坐在窗前,
　　白天她总把袜子编织,
　　夜晚则端坐在小桌旁,
　　摊开纸牌,做占卜的游戏,
　　她的女儿满屋子奔忙,
　　忽而在窗前,忽而在院子里,
　　街上的人谁乘车,谁步行,
　　她都看得清(真是个敏锐的女性!).
　　十八
　　冬天百叶窗早早就关上,
　　但是在夏天,到入夜之前,
　　门窗都开着.苍白的狄安娜
　　久久从窗口对着姑娘细看.
　　(每一部小说都要写到
　　这一点,这已经成了习惯!)
　　通常,妈妈的鼾声已打得山响,
　　而女儿却还望着月亮.
　　十九
　　听着阁楼上咪咪的猫叫
　　(不知羞耻的幽会的暗号),
　　还有远处守卫的吆喝.
　　时钟的打点.夏夜静悄悄,
　　笼罩着安谧的科隆纳,偶尔
　　有两个人影从邻屋溜掉.
　　听得见慵倦少女的心房
　　在隆起的衣衫下面激荡.
　　二十
　　每个礼拜天,不管严冬酷暑,
　　老寡妇总带着女儿上教堂,
　　她总站在人群的最前列,
　　伫立在唱诗班的左边,那一晌
　　我已不住在那里,但是
　　只要我睡着,忠实的梦魂便飞向
　　科隆纳,飞向波克罗夫,礼拜天
　　我总是到那里听俄国人的礼赞.
　　二十一
　　我记得有个伯爵夫人(指娘家姓布特凯维奇的斯特罗伊诺夫斯基伯爵夫人.她为了挽救破产的家庭,十八岁嫁给一个七十岁的富翁.)也常常
　　上那里去(我已忘了她的姓名)......
　　她又有钱又年轻,走进教堂
　　总是威风凛凛,华贵雍容,
　　祈祷也神气活现(在这种场合!)
　　说来罪过!我总是朝右边频频
　　瞧着她.芭拉莎本来就可怜,
　　相形之下,显得更寒酸.
　　二十二
　　有时伯爵夫人会漫不经心
　　向她投去傲慢的瞥视.
　　可她默默而虔诚地祈祷,
　　仍然是那么专心致志.
　　她是那么温柔而谦逊;
　　而伯爵夫人则想着自己的事,
　　最新的时装使她沉醉,
　　还有她冷峻和高傲的美.
　　二十三
　　她是虚荣心的冰冷的化身,
　　这一点你们准能在她身上发现;
　　但是透过这高傲我洞察了
　　另一个方面:她郁郁寡欢,
　　强压着哀怨......对此,我深有了解,
　　它们吸引着我不由自主的视线......
　　但伯爵夫人并不知道这一点,
　　想必把我列入俘虏的名单.
　　二十四
　　她内心深藏着痛苦,虽然
　　年轻美貌,虽然过着奢侈
　　舒适的生活,虽然主宰着
　　福耳图那,虽然世人惯于
　　对她阿谀奉承,但她是不幸的.
　　读者,您那刚结交的新知
　　芭拉莎,那淳朴善心的姑娘,
　　却要比她百倍地欢畅.
　　二十五
　　长长的发辫挽在牛角梳子上,
　　金黄的鬈发垂挂在耳边,
　　头巾在胸前打结或交叉,
　　纤细的颈项戴着蜡项链,......
　　打扮很平常,......但是黑胡子的
　　近卫军却徘徊在她的窗前,
　　姑娘没有华贵的衣装,
　　却叫他们个个如痴似狂.
　　二十六
　　他们中间,谁更使她钟情,
　　或者她的心对他们都一样
　　冷淡?下面我们就会看到.
　　眼下她的日子还过得很平常,
　　无论是盛大的舞会,无论是
　　巴黎.皇宫,她都不向往
　　(虽然她的堂姐,宫廷总管夫人
　　维拉.伊凡诺夫娜就住在宫廷).
　　二十七
　　突然,她们家遭到了不幸.
　　老厨娘去洗了一次蒸气浴,
　　回来就病倒了.虽然用茶.
　　用酒.用醋.用薄荷制剂
　　给她医治,但圣诞节前夜
　　她还是与世长辞,老寡妇母女
　　和她告了别.当天就有人跑来
　　料理后事,送她去奥荷塔(在彼得堡郊区,有埋葬穷人的墓地.)掩埋.
　　二十八
　　一家人都深深感叹,小猫
　　瓦西卡更是伤心,过后,老寡妇
　　想了想,两三天......可不能再长......
　　没有厨娘还可以对付,
　　长此以往,吃饭可就犯了难,
　　于是唤道:"芭拉莎!""来啦!""何处
　　可以找到厨娘,去问问邻居,
　　要找到便宜的,可是不容易."
　　二十九
　　"我知道,妈妈."于是她裹紧外衣
　　跑出去(这是个严寒的冬天,
　　雪地沙沙地响,湛蓝的穹苍
　　万里无云,星光熠熠,寒光闪闪).
　　老寡妇久久地等着芭拉莎,
　　瞌睡虫悄悄爬上她的眉间,
　　很晚了,芭拉莎才回到她身旁,
　　说道:"我给你带来个新厨娘."
　　三十
　　一个姑娘跟在她后面,
　　高高的身材,长得还端正,
　　身穿一条短短的裙子,
　　怯生生走出来,深深鞠个躬,
　　然后躲到墙角去,拉了拉围裙,
　　"要多少工钱?"老大娘问了一声.
　　"一切全听您的便,"那姑娘
　　回答得谦恭而又大方.
　　三十一
　　老寡妇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你叫什么名字?""玛芙拉.""玛芙拉,
　　好,就留在我家,亲爱的,你还年轻,
　　要躲开男人.故世的费克拉
　　在我这里做了十年厨娘,
　　是个安守本分的妇道人家.
　　要把我和我的闺女服侍好,
　　勤勤恳恳,别乱报开销."
　　三十二
　　一天两天过去了,这厨娘
　　可真没有用:一会儿食物烧过火,
　　一会儿东西烤焦了,一会儿打翻
　　所有的碗碟;盐总放得太多.
　　坐下来缝补......却不会拿针,
　　你骂她......她一声不吭地坐着.
　　不管做什么,她都搞得一团糟,
　　芭拉莎怎么教,她也做不好.
　　三十三
　　礼拜天的早晨,母女俩都去
　　教堂做弥撒,玛芙拉一个人
　　在家里留下,你看,她整夜
　　闹牙疼,痛得她简直要发昏,
　　再说,还有肉桂要捣碎,
　　她还准备着烤甜点心.
　　只好把她留下,但是老大娘
　　在教堂里,心中突然发了慌.
　　三十四
　　她想:"这个狡猾的玛芙拉,
　　为什么突然想烤甜点心?
　　她呀,看模样很像个骗子手!
　　是不是想偷东西把我们蒙混,
　　然后溜掉?我们还要穿着新衣
　　去过节呐!哎呀呀,多吓人!"
　　老大娘想到这里不知怎么好,
　　终于忍不住对着女儿说道:
　　三十五
　　"你呆在这儿,芭拉莎,我要回家,
　　我觉得很可怕."为什么她这样慌,
　　女儿闹不清.我那老寡妇
　　三步作两步跑出了教堂.
　　她的心怦怦跳,像面临着灾难,
　　回到家里,她急忙看看厨房,
　　玛芙拉不在.老寡妇走进房间,
　　怎么啦?天哪!多吓人的场面!
　　三十六
　　那厨娘端端正正地坐着,
　　对着芭拉莎的小镜刮胡子.
　　寡妇怎么啦?"哎哟哟,哎哟哟!"
　　她噗通一声跌倒了.那厨子
　　满脸涂着肥皂沫,看见她,
　　慌慌张张,从她身上跨过去
　　(全不顾寡妇的尊严),跑出了大门,
　　双手掩住脸,一个劲儿往前奔.
　　三十七
　　弥撒结束了,芭拉莎回到家.
　　"妈妈,什么事?""哦,我的芭拉莎!
　　玛芙拉......""她怎么啦?""我们的厨娘......
　　唉,我的脑子真是糊涂啦......
　　对着镜子,脸上涂满了肥皂,......"
　　"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您的话,
　　玛芙拉在哪儿?""唉,她是个歹徒!
　　她在刮胡子!......像我死去的丈夫!"
　　三十八
　　我们的芭拉莎是不是红了脸,
　　我可说不上,但是玛芙拉
　　从此不见了......没了踪影!
　　她走了,一点工钱也没拿,
　　也没闯下什么天大的祸事.
　　在那俏姑娘和老寡妇的家,
　　是谁接替了玛芙拉?我发誓,
　　不知道,我得赶紧结束这故事.
　　三十九
　　"怎么,难道就是这些?您开玩笑!"
　　"千真万确.""八行诗就这么回事!
　　那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召集一支大军,吹破了牛皮?
　　您选择的路子倒叫人羡慕!
　　是不是没有找到别的话题?
　　难道就没有一句警世箴言?"
　　"没有......也许有:让我想想看......
　　四十
　　"我要说的是:依我看来,
　　想不花钱请厨娘,这很危险;
　　谁生来是个男人,却要穿上裙子,
　　打扮成女人,这未免怪诞
　　而枉然,总有一天,他要刮胡子,
　　这和女人的天性不相干......
　　此外,再没有别的含义,
　　请别在我的故事里寻根究底."
                　冯　春　译"铜　骑　士"
　　铜　骑　士(这部长诗写于一八三三年.生前没有发表,因为尼古拉一世要求普希金改动原文一些地方,他不愿从命.诗人死后经茹科夫斯基作了错误的改动后才得以出版.)
    彼得堡故事
　　前　　言
　　这篇故事所描写的事件是以事实为根据的.洪水泛滥的详情引自当时的报刊.有兴趣的读者可参阅B.H.别尔赫(B.H.别尔赫(1781—1834),俄国历史学家,地理学家,曾著《圣彼得堡历次水灾纪实》(圣彼得堡,1826).)撰写的报道.
　　序　　诗
    眼前波涛汹涌,浩淼无边,
　　他,站在岸上,满怀伟大的思想,
　　两眼向远方凝视.他的面前
　　一条大河在奔流,一叶扁舟
　　形只影单,急驰在波涛上.
　　在藓苔丛生的泥泞的河岸,
　　发黑的茅屋疏落可见,
　　贫苦的芬兰人在那里栖身;
　　太阳躲进了迷蒙的雾中,
　　森林承受不到太阳的光焰,
　　在四周哗哗喧闹.
    　　　于是他想:
　　我们要从这里震慑瑞典.
　　这里要兴建起一座城市,
　　叫那傲慢的邻人难堪,
　　上天注定,让我们在这里
　　打开一个望欧洲的窗口,1(普希金原注共5条,排在篇末,请参看.)
　　我们要在海边站稳脚跟.
　　各国的旗帜将来这里聚首,
　　沿着新辟的航路,我们
　　将在这广阔天地欢宴朋友.
　　
　　一百年过去了,这年轻的城市......
　　我们北国的花园和奇迹,
　　将从幽暗的森林和沼泽中
　　骄傲地崛起,璀璨而瑰丽.
　　从前,大自然悲惨的弃儿,
　　那些贫苦的芬兰渔民,
　　孤孤单单,在这低洼的岸边,
　　把一张张破旧的渔网撒进
　　莫测深浅的海中,可今天
　　在这生气勃勃的海岸上面,
　　雄伟壮丽的宫殿和塔楼
　　已是鳞次栉比,各国商船
　　从世界各地成群结队
　　驶向这物产丰富的港湾.
　　涅瓦河披上大理石的盛装,
　　一座座桥梁飞越河面,
　　它那大大小小的岛屿之上
　　缀满了浓荫蔽日的花园,
　　面对着这座新兴的都城,
　　古老的莫斯科已黯然失色,
　　犹如寡居的太后站立在
　　刚刚登基的女皇一侧.
　　
　　我爱你啊,彼得的创造,
　　我爱你端庄整齐的容颜.
　　涅瓦河浩浩荡荡的激流.
　　它那大理石砌成的两岸,
　　我爱你围墙上铁铸的花纹.
　　你那深沉静寂的夜晚.
　　无月的光亮.透明的薄暗,
　　那时候,我无须点灯便可以
　　读书写作在我的书房,
　　而空旷的大街上进入梦乡的
　　高大楼房是多么清晰,
　　海军部的塔尖又多么明亮.
　　在那金光闪耀的天穹,
　　漆黑的夜幕并不降落,
　　曙光匆匆接替着晚霞,
　　只半个时辰让给幽暗的夜色.2
　　我爱你那严酷的冬天里
　　凝然不动的空气和严寒,
　　宽广的涅瓦河上飞驰的雪橇,
　　比玫瑰艳丽的少女的脸蛋,
　　舞会上的豪华.喧闹和细语,
　　还有单身汉热闹的欢宴,
　　那冒泡的酒杯的咝咝的响声
　　和潘趣酒(用沸糖酒加糖水和果子露等制的混合饮料.)烧起的蓝色火焰.
　　我爱你玛斯校场(玛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战神.玛斯校场本来指古罗马练兵场,这里指一般练兵场.)上那种
　　威武雄壮生气勃勃的场面,
　　步兵和骑兵排列成行
　　给予人们的整齐的美感,
　　他们节奏匀整的行列中
　　那些胜利的破碎的战旗,
　　战斗中被打得百孔千疮的
　　铜盔闪耀的炫目的光辉.
　　我爱你啊,这军事的都城,
　　我爱你要塞上的硝烟和炮声,
　　为了庆祝北国的皇后
　　生下太子,在沙皇的宫廷,
　　或者是因为俄罗斯打败了
　　敌人,又一次庆祝胜利,
　　或者是因为涅瓦河解冻,
　　把蓝色的冰块冲向海洋,
　　感觉到春意而欢天喜地.
　　
　　展现出你全部的美吧,彼得的城!
　　像俄罗斯一样,巍然屹立,
　　那被你战胜的大自然终究要
　　在你面前平息它的怒气;
　　让芬兰的波涛永远遗忘
　　它那古代的屈辱和敌意,
　　再不要激起枉然的愤恨,
　　惊扰彼得永恒的安息!
　　
　　但是有过一个可怕的时刻,
　　说起它,我们还记忆犹新,
　　我的朋友们,现在我就来
　　给你们讲讲这段往事.
　　我的故事说来令人伤心.
    
　　第　一　章
    彼得格勒阴沉的天空
　　刮着十一月的寒冷的秋风.
　　涅瓦河掀起哗哗的巨浪,
　　向着它整齐的河岸猛冲,
　　它像一个辗转不安的病人
　　在自己的床上不断翻腾.
　　时候已不早,夜色昏暗,
　　雨点猛烈地敲打着门窗,
　　夜风阵阵,吼叫得好凄凉.
　　这时候,年轻的叶甫盖尼
　　刚刚做完客回到自己的家......
　　我们要用这个名字称呼
　　故事里的主人公,因为它
　　听来悦耳,而且我的笔
　　早就和它把因缘结下.
　　我们不需披露他的姓氏,
　　虽然在从前的某个时刻
　　它也许曾经非常显赫,
　　在史家卡拉姆津的笔下,
　　于故乡的传说中闻名遐迩;
　　可是如今无论是上流社会
　　还是街谈巷议都把它忘记.
　　我们的主人公住在科隆纳,
　　在某处当差,远远躲开显贵,
　　既不怀念长眠的祖先,
　　也不回想淡忘的往昔.
　　
　　总之,叶甫盖尼回到家里,
　　丢下外套,脱下衣裳,上了床,
　　可是他久久不能入睡,
　　脑子里翻腾着多少思想.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想到,
　　他家境贫寒,要受人尊敬,
　　取得一个独立的地位,
　　他就得含辛茹苦去经营;
　　他想到,也许上帝会赐给他
　　更多的智慧和钱财.因为
　　有多少游手好闲的幸运儿,
　　生来愚蠢透顶的懒汉,
　　日子却过得快活而顺遂!
　　他想到,他当差只有两年.
　　他还想,窗外的暴风骤雨
　　至今还不停息,而河水
　　却一个劲儿往上涨,几乎把
　　涅瓦河上的桥梁全都冲毁;
　　他还想到要有两三天
　　不能和他的芭拉莎见面.
　　于是叶甫盖尼惆怅地叹了口气,
　　像诗人那样浮想联翩:
　　
　　"要结婚吗?我?为什么不?
　　这件事自然很不容易,
　　可是怕什么,我年轻力壮,
　　我可以干活,昼夜不息;
　　只要凑合着给自己安排
　　一个简陋而普通的住处,
　　就可以让芭拉莎在那里居住.
　　再过一年两年,也许我会
　　混到一官半职,到那时
　　就把家务交给芭拉莎,
　　还让她管教我们的孩子......
　　我们就这样休戚与共,
　　风雨同舟而白头偕老,
　　让成群的儿孙给我们送终......"
　　
　　他胡思乱想着.这天夜里,
　　他确实郁郁寡欢,他希望
　　风儿不要吼叫得这样凄厉,
　　暴雨也不要这样疯狂,
　　敲打着门窗......
        　他终于
　　阖上了困倦的双眼.这时节
　　风雨飘摇中,黑暗已逐渐隐退,
　　惨淡的白日也终于到来......3
　　可怕的一天!
    　　　涅瓦河整夜
　　迎着暴风雨向大海奔去,
　　它抵御不了那狂暴的淫威,
　　要和它抗争已没有力气......
　　一清早人们涌向涅瓦河边,
　　河岸上人群拥挤,万头攒动,
　　欣赏着狂怒的河水激起的
　　水花,高山一般的浪峰.
　　但是,从海湾那边刮来
　　猛烈的风,堵住了奔腾的涅瓦河,
　　它翻腾激荡,汹涌咆哮,
　　倒灌着,把沿河的岛屿淹没.
　　这时,天气变得更加凶险,
　　涅瓦河狂吼着,河水猛涨,
　　像开了锅的水,翻滚回旋.
　　突然,它像发狂的野兽
　　向城市扑去.在它面前,
　　一切都迅速逃亡,周围
　　顿时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洪水灌进了所有的地窖,
　　运河的水也漫过了铁栏杆,
　　彼得堡漂浮着,像特里同(希腊神话中的海神,下半身像鱼.)一样,
　　齐腰浸没在大水里面.
　　
　　围困!冲锋!凶恶的巨浪
　　涌进门窗,如盗匪一般,
　　舢舨的船尾撞破了玻璃,
　　盖着湿布的小贩的托盘.
　　茅屋的碎片.圆木.屋顶.
　　穷人屋里的家什破烂.
　　囤积居奇的商人的货物.
　　被暴风雨摧毁的桥墩木板.
　　从坟墓里被大水冲出的棺材,
　　一切都漂浮在街上!
        　　人们
　　看到上帝的愤怒,等待着死亡,
　　唉!一切都完了,房屋和食品!
　　到哪儿去要?
    　　　在那严重的灾年,
　　已故的沙皇(指亚历山大一世.一八二五年去世.)还在煊赫地统治
　　他的俄国.他走上阳台,
　　神情是那么慌乱.悒郁,
　　他说:"自然界归上帝统治,
　　帝王们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坐下,抬起悲伤的眼睛,
　　心事重重,望着汹涌的洪水.
　　不久前的广场成了一片汪洋,
　　条条大街成了宽阔的江河,
　　滔滔地向它流去,而皇宫
　　成了一个凄凉的岛国.
　　沙皇说话了......他的将军们4
　　便四处出动,从东到西,
　　跑遍了远近的大街小巷,
　　在惊涛骇浪中出没寻觅,
　　去搭救那些惊呆的百姓,
　　即将在家中灭顶的黎民.
　　
　　那时候,在彼得广场的一角,
　　耸立着一座刚落成的大厦,
　　在那高高的台阶上面,
　　有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
　　栩栩如生在那里守门,
　　叶甫盖尼骑着这头巨兽,
　　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血色,
　　光着头,胸前抄着双手.
　　这可怜的人并不是为自己
　　担心害怕,他没有听到
　　那凶险的波涛高高地掀起,
　　正在冲击着他的双脚,
　　暴雨抽打着他的面颊,
　　狂风在耳边猛烈地呼号,
　　把他的帽子从头上吹掉.
　　他那濒于绝望的目光
　　死死地盯住远处的海边,
　　那里,山峰一般的巨浪
　　仿佛从沸腾汹涌的深渊
　　翻越上来,在那里逞凶.
　　暴风雨在咆哮,房屋的碎片
　　在那里漂荡......天哪,天哪!
　　那边......唉,在海浪的旁边,
　　几乎就在海湾的近旁......
　　有一溜没有粉刷的围墙,
　　一棵垂柳和一座破旧的小屋
　　那里住着母女俩,他的偶像,
　　他的芭拉莎......这是不是
　　在做梦?或者我们的人生
　　本来就像梦一般空幻,
　　是上天对于尘世的嘲弄?
　　
　　他仿佛中了什么魔法,
　　仿佛被钉在狮子上面,
　　不能够下来!在他周围,
　　除了洪水,别的都看不见!
　　而在汹涌澎湃的涅瓦河上,
　　在那凝然不动的高空,
　　矗立着一尊骑马的青铜像,
　　他正背对着叶甫盖尼,
　　伸出一只手,指向远方.

　　第　二　章
    可现在,涅瓦河干尽坏事,
　　由于肆无忌惮的暴行,
　　它已精疲力竭,洪水退去了,
　　它欣赏着自己造成的灾害,
　　把虏获的财物随处乱扔.
　　这就像一个万恶的匪徒,
　　带着一伙残暴的强盗,
　　突然侵入村庄,恣意作恶,
　　打家劫舍.接着是呼号.愤恨.
　　行凶.谩骂,闹得鸡飞狗跳!......
　　由于抢劫而不胜劳顿,
　　这伙强盗已疲累不堪,
　　又害怕追兵,因而仓皇逃遁,
　　把虏获的财物一路丢散.
　　
　　洪水退去了,通衢大道
　　出现在眼前,我的叶甫盖尼
　　怀着希望.恐惧和忧愁,
　　心儿几乎停止了跳动,
　　急忙向刚刚驯服的河流奔去.
　　波浪依然在愤怒地翻腾,
　　像在庆祝不久前的胜利;
　　犹如底下燃烧着烈火,
　　泡沫纷纷从波涛上翻起;
　　像一匹从战场上驰回的战马,
　　涅瓦河在艰难地呼吸.喘气.
　　叶甫盖尼举目远望,发现一条船,
　　他喜出望外,向小船奔去,
　　远远地向摆渡的船夫召唤,
　　那摆渡的船夫正闲着没事,
　　情愿把他送过惊涛骇浪,
　　只要他付出十个戈比.
　　
　　那个熟练的船夫久久地
　　在汹涌激荡的浪涛中拼搏,
　　小船时时刻刻都准备
　　和两个大胆的乘客一起
　　在深深的浪谷之中隐没,
　　它终于靠了岸.
        这不幸的人儿
　　沿着一条熟悉的街巷
　　向他熟悉的地方跑去,一看,
　　全不认得了.多凄凉的景象!
　　在他面前是一堆废墟.
　　这个被扔下,那个被冲垮,
　　小房子一座座东倒西歪,
　　有一些已经完全倒塌,
　　还有一些被波浪冲走,
　　这里像战场,经历过厮杀,
　　到处横陈着尸体.叶甫盖尼
　　几乎痛苦得瘫倒在地,
　　他把一切都置诸脑后,
　　拼命向一个地方跑去,
　　那里未知的命运正等着他,
　　犹如一封信等着他开启.
　　你看,他已经来到城外,
　　这儿是海湾,快到了,那小屋,
　　这是怎么回事?......
        　　　他站定.
　　后退了几步,又走回原处.
　　他看了看,走几步,再看一看.
　　这儿本来是她们的小屋,
　　这是那柳树,大门在这里......
　　显然冲掉了.可那屋子在何处?
　　心里又是焦急又忧虑,
　　他在那地方转个不停,
　　高声地自言自语,突然
　　举起手,拍拍自己的脑门,
　　哈哈大笑起来.
        漆黑的夜幕
　　降临在这惶惶不安的城市,
　　但居民们久久没有入睡,
　　大家都在谈论白天里
　　发生的灾情.
    　　　一线曙光
　　从困顿而苍白的云朵之间
　　露出,投射在岑寂的都城,
　　已找不到昨天那场灾难
　　留下的痕迹;
    　　　皇上的大红袍
　　已经遮没了灾难的恶果.
　　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人们又带着常有的冷漠
　　在畅通无阻的街道上行走.
　　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
　　离开了夜晚休息的寓所,
　　到机关去上班.勇敢的商贩
　　丝毫不气馁,又打开了
　　被涅瓦河洗劫一空的地窖,
　　准备把自己失去的血本
　　转嫁给内亲.小船从庭院
　　拖了出去.
    　　赫沃斯托夫伯爵,
　　这位上天宠爱的诗人,
　　写下了许多不朽的诗篇,
　　来歌唱涅瓦河两岸的厄运.
　　
　　但我那可怜的可怜的叶甫盖尼......
　　唉!他那六神无主的头脑
　　如何经得起这强烈的震荡.
　　狂风山崩海裂般地吼叫,
　　涅瓦河狂暴的涛声还在
　　他耳边震响.他踯躅街头,
　　默默地想着可怕的心事.
　　这恶梦使他刀割般难受.
　　转眼一星期一个月过去了,
　　他从未回过自己的家门,
　　因为已经超过了期限,
　　房东把他那空下的住处
　　租给了一个贫寒的诗人.
　　叶甫盖尼没有回家去取
　　他的衣物.不多久人世间
　　便把他遗忘.他整天流浪,
　　在码头宿夜,吃的是人家
　　从窗口施舍的残羹剩饭.
　　他身上穿着的破旧衣裳
　　已成了褴褛碎片.一群群顽童
　　从他背后向他扔石头.
　　常有这样的情况,马车夫
　　挥起他们的鞭子急匆匆
　　抽在他身上,因为他从来就
　　没辨认过路径,他看来似乎是
　　心不在焉,内心的慌乱
　　使他整个儿茫然若失.
　　他就这样苦度悲惨的
　　岁月,过着非人非兽的日子,
　　既不像生在世上的活人,
　　也不像阴间的幽灵......
            有一次
　　他睡在涅瓦河边的码头上,
　　时令已逐渐转入秋季,
　　开始了凄风苦雨的日子.
　　幽暗的浪涛拍打着码头,
　　冲击着光滑的台阶,如诉如泣,
　　就像一个告状的人被法官
　　拒于门外,徒然感到伤悲.
　　可怜人惊醒了.天色阴沉:
　　雨淅沥沥地下着,风在悲鸣,
　　远处在那幽暗的夜色里,
　　哨兵正向他发出口令......
　　叶甫盖尼坐起来,可怕的往事
　　仍历历在目,他记忆犹新;
　　他站起来,又继续流浪,
　　突然,他站住了......用他的眼睛
　　慢慢地扫过周围的景物,
　　脸上显出深为吃惊的神情.
　　他又来到了那大厦的门前,
　　身旁是高高的廊柱,台阶上
　　有一对充当守卫的石狮,
　　张牙舞爪,像活的一样,
　　而在那夜色朦胧的高空中,
　　屹立在围起的岩石之上,
　　一个偶像正骑着青铜马,
　　伸出一只手,指向远方.
　　
　　叶甫盖尼打了个寒噤.他脑中
　　有些疑问豁然开朗.他认出
　　这里就是洪水泛滥的地方,
　　凶猛的浪涛曾爆发出狂怒,
　　汹涌着,在他周围咆哮,
　　他认出那石狮.广场和铜像,
　　就是他,在黑暗中巍然屹立,
　　昂起铜的头颅凝视着远方,
　　就是他,按照他坚定的意志,
　　把都城建造在这海岸之上......
　　在这黑夜里,他多么威严!
　　他脑中正翻腾着哪些思想!
　　他身上蕴藏着多么伟大的力量!
　　那骏马的胸中正猛燃着烈焰!
　　高傲的骏马,你奔向哪里?
　　你的铁蹄将落在何方?
　　啊,强大的命运的主宰!
　　不就是你拉起铁的马缰,
　　把俄罗斯带到大海之滨,
　　让它直立在悬崖之上?5
　　
　　那失去理智的可怜人绕着
　　偶像的底座走了一圈,
　　把他疯狂的视线投向
　　那半个世界的君主的容颜.
　　他觉得胸口发闷,于是
　　把额头靠在冰凉的栏杆上,
　　他眼前像蒙上一片云雾,
　　烈焰燃烧在他的心房,
　　血在沸腾.他变得阴沉可怕,
　　在这高傲的偶像面前,
　　他咬牙切齿,握紧拳头,
　　像鬼魂附上身体一般,
　　他气得发抖,低声咒骂着:
　　"好哇,你这个奇迹的创造者!
　　等着瞧吧!......"突然,他拔脚
　　飞快地逃跑,他仿佛觉得
　　他面前这位威严的沙皇
　　刹那间爆发出可怕的怒气,
　　正转过脸来对他怒喝......
　　他顺着空无一人的广场
　　奔逃着,听见他的背后
　　仿佛响起了滚滚的雷声......
　　在隆隆震响的通衢大道上,
　　奔马的蹄声有如雷吼.
　　啊,那铜骑士正追赶他,
　　浑身沐浴着溶溶的月光,
　　把手伸向辽远的高处,
　　快马的蹄声洪钟般鸣响;
　　整个夜间,这可怜的疯子
　　无论他走到什么地方,
　　总会听到那位铜骑士
　　在背后追赶,蹄声是那么响亮.
　　
　　从那个时候起,每逢他由于
　　偶然的机会走过广场,
　　他的脸上总要表现出
　　惊慌的神色.他总是急忙
　　举起手来紧贴自己的胸口,
　　仿佛要抚平自己的创伤,
　　并且摘下破旧的便帽,
　　不敢抬起慌乱的双眼,
　　悄悄地从边上溜掉.
　　
        在海边
　　有一个小岛.迟归的渔夫
　　有时候带着他的渔网
　　把小小的渔船在这里停靠,
　　就地做起简便的晚餐,
　　或者有一个官员星期日
　　驾舟在海边游荡,顺便
　　来看看这荒凉的小岛.那里
　　寸草不生.一座破旧的小屋
　　被洪水冲到这里,搁浅
　　在岸边,像一丛发黑的灌木.
　　去年春天有一艘大船
　　来把它搬走,它已破烂不堪,
　　空无一物.人们在门口
　　发现了我那发疯的青年;
　　他们看在上帝的面上,
　　把这僵冷的遗体就地埋葬.
　　冯　春　译
　　普希金原注
    1．阿尔加洛蒂(阿尔加洛蒂.弗朗切斯科(1712－1764),意大利作家,1739年访问俄国,著有《俄国书简》一书,上面一句话即引自此书.)曾经说过:"彼得堡是俄国望欧洲的窗口."(原文为法文......译者)
　　2．见维亚泽姆斯基给伯爵夫人3＊＊＊的诗.(维亚泽姆斯基在献给伯爵夫人叶.米.扎瓦多夫斯卡娅的诗《1832年4月7日的谈话》中曾描写过彼得堡的景色.)
　　3．密茨凯维支曾在他最优秀的一首诗......《Oleszkiewicz》中,用很优美的诗句描写过彼得堡水灾前的一天,可惜他的描写不很准确.当时未下雪,涅瓦河没有结冰.我们的描写比较确切,虽然不如这位波兰诗人的诗句那样鲜明华丽.
　　4．米洛拉多维奇伯爵和卞肯多尔夫侍从武官长.
　　5．见密茨凯维支有关铜像的描写,诗人自己指出,这些描写系借用鲁班的诗句.(密茨凯维支在《彼得大帝纪念像》一诗中曾以诗人自己和普希金在铜像旁谈话的形式,描写过彼得大帝和他的事业,鞭挞了专制制度.B.Г.鲁班是俄国十八世纪三流诗人,曾写诗颂扬彼得的铜像.这里普希金提到密茨凯维支的诗似乎借用了鲁班的诗句,只是为了对付检查机关,实际上并无此事.)
　　童　　话"神父和他的长工巴尔达的故事"
　　神父和他的长工
　　巴尔达的故事(普希金一生都在写童话,一般只把他晚期的童话作为他的诗作的一部分.这部分又分两类,一类带有民间创作特色,一类经过更多文学加工,使用了格律诗体(带对偶韵的四步抑扬格).上面这一篇即属于第一类.下一篇则属于后一类.)
    老神父,
　　傻乎乎,
　　到市场上走走,
　　看有什么合他胃口.
　　迎面来了巴尔达,
　　也没准儿要上哪.
　　"神父,干吗这样的早?
　　你在把什么找?"
　　"找个长工,"神父回答他,
　　"厨子.马夫.木匠全要一把抓.
　　工钱又要不怎么高,
　　这样的人,不知哪儿能找?"
　　巴尔达说:"这活我来给你干,
　　管保勤快不偷懒.
　　一年只要弹你三下额头.
　　吃很随便,就点麦粥."
　　神父马上动脑筋,
　　伸手搔搔他脑门.
　　弹脑门嘛,可重可轻,
　　碰运气吧,当下决定.
　　"那好,就依你的办,
　　反正大家都合算.
　　你住到我庄园里来,
　　看看你有多么勤快."
　　巴尔达跟他回府,
　　铺点干草当床铺.
　　一个人吃四人的饭,
　　七人的活他一人干.
　　天没亮就干了许多活,
　　套马犁地,犁得快又多,
　　东西买好,炉子生着,
　　煮熟鸡蛋,还带剥壳.
　　太太连声把他夸,
　　小姐生怕累死他,
　　少爷对他大叫"爸爸",
　　他得煮粥,兼带娃娃.
　　就是神父不爱巴尔达,
　　从来也不怜惜他.
　　神父老是想到报应,
　　时间过去,限期已近.
　　神父不吃不喝睡不着,
　　脑门像要裂开,疼得受不了.
　　他对太太吐露真言:
　　"如此这般,该怎么办?"
　　娘们头脑特别灵,
　　出坏主意最聪明.
　　她说:"老娘自有道理,
　　保证事情逢凶化吉:
　　派他一件他不胜任的事情,
　　又偏要他做到,差点也不行.
　　这样你的脑门不会挨揍,
　　咱们一钱不花,把他撵走."
　　神父听了略略心放宽,
　　看起巴尔达来也放胆.
　　"巴尔达,"他大叫一声,
　　"过来,我忠心的长工.
　　你听我说,魔鬼本该给我交年金,
　　一直交到我的命归阴.
　　这种收入再好没有,
　　可拖欠了三个年头.
　　吃完麦粥你去找魔鬼,
　　全部欠债给我都讨回."
　　巴尔达也不多争辩,
　　动身就去,坐在海边.
　　他把绳子垂到水里面,
　　搓得绳子不停转.
　　海里钻出一个老鬼:
　　"喂,巴尔达,干吗钻到这里?"
　　"瞧我用这绳子搅得海翻腾,
　　要叫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扭得浑身疼."
　　老鬼登时苦起了脸:
　　"你这样狠又为哪般?"
　　"还为哪般?为欠款.
　　限期到了不交钱!
　　如今我们来玩个够,
　　你们这些狗东西要大吃苦头."
　　"好巴尔达,大海先别搅,
　　久款就到,分文不会少.
　　等着,我叫孩子出来见你."
　　巴尔达想:"要这小鬼还不容易?"
　　水里钻出派来的小鬼,
　　说话咪呜咪呜,像只挨饿的猫咪:
　　"老乡巴尔达,喂,你好!
　　年金这是什么道道?
　　这玩意儿从来不曾知道过,
　　这种倒霉东西从来没听说.
　　好吧,咱们当下言明,
　　咱们就此一言为定,
　　免得日后再懊恼:
　　咱俩沿着大海跑,
　　谁跑赢了,谁就拿钱,
　　钱正装到口袋里面."
　　巴尔达的心里暗笑他:
　　"唉,亏你想出这个好办法!
　　你要跟巴尔达我比,
　　又算得个什么东西?
　　做我对手你不配!
　　还是等等我的小弟弟."
　　说着他到附近林子里来,
　　抓俩兔子,放进他的口袋.
　　他再回到大海边,
　　来到小鬼的面前.
　　他拿出只兔子,拎起耳朵.
　　"我弹三弦,你跳舞吧,"他说.
　　"你呢,还是一个小鬼头,
　　赛跑哪是我的对手.
　　这简直是浪费时间,
　　干脆,跟我弟弟先跑一遍.
　　一,二,三!赶快把它追."
　　小鬼.兔子撒腿跑得快如飞,
　　小鬼顺着海边狂奔,
　　兔子马上回家,钻进树林.
　　瞧吧,小鬼沿着海边绕了一大圈,
　　累得拖长舌头仰起脸,
　　上气不接下气回来,
　　浑身是汗,爪子拼命地揩.
　　他想巴尔达准输,
　　可是一看......他在把弟弟爱抚,
　　边摸边说:"我的亲亲弟弟,
　　可怜家伙,你累坏了!休息休息."
　　小鬼一下吓掉魂,
　　夹起尾巴不做声.
　　斜眼把那兔子弟弟再瞧一眼,
　　说道:"等着等着,我去拿钱."
　　他忙来见爷爷:"大事可不好!
　　刚才赛跑,巴尔达的弟弟我也赢不了!"
　　老鬼忙把坏脑筋动,
　　上面巴尔达可闹得更凶.
　　整个大海在翻腾,
　　波浪哗哗在搅动.
　　小鬼钻出来说:"够了,老乡,
　　钱就全给奉上......
　　不过听着,这根木棍可看到?
　　目标请你随便挑.
　　谁把木棍扔得更远,
　　谁就拿到那一袋钱.
　　怎么?怕手脱骱?怎么不扔?
　　还等什么?""等那小乌云.
　　我先把棍扔到那里,
　　再跟你们来比高低."
　　小鬼吓得跑回家,
　　告诉爷爷,又输给了巴尔达.
　　巴尔达在上面又闹,
　　转动绳子,吓得魔鬼心惊肉跳.
　　小鬼再钻出来:"急什么?
　　要钱有钱,先听我......"
　　"不对不对,该轮到我,"
　　巴尔达可止住他说.
　　"这回我未定条件,
　　对手,你得照我说的办.
　　倒要看看你力气有多大.
　　看见没有,那边一匹灰马?
　　你把这马高举起,
　　举着它走半里地.
　　你办得到,钱归你得,
　　你办不到,钱就归我."
　　这个小鬼真可怜,
　　忙往马的肚子下面钻,
　　一下鼓起全身的劲,
　　浑身肌肉全都绷紧.
　　他举起马走了两步,摇摇晃晃像醉鬼,
　　第三步就趴下了,伸直了两条腿.
　　巴尔达说:"真是饭桶,
　　还说较量,简直做梦!
　　举着马走你也办不到,
　　瞧我,用脚一夹就能让它跑."
　　巴尔达他上马就奔,
　　跑了一里,只见灰尘滚滚.
　　小鬼吓得赶紧逃回家,
　　告诉爷爷,又败给了巴尔达.
　　老鬼小鬼慌成一团,
　　没有办法只好交清欠款.
　　把这袋钱放上巴尔达的肩.
　　巴尔达回家来,走得直喘气,
　　神父一见猛跳起,
　　赶紧躲到太太背后,
　　吓得浑身嗦嗦发抖.
　　可巴尔达马上找到他,
　　年金交出,要把工钱拿.
　　可怜神父
　　脑门伸出.
　　第一回,"噔"一弹,
　　神父蹦上天花板.
　　到第二回,弹他一下,
　　神父变了哑巴.
　　弹到第三下,
　　神父变成了大傻瓜.
　　巴尔达训老神父说:
　　"神父,便宜可贪不得."
　　任溶溶　译
　　"金鸡的故事"
　　金鸡的故事
　　
    很远很远有个地方,
　　那地方有一个国邦.
　　国王达顿谁个不晓,
　　从年轻时起就霸道.
　　他经常去欺负邻邦,
　　像是家常便饭一样.
　　可他如今年纪老,
　　只想不再动兵刀.
　　他想过过太平日子,
　　无奈邻邦不断生事,
　　给他这位老国王,
　　带来可怕的灾殃.
　　为了能把边疆保住,
　　不让邻邦侵略国土,
　　他得养着一支兵,
　　人数少了还不行.
　　将军们都没打瞌睡,
　　可怎样也措手不及;
　　以为南边来了敌人,
　　却从东边来入侵,
　　陆地守得固若金汤,
　　凶恶的"客人"来自海上......
　　达顿气得都流泪,
　　气得觉也忘了睡.
　　老提心吊胆怎么行?
　　只好求助一位哲人.
　　这位哲人是位阉人,
　　是星占家可灵得很.
　　国王于是派人去请.
　　
　　哲人果然应邀光临.
　　他打开了布口袋,
　　把只金鸡拿出来.
　　他对国王仔细叮咛:
　　"这只金鸡放在杆顶.
　　我的这只小金鸡,
　　帮你守望没问题:
　　如果四方太太平平,
　　它就待着安安静静;
　　只要碰到有的地方,
　　忽然间可能会打仗,
　　或者碰到敌军侵略,
　　或者碰到其他横祸,
　　我的这只小金鸡,
　　鸡冠就会猛地竖起,
　　喔喔啼叫,拍动翅膀,
　　转向出事的那个方向."
　　国王感谢这哲人,
　　答应重重赏黄金.
　　他狂喜地对他说道:
　　"为了酬谢你的功劳,
　　你要什么给什么,
　　就像要的就是我."
　　
　　金鸡就此从高杆上,
　　帮他守望四面边疆.
　　一见哪儿有险情,
　　它像梦中猛惊醒,
　　浑身抖动,拍着翅膀,
　　转向出事的那个方向.
　　"喔喔喔喔,放心床上躺,
　　安心当你这国王!"
　　邻邦从此服服帖帖,
　　再也不敢兴兵侵略,
　　因为这位达顿王,
　　到处都能进行抵抗!
　　
　　一年一年太太平平,
　　金鸡一直安安静静.
　　可有一天吵得很凶,
　　国王一下子给惊醒.
　　"我们陛下!我们国父!"
　　将军前来向他禀诉.
　　"陛下,不好,请醒醒!"
　　"诸位,有什么事情?
　　啊?......谁来了?......什么不好?"
　　达顿打着哈欠说道.
　　将军连忙禀告说:
　　"金鸡又在喔喔喔.
　　现在全城惊慌吵闹."
　　国王忙往窗外一瞧......
　　杆上金鸡拍翅膀,
　　转过脸去向东方.
　　事不宜迟:"大家上马!
　　喂喂,赶快,快快上马!"
　　他向东方派出了兵,
　　由他的大儿子率领.
　　金鸡静了,吵声停了,
　　国王又打他的盹了.
　　
　　这样过了八天整,
　　军队一点没音信:
　　到底可曾发生战斗,
　　达顿一点情报没有.
　　猛又听到喔喔声,
　　国王只好又发兵,
　　这回由小儿子领着,
　　前去营救他的哥哥.
　　金鸡重新又安静,
　　军队还是没音信!
　　这样又过去了八天,
　　人们天天提心吊胆.
　　忽然又是喔喔声,
　　国王第三次出兵:
　　御驾亲征向东方开走,
　　但求先知伊利亚保佑.
　　
　　军队日夜不停地跑,
　　累得简直受不了.
　　战场,营垒,或者坟岗,
　　国王一路全没碰上.
　　"这真是件希奇事!"
　　他的心里在寻思.
　　又过去了整整八天,
　　他带着兵进入山间.
　　在这崇山峻岭中,
　　猛见一座绸帐篷.
　　帐篷周围惊人地静,
　　可是就在峡谷当中,
　　躺满士兵的尸首,
　　达顿忙向帐篷走......
　　多可怕的一个场面,
　　两个儿子就在眼前:
　　地上躺着他们俩,
　　没有头盔没铠甲,
　　剑对穿过两人身体,
　　他们的马,在草地上徘徊,
　　茂密细草都踩踏乱,
　　只见上面血迹斑斑......
　　国王号叫:"噢,孩子们!
　　我如今是多么倒运!
　　我的双鹰落网!
　　苦啊!我也不能活."
　　大家跟着达顿哀喊,
　　山谷深处也在长叹,
　　群山心脏在发抖.
　　忽然就在这时候,
　　帐篷打开......一个姑娘,
　　这位沙马汗女王,
　　全身闪闪发着霞光,
　　静静地迎接老国王.
　　国王像夜鸟对朝阳,
　　哑口无言,定睛凝望.
　　两个儿子的惨死,
　　见了她全都忘记.
　　女王露出妩媚笑容,
　　向他深深鞠了个躬,
　　接着就拉住他的手,
　　领着他往帐篷里走.
　　让他桌旁坐下喝酒,
　　请他饱尝各种珍馐,
　　侍候他上锦缎床,
　　舒舒服服睡个酣畅.
　　整整一个星期工夫,
　　他完全被姑娘征服,
　　神魂颠倒欣喜若狂,
　　在她那里饱饮琼浆.
　　
　　最后达顿班师还朝,
　　一路朝着他京城跑,
　　大军脚步震天响,
　　身旁是那美姑娘.
　　消息跑得比他们快,
　　真真假假,传了开来.
　　到了京城城门旁,
　　百姓欢闹迎国王,
　　跟着华丽马车飞奔,
　　追着女王以及达顿.
　　达顿招手在致意......
　　忽然看见人群里,
　　有个人戴尖顶白帽,
　　头发雪白,像天鹅毛.
　　这是哲人老相识.
　　"唉呀,你好,老爷子!
　　要说什么?"国王问道.
　　"请走近些!""有何见教?"
　　"陛下!"哲人对他讲.
　　"最后总该结结帐.
　　记得为了我的效劳,
　　你像对待朋友,曾答应道:
　　'你要什么给什么,
　　就像要的就是我.,
　　请赐给我这位姑娘,
　　这位沙马汗女王......"
　　国王听了吓一跳.
　　"什么?"他对老头哇哇叫.
　　"难道你是魔鬼上身?
　　难道你是头脑发昏?
　　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答应过,这不错,
　　凡事可得有个限度!
　　你要姑娘有啥用处?
　　得了,你可知道我是谁?
　　你要别的无所谓:
　　贵族封号,国库财宝,
　　或者御马,任你来挑,
　　半个王国也可以!"
　　"可我别的不中意!
　　请赐给我这位姑娘,
　　这位沙马汗女王,"
　　哲人坚持回答道.
　　国王唾了一口:"大胆,办不到!
　　什么你也别想到手.
　　你这罪人,自作自受.
　　滚吧,趁没丢脑袋!
　　来呀,把这老家伙拉开!"
　　老头还想争个明白,
　　跟国王争,下场准坏:
　　国王举起了王杖,
　　打在他的脑门上.
　　哲人倒下,呜呼哀哉.
　　全城的人哆嗦起来.
　　只有姑娘罪孽全不怕,
　　她嘻—嘻—嘻,哈—哈—哈!
　　国王尽管心里发颤,
　　还得装出一副笑脸.
　　他坐着车就进城,
　　忽然传来轻轻一声:
　　当着全城人的面,
　　金鸡一直飞下高杆,
　　它在马车上下降,
　　落在国王头顶上,
　　拍着翅膀,啄他的头,
　　然后飞旋而上......就这时候,
　　车上掉下那达顿,
　　唉呀一声......命归阴!
　　女王忽然不知去向,
　　就像从未有过一样.
　　童话虽假,但有寓意!
　　对于青年不无教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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