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鲁迅全集•第一卷





鲁迅全集•第二卷





鲁迅全集•第三卷





鲁迅全集•第四卷





鲁迅全集•第五卷





鲁迅全集•第六卷





鲁迅全集•第七卷





鲁迅全集•第八卷





鲁迅全集•第九卷





鲁迅全集•第十卷





鲁迅全集•第十一卷





鲁迅全集•第十二卷





鲁迅全集•第十三卷





鲁迅全集•第十四卷





鲁迅全集•第十五卷





鲁迅全集•第十六卷





鲁迅全集•第十七卷





鲁迅全集•第十八卷





鲁迅全集•第十九卷





鲁迅全集•第二十卷





鲁迅全集•第一卷


出版说明

鲁迅先生全集序

坟 题记

人之历史

科学史教篇

文化偏至论

摩罗诗力说

我之节烈观

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宋民间之所谓小说及其后来

娜拉走后怎样

未有天才之前

论雷峰塔的倒掉

说胡须

论照相之类

再论雷峰塔的倒掉

看镜有感

春末闲谈

灯下漫笔

杂忆

论“他妈的！”

论睁了眼看

从胡须说到牙齿

坚壁清野主义

寡妇主义

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

写在“坟”后面





呐喊 自序

狂人日记

孔乙己

药

明天

一件小事

头发的故事

风波

故乡

阿Ｑ正传

端午节

白光

兔和猫

鸭的喜剧

社戏





野草 题辞

秋夜

影的告别

求乞者

我的失恋

复仇

复仇（其二）

希望

雪

风筝

好的故事

过客

死火

狗的驳诘

失掉的好地狱

墓碣文

颓败线的颤动

立论

死后

这样的战士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腊叶

淡淡的血痕中

一觉





出版说明





1936年10月，鲁迅先生在上海逝世。蔡元培任主席的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为“扩大鲁迅精神的影响，以唤醒国魂，争取光明”，耗时近两年，于1938年6月编辑出版了《鲁迅全集》（第一版），编辑委员包括蔡元培、马裕藻、沈兼士、茅盾、周作人诸先生。

该版《鲁迅全集》的总目录以鲁迅先生生前亲定的著述目录为基础，并增加了译作部分。内容大致分为创作、古籍校辑、译作三大部分，基本按时间先后排序。

全套书总计六百余万字，分二十卷出版，每卷字数大致相当。

此次出版的《鲁迅全集》，即以1938年版的《鲁迅全集》为底本进行了参考编辑，并在编辑过程中力求保持1938年版的内核风貌。在书稿内容和编排体例上，该版最大限度地追求与1938年版的统一，只个别调整了一些篇章的内容，如《集外集》中的诗作部分，根据最新的对鲁迅诗歌写作时间的考证，调整了几首诗的排版顺序；对于1938年版中并非鲁迅所作的作品，这一版均给予了清理。如本版中即未收入《小彼得》，因为《小彼得》的译者署名是许霞，鲁迅只是校改。

全书文字校订，除了将繁体竖排转为简体横排外，仅改正了1938年版中的一些文字和标点的误用。其中通假字和鲁迅习惯用字，仍完全按照1938年版保留。另有外国人名、地名等，亦均保留原有译法。





鲁迅先生全集序





“行山阴道上，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令人应接不暇”；有这种环境，所以历代有著名的文学家美术家，其中如王逸少的书，陆放翁的诗，尤为永久流行的作品。最近时期，为旧文学殿军的，有李越缦先生，为新文学开山的，有周豫才先生，即鲁迅先生。

鲁迅先生本受清代学者的濡染，所以他杂集会稽郡故书，校嵇康集，辑谢承后汉书，编汉碑帖，六朝墓志目录，六朝造象目录等，完全用清儒家法。惟彼又深研科学，酷爱美术，故不为清儒所囿，而又有他方面的发展，例如科学小说的翻译，中国小说史略，小说旧闻钞，唐宋传奇集等，已打破清儒轻视小说之习惯；又金石学为自宋以来较发展之学，而未有注意于汉碑之图案者，鲁迅先生独注意于此项材料之搜罗；推而至于引玉集，木刻纪程，北平笺谱等等，均为旧时代的考据家赏鉴家所未曾著手。

先生阅世既深，有种种不忍见不忍闻的事实，而自己又有一种理想的世界，蕴积既久，非一吐不快。但彼既博览而又虚衷，对于世界文学家之作品，有所见略同者，尽量的迻译，理论的有卢那卡尔斯基，蒲力汗诺夫之艺术论等；写实的有阿尔志跋绥夫之工人绥惠略夫，果戈理之死魂灵等，描写理想的有爱罗先珂及其他作者之童话等，占全集之半，真是谦而勤了。

“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的块垒”，虽也痛快，但人心不同如其面，环境的触发，时间的经过，必有种种蕴积的思想，不能得到一种相当的译本，可以发舒的，于是有创作。鲁迅先生的创作，除坟，呐喊，野草数种外，均成于一九二五至一九三六年中，其文体除小说三种，散文诗一种，书信一种外，均为杂文与短评，以十二年光阴成此多许的作品，他的感想之丰富，观察之深刻，意境之隽永，字句之正确，他人所苦思力索而不易得当的，他就很自然的写出来，这是何等天才！又是何等学力！

综观鲁迅先生全集，虽亦有几种工作，与越缦先生相类似的；但方面较多，蹊径独辟，为后学开示无数法门，所以鄙人敢以新文学开山目之。然欤否欤，质诸读者。





民国二十七年六月一日蔡元培





坟





题记





将这些体式上截然不同的东西，集合了做成一本书样子的缘由，说起来是很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首先就因为偶尔看见了几篇将近二十年前所做的所谓文章。这是我做的么？我想。看下去，似乎也确是我做的。那是寄给《河南》的稿子；因为那编辑先生有一种怪脾气，文章要长，愈长，稿费便愈多。所以如《摩罗诗力说》那样，简直是生凑。倘在这几年，大概不至于那么做了。又喜欢做怪句子和写古字，这是受了当时的《民报》的影响；现在为排印的方便起见，改了一点，其余的便都由他。这样生涩的东西，倘是别人的，我恐怕不免要劝他“割爱”，但自己却总还想将这存留下来，而且也并不“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愈老就愈进步。其中所说的几个诗人，至今没有人再提起，也是使我不忍抛弃旧稿的一个小原因。他们的名，先前是怎样地使我激昂呵，民国告成以后，我便将他们忘却了，而不料现在他们竟又时时在我的眼前出现。

其次，自然因为还有人要看，但尤其是因为又有人憎恶着我的文章。说话说到有人厌恶，比起毫无动静来，还是一种幸福。天下不舒服的人们多着，而有些人们却一心一意在造专给自己舒服的世界。这是不能如此便宜的，也给他们放一点可恶的东西在眼前，使他有时小不舒服，知道原来自己的世界也不容易十分美满。苍蝇的飞鸣，是不知道人们在憎恶他的；我却明知道，然而只要能飞鸣就偏要飞鸣。我的可恶有时自己也觉得，即如我的戒酒，吃鱼肝油，以望延长我的生命，倒不尽是为了我的爱人，大大半乃是为了我的敌人，——给他们说得体面一点，就是敌人罢——要在他的好世界上多留一些缺陷。君子之徒曰：你何以不骂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呢？斯亦卑怯也已！但我是不想上这些诱杀手段的当的。木皮道人说得好，“几年家软刀子割头不觉死”，我就要专指斥那些自称“无枪阶级”而其实是拿着软刀子的妖魔。即如上面所引的君子之徒的话，也就是一把软刀子。假如遭了笔祸了，你以为他就尊你为烈士了么？不，那时另有一番风凉话。倘不信，可看他们怎样评论那死于三一八惨杀的青年。

此外，在我自己，还有一点小意义，就是这总算是生活的一部分的痕迹。所以虽然明知道过去已经过去，神魂是无法追蹑的，但总不能那么决绝，还想将糟粕收敛起来，造成一座小小的新坟，一面是埋藏，一面也是留恋。至于不远的踏成平地，那是不想管，也无从管了。

我十分感谢我的几个朋友，替我搜集，抄写，校印，各费去许多追不回来的光阴。我的报答，却只能希望当这书印钉成工时，或者可以博得各人的真心愉快的一笑。别的奢望，并没有什么；至多，但愿这本书能够暂时躺在书摊上的书堆里，正如博厚的大地，不至于容不下一点小土块。再进一步，可就有些不安分了，那就是中国人的思想，趣味，目下幸而还未被所谓正人君子所统一，譬如有的专爱瞻仰皇陵，有的却喜欢凭吊荒冢，无论怎样，一时大概总还有不惜一顾的人罢。只要这样，我就非常满足了；那满足，盖不下于取得富家的千金云。

一九二六年十月三十日大风之夜，鲁迅记于厦门。





人之历史

——德国黑格尔氏种族发生学之一元研究诠解





进化之说，煔灼于希腊智者德黎（Thales），至达尔文（Ch.Darwin）而大定。德之黑格尔（E.Haeckel）者，犹赫胥黎（T.H.Huxley）然，亦近世达尔文说之讴歌者也，顾亦不笃于旧，多所更张，作生物进化系图，远追动植之绳迹，明其曼衍之由，间有不足，则补以化石，区分记述，蔚为鸿裁，上自单幺，近迄人类，会成一统，征信历然。虽后世学人，或更上征而无底极，然十九世纪末之言进化者，固已大就于斯人矣。中国迩日，进化之语，几成常言，喜新者凭以丽其辞，而笃故者则病侪人类于猕猴，辄沮遏以全力。德哲学家保罗生（Fr.Paulsen）亦曰，读黑格尔书者多，吾德之羞也。夫德意志为学术渊薮，保罗生亦爱智之士，而犹有斯言，则中国抱残守阙之辈，耳新声而疾走，固无足异矣。虽然，人类进化之说，实未尝渎灵长也，自卑而高，日进无既，斯益见人类之能，超乎群动，系统何昉，宁足耻乎？黑氏著书至多，辄明斯旨，且立种族发生学（Phylogenie），使与个体发生学（Ontogenie）并，远稽人类由来，及其曼衍之迹，群疑冰泮，大犁然，为近日生物学之峰极。今乃敷张其义，先述此论造端，止于近世，而以黑氏所张皇者终。



人类种族发生学者，乃言人类发生及其系统之学，职所治理，在动物种族，何所由昉，事始近四十年来，生物学分支之最新者也。盖古之哲士宗徒，无不目人为灵长，超迈群生，故纵疑官品起原，亦彷徨于神话之歧途，诠释率神而不可思议。如中国古说，谓盘古辟地，女娲死而遗骸为天地，则上下未形，人类已现，冥昭蒙暗，安所措足乎？屈灵均谓鳌载山，何以安之，衷怀疑而词见也。西国创造之谭，摩西最古，其《创世记》开篇，即云帝以七日作天地万有，抟埴成男，析其肋为女。当十三世纪时，力大伟于欧土，科学隐耀，妄信横行，罗马法王，又竭全力以塞学者之口，天下为之智昏，黑格尔谥之曰世界史之大欺罔者（Die grossten Gaukler Weltgeschichte），非虚言也。已而宗教改萌，景教之迷信亦渐破，歌白尼（Copernicus）首出，知地实绕日而运，恒动不居，于此地球中心之说隳，而考核人类之士，亦稍稍现，如韦赛黎（A.Vesalius）欧斯泰几（Eustachi）等，无不以验之术，进智识于光明。至动物系统论，则以林那出而一振。

林那（K.von Linné）者，瑞典耆宿也，病其时诸国之治天物者，率以方言命名，繁杂而不可理，则著《天物系统论》，悉名动植以腊丁，立二名法，与以属名与种名二。如猫虎狮三物大同，则谓之猫属（Felis）；而三物又各异，则猫曰Felis domestica，虎曰Felistigris，狮曰Felis leo。又集与此相似者，谓之猫科；科进为目，为纲，为门，为界。界者，动植之判也。且所著书中，复各各记其特点，使一披而了然。惟天物繁多，不可猝尽，故每见新种，必与新名，于是世之欲以得新种博令誉者，皆相竞搜采，所得至多，林那之名大显，而物种（Arten）者何，与其内容界域之疑问，亦同为学者所注目矣。虽然，林那于此，固仍袭摩西创造之说也，《创世记》谓今之生物，皆造自世界开辟之初，故《天物系统论》亦云免诺亚时洪水之难，而留遗于今者，是为物种，凡动植种类，绝无增损变化，以殊异于神所手创云。盖林那仅知现在之生物，而往古无量数年前，尝有生物栖息地球之上，为今日所无有者，则未之觉，故起原之研究，遂不可几。并世博物家，亦笃守旧说，无所发挥，即偶有觉者，谓生物种类，经久久年月间，不无微变，而世人闻之皆峻拒，不能昌也。递十九世纪初，乃始诚有知生物进化之事实，立理论以诠释之者，其人曰兰麻克，而寇伟实先之。

寇伟（G.Cuvier）法国人，勤学博识，于学术有伟绩，尤所致力者，为动物比较解剖及化石之研究，著《化石骨胳论》，为今日古生物学所由昉。盖化石者，太古生物之遗体，留迹石中，历无数劫以至今，其形了然可识，于以知前世界动植之状态，于以知古今生物之不同，实造化之历史，自泐其业于人间者也。揣古希腊哲人，似不无微知此意者，而厥后则牵强附会之说大行，或谓化石之成，不过造化之游戏，或谓两间精气，中人为胎，迷入石中，则为石蛤石螺之属。逮兰麻克查贝类之化石，寇伟查鱼兽之化石，始知化石诚古生物九留蜕，其物已不存于今，而林那创造以来无增减变迁之说遂失当。然寇伟为人，固仍袭生物种类永住不变之观念者也，前说垂破，则别建“变动说”以解之。其言曰，今日生存动物之种属，皆开辟之时，造自天帝之手者尔。特动植之遭开辟，非止一回，每开辟前，必有大变，水转成陆，海坟为山，于是旧种死而新种生，故今兹化石，悉由神造，惟造之之时不同，则为状自异，其间无系属也。高山之颠，实见鱼贝，足为故海之征，而化石为形，大率撑拒惨苦，人可知其变之剧矣。自开辟以至今，地球表面之大故，至少亦十五六度，每一变动起，旧种悉亡，爰成化石，留后世也。其说逞肊，无实可征，而当时力乃至伟，崇信者满学界，惟圣契黎（E.Geoffroy St.Hilaire）与抗于巴黎学士会院，而寇伟博识，据垒极坚，圣契黎动物进化之说，复不具足。于是千八百三十年七月三十日之讨论，圣契黎遂败。寇伟变动之说，盛行于时。

虽然，不变之说，遂不足久餍学者之心也，十八世纪后叶，已多欲以自然释其疑问，于是有瞿提（W.von Goethe）起，建“形蜕论”。瞿提者，德之大诗人也，又邃于哲理，故其论虽凭理想以立言，不尽根于事实，而识见既博，思力复丰，则犁然知生物有相互之关系，其由来本于一原。千七百九十年，著《植物形态论》，谓诸种植物，皆出原型，即其机关，亦悉从原官而出；原官者，叶也。次复比较骨胳，造诣至深，知动物之骨，亦当归一，即在人类，更无别于他种动物之型，而外状之异，特缘形变而已。形变之因，有大力之构成作用二：在内谓之求心力，在外谓之离心力，求心力所以归同，离心力所以趋异。归同犹今之遗传，趋异犹今之适应。盖瞿提所研究，为从自然哲学深入官品构造及变成之因，虽谓为兰麻克达尔文之先驱，蔑不可也。所憾者则其进化之观念，与康德（I.Kant）倭堪（L.Oken）诸哲学家立意略同，不能奋其伟力，以撼种族不变说之基础耳。有之，自兰麻克始。

兰麻克（Jean de Lamarck）者，法之大科学家也，千八百二年所著《生体论》，已言及种族之不恒，与形态之转变；而精力所注，尤在《动物哲学》一书，中所张皇，先在生物种别，由于人为之立异。其言曰，凡在地球之上，无间有生无生，决无差别，空间凡有，悉归于一，故支配非官品之原因，亦即支配有官品之原因，而吾党所执以治非官品者，亦即治有官品之途术。盖世所谓生，仅力学的现象而已。动植诸物，与人类同，无不能诠解以自然之律；惟种亦然，决非如《圣书》所言，出天帝之创造。况寇伟之说，谓经十余回改作者乎？凡此有生，皆自古代联绵继续而来，起于无官，结构至简，继随地球之转变，以渐即于高等，如今日也。至最下等生物，渐趋高等之因，则氏有二律，一曰假有动物，雏而未壮，用一官独多，则其官必日强，作用亦日盛。至新能力之大小强弱，则视使用之久暂有差。浅譬之，如锻人之腕，荷夫之胫，初固弗殊于常人，逮就职之日多，则力亦加进，使反是，废而不用，则官渐小弱，能力亦亡，如盲肠者，鸟以转化食品，而无用于人，则日萎，耳筋者，兽以动耳者也，至人而失其用，则留微迹而已：是为适应。二曰凡动物一生中，由外缘所得或失之性质，必依生殖作用，而授诸子孙。官之大小强弱亦然，惟在此时，必其父母之性质相等：是为遗传。适应之说，迄今日学人犹奉为圭臬，遗传之说，则论诤方烈，未有折衷，惟其所言，固进化之大法，即谓以机械作用，进动物于高等是已。试翻《动物哲学》一书，殆纯以一元论眼光，烛天物之系统，而所凭借，则进化论也。故进化论之成，自破神造说始。兰麻克亦如圣契黎然，力驳寇伟，而不为世所知。盖当是时，生物学之研究方殷，比较解剖及生理之学亦盛，且细胞说初成，更近于个体发生学者一步，于是萃人心于一隅，遂蔑有致意于物种由来之故者。而一般人士，又笃守旧说，得新见无所动其心，故兰麻克之论既出，应者寂然，即寇伟之《动物学年报》中，亦不为一记，则说之孤立无和，可以知矣。迨千八百五十八年而达尔文暨华累斯（A.R.Wallace）之《天择论》现，越一年而达尔文《物种由来》成，举世震动，盖生物学界之光明，扫群疑于一说之下者也。

达尔文治生学之术，不同兰麻克，主用内籀，集知识之大成，年二十二，即乘汽舰壁克耳，环世界一周，历审生物，因悟物种所由始，渐而搜集事实，融会贯通，立生物进化之大原，且晓形变之因，本于淘汰，而淘汰原理，乃在争存，建《淘汰论》，亦曰《达尔文说》（Selektionstheorie od.Darwinismus），空前古者也。举其要旨，首为人择，设有人立一定之仪的，择动物之与相近者育之，既得苗裔，则又育其子之近似，历年既永，宜者遂传。古之牧者园丁，已知此术，赫胥黎谓亚美利加有羊者，惧羊跳踉，超圈而去，则留短足者而渐汰其他，递生子孙，亦复如是，久之短足者独传，修胫遂绝，此以人力传宜种者也。然此特人择动植而已，天然之力，亦择生物，与人择动植无大殊，所异者人择出人意，而天择则以生物争存之故，行于不知不觉间耳。盖生物增加，皆遵几何级数，设有动物一偶于此，毕生能产四子，四子又育，当得八孙，五传六十四，十传而千二十八，如是递增，繁殖至迅。然时有强物，灭其弱，沮其长成，故强之种日昌，而弱之种日耗；时代既久，宜者遂留，而天择即行其中，使生物臻于极适。达尔文言此，所征引信据，盖至繁博而坚实也。故究进化论历史，当首德黎，继乃局脊于神造之论；比至兰麻克而一进；得达尔文而大成；迨黑格尔出，复总会前此之结果，建官品之种族发生学，于是人类演进之事，昭然无疑影矣。

黑格尔以前，凡云发生，皆指个体，至氏而建此学，使与个体发生学对立，著《生物发生学上之根本律》一卷，言二学有至密之关系，种族进化，亦缘遗传及适应二律而来，而尤所置重者，为形蜕论。其律曰，凡个体发生，实为种族发生之反复，特期短而事迅者耳，至所以决定之者，遗传及适应之生理作用也。黑氏以此法治个体发生，知禽兽鱼虫，虽繁不可计，而逖推本原，咸归于一；又以治种族发生，知一切生物，实肇自至简之原官，由进化而繁变。以至于人。盖人类女性之胚卵，亦与他种脊椎动物之胚卵，同为极简之细胞；男性精丝，亦复无异。二性既会，是成根干细胞，此细胞成，而个人之存在遂始。若求诸动物界，为阿弥巴属，构造至简，仅有自动及求食之力而已，继乃分裂，依几何级数成细胞群，如班陀黎那（Pandorina），作桑葚状，葚空其中，渐而内陷，是成原肠，今日淡水沟渠中动物希特拉（Hydra），亦如是也。更进，则由心房生血管四偶，曲向左右，状如鱼鳃，胎儿届此时，适合动物界之鱼类；复次之发达，皆与人类以外之高等动物无微殊，即已有脑髓耳目及足，而以较他种脊椎动物之胎儿，仍无辨也。凡此研究，皆能目击，日审胚胎之发育而得其变化。惟种族发生学独不然，所追迹者，事距今数千万载，其为演进，目不可窥，即直接观察，亦局于至隘之分域，可据者仅间接推理与批判反省二术，及取诸科学所经验荟萃之材，较量揅究之而已。故黑格尔曰，此其为学，肄治滋难，决非个体发生学所能较也。

往之言此事者，有达尔文《原人论》，赫胥黎《化中人位论》。黑格尔著《人类发生学》，则以古生物学个体发生学及形态学证人类之系统，知动物进化，与人类胎儿之发达同，凡脊椎动物之始为鱼类，见地质学上太古代之僦罗纪，继为迭逢纪之蛙鱼，为石墨纪之两栖，为二叠纪之爬虫，及中古代之哺乳动物，递近古代第三纪，乃见半猿，次生真猿，猿有狭鼻族，由其族生犬猿，次生人猿，人猿生猿人，不能言语，降而能语，是谓之人，此皆比较解剖个体发生及脊椎动物所明证者也。惟个体发达之序亦然，故曰种族发生，为个体发生之反复。然此仅有脊椎动物而已，若更上溯无脊椎动物而探其统系，为业尤艰巨于前。盖此种动物，无骨胳之存，故不见于化石，特据生物学原则，知人类所始为原生动物，与胎孕时之根干细胞相当，下此亦各有相当之动物。于是黑格尔乃追进化之迹而识别之，间有不足，则补以化石与悬拟之生物，而自单幺以至人类之系图遂成，图中所载，即自穆那罗（Monera）渐进以至人类之历史，生物学上所谓种族的发生者是也。其系图如别幅。（见下页图）

近三十年来，古生物学之发见，亦多有力之证，最著者为爪哇之猿人化石，是石现，而人类系统遂大成。盖往者狭鼻猿类与人之系属，缺不可见，逮得化石，征信弥真，力不逊比较解剖及个体发生学也。故论人类从出，为物至卑，曰原生动物。原生动物出自穆那罗，穆那罗出自泼罗比翁（Probion）；泼罗比翁，原生物也。若更究原生物由来，则以那格黎（Naegeli）氏说为近理，其说曰，有生始于无生，盖质力不灭律所生之成果尔；若物质全界，无不由因果而成，宇宙间现象，亦遵此律，则成于非官品之质，且终转化而为非官品之官品，究其本始，亦为非官品必矣。近者法有学人，能以质力之变，转非官品为植物，又能以毒鸩金属杀之，易其导电传热之性者。故有生无生二界，且日益近接，终不能分，无生物之转生，是成不易之真理，十九世纪末学术之足惊怖，有如是也。至无生物所始，则当俟宇宙发生学（Kosmogenie）言之。





（一九○七年作。）





科学史教篇





观于今之世，不瞿然者几何人哉？自然之力，既听命于人间，发纵指挥，如使其马，束以器械而用之；交通贸迁，利于前时，虽高山大川，无足沮核；饥疠之害减；教育之功全；较以百祀前之社会，改革盖无烈于是也。孰先驱是，孰偕行是？察其外状，虽不易于犁然，而实则多缘科学之进步。盖科学者，以其知识，历探自然见象之深微，久而得效，改革遂及于社会，继复流衍，来溅远东，浸及震旦，而洪流所向，则尚浩荡而未有止也。观其所发之强，斯足测所蕴之厚，知科学盛大，决不缘于一朝。索其真源，盖远在夫希腊，既而中止，几一千年，递十七世纪中叶，乃复决为大川，状益汪洋，流益曼衍，无有断绝，以至今兹。实益骈生，人间生活之幸福，悉以增进。第相科学历来发达之绳迹，则勤劬艰苦之影在焉，谓之教训。

希腊罗马科学之盛，殊不逊于艺文。尔时巨制，有毕撒哥拉（Pythagoras）之生理音阶，亚里士多德（Aristoteles）之解剖气象二学，柏拉图（Platon）之《谛妙斯篇》（Timaeus）暨《邦国篇》，迪穆克黎多（Demokritos）之《质点论》，至流质力学则昉于亚革密提士（Archimedes），几何则建于宥克立（Eukleides），械具学则成于希伦（Heron），此他学者，犹难列举。其亚利山德大学，特称学者渊薮，藏书至十万余卷，较以近时，盖无愧色。而思想之伟妙，亦至足以铄今。盖尔时智者，实不仅启上举诸学之端而已，且运其思理，至于精微，冀直解宇宙之元质，德黎（Thales）谓水，亚那克希美纳（Anaximenes）谓气，希拉克黎多（Herakleitos）谓火。其说无当，固不俟言。华惠尔尝言其故曰，探自然必赖夫玄念，而希腊学者无有是，即有亦极微，盖缘定此念之意义，非名学之助不为功也。（中略）而尔时诸士，直欲以今日吾曹滥用之文字，解宇宙之玄纽而去之。然其精神，则毅然起叩古人所未知，研索天然，不肯止于肤廓，方诸近世，直无优劣之可言。盖世之评一时代历史者，褒贬所加，辄不一致，以当时人文所现，合之近今，得其差池，因生不满。若自设为古之一人，返其旧心，不思近世，平意求索，与之批评，则所论始云不妄，略有思理之士，无不然矣。若据此立言，则希腊学术之隆，为至可褒而不可黜；其他亦然。世有哂神话为迷信，斥古教为谫陋者，胥自迷之徒耳，足悯谏也。盖凡论往古人文，加之轩轾，必取他种人与是相当之时劫，相度其所能至而较量之，决论之出，斯近正耳。惟张皇近世学说，无不本之古人，一切新声，胥为绍述，则意之所执，与蔑古亦相同。盖神思一端，虽古之胜今，非无前例，而学则构思验实，必与时代之进而俱升，古所未知，后无可愧，且亦无庸讳也。昔英人设水道于天竺，其国人恶而拒之，有谓水道本创自天竺古贤，久而术失，白人不过窃取而更新之者，水道始大行。旧国笃古之余，每至不惜于自欺如是。震旦死抱国粹之士，作此说者最多，一若今之学术艺文，皆我数千载前所已具。不知意之所在，将如天竺造说之人，聊弄术以入新学，抑诚尸祝往时，视为全能而不可越也？虽然，非是不协不听之社会，亦有罪焉已。

希腊既苓落，罗马亦衰，而亚剌伯人继起，受学于那思得理亚与僦思人，翻译诠释之业大盛；眩其新异，妄信以生，于是科学之观念漠然，而进步亦遂止。盖希腊罗马之科学，在探未知，而亚剌伯之科学，在模前有，故以注疏易征验，以评骘代会通，博览之风兴，而发见之事少，宇宙见象，在当时乃又神秘而不可测矣。怀念既尔，所学遂妄，科学隐，幻术兴，天学不昌，占星代起，所谓点金通幽之术，皆以昉也。顾亦有不可贬者，为尔时学士，实非懒散而无为，精神之弛，因入退守；徒以方术之误，结果乃止于无功，至所致力，固有足以惊叹。如当时回教新立，政事学术，相辅而蒸，可尔特跋暨巴格达德之二帝，对峙东西，竞导希腊罗马之学，传之其国，又好读亚里士多德与柏拉图书。而学校亦林立，以治文理数理爱智质学及医药之事；质学有醇酒硝硫酸之发明，数学有代数三角之进步；又复设度测地，以摆计时，星表之作，亦始此顷，其学术之盛，盖几世界之中枢矣。而景教子弟，复多出入于日斯巴尼亚之学校，取亚剌伯科学而传诸宗邦，景教国之学术，为之一振；递十一世纪，始衰微也。赫胥黎作《十九世纪后叶科学进步志》，论之曰，中世学校，咸以天文几何算术音乐为高等教育之四分科，学者非知其一，不足称有适当之教育；今不遇此，吾徒耻之。此其言表，与震旦谋新之士，大号兴学者若同，特中之所指，乃理论科学居其三，非此之重有形应用科学而又其方术者，所可取以自涂泽其说者也。

时亚剌伯虽如是，而景教诸国，则于科学无发扬。且不独不发扬而已，又进而摈斥夭阏之，谓人之最可贵者，无逾于道德上之义务与宗教上之希望，苟致力于科学，斯谬用其所能。有拉克坦谛（Lactantius）者，彼教之能才也，尝曰，探万汇之原因，问大地之动定，谈月表之隆陷，究星辰之悬属，考成天之质分，而焦心苦思于此诸问端者，犹絮陈未见之国都，其愚为不可几及。贤者如是，庸俗可知，科学之光，遂以黯淡。顾大势如是，究亦不起于无因。准丁达尔（Ｊ.Tyndall）言，则以其时罗马及他国之都，道德无不颓废，景教适以时起，宣福音于平人，制非极严，不足以矫俗，故宗徒之遘害虽多，而终得以制胜，惟心意之受婴久，斯痕迹之漫漶也难，于是虽奉为灵粮之圣文，亦以供科学之判决。见象如是，夫何进步之可期乎？至厥后教会与列国政府间之冲突，亦于揅究之受妨，与有力也。由是观之，可知人间教育诸科，每不即于中道，甲张则乙弛，乙盛则甲衰，迭代往来，无有纪极。如希腊罗马之科学，以极盛称，迨亚剌伯学者兴，则一归于学古；景教诸国，则建至严之教，为德育本根，知识之不绝者如线。特以世事反复，时势迁流，终乃屹然更兴，蒸蒸以至今日。所谓世界不直进，常曲折如螺旋，大波小波，起伏万状，进退久之而达水裔，盖诚言哉。且此又不独知识与道德为然也，即科学与美艺之关系亦然。欧洲中世，画事各有原则，迨科学进，又益以他因，而美术为之中落，迨复遵守，则挽近事耳。惟此消长，论者亦无利害之可言，盖中世宗教暴起，压抑科学，事或足以震惊，而社会精神，乃于此不无洗涤，熏染陶冶，亦胎嘉葩。二千年来，其色益显，或为路德，或为克灵威尔，为弥耳敦，为华盛顿，为嘉来勒，后世瞻思其业，将孰谓之不伟欤？此其成果，以偿沮遏科学之失，绰然有余裕也。盖无间教宗学术美艺文章，均人间曼衍之要旨，定其孰要，今兹未能。惟若眩至显之实利，摹至肤之方术，则准史实所垂，当反本心而获恶果，可决论而已。此何以故？则以如是种人之得久，盖于文明政事二史皆未之见也。

迄今所述，止于昏黄，若去而求明星于尔时，则亦有可言者一二，如十二世纪有摩格那思（A.Magnus），十三世纪有洛及培庚（Roger Bacon生一二一四年，中国所习闻者生十六世纪与此异），尝作书论失学之故，画恢复之策，中多名言，至足称述；然其见知于世，去今才百余年耳。书首举失学元因凡四：曰摹古，曰伪智，曰泥于习，曰惑于常。近世华惠尔亦论之，籍当时见象，统归四因，与培庚言殊异，因一曰思不坚，二曰卑琐，三曰不假之性，四曰热中之性，且多援例以实之。丁达尔后出，于第四因有违言，谓热中妨学，盖指脑之弱者耳，若其诚强，乃反足以助学。科学者耄，所发见必不多，此非智力衰也，正坐热中之性渐微故。故人有谓知识的事业，当与道德力分者，此其说为不真，使诚脱是力之鞭策而惟知识之依，则所营为，特可悯者耳。发见之故，此其一也。今更进究发见之深因，则尤有大于此者。盖科学发见，常受超科学之力，易语以释之，亦可曰非科学的理想之感动，古今知名之士，概如是矣。阑喀曰，孰辅相人，而使得至真之知识乎？不为真者，不为可知者，盖理想耳。此足据为铁证者也。英之赫胥黎，则谓发见本于圣觉，不与人之能力相关；如是圣觉，即名曰真理发见者。有此觉而中才亦成宏功，如无此觉，则虽天纵之才，事亦终于不集。说亦至深切而可听也。茀勒那尔以力数学之研究有名，尝柬其友曰，名誉之心，去己久矣。吾今所为，不以令誉，特以吾意之嘉受耳。其恬淡如是。且发见之誉大矣，而威累司逊其成就于达尔文，本生付其勤劬于吉息霍甫，其谦逊又如是。故科学者，必常恬淡，常逊让，有理想，有圣觉，一切无有，而能贻业绩于后世者，未之有闻。即其他事业，亦胥如此矣。若曰，此累叶之言，皆空虚而无当于实欤？则曰然亦近世实益增进之母耳。此述其母，为厥子故，即以慰之。

前此黑暗期中，虽有图复古之一二伟人出，而终亦不能如其所期，东方之光，盖实作于十五六两世纪顷。惟苓落既久，思想大荒，虽冀履前人之旧迹，亦不可以猝得，故直近十七世纪中叶，人始诚闻夫晓声，回顾其前，则歌白尼（N.Coppernicus）首出，说太阳系，开布勒（J.Kepler）行星运动之法继之，此他有格里累阿（Galileo Galilei），于星力二学，多所发明，又善导人，使事斯学；后复有思迭文（S.Stevin）之机械学，吉勒裒德（W.Gilbert）之磁学，哈维（W.Harvey）之生理学。法朗西意大利诸国学校，则解剖之学大盛；科学协会亦始立，意之林舍亚克特美（Accademia dei Lincei）即科学研究之渊薮也。事业之盛，足惊叹矣。夫气运所趣既如此，则桀士自以笃生，故英则有法朗希思培庚，法则有特嘉尔。

培庚（F.Bacon 1561—1626）著书，序古来科学之进步，与何以达其主的之法曰《格致新机》。虽后之结果，不如著者所希，而平议其业，决不可云不伟。惟中所张主，为循序内籀之术，而不更云征验：后以是多讶之。顾培庚之时，学风至异，得一二琐末之事实，辄视为大法之前因，培庚思矫其俗，势自不得不斥前古悬拟夸大之风，而一偏于内籀，则其不崇外籀之事，固非得已矣。况此又特未之语耳，察其思惟，亦非偏废；氏所述理董自然见象者凡二法：初由经验而入公论，次更由公论而入新经验。故其言曰，事物之成，以手乎，抑以心乎？此不完于一。必有机械而辅以其他，乃以具足焉。盖事业者，成以手，亦赖乎心者也。观于此言，则《新机论》第二分中，当必有言外籀者，然其第二分未行世也。顾由是而培庚之术为不完，凡所张皇，仅至具足内籀而止。内籀之具足者，不为人所能，其所成就，亦无逾于实历；就实历而探新理，且更进而窥宇宙之大法，学者难之。况悬拟虽培庚所不喜，而今日之有大功于科学，致诸盛大之域者，实多悬拟为之乎？然其说之偏于一方，视为匡世之术可耳，无足深难也。

后斯人几三十年，有特嘉尔（R.Descartes 1596—1650）生于法，以数学名，近世哲学之基，亦赖以立。尝屹然扇尊疑之大潮，信真理之有在，于是专心一志，求基础于意识，觅方术于数理。其言有曰，治几何者，能以至简之名理，会解定理之繁多。吾因悟凡人智以内事，亦咸得以如是法解。若不以不真者为真，而履当履之道，则事之不成物之不解者，将无有矣。故其哲理，盖全本外籀而成，扩而用之，即以驭科学，所谓由因入果，非自果导因，为其著《哲学要义》中所自述，亦特嘉尔方术之本根，思理之枢机也。至其方术，则论者亦谓之不完，奉而不贰，弊亦弗异于偏倚培庚之内籀，惟于过重经验者，可为救正之用而已。若其执中，则偏于培庚之内籀者固非，而笃于特嘉尔之外籀者，亦不云是。二术俱用，真理始昭，而科学之有今日，亦实以有会二术而为之者故。如格里累阿，如哈维，如波尔（R.Boyle），如奈端（I.Newton），皆偏内籀不如培庚，守外籀不如特嘉尔，卓然独立，居中道而经营者也。培庚生时，于国民之富有，与实践之结果，企望极坚，越百年，科学益进而事乃不如其意。奈端发见至卓，特嘉尔数理亦至精，而世人所得，仅脑海之富而止；国之安舒，生之乐易，未能获也。他若波尔立质力二学征实之法，巴斯加耳（B.Pascal）暨多烈舍黎（E.Torricelli）测大气之量，摩勒毕奇

（M.Malpighi）等精官品之理，而工业如故，交通未良，矿业亦无所进益，惟以机械学之结果，始见极粗之时辰表而已。至十八世纪中叶，英法德意诸国科学之士辈出，质学生学地学之进步，灿然可观，惟所以福社会者若何，则论者尚难于置对。迨酝酿既久，实益乃昭，当同世纪末叶，其效忽大著，举工业之械具资材，植物之滋殖繁养，动物之畜牧改良，无不蒙科学之泽，所谓十九世纪之物质文明，亦即胚胎于是时矣。洪波浩然，精神亦以振，国民风气，因而一新。顾治科学之桀士，则不以是婴心也，如前所言，盖仅以知真理为惟一之仪的，扩脑海之波澜，扫学区之荒秽，因举其身心时力，日探自然之大法而已。尔时之科学名家，无不如是，如侯失勒（J.Herschel）暨拉布拉（S.de Laplace）之于星学，扬俱（Th.Young）暨弗勒那尔（A.Fresnel）之于光学，欧思第德（H.C.Oersted）之于力学，兰麻克（J.de Lamarck）之于生学，迭亢陀耳（A.de Candolle）之于植物学，威那（A.G.Werner）之于矿物学，哈敦（Ｊ.Hutton）之于地学，瓦特（J.Watt）之于机械学，其尤著者也。试察所仪，岂在实利哉？然防火灯作矣，汽机出矣，矿术兴矣。而社会之耳目，乃独震惊有此点，日颂当前之结果，于学者独恝然而置之。倒果为因，莫甚于此。欲以求进，殆无异鼓鞭于马勒欤，夫安得如所期？第谓惟科学足以生实业，而实业更无利于科学，人皆慕科学之荣，则又不如是也。社会之事繁，分业之要起，人自不得不有所专，相互为援，于以两进。故实业之蒙益于科学者固多，而科学得实业之助者亦非鲜。今试置身于野人之中，显镜衡机不俟言，即醇酒玻璃，亦不可致，则科学者将何如，仅得运其思理而已。思理孤运，此雅典暨亚历山德府科学之所以中衰也。事多共其悲喜，盖亦诚言也夫。

故震他国之强大，栗然自危，兴业振兵之说，日腾于口者，外状固若成然觉矣，按其实则仅眩于当前之物，而未得其真谛。夫欧人之来，最眩人者，固莫前举二事若，然此亦非本柢而特葩叶耳。寻其根源，深无底极，一隅之学，夫何力焉。顾著者于此，亦非谓人必以科学为先务，待其结果之成，始以振兵兴业也，特信进步有序，曼衍有源，虑举国惟枝叶之求，而无一二士寻其本，则有源者日长，逐末者仍立拨耳。居今之世，不与古同，尊实利可，摹方术亦可，而有不为大潮所漂泛，屹然当横流，如古贤人，能播将来之佳果于今兹，移有根之福祉于宗国者，亦不能不要求于社会，且亦当为社会要求者矣。丁达尔不云乎：止属目于外物，或但以政事之感，而误凡事之真者，每谓邦国安危，一系于政治之思想，顾至公之历史，则立证其不然。夫法之有今日也，宁有他因耶？特以科学之长，胜他国耳。千七百九十二年之变，全欧嚣然，争执干戈以攻法国，联军伺其外，内讧兴于中，武库空虚，战士多死，既不能以疲卒当锐兵，而又无粮以济守者，武人抚剑而视太空，政家饮泪而悲来日，束手衔恨，俟天运矣。而时之振作其国人者何人？震怖其外敌者又何人？曰，科学也。其时学者，无不尽其心力，竭其智能，见兵士不足，则补以发明，武具不足，则补以发明，当防守之际，即知有科学者在，而后之战胜必矣。然此犹可曰丁达尔自治科学，因阿所好而立言耳，然证以阿罗戈之所载书，乃益明其不妄，书所记曰，时公会征九十万人，盖御外敌之四集，实非此不胜用尔。而人不如数；众乃大惧。加以武库久空，战备不足，故目前之急，有非人力所能救者。盖时所必要，首为弹药，而原料硝石，曩悉来自印度，至此时遂穷。次为枪炮，而法地产铜不多，必仰俄英印度之给，至今亦绝。三为钢铁，然平日亦取诸外国，制造之术，无知之者。于是行最后之策，集通国学者，开会议之，其最要而最难得者为火药。政府使者皆知不能成，叹曰，硝石安在？声未绝，学者孟耆即起曰，有之。至适当之地，如马厩土仓中，有硝石无量，为汝所梦想不到者。氏禀天才，加以知识，爱国出于至诚，乃睥睨阖室曰，吾能集其土为之，不越三日，火药就矣，于是以至简之法，晓谕国中，老弱妇稚，悉能制造，俄顷间全法国如大工厂也。此外有质学家，以法化分钟铜，用作武器，而炼铁新法亦昉于是时，凡铸刀剑枪械，无不可用国产。柔皮术亦不日竟成，制履之韦，因以不匮。尔时所称异之气球暨空气中之电报，亦均改良扩张，用之争战，前者即摩洛将军乘之探敌阵，得其情实，因制殊胜者也。丁达尔乃论曰，法国尔时，实生二物，曰：科学与爱国。其至有力者，为孟耆（Monge）与加尔诺（Carnot），与有力者，为孚勒克洛，穆勒惠，暨巴列克黎之徒。大业之成，此其枢纽。故科学者，神圣之光，照世界者也，可以遏末流而生感动。时泰，则为人性之光；时危，则由其灵感，生整理者如加尔诺，生强者强于拿破仑之战将云。今试总观前例，本根之要，洞然可知。盖末虽亦能灿烂于一时，而所宅不坚，顷刻可以蕉萃，储能于初，始长久耳。顾犹有不可忽者，为当防社会入于偏，日趋而之一极，精神渐失，则破灭亦随之。盖使举世惟知识之崇，人生必大归于枯寂，如是既久，则美上之感情漓，明敏之思想失，所谓科学，亦同趣于无有矣。故人群所当希冀要求者，不惟奈端已也，亦希诗人如狭斯丕尔（Shakespeare）；不惟波尔，亦希画师如洛菲罗（Raphaelo）；既有康德，亦必有乐人如培得诃芬（Beethoven）；既有达尔文，亦必有文人如嘉来勒（Carlyle）。凡此者，皆所以致人性于全，不使之偏倚，因以见今日之文明者也。嗟夫，彼人文史实之所垂示，固如是已！





（一九○七年作。）





文化偏至论





中国既以自尊大昭闻天下，善诋者，或谓之顽固；且将抱守残阙，以底于灭亡。近世人士，稍稍耳新学之语，则亦引以为愧，翻然思变，言非同西方之理弗道，事非合西方之术弗行，掊击旧物，惟恐不力，曰将以革前缪而图富强也。间尝论之：昔者帝轩辕氏之戡蚩尤而定居于华土也，典章文物，于以权舆，有苗裔之繁衍于兹，则更改张皇，益臻美大。其蠢蠢于四方者，胥蕞尔小蛮夷耳，厥种之所创成，无一足为中国法，是故化成发达，咸出于己而无取乎人。降及周秦，西方有希腊罗马起，艺文思理，灿然可观，顾以道路之艰，波涛之恶，交通梗塞，未能择其善者以为师资。洎元明时，虽有一二景教父师，以教理暨历算质学干中国，而其道非盛。故迄于海禁既开，晰人踵至之顷，中国之在天下，见夫四夷之则效上国，革面来宾者有之；或野心怒发，狡焉思逞者有之；若其文化昭明，诚足以相上下者，盖未之有也。屹然出中央而无校雠，则其益自尊大，宝自有而傲睨万物，固人情所宜然，亦非甚背于理极者矣。虽然，惟无校雠故，则宴安日久，苓落以胎，迫拶不来，上征亦辍，使人，使人屯，其极为见善而不思式。有新国林起于西，以其殊异之方术来向，一施吹拂，块然踣傹，人心始自危，而辁才小慧之徒，于是竞言武事。后有学于殊域者，近不知中国之情，远复不察欧美之实，以所拾尘芥，罗列人前，谓钩爪锯牙，为国家首事，又引文明之语，用以自文，征印度波兰，作之前鉴。夫以力角盈绌者，于文野亦何关？远之则罗马之于东西戈尔，迩之则中国之于蒙古女真，此程度之离距为何如，决之不待智者。然其胜负之数，果奈何矣？苟曰是惟往古为然，今则机械其先，非以力取，故胜负所判，即文野之由分也。则曷弗启人智而开发其性灵，使知罟获戈矛，不过以御豺虎，而喋喋誉白人肉攫之心，以为极世界之文明者又何耶？且使如其言矣，而举国犹孱，授之巨兵，奚能胜任，仍有僵死而已矣。嗟夫，夫子盖以习兵事为生，故不根本之图，而仅提所学以干天下；虽兜牟深隐其面，威武若不可陵，而干禄之色，固灼然现于外矣！计其次者，乃复有制造商估立宪国会之说。前二者素见重于中国青年间，纵不主张，治之者亦将不可缕数。盖国若一日存，固足以假力图富强之名，博志士之誉，即有不幸，宗社为墟，而广有金资，大能温饱，即使怙恃既失，或被虐杀如犹太遗黎，然善自退藏，或不至于身受；纵大祸垂及矣，而幸免者非无人，其人又适为己，则能得温饱又如故也。若夫后二，可无论已。中较善者，或诚痛乎外侮迭来，不可终日，自既荒陋，则不得已，姑拾他人之绪余，思鸠大群以抗御，而又飞扬其性，善能攘扰，见异己者兴，必借众以陵寡，托言众治，压制乃尤烈于暴君。此非独于理至悖也，即缘救国是图，不惜以个人为供献，而考索未用，思虑粗疏，茫未识其所以然，辄皈依于众志，盖无殊痼疾之人，去药石摄卫之道弗讲，而乞灵于不知之力，拜祷稽首于祝由之门者哉。至尤下而居多数者，乃无过假是空名，遂其私欲，不顾见诸实事，将事权言议，悉归奔走干进之徒，或至愚屯之富人，否亦善垄断之市侩，特以自长营搰，当列其班，况复掩自利之恶名，以福群之令誉，捷径在目，斯不惮竭蹶以求之耳。呜呼，古之临民者，一独夫也；由今之道，且顿变而为千万无赖之尤，民不堪命矣，于兴国究何与焉。顾若而人者，当其号召张皇，盖蔑弗托近世文明为后盾，有佛戾其说者起，辄谥之曰野人，谓为辱国害群，罪当甚于流放。第不知彼所谓文明者，将已立准则，慎施去取，指善美而可行诸中国之文明乎，抑成事旧章，咸弃捐不顾，独指西方文化而为言乎？物质也，众数也，十九世纪末叶文明之一面或在兹，而论者不以为有当。盖今所成就，无一不绳前时之遗迹，则文明必日有其迁流，又或抗往代之大潮，则文明亦不能无偏至。诚若为今立计，所当稽求既往，相度方来，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人既发扬踔厉矣，则邦国亦以兴起。奚事抱枝拾叶，徒金铁国会立宪之云乎？夫势利之念昌狂于中，则是非之辨为之昧，措置张主，辄失其宜，况乎志行污下，将借新文明之名，以大遂其私欲者乎？是故今所谓识时之彦，为按其实，则多数常为盲子，宝赤菽以为玄珠，少数乃为巨奸，垂微饵以冀鲸鲵。即不若是，中心皆中正无瑕玷矣，于是拮据辛苦，展其雄才，渐乃志遂事成，终致彼所谓新文明者，举而纳之中国，而此迁流偏至之物，已陈旧于殊方者，馨香顶礼，吾又何为若是其芒芒哉！是何也？曰物质也，众数也，其道偏至。根史实而见于西方者不得已，横取而施之中国则非也。借曰非乎？请循其本——

夫世纪之元，肇于耶稣出世，历年既百，是为一期，大故若兴，斯即此世纪所有事，盖从历来之旧贯，而假是为区分，无奥义也。诚以人事连绵，深有本柢，如流水之必自原泉，卉木之茁于根茇，倏忽隐见，理之必无。故苟为寻绎其条贯本末，大都蝉联而不可离，若所谓某世纪文明之特色何在者，特举荦荦大者而为言耳。按之史实，乃如罗马统一欧洲以来，始生大洲通有之历史；已而教皇以其权力，制御全欧，使列国靡然受圈，如同社会，疆域之判，等于一区；益以梏亡人心，思想之自由几绝，聪明英特之士，虽摘发新理，怀抱新见，而束于教令，胥缄口结舌而不敢言。虽然，民如大波，受沮益浩，则于是始思脱宗教之系缚，英德二国，不平者多，法皇宫庭，实为怨府，又以居于意也，乃并意大利人而疾之。林林之民，咸致同情于不平者，凡有能阻泥教旨，抗拒法皇，无间是非，辄与赞和。时则有路德（M.Luther）者起于德，谓宗教根元，在乎信仰，制度戒法，悉其荣华，力击旧教而仆之。自所创建，在废弃阶级，黜法皇僧正诸号，而代以牧师，职宣神命，置身社会，弗殊常人；仪式祷祈，亦简其法。至精神所注，则在牧师地位，无所胜于平人也。转轮既始，烈栗遍于欧洲，受其改革者，盖非独宗教而已，且波及于其他人事，如邦国离合，争战原因，后兹大变，多基于是。加以束缚弛落，思索自由，社会蔑不有新色，则有尔后超形气学上之发见，与形气学上之发明。以是胚胎，又作新事：发隐地也，善机械也，展学艺而拓贸迁也，非去羁勒而纵人心，不有此也。顾世事之常，有动无定，宗教之改革已，自必益进而求政治之更张。溯厥由来，则以往者颠覆法皇，一假君主之权力，变革既毕，其力乃张，以一意孤临万民，在下者不能加之抑制，日夕孳孳，惟开拓封域是务，驱民纳诸水火，绝无所动于心：生计绌，人力耗矣。而物反于穷，民意遂动，革命于是见于英，继起于美，复次则大起于法朗西，扫荡门第，平一尊卑，政治之权，主以百姓，平等自由之念，社会民主之思，弥漫于人心。流风至今，则凡社会政治经济上一切权利，义必悉公诸众人，而风俗习惯道德宗教趣味好尚言语暨其他为作，俱欲去上下贤不肖之闲，以大归乎无差别。同是者是，独是者非，以多数临天下而暴独特者，实十九世纪大潮之一派，且曼衍入今而未有既者也。更举其他，则物质文明之进步是已。当旧教盛时，威力绝世，学者有见，大率默然，其有毅然表白于众者，每每获囚戮之祸。递教力堕地，思想自由，凡百学术之事，勃焉兴起，学理为用，实益遂生，故至十九世纪，而物质文明之盛，直傲睨前此二千余年之业绩。数其著者，乃有棉铁石炭之属，产生倍旧，应用多方，施之战斗制造交通，无不功越于往日；为汽为电，咸听指挥，世界之情状顿更，人民之事业益利。久食其赐，信乃弥坚，渐而奉为圭臬，视若一切存在之本根，且将以之范围精神界所有事，现实生活，胶不可移，惟此是尊，惟此是尚，此又十九世纪大潮之一派，且曼衍入今而未有既者也。虽然，教权庞大，则覆之假手于帝王，比大权尽集一人，则又颠之以众庶。理若极于众庶矣，而众庶果足以极是非之端也耶？宴安逾法，则矫之以教宗，递教宗淫用其权威，则又掊之以质力。事若尽于物质矣，而物质果足尽人生之本也耶？平意思之，必不然矣。然而大势如是者，盖如前言，文明无不根旧迹而演来，亦以矫往事而生偏至，缘督校量，其颇灼然，犹孑与躄焉耳。特其见于欧洲也，为不得已，且亦不可去，去孑与躄，斯失孑与躄之德，而留者为空无。不安受宝重之者奈何？顾横被之不相系之中国而膜拜之，又宁见其有当也？明者微睇，察逾众凡，大士哲人，乃蚤识其弊而生愤叹，此十九世纪末叶思潮之所以变矣。德人尼佉（Fr.Nietzsche）氏，则假察罗图斯德罗（Zarathustra）之言曰，吾行太远，孑然失其侣，返而观夫今之世，文明之邦国矣，斑斓之社会矣。特其为社会也，无确固之崇信；众庶之于知识也，无作始之性质。邦国如是，奚能淹留？吾见放于父母之邦矣！聊可望者，独苗裔耳。此其深思遐瞩，见近世文明之伪与偏，又无望于今之人，不得已而念来叶者也。

然则十九世纪末思想之为变也，其原安在，其实若何，其力之及于将来也又奚若？曰言其本质，即以矫十九世纪文明而起者耳。盖五十年来，人智弥进，渐乃返观前此，得其通弊，察其黮暗，于是浡焉兴作，会为大潮，以反动破坏充其精神，以获新生为其希望，专向旧有之文明，而加之掊击扫荡焉。全欧人士，为之栗然震惊者有之，芒然自失者有之，其力之烈，盖深入于人之灵府矣。然其根柢，乃远在十九世纪初叶神思一派；递夫后叶，受感化于其时现实之精神，已而更立新形，起以抗前时之现实，即所谓神思宗之至新者也。若夫影响，则眇眇来世，臆测殊难，特知此派之兴，决非突见而靡人心，亦不至突灭而归乌有，据地极固，函义甚深。以是为二十世纪文化始基，虽云早计，然其为将来新思想之朕兆，亦新生活之先驱，则按诸史实所昭垂，可不俟繁言而解者已。顾新者虽作，旧亦未僵，方遍满欧洲，冥通其地人民之呼吸，余力流衍，乃扰远东，使中国之人，由旧梦而入于新梦，冲决嚣叫，状犹狂酲。夫方贱古尊新，而所得既非新，又至偏而至伪，且复横决，浩乎难收，则一国之悲哀亦大矣。今为此篇，非云已尽西方最近思想之全，亦不为中国将来立则，惟疾其已甚，施之抨弹，犹神思新宗之意焉耳。故所述止于二事：曰非物质，曰重个人。

个人一语，入中国未三四年，号称识时之士，多引以为大诟，苟被其谥，与民贼同。意者未遑深知明察，而迷误为害人利己之义也欤？夷考其实，至不然矣。而十九世纪末之重个人，则吊诡殊恒，尤不能与往者比论。试案尔时人性，莫不绝异其前，入于自识，趣于我执，刚愎主己，于庸俗无所顾忌。如诗歌说部之所记述，每以骄蹇不逊者为全局之主人。此非操觚之士，独凭神思构架而然也，社会思潮，先发其朕，则移之载籍而已矣。盖自法朗西大革命以来，平等自由，为凡事首，继而普通教育及国民教育，无不基是以遍施。久浴文化，则渐悟人类之尊严；既知自我，则顿识个性之价值；加以往之习惯坠地，崇信荡摇，则其自觉之精神，自一转而之极端之主我。且社会民主之倾向，势亦大张，凡个人者，即社会之一分子，夷隆实陷，是为指归，使天下人人归于一致，社会之内，荡无高卑。此其为理想诚美矣，顾于个人殊特之性，视之蔑如，既不加之别分，且欲致之灭绝。更举黮暗，则流弊所至，将使文化之纯粹者，精神益趋于固陋，颓波日逝，纤屑靡存焉。盖所谓平社会者，大都夷峻而不湮卑，若信至程度大同，必在前此进步水平以下。况人群之内，明哲非多，伧俗横行，浩不可御，风潮剥蚀，全体以沦于凡庸。非超越尘埃，解脱人事，或愚屯罔识，惟众是从者，其能缄口而无言乎？物反于极，则先觉善斗之士出矣：德人斯契纳尔（M.Stirner）乃先以极端之个人主义现于世。谓真之进步，在于己之足下。人必发挥自性，而脱观念世界之执持。惟此自性，即造物主。惟有此我，本属自由；既本有矣，而更外求也，是曰矛盾。自由之得以力，而力即在乎个人，亦即资财，亦即权利。故苟有外力来被，则无间出于寡人，或出于众庶，皆专制也。国家谓吾当与国民合其意志，亦一专制也。众意表现为法律，吾即受其束缚，虽曰为我之舆台，顾同是舆台耳。去之奈何？曰：在绝义务。义务废绝，而法律与偕亡矣。意盖谓凡一个人，其思想行为，必以己为中枢，亦以己为终极：即立我性为绝对之自由者也。至勖宾霍尔（A.Schopenhauer），则自既以兀傲刚愎有名，言行奇觚，为世希有；又见夫盲瞽鄙倍之众，充塞两间，乃视之与至劣之动物并等，愈益主我扬己而尊天才也。至丹麦哲人契开迦尔（S.Kierkegaard）则愤发疾呼，谓惟发挥个性，为至高之道德，而顾瞻他事，胥无益焉。其后有显理伊勃生（Henrik Ibsen）见于文界，瑰才卓识，以契开迦尔之诠释者称。其所著书，往往反社会民主之倾向，精力旁注，则无间习惯信仰道德，苟有拘于虚而偏至者，无不加之抵排。更睹近世人生，每托平等之名，实乃愈趋于恶浊，庸凡凉薄，日益以深，顽愚之道行，伪诈之势逞，而气宇品性卓尔不群之士，乃反穷于草莽，辱于泥涂，个性之尊严，人类之价值，将咸归于无有，则常为慷慨激昂而不能自已也。如其《民敌》一书，谓有人宝守真理，不阿世媚俗，而不见容于人群，狡狯之徒，乃巍然独为众愚领袖，借多陵寡，植党自私，于是战斗以兴，而其书亦止：社会之象，宛然具于是焉。若夫尼佉，斯个人主义之至雄桀者矣，希望所寄，惟在大士天才；而以愚民为本位，则恶之不殊蛇蝎。意盖谓治任多数，则社会元气，一旦可隳，不若用庸众为牺牲，以冀一二天才之出世，递天才出而社会之活动亦以萌，即所谓超人之说，尝震惊欧洲之思想界者也。由是观之，彼之讴歌众数，奉若神明者，盖仅见光明一端，他未遍知，因加赞颂，使反而观诸黑暗，当立悟其不然矣。一梭格拉第也，而众希腊人鸩之，一耶稣基督也，而众犹太人磔之，后世论者，孰不云缪，顾其时则从众志耳。设留今之众志，移诸载籍，以俟评骘于来哲，则其是非倒置，或正如今人之视往古，未可知也。故多数相朋，而仁义之途，是非之端，樊然淆乱；惟常言是解，于奥义也漠然。常言奥义，孰近正矣？是故布鲁多既杀该撒，昭告市人，其词秩然有条，名分大义，炳如观火；而众之受感，乃不如安多尼指血衣之数言。于是方群推为爱国之伟人，忽见逐于域外。夫誉之者众数也，逐之者又众数也，一瞬息中，变易反复，其无特操不俟言；即观现象，已足知不祥之消息矣。故是非不可公于众，公之则果不诚；政事不可公于众，公之则治不郅。惟超人出，世乃太平。苟不能然，则在英哲。嗟夫，彼持无政府主义者，其颠覆满盈，铲除阶级，亦已至矣，而建说创业诸雄，大都以导师自命。夫一导众从，智愚之别即在斯。与其抑英哲以就凡庸，曷若置众人而希英哲？则多数之说，缪不中经，个性之尊，所当张大，盖揆之是非利害，已不待繁言深虑而可知矣。虽然，此亦赖夫勇猛无畏之人，独立自强，去离尘垢，排舆言而弗沦于俗囿者也。

若夫非物质主义者，犹个人主义然，亦兴起于抗俗。盖唯物之倾向，固以现实为权舆，浸润人心，久而不止。故在十九世纪，爰为大潮，据地极坚，且被来叶，一若生活本根，舍此将莫有在者。不知纵令物质文明，即现实生活之大本，而崇奉逾度，倾向偏趋，外此诸端，悉弃置而不顾，则按其究竟，必将缘偏颇之恶因，失文明之神旨，先以消耗，终以灭亡，历世精神，不百年而具尽矣。递夫十九世纪后叶，而其弊果益昭，诸凡事物，无不质化，灵明日以亏蚀，旨趣流于平庸，人惟客观之物质世界是趋，而主观之内面精神，乃舍置不之一省。重其外，放其内，取其质，遗其神，林林众生，物欲来蔽，社会憔悴，进步以停，于是一切诈伪罪恶，蔑弗乘之而萌，使性灵之光，愈益就于黯淡：十九世纪文明一面之通弊，盖如此矣。时乃有新神思宗徒出，或崇奉主观，或张皇意力，匡纠流俗，厉如电霆，使天下群伦，为闻声而摇荡。即其他评骘之士，以至学者文家，虽意主和平，不与世，而见此唯物极端，且杀精神生活，则亦悲观愤叹，知主观与意力主义之兴，功有伟于洪水之有方舟者焉。主观主义者，其趣凡二：一谓惟以主观为准则，用律诸物；一谓视主观之心灵界，当较客观之物质界为尤尊。前者为主观倾向之极端，力特著于十九世纪末叶，然其趋势，颇与主我及我执殊途，仅于客观之习惯，无所盲从，或不置重，而以自有之主观世界为至高之标准而已。以是之故，则思虑动作，咸离外物，独往来于自心之天地，确信在是，满足亦在是，谓之渐自省其内曜之成果可也。若夫兴起之由，则原于外者，为大势所向，胥在平庸之客观习惯，动不由己，发如机缄，识者不能堪，斯生反动；其原于内者，乃实以近世人心，日进于自觉，知物质万能之说，且逸个人之情意，使独创之力，归于槁枯，故不得不以自悟者悟人，冀挽狂澜于方倒耳。如尼佉伊勃生诸人，皆据其所信，力抗时俗，示主观倾向之极致；而契开迦尔则谓真理准则，独在主观，惟主观性，即为真理，至凡有道德行为，亦可弗问客观之结果若何，而一任主观之善恶为判断焉。其说出世，和者日多，于是思潮为之更张，骛外者渐转而趣内，渊思冥想之风作，自省抒情之意苏，去现实物质与自然之樊，以就其本有心灵之域；知精神现象实人类生活之极颠，非发挥其辉光，于人生为无当；而张大个人之人格，又人生之第一义也。然尔时所要求之人格，有甚异于前者。往所理想，在知见情操，两皆调整，若主智一派，则在聪明睿智，能移客观之大世界于主观之中者。如是思惟，迨黑该尔（F.Hegel）出而达其极。若罗曼暨尚古一派，则息孚支培黎（Shaftesbury）承卢骚（J.Rousseau）之后，尚容情感之要求，特必与情操相统一调和，始合其理想之人格。而希籁（Fr.Schiller）氏者，乃谓必知感两性，圆满无间，然后谓之全人。顾至十九世纪垂终，则理想为之一变。明哲之士，反省于内面者深，因以知古人所设具足调协之人，决不能得之今世；惟有意力轶众，所当希求，能于情意一端，处现实之世，而有勇猛奋斗之才，虽屡踣屡僵，终得现其理想：其为人格，如是焉耳。故如勖宾霍尔所张主，则以内省诸己，豁然贯通，因曰意力为世界之本体也；尼佉之所希冀，则意力绝世，几近神明之超人也；伊勃生之所描写，则以更革为生命，多力善斗，即万众不慑之强者也。夫诸凡理想，大致如斯者，诚以人丁转轮之时，处现实之世，使不若是，每至舍己从人，沉溺逝波，莫知所届，文明真髓，顷刻荡然；惟有刚毅不挠，虽遇外物而弗为移，始足作社会桢干。排斥万难，黾勉上征，人类尊严，于此攸赖，则具有绝大意力之士贵耳。虽然，此又特其一端而已。试察其他，乃亦以见末叶人民之弱点，盖往之文明流弊，浸灌性灵，众庶率纤弱颓靡，日益以甚，渐乃反观诸己，为之欿然，于是刻意求意力之人，冀倚为将来之柱石。此正犹洪水横流，自将灭顶，乃神驰彼岸，出全力以呼善没者尔，悲夫！

由是观之，欧洲十九世纪之文明，其度越前古，凌驾亚东，诚不俟明察而见矣。然既以改革而胎，反抗为本，则偏于一极，固理势所必然。洎夫末流，弊乃自显。于是新宗蹶起，特反其初，复以热烈之情，勇猛之行，起大波而加之涤荡。直至今日，益复浩然。其将来之结果若何，盖未可以率测。然作旧弊之药石，造新生之津梁，流衍方长，曼不遽已，则相其本质，察其精神，有可得而征信者。意者文化常进于幽深，人心不安于固定，二十世纪之文明，当必沉邃庄严，至与十九世纪之文明异趣。新生一作，虚伪道消，内部之生活，其将愈深且强欤？精神生活之光耀，将愈兴起而发扬欤？成然以觉，出客观梦幻之世界，而主观与自觉之生活，将由是而益张欤？内部之生活强，则人生之意义亦愈邃，个人尊严之旨趣亦愈明，二十世纪之新精神，殆将立狂风怒浪之间，恃意力以辟生路者也。中国在今，内密既发，四邻竞集而迫拶，情状自不能无所变迁。夫安弱守雌，笃于旧习，固无以争存于天下。第所以匡救之者，缪而失正，则虽日易故常，哭泣叫号之不已，于忧患又何补矣？此所为明哲之士，必洞达世界之大势，权衡校量，去其偏颇，得其神明，施之国中，翕合无间。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人生意义，致之深邃，则国人之自觉至，个性张，沙聚之邦，由是转为人国。人国既建，乃始雄厉无前，屹然独见于天下，更何有于肤浅凡庸之事物哉？顾今者翻然思变，历岁已多，青年之所思惟，大都归罪恶于古之文物，甚或斥言文为蛮野，鄙思想为简陋，风发浡起，皇皇焉欲进欧西之物而代之，而于适所言十九世纪末之思潮，乃漠然不一措意。凡所张主，惟质为多，取其质犹可也，更按其实，则又质之至伪而偏，无所可用。虽不为将来立计，仅图救今日之阽危，而其术其心，违戾亦已甚矣。况乎凡造言任事者，又复有假改革公名，而阴以遂其私欲者哉？今敢问号称志士者曰，将以富有为文明欤，则犹太遗黎，性长居积，欧人之善贾者，莫与比伦，然其民之遭遇何如矣？将以路矿为文明欤，则五十年来非澳二洲，莫不兴铁路矿事，顾此二洲土著之文化何如矣？将以众治为文明欤，则西班牙波陀牙二国，立宪且久，顾其国之情状又何如矣？若曰惟物质为文化之基也，则列机括，陈粮食，遂足以雄长天下欤？曰惟多数得是非之正也，则以一人与众禺处，其亦将木居而芧食欤？此虽妇竖，必否之矣。然欧美之强，莫不以是炫天下者，则根柢在人，而此特现象之末，本原深而难见，荣华昭而易识也。是故将生存两间，角逐列国是务，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若其道术，乃必尊个性而张精神。假不如是，槁丧且不俟夫一世。夫中国在昔，本尚物质而疾天才矣，先王之泽，日以殄绝，逮蒙外力，乃退然不可自存。而辁才小慧之徒，则又号召张皇，重杀之以物质而囿之以多数，个人之性，剥夺无余。往者为本体自发之偏枯，今则获以交通传来之新疫，二患交伐，而中国之沉沦遂以益速矣。呜呼，眷念方来，亦已焉哉！





（一九○七年作。）





摩罗诗力说





求古源尽者将求方来之泉，将求新源。嗟我昆弟，新生之作，新泉之涌于渊深，其非远矣。

——尼佉





一





人有读古国文化史者，循代而下，至于卷末，必凄以有所觉，如脱春温而入于秋肃，勾萌绝朕，枯槁在前，吾无以名，姑谓之萧条而止。盖人文之留遗后世者，最有力莫如心声。古民神思，接天然之宫，冥契万有，与之灵会，道其能道，爰为诗歌。其声度时劫而入人心，不与缄口同绝；且益曼衍，视其种人。递文事式微，则种人之运命亦尽，群生辍响，荣华收光；读史者萧条之感，即以怒起，而此文明史记，亦渐临末页矣。凡负令誉于史初，开文化之曙色，而今日转为影国者，无不如斯。使举国人所习闻，最适莫如天竺。天竺古有《韦陀》四种，瑰丽幽夐，称世界大文；其《摩诃波罗多》暨《罗摩衍那》二赋，亦至美妙。厥后有诗人加黎陀萨（Kalidasa）者出，以传奇鸣世，间染抒情之篇；日耳曼诗宗瞿提（W.von Goethe），至崇为两间之绝唱。降及种人失力，而文事亦共零夷，至大之声，渐不生于彼国民之灵府，流转异域，如亡人也。次为希伯来，虽多涉信仰教诫，而文章以幽邃庄严胜，教宗文术，此其源泉，灌溉人心，迄今兹未艾。特在以色列族，则止耶利米（Jeremiah）之声；列王荒矣，帝怒以赫，耶路撒冷遂隳，而种人之舌亦默。当彼流离异地，虽不遽忘其宗邦，方言正信，拳拳未释，然《哀歌》而下，无赓响矣。复次为伊兰埃及，皆中道废弛，有如断绠，灿烂于古，萧瑟于今。若震旦而逸斯列，则人生大戬，无逾于此。何以故？英人加勒尔（Th.Carlyle）曰，得昭明之声，洋洋乎歌心意而生者，为国民之首义。意大利分崩矣，然实一统也，彼生但丁（Dante Alighieri），彼有意语。大俄罗斯之札尔，有兵刃炮火，政治之上，能辖大区，行大业。然奈何无声？中或有大物，而其为大也喑。（中略）迨兵刃炮火，无不腐蚀，而但丁之声依然。有但丁者统一，而无声兆之俄人，终支离而已。

尼佉（Fr.Nietzsche）不恶野人，谓中有新力，言亦确凿不可移。盖文明之朕，固孕于蛮荒，野人狉獉其形，而隐曜即伏于内。文明如华，蛮野如蕾，文明如实，蛮野如华，上征在是，希望亦在是。惟文化已止之古民不然：发展既央，隳败随起，况久席古宗祖之光荣，尝首出周围之下国，暮气之作，每不自知，自用而愚，污如死海。其煌煌居历史之首，而终匿形于卷末者，殆以此欤？俄之无声，激响在焉。俄如孺子，而非喑人；俄如伏流，而非古井。十九世纪前叶，果有鄂戈理（N.Gogol）者起，以不可见之泪痕悲色，振其邦人，或以拟英之狭斯丕尔（W.Shakespeare），即加勒尔所赞扬崇拜者也。顾瞻人间，新声争起，无不以殊特雄丽之言，自振其精神而绍介其伟美于世界；若渊默而无动者，独前举天竺以下数古国而已。嗟夫，古民之心声手泽，非不庄严，非不崇大，然呼吸不通于今，则取以供览古之人，使摩挲咏叹而外，更何物及其子孙？否亦仅自语其前此光荣，即以形迩来之寂寞，反不如新起之邦，纵文化未昌，而大有望于方来之足致敬也。故所谓古文明国者，悲凉之语耳，嘲讽之辞耳！中落之胄，故家荒矣，则喋喋语人，谓厥祖在时，其为智慧武怒者何似，尝有闳宇崇楼，珠玉犬马，尊显胜于凡人。有闻其言，孰不腾笑？夫国民发展，功虽有在于怀古，然其怀也，思理朗然，如鉴明镜，时时上征，时时反顾，时时进光明之长途，时时念辉煌之旧有，故其新者日新，而其古亦不死。若不知所以然，漫夸耀以自悦，则长夜之始，即在斯时。今试履中国之大衢，当有见军人蹀躞而过市者，张口作军歌，痛斥印度波阑之奴性；有漫为国歌者亦然。盖中国今日，亦颇思历举前有之耿光，特未能言，则姑曰左邻已奴，右邻且死，择亡国而较量之，冀自显其佳胜。夫二国与震旦究孰劣，今姑弗言；若云颂美之什，国民之声，则天下之咏者虽多，固未见有此作法矣。诗人绝迹，事若甚微，而萧条之感，辄以来袭。意者欲扬宗邦之真大，首在审己，亦必知人，比较既周，爰生自觉。自觉之声发，每响必中于人心，清晰昭明，不同凡响。非然者，口舌一结，众语俱沦，沉默之来，倍于前此。盖魂意方梦，何能有言？即震于外缘，强自扬厉，不惟不大，徒增欷耳。故曰国民精神之发扬，与世界识见之广博有所属。

今且置古事不道，别求新声于异邦，而其因即动于怀古。新声之别，不可究详；至力足以振人，且语之较有深趣者，实莫如摩罗诗派。摩罗之言，假自天竺，此云天魔，欧人谓之撒但，人本以目裴伦（G.Byron）。今则举一切诗人中，凡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而为世所不甚愉悦者悉入之，为传其言行思惟，流别影响，始宗主裴伦，终以摩迦（匈加利）文士。凡是群人，外状至异，各禀自国之特色，发为光华；而要其大归，则趣于一：大都不为顺世和乐之音，动吭一呼，闻者兴起，争天拒俗，而精神复深感后世人心，绵延至于无已。虽未生以前，解脱而后，或以其声为不足听；若其生活两间，居天然之掌握，辗转而未得脱者，则使之闻之，固声之最雄桀伟美者矣。然以语平和之民，则言者滋惧。





二





平和为物，不见于人间。其强谓之平和者，不过战事方已或未始之时，外状若宁，暗流仍伏，时劫一会，动作始矣。故观之天然，则和风拂林，甘雨润物，似无不以降福祉于人世，然烈火在下，出为地囱，一旦偾兴，万有同坏。其风雨时作，特暂伏之见象，非能永劫安易，如亚当之故家也。人事亦然，衣食家室邦国之争，形现既昭，已不可以讳掩；而二士室处，亦有吸呼，于是生颢气之争，强肺者致胜。故杀机之昉，与有生偕；平和之名，等于无有。特生民之始，既以武健勇烈，抗拒战斗，渐进于文明矣，化定俗移，转为新懦，知前征之至险，则爽然思归其雌，而战场在前，复自知不可避，于是运其神思，创为理想之邦，或托之人所莫至之区，或迟之不可计年以后。自柏拉图（Platon）《邦国论》始，西方哲士，作此念者不知几何人。虽自古迄今，绝无此平和之朕，而延颈方来，神驰所慕之仪的，日逐而不舍，要亦人间进化之一因子欤？吾中国爱智之士，独不与西方同，心神所注，辽远在于唐虞，或径入古初，游于人兽杂居之世；谓其时万祸不作，人安其天，不如斯世之恶浊阽危，无以生活。其说照之人类进化史实，事正背驰。盖古民曼衍播迁，其为争抗劬劳，纵不厉于今，而视今必无所减；特历时既永，史乘无存，汗迹血腥，泯灭都尽，则追而思之，似其时为至足乐耳。傥使置身当时，与古民同其忧患，则颓唐侘傺，复远念盘古未生，斧凿未经之世，又事之所必有者已。故作此念者，为无希望，为无上征，为无努力，较以西方思理，犹水火然；非自杀以从古人，将终其身更无可希冀经营，致人我于所仪之主的，束手浩叹，神质同隳焉而已。且更为忖度其言，又将见古之思士，决不以华土为可乐，如今人所张皇；惟自知良懦无可为，乃独图脱屣尘埃，惝恍古国，任人群堕于虫兽，而已身以隐逸终。思士如是，社会善之，咸谓之高蹈之人，而自云我虫兽我虫兽也。其不然者，乃立言辞，欲致人同归于朴古，老子之辈，盖其枭雄。老子书五千语，要在不撄人心；以不撄人心故，则必先自致槁木之心，立无为之治；以无为之为化社会，而世即于太平。其术善也。然奈何星气既凝，人类既出面后，无时无物，不禀杀机，进化或可停，而生物不能返本。使拂逆其前征，势即入于苓落，世界之内，实例至多，一览古国，悉其信证。若诚能渐致人间，使归于禽虫卉木原生物，复由渐即于无情，则宇宙自大，有情已去，一切虚无，宁非至净。而不幸进化如飞矢，非堕落不止，非著物不止，祈逆飞而归弦，为理势所无有。此人世所以可悲，而摩罗宗之为至伟也。人得是力，乃以发生，乃以曼衍，乃以上征，乃至于人所能至之极点。

中国之治，理想在不撄，而意异于前说。有人撄人，或有人得撄者，为帝大禁，其意在保位，使子孙王千万世，无有底止，故性解（Genius）之出，必竭全力死之；有人撄我，或有能撄人者，为民大禁，其意在安生，宁蜷伏堕落而恶进取，故性解之出，亦必竭全力死之。柏拉图建神思之邦，谓诗人乱治，当放域外；虽国之美污，意之高下有不同，而术实出于一。盖诗人者，撄人心者也。凡人之心，无不有诗，如诗人作诗，诗不为诗人独有，凡一读其诗，心即会解者，即无不自有诗人之诗。无之何以能解？惟有而未能言，诗人为之语，则握拨一弹，心弦立应，其声澈于灵府，令有情皆举其首，如睹晓日，益为之美伟强力高尚发扬，而污浊之平和，以之将破。平和之破，人道蒸也。虽然，上极天帝，下至舆台，则不能不因此变其前时之生活；协力而夭阏之，思永保其故态，殆亦人情已。故态永存，是曰古国。惟诗究不可灭尽，则又设范以囚之。如中国之诗，舜云言志；而后贤立说，乃云持人性情，三百之旨，无邪所蔽。夫既言志矣，何持之云？强以无邪，即非人志。许自繇于鞭策羁縻之下，殆此事乎？然厥后文章，乃果辗转不逾此界。其颂祝主人，悦媚豪右之作，可无俟言。即或心应虫鸟，情感林泉，发为韵语，亦多拘于无形之囹圄，不能舒两间之真美；否则悲慨世事，感怀前贤，可有可无之作，聊行于世。倘其嗫嚅之中，偶涉眷爱，而儒服之士，即交口非之。况言之至反常俗者乎？惟灵均将逝，脑海波起，通于汨罗，返顾高丘，哀其无女，则抽写哀怨，郁为奇文。茫洋在前，顾忌皆去，怼世俗之浑浊，颂己身之修能，怀疑自遂古之初，直至百物之琐末，放言无惮，为前人所不敢言。然中亦多芳菲凄恻之音，而反抗挑战，则终其篇未能见，感动后世，为力非强。刘彦和所谓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辞，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皆着意外形，不涉内质，孤伟自死，社会依然，四语之中，函深哀焉。故伟美之声，不震吾人之耳鼓者，亦不始于今日。大都诗人自倡，生民不耽。试稽自有文字以至今日，凡诗宗词客，能宣彼妙音，传其灵觉，以美善吾人之性情，崇大吾人之思理者，果几何人？上下求索，几无有矣。第此亦不能为彼徒罪也，人人之心，无不泐二大字曰实利，不获则劳，既获便睡。纵有激响，何能撄之？夫心不受撄，非槁死则缩朒耳，而况实利之念，复煔煔热于中，且其为利，又至陋劣不足道，则驯至卑懦俭啬，退让畏葸，无古民之朴野，有末世之浇漓，又必然之势矣，此亦古哲人所不及料也。夫云将以诗移人性情，使即于诚善美伟强力敢为之域，闻者或哂其迂远乎；而事复无形，效不显于顷刻。使举一密栗之反证，殆莫如古国之见灭于外仇矣。凡如是者，盖不止答击縻系，易于毛角而已，且无有为沉痛著大之声，撄其后人，使之兴起；即间有之，受者亦不为之动，创痛少去，即复营营于治生，活身是图，不恤污下，外仇又至，摧败继之。故不争之民，其遭遇战事，常较好争之民多，而畏死之民，其苓落殇亡，亦视强项敢死之民众。

千八百有六年八月，拿破仑大挫普鲁士军，翌年七月，普鲁士乞和，为从属之国。然其时德之民族，虽遭败亡窘辱，而古之精神光耀，固尚保有而未隳。于是有爱伦德（E.M.Arndt）者出，著《时代精神篇》（Geist der Zeit），以伟大壮丽之笔，宣独立自繇之音，国人得之，敌忾之心大炽；已而为敌觉察，探索极严，乃走瑞士。递千八百十二年，拿破仑挫于墨斯科之酷寒大火，逃归巴黎，欧土遂为云扰，竞举其反抗之兵。翌年，普鲁士帝威廉三世乃下令召国民成军，宣言为三事战，曰自由正义祖国；英年之学生诗人美术家争赴之。爱伦德亦归，著《国民军者何》暨《莱因为德国大川特非其界》二篇，以鼓青年之意气。而义勇军中，时亦有人曰台陀开纳（Theodor Körner），慨然投笔，辞维也纳国立剧场诗人之职，别其父母爱者，遂执兵行；作书贻父母曰，普鲁士之鹫，已以鸷击诚心，觉德意志民族之大望矣。吾之吟咏，无不为宗邦神往。吾将舍所有福扯欢欣，为宗国战死。嗟夫，吾以明神之力，已得大悟。为邦人之自由与人道之善故，牺牲孰大于是？热力无量，涌吾灵台，吾起矣！后此之《竖琴长剑》（Leier und Schwert）一集，亦无不以是精神，凝为高响，展卷方诵，血脉已张。然时之怀热诚灵悟如斯状者，盖非止开纳一人也，举德国青年，无不如是。开纳之声，即全德人之声，开纳之血，亦即全德人之血耳。故推而论之，败拿破仑者，不为国家，不为皇帝，不为兵刃，国民而已。国民皆诗，亦皆诗人之具，而德卒以不亡。此岂笃守功利，摈斥诗歌，或抱异域之朽兵败甲，冀自卫其衣食室家者，意料之所能至哉？然此亦仅譬诗力于米盐，聊以震崇实之士，使知黄金黑铁，断不足以兴国家，德美二国之外形，亦非吾邦所可活剥；示其内质，冀略有所悟解而已。此篇本意，固不在是也。





三





由纯文学上言之，则以一切美术之本质，皆在使观听之人，为之兴感怡悦。文章为美术之一，质当亦然，与个人暨邦国之存，无所系属，实利离尽，究理弗存。故其为效，益智不如史乘，诫人不如格言，致富不如工商，弋功名不如卒业之券。特世有文章，而人乃以几于具足。英人道覃（E.Dowden）有言曰，美术文章之桀出于世者，观诵而后，似无裨于人间者，往往有之。然吾人乐于观诵，如游巨浸，前临渺茫，浮游波际，游泳既已，神质悉移。而彼之大海，实仅波起涛飞，绝无情愫，未始以一教训一格言相授。顾游者之元气体力，则为之陡增也。故文章之于人生，其为用决不次于衣食，宫室，宗教，道德。盖缘人在两间，必有时自觉以勤劬，有时丧我而惝恍，时必致力于善生，时必并忘其善生之事而入于醇乐，时或活动于现实之区，时或神驰于理想之域；苟致力于其偏，是谓之不具足。严冬永留，春气不至，生其躯壳，死其精魂，其人虽生，而人生之道失。文章不用之用，其在斯乎？约翰穆黎曰，近世文明，无不以科学为术，合理为神，功利为鹄。大势如是，而文章之用益神。所以者何？以能涵养吾人之神思耳。涵养人之神思，即文章之职与用也。

此他丽于文章能事者，犹有特殊之用一。盖世界大文，无不能启人生之机，而直语其事实法则，为科学所不能言者。所谓机，即人生之诚理是已。此为诚理，微妙幽玄，不能假口于学子。如热带人未见冰前，为之语冰，虽喻以物理生理二学，而不知水之能凝，冰之为冷如故；惟直示以冰，使之触之，则虽不言质力二性，而冰之为物，昭然在前，将直解无所疑沮。惟文章亦然，虽缕判条分，理密不如学术，而人生诚理，直笼其辞句中，使闻其声者，灵府朗然，与人生即会。如热带人既见冰后，曩之竭研究思索而弗能喻者，今宛在矣。昔爱诺尔特（M.Arnold）氏以诗为人生评骘，亦正此意。故人若读鄂谟（Homeros）以降大文，则不徒近诗，且自与人生会，历历见其优胜缺陷之所存，更力自就于圆满。此其效力，有教示意；既为教示，斯益人生；而其教复非常教，自觉勇猛发扬精进，彼实示之。凡苓落颓唐之邦，无不以不耳此教示始。

顾有据群学见地以观诗者，其为说复异：要在文章与道德之相关。谓诗有主分，曰观念之诚。其诚奈何？则曰为诗人之思想感情，与人类普遍观念之一致。得诚奈何？则曰在据极溥博之经验。故所据之人群经验愈溥博，则诗之溥博视之。所谓道德，不外人类普遍观念所形成。故诗与道德之相关，缘盖出于造化。诗与道德合，即为观念之诚，生命在是，不朽在是。非如是者，必与群法僢驰。以背群法故，必反人类之普遍观念；以反普遍观念故，必不得观念之诚。观念之诚失，其诗宜亡。故诗之亡也，恒以反道德故。然诗有反道德而竟存者奈何？则曰，暂耳。无邪之说，实与此契。苟中国文事复兴之有日，虑操此说以力削其萌孽者，当有徒也。而欧洲评骘之士，亦多抱是说以律文章。十九世纪初，世界动于法国革命之风潮，德意志、西班牙意大利希腊皆兴起，往之梦意，一晓而苏；惟英国较无动。顾上下相迕，时有不平，而诗人裴伦，实生此际。其前有司各德（W.Scott）辈，为文率平妥翔实，与旧之宗教道德极相容。迨有裴伦，乃超脱古范，直抒所信，其文章无不函刚健抗拒破坏挑战之声。平和之人，能无惧乎？于是谓之撒但。此言始于苏惹（R.Southey），而众和之；后或扩以称修黎（P.B.Shelley）以下数人，至今不废。苏惹亦诗人，以其言能得当时人群普遍之诚故，获月桂冠，攻裴伦甚力。裴伦亦以恶声报之，谓之诗商。所著有《纳尔逊传》（The Life of Lord Nelson）今最行于世。

《旧约》记神既以七日造天地，终乃抟埴为男子，名曰亚当，已而病其寂也，复抽其肋为女子，是名夏娃，皆居伊甸。更益以鸟兽卉木；四水出焉。伊甸有树，一曰生命，一曰知识。神禁人勿食其实；魔乃侂蛇以诱夏娃，使食之，爰得生命知识。神怒，立逐人而诅蛇，蛇腹行而土食；人则既劳其生，又得其死，罚且及于子孙，无不如是。英诗人弥耳敦（J.Milton），尝取其事作《失乐园》（The Paradise Lost），有天神与撒但战事，以喻光明与黑暗之争。撒但为状，复至狞厉。是诗而后，人之恶撒但遂益深。然使震旦人士异其信仰者观之，则亚当之居伊甸，盖不殊于笼禽，不识不知，惟帝是悦，使无天魔之诱，人类将无由生。故世间人，当蔑弗秉有魔血，惠之及人世者，撒但其首矣。然为基督宗徒，则身被此名，正如中国所谓叛道，人群共弃，艰于置身，非强怒善战豁达能思之士，不任受也。亚当夏娃既去乐园，乃举二子，长曰亚伯，次曰凯因。亚伯牧羊，凯因耕植是事，尝出所有以献神。神喜脂膏而恶果实，斥凯因献不视；以是，凯因渐与亚伯争，终杀之。神则诅凯因，使不获地力，流于殊方。裴伦取其事作传奇，于神多所诘难。教徒皆怒，谓为渎圣害俗，张皇灵魂有尽之诗，攻之至力。迄今日评骘之士，亦尚有以是难裴伦者。尔时独穆亚（Th.Moore）及修黎二人，深称其诗之雄美伟大。德诗宗瞿提，亦谓为绝世之文，在英国文章中，此为至上之作；后之劝遏克曼

（J.P.Eckermann）治英国语言，盖即冀其直读斯篇云。《约》又记凯因既流，亚当更得一子，历岁永永，人类益繁，于是心所思惟，多涉恶事。主神乃悔，将殄之。有挪亚独善事神。神令致亚斐木为方舟，将眷属动植，各从其类居之。遂作大雨四十昼夜，洪水泛滥，生物灭尽，而挪亚这族独完，水退居地，复生子孙，至今日不绝。吾人记事涉此，当觉神之能悔，为事至奇；而人之恶撒但，其理乃无足诧。盖既为挪亚子孙，自必力斥抗者，敬事主神，战战兢兢，绳其祖武，冀洪水再作之日，更和密诏而自保于方舟耳。抑吾闻生学家言，有云反种一事，为生物中每现异品，肖其远先，如人所牧马，往往出野物，类之不拉（Zebra），盖未驯以前状，复现于今日者。撒但诗人之出，殆亦如是，非异事也。独众马怒其不伏箱，群起而交之，斯足悯叹焉耳。





四





裴伦名乔治戈登（George Gordon），系出司堪第那比亚海贼蒲隆（Burun）族。其族后居诺曼，从威廉入英，递显理二世时，始用今字。裴伦以千七百八十八年一月二十二日生于伦敦，十二岁即为诗；长游堪勃力俱大学不成，渐决去英国，作汗漫游，始于波陀牙，东至希腊突厥及小亚细亚，历审其天物之美，民俗之异，成《哈洛尔特游草》（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二卷，波谲云诡，世为之惊绝。次作《不信者》（The Giaour）暨《阿毕陀斯新妇行》（The Bride of Abydos）二篇，皆取材于突厥。前者记不信者（对回教而言）通哈山之妻，哈山投其妻于水，不信者逸去，后终归而杀哈山，诣庙自忏；绝望之悲，溢于毫素，读者哀之。次为女子苏黎加爱舍林，而其父将以婚他人，女偕舍林出奔，已而被获，舍林斗死，女亦终尽；其言有反抗之音。迨千八百十四年一月，赋《海贼》（The Corsair）之诗。篇中英雄曰康拉德，于世已无一切眷爱，遗一切道德，惟以强大之意志，为贼渠魁，领其从者，建大邦于海上。孤舟利剑，所向悉如其意。独家有爱妻，他更无有；往虽有神，而康拉德早弃之，神亦已弃康拉德矣。故一剑之力，即其权利，国家之法度，社会之道德，视之蔑如。权力若具，即用行其意志，他人奈何，天帝何命，非所问也。若问定命之何如？则曰，在鞘中，一旦外辉，彗且失色而已。然康拉德为人，初非元恶，内秉高尚纯洁之想，尝欲尽其心力，以致益于人间；比见细人蔽明，谗谄害聪，凡人营营，多猜忌中伤之性，则渐冷淡，则渐坚凝，则渐嫌厌；终乃以受自或人之怨毒，举而报之全群，利剑轻舟，无间人神，所向无不抗战。盖复仇一事，独贯注其全精神矣。一日攻塞特，败而见囚，塞特有妃爱其勇，助之脱狱，泛舟同奔，遇从者于波上，乃大呼曰，此吾舟，此吾血色之旗也，吾运未尽于海上！然归故家，则银暗而爱妻逝矣。既而康拉德亦失去，其徒求之波间海角，踪迹杳然，独有以无量罪恶，系一德义之名，永存于世界而已。裴伦之祖约翰，尝念先人为海王，因投海军为之帅；裴伦赋此，缘起似同；有即以海贼字裴伦者，裴伦闻之窃喜，则篇中康拉德为人，实即此诗人变相，殆无可疑已。越三月，又作赋曰《罗罗》（Lara），记其人尝杀人不异海贼，后图起事，败而伤，飞矢来贯其胸，遂死。所叙自尊之夫，力抗不可避之定命，为状惨烈，莫可比方。此他犹有所制，特非雄篇。其诗格多师司各德，而司各德由是锐意于小说，不复为诗，避裴伦也。已而裴伦去其妇，世虽不知去之之故，然争难之，每临会议，嘲骂即四起，且禁其赴剧场。其友穆亚为之传，评是事曰，世于裴伦，不异其母，忽爱忽恶，无判决也。顾窘戮天才，殆人群恒状，滔滔皆是，宁止英伦。中国汉晋以来，凡负文名者，多受谤毁，刘彦和为之辩曰，人禀五才，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难以求备，然将相以位隆特达，文士以职卑多诮，此江河所以腾涌，涓流所以寸析者。东方恶习，尽此数言。然裴伦之祸，则缘起非如前陈，实反由于名盛，社会顽愚，仇敌窥，乘隙立起，众则不察而妄和之；若颂高官而厄寒士者，其污且甚于此矣。顾裴伦由是遂不能居英，自曰，使世之评骘诚，吾在英为无值，若评骘谬，则英于我为无值矣。吾其行乎？然未已也，虽赴异邦，彼且蹑我。已而终去英伦，千八百十六年十月，抵意大利。自此，裴伦之作乃益雄。

裴伦在异域所为文，有《哈洛尔特游草》之续，《堂祥》（Don Juan）之诗，及三传奇称最伟，无不张撒但而抗天帝，言人所不能言。一曰《曼弗列特》（Manfred），记曼以失爱绝欢，陷于巨苦，欲忘弗能，鬼神见形问所欲，曼云欲忘，鬼神告以忘在死，则对曰，死果能令人忘耶？复衷疑而弗信也。后有魅来降曼弗列特，而曼忽以意志制苦，毅然斥之曰，汝曹决不能诱惑灭亡我。（中略）我，自坏者也。行矣，魅众！死之手诚加我矣，然非汝手也。意盖谓己有善恶，则褒贬赏罚，亦悉在己，神天魔龙，无以相凌，况其他乎？曼弗列特意志之强如是，裴伦亦如是。论者或以拟瞿提之传奇《法斯忒》（Faust）云。二曰《凯因》（Cain），典据已见于前分，中有魔曰卢希飞勒，导凯因登太空，为论善恶生死之故，凯因悟，遂师摩罗。比行世，大遭教徒攻击，则作《天地》（Heaven and Earth）以报之，英雄为耶彼第，博爱而厌世，亦以诘难教宗，鸣其非理者。夫撒但何由昉乎？以彼教言，则亦天使之大者，徒以陡起大望，生背神心，败而堕狱，是云魔鬼。由是言之，则魔亦神所手创者矣。已而潜入乐园，至善美安乐之伊甸，以一言而立毁，非具大能力，易克至是？伊甸，神所保也，而魔毁之，神安得云全能？况自创恶物，又从而惩之，且更瓜蔓以惩人，其慈又安在？故凯因曰，神为不幸之因。神亦自不幸，手造破灭之不幸者，何幸福之可言？而吾父曰，神全能也。问之曰，神善，何复恶邪？则曰，恶者，就善之道尔。神之为善，诚如其言：先以冻馁，乃与之衣食；先以疠疫，乃施之救援；手造罪人，而曰吾赦汝矣。人则曰，神可颂哉，神可颂哉！营营而建伽兰焉。卢希飞勒不然，曰吾誓之两间，吾实有胜我之强者，而无有加于我之上位。彼胜我故，名我曰恶，若我致胜，恶且在神，善恶易位耳。此其论善恶，正异尼佉。尼佉意谓强胜弱故，弱者乃字其所为曰恶，故恶实强之代名；此则以恶为弱之冤谥。故尼佉欲自强，而并颂强者；此则亦欲自强，而力抗强者，好恶至不同，特图强则一而已。人谓神强，因亦至善。顾善者乃不喜华果，特嗜腥膻，凯因之献，纯洁无似，则以旋风振而落之。人类之始，实由主神，一拂其心，即发洪水，并无罪之禽虫卉木而殄之。人则曰，爰灭罪恶，神可颂哉！耶彼第乃曰，汝得救孺子众！汝以为脱身狂涛，获天幸欤？汝曹偷生，逞其食色，目击世界之亡，而不生其悯叹；复无勇力，敢当大波，与同胞之人，共其运命；偕厥考逃于方舟，而建都邑于世界之墓上，竟无惭耶？然人竟无惭也，方伏地赞颂，无有休止，以是之故，主神遂强。使众生去而不之理，更何威力之能有？人既授神以力，复假之以厄撒但；而此种人，又即主神往所殄灭之同类。以撒但之意观之，其为顽愚陋劣，如何可言？将晓之欤，则音声未宣，众已疾走，内容何若，不省察也。将任之欤，则非撒但之心矣，故复以权力现于世。神，一权力也；撒但，亦一权力也。惟撒但之力，即生于神，神力若亡，不为之代；上则以力抗天帝，下则以力制众生，行之背驰，莫甚于此。顾其制众生也，即以抗故。倘其众生同抗，更何制之云？裴伦亦然，自必居人前，而怒人之后于众。盖非自居人前，不能使人勿后于众故；任人居后而自为之前，又为撒但大耻故。故既揄扬威力，颂美强者矣，复曰，吾爱亚美利加，此自由之区，神之绿野，不被压制之地也。由是观之，裴伦既喜拿破仑之毁世界，亦爱华盛顿之争自由，既心仪海贼之横行，亦孤援希腊之独立，压制反抗，兼以一人矣。虽然，自由在是，人道亦在是。





五





自尊至者，不平恒继之，忿世嫉俗，发为巨震，与对跖之徒争衡。盖人既独尊，自无退让，自无调和，意力所如，非达不已，乃以是渐与社会生冲突，乃以是渐有所厌倦于人间。若裴伦者，即其一矣。其言曰，硗确之区，吾侪奚获耶？（中略）凡有事物，无不定以习俗至谬之衡，所谓舆论，实具大力，而舆论则以昏黑蔽全球也。此其所言，与近世诺威文人伊孛生（H.Ibsen）所见合，伊氏生于近世，愤世俗之昏迷，悲真理之匿耀，假《社会之敌》以立言，使医士斯托克曼为全书主者，死守真理，以拒庸愚，终获群敌之谥。自既见放于地主，其子复受斥于学校，而终奋斗，不为之摇。末乃曰，吾又见真理矣。地球上至强之人，至独立者也！其处世之道如是。顾裴伦不尽然，凡所描绘，皆禀种种思，具种种行，或以不平而厌世，远离人群，宁与天地为侪偶，如哈洛尔特；或厌世至极，乃希灭亡，如曼弗列特；或被人天之楚毒，至于刻骨，乃咸希破坏，以复仇雠，如康拉德与卢希飞勒；或弃斥德义，蹇视淫游，以嘲弄社会，聊快其意，如堂祥。其非然者，则尊侠尚义，扶弱者而平不平，颠仆有力之蠢愚，虽获罪于全群无惧，即裴伦最后之时是已。彼当前时，经历一如上述书中众士，特未欷歔断望，愿自逖于人间，如曼弗列特之所为而已。故怀抱不平，突突上发，则倨傲纵逸，不恤人言，破坏复仇，无所顾忌，而义侠之性，亦即伏此烈火之中，重独立而爱自繇，苟奴隶立其前，必衷悲而疾视，衷悲所以哀其不幸，疾视所以怒其不争，此诗人所为援希腊之独立，而终死于其军中者也。盖裴伦者，自繇主义之人耳，尝有言曰，若为自由故，不必战于宗邦，则当为战于他国。是时意太利适制于墺，失其自由，有秘密政党起，谋独立，乃密与其事，以扩张自由之元气者自任，虽狙击密侦之徒，环绕其侧，终不为废游步驰马之事。后秘密政党破于墺人，企望悉已，而精神终不消。裴伦之所督励，力直及于后日，起马志尼，起加富尔，于是意之独立成。故马志尼曰，意大利实大有赖于裴伦。彼，起吾国者也！盖诚言已。裴伦平时，又至有情愫于希腊，思想所趣，如磁指南。特希腊时自由悉丧，入突厥版图，受其羁縻，不敢抗拒。诗人惋惜悲愤，往往见于篇章，怀前古之光荣，哀后人之零落，或与斥责，或加激励，思使之攘突厥而复兴，更睹往日耀灿庄严之希腊，如所作《不信者》暨《堂祥》二诗中，其怨愤谯责之切，与希冀之诚，无不历然可征信也。比千八百二十三年，伦敦之希腊协会驰书托裴伦，请援希腊之独立。裴伦平日，至不满于希腊今人，尝称之曰世袭之奴，曰自由苗裔之奴，因不即应；顾以义愤故，则终诺之，遂行。而希腊人民之堕落，乃诚如其说，励之再振，为业至难，因羁滞于克茀洛尼亚岛者五月，始向密淑伦其。其时海陆军方奇困，闻裴伦至，狂喜，群集迓之，如得天使也。次年一月，独立政府任以总督，并授军事及民事之全权，而希腊是时，财政大匮，兵无宿粮，大势几去。加以式列阿忒佣兵见裴伦宽大，复多所要索，稍不满，辄欲背去；希腊堕落之民，又诱之使窘裴伦。裴伦大愤，极诋彼国民性之陋劣；前所谓世袭之奴，乃果不可猝救如是也。而裴伦志尚不灰，自立革命之中枢，当四围之艰险，将士内讧，则为之调和，以己为楷模，教之人道，更设法举债，以振其穷，又定印刷之制，且坚堡垒以备战。内争方烈，而突厥果攻密淑伦其，式列阿忒佣兵三百人，复乘乱占要害地。裴伦方病，闻之泰然，力平党派之争，使一心以面敌。特内外迫拶，神质剧劳，久之，疾乃渐革。将死，其从者持楮墨，将录其遗言。裴伦曰否，时已过矣。不之语，已而微呼人名，终乃曰，吾言已毕。从者曰，吾不解公言。裴伦曰，吁，不解乎？呜呼晚矣！状若甚苦。有间，复曰，吾既以吾物暨吾康健，悉付希腊矣。今更付之吾生。他更何有？遂死，时千八百二十四年四月十八日夕六时也。今为反念前时，则裴伦抱大望而来，将以天纵之才，致希腊复归于往时之荣誉，自意振臂一呼，人必将靡然向之。盖以异域之人，犹凭义愤为希腊致力，而彼邦人，纵堕落腐败者日久，然旧泽尚存，人心未死，岂意遂无情愫于故国乎？特至今兹，则前此所图，悉如梦迹，知自由苗裔之奴，乃果不可猝救有如此也。次日，希腊独立政府为举国民丧，市肆悉罢，炮台鸣炮三十七，如裴伦寿也。

吾今为案其为作思惟，索诗人一生之内，则所遇常抗，所向必动，贵力而尚强，尊己而好战，其战复不如野兽，为独立自由人道也，此已略言之前分矣。故其平生，如狂涛如厉风，举一切伪饰陋习，悉与荡涤，瞻顾前后，素所不知；精神郁勃，莫可制抑，力战而毙，亦必自救其精神；不克厥敌，战则不止。而复率真行诚，无所讳掩，谓世之毁誉褒贬是非善恶，皆缘习俗而非诚，因悉措而不理也。盖英伦尔时，虚伪满于社会，以虚文缛礼为真道德，有秉自由思想而探究者，世辄谓之恶人。裴伦善抗，性又率真，夫自不可以默矣，故托凯因而言曰，恶魔者，说真理者也。遂不恤与人群敌。世之贵道德者，又即以此交非之。遏克曼亦尝问瞿提以裴伦之文，有无教训。瞿提对曰，裴伦之刚毅雄大，教训即函其中；苟能知之，斯获教训。若夫纯洁之云，道德之云，吾人何问焉。盖知伟人者，亦惟伟人焉而已。裴伦亦尝评朋思（R.Burns）曰，斯人也，心情反张，柔而刚，疏而密，精神而质，高尚而卑，有神圣者焉，有不净者焉，互和合也。裴伦亦然，自尊而怜人之为奴，制人而援人之独立，无惧于狂涛而大儆于乘马，好战崇力，遇敌无所宽假，而于累囚之苦，有同情焉。意者摩罗为性，有如此乎？且此亦不独摩罗为然，凡为伟人，大率如是。即一切人，若去其面具，诚心以思，有纯禀世所谓善性而无恶分者，果几何人？遍观众生，必几无有，则裴伦虽负摩罗之号，亦人而已，夫何诧焉。顾其不容于英伦，终放浪颠沛而死异域者，特面具为之害耳。此即裴伦所反抗破坏，而迄今犹杀真人而未有止者也。嗟夫，虚伪之毒，有如是哉！裴伦平时，其制诗极诚，尝曰，英人评骘，不介我心。若以我诗为愉快，任之而已。吾何能阿其所好为？吾之握管，不为妇孺庸俗，乃以吾全心全情感全意志，与多量之精神而成诗，非欲聆彼辈柔声而作者也。夫如是，故凡一字一辞，无不即其人呼吸精神之形现，中于人心，神弦立应，其力之曼衍于欧土，例不能别求之英诗人中；仅司各德所为说部，差足与相伦比而已。若问其力奈何？则意太利希腊二国，已如上述，可毋赘言。此他西班牙德意志诸邦，亦悉蒙其影响。次复入斯拉夫族而新其精神，流泽之长，莫可阐述。至其本国，则犹有修黎（Percy Bysshe Shelley）一人。契支（John Keats）虽亦蒙摩罗诗人之名，而与裴伦别派，故不述于此。





六





修黎生三十年而死，其三十年悉奇迹也，而亦即无韵之诗。时既艰危，性复狷介，世不彼爱，而彼亦不爱世，人不容彼，而彼亦不容人，客意太利之南方，终以壮龄而夭死，谓一生即悲剧之实现，盖非夸也。修黎者，以千七百九十二年生于英之名门，姿状端丽，夙好静思；比入中学，大为学友暨校师所不喜，虐遇不可堪。诗人之心，乃早萌反抗之朕兆；后作说部，以所得值飨其友八人，负狂人之名而去。次入恶斯佛大学，修爱智之学，屡驰书乞教于名人。而尔时宗教，权悉归于冥顽之牧师，因以妨自由之崇信。修黎蹶起，著《无神论之要》一篇，略谓惟慈爱平等三，乃使世界为乐园之要素，若夫宗教，于此无功，无有可也。书成行世，校长见之大震，终逐之；其父亦惊绝，使谢罪返校，而修黎不从，因不能归。天地虽大，故乡已失，于是至伦敦，时年十八，顾已孤立两间，欢爱悉绝，不得不与社会战矣。已而知戈德文（W.Godwin），读其著述，博爱之精神益张。次年入爱尔兰，檄其人士，于政治宗教，皆欲有所更革，顾终不成。逮千八百十五年，其诗《阿拉斯多》（Alastor）始出世，记怀抱神思之人，索求美者，遍历不见，终死旷原，如自叙也。次年乃识裴伦于瑞士；裴伦深称其人，谓奋迅如狮子，又善其诗，而世犹无顾之者。又次年成《伊式阑转轮篇》（The Revolt of Islam）。凡修黎怀抱，多抒于此。篇中英雄曰罗昂，以热诚雄辩，警其国民，鼓吹自由，掊击压制，顾正义终败，而压制于以凯还，罗昂遂为正义死。是诗所函，有无量希望信仰，暨无穷之爱，穷追不舍，终以殒亡。盖罗昂者，实诗人之先觉，亦即修黎之化身也。

至其杰作，尤在剧诗；尤伟者二，一曰《释放之普洛美迢斯》（Prometheus Unbound），一曰《煔希》（The Cenci）。前者事本希腊神话，意近裴伦之《凯因》。假普洛美迢为人类之精神，以爱与正义自由故，不恤艰苦，力抗压制主者僦毕多，窃火贻人，受絷于山顶，猛鹫日啄其肉，而终不降。僦毕多为之辟易；普洛美迢乃眷女子珂希亚，获其爱而毕。珂希亚者，理想也。《煔希》之篇，事出意太利，记女子煔希之父，酷虐无道，毒虐无所弗至，煔希终杀之，与其后母兄弟，同戮于市。论者或谓之不伦。顾失常之事，不能绝于人间，即中国《春秋》，修自圣人之手者，类此之事，且数数见，又多直书无所讳，吾人独于修黎所作，乃和众口而难之耶？上述二篇，诗人悉出以全力，尝自言曰，吾诗为众而作，读者将多。又曰，此可登诸剧场者。顾诗成而后，实乃反是，社会以谓不足读，伶人以谓不可为；修黎抗伪俗弊习以成诗，而诗亦即受伪俗弊习之夭阏，此十九稘上叶精神界之战士，所为多抱正义而骈殒者也。虽然，往时去矣，任其自去，若夫修黎之真值，则至今日而大昭。革新之潮，此其巨派，戈德文书出，初启其端，得诗人之声，乃益深入世人之灵府。凡正义自由真理以至博爱希望诸说，无不化而成醇，或为罗昂，或为普洛美迢，或为伊式阑之壮士，现于人前，与旧习对立，更张破坏，无稍假借也。旧习既破，何物斯存，则惟改革之新精神而已。十九世纪机运之新，实赖有此。朋思唱于前，裴伦修黎起其后，掊击排斥，人渐为之仓皇；而仓皇之中，即亟人生之改进。故世之嫉视破坏，加之恶名者，特见一偏而未得其全体者尔。若为案其真状，则光明希望，实伏于中。恶物悉颠，于群何毒？破坏之云，特可发自冥顽牧师之口，而不可出诸全群者也。若其闻之，则破坏为业，斯愈益贵矣！况修黎者，神思之人，求索而无止期，猛进而不退转，浅人之所观察，殊莫可得其渊深。若能真识其人，将见品性之卓，出于云间，热诚勃然，无可沮遏，自趁其神思而奔神思之乡；此其为乡，则爰有美之本体。奥古斯丁曰，吾未有爱而吾欲爱，因抱希冀以求足爱者也。惟修黎亦然，故终出人间而神行，冀自达其所崇信之境；复以妙音，喻一切未觉，使知人类曼衍之大故，暨人生价值之所存，扬同情之精神，而张其上征渴仰之思想，使怀大希以奋进，与时劫同其无穷。世则谓之恶魔，而修黎遂以孤立；群复加以排挤，使不可久留于人间，于是压制凯还，修黎以死，盖宛然阿剌斯多之殒于大漠也。

虽然，其独慰诗人之心者，则尚有天然在焉。人生不可知，社会不可恃，则对天物之不伪，遂寄之无限之温情。一切人心，孰不如是。特缘受染有异，所感斯殊，故目睛夺于实利，则欲驱天然为之得金资；智力集于科学，则思制天然而见其法则；若至下者，乃自春徂冬，于两间崇高伟大美妙之见象，绝无所感应于心，自堕神智于深渊，寿虽百年，而迄不知光明为何物，又奚解所谓卧天然之怀，作婴儿之笑矣。修黎幼时，素亲天物，尝曰，吾幼即爱山河林壑之幽寂，游戏于断崖绝壁之为危险，吾伴侣也。考其生平，诚如自述。方在稚齿，已盘桓于密林幽谷之中，晨瞻晓日，夕观繁星，俯则瞰大都中人事之盛衰，或思前此压制抗拒之陈迹；而芜城古邑，或破屋中贫人啼饥号寒之状，亦时复历历入其目中。其神思之澡雪，既至异于常人，则旷观天然，自感神，凡万汇之当其前，皆若有情而至可念也。故心弦之动，自与天籁合调，发为抒情之什，品悉至神，莫可方物，非狭斯丕尔暨斯宾塞所作，不有足与相伦比者。比千八百十九年春，修黎定居罗马，次年迁毕撒；裴伦亦至，此他之友多集，为其一生中至乐之时。迨二十二年七月八日，偕其友乘舟泛海，而暴风猝起，益以奔电疾雷，少顷波平，孤舟遂杳。裴伦闻信大震，遣使四出侦之，终得诗人之骸于水裔，乃葬罗马焉。修黎生时，久欲与生死问题以诠解，自曰，未来之事，吾意已满于柏拉图暨培庚之所言，吾心至定，无畏而多望，人居今日之躯壳，能力悉蔽于阴云，惟死亡来解脱其身，则秘密始能阐发。又曰，吾无所知，亦不能证，灵府至奥之思想，不能出以言辞，而此种事，纵吾身亦莫能解尔。嗟乎，死生之事大矣，而理至，置而不解，诗人未能，而解之之术，又独有死而已。故修黎曾泛舟坠海，乃大悦呼曰，今使吾释其秘密矣！然不死。一日浴于海，则伏而不起，友引之出，施救始苏，曰，吾恒欲探井中，人谓诚理伏焉，当我见诚，而君见我死也。然及今日，则修黎真死矣，而人生之，亦以真释，特知之者，亦独修黎已耳。





七





若夫斯拉夫民族，思想殊异于西欧，而裴伦之诗，亦疾进无所沮核。俄罗斯当十九世纪初叶，文事始新，渐乃独立，日益昭明，今则已有齐驱先觉诸邦之概，令西欧人士，无不惊其美伟矣。顾夷考权舆，实本三士：曰普式庚，曰来尔孟多夫，曰鄂戈理。前二者以诗名世，均受影响于裴伦；惟鄂戈理以描绘社会人生之黑暗著名，与二人异趣，不属于此焉。

普式庚（A.Pushkin）以千七百九十九年生于墨斯科，幼即为诗，初建罗曼宗于其文界，名以大扬。顾其时俄多内讧，时势方亟，而普式庚诗多讽喻，人即借而挤之，将流鲜卑，有数耆宿力为之辩，始获免，谪居南方。其时始读裴伦诗，深感其大，思理文形，悉受转化，小诗亦尝摹裴伦；尤著者有《高加索累囚行》，至与《哈洛尔特游草》相类。中记俄之绝望青年，囚于异域，有少女为释缚纵之行，青年之情意复苏，而厥后终于孤去。其《及泼希》（Gypsy）一诗亦然，及泼希者，流浪欧洲之民，以游牧为生者也。有失望于世之人曰阿勒戈，慕是中绝色，因入其族，与为婚因，顾多嫉，渐察女有他爱，终杀之。女之父不施报，特令去不与居焉。二者为诗，虽有裴伦之色，然又至殊，凡厥中勇士，等是见放于人群，顾复不离亚历山大时俄国社会之一质分，易于失望，速于奋兴，有厌世之风，而其志至不固。普式庚于此，已不与以同情，诸凡切于报复而观念无所胜人之失，悉指摘不为讳饰。故社会之伪善，既灼然现于人前，而及泼希之朴野纯全，亦相形为之益显。论者谓普式庚所爱，渐去裴伦式勇士而向祖国纯朴之民，盖实自斯时始也。尔后巨制，曰《阿内庚》（Eugiene Onieguine），诗材至简，而文特富丽，尔时俄之社会，情状略具于斯。惟以推敲八年，所蒙之影响至不一，故性格迁流，首尾多异。厥初二章，尚受裴伦之感化，则其英雄阿内庚为性，力抗社会，断望人间，有裴伦式英雄之概，特已不凭神思，渐近真然，与尔时其国青年之性质肖矣。厥后外缘转变，诗人之性格亦移，于是渐离裴伦，所作日趣于独立；而文章益妙，著述亦多。至与裴伦分道之因，则为说亦不一：或谓裴伦绝望奋战，意向峻绝，实与普式庚性格不相容，曩之信崇，盖出一时之激越，迨风涛大定，自即弃置而返其初；或谓国民性之不同，当为是事之枢纽，西欧思想，绝异于俄，其去裴伦，实由天性，天性不合，则裴伦之长存自难矣。凡此二说，无不近理；特就普式庚个人论之，则其对于裴伦，仅摹外状，迨放浪之生涯毕，乃骤返其本然，不能如来尔孟多夫，终执消极观念而不舍也。故旋墨斯科后，立言益务平和，凡足与社会生冲突者，咸力避而不道，且多赞诵，美其国之武功。千八百三十一年波阑抗俄，西欧诸国右波阑，于俄多所憎恶。普式庚乃作《俄国之谗谤者》暨《波罗及诺之一周年》二篇，以自明爱国。丹麦评骘家勃阑兑思（G.Brandes）于是有微辞，谓惟武力之恃而狼藉人之自由，虽云爱国，顾为兽爱。特此亦不仅普式庚为然，即今之君子，日日言爱国者，于国有诚为人爱而不坠于兽爱者，亦仅见也。及晚年，与和阑公使子覃提斯迕，终于决斗被击中腹，越二日而逝，时为千八百三十七年。俄自有普式庚，文界始独立，故文史家芘宾谓真之俄国文章，实与斯人偕起也。而裴伦之摩罗思想，则又经普式庚而传来尔孟多夫。

来尔孟多夫（M.Lermontov）生于千八百十四年，与普式庚略并世。其先来尔孟斯（Learmont）氏，英之苏格兰人；故每有不平，辄云将去此冰雪警吏之地，归其故乡。顾性格全如俄人，妙思善感，惆怅无间，少即能缀德语成诗；后入大学被黜，乃居陆军学校二年，出为士官，如常武士，惟自谓仅于香宾酒中，加少许诗趣而已。及为禁军骑兵小校，始仿裴伦诗纪东方事，且至慕裴伦为人。其自记有曰，今吾读《世胄裴伦传》，知其生涯有同我者；而此偶然之同，乃大惊我。又曰，裴伦更有同我者一事，即尝在苏格兰，有媪谓裴伦母曰，此儿必成伟人，且当再娶。而在高加索，亦有媪告吾大母，言与此同。纵不幸如裴伦，吾亦愿如其说。顾来尔孟多夫为人，又近修黎。修黎所作《解放之普洛美迢》，感之甚力，于人生善恶竞争诸问，至为不宁，而诗则不之仿。初虽摹裴伦及普式庚，后亦自立。且思想复类德之哲人勖宾赫尔，知习俗之道德大原，悉当改革，因寄其意于二诗，一曰《神摩》（Demon），一曰《谟哜黎》（Mtsyri）。前者托旨于巨灵，以天堂之逐客，又为人间道德之憎者，超越凡情，因生疾恶，与天地斗争，苟见众生动于凡情，则辄旋以贱视。后者一少年求自由之呼号也。有孺子焉，生长山寺，长老意已断其情感希望，而孺子魂梦，不离故园，一夜暴风雨，乃乘长老方祷，潜遁出寺，彷徨林中者三日，自由无限，毕生莫伦。后言曰，尔时吾自觉如野兽，力与风雨电光猛虎战也。顾少年迷林中不能返，数日始得之，惟已以斗豹得伤，竟以是殒。尝语侍疾老僧曰，丘墓吾所弗惧，人言毕生忧患，将入睡眠，与之永寂，第优与吾生别耳。……吾犹少年。……宁汝尚忆少年之梦，抑已忘前此世间憎爱耶？倘然，则此世于汝，失其美矣。汝弱且老，灭诸希望矣。少年又为述林中所见，与所觉自由之感，并及斗豹之事曰，汝欲知吾获自由时，何所为乎？吾生矣。老人，吾生矣。使尽吾生无此三日者，且将惨淡冥暗，逾汝暮年耳。及普式庚斗死，来尔孟多夫又赋诗以寄其悲，末解有曰，汝侪朝人，天才自由之屠伯，今有法律以自庇，士师盖无如汝何，第犹有尊严之帝在天，汝不能以金资为赂。……以汝黑血，不能涤吾诗人之血痕也。诗出，举国传诵，而来尔孟多夫亦由是得罪，定流鲜卑；后遇援，乃戍高加索，见其地之物色，诗益雄美。惟当少时，不满于世者义至博大，故作《神摩》，其物犹撒但，恶人生诸凡陋劣之行，力与之敌。如勇猛者，所遇无不庸懦，则生激怒；以天生崇美之感，而众生扰扰，不能相知，爰起厌倦，憎恨人世也。顾后乃渐即于实，凡所不满，已不在天地人间，退而止于一代；后且更变，而猝死于决斗。决斗之因，即肇于来尔孟多夫所为书曰《并世英雄记》。人初疑书中主人，即著者自序，迨再印，乃辨言曰，英雄不为一人，实吾曹并时众恶之象。盖其书所述，实即当时人士之状尔。于是有友摩尔迭诺夫者，谓来尔孟多夫取其状以入书，因与索斗。来尔孟多夫不欲杀其友，仅举枪射空中；顾摩尔迭诺夫则拟而射之，遂死，年止二十七。

前此二人之于裴伦，同汲其流，而复殊别。普式庚在厌世主义之外形，来尔孟多夫则直在消极之观念。故普式庚终服帝力，入于平和，而来尔孟多夫则奋战力拒，不稍退转。波覃勖迭氏评之曰，来尔孟多夫不能胜来追之运命，而当降伏之际，亦至猛而骄。凡所为诗，无不有强烈弗和与踔厉不平之响者，良以是耳。来尔孟多夫亦甚爱国，顾绝异普式庚，不以武力若何，形其伟大。几所眷爱，乃在乡村大野，及村人之生活；且推其爱而及高加索土人。此土人者，以自由故，力敌俄国者也；来尔孟多夫虽自从军，两与其役，然终爱之，所作《伊思迈尔培》（Ismail-Bey）一篇，即纪其事。来尔孟多夫之于拿破仑，亦稍与裴伦异趣。裴伦初尝责拿破仑对于革命思想之谬，及既败，乃有愤于野犬之食死狮而崇之。来尔孟多夫则专责法人，谓自陷其雄士。至其自信，亦如裴伦，谓吾之良友，仅有一人，即是自己。又负雄心，期所过必留影迹。然裴伦所谓非憎人间，特去之而已，或云吾非爱人少，惟爱自然多耳等意，则不能闻之来尔孟多夫。彼之平生，常以憎人者自命，凡天物之美，足以乐英诗人者，在俄国英雄之目，则长此黯淡，浓云疾雷而不见霁日也。盖二国人之异，亦差可于是见之矣。





八





丹麦人勃阑兑思，于波阑之罗曼派，举密克威支（A.Mickiewicz）斯洛代支奇（J.Slowacki）克拉旬斯奇（S.Krasinski）三诗人。密克威支者，俄文家普式庚同时人，以千七百九十八年生于札希亚小村之故家。村在列图尼亚，与波阑邻比。十八岁出就维尔那大学，治言语之学，初尝爱邻女马理维来苏萨加，而马理他去，密克威支为之不欢。后渐读裴伦诗，又作诗曰《死人之祭》（Dziady）。中数份叙列图尼亚旧俗，每十一月二日，必置酒果于垄上，用享死者，聚村人牧者术士一人，暨众冥鬼，中有失爱自杀之人，已经冥判，每届是日，必更历苦如前此；而诗止断片未成。尔后居加夫诺（Kowno）为教师；二三年返维尔那。递千八百二十二年，捕于俄吏，居囚室十阅月，窗牖皆木制，莫辨昼夜；乃送圣彼得堡，又徙阿兑塞，而其地无需教师，遂之克利米亚，揽其地风物以助咏吟，后成《克利米亚诗集》一卷。已而返墨斯科，从事总督府中，著诗二种，一曰《格罗苏那》（Grazyna），记有王子烈泰威尔，与其外父域多勒特迕，将乞外兵为援，其妇格罗苏那知之，不能令勿叛，惟命守者，勿容日耳曼使人入诺华格罗迭克。援军遂怒，不攻域多勒特而引军薄烈泰威尔，格罗苏那自擐甲，伪为王子与战，已而王子归，虽幸胜，而格罗苏那中流丸，旋死。及葬，絷发炮者同置之火，烈泰威尔亦殉焉。此篇之意，盖在假有妇人，第以祖国之故，则虽背夫子之命，斥去援兵，欺其军士，濒国于险，且召战争，皆不为过，苟以是至高之目的，则一切事，无不可为者也。一曰《华连洛德》（Wallenrod），其诗取材古代，有英雄以败亡之余，谋复国仇，因伪降敌陈，渐为其长，得一举而复之。此盖以意太利文人摩契阿威黎（Machiavelli）之意，附诸裴伦之英雄，故初视之亦第罗曼派言情之作。检文者不喻其意，听其付梓，密克威支名遂大起。未几得间，因至德国，见其文人瞿提。此他犹有《佗兑支氏》（Pan Tadeusz）一诗，写苏索烈加暨诃什支珂二族之事，描绘物色，为世所称。其中虽以佗兑支为主人，而其父约舍克易名出家，实其主的。初记二人熊猎，有名华伊斯奇者吹角，起自微声，以至洪响，自榆度榆，自檞至檞，渐乃如千万角声，合于一角；正如密克威支所为诗，有今昔国人之声，寄于是焉。诸凡诗中之声，清澈弘厉，万感悉至，直至波阑一角之天，悉满歌声，虽至今日，而影响于波阑人之心者，力犹无限。令人忆诗中所云，听者当华伊斯奇吹角久已，而尚疑其方吹未已也。密克威支者，盖即生于彼歌声反响之中，至于无尽者夫。

密克威支至崇拿破仑，谓其实造裴伦，而裴伦之生活暨其光耀，则觉普式庚于俄国，故拿破仑亦间接起普式庚。拿破仑使命，盖在解放国民，因及世界，而其一生，则为最高之诗。至于裴伦，亦极崇仰，谓裴伦所作，实出于拿破仑，英国同代之人，虽被其天才影响，而卒莫能并大。盖自诗人死后，而英国文章，状态又归前纪矣。若在俄国，则善普式庚，二人同为斯拉夫文章首领，亦裴伦分文，逮年渐进，亦均渐趣于国粹；所异者，普式庚少时欲畔帝力，一举不成，遂以铩羽，且感帝意，愿为之臣，失其英年时之主义，而密克威支则长此保持，洎死始已也。当二人相见时，普式庚有《铜马》一诗，密克威支则有《大彼得像》一诗为其纪念。盖千八百二十九年顷，二人尝避雨像次，密克威支因赋诗纪所语，假普式庚为言，末解曰，马足已虚，而帝不勒之返。彼曳其枚，行且坠碎。历时百年，今犹未堕，是犹山泉喷水，著寒而冰，临悬崖之侧耳。顾自由日出，熏风西集，寒沍之地，因以昭苏，则喷泉将何如，暴政将何如也？虽然，此实密克威支之言，特托之普式庚者耳。波阑破后，二人遂不相见，普式庚有诗怀之；普式庚伤死，密克威支亦念之至切。顾二人虽甚稔，又同本裴伦，而亦有特异者，如普式庚于晚出诸作，恒自谓少年眷爱自繇之梦，已背之而去，又谓前路已不见仪的之存，而密克威支则仪的如是，决无疑贰也。

斯洛伐支奇以千八百九年生克尔舍密涅克（Krzemieniec），少孤，育于后父；尝入维尔那大学，性情思想如裴伦。二十一岁入华骚户部为书记；越二年，忽以事去国，不能复返。初至伦敦；已而至巴黎，成诗一卷，仿裴伦诗体。时密克威支亦来相见，未几而迕。所作诗歌，多惨苦之音。千八百三十五年去巴黎，作东方之游，经希腊埃及叙利亚；三十七年返意太利，道出曷尔爱列须阻疫，滞留久之，作《大漠中之疫》一诗。记有亚剌伯人，为言目击四子三女，洎其妇相继死于疫，哀情涌于毫素，读之令人忆希腊尼阿孛（Niobe）事，亡国之痛，隐然在焉。且又不止此苦难之诗而已，凶惨之作，恒与俱起，而斯洛伐支奇为尤。凡诗词中，靡不可见身受楚毒之印象或其见闻，最著者或根史实，如《克垒勒度克》（Król Duch）中所述俄帝伊凡四世，以剑钉使者之足于地一节，盖本诸古典者也。

波阑诗人多写狱中戍中刑罚之事，如密克威支作《死人之祭》第三卷中，几尽绘己身所历，倘读其《契珂夫斯奇》（Cichowski）一章，或《娑波卢夫斯奇》（Sobolewski）之什，记见少年二十橇，送赴鲜卑事，不为之生愤激者盖鲜也。而读上述二人吟咏，又往往闻报复之声。如《死人祭》第三篇，有囚人所歌者：其一央珂夫斯奇曰，欲我为信徒，必见耶稣马理，先惩污吾国土之俄帝而后可。俄帝若在，无能令我呼耶稣之名。其二加罗珂夫斯奇曰，设吾当受谪放，劳役缧绁得为俄帝作工，夫何靳耶？吾在刑中，所当力作，自语曰，愿此苍铁，有日为帝成一斧也。吾若出狱，当迎鞑靼女子，语之曰，为帝生一巴棱（杀保罗一世者）。吾若迁居植民地，当为其长，尽吾陇亩，为帝植麻，以之成一苍色巨索，织以银丝，俾阿尔洛夫（杀彼得三世者）得之，可缳俄帝颈也。末为康拉德歌曰，吾神已寂，歌在坟墓中矣。惟吾灵神，已嗅血腥，一噭而起，有如血蝠（Vampire），欲人血也。渴血渴血，复仇复仇！仇吾屠伯！天意如是，固报矣；即不如是，亦报尔！报复诗华，盖萃于是，使神不之直，则彼且自报之耳。

如上所言报复之事，盖皆隐藏，出于不意，其旨在凡窘于天人之民，得用诸术，拯其父国，为圣法也。故格罗苏那虽背其夫而拒敌，义为非谬；华连洛德亦然。苟拒异族之军，虽用诈伪，不云非法，华连洛德伪附于敌，乃歼日耳曼军，故土自由，而自亦忏悔而死。其意盖以为一人苟有所图，得当以报，则虽降敌，不为罪愆。如《阿勒普耶罗斯》（Alpujarras）一诗，益可以见其意。中叙摩亚之王阿勒曼若，以城方大疫，且不得不以格拉那陀地降西班牙，因夜出。西班牙人方聚饮，忽白有人乞见，来者一阿剌伯人，进而呼曰，西班牙人，吾愿奉汝明神，信汝先哲，为汝奴仆！众识之，盖阿勒曼若也。西人长者抱之为吻礼，诸首领皆礼之。而阿勒曼若忽仆地，攫其巾大悦呼曰，吾中疫矣！盖以彼忍辱一行，而疫亦入西班牙之军矣。斯洛伐支奇为诗，亦时责奸人自行诈于国，而以诈术陷敌，则甚美之，如《阑勃罗》（Lambro）《珂尔强》（Kordjan）皆是。《阑勃罗》为希腊人事，其人背教为盗，俾得自由以仇突厥，性至凶酷，为世所无，惟裴伦东方诗中能见之耳。珂尔强者，波阑人谋刺俄帝尼可拉一世者也。凡是二诗，其主旨所在，皆特报复而已矣。

上二士者，以绝望故，遂于凡可祸敌，靡不许可，如格罗苏那之行诈，如华连洛德之伪降，如阿勒曼若之种疫，如珂尔强之谋刺，皆是也。而克拉旬斯奇之见，则与此反。此主力报，彼主爱化。顾其为诗，莫不追怀绝泽，念祖国之忧患。波阑人动于其诗，因有千八百三十年之举；馀忆所及，而六十三年大变，亦因之起矣。即在今兹，精神未忘，难亦未已也。





九





若匈加利当沉默蜷伏之顷，则兴者有裴彖飞（A.Petöfi），沽肉者子也，以千八百二十三年生于吉思珂罗（Kis—Körös）。其区为匈之低地，有广漠之普斯多（Puszta此翻平原），道周之小旅以及村舍，种种物色，感之至深。盖普斯多之在匈，犹俄之有斯第孛（Steppe此亦翻平原），善能起诗人焉。父虽贾人，而殊有学，能解腊丁文。裴彖飞十岁出学于科勒多，既而至阿琐特，治文法三年。然生有殊禀，挚爱自繇，愿为俳优；天性又长于吟咏。比至舍勒美支，入高等学校三月，其父闻裴彖飞与优人伍，令止读，遂徒步至菩特沛思德，入国民剧场为杂役。后为亲故所得，留养之，乃始为诗咏邻女，时方十六龄。顾亲属谓其无成，仅能为剧，遂任之去。裴彖飞忽投军为兵，虽性恶压制而爱自由，顾亦居军中者十八月，以病虐罢。又入巴波大学，时亦为优，生计极艰，译英法小说自度。千八百四十四年访伟罗思摩谛（M.Vörösmarty），伟为梓其诗，自是遂专力于文，不复为优。此其半生之转点，名亦陡起，众目为匈加利之大诗人矣，次年春，其所爱之女死，因旅行北方自遣，及秋始归。洎四十七年，乃访诗人阿阑尼（J.Arany）于萨伦多，而阿阑尼杰作《约尔提》（Joldi）适竣，读之叹赏，订交焉。四十八年以始，裴彖飞诗渐倾于政事，盖知革命将兴，不期而感，犹野禽之识地震也。是年三月，墺大利人革命报至沛思德，裴彖飞感之，作《兴矣摩迦人》（Tolpra Magyar）一诗，次日诵以徇众，至解末迭句云，誓将不复为奴！则众皆和，持至检文之局，逐其吏而自印之，立俟其毕，各持之行。文之脱检，实自此始。裴彖飞亦尝自言曰，吾琴一音，吾笔一下，不为利役也。居吾心者，爰有天神，使吾歌且吟。天神非他，即自由耳。顾所为文章，时多过情，或与众忤；尝作《致诸帝》一诗，人多责之。裴彖飞自记曰，去三月十五数日而后，吾忽为众恶之人矣，褫夺花冠，独研深谷之中，顾吾终幸不屈也。比国事渐急，诗人知战争死亡且近，极思赴之。自曰，天不生我于孤寂，将召赴战场矣。吾今得闻角声召战，吾魂几欲骤前，不及待令矣。遂投国民军（Honvéd）中，四十九年转隶贝谟将军麾下。贝谟者，波阑武人，千八百三十年之役，力战俄人者也。时轲苏士招之来，使当脱阑希勒伐尼亚一面，甚爱裴彖飞，如家人父子然。裴彖飞三去其地，而不久即返，似或引之。是年七月三十一日舍俱思跋之战，遂殁于军。平日所谓为爱而歌，为国而死者，盖至今日而践矣。裴彖飞幼时，尝治裴伦暨修黎之诗，所作率纵言自由，诞放激烈，性情亦仿佛如二人。曾自言曰，吾心如反响之森林，受一呼声，应以百响者也。又善体物色，著之诗歌，妙绝人世，自称为无边自然之野花。所著长诗，有《英雄约诺斯》（János Vitéz）一篇，取材于古传，述其人悲欢畸迹。又小说一卷曰《缢吏之缳》（A Hóhér Kötele），记以眷爱起争，肇生孽障，提尔尼阿遂终陷安陀罗奇之子于法。安陀罗奇失爱绝欢，庐其子垄上，一日得提尔尼阿，将杀之。而从者止之曰，敢问死与生之忧患孰大？曰，生哉！乃纵之使去；终诱其孙令自经，而其为绳，即昔日缳安陀罗奇子之颈者也。观其首引耶和华言，意盖云厥祖罪愆，亦可报诸其苗裔，受施必复，且不嫌加甚焉。至于诗人一生，亦至殊异，浪游变易，殆无宁时。虽少逸豫者一时，而其静亦非真静，殆犹大海漩洑中心之静点而已。设有孤舟，卷于旋风，当有一瞬间忽尔都寂，如风云已息，水波不兴，水色青如微笑，顾漩洑偏急，舟复入卷，乃至破没矣。彼诗人之暂静，盖亦犹是焉耳。

上述诸人，其为品性言行思惟，虽以种族有殊，外缘多别，因现种种状，而实统于一宗：无不刚健不挠，抱诚守真；不取媚于群，以随顺旧俗；发为雄声，以起其国人之新生，而大其国于天下。求之华土，孰比之哉？夫中国之立于亚洲也，文明先进，四邻莫之与伦，蹇视高步，因益为特别之发达；及今日虽彫苓，而犹与西欧对立，此其幸也。顾使往昔以来，不事闭关，能与世界大势相接，思想为作，日趣于新，则今日方卓立宇内，无所愧逊于他邦，荣光俨然，可无苍黄变革之事，又从可知尔。故一为相度其位置，稽考其邂逅，则震旦为国，得失滋不云微。得者以文化不受影响于异邦，自具特异之光采，近虽中衰，亦世希有。失者则以孤立自是，不遇校雠，终至堕落而之实利；为时既久，精神沦亡，逮蒙新力一击，即砉然冰泮，莫有起而与之抗。加以旧染既深，辄以习惯之目光，观察一切，凡所然否，谬解为多，此所为呼维新既二十年，而新声迄不起于中国也。夫如是，则精神界之战士贵矣。英当十八世纪时，社会习于伪，宗教安于陋，其为文章，亦摹故旧而事涂饰，不能闻真之心声。于是哲人洛克首出，力排政治宗教之积弊，唱思想言议之自由，转轮之兴，此其播种。而在文界，则有农人朋思生苏格兰，举全力以抗社会，宣众生平等之音，不惧权威，不跽金帛，洒其热血，注诸韵言；然精神界之伟人，非遂即人群之骄子，轲流落，终以夭亡。而裴伦修黎继起，转战反抗，具如前陈。其力如巨涛，直薄旧社会之柱石。余波流衍，入俄则起国民诗人普式庚，至波阑则作报复诗人密克威支，入匈加利则觉爱国诗人裴彖飞；其他宗徒，不胜具道。顾裴伦修黎，虽蒙摩罗之谥，亦第人焉而已。凡其同人，实亦不必曰摩罗宗，苟在人间，必有如是。此盖聆热诚之声而顿觉者也，此盖同怀热诚而互契者也。故其平生，亦甚神肖，大都执兵流血，如角剑之士，转辗于众之目前，使抱战栗与愉快而观其鏖扑。故无流血于众之目前者，其群祸矣；虽有而众不之视，或且进而杀之，斯其为群，乃愈益祸而不可救也！

今索诸中国，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有作至诚之声，致吾人于善美刚健者乎？有作温煦之声，援吾人出于荒寒者乎？家国荒矣，而赋最末《哀歌》，以诉天下贻后人之耶利米，且未之有也。非彼不生，即生而贼于众，居其一或兼其二，则中国遂以萧条。劳劳独躯壳之事是图，而精神日就于荒落；新潮来袭，遂以不支。众皆曰维新，此即自白其历来罪恶之声也，犹云改悔焉尔。顾既维新矣，而希望亦与偕始，吾人所待，则有介绍新文化之士人。特十余年来，介绍无已，而究其所携将以来归者；乃又舍治饼饵守囹圄之术而外，无他有也。则中国尔后，且永续其萧条，而第二维新之声，亦将再举，盖可准前事而无疑者矣。俄文人凯罗连珂（V.Korolenko）作《末光》一书，有记老人教童子读书于鲜卑者，曰，书中述樱花黄鸟，而鲜卑沍寒，不有此也。翁则解之曰，此鸟即止于樱木，引吭为好音者耳。少年乃沉思。然夫，少年处萧条之中，即不诚闻其好音，亦当得先觉之诠解；而先觉之声，乃又不来破中国之萧条也。然则吾人，其亦沉思而已夫，其亦惟沉思而已夫！





（一九○七年作。）





我之节烈观





“世道浇漓，人心日下，国将不国”这一类话，本是中国历来的叹声。不过时代不同，则所谓“日下”的事情，也有迁变：从前指的是甲事，现在叹的或是乙事。除了“进呈御览”的东西不敢妄说外，其余的文章议论里，一向就带这口吻。因为如此叹息，不但针砭世人，还可以从“日下”之中，除去自己。所以君子固然相对慨叹，连杀人放火嫖妓骗钱以及一切鬼混的人，也都乘作恶余暇，摇着头说道，“他们人心日下了。”

世风人心这件事，不但鼓吹坏事，可以“日下”；即使未曾鼓吹，只是旁观，只是赏玩，只是叹息，也可以叫他“日下”。所以近一年来，居然也有几个不肯徒托空言的人，叹息一番之后，还要想法子来挽救。第一个是康有为，指手画脚的说“虚君共和”才好，陈独秀便斥他不兴；其次是一班灵学派的人，不知何以起了极古奥的思想，要请“孟圣矣乎”的鬼来画策；陈百年钱玄同刘半农又道他胡说。

这几篇驳论，都是《新青年》里最可寒心的文章。时候已是二十世纪了；人类眼前，早已闪出曙光。假如《新青年》里，有一篇和别人辩地球方圆的文字，读者见了，怕一定要发怔。然而现今所辩，正和说地体不方相差无几。将时代和事实，对照起来，怎能不教人寒心而且害怕？

近来虚君共和是不提了，灵学似乎还在那里捣鬼，此时却又有一群人，不能满足；仍然摇头说道，“人心日下”了。于是又想出一种挽救的方法；他们叫作“表彰节烈”！

这类妙法，自从君政复古时代以来，上上下下，已经提倡多年；此刻不过是竖起旗帜的时候。文章议论里，也照例时常出现，都嚷道“表彰节烈”！要不说这件事，也不能将自己提拔，出于“人心日下”之中。

节烈这两个字，从前也算是男子的美德，所以有过“节士”，“烈士”的名称。然而现在的“表彰节烈”，却是专指女子，并无男子在内。据时下道德家的意见，来定界说，大约节是丈夫死了，决不再嫁，也不私奔，丈夫死得愈早，家里愈穷，他便节得愈好。烈可是有两种：一种是无论已嫁未嫁，只要丈夫死了，他也跟着自尽；一种是有强暴来污辱他的时候，设法自戕，或者抗拒被杀，都无不可。这也是死得愈惨愈苦，他便烈得愈好，倘若不及抵御，竟受了污辱，然后自戕，便免不了议论。万一幸而遇着宽厚的道德家，有时也可以略迹原情，许他一个烈字。可是文人学士，已经不甚愿意替他作传；就令勉强动笔，临了也不免加上几个“惜夫惜夫”了。

总而言之：女子死了丈夫，便守着，或者死掉；遇了强暴，便死掉；将这类人物，称赞一通，世道人心便好，中国便得救了。大意只是如此。

康有为借重皇帝的虚名，灵学家全靠着鬼话。这表彰节烈，却是全权都在人民，大有渐进自力之意了。然而我仍有几个疑问，须得提出。还要据我的意见，给他解答。我又认定这节烈救世说，是多数国民的意思；主张的人，只是喉舌。虽然是他发声，却和四支五官神经内脏，都有关系。所以我这疑问和解答，便是提出于这群多数国民之前。

首先的疑问是：不节烈（中国称不守节作“失节”，不烈却并无成语，所以只能合称他“不节烈”）的女子如何害了国家？照现在的情形，“国将不国”，自不消说：丧尽良心的事故，层出不穷；刀兵盗贼水旱饥荒，又接连而起。但此等现象，只是不讲新道德新学问的缘故，行为思想，全钞旧帐；所以种种黑暗，竟和古代的乱世仿佛，况且政界军界学界商界等等里面，全是男人，并无不节烈的女子夹杂在内。也未必是有权力的男子，因为受了他们蛊惑，这才丧了良心，放手作恶。至于水旱饥荒，便是专拜龙神，迎大王，滥伐森林，不修水利的祸祟，没有新知识的结果；更与女子无关。只有刀兵盗贼，往往造出许多不节烈的妇女。但也是兵盗在先，不节烈在后，并非因为他们不节烈了，才将刀兵盗贼招来。

其次的疑问是：何以救世的责任，全在女子？照着旧派说起来，女子是“阴类”，是主内的，是男子的附属品。然则治世救国，正须责成阳类，全仗外子，偏劳主体。决不能将一个绝大题目，都阁在阴类肩上。倘依新说，则男女平等，义务略同。纵令该担责任，也只得分担。其余的一半男子，都该各尽义务。不特须除去强暴，还应发挥他自己的美德。不能专靠惩劝女子，便算尽了天职。

其次的疑问是：表彰之后，有何效果？据节烈为本，将所有活着的女子，分类起来，大约不外三种：一种是已经守节，应该表彰的人（烈者非死不可，所以除出）；一种是不节烈的人；一种是尚未出嫁，或丈夫还在，又未遇见强暴，节烈与否未可知的人。第一种已经很好，正蒙表彰，不必说了。第二种已经不好，中国从来不许忏悔，女子做事一错，补过无及，只好任其羞杀，也不值得说了。最要紧的，只在第三种，现在一经感化，他们便都打定主意道：“倘若将来丈夫死了，决不再嫁；遇着强暴，赶紧自裁！”试问如此立意，与中国男子做主的世道人心，有何关系？这个缘故，已在上文说明。更有附带的疑问是：节烈的人，既经表彰，自是品格最高。但圣贤虽人人可学，此事却有所不能。假如第三种的人，虽然立志极高，万一丈夫长寿，天下太平，他便只好饮恨吞声，做一世次等的人物。

以上是单依旧日的常识，略加研究，便已发见了许多矛盾。若略带二十世纪气息，便又有两层：

一问节烈是否道德？道德这事，必须普遍，人人应做，人人能行，又于自他两利，才有存在的价值。现在所谓节烈，不特除开男子，绝不相干；就是女子，也不能全体都遇着这名誉的机会。所以决不能认为道德，当作法式。上回《新青年》登出的《贞操论》里，已经说过理由。不过贞是丈夫还在，节是男子已死的区别，道理却可类推。只有烈的一件事，尤为奇怪，还须略加研究。

照上文的节烈分类法看来，烈的第一种，其实也只是守节，不过生死不同。因为道德家分类，根据全在死活，所以归入烈类。性质全异的，便是第二种。这类人不过一个弱者（现在的情形，女子还是弱者），突然遇着男性的暴徒，父兄丈夫力不能救，左邻右舍也不帮忙，于是他就死了；或者竟受了辱，仍然死了；或者终于没有死。久而久之，父兄丈夫邻舍，夹着文人学士以及道德家，便渐渐聚集，既不羞自己怯弱无能，也不提暴徒如何惩办，只是七口八嘴，议论他死了没有？受污没有？死了如何好，活着如何不好。于是造出了许多光荣的烈女，和许多被人口诛笔伐的不烈女。只要平心一想，便觉不像人间应有的事情，何况说是道德。

二问多妻主义的男子，有无表彰节烈的资格？替以前的道德家说话，一定是理应表彰。因为凡是男子，便有点与众不同，社会上只配有他的意思。一面又靠着阴阳内外的古典，在女子面前逞能。然而一到现在，人类的眼里，不免见到光明，晓得阴阳内外之说，荒谬绝伦；就令如此，也证不出阳比阴尊贵，外比内崇高的道理。况且社会国家，又非单是男子造成。所以只好相信真理，说是一律平等。既然平等，男女便都有一律应守的契约。男子决不能将自己不守的事，向女子特别要求。若是买卖欺骗贡献的婚姻，则要求生时的贞操，尚且毫无理由。何况多妻主义的男子，来表彰女子的节烈。

以上，疑问和解答都完了。理由如此支离，何以直到现今，居然还能存在？要对付这问题，须先看节烈这事，何以发生，何以通行，何以不生改革的缘故。

古代的社会，女子多当作男人的物品。或杀或吃，都无不可；男人死后，和他喜欢的宝贝，日用的兵器，一同殉葬，更无不可。后来殉葬的风气，渐渐改了，守节便也渐渐发生。但大抵因为寡妇是鬼妻，亡魂跟着，所以无人敢娶，并非要他不事二夫。这样风俗，现在的蛮人社会里还有。中国太古的情形，现在已无从详考。但看周末虽有殉葬，并非专用女人，嫁否也任便，并无什么裁制，便可知道脱离了这宗习俗，为日已久。由汉至唐也并没有鼓吹节烈。直到宋朝，那一班“业儒”的才说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话，看见历史上“重适”两个字，便大惊小怪起来。出于真心，还是故意，现在却无从推测。其时也正是“人心日下，国将不国”的时候，全国士民，多不像样。或者“业儒”的人，想借女人守节的话，来鞭策男子，也不一定。但旁敲侧击，方法本嫌鬼祟，其意也太难分明，后来因此多了几个节妇，虽未可知，然而吏民将卒，却仍然无所感动。于是“开化最早，道德第一”的中国终于归了“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的什么“薛禅皇帝，完泽笃皇帝，曲律皇帝”了。此后皇帝换过了几家，守节思想倒反发达。皇帝要臣子尽忠，男人便愈要女人守节。到了清朝，儒者真是愈加利害。看见唐人文章里有公主改嫁的话，也不免勃然大怒道，“这是什么事！你竟不为尊者讳，这还了得！”假使这唐人还活着，一定要斥革功名，“以正人心而端风俗”了。

国民将到被征服的地位，守节盛了；烈女也从此着重。因为女子既是男子所有，自己死了，不该嫁人，自己活着，自然更不许被夺。然而自己是被征服的国民，没有力量保护，没有勇气反抗了，只好别出心裁，鼓吹女人自杀。或者妻女极多的阔人，婢妾成行的富翁，乱离时候，照顾不到，一遇“逆兵”（或是“天兵”），就无法可想。只得救了自己，请别人都做烈女；变成烈女，“逆兵”便不要了。他便待事定以后，慢慢回来，称赞几句。好在男子再娶，又是天经地义，别讨女人，便都完事。因此世上遂有了“双烈合传”，“七姬墓志”，甚而至于钱谦益的集中，也布满了“赵节妇”“钱烈女”的传记和歌颂。

只有自己不顾别人的民情，又是女应守节男子却可多妻的社会，造出如此畸形道德，而且日见精密苛酷，本也毫不足怪。但主张的是男子，上当的是女子。女子本身，何以毫无异言呢？原来“妇者服也”，理应服事于人。教育固可不必，连开口也都犯法。他的精神，也同他体质一样，成了畸形。所以对于这畸形道德，实在无甚意见。就令有了异议，也没有发表的机会。做几首“闺中望月”“园里看花”的诗，尚且怕男子骂他怀春，何况竟敢破坏这“天地间的正气”？只有说部书上，记载过几个女人，因为境遇上不愿守节，据做书的人说：可是他再嫁以后，便被前夫的鬼捉去，落了地狱；或者世人个个唾骂，做了乞丐，也竟求乞无门，终于惨苦不堪而死了！

如此情形，女子便非“服也”不可。然而男子一面，何以也不主张真理，只是一味敷衍呢？汉朝以后，言论的机关，都被“业儒”的垄断了。宋元以来，尤其利害。我们几乎看不见一部非业儒的书，听不到一句非士人的话。除了和尚道士，奉旨可以说话的以外，其余“异端”的声音，决不能出他卧房一步。况且世人大抵受了“儒者柔也”的影响；不述而作，最为犯忌。即使有人见到，也不肯用性命来换真理。即如失节一事，岂不知道必须男女两性，才能实现。他却专责女性；至于破人节操的男子，以及造成不烈的暴徒，便都含糊过去。男子究竟较女性难惹，惩罚也比表彰为难。其间虽有过几个男人，实觉于心不安，说些室女不应守志殉死的平和话，可是社会不听；再说下去，便要不容，与失节的女人一样看待。他便也只好变了“柔也”，不再开口了。所以节烈这事，到现在不生变革。

（此时，我应声明：现在鼓吹节烈派的里面，我颇有知道的人。敢说确有好人在内，居心也好。可是救世的方法是不对，要向西走了北了。但也不能因为他是好人，便竟能从正西直走到北。所以我又愿他回转身来。）

其次还有疑问：

节烈难么？答道，很难。男子都知道极难，所以要表彰他。社会的公意，向来以为贞淫与否，全在女性。男子虽然诱惑了女人，却不负责任。譬如甲男引诱乙女，乙女不允，便是贞节，死了，便是烈；甲男并无恶名，社会可算淳古。倘若乙女允了，便是失节；甲男也无恶名，可是世风被乙女败坏了！别的事情，也是如此。所以历史上亡国败家的原因，每每归咎女子。糊糊涂涂的代担全体的罪恶，已经三千多年了。男子既然不负责任，又不能自己反省，自然放心诱惑；文人著作，反将他传为美谈。所以女子身旁，几乎布满了危险。除却他自己的父兄丈夫以外，便都带点诱惑的鬼气。所以我说很难。

节烈苦么？答道，很苦。男子都知道很苦，所以要表彰他。凡人都想活；烈是必死，不必说了。节妇还要活着。精神上的惨苦，也姑且弗论。单是生活一层，已是大宗的痛楚。假使女子生计已能独立，社会也知道互助，一人还可勉强生存。不幸中国情形，却正相反。所以有钱尚可，贫人便只能饿死。直到饿死以后，间或得了旌表，还要写入志书。所以各府各县志书传记类的末尾，也总有几卷“烈女”。一行一人，或是一行两人，赵钱孙李，可是从来无人翻读。就是一生崇拜节烈的道德大家，若问他贵县志书里烈女门的前十名是谁？也怕不能说出。其实他是生前死后，竟与社会漠不相关的。所以我说很苦。

照这样说，不节烈便不苦么？答道，也很苦。社会公意，不节烈的女人，既然是下品；他在这社会里，是容不住的。社会上多数古人模模糊糊传下来的道理，实在无理可讲；能用历史和数目的力量，挤死不合意的人。这一类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里，古来不晓得死了多少人物；节烈的女子，也就死在这里。不过他死后间有一回表彰，写入志书。不节烈的人，便生前也要受随便什么人的唾骂，无主名的虐待。所以我说也很苦。

女子自己愿意节烈么？答道，不愿。人类总有一种理想，一种希望。虽然高下不同，必须有个意义。自他两利固好，至少也得有益本身。节烈很难很苦，既不利人，又不利己。说是本人愿意，实在不合人情。所以假如遇着少年女人，诚心祝赞他将来节烈，一定发怒；或者还要受他父兄丈夫的尊拳。然而仍旧牢不可破，便是被这历史和数目的力量挤着。可是无论何人，都怕这节烈。怕他竟钉到自己和亲骨肉的身上。所以我说不愿。

我依据以上的事实和理由，要断定节烈这事是：极难，极苦，不愿身受，然而不利自他，无益社会国家，于人生将来又毫无意义的行为，现在已经失了存在的生命和价值。

临了还有一层疑问：

节烈这事，现代既然失了存在的生命和价值；节烈的女人，岂非白苦一番么？

可以答他说：还有哀悼的价值。他们是可怜人；不幸上了历史和数目的无意识的圈套，做了无主名的牺牲。可以开一个追悼大会。

我们追悼了过去的人，还要发愿：要自己和别人，都纯洁聪明勇猛向上。要除去虚伪的脸谱。要除去世上害己害人的昏迷和强暴。

我们追悼了过去的人，还要发愿：要除去于人生毫无意义的苦痛。要除去制造并赏玩别人苦痛的昏迷和强暴。

我们还要发愿：要人类都受正当的幸福。





（一九一八年七月。）





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我作这一篇文的本意，其实是想研究怎样改革家庭；又因为中国亲权重，父权更重，所以尤想对于从来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父子问题，发表一点意见。总而言之：只是革命要革到老子身上罢了。但何以大模大样，用了这九个字的题目呢？这有两个理由：

第一，中国的“圣人之徒”，最恨人动摇他的两样东西。一样不必说，也与我辈绝不相干；一样便是他的伦常，我辈却不免偶然发几句议论，所以株连牵扯，很得了许多“铲伦常”“禽兽行”之类的恶名。他们以为父对于子，有绝对的权力和威严；若是老子说话，当然无所不可，儿子有话，却在未说之前早已错了。但祖父子孙，本来各各都只是生命的桥梁的一级，决不是固定不易的。现在的子，便是将来的父，也便是将来的祖。我知道我辈和读者，若不是现任之父，也一定是候补之父，而且也都有做祖宗的希望，所差只在一个时间。为想省却许多麻烦起见，我们便该无须客气，尽可先行占住了上风，摆出父亲的尊严，谈谈我们和我们子女的事；不但将来着手实行，可以减少困难，在中国也顺理成章，免得“圣人之徒”听了害怕，总算是一举两得之至的事了。所以说，“我们怎样做父亲。”

第二，对于家庭问题，我在《新青年》的《随感录》（二五、四○、 四九）中，曾经略略说及，总括大意，便只是从我们起，解放了后来的人。论到解放子女，本是极平常的事，当然不必有什么讨论。但中国的老年，中了旧习惯旧思想的毒太深了，决定悟不过来。譬如早晨听到乌鸦叫，少年毫不介意，迷信的老人，却总须颓唐半天。虽然很可怜，然而也无法可救。没有法，便只能先从觉醒的人开手，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还有，我曾经说，自己并非创作者，便在上海报纸的《新教训》里，挨了一顿骂。但我辈评论事情，总须先评论了自己，不要冒充，才能像一篇说话，对得起自己和别人。我自己知道，不特并非创作者，并且也不是真理的发见者。凡有所说所写，只是就平日见闻的事理里面，取了一点心以为然的道理；至于终极究竟的事，却不能知。便是对于数年以后的学说的进步和变迁，也说不出会到如何地步，单相信比现在总该还有进步还有变迁罢了。所以说，“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我现在心以为然的道理，极其简单。便是依据生物界的现象，一，要保存生命；二，要延续这生命；三，要发展这生命（就是进化）。生物都这样做，父亲也就是这样做。

生命的价值和生命价值的高下，现在可以不论。单照常识判断，便知道既是生物，第一要紧的自然是生命。因为生物之所以为生物，全在有这生命，否则失了生物的意义。生物为保存生命起见，具有种种本能，最显著的是食欲。因有食欲才摄取食品，因有食品才发生温热，保存了生命。但生物的个体，总免不了老衰和死亡，为继续生命起见，又有一种本能，便是性欲。因性欲才有性交，因有性交才发生苗裔，继续了生命。所以食欲是保存自己，保存现在生命的事；性欲是保存后裔，保存永久生命的事。饮食并非罪恶，并非不净；性交也就并非罪恶，并非不净。饮食的结果，养活了自己，对于自己没有恩；性交的结果，生出子女，对于子女当然也算不了恩。——前前后后，都向生命的长途走去，仅有先后的不同，分不出谁受谁的恩典。

可惜的是中国的旧见解，竟与这道理完全相反。夫妇是“人伦之中”，却说是“人伦之始”；性交是常事，却以为不净；生育也是常事，却以为天大的大功。人人对于婚姻，大抵先夹带着不净的思想。亲戚朋友有许多戏谑，自己也有许多羞涩，直到生了孩子，还是躲躲闪闪，怕敢声明；独有对于孩子，却威严十足。这种行径，简直可以说是和偷了钱发迹的财主，不相上下了。我并不是说，——如他们攻击者所意想的，——人类的性交也应如别种动物，随便举行；或如无耻流氓，专做些下流举动，自鸣得意。是说，此后觉醒的人，应该先洗净了东方固有的不净思想，再纯洁明白一些，了解夫妇是伴侣，是共同劳动者，又是新生命创造者的意义。所生的子女，固然是受领新生命的人，但他也不永久占领，将来还要交付子女，像他们的父母一般。只是前前后后，都做一个过付的经手人罢了。

生命何以必需继续呢？就是因为要发展，要进化。个体既然免不了死亡，进化又毫无止境，所以只能延续着，在这进化的路上走。走这路须有一种内的努力，有如单细胞动物有内的努力，积久才会繁复，无脊椎动物有内的努力，积久才会发生脊椎。所以后起的生命，总比以前的更有意义，更近完全，因此也更有价值，更可宝贵；前者的生命，应该牺牲于他。

但可惜的是中国的旧见解，又恰恰与这道理完全相反。本位应在幼者，却反在长者；置重应在将来，却反在过去。前者做了更前者的牺牲，自己无力生存，却苛责后者又来专做他的牺牲，毁灭了一切发展本身的能力。我也不是说，——如他们攻击者所意想的，——孙子理应终日痛打他的祖父，女儿必须时时咒骂他的亲娘。是说，此后觉醒的人，应该先洗净了东方古传的谬误思想，对于子女，义务思想须加多，而权利思想却大可切实核减，以准备改作幼者本位的道德。况且幼者受了权利，也并非永久占有，将来还要对于他们的幼者，仍尽义务。只是前前后后，都做一切过付的经手人罢了。

“父子间没有什么恩”这一个断语，实是招致“圣人之徒”面红耳赤的一大原因。他们的误点，便在长者本位与利己思想，权利思想很重，义务思想和责任心却很轻，以为父子关系，只须“父兮生我”一件事，幼者的全部，便应为长者所有。尤其堕落的，是因此责望报偿，以为幼者的全部，理该做长者的牺牲。殊不知自然界的安排，却件件与这要求反对，我们从古以来，逆天行事，于是人的能力，十分萎缩，社会的进步，也就跟着停顿。我们虽不能说停顿便要灭亡，但较之进步，总是停顿与灭亡的路相近。

自然界的安排，虽不免也有缺点，但结合长幼的方法，却并无错误。他并不用“恩”，却给与生物以一种天性，我们称他为“爱”。动物界中除了生子数目太多一一爱不周到的如鱼类之外，总是挚爱他的幼子，不但绝无利益心情，甚或至于牺牲了自己，让他的将来的生命，去上那发展的长途。

人类也不外此，欧美家庭，大抵以幼者弱者为本位，便是最合于这生物学的真理的办法。便在中国，只要心思纯白，未曾经过“圣人之徒”作践的人，也都自然而然的能发现这一种天性。例如一个村妇哺乳婴儿的时候，决不想到自己正在施恩；一个农夫娶妻的时候，也决不以为将要放债。只是有了子女，即天然相爱，愿他生存；更进一步的，便还要愿他比自己更好，就是进化。这离绝了交换关系利害关系的爱，便是人伦的索子，便是所谓“纲”。倘如旧说，抹煞了“爱”，一味说“恩”，又因此责望报偿，那便不但败坏了父子间的道德，而且也大反于做父母的实际的真情，播下乖剌的种子。有人做了乐府，说是“劝孝”，大意是什么“儿子上学堂，母亲在家磨杏仁，预备回来给他喝，你还不孝么”之类，自以为“拚命卫道”。殊不知富翁的杏酪和穷人的豆浆，在爱情上价值同等，而其价值却正在父母当时并无求报的心思；否则变成买卖行为，虽然喝了杏酪，也不异“人乳喂猪”，无非要猪肉肥美，在人伦道德上，丝毫没有价值了。

所以我现在心以为然的，便只是“爱”。

无论何国何人，大都承认“爱己”是一件应当的事。这便是保存生命的要义，也就是继续生命的根基。因为将来的运命，早在现在决定，故父母的缺点，便是子孙灭亡的伏线，生命的危机。易卜生做的《群鬼》（有潘家洵君译本，载在《新潮》一卷五号）虽然重在男女问题，但我们也可以看出遗传的可怕。欧士华本是要生活，能创作的人，因为父亲的不检，先天得了病毒，中途不能做人了。他又很爱母亲，不忍劳他服侍，便藏着吗啡，想待发作时候，由使女瑞琴帮他吃下，毒杀了自己；可是瑞琴走了。他于是只好托他母亲了。

欧“母亲，现在应该你帮我的忙了。”

阿夫人“我吗？”

欧“谁能及得上你。”

阿夫人“我！你的母亲！”

欧“正为那个。”

阿夫人“我，生你的人！”

欧“我不曾教你生我。并且给我的是一种什么日子？我不要他！你拿回去罢！”

这一段描写，实在是我们做父亲的人应该震惊戒惧佩服的；决不能昧了良心，说儿子理应受罪。这种事情，中国也很多，只要在医院做事，便能时时看见先天梅毒性病儿的惨状；而且傲然的送来的，又大抵是他的父母。但可怕的遗传，并不只是梅毒；另外许多精神上体质上的缺点，也可以传之子孙，而且久而久之，连社会都蒙着影响。我们且不高谈人群，单为子女说，便可以说凡是不爱己的人，实在欠缺做父亲的资格。就令硬做了父亲，也不过如古代的草寇称王一般，万万算不了正统。将来学问发达，社会改造时，他们侥幸留下的苗裔，恐怕总不免要受善种学（Eugenics）者的处置。

倘若现在父母并没有将什么精神上体质上的缺点交给子女，又不遇意外的事，子女便当然健康，总算已经达到了继续生命的目的。但父母的责任还没有完，因为生命虽然继续了，却是停顿不得，所以还须教这新生命去发展。凡动物较高等的，对于幼雏，除了养育保护以外，往往还教他们生存上必需的本领。例如飞禽便教飞翔，鸷兽便教搏击。人类更高几等，便也有愿意子孙更进一层的天性。这也是爱，上文所说的是对于现在，这是对于将来。只要思想未遭锢蔽的人，谁也喜欢子女比自己更强，更健康，更聪明高尚，——更幸福；就是超越了自己，超越了过去。超越便须改变，所以子孙对于祖先的事，应该改变，“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当然是曲说，是退婴的病根。假使古代的单细胞动物，也遵着这教训，那便永远不敢分裂繁复，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类了。

幸而这一类教训，虽然害过许多人，却还未能完全扫尽了一切人的天性。没有读过“圣贤书”的人，还能将这天性在名教的斧钺底下，时时流露，时时萌蘖；这便是中国人虽然凋落萎缩，却未灭绝的原因。

所以觉醒的人，此后应将这天性的爱，更加扩张，更加醇化；用无我的爱，自己牺牲于后起新人。开宗第一，便是理解。往昔的欧人对于孩子的误解，是以为成人的预备；中国人的误解，是以为缩小的成人。直到近来，经过许多学者的研究，才知道孩子的世界，与成人截然不同；倘不先行理解，一味蛮做，便大碍于孩子的发达。所以一切设施，都应该以孩子为本位，日本近来，觉悟的也很不少；对于儿童的设施，研究儿童的事业，都非常兴盛了。第二，便是指导。时势既有改变，生活也必须进化；所以后起的人物，一定尤异于前，决不能用同一模型，无理嵌定。长者须是指导者协商者，却不该是命令者。不但不该责幼者供奉自己；而且还须用全副精神，专为他们自己，养成他们有耐劳作的体力，纯洁高尚的道德，广博自由能容纳新潮流的精神，也就是能在世界新潮流中游泳，不被淹没的力量。第三，便是解放。子女是即我非我的人，但既已分立，也便是人类中的人。因为即我，所以更应该尽教育的义务，交给他们自立的能力；因为非我，所以也应同时解放，全部为他们自己所有，成一个独立的人。

这样，便是父母对于子女，应该健全的产生，尽力的教育，完全的解放。

但有人会怕，仿佛父母从此以后，一无所有，无聊之极了。这种空虚的恐怖和无聊的感想，也即从谬误的旧思想发生；倘明白了生物学的真理，自然便会消灭。但要做解放子女的父母，也应预备一种能力。便是自己虽然已经带着过去的色采，却不失独立的本领和精神，有广博的趣味，高尚的娱乐。要幸福么？连你的将来的生命都幸福了。要“返老还童”，要“老复丁”么？子女便是“复丁”，都已独立而且更好了。这才是完了长者的任务，得了人生的慰安。倘若思想本领，样样照旧，专以“勃谿”为业，行辈自豪，那便自然免不了空虚无聊的苦痛。

或者又怕，解放之后，父子间要疏隔了。欧美的家庭，专制不及中国，早已大家知道；往者虽有人比之禽兽，现在却连“卫道”的圣徒，也曾替他们辩护，说并无“逆子叛弟”了。因此可知：惟其解放，所以相亲；惟其没有“拘挛”子弟的父兄，所以也没有反抗“拘挛”的“逆子叛弟”。若威逼利诱，便无论如何，决不能有“万年有道之长”。例便如我中国，汉有举孝，唐有孝悌力田科，清末也还有孝廉方正，都能换到官做。父恩谕之于先，皇恩施之于后，然而割股的人物，究属寥寥。足可证明中国的旧学说旧手段，实在从古以来，并无良效，无非使坏人增长些虚伪，好人无端的多受些人我都无利益的苦痛罢了。

独有“爱”是真的。路粹引孔融说，“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汉末的孔府上，很出过几个有特色的奇人，不像现在这般冷落，这话也许确是北海先生所说；只是攻击他的偏是路粹和曹操，教人发笑罢了。）虽然也是一种对于旧说的打击，但实于事理不合。因为父母生了子女，同时又有天性的爱，这爱又很深广很长久，不会即离。现在世界没有大同，相爱还有差等，子女对于父母，也便最爱，最关切，不会即离。所以疏隔一层，不劳多虑。至于一种例外的人，或者非爱所能钩连。但若爱力尚且不能钩连，那便任凭什么“恩威，名分，天经，地义”之类，更是钩连不住。

或者又怕，解放之后，长者要吃苦了。这事可分两层：第一，中国的社会，虽说“道德好”，实际却太缺乏相爱相助的心思。便是“孝”“烈”这类道德，也都是旁人毫不负责，一味收拾幼者弱者的方法。在这样社会中，不独老者难于生活，即解放的幼者，也难于生活。第二，中国的男女，大抵未老先衰，甚至不到二十岁，早已老态可掬，待到真实衰老，便更须别人扶持。所以我说，解放子女的父母，应该先有一番预备；而对于如此社会，尤应该改造，使他能适于合理的生活。许多人预备着，改造着，久而久之，自然可望实现了。单就别国的往时而言，斯宾塞未曾结婚，不闻他侘傺无聊；瓦特早没有了子女，也居然“寿终正寝”，何况在将来，更何况有儿女的人呢？

或者又怕，解放之后，子女要吃苦了。这事也有两层，全如上文所说，不过一是因为老而无能，一是因为少不更事罢了。因此觉醒的人，愈觉有改造社会的任务。中国相传的成法，谬误很多：一种是锢闭，以为可以与社会隔离，不受影响。一种是教给他恶本领，以为如此才能在社会中生活。用这类方法的长者，虽然也含有继续生命的好意，但比照事理，却决定谬误。此外还有一种，是传授些周旋方法，教他们顺应社会。这与数年前讲“实用主义”的人，因为市上有假洋钱，便要在学校里遍教学生看洋钱的法子之类，同一错误。社会虽然不能不偶然顺应，但决不是正当办法。因为社会不良，恶现象便很多，势不能一一顺应；倘都顺应了，又违反了合理的生活，倒走了进化的路。所以根本方法，只有改良社会。

就实际上说，中国旧理想的家族关系父子关系之类，其实早已崩溃。这也非“于今为烈”，正是“在昔已然”。历来都竭力表彰“五世同堂”，便足见实际上同居的为难；拚命的劝孝，也足见事实上孝子的缺少。而其原因，便全在一意提倡虚伪道德，蔑视了真的人情。我们试一翻大族的家谱，便知道始迁祖宗，大抵是单身迁居，成家立业；一到聚族而居，家谱出版，却已在零落的中途了。况在将来，迷信破了，便没有哭竹，卧冰；医学发达了，也不必尝秽，割股。又因为经济关系，结婚不得不迟，生育因此也迟，或者子女才能自存，父母已经衰老，不及依赖他们供养，事实上也就是父母反尽了义务。世界潮流逼拶着，这样做的可以生存，不然的便都衰落；无非觉醒者多，加些人力，便危机可望较少就是了。

但既如上言，中国家庭，实际久已崩溃，并不如“圣人之徒”纸上的空谈，则何以至今依然如故，一无进步呢？这事很容易解答。第一，崩溃者自崩溃，纠缠者自纠缠，设立者又自设立；毫无戒心，也不想到改革，所以如故。第二，以前的家庭中间，本来常有勃谿，到了新名词流行之后，便都改称“革命”，然而其实也仍是讨嫖钱至于相骂，要赌本至于相打之类，与觉醒者的改革，截然两途。这一类自称“革命”的勃谿子弟，纯属旧式，待到自己有了子女，也决不解放；或者毫不管理，或者反要寻出《孝经》，勒令诵读，想他们“学于古训”，都做牺牲。这只能全归旧道德旧习惯旧方法负责，生物学的真理决不能妄任其咎。

既如上言，生物为要进化，应该继续生命，那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三妻四妾，也极合理了。这事也很容易解答。人类因为无后，绝了将来的生命，虽然不幸，但若用不正当的方法手段，苟延生命而害及人群，便该比一人无后，尤其“不孝”。因为现在的社会，一夫一妻制最为合理，而多妻主义，实能使人群堕落。堕落近于退化，与继续生命的目的，恰恰完全相反。无后只是灭绝了自己，退化状态的有后，便会毁到他人。人类总有些为他人牺牲自己的精神，而况生物自发生以来，交互关联，一人的血统，大抵总与他人有多少关系，不会完全灭绝。所以生物学的真理，决非多妻主义的护符。

总而言之，觉醒的父母，完全应该是义务的，利他的，牺牲的，很不易做；而在中国尤不易做。中国觉醒的人，为想随顺长者解放幼者，便须一面清结旧帐，一面开辟新路。就是开首所说的“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这是一件极伟大的要紧的事，也是一件极困苦艰难的事。

但世间又有一类长者，不但不肯解放子女，并且不准子女解放他们自己的子女；就是并要孙子曾孙都做无谓的牺牲。这也是一个问题；而我是愿意平和的人，所以对于这问题，现在不能解答。





（一九一九年十月。）





宋民间之所谓小说及其后来





宋代行于民间的小说，与历来史家所著录者很不同，当时并非文辞，而为属于技艺的“说话”之一种。

说话者，未详始于何时，但据故书，可以知道唐时则已有。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四《贬误》）云：

“予太和末因弟生日观杂戏，有市人小说，呼扁鹊作褊鹊字，上声。予令任道昇字正之。市人言‘二十年前尝于上都斋会设此，有一秀才甚赏某呼扁字与褊同声，云世人皆误。’”

其详细虽难晓，但因此已足以推见数端：一小说为杂戏中之一种，二由于市人之口述，三在庆祝及斋会时用之。而郎瑛（《七修类藁》二十二）所谓“小说起宋仁宗，盖时太平盛久，国家闲暇，日欲进一奇怪之事以娱之，故小说‘得胜头回’之后，即云话说赵宋某年”者，亦即由此分明证实，不过一种无稽之谈罢了。

到宋朝，小说的情形乃始比较的可以知道详细。孟元老在南渡之后，追怀汴梁盛况，作《东京梦华录》，于“京瓦技艺”条下有当时说话的分目，为小说，合生，说诨话，说三分，说《五代史》等。而操此等职业者则称为“说话人”。

高宗既定都临安，更历孝光两朝，汴梁式的文物渐已遍满都下，伎艺人也一律完备了。关于说话的记载，在故书中也更详尽，端平年间的著作有灌园耐得翁《都城纪胜》，元初的著作有吴自牧《梦粱录》及周密《武林旧事》，都更详细的有说话的分科：





《都城纪胜》说话有四家：





一者小说，谓之银字儿，如烟粉灵怪传奇；说公案，皆是搏刀赶棒及发迹变态之事；说铁骑儿，谓士马金鼓之事。

说经，谓演说佛书；说参请，谓宾主参禅悟道等事。

讲史书，讲说前代书史文传兴废争战之事。……

合生，与起令随令相似，各占一事。 《梦粱录》（二十）

说话者，谓之舌辩，虽有四家数，各有门庭：

且小说，名银字儿，如烟粉灵怪传奇；公案，朴刀杆棒发发踪参（案此四字当有误）之事。……谈论古今，如水之流。

谈经者，谓演说佛书；说参请者，谓宾主参禅悟道等事。……又有说诨经者。

讲史书者，谓讲说《通鉴》汉唐历代书史文传兴废争战之事。

合生，与起今随今相似，各占一事也。





《梦粱录》（二十）

说话者，谓之舌辩，虽有四家数，各有门庭：

且小说，名银字儿，如烟粉灵怪传奇；公案，朴刀杆棒发发踪参（案此四字当有误）之事。……谈论古今，如水之流。

谈经者，谓演说佛书；说参请者，谓宾主参禅悟道等事。……又有说诨经者。

讲史书者，谓讲说《通鉴》汉唐历代书史文传兴废争战之事。

合生，与起今随今相似，各占一事也。





但周密所记者又小异，为演史，说经诨经，小说，说诨话；而无合生。唐中宗时，武平一上书言“比来妖伎胡人，街童市子，或言妃主情貌，或列王公名贤，咏歌蹈舞，号曰合生。”（《新唐书》一百十九）则合生实始于唐，且用诨词戏谑，或者也就是说诨话；惟至宋当又稍有迁变，今未详。起今随今之“今”，《都城纪胜》作“令”，明抄本《说郛》中之《古杭梦游录》又作起令随合，何者为是，亦未详。

据耐得翁及吴自牧说，是说话之一科的小说，又因内容之不同而分为三子目：

1.银字儿　所说者为烟粉（烟花粉黛），灵怪（神仙鬼怪），传奇（离合悲欢）等。

2.说公案　所说者为搏刀赶棒（拳勇），发迹变态（遇合）之事。

3.说铁骑儿　所说者为士马金鼓（战争）之事。

惟有小说，是说话中最难的一科，所以说话人“最畏小说，盖小说者，能讲一朝一代故事，顷刻间提破”（《都城纪胜》云；《梦粱录》同，惟“提破”作“捏合”。），非同讲史，易于铺张；而且又须有“谈论古今，如水之流”的口辩。然而在临安也不乏讲小说的高手，吴自牧所记有谭淡子等六人，周密所记有蔡和等五十二人，其中也有女流，如陈郎娘枣儿，史蕙英。

临安的文士佛徒多有集会；瓦舍的技艺人也多有，其主意大约是在于磨练技术的。小说专家所立的社会，名曰雄辩社。（《武林旧事》三）

元人杂剧虽然早经销歇，但尚有流传的曲本，来示人以大概的情形。宋人的小说也一样，也幸而借了“话本”偶有留遗，使现在还可以约略想见当时瓦舍中说话的模样。

其话本曰《京本通俗小说》，全书不知凡几卷，现在所见的只有残本，经江阴缪氏影刻，是卷十至十六的七卷，先曾单行，后来就收在《烟画东堂小品》之内了。还有一卷是叙金海陵王的秽行的，或者因为文笔过于碍眼了罢，缪氏没有刻，然而仍有郋园的改换名目的排印本；郋园是长沙叶德辉的园名。

刻本七卷中所收小说的篇目以及故事发生的年代如下列：

卷十《碾玉观音》 “绍兴年间。”

十一《菩萨蛮》 “大宋高宗绍兴年间。”

十二《西山一窟鬼》 “绍兴十年间。”

十三《志诚张主管》 无年代，但云东京汴州开封事。

十四《拗相公》 “先朝。”

十五《错斩崔宁》 “高宗时。”

十六《冯玉梅团圆》 “建炎四年。”

每题俱是一全篇，自为起讫，并不相联贯。钱曾《也是园书目》（十）著录的“宋人词话”十六种中，有《错斩崔宁》与《冯玉梅团圆》两种，可知旧刻又有单篇本，而《通俗小说》即是若干单篇本的结集，并非一手所成。至于所说故事发生的时代，则多在南宋之初；北宋已少，何况汉唐。又可知小说取材，须在近时；因为演说古事，范围即属讲史，虽说小说家亦复“谈论古今，如水之流”，但其谈古当是引证及装点，而非小说的本文。如《拗相公》开首虽说王莽，但主意却只在引出王安石，即其例。

七篇中开首即入正文者只有《菩萨蛮》，其余六篇则当讲说之前，俱先引诗词或别的事实，就是“先引下一个故事来，权做个‘得胜头回’。”（本书十五）“头回”当即冒头的一回之意，“得胜”是吉语，瓦舍为军民所聚，自然也不免以利市语说之，未必因为进御才如此。

“得胜头回”略有定法，可说者凡四：

1.以略相关涉的诗词引起本文。　如卷十用《春词》十一首引起延安郡王游春；卷十二用士人沈文述的词逐句解释，引起遇鬼的士人皆是。

2.以相类之事引起本文。　如卷十四以王莽引起王安石是。

3.以较逊之事引起本文。　如卷十五以魏生因戏言落职，引起刘贵因戏言遇大祸；卷十六以“交互姻缘”转入“双镜重圆”而“有关风化，到还胜似几倍”皆是。

4.以相反之事引起本文。　如卷十三以王处厚照镜见白发的词有知足之意，引起不伏老的张士廉以晚年娶妻破家是。

而这四种定法，也就牢笼了后来的许多拟作了。

在日本还传有中国旧刻的《大唐三藏取经记》三卷，共十七章，章必有诗；别一小本则题曰《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也是园书目》将《错斩崔宁》及《冯玉梅团圆》归入“宋人词话”门，或者此类话本，有时亦称词话：就是小说的别名。《通俗小说》每篇引用诗词之多，实远过于讲史（《五代史平话》，《三国志传》，《水浒传》等），开篇引首，中间铺叙与证明，临末断结咏叹，无不征引诗词，似乎此举也就是小说的一样必要条件。引诗为证，在中国本是起源很古的，汉韩婴的《诗外传》，刘向的《列女传》，皆早经引《诗》以证杂说及故事，但未必与宋小说直接相关；只是“借古语以为重”的精神，则虽说汉之与宋，学士之与市人，时候学问，皆极相违，而实有一致的处所。唐人小说中也多半有诗，即使妖魔鬼怪，也每能互相酬和，或者做几句即兴诗，此等风雅举动，则与宋市人小说不无关涉，但因为宋小说多是市井间事，人物少有物魅及诗人，于是自不得不由吟咏而变为引证，使事状虽殊，而诗气不脱；吴自牧记讲史高手，为“讲得字真不俗，记问渊源甚广”（《梦粱录》二十），即可移来解释小说之所以多用诗词的缘故的。

由上文推断，则宋市人小说的必要条件大约有三：

1.须讲近世事；

2.什九须有“得胜头回”；

3.须引证诗词。

宋民间之所谓小说的话本，除《京本通俗小说》之外，今尚未见有第二种。《大唐三藏取经诗话》是极拙的拟话本，并且应属于讲史。《大宋宣和遗事》钱曾虽列入“宋人词话”中，而其实也是拟作的讲史，惟因其系钞撮十种书籍而成，所以也许含有小说分子在内。

然而在《通俗小说》未经翻刻以前，宋代的市人小说也未尝断绝；他间或改了名目，夹杂着后人拟作而流传。那些拟作，则大抵出于明朝人，似宋人话本当时留存尚多，所以拟作的精神形式虽然也有变更，而大体仍然无异。

以下是所知道的几部书：

1.《喻世明言》。　未见。

2.《警世通言》。　未见。王士禛云，“《警世通言》有《拗相公》一

篇，述王安石罢相归金陵事，极快人意，乃因卢多逊谪岭南事而稍附益之。”（《香祖笔记》十）《拗相公》见《通俗小说》卷十四，是《通言》必含有宋市人小说。

3.《醒世恒言》。　四十卷，共三十九事；不题作者姓名。前有天启丁卯（一六二七年）陇西可一居士序云，“六经国史而外，凡著述皆小说也，而尚理或病于艰深，修词或伤于藻绘，则不足以触里耳而振恒心，此《醒世恒言》所以继《明言》《通言》而作也。……”因知三言之内，最后出的是《恒言》。所说者汉二事，隋三事，唐八事，宋十一事，明十五事。其中隋唐故事，多采自唐人小说，故唐人小说在元既已侵入杂剧及传奇，至明又侵入了话本；然而悬想古事，不易了然，所以逊于叙述明朝故事的十余篇远甚了。宋事有三篇像拟作，七篇（《卖油郎独占花魁》，《灌园叟晚逢仙女》，《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勘皮鞋单证二郎神》，《闹樊楼多情周胜仙》，《吴衙内邻舟赴约》，《郑节使立功神臂弓》）疑出自宋人话本，而一篇（《十五贯戏言成巧祸》）则即是《通俗小说》卷十五的《错斩崔宁》。

松禅老人序《今古奇观》云，“墨憨斋增补《平妖》，穷工极变，不失本来。……至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是纂三言与补《平妖》者为一人。明本《三遂平妖传》有张无咎序，云“兹刻回数倍前，盖吾友龙子犹所补也。”而首叶则题“冯犹龙先生增定”。可知三言亦冯犹龙作，而龙子犹乃其游戏笔墨时的隐名。

冯犹龙名梦龙，长洲人（《曲品》作吴县人），由贡生拔授寿宁知县，有《七乐斋稿》；然而朱彝尊以为“善为启颜之辞，时入打油之调，不得为诗家。”（《明诗综》七十一）盖冯犹龙所擅长的是词曲，既作《双雄记传奇》，又刻《墨憨斋传奇定本十种》，多取时人名曲，再加删订，颇为当时所称；而其中的《万事足》，《风流梦》，《新灌园》是自作。他又极有意于稗说，所以在小说则纂《喻世》《警世》《醒世》三言，在讲史则增补《三遂平妖传》。

4.《拍案惊奇》。三十六卷；每卷一事，唐六，宋六，元四，明二十。前有即空观主人序云，“龙子犹氏所辑《喻世》等书，颇存雅道，时著良规，复取古今来杂碎事，可新听睹，助谈谐者，演而畅之，得若干卷。……”则仿佛此书也是冯犹龙作。然而叙述平板，引证贫辛，“头回”与正文“捏合”不灵，有时如两大段；冯犹龙是“文苑之滑稽”，似乎不至于此。同时的松禅老人也不信，故其序《今古奇观》，于叙墨憨斋编纂三言之下，则云“即空观主人壶矢代兴，爰有《拍案惊奇》之刻，颇费搜获，足供谈麈”了。

5.《今古奇观》。四十卷；每卷一事。这是一部选本，有姑苏松禅老人序，云是抱瓮老人由《喻世》《醒世》《警世》三言及《拍案惊奇》中选刻而成。所选的出于《醒世恒言》者十一篇（第一、 二、 七、八、十五、十六、十七、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回），疑为宋人旧话本之《卖油郎》、《灌园叟》、《乔太守》在内；而《十五贯》落了选。出于《拍案惊奇》者七篇（第九、十、十八、二十九、三十七、三十九、四十回）。其余二十二篇，当然是出于《喻世明言》及《警世通言》的了，所以现在借了易得的《今古奇观》，还可以推见那希觏的《明言》《通言》的大概。其中还有比汉更古的故事，如俞伯牙、庄子休及羊角哀皆是。但所选并不定佳，大约因为两篇的题目须字字相对，所以去取之间，也就很受了束缚了。

6.《今古奇闻》。二十二卷；每卷一事。前署东壁山房主人编次，也不知是何人。书中提及“发逆”，则当是清咸丰或同治初年的著作。日本有翻刻，王寅（字冶梅）到日本去卖画，又翻回中国来，有光绪十七年序，现在印行的都出于此本。这也是一部选集，其中取《醒世恒言》者四篇（卷一，二，六，十八），《十五贯》也在内，可惜删落了“得胜头回”；取《西湖佳话》者一篇（卷十）；余未详，篇末多有自怡轩主人评语，大约是别一种小说的话本，然而笔墨拙涩，尚且及不到《拍案惊奇》。

7.《续今古奇观》。三十卷；每卷一回。无编者名，亦无印行年月，然大约当在同治末或光绪初。同治七年，江苏巡抚丁日昌严禁淫词小说，《拍案惊奇》也在内，想来其时市上遂难得，于是《拍案惊奇》即小加删改，化为《续今古奇观》而出，依然流行世间。但除去了《今古奇观》所已采的七篇，而加上《今古奇闻》中的一篇（《康友仁轻财重义得科名》），改立题目，以足三十卷的整数。

此外，明人拟作的小说也还有，如杭人周楫的《西湖二集》三十四卷，东鲁古狂生的《醉醒石》十五卷皆是。但都与几经选刻，辗转流传的本子无关，故不复论。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





娜拉走后怎样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

　　文艺会讲





我今天要讲的是“娜拉走后怎样？”

伊孛生是十九世纪后半的瑙威的一个文人。他的著作，除了几十首诗之外，其余都是剧本。这些剧本里面，有一时期是大抵含有社会问题的，世间也称作“社会剧”，其中有一篇就是《娜拉》。

《娜拉》一名Ein Puppenheim，中国译作《傀儡家庭》。但Puppe不单是牵线的傀儡，孩子抱着玩的人形也是；引申开去，别人怎么指挥，他便怎么做的人也是。娜拉当初是满足地生活在所谓幸福的家庭里的，但是她竟觉悟了：自己是丈夫的傀儡，孩子们又是她的傀儡。她于是走了，只听得关门声，接着就是闭幕。这想来大家都知道，不必细说了。

娜拉要怎样才不走呢？或者说伊孛生自己有解答，就是（Die Frau vom Meer），《海的女人》，中国有人译作《海上夫人》的。这女人是已经结婚的了，然而先前有一个爱人在海的彼岸，一日突然寻来，叫她一同去。她便告知她的丈夫，要和那外来人会面。临末，她的丈夫说，“现在放你完全自由。（走与不走）你能够自己选择，并且还要自己负责任。”于是什么事全都改变，她就不走了。这样看来，娜拉倘也得到这样的自由，或者也便可以安住。

但娜拉毕竟是走了的。走了以后怎样？伊孛生并无解答；而且他已经死了。即使不死，他也不负解答的责任。因为伊孛生是在做诗，不是为社会提出问题来而且代为解答。就如黄莺一样，因为他自己要歌唱，所以他歌唱，不是要唱给人们听得有趣，有益。伊孛生是很不通世故的，相传在许多妇女们一同招待他的筵宴上，代表者起来致谢他作了《傀儡家庭》，将女性的自觉，解放这些事，给人心以新的启示的时候，他却答道，“我写那篇却并不是这意思，我不过是做诗。”

娜拉走后怎样？——别人可是也发表过意见的。一个英国人曾作一篇戏剧，说一个新式的女子走出家庭，再也没有路走，终于堕落，进了妓院了。还有一个中国人，——我称他什么呢？上海的文学家罢，——说他所见的《娜拉》是和现译本不同，娜拉终于回来了。这样的本子可惜没有第二人看见，除非是伊孛生自己寄给他的。但从事理上推想起来，娜拉或者也实在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因为如果是一匹小鸟，则笼子里固然不自由，而一出笼门，外面便又有鹰，有猫，以及别的什么东西之类；倘使已经关得麻痹了翅子，忘却了飞翔，也诚然是无路可以走。还有一条，就是饿死了，但饿死已经离开了生活，更无所谓问题，所以也不是什么路。

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你看，唐朝的诗人李贺，不是困顿了一世的么？而他临死的时候，却对他的母亲说，“阿妈，上帝造成了白玉楼，叫我做文章落成去了。”这岂非明明是一个诳，一个梦？然而一个小的和一个老的，一个死的和一个活的，死的高兴地死去，活的放心地活着。说诳和做梦，在这些时候便见得伟大。所以我想，假使寻不出路，我们所要的倒是梦。

但是，万不可做将来的梦。阿尔志跋绥夫曾经借了他所做的小说，质问过梦想将来的黄金世界的理想家，因为要造那世界，先唤起许多人们来受苦。他说，“你们将黄金世界预约给他们的子孙了，可是有什么给他们自己呢？”有是有的，就是将来的希望。但代价也太大了，为了这希望，要使人练敏了感觉来更深切地感到自己的苦痛，叫起灵魂来目睹他自己的腐烂的尸骸。惟有说诳和做梦，这些时候便见得伟大。所以我想，假使寻不出路，我们所要的就是梦；但不要将来的梦，只要目前的梦。

然而娜拉既然醒了，是很不容易回到梦境的，因此只得走；可是走了以后，有时却也免不掉堕落或回来。否则，就得问：她除了觉醒的心以外，还带了什么去？倘只有一条像诸君一样的紫红的绒绳的围巾，那可是无论宽到二尺或三尺，也完全是不中用。她还须更富有，提包里有准备，直白地说，就是要有钱。

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

钱这个字很难听，或者要被高尚的君子们所非笑，但我总觉得人们的议论是不但昨天和今天，即使饭前和饭后，也往往有些差别。凡承认饭需钱买，而以说钱为卑鄙者，倘能按一按他的胃，那里面怕总还有鱼肉没有消化完，须得饿他一天之后，再来听他发议论。

所以为娜拉计，钱，——高雅的说罢，就是经济，是最要紧的了。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人类有一个大缺点，就是常常要饥饿。为补救这缺点起见，为准备不做傀儡起见，在目下的社会里，经济权就见得最要紧了。第一，在家应该先获得男女平均的分配；第二，在社会应该获得男女相等的势力。可惜我不知道这权柄如何取得，单知道仍然要战斗；或者也许比要求参政权更要用剧烈的战斗。

要求经济权固然是很平凡的事，然而也许比要求高尚的参政权以及博大的女子解放之类更烦难。天下事尽有小作为比大作为更烦难的。譬如现在似的冬天，我们只有这一件棉袄，然而必须救助一个将要冻死的苦人，否则便须坐在菩提树下冥想普度一切人类的方法去。普度一切人类和救活一人，大小实在相去太远了，然而倘叫我挑选，我就立刻到菩提树下去坐着，因为免得脱下唯一的棉袄来冻杀自己。所以在家里说要参政权，是不至于大遭反对的，一说到经济的平匀分配，或不免面前就遇见敌人，这就当然要有剧烈的战斗。

战斗不算好事情，我们也不能责成人人都是战士，那么，平和的方法也就可贵了，这就是将来利用了亲权来解放自己的子女。中国的亲权是无上的，那时候，就可以将财产平匀地分配子女们，使他们平和而没有冲突地都得到相等的经济权，此后或者去读书，或者去生发，或者为自己去亨用，或者为社会去做事，或者去花完，都请便，自己负责任。这虽然也是颇远的梦，可是比黄金世界的梦近得不少了。但第一需要记性。记性不佳，是有益于己而有害于子孙的。人们因为能忘却，所以自己能渐渐地脱离了受过的苦痛，也因为能忘却，所以往往照样地再犯前人的错误。被虐待的儿媳做了婆婆，仍然虐待儿媳；嫌恶学生的官吏，每是先前痛骂官吏的学生；现在压迫子女的，有时也就是十年前的家庭革命者。这也许与年龄和地位都有关系罢，但记性不佳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救济法就是各人去买一本note–book来，将自己现在的思想举动都记上，作为将来年龄和地位都改变了之后的参考。假如憎恶孩子要到公园去的时候，取来一翻，看见上面有一条道，“我想到中央公园去”，那就即刻心平气和了。别的事也一样。

世间有一种无赖精神，那要义就是韧性。听说“拳匪”乱后，天津的青皮，就是所谓无赖者很跋扈，譬如给人搬一件行李，他就要两元，对他说这行李小，他说要两元，对他说道路近，他说要两元，对他说不要搬了，他说也仍然要两元。青皮固然是不足为法的，而那韧性却大可以佩服。要求经济权也一样，有人说这事情太陈腐了，就答道要经济权；说是太卑鄙了，就答道要经济权；说是经济制度就要改变了，用不着再操心，也仍然答道要经济权。

其实，在现在，一个娜拉的出走，或者也许不至于感到困难的，因为这人物很特别，举动也新鲜，能得到若干人们的同情，帮助着生活。生活在人们的同情之下，已经是不自由了，然而倘有一百个娜拉出走，便连同情也减少，有一千一万个出走，就得到厌恶了，断不如自己握着经济权之为可靠。

在经济方面得到自由，就不是傀儡了么？也还是傀儡。无非被人所牵的事可以减少，而自己能牵的傀儡可以增多罢了。因为在现在的社会里，不但女人常作男人的傀儡，就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也相互地作傀儡，男人也常作女人的傀儡，这决不是几个女人取得经济权所能救的。但人不能饿着静候理想世界的到来，至少也得留一点残喘，正如涸辙之鲋，急谋升斗之水一样，就要这较为切近的经济权，一面再想别的法。

如果经济制度竟改革了，那上文当然完全是废话。

然而上文，是又将娜拉当作一个普通的人物而说的，假使她很特别，自己情愿闯出去做牺牲，那就又另是一回事。 我们无权去劝诱人做牺牲，也无权去阻止人做牺牲。况且世上也尽有乐于牺牲，乐于受苦的人物。欧洲有一个传说，耶稣去钉十字架时，休息在Ahasvar的檐下，Ahasvar不准他，于是被了咒诅，使他永世不得休息，直到末日裁判的时候。Ahasvar从此就歇不下，只是走，现在还在走。走是苦的，安息是乐的，他何以不安息呢？虽说背着咒诅，可是大约总该是觉得走比安息还适意，所以始终狂走的罢。

只是这牺牲的适意是属于自己的，与志士们之所谓为社会者无涉。群众，——尤其是中国的，——永远是戏剧的看客。牺牲上场，如果显得慷慨，他们就看了悲壮剧；如果显得觳，他们就看了滑稽剧。北京的羊肉铺前常有几个人张着嘴看剥羊，仿佛颇愉快，人的牺牲能给与他们的益处，也不过如此。而况事后走不几步，他们并这一点愉快也就忘却了。

对于这样的群众没有法，只好使他们无戏可看倒是疗救，正无需乎震骇一时的牺牲，不如深沉的韧性的战斗。

可惜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国自己是不肯动弹的。我想这鞭子总要来，好坏是别一问题，然而总要打到的。但是从那里来，怎么地来，我也是不能确切地知道。

我这讲演也就此完结了。





未有天才之前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七日在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校友会讲





我自己觉得我的讲话不能使诸君有益或者有趣，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什么事，但推托拖延得太长久了，所以终于不能不到这里来说几句。

我看现在许多人对于文艺界的要求的呼声之中，要求天才的产生也可以算是很盛大的了，这显然可以反证两件事：一是中国现在没有一个天才，二是大家对于现在的艺术的厌薄。天才究竟有没有？也许有着罢，然而我们和别人都没有见。倘使据了见闻，就可以说没有；不但天才，还有使天才得以生长的民众。

天才并不是自生自长在深林荒野里的怪物，是由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产生，长育出来的，所以没有这种民众，就没有天才。有一回拿破仑过Alps山，说，“我比Alps山还要高！”这何等英伟，然而不要忘记他后面跟着许多兵；倘没有兵，那只有被山那面的敌人捉住或者赶回，他的举动，言语，都离了英雄的界线，要归入疯子一类了。所以我想，在要求天才的产生之前，应该先要求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譬如想有乔木，想看好花，一定要有好土；没有土，便没有花木了；所以土实在较花木还重要。花木非有土不可，正同拿破仑非有好兵不可一样。

然而现在社会上的论调和趋势，一面固然要求天才，一面却要他灭亡，连预备的土也想扫尽。举出几样来说：

其一就是“整理国故”。自从新思潮来到中国以后，其实何尝有力，而一群老头子，还有少年，却已丧魂失魄的来讲国故了，他们说，“中国自有许多好东西，都不整理保存，倒去求新，正如放弃祖宗遗产一样不肖。”抬出祖宗来说法，那自然是极威严的，然而我总不信在旧马褂未曾洗净迭好之前，便不能做一件新马褂。就现状而言，做事本来还随各人的自便，老先生要整理国故，当然不妨去埋在南窗下读死书，至于青年，却自有他们的活学问和新艺术，各干各事，也还没有大妨害的，但若拿了这面旗子来号召，那就是要中国永远与世界隔绝了。倘以为大家非此不可，那更是荒谬绝伦！我们和古董商人谈天，他自然总称赞他的古董如何好，然而他决不痛骂画家，农夫，工匠等类，说是忘记了祖宗：他实在比许多国学家聪明得远。

其一是“崇拜创作”。从表面上看来，似乎这和要求天才的步调很相合，其实不然。那精神中，很含有排斥外来思想，异域情调的分子，所以也就是可以使中国和世界潮流隔绝的。许多人对于托尔斯泰，都介涅夫，陀思妥夫斯奇的名字，已经厌听了，然而他们的著作，有什么译到中国来？眼光囚在一国里，听谈彼得和约翰就生厌，定须张三李四才行，于是创作家出来了，从实说，好的也离不了刺取点外国作品的技术和神情，文笔或者漂亮，思想往往赶不上翻译品，甚者还要加上些传统思想，使他适合于中国人的老脾气，而读者却已为他所牢笼了，于是眼界便渐渐的狭小，几乎要缩进旧圈套里去。作者和读者互相为因果，排斥异流，抬上国粹，那里会有天才产生？即使产生了，也是活不下去的。

这样的风气的民众是灰尘，不是泥土，在他这里长不出好花和乔木来！

还有一样是恶意的批评。大家的要求批评家的出现，也由来已久了，到目下就出了许多批评家。可惜他们之中很有不少是不平家，不像批评家，作品才到面前，便恨恨地磨墨，立刻写出很高明的结论道，“唉，幼稚得很。中国要天才！”到后来，连并非批评家也这样叫喊了，他是听来的。其实即使天才，在生下来的时候的第一声啼哭，也和平常的儿童的一样，决不会就是一首好诗。因为幼稚，当头加以戕贼，也可以萎死的。我亲见几个作者，都被他们骂得寒噤了。那些作者大约自然不是天才，然而我的希望是便是常人也留着。

恶意的批评家在嫩苗的地上驰马，那当然是十分快意的事；然而遭殃的是嫩苗——平常的苗和天才的苗。幼稚对于老成，有如孩子对于老人，决没有什么耻辱；作品也一样，起初幼稚，不算耻辱的。因为倘不遭了戕贼，他就会生长，成熟，老成；独有老衰和腐败，倒是无药可救的事！我以为幼稚的人，或者老大的人，如有幼稚的心，就说幼稚的话，只为自己要说而说，说出之后，至多到印出之后，自己的事就完了，对于无论打着什么旗子的批评，都可以置之不理的！

就是在座的诸君，料来也十之九愿有天才的产生罢，然而情形是这样，不但产生天才难，单是有培养天才的泥土也难。我想，天才大半是天赋的；独有这培养天才的泥土，似乎大家都可以做。做土的功效，比要求天才还切近；否则，纵有成千成百的天才，也因为没有泥土，不能发达，要像一碟子绿豆芽。

做土要扩大了精神，就是收纳新潮，脱离旧套，能够容纳，了解那将来产生的天才；又要不怕做小事业，就是能创作的自然是创作，否则翻译，介绍，欣赏，读，看，消闲都可以。以文艺来消闲，说来似乎有些可笑，但究竟较胜于戕贼他。

泥土和天才比，当然是不足齿数的，然而不是坚苦卓绝者，也怕不容易做；不过事在人为，比空等天赋的天才有把握。这一点，是泥土的伟大的地方，也是反有大希望的地方。而且也有报酬，譬如好花从泥土里出来，看的人固然欣然的赏鉴，泥土也可以欣然的赏鉴，正不必花卉自身，这才心旷神怡的——假如当作泥土也有灵魂的说。





论雷峰塔的倒掉





听说，杭州西湖上的雷峰塔倒掉了，听说而已，我没有亲见。但我却见过未倒的雷峰塔，破破烂烂的映掩于湖光山色之间，落山的太阳照着这些四近的地方，就是“雷峰夕照”，西湖十景之一。“雷峰夕照”的真景我也见过，并不见佳，我以为。

然而一切西湖胜迹的名目之中，我知道得最早的却是这雷峰塔。我的祖母曾经常常对我说，白蛇娘娘就被压在这塔底下。有个叫作许仙的人救了两条蛇，一青一白，后来白蛇便化作女人来报恩，嫁给许仙了；青蛇化作丫鬟，也跟着。一个和尚，法海禅师，得道的禅师，看见许仙脸上有妖气，——凡讨妖怪做老婆的人，脸上就有妖气的，但只有非凡的人才看得出，——便将他藏在金山寺的法座后，白蛇娘娘来寻夫，于是就“水满金山”。我的祖母讲起来还要有趣得多，大约是出于一部弹词叫作《义妖传》里的，但我没有看过这部书，所以也不知道“许仙”“法海”究竟是否这样写。总而言之，白蛇娘娘终于中了法海的计策，被装在一个小小的钵盂里了。钵盂埋在地里，上面还造起一座镇压的塔来，这就是雷峰塔。此后似乎事情还很多，如“白状元祭塔”之类，但我现在都忘记了。

那时我惟一的希望，就在这雷峰塔的倒掉。后来我长大了，到杭州，看见这破破烂烂的塔，心里就不舒服。后来我看看书，说杭州人又叫这塔作保叔塔，其实应该写作“保俶塔”，是钱王的儿子造的。那么，里面当然没有白蛇娘娘了，然而我心里仍然不舒服，仍然希望他倒掉。

现在，他居然倒掉了，则普天之下的人民，其欣喜为何如？

这是有事实可证的。试到吴越的山间海滨，探听民意去。凡有田夫野老，蚕妇村氓，除了几个脑髓里有点贵恙的之外，可有谁不为白娘娘抱不平，不怪法海太多事的？

和尚本应该只管自己念经。白蛇自迷许仙，许仙自娶妖怪，和别人有什么相干呢？他偏要放下经卷，横来招是搬非，大约是怀着嫉妒罢，——那简直是一定的。

听说，后来玉皇大帝也就怪法海多事，以至荼毒生灵，想要拿办他了。他逃来逃去，终于逃在蟹壳里避祸，不敢再出来，到现在还如此。我对于玉皇大帝所做的事，腹诽的非常多，独于这一件却很满意，因为“水满金山”一案，的确应该由法海负责；他实在办得很不错的。只可惜我那时没有打听这话的出处，或者不在《义妖传》中，却是民间的传说罢。

秋高稻熟时节，吴越间所多的是螃蟹，煮到通红之后，无论取那一只，揭开背壳来，里面就有黄，有膏；倘是雌的，就有石榴子一般鲜红的子。先将这些吃完，即一定露出一个圆锥形的薄膜，再用小刀小心地沿着锥底切下，取出，翻转，使里面向外，只要不破，便变成一个罗汉模样的东西，有头脸，身子，是坐着的，我们那里的小孩子都称他“蟹和尚”，就是躲在里面避难的法海。

当初，白蛇娘娘压在塔底下，法海禅师躲在蟹壳里。现在却只有这位老禅师独自静坐了，非到螃蟹断种的那一天为止出不来。莫非他造塔的时候，竟没有想到塔是终究要倒的么？

活该。





（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八日。）





说胡须





今年夏天游了一回长安，一个多月之后，胡里胡涂的回来了。知道的朋友便问我：“你以为那边怎样？”我这才栗然地回想长安，记得看见很多的白杨，很大的石榴树，道中喝了不少的黄河水。然而这些又有什么可谈呢？我于是说：“没有什么怎样。”他于是废然而去了，我仍旧废然而住，自愧无以对“不耻下问”的朋友们。

今天喝茶之后，便看书，书上沾了一点水，我知道上唇的胡须又长起来了。假如翻一翻《康熙字典》，上唇的，下唇的，颊旁的，下巴上的各种胡须，大约都有特别的名号谥法的罢，然而我没有这样闲情别致。总之是这胡子又长起来了，我又要照例的剪短他，先免得沾汤带水。于是寻出镜子，剪刀，动手就剪，其目的是在使他和上唇的上缘平齐，成一个隶书的一字。

我一面剪，一面却忽而记起长安，记起我的青年时代，发出连绵不断的感慨来。长安的事，已经不很记得清楚了，大约确乎是游历孔庙的时候，其中有一间房子，挂着许多印画，有李二曲像，有历代帝王像，其中有一张是宋太祖或是什么宗，我也记不清楚了，总之是穿一件长袍，而胡子向上翘起的。于是一位名士就毅然决然地说：“这都是日本人假造的，你看这胡子就是日本式的胡子。”

诚然，他们的胡子确乎如此翘上，他们也未必不假造宋太祖或什么宗的画像，但假造中国皇帝的肖像而必须对了镜子，以自己的胡子为法式，则其手段和思想之离奇，真可谓“出乎意表之外”了。清乾隆中，黄易掘出汉武梁祠石刻画像来，男子的胡须多翘上；我们现在所见北魏至唐的佛教造像中的信士像，凡有胡子的也多翘上，直到元，明的画像，则胡子大抵受了地心的吸力作用，向下面拖下去了。日本人何其不惮烦，孳孳汲汲地造了这许多从汉到唐的假古董，来埋在中国的齐鲁燕晋秦陇巴蜀的深山邃谷废墟荒地里？

我以为拖下的胡子倒是蒙古式，是蒙古人带来的，然而我们的聪明的名士却当作国粹了。留学日本的学生因为恨日本，便神往于大元，说道“那时倘非天幸，这岛国早被我们灭掉了！”则认拖下的胡子为国粹亦无不可。然而又何以是黄帝的子孙？又何以说台湾人在福建打中国人是奴隶根性？

我当时就想争辩，但我即刻又不想争辩了。留学德国的爱国者X君，——因为我忘记了他的名字，姑且以X代之，——不是说我的毁谤中国，是因为娶了日本女人，所以替他们宣传本国的坏处么？我先前不过单举几样中国的缺点，尚且要带累“贱内”改了国籍，何况现在是有关日本的问题？好在即使宋太祖或什么宗的胡子蒙些不白之冤，也不至于就有洪水，就有地震，有什么大相干。我于是连连点头，说道：“嗡，嗡，对啦。”因为我实在比先前似乎油滑得多了，——好了。

我剪下自己的胡子的左尖端毕，想，陕西人费心劳力，备饭化钱，用汽车载，用船装，用骡车拉，用自动车装，请到长安去讲演，大约万料不到我是一个虽对于决无杀身之祸的小事情，也不肯直抒自己的意见，只会“嗡，嗡，对啦”的罢。他们简直是受了骗了。

我再向着镜中的自己的脸，看定右嘴角，剪下胡子的右尖端，撒在地上，想起我的青年时代来——

那已经是老话，约有十六七年了罢。

我就从日本回到故乡来，嘴上就留着宋太祖或什么宗似的向上翘起的胡子，坐在小船里，和船夫谈天。

“先生，你的中国话说得真好。”后来，他说。

“我是中国人，而且和你是同乡，怎么会……”

“哈哈哈，你这位先生还会说笑话。”

记得我那时的没奈何，确乎比看见X君的通信要超过十倍。我那时随身并没有带着家谱，确乎不能证明我是中国人。即使带着家谱，而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并无画像，也不能证明这名字就是我。即使有画像，日本人会假造从汉到唐的石刻，宋太祖或什么宗的画像，难道偏不会假造一部木版的家谱么？

凡对于以真话为笑话的，以笑话为真话的，以笑话为笑话的，只有一个方法：就是不说话。

于是我从此不说话。

然而，倘使在现在，我大约还要说：“嗡，嗡，……今天天气多么好呀？……那边的村子叫什么名字？……”因为我实在比先前似乎油滑得多了，——好了。

现在我想，船夫的改变我的国籍，大概和X君的高见不同。其原因只在于胡子罢，因为我从此常常为胡子受苦。

国度会亡，国粹家是不会少的，而只要国粹家不少，这国度就不算亡。国粹家者，保存国粹者也；而国粹者，我的胡子是也。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逻辑”法，但当时的实情确是如此的。

“你怎么学日本人的样子，身体既矮小，胡子又这样，……”一位国粹家兼爱国者发过一篇崇论宏议之后，就达到这一个结论。

可惜我那时还是一个不识世故的少年，所以就愤愤地争辩。第一，我的身体是本来只有这样高，并非故意设法用什么洋鬼子的机器压缩，使他变成矮小，希图冒充。第二，我的胡子，诚然和许多日本人的相同，然而我虽然没有研究过他们的胡须样式变迁史，但曾经见过几幅古人的画像，都不向上，只是向外，向下，和我们的国粹差不多。维新以后，可是翘起来了，那大约是学了德国式。你看威廉皇帝的胡须，不是上指眼梢，和鼻梁正作平行么？虽然他后来因为吸烟烧了一边，只好将两边都剪平了。但在日本明治维新的时候，他这一边还没有失火……。

这一场辩解大约要两分钟，可是总不能解国粹家之怒，因为德国也是洋鬼子，而况我的身体又矮小乎。而况国粹家很不少，意见又很统一，因此我的辩解也就很频繁，然而总无效，一回，两回，以至十回，十几回，连我自己也觉得无聊而且麻烦起来了。罢了，况且修饰胡须用的胶油在中国也难得，我便从此听其自然了。

听其自然之后，胡子的两端就显出毗心现象来，于是也就和地面成为九十度的直角。国粹家果然也不再说话，或者中国已经得救了罢。

然而接着就招了改革家的反感，这也是应该的。我于是又分疏，一回，两回，以至许多回，连我自己也觉得无聊而且麻烦起来了。

大约在四五年或七八年前罢，我独坐在会馆里，窃悲我的胡须的不幸的境遇，研究他所以得谤的原因，忽而恍然大悟，知道那祸根全在两边的尖端上。于是取出镜子，剪刀，即刻剪成一平，使他既不上翘，也难拖下，如一个隶书的一字。

“阿，你的胡子这样了？”当初也曾有人这样问。

“唔唔，我的胡子这样了。”

他可是没有话。我不知道是否因为寻不着两个尖端，所以失了立论的根据，还是我的胡子“这样”之后，就不负中国存亡的责任了。总之我从此太平无事的一直到现在，所麻烦者，必须时常剪剪而已。





（一九二四年十月三十日。）





论照相之类





一　材料之类





我幼小时候，在S城，——所谓幼小时候者，是三十年前，但从进步神速的英才看来，就是一世纪；所谓S城者，我不说他的真名字，何以不说之故，也不说。总之，是在S城，常常旁听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谈论洋鬼子挖眼睛。曾有一个女人，原在洋鬼子家里佣工，后来出来了，据说她所以出来的原因，就因为亲见一坛盐渍的眼睛，小鲫鱼似的一层一层积迭着，快要和坛沿齐平了。她为远避危险起见，所以赶紧走。

S城有一种习惯，就是凡是小康之家，到冬天一定用盐来腌一缸白菜，以供一年之需，其用意是否和四川的榨菜相同，我不知道。但洋鬼子之腌眼睛，则用意当然别有所在，惟独方法却大受了S城腌白菜法的影响，相传中国对外富于同化力，这也就是一个证据罢。然而状如小鲫鱼者何？答曰：此确为S城人之眼睛也。S城庙宇中常有一种菩萨，号曰眼光娘娘。有眼病的，可以去求祷；愈，则用布或绸做眼睛一对，挂神龛上或左右，以答神庥。所以只要看所挂眼睛的多少，就知道这菩萨的灵不灵。而所挂的眼睛，则正是两头尖尖，如小鲫鱼，要寻一对和洋鬼子生理图上所画似的圆球形者，决不可得。黄帝岐伯尚矣；王莽诛翟义党，分解肢体，令医生们察看，曾否绘图不可知，纵使绘过，现在已佚，徒令“古已有之”而已。宋的《析骨分经》，相传也据目验，《说郛》中有之，我曾看过它，多是胡说，大约是假的。否则，目验尚且如此胡涂，则S城人之将眼睛理想化为小鲫鱼，实也无足深怪了。

然而洋鬼子是吃腌眼睛来代腌菜的么？是不然，据说是应用的。一，用于电线，这是根据别一个乡下人的话，如何用法，他没有谈，但云用于电线罢了；至于电线的用意，他却说过，就是每年加添铁丝，将来鬼兵到时，使中国人无处逃走。二，用于照相，则道理分明，不必多赘，因为我们只要和别人对立，他的瞳子里一定有我的一个小照相的。

而且洋鬼子又挖心肝，那用意，也是应用。我曾旁听过一位念佛的老太太说明理由：他们挖了去，熬成油，点了灯，向地下各处去照去。人心总是贪财的，所以照到埋着宝贝的地方，火头便弯下去了。他们当即掘开来，取了宝贝去，所以洋鬼子都这样的有钱。

道学先生之所谓“万物皆备于我”的事，其实是全国，至少是S城的“目不识丁”的人们都知道，所以人为“万物之灵”。所以月经精液可以延年，毛发爪甲可以补血，大小便可以医许多病，臂膊上的肉可以养亲。然而这并非本论的范围，现在姑且不说。况且S城人极重体面，有许多事不许说；否则，就要用阴谋来惩治的。





二　形式之类





要之，照相似乎是妖术。咸丰年间，或一省里，还有因为能照相而家产被乡下人捣毁的事情。但当我幼小的时候，——即三十年前，S城却已有照相馆了，大家也不甚疑惧。虽然当闹“义和拳民”时，——即二十五年前，或一省里，还以罐头牛肉当作洋鬼子所杀的中国孩子的肉看。然而这是例外，万事万物，总不免有例外的。

要之，S城早有照相馆了，这是我每一经过，总须流连赏玩的地方，但一年中也不过经过四五回。大小长短不同颜色不同的玻璃瓶，又光滑又有刺的仙人掌，在我都是珍奇的物事；还有挂在壁上的框子里的照片：曾大人，李大人，左中堂，鲍军门。一个族中的好心的长辈，曾经借此来教育我，说这许多都是当今的大官，平“长毛”的功臣，你应该学学他们。我那时也很愿意学，然而想，也须赶快仍复有“长毛”。

但是，S城人却似乎不甚爱照相，因为精神要被照去的，所以运气正好的时候，尤不宜照，而精神则一名“威光”：我当时所知道的只有这一点。直到近年来，才又听到世上有因为怕失了元气而永不洗澡的名士，元气大约就是威光罢，那么，我所知道的就更多了：中国人的精神一名威光即元气，是照得去，洗得下的。

然而虽然不多，那时却又确有光顾照相的人们，我也不明白是什么人物，或者运气不好之徒，或者是新党罢。只是半身象是大抵避忌的，因为像腰斩。自然，清朝是已经废去腰斩的了，但我们还能在戏文上看见包爷爷的铡包勉，一刀两段，何等可怕，则即使是国粹乎，而亦不欲人之加诸我也，诚然也以不照为宜。所以他们所照的多是全身，旁边一张大茶几，上有帽架，茶碗，水烟袋，花盆，几下一个痰盂，以表明这人的气管枝中有许多痰，总须陆续吐出。人呢，或立或坐，或者手执书卷，或者大襟上挂一个很大的时表，我们倘用放大镜一照，至今还可以知道他当时拍照的时辰，而且那时还不会用镁光，所以不必疑心是夜里。

然而名士风流，又何代蔑有呢？雅人早不满于这样千篇一律的呆鸟了，于是也有赤身露体装作晋人的，也有斜领丝绦装作X人的，但不多。较为通行的是先将自己照下两张，服饰态度各不同，然后合照为一张，两个自己即或如宾主，或如主仆，名曰“二我图”。但设若一个自己傲然地坐着，一个自己卑劣可怜地，向了坐着的那一个自己跪着的时候，名色便又两样了：“求己图”。这类“图”晒出之后，总须题些诗，或者词如“调寄满庭芳”“摸鱼儿”之类，然后在书房里挂起。至于贵人富户，则因为属于呆鸟一类，所以决计想不出如此雅致的花样来，即有特别举动，至多也不过自己坐在中间，膝下排列着他的一百个儿子，一千个孙子和一万个曾孙（下略）照一张“全家福”。

Th.Lipps在他那《伦理学的根本问题》中，说过这样意思的话。就是凡是人主，也容易变成奴隶，因为他一面既承认可做主人，一面就当然承认可做奴隶，所以威力一坠，就死心塌地，俯首帖耳于新主人之前了。那书可惜我不在手头，只记得一个大意，好在中国已经有了译本，虽然是节译，这些话应该存在的罢。用事实来证明这理论的最显著的例是孙皓，治吴时候，如此骄纵酷虐的暴主，一降晋，却是如此卑劣无耻的奴才。中国常语说，临下骄者事上必谄，也就是看穿了这把戏的话。但表现得最透彻的却莫如“求己图”，将来中国如要印《绘图伦理学的根本问题》，这实在是一张极好的插画，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讽刺画家也万万想不到，画不出的。

但现在我们所看见的，已没有卑劣可怜地跪着的照相了，不是什么会纪念的一群，即是什么人放大的半个，都很凛凛地。我愿意我之常常将这些当作半张“求己图”看，乃是我的杞忧。





三　无题之类





照相馆选定一个或数个阔人的照相，放大了挂在门口，似乎是北京特有，或近来流行的。我在S城所见的曾大人之流，都不过六寸或八寸，而且挂着的永远是曾大人之流，也不像北京的时时掉换，年年不同。但革命以后，也许撤去了罢，我知道得不真确。

至于近十年北京的事，可是略有所知了，无非其人阔，则其像放大，其人“下野”，则其像不见，比电光自然永久得多。倘若白昼明烛，要在北京城内寻求一张不像那些阔人似的缩小放大挂起挂倒的照相，则据鄙陋所知，实在只有一位梅兰芳君。而该君的麻姑一般的“天女散花”“黛玉葬花”像，也确乎比那些缩小放大挂起挂倒的东西标致，即此就足以证明中国人实有审美的眼睛，其一面又放大挺胸凸肚的照相者，盖出于不得已。

我在先只读过《红楼梦》，没有看见“黛玉葬花”的照片的时候，是万料不到黛玉的眼睛如此之凸，嘴唇如此之厚的。我以为她该是一副瘦削的痨病脸，现在才知道她有些福相，也像一个麻姑。然而只要一看那些继起的模仿者们的拟天女照相，都像小孩子穿了新衣服，拘束得怪可怜的苦相，也就会立刻悟出梅兰芳君之所以永久之故了，其眼睛和嘴唇，盖出于不得已，即此也就足以证明中国人实有审美的眼睛。

印度的诗圣泰戈尔先生光临中国之际，像一大瓶好香水似地很熏上了几位先生们以文气和玄气，然而够到陪坐祝寿的程度的却只有一位梅兰芳君：两国的艺术家的握手。待到这位老诗人改姓换名，化为“竺震旦”，离开了近于他的理想境的这震旦之后，震旦诗贤头上的印度帽也不大看见了，报章上也很少记他的消息，而装饰这近于理想境的震旦者，也仍旧只有那巍然地挂在照相馆玻璃窗里的一张“天女散花图”或“黛玉葬花图”。

惟有这一位“艺术家”的艺术，在中国是永久的。

我所见的外国名伶美人的照相并不多，男扮女的照相没有见过，别的名人的照相见过几十张。托尔斯泰，伊孛生，罗丹都老了，尼采一脸凶相，勖本华尔一脸苦相，淮尔特穿上他那审美的衣装的时候，已经有点呆相了，而罗曼罗兰似乎带点怪气，戈尔基又简直像一个流氓。虽说都可以看出悲哀和苦斗的痕迹来罢，但总不如天女的“好”得明明白白。假使吴昌硕翁的刻印章也算雕刻家，加以作画的润格如是之贵，则在中国确是一位艺术家了，但他的照相我们看不见。林琴南翁负了那么大的文名，而天下也似乎不甚有热心于“识荆”的人，我虽然曾在一个药房的仿单上见过他的玉照，但那是代表了他的“如夫人”函谢丸药的功效，所以印上的，并不因为他的文章。更就用了“引车卖浆者流”的文字来做文章的诸君而言，南亭亭长，我佛山人往矣，且从略；近来则虽是奋战忿斗，做了这许多作品的如创造社诸君子，也不过印过很小的一张三人的合照，而且是铜板而已。

我们中国的最伟大最永久的艺术是男人扮女人。

异性大抵相爱。太监只能使别人放心，决没有人爱他，因为他是无性了，——假使我用了这“无”字还不算什么语病。然而也就可见虽然最难放心，但是最可贵的是男人扮女人了，因为从两性看来，都近于异性，男人看见“扮女人”，女人看见“男人扮”，所以这就永远挂在照相馆的玻璃窗里，挂在国民的心中。外国没有这样的完全的艺术家，所以只好任凭那些捏锤凿，调采色，弄墨水的人们跋扈。我们中国的最伟大最永久，而且最普遍的艺术也就是男人扮女人。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一日。）





再论雷峰塔的倒掉





从崇轩先生的通信（二月份《京报副刊》）里，知道他在轮船上听到两个旅客谈话，说是杭州雷峰塔之所以倒掉，是因为乡下人迷信那塔砖放在自己的家中，凡事都必平安，如意，逢凶化吉，于是这个也挖，那个也挖，挖之久久，便倒了。一个旅客并且再三叹息道：西湖十景这可缺了呵！

这消息，可又使我有点畅快了，虽然明知道幸灾乐祸，不像一个绅士，但本来不是绅士的，也没有法子来装潢。

我们中国的许多人，——我在此特别郑重声明：并不包括四万万同胞全部！——大抵患有一种“十景病”，至少是“八景病”，沉重起来的时候大概在清朝。凡看一部县志，这一县往往有十景或八景，如“远村明月”“萧寺清钟”“古池好水”之类。而且，“十”字形的病菌，似乎已经侵入血管，流布全身，其势力早不在“！”形惊叹亡国病菌之下了。点心有十样锦，菜有十碗，音乐有十番，阎罗有十殿，药有十全大补，猜拳有全福手福手全，连人的劣迹或罪状，宣布起来也大抵是十条，仿佛犯了九条的时候总不肯歇手。现在西湖十景可缺了呵！“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九经固古已有之，而九景却颇不习见，所以正是对于十景病的一个针砭，至少也可以使患者感到一种不平常，知道自己的可爱的老病，忽而跑掉了十分之一了。

但仍有悲哀在里面。

其实，这一种势所必至的破坏，也还是徒然的。畅快不过是无聊的自欺。雅人和信士和传统大家，定要苦心孤诣巧语花言地再来补足了十景而后已。

无破坏即无新建设，大致是的；但有破坏却未必即有新建设。卢梭，斯谛纳尔，尼采，托尔斯泰，伊孛生等辈，若用勃兰兑斯的话来说，乃是“轨道破坏者”。其实他们不单是破坏，而且是扫除，是大呼猛进，将碍脚的旧轨道不论整条或碎片，一扫而空，并非想挖一块废铁古砖挟回家去，预备卖给旧货店。中国很少这一类人，即使有之，也会被大众的唾沫淹死。孔丘先生确是伟大，生在巫鬼势力如此旺盛的时代，偏不肯随俗谈鬼神；但可惜太聪明了，“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只用他修《春秋》的照例手段以两个“如”字略寓“俏皮刻薄”之意，使人一时莫明其妙，看不出他肚皮里的反对来。他肯对子路赌咒，却不肯对鬼神宣战，因为一宣战就不和平，易犯骂人——虽然不过骂鬼——之罪，即不免有《衡论》（见一月份《晨报副镌》）作家TY先生似的好人，会替鬼神来奚落他道：为名乎？骂人不能得名。为利乎？骂人不能得利。想引诱女人乎？又不能将蚩尤的脸子印在文章上。何乐而为之也欤？

孔丘先生是深通世故的老先生，大约除脸子付印问题以外，还有深心，犯不上来做明目张胆的破坏者，所以只是不谈，而决不骂，于是乎俨然成为中国的圣人，道大，无所不包故也。否则，现在供在圣庙里的，也许不姓孔。

不过在戏台上罢了，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讥讽又不过是喜剧的变简的一支流。但悲壮滑稽，却都是十景病的仇敌，因为都有破坏性，虽然所破坏的方面各不同。中国如十景病尚存，则不但卢梭他们似的疯子决不产生，并且也决不产生一个悲剧作家或喜剧作家或讽刺诗人。所有的，只是喜剧底人物或非喜剧非悲剧底人物，在互相模造的十景中生存，一面各各带了十景病。

然而十全停滞的生活，世界上是很不多见的事，于是破坏者到了，但并非自己的先觉的破坏者，却是狂暴的强盗，或外来的蛮夷。狁早到过中原，五胡来过了，蒙古也来过了；同胞张献忠杀人如草，而满洲兵的一箭，就钻进树丛中死掉了。有人论中国说，倘使没有带着新鲜的血液的野蛮的侵入，真不知自身会腐败到如何！这当然是极刻毒的恶谑，但我们一翻历史，怕不免要有汗流浃背的时候罢。外寇来了，暂一震动，终于请他作主子，在他的刀斧下修补老例；内寇来了，也暂一震动，终于请他做主子，或者别拜一个主子，在自己的瓦砾中修补老例。再来翻县志，就看见每一次兵燹之后，所添上的是许多烈妇烈女的氏名。看近来的兵祸，怕又要大举表扬节烈了罢。许多男人们都那里去了？

凡这一种寇盗式的破坏，结果只能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

但当太平时候，就是正在修补老例，并无寇盗时候，即国中暂时没有破坏么？也不然的，其时有奴才式的破坏作用常川活动着。

雷峰塔砖的挖去，不过是极近的一条小小的例。龙门的石佛，大半肢体不全，图书馆中的书籍，插图须谨防撕去，凡公物或无主的东西，倘难于移动，能够完全的即很不多。但其毁坏的原因，则非如革除者的志在扫除，也非如寇盗的志在掠夺或单是破坏，仅因目前极小的自利，也肯对于完整的大物暗暗的加一个创伤。人数既多，创伤自然极大，而倒败之后，却难于知道加害的究竟是谁。正如雷峰塔倒掉以后，我们单知道由于乡下人的迷信。共有的塔失去了，乡下人的所得，却不过一块砖，这砖，将来又将为别一自利者所藏，终究至于灭尽。倘在民康物阜时候，因为十景病的发作，新的雷峰塔也会再造的罢。但将来的运命，不也就可以推想而知么？如果乡下人还是这样的乡下人，老例还是这样的老例。

这一种奴才式的破坏，结果也只能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

岂但乡下人之于雷峰塔，日日偷挖中华民国的柱石的奴才们，现在正不知有多少！

瓦砾场上还不足悲，在瓦砾场上修补老例是可悲的。我们要革新的破坏者，因为他内心有理想的光。我们应该知道他和寇盗奴才的分别；应该留心自己堕入后两种。这区别并不烦难，只要观人，省己，凡言动中，思想中，含有借此据为己有的联兆者是寇盗，含有借此占些目前的小便宜的朕兆者是奴才，无论在前面打着的是怎样鲜明好看的旗子。





（一九二五年二月六日。）





看镜有感





因为翻衣箱，翻出几面古铜镜子来，大概是民国初年初到北京时候买在那里的，“情随事迁”，全然忘却，宛如见了隔世的东西了。

一面圆径不过二寸，很厚重，背面满刻蒲陶，还有跳跃的鼯鼠，沿边是一圈小飞禽。古董店家都称为“海马葡萄镜”。但我的一面并无海马，其实和名称不相当。记得曾见过别一面，是有海马的，但贵极，没有买。这些都是汉代的镜子；后来也有模造或翻沙者，花纹可造粗拙得多了。汉武通大宛安息，以致天马蒲萄，大概当时是视为盛事的，所以便取作什器的装饰。古时，于外来物品，每加海字，如海榴，海红花，海棠之类。海即现在之所谓洋，海马译成今文，当然就是洋马。镜鼻是一个虾蟆，则因为镜如满月，月中有蟾蜍之故，和汉事不相干了。

遥想汉人多少闳放，新来的动植物，即毫不拘忌，来充装饰的花纹。唐人也还不算弱，例如汉人的墓前石兽，多是羊、虎、天禄、辟邪，而长安的昭陵上，却刻着带箭的骏马，还有一匹驼鸟，则办法简直前无古人。现今在坟墓上不待言，即平常的绘画，可有人敢用一朵洋花一只洋鸟，即私人的印章，可有人肯用一个草书一个俗字么？许多雅人，连记年月也必是甲子，怕用民国纪元。不知道是没有如此大胆的艺术家；还是虽有而民众都加迫害，他于是乎只得萎缩，死掉了？

宋的文艺，现在似的国粹气味就熏人。然而辽金元陆续进来了，这消息很耐寻味。汉唐虽然也有边患，但魄力究竟雄大，人民具有不至于为异族奴隶的自信心，或者竟毫未想到，凡取用外来事物的时候，就如将彼俘来一样，自由驱使，绝不介怀。一到衰弊陵夷之际，神经可就衰弱过敏了，每遇外国东西，便觉得仿佛彼来俘我一样，推拒，惶恐，退缩，逃避，抖成一团，又必想一篇道理来掩饰，而国粹遂成为孱王和孱奴的宝贝。

无论从那里来的，只要是食物，壮健者大抵就无需思索，承认是吃的东西。惟有衰病的，却总常想到害胃，伤身，特有许多禁条，许多避忌；还有一大套比较利害而终于不得要领的理由，例如吃固无妨，而不吃尤稳，食之或当有益，然究以不吃为宜云云之类。但这一类人物总要日见其衰弱的，因为他终日战战兢兢，自己先已失了活气了。

不知道南宋比现今如何，但对外敌，却明明已经称臣，惟独在国内特多繁文缛节以及唠叨的碎话。正如倒霉人物，偏多忌讳一般，豁达闳大之风消歇净尽了。直到后来，都没有什么大变化。我曾在古物陈列所所陈列的古画上看见一颗印文，是几个罗马字母。但那是所谓“我圣祖仁皇帝”的印，是征服了汉族的主人，所以他敢；汉族的奴才是不敢的。便是现在，便是艺术家，可有敢用洋文的印的么？

清顺治中，时宪书上印有“依西洋新法”五个字，痛哭流涕来劾洋人汤若望的偏是汉人杨光先。直到康熙初，争胜了，就教他做钦天监正去，则又叩阍以“但知推步之理不知推步之数”辞。不准辞，则又痛哭流涕地来做《不得已》，说道“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然而终于连闰月都算错了，他大约以为好历法专属于西洋人，中夏人自己是学不得，也学不好的。但他竟论了大辟，可是没有杀，放归，死于途中了。汤若望入中国还在明崇祯初，其法终未见用；后来阮元论之曰：“明季君臣以大统寖疏，开局修正，既知新法之密，而讫未施行。圣朝定鼎，以其法造时宪书，颁行天下。彼十余年辩论译之劳，若以备我朝之采用者，斯亦奇矣！……我国家圣圣相传，用人行政，惟求其是，而不先设成心。即是一端，可以仰见如天之度量矣！”（《畴人传》四十五）

现在流传的古镜们，出自冢中者居多，原是殉葬品。但我也有一面日用镜，薄而且大，规抚汉制，也许是唐代的东西。那证据是：一，镜鼻已多磨损；二，镜面的沙眼都用别的铜来补好了。当时在妆阁中，曾照唐人的额黄和眉绿，现在却监禁在我的衣箱里，它或者大有今昔之感罢。

但铜镜的供用，大约道光咸丰时候还与玻璃镜并行；至于穷乡僻壤，也许至今还用着。我们那里，则除了婚丧仪式之外，全被玻璃镜驱逐了。然而也还有余烈可寻，倘街头遇见一位老翁，肩了长凳似的东西，上面缚着一块猪肝色石和一块青色石，试伫听他的叫喊，就是“磨镜，磨 剪刀！”

宋镜我没有见过好的，什九并无藻饰，只有店号或“正其衣冠”等类的迂铭词，真是“世风日下”。但是要进步或不退步，总须时时自出新裁，至少也必取材异域，倘若各种顾忌，各种小心，各种唠叨，这么做即违了祖宗，那么做又像了夷狄，终生惴惴如在薄冰上，发抖尚且来不及，怎么会做出好东西来。所以事实上“今不如古”者，正因为有许多唠叨着“今不如古”的诸位先生们之故。现在情形还如此。倘再不放开度量，大胆地，无畏地，将新文化尽量地吸收，则杨光先似的向西洋主人沥陈中夏的精神文明的时候，大概是不劳久待的罢。

但我向来没有遇见过一个排斥玻璃镜子的人。单知道咸丰年间，汪曰桢先生却在他的大著《湖雅》里攻击过的。他加以比较研究之后，终于决定还是铜镜好。最不可解的是：他说，照起面貌来，玻璃镜不如铜镜之准确。莫非那时的玻璃镜当真坏到如此，还是因为他老先生又带上了国粹眼镜之故呢？我没有见过古玻璃镜。这一点终于猜不透。





（一九二五年二月九日。）





春末闲谈





北京正是春末，也许我过于性急之故罢，觉着夏意了，于是突然记起故乡的细腰蜂。那时候大约是盛夏，青蝇密集在凉棚索子上，铁黑色的细腰蜂就在桑树间或墙角的蛛网左近往来飞行，有时衔一支小青虫去了，有时拉一个蜘蛛。青虫或蜘蛛先是抵抗着不肯去，但终于乏力，被衔着腾空而去了，坐了飞机似的。

老前辈们开导我，那细腰蜂就是书上所说的果蠃，纯雌无雄，必须捉螟蛉去做继子的。她将小青虫封在窠里，自己在外面日日夜夜敲打着，祝道“像我像我”，经过若干日，我记不清了，大约七七四十九日罢，——那青虫也就成了细腰蜂了，所以《诗经》里说：“螟蛉有子，果蠃负之。”螟蛉就是桑上小青虫。蜘蛛呢？他们没有提。——我记得有几个考据家曾经立过异说，以为她其实自能生卵；其捉青虫，乃是填在窠里，给孵化出来的幼蜂做食料的。但我所遇见的前辈们都不采用此说，还道是拉去做女儿。我们为存留天地间的美谈起见，倒不如这样好。当长夏无事，遣暑林荫，瞥见二虫一拉一拒的时候，便如睹慈母教女，满怀好意，而青虫的宛转抗拒，则活像一个不识好歹的毛鸦头。

但究竟是夷人可恶，偏要讲什么科学。科学虽然给我们许多惊奇，但也搅坏了我们许多好梦。自从法国的昆虫学大家发勃耳（Fabre）仔细观察之后，给幼蜂做食料的事可就证实了。而且，这细腰蜂不但是普通的凶手，还是一种很残忍的凶手，又是一个学识技术都极高明的解剖学家。她知道青虫的神经构造和作用，用了神奇的毒针，向那运动神经球上只一螫，它便麻痹为不死不活状态，这才在它身上生下蜂卵，封入窠中。青虫因为不死不活，所以不动，但也因为不活不死，所以不烂，直到她的子女孵化出来的时候，这食料还和被捕当日一样的新鲜。

三年前，我遇见神经过敏的俄国的E君，有一天他忽然发愁道，不知道将来的科学家，是否不至于发明一种奇妙的药品，将这注射在谁的身上，则这人即甘心永远去做服役和战争的机器了？那时我也就皱眉叹息，装作一齐发愁的模样，以示“所见略同”之至意，殊不知我国的圣君，贤臣，圣贤，圣贤之徒，却早已有过这一种黄金世界的理想了。不是“唯辟作福，唯辟作威，唯辟玉食”么？不是“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么？不是“治于人者食（去声）人，治人者食于人”么？可惜理论虽已卓然，而终于没有发明十全的好方法。要服从作威就须不活，要贡献玉食就须不死；要被治就须不活，要供养治人者又须不死。人类升为万物之灵，自然是可贺的，但没有了细腰蜂的毒针，却很使圣君，贤臣，圣贤，圣贤之徒，以至现在的阔人，学者，教育家觉得棘手。将来未可知，若已往，则治人者虽然尽力施行过各种麻痹术，也还不能十分奏效，与果蠃并驱争先。即以皇帝一伦而言，便难免时常改姓易代，终没有“万年有道之长”；《二十四史》而多至二十四，就是可悲的铁证。现在又似乎有些别开生面了，世上挺生了一种所谓“特殊知识阶级”的留学生，在研究室中研究之结果，说医学不发达是有益于人种改良的，中国妇女的境遇是极其平等的，一切道理都已不错，一切状态都已够好。E君的发愁，或者也不为无因罢，然而俄国是不要紧的，因为他们不像我们中国，有所谓“特别国情”，还有所谓“特殊知识阶级”。

但这种工作，也怕终于像古人那样，不能十分奏效的罢，因为这实在比细腰蜂所做的要难得多。她于青虫，只须不动，所以仅在运动神经球上一螫，即告成功。而我们的工作，却求其能运动，无知觉，该在知觉神经中枢，加以完全的麻醉的。但智觉一失，运动也就随之失却主宰，不能贡献玉食，恭请上自“极峰”下至“特殊知识阶级”的赏收享用了。就现在而言，窃以为除了遗老的圣经贤传法，学者的进研究室主义，文学家和茶摊老板的莫谈国事律，教育家的勿视勿听勿言勿动论之外，委实还没有更好，更完全，更无流弊的方法。便是留学生的特别发见，其实也并未轶出了前贤的范围。

那么，又要“礼失而求诸野”了。夷人，现在因为想去取法，姑且称之为外国，他那里，可有较好的法子么？可惜，也没有。所有者，仍不外乎不准集会，不许开口之类，和我们中华并没有什么很不同。然亦可见至道嘉猷，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固无华夷之限也。猛兽是单独的，牛羊则结队；野牛的大队，就会排角成城以御强敌了，但拉开一匹，定只能牟牟地叫。人民与牛马同流，——此就中国而言，夷人别有分类法云，——治之之道，自然应该禁止集合：这方法是对的。其次要防说话。人能说话，已经是祸胎了，而况有时还要做文章。所以苍颉造字，夜有鬼哭。鬼且反对，而况于官？猴子不会说话，猴界即向无风潮，——可是猴界中也没有官，但这又作别论，——确应该虚心取法，反朴归真，则口且不开，文章自灭：这方法也是对的。然而上文也不过就理论而言，至于实效，却依然是难说。最显著的例，是连那么专制的俄国，而尼古拉二世“龙御上宾”之后，罗马诺夫氏竟已“覆宗绝祀”了。要而言之，那大缺点就在虽有二大良法，而还缺其一，便是：无法禁止人们的思想。

于是我们的造物主——假如天空真有这样的一位“主子”——就可恨了：一恨其没有永远分清“治者”与“被治者”；二恨其不给治者生一枝细腰蜂那样的毒针；三恨其不将被治者造得即使砍去了藏着的思想中枢的脑袋而还能动作——服役。三者得一，阔人的地位即永久稳固，统御也永久省了气力，而天下于是乎太平。今也不然，所以即使单想高高在上，暂时维持阔气，也还得日施手段，夜费心机，实在不胜其委屈劳神之至……。

假使没有了头颅，却还能做服役和战争的机械，世上的情形就何等地醒目呵！这时再不必用什么制帽勋章来表明阔人和窄人了，只要一看头之有无，便知道主奴，官民，上下，贵贱的区别。并且也不至于再闹什么革命，共和，会议等等的乱子了，单是电报，就要省下许多许多来。古人毕竟聪明，仿佛早想到过这样的东西，《山海经》上就记载着一种名叫“刑天”的怪物。他没有了能想的头，却还活着，“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这一点想得很周到，否则他怎么看，怎么吃呢，——实在是很值得奉为师法的。假使我们的国民都能这样，阔人又何等安全快乐？但他又“执干戚而舞”，则似乎还是死也不肯安分，和我那专为阔人图便利而设的理想底好国民又不同。陶潜先生又有诗道：“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连这位貌似旷达的老隐士也这么说，可见无头也会仍有猛志，阔人的天下一时总怕难得太平的了。但有了太多的“特殊知识阶级”的国民，也许有特在例外的希望；况且精神文明太高了之后，精神的头就会提前飞去，区区物质的头的有无也算不得什么难问题。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二日。）





灯下漫笔





一





有一时，就是民国二三年时候，北京的几个国家银行的钞票，信用日见其好了，真所谓蒸蒸日上。听说连一向执迷于现银的乡下人，也知道这既便当，又可靠，很乐意收受，行使了。至于稍明事理的人，则不必是“特殊知识阶级”，也早不将沉重累坠的银元装在怀中，来自讨无谓的苦吃。想来，除了多少对于银子有特别嗜好和爱情的人物之外，所有的怕大都是钞票了罢，而且多是本国的。但可惜后来忽然受了一个不小的打击。

就是袁世凯想做皇帝的那一年，蔡松坡先生溜出北京，到云南去起义。这边所受的影响之一，是中国和交通银行的停止兑现。虽然停止兑现，政府勒令商民照旧行用的威力却还有的；商民也自有商民的老本领，不说不要，却道找不出零钱。假如拿几十几百的钞票去买东西，我不知道怎样，但倘使只要买一枝笔，一盒烟卷呢，难道就付给一元钞票么？不但不甘心，也没有这许多票。那么，换铜元，少换几个罢，又都说没有铜元。那么，到亲戚朋友那里借现钱去罢，怎么会有？于是降格以求，不讲爱国了，要外国银行的钞票。但外国银行的钞票这时就等于现银，他如果借给你这钞票，也就借给你真的银元了。

我还记得那时我怀中还有三四十元的中交票，可是忽而变了一个穷人，几乎要绝食，很有些恐慌。俄国革命以后的藏着纸卢布的富翁的心情，恐怕也就这样的罢；至多，不过更深更大罢了。我只得探听，钞票可能折价换到现银呢？说是没有行市。幸而终于，暗暗地有了行市了：六折几。我非常高兴，赶紧去卖了一半。后来又涨到七折了，我更非常高兴，全去换了现银，沉垫垫地坠在怀中，似乎这就是我的性命的斤两。倘在平时，钱铺子如果少给我一个铜元，我是决不答应的。

但我当一包现银塞在怀中，沉垫垫地觉得安心，喜欢的时候，却突然起了另一思想，就是：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之后，还万分喜欢。

假如有一种暴力，“将人不当人”，不但不当人，还不及牛马，不算什么东西；待到人们羡慕牛马，发生“乱离人，不及太平犬”的叹息的时候，然后给与他略等于牛马的价格，有如元朝定律，打死别人的奴隶，赔一头牛，则人们便要心悦诚服，恭颂太平的盛世。为什么呢？因为他虽不算人，究竟已等于牛马了。

我们不必恭读《钦定二十四史》，或者入研究室，审察精神文明的高超。只要一翻孩子所读的《鉴略》，——还嫌烦重，则看《历代纪元编》，就知道“三千余年古国古”的中华，历来所闹的就不过是这一个小玩艺。但在新近编纂的所谓“历史教科书”一流东西里，却不大看得明白了，只仿佛说：咱们向来就很好的。

但实际上，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至多不过是奴隶，到现在还如此，然而下于奴隶的时候，却是数见不鲜的。中国的百姓是中立的，战时连自己也不知道属于那一面，但又属于无论那一面。强盗来了，就属于官，当然该被杀掠；官兵既到，该是自家人了罢，但仍然要被杀掠，仿佛又属于强盗似的。这时候，百姓就希望有一个一定的主子，拿他们去做百姓，——不敢，是拿他们去做牛马，情愿自己寻草吃，只求他决定他们怎样跑。

假使真有谁能够替他们决定，定下什么奴隶规则来，自然就“皇恩浩荡”了。可惜的是往往暂时没有谁能定。举其大者，则如五胡十六国的时候，黄巢的时候，五代时候，宋末元末时候，除了老例的服役纳粮以外，都还要受意外的灾殃。张献忠的脾气更古怪了，不服役纳粮的要杀，服役纳粮的也要杀，敌他的要杀，降他的也要杀：将奴隶规则毁得粉碎。这时候，百姓就希望来一个另外的主子，较为顾及他们的奴隶规则的，无论仍旧，或者新颁，总之是有一种规则，使他们可上奴隶的轨道。

“时日曷丧，余及汝偕亡！”愤言而已，决心实行的不多见。实际上大概是群盗如麻，纷乱至极之后，就有一个较强，或较聪明，或较狡滑，或是外族的人物出来，较有秩序地收拾了天下。厘定规则：怎样服役，怎样纳粮，怎样磕头，怎样颂圣。而且这规则是不像现在那样朝三暮四的。于是便“万姓胪欢”了；用成语来说，就叫作“天下太平”。

任凭你爱排场的学者们怎样铺张，修史时候设些什么“汉族发祥时代”、“汉族发达时代”、“汉族中兴时代”的好题目，好意诚然是可感的，但措辞太绕湾子了。有更其直捷了当的说法在这里——

一、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这一种循环，也就是“先儒”之所谓“一治一乱”；那些作乱人物，从后日的“臣民”看来，是给“主子”清道辟路的，所以说：“为圣天子驱除云尔。”

现在入了那一时代，我也不了然。但看国学家的崇奉国粹，文学家的赞示叹固有文明，道学家的热心复古，可见于现状都已不满了。然而我们究竟正向着那一条路走呢？百姓是一遇到莫名其妙的战争，稍富的迁进租界，妇孺则避入教堂里去了，因为那些地方都比较的“稳”，暂不至于想做奴隶而不得。总而言之，复古的，避难的，无智愚贤不肖，似乎都已神往于三百年前的太平盛世，就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了。

但我们也就都像古人一样，永久满足于“古已有之”的时代么？都像复古家一样，不满于现在，就神往于三百年前的太平盛世么？

自然，也不满于现在的，但是，无须反顾，因为前面还有道路在。而创造这中国历史上未曾有过的第三样时代，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





二





但是赞颂中国固有文明的人们多起来了，加之以外国人。我常常想，凡有来到中国的，倘能疾首蹙额而憎恶中国，我敢诚意地捧献我的感谢，因为他一定是不愿意吃中国人的肉的！

鹤见祐辅氏在《北京的魅力》中，记一个白人将到中国，预定的暂住时候是一年，但五年之后，还在北京，而且不想回去了。有一天，他们两人一同吃晚饭——

“在圆的桃花心木的食桌前坐定，川流不息地献着山海的珍味，谈话就从古董，画，政治这些开头。电灯上罩着支那式的灯罩，淡淡的光洋溢于古物罗列的屋子中。什么无产阶级呀，Proletariat呀那些事，就像不过在什么地方刮风。

“我一面陶醉在支那生活的空气中，一面深思着对于外人有着‘魅力’的这东西。元人也曾征服支那，而被征服于汉人种的生活美了；满人也征服支那，而被征服于汉人种的生活美了。现在西洋人也一样，嘴里虽然说着democracy呀，什么什么呀，而却被魅于支那人费六千年而建筑起来的生活的美。一经住过北京，就忘不掉那生活的味道。大风时候的万丈的沙尘，每三月一回的督军们的开战游戏，都不能抹去这支那生活的魅力。”





这些话我现在还无力否认他。我们的古圣先贤既给与我们保古守旧的格言，但同时也排好了用子女玉帛所做的奉献于征服者的大宴。中国人的耐劳，中国人的多子，都就是办酒的材料，到现在还为我们的爱国者所自诩的。西洋人初入中国时，被称为蛮夷，自不免个个蹙额，但是，现在则时机已至，到了我们将曾经献于北魏、献于金、献于元、献于清的盛宴，来献给他们的时候了。出则汽车，行则保护：虽遇清道，然而通行自由的；虽或被劫，然而必得赔偿的；孙美瑶掳去他们站在军前，还使官兵不敢开火。何况在华屋中享用盛宴呢？待到享受盛宴的时候，自然也就是赞颂中国固有文明的时候；但是我们的有些乐观的爱国者，也许反而欣然色喜，以为他们将要开始被中国同化了罢。古人曾以女人作苟安的城堡，美其名以自欺曰“和亲”，今人还用子女玉帛为作奴的贽敬，又美其名曰“同化”。所以倘有外国的谁，到了已有赴宴的资格的现在，而还替我们诅咒中国的现状者，这才是真有良心的真可佩服的人！

但我们自己是早已布置妥帖了，有贵贱，有大小，有上下。自己被人凌虐，但也可以凌虐别人；自己被人吃，但也可以吃别人。一级一级的制驭着，不能动弹，也不想动弹了。因为倘一动弹，虽或有利，然而也有弊。我们且看古人的良法美意罢——

“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左传》昭公七年）





但是“台”没有臣，不是太苦了么？无须担心的，有比他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在。而且其子也很有希望，他日长大，升而为“台”，便又有更卑更弱的妻子，供他驱使了。如此连环，各得其所，有敢非议者，其罪名曰不安分！

虽然那是古事，昭公七年离现在也太辽远了，但“复古家”尽可不必悲观的。太平的景象还在：常有兵燹，常有水旱，可有谁听到大叫唤么？打的打，革的革，可有处士来横议么？对国民如何专横，向外人如何柔媚，不犹是差等的遗风么？中国固有的精神文明，其实并未为共和二字所埋没，只有满人已经退席，和先前稍不同。

因此我们在目前，还可以亲见各式各样的筵宴，有烧烤，有翅席，有便饭，有西餐。但茅檐下也有淡饭，路旁也有残羹，野上也有饿莩；有吃烧烤的身价不资的阔人，也有饿得垂死的每斤八文的孩子（见《现代评论》二十一期）。所谓中国的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谓中国者，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不知道而赞颂者是可恕的，否则，此辈当得永远的诅咒！

外国人中，不知道而赞颂者，是可恕的；占了高位，养尊处优，因此受了蛊惑，昧却灵性而赞叹者，也还可恕的。可是还有两种，其一是以中国人为劣种，只配悉照原来模样，因而故意称赞中国的旧物。其一是愿世间人各不相同以增自己旅行的兴趣，到中国看辫子，到日本看木屐，到高丽看笠子，倘若服饰一样，便索然无味了，因而来反对亚洲的欧化。这些都可憎恶。至于罗素在西湖见轿夫含笑，便赞美中国人，则也许别有意思罢。但是，轿夫如果能对坐轿的人不含笑，中国也早不是现在似的中国了。

这文明，不但使外国人陶醉，也早使中国一切人们无不陶醉而且至于含笑。因为古代传来而至今还在的许多差别，使人们各各分离，遂不能再感到别人的痛苦；并且因为自己各有奴使别人，吃掉别人的希望，便也就忘却自己同有被奴使被吃掉的将来。于是大小无数的人肉的筵宴，即从有文明以来一直排到现在，人们就在这会场中吃人，被吃，以凶人的愚妄的欢呼，将悲惨的弱者的呼号遮掩，更不消说女人和小儿。

这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着，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扫荡这些食人者，掀掉这筵席，毁坏这厨房，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九日。）





杂忆





1





有人说G.Byron的诗多为青年所爱读，我觉得这话很有几分真。就自己而论，也还记得怎样读了他的诗而心神俱旺；尤其是看见他那花布裹头，去助希腊独立时候的肖像。这像，去年才从《小说月报》传入中国了。可惜我不懂英文，所看的都是译本。听近今的议论，译诗是已经不值一文钱，即使译得并不错。但那时大家的眼界还没有这样高，所以我看了译本，倒也觉得好，或者就因为不懂原文之故，于是便将臭草当作芳兰。《新罗马传奇》中的译文也曾传诵一时，虽然用的是词调，又译Sappho为“萨芷波”，证明着是根据日文译本的重译。

苏曼殊先生也译过几首，那时他还没有做诗“寄弹筝人”，因此与Byron也还有缘。但译文古奥得很，也许曾经章太炎先生的润色的罢，所以真像古诗，可是流传倒并不广。后来收入他自印的绿面金签的《文学因缘》中，现在连这《文学因缘》也少见了。

其实，那时Byron之所以比较的为中国人所知，还有别一原因，就是他的助希腊独立。时当清的末年，在一部分中国青年的心中，革命思潮正盛，凡有叫喊复仇和反抗的，便容易惹起感应。那时我所记得的人，还有波兰的复仇诗人Adam Mi ckiewicz；匈牙利的爱国诗人Petöfi Sándor；飞猎滨的文人而为西班牙政府所杀的厘沙路，——他的祖父还是中国人，中国也曾译过他的绝命诗。Hauptmann，Sudermann，Ibsen这些人虽然正负盛名，我们却不大注意。别有一部分人，则专意搜集明末遗民的著作，满人残暴的记录，钻在东京或其他的图书馆里，抄写出来，印了，输入中国，希望使忘却的旧恨复活，助革命成功。于是《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略》，《朱舜水集》，《张苍水集》都翻印了，还有《黄萧养回头》及其他单篇的汇集，我现在已经举不出那些名目来。别有一部分人，则改名“扑满”“打清”之类，算是英雄。这些大号，自然和实际的革命不甚相关，但也可见那时对于光复的渴望之心，是怎样的旺盛。

不独英雄式的名号而已，便是悲壮淋漓的诗文，也不过是纸片上的东西，于后来的武昌起义怕没有什么大关系。倘说影响，则别的千言万语，大概都抵不过浅近直截的“革命军马前卒邹容”所做的《革命军》。





2





待到革命起来，就大体而言，复仇思想可是减退了。我想，这大半是因为大家已经抱着成功的希望，又服了“文明”的药，想给汉人挣一点面子，所以不再有残酷的报复。但那时的所谓文明，却确是洋文明，并不是国粹；所谓共和，也是美国法国式的共和，不是周召共和的共和。革命党人也大概竭力想给本族增光，所以兵队倒不大抢掠。南京的土匪兵小有劫掠，黄兴先生便勃然大怒，枪毙了许多，后来因为知道土匪是不怕枪毙而怕枭首的，就从死尸上割下头来，草绳络住了挂在树上。从此也不再有什么变故了，虽然我所住的一个机关的卫兵，当我外出时举枪立正之后，就从窗门洞爬进去取了我的衣服，但究竟手段已经平和得多，也客气得多了。

南京是革命政府所在地，当然格外文明。但我去一看先前的满人的驻在处，却是一片瓦砾；只有方孝孺血迹石的亭子总算还在。这里本是明的故宫，我做学生时骑马经过，曾很被顽童骂詈和投石，——犹言你们不配这样，听说向来是如此的。现在却面目全非了，居民寥寥；即使偶有几间破屋，也无门窗；若有门，则是烂洋铁做的。总之，是毫无一点木料。

那么，城破之时，汉人大大的发挥了复仇手段了么？并不然。知道情形的人告诉我：战争时候自然有些损坏；革命军一进城，旗人中间便有些人定要按古法殉难，在明的冷宫的遗址的屋子里使火药炸裂，以炸杀自己，恰巧一同炸死了几个适从近旁经过的骑兵。革命军以为埋藏地雷反抗了，便烧了一回，可是燹余的房子还不少。此后是他们自己动手，拆屋材出卖，先拆自己的，次拆较多的别人的，待到屋无尺材寸椽，这才大家流散，还给我们一片瓦砾场。——但这是我耳闻的，保不定可是真话。

看到这样的情形，即使你将《扬州十日记》挂在眼前，也不至于怎样愤怒了罢。据我感得，民国成立以后，汉满的恶感仿佛很是消除了，各省的界限也比先前更其轻淡了。然而“罪孽深重不自殒灭”的中国人，不到一年，情形便又逆转：有宗社党的活动和遗老的谬举而两族的旧史又令人忆起，有袁世凯的手段而南北的交恶加甚，有阴谋家的狡计而省界又被利用，并且此后还要增长起来！





3





不知道我的性质特别坏，还是脱不出往昔的环境的影响之故，我总觉得复仇是不足为奇的，虽然也并不想诬无抵抗主义者为无人格。但有时也想：报复，谁来裁判，怎能公平呢？便又立刻自答：自己裁判，自己执行；既没有上帝来主持，人便不妨以目偿头，也不妨以头偿目。有时也觉得宽恕是美德，但立刻也疑心这话是怯汉所发明，因为他没有报复的勇气；或者倒是卑怯的坏人所创造，因为他贻害于人而怕人来报复，便骗以宽恕的美名。

因此我常常欣慕现在的青年，虽然生于清末，而大抵长于民国，吐纳共和的空气，该不至于再有什么异族轭下的不平之气，和被压迫民族的合辙之悲罢。果然，连大学教授，也已经不解何以小说要描写下等社会的缘故了，我和现代人要相距一世纪的话，似乎有些确凿。但我也不想湔洗，——虽然很觉得惭惶。

当爱罗先珂君在日本未被驱逐之前，我并不知道他的姓名。直到已被放逐，这才看起他的作品来；所以知道那迫辱放逐的情形的，是由于登在《读卖新闻》上的一篇江口涣氏的文字。于是将这译出，还译他的童话，还译他的剧本《桃色的云》。其实，我当时的意思，不过要传播被虐待者的苦痛的呼声和激发国人对于强权者的憎恶和愤怒而已，并不是从什么“艺术之宫”里伸出手来，拔了海外的奇花瑶草，来移植在华国的艺苑。

日文的《桃色的云》出版时，江口氏的文章也在，可是已被检查机关（警察厅？）删节得很多。我的译文是完全的，但当这剧本印成本子时，却没有印上去。因为其时我又见了别一种情形，起了别一种意见，不想在中国人的愤火上，再添薪炭了。





4





孔老先生说：“毋友不如己者。”其实这样的势利眼睛，现在的世界上还多得很。我们自己看看本国的模样，就可知道不会有什么友人的了，岂但没有友人，简直大半都曾经做过仇敌。不过仇甲的时候，向乙等候公论，后来仇乙的时候，又向甲期待同情，所以片段的看起来，倒也似乎并不是全世界都是怨敌。但怨敌总常有一个，因此每一两年，爱国者总要鼓舞一番对于敌人的怨恨与愤怒。

这也是现在极普通的事情，此国将与彼国为敌的时候，总得先用了手段，煽起国民的敌忾心来，使他们一同去扞御或攻击。但有一个必要的条件，就是：国民是勇敢的。因为勇敢，这才能勇往直前，肉搏强敌，以报仇雪恨。假使是怯弱的人民，则即使如何鼓舞，也不会有面临强敌的决心；然而引起的愤火却在，仍不能不寻一个发泄的地方，这地方，就是眼见得比他们更弱的人民，无论是同胞或是异族。

我觉得中国人所蕴蓄的怨愤已经够多了，自然是受强者的蹂躏所致的。但她们却不很向强者反抗，而反在弱者身上发泄，兵和匪不相争，无枪的百姓却并受兵匪之苦，就是最近便的证据。再露骨地说，怕还可以证明这些人的卑怯。卑怯的人，即使有万丈的愤火，除弱草以外，又能烧掉甚么呢？

或者要说，我们现在所要使人愤恨的是外敌，和国人不相干，无从受害。可是这转移是极容易的，虽曰国人，要借以泄愤的时候，只要给与一种特异的名称，即可放心剚刃。先前则有异端、妖人、奸党、逆徒等类名目，现在就可用国贼、汉奸、二毛子、洋狗或洋奴。庚子年的义和团捉住路人，可以任意指为教徒，据云这铁证是他的神通眼已在那人的额上看出一个“十”字。

然而我们在“毋友不如己者”的世上，除了激发自己的国民，使他们发些火花，聊以应景之外，又有什么良法呢。可是我根据上述的理由，更进一步而希望于点火的青年的，是对于群众，在引起他们的公愤之余，还须设法注入深沉的勇气，当鼓舞他们的感情的时候，还须竭力启发明白的理性；而且还得偏重于勇气和理性，从此继续地训练许多年。这声音，自然断乎不及大叫宣战杀贼的大而闳，但我以为却是更紧要而更艰难伟大的工作。

否则，历史指示过我们，遭殃的不是什么敌手而是自己的同胞和子孙。那结果，是反为敌人先驱，而敌人就做了这一国的所谓强者的胜利者，同时也就做了弱者的恩人。因为自己先已互相残杀过了，所蕴蓄的怨愤都已消除，天下也就成为太平的盛世。

总之，我以为国民倘没有智，没有勇，而单靠一种所谓“气”，实在是非常危险的。现在，应该更进而着手于较为坚实的工作了。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六日。）





论“他妈的！”





无论是谁，只要在中国过活，便总得常听到“他妈的”或其相类的口头禅。我想：这话的分布，大概就跟着中国人足迹之所至罢；使用的遍数，怕也未必比客气的“您好呀”会更少。假使依或人所说，牡丹是中国的“国花”，那么，这就可以算是中国的“国骂”了。

我生长于浙江之东，就是西滢先生之所谓“某籍”。那地方通行的“国骂”却颇简单：专一以“妈”为限，决不牵涉余人。后来稍游各地，才始惊异于国骂之博大而精微：上溯祖宗，旁连姊妹，下递子孙，普及同性，真是“犹河汉而无极也”。而且，不特用于人，也以施之兽。前年，曾见一辆煤车的只轮陷入很深的辙迹里，车夫便愤然跳下，出死力打那拉车的骡子道：“你姊姊的！你姊姊的！”

别的国度里怎样，我不知道。单知道诺威人Hamsun有一本小说叫《饥饿》，粗野的口吻是很多的，但我并不见这一类话。Gorky所写的小说中多无赖汉，就我所看过的而言，也没有这骂法。惟独Artzybashev在《工人绥惠略夫》里，却使无抵抗主义者亚拉藉夫骂了一句“你妈的”。但其时他已经决计为爱而牺牲了，使我们也失却笑他自相矛盾的勇气。这骂的翻译，在中国原极容易的，别国却似乎为难，德文译本作“我使用过你的妈”，日文译本作“你的妈是我的母狗”。这实在太费解，——由我的眼光看起来。

那么，俄国也有这类骂法的了，但因为究竟没有中国似的精博，所以光荣还得归到这边来。好在这究竟又并非什么大光荣，所以他们大约未必抗议；也不如“赤化”之可怕，中国的阔人、名人、高人，也不至于骇死的。但是，虽在中国，说的也独有所谓“下等人”，例如“车夫”之类，至于有身份的上等人，例如“士大夫”之类，则决不出之于口，更何况笔之于书。“予生也晚”，赶不上周朝，未为大夫，也没有做士，本可以放笔直干的，然而终于改头换面，从“国骂”上削去一个动词和一个名词，又改对称为第三人称者，恐怕还因为到底未曾拉车，因而也就不免“有点贵族气味”之故。那用途，既然只限于一部分，似乎又有些不能算作“国骂”了；但也不然，阔人所赏识的牡丹，下等人又何尝以为“花之富贵者也”？

这“他妈的”的由来以及始于何代，我也不明白。经史上所见骂人的话，无非是“役夫”，“奴”，“死公”；较厉害的，有“老狗”，“貉子”；更厉害，涉及先代的，也不外乎“而母婢也”，“赘阉遗丑”罢了！还没见过什么“妈的”怎样，虽然也许是士大夫讳而不录。但《广弘明集》（七）记北魏邢子才“以为妇人不可保。谓元景曰，‘卿何必姓王？’元景变色。子才曰，‘我亦何必姓邢；能保五世耶？’”则颇有可以推见消息的地方。

晋朝已经是大重门第，重到过度了；华胄世业，子弟便易于得官；即使是一个酒囊饭袋，也还是不失为清品。北方疆土虽失于拓跋氏，士人却更其发狂似的讲究阀阅，区别等第，守护极严。庶民中纵有俊才，也不能和大姓比并。至于大姓，实不过承祖宗余荫，以旧业骄人，空腹高心，当然使人不耐。但士流既然用祖宗做护符，被压迫的庶民自然也就将他们的祖宗当作仇敌。邢子才的话虽然说不定是否出于愤激，但对于躲在门第下的男女，却确是一个致命的重伤。势位声气，本来仅靠了“祖宗”这惟一的护符而存，“祖宗”倘一被毁，便什么都倒败了。这是倚赖“余荫”的必得的果报。

同一的意思，但没有邢子才的文才，而直出于“下等人”之口的，就是：“他妈的！”

要攻击高门大族的坚固的旧堡垒，却去瞄准他的血统，在战略上，真可谓奇谲的了。最先发明这一句“他妈的”的人物，确要算一个天才，——然而是一个卑劣的天才。

唐以后，自夸族望的风气渐渐消除；到了金元，已奉夷狄为帝王，自不妨拜屠沽作卿士，“等”的上下本该从此有些难定了，但偏还有人想辛辛苦苦地爬进“上等”去。刘时中的曲子里说：“堪笑这没见识街市匹夫，好打那好顽劣。江湖伴侣，旋将表德官名相体呼，声音多厮称，字样不寻俗。听我一个个细数：粜米的唤子良；卖肉的呼仲甫……开张卖饭的呼君宝；磨面登罗底叫德夫：何足云乎？！”（《乐府新编阳春白雪》三）这就是那时的暴发户的丑态。

“下等人”还未暴发之先，自然大抵有许多“他妈的”在嘴上，但一遇机会，偶窃一位，略识几字，便即文雅起来：雅号也有了；身分也高了；家谱也修了，还要寻一个始祖，不是名儒便是名臣。从此化为“上等人”，也如上等前辈一样，言行都很温文尔雅。然而愚民究竟也有聪明的，早已看穿了这鬼把戏，所以又有俗谚，说：“口上仁义礼智，心里男盗女娼！”他们是很明白的。

于是他们反抗了，曰：“他妈的！”

但人们不能蔑弃扫荡人我的余泽和旧荫，而硬要去做别人的祖宗，无论如何，总是卑劣的事。有时，也或加暴力于所谓“他妈的”的生命上，但大概是乘机，而不是造运会，所以无论如何，也还是卑劣的事。

中国人至今还有无数“等”，还是依赖门第，还是倚仗祖宗。倘不改造，即永远有无声的或有声的“国骂”。就是“他妈的”，围绕在上下和四旁，而且这还须在太平的时候。

但偶尔也有例外的用法：或表惊异，或表感服。我曾在家乡看见乡农父子一同午饭，儿子指一碗菜向他父亲说：“这不坏，妈的你尝尝看！”那父亲回答道：“我不要吃。妈的你吃去罢！”则简直已经醇化为现在时行的“我的亲爱的”的意思了。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九日。)





论睁了眼看





虚生先生所做的时事短评中，曾有一个这样的题目：“我们应该有正眼看各方面的勇气”（《猛进》十九期）。诚然，必须敢于正视，这才可望敢想、敢说、敢作、敢当。倘使并正视而不敢，此外还能成什么气候。然而，不幸这一种勇气，是我们中国人最所缺乏的。

但现在我所想到的是别一方面——

中国的文人，对于人生，——至少是对于社会现象，向来就多没有正视的勇气。我们的圣贤，本来早已教人“非礼勿视”的了；而这“礼”又非常之严，不但“正视”，连“平视”“斜视”也不许。现在青年的精神未可知，在体质，却大半还是弯腰曲背，低眉顺眼，表示着老牌的老成的子弟，驯良的百姓，——至于说对外却有大力量，乃是近一月来的新说，还不知道究竟是如何。

再回到“正视”问题去：先既不敢，后便不能，再后，就自然不视，不见了。一辆汽车坏了，停在马路上，一群人围着呆看，所得的结果是一团乌油油的东西。然而由本身的矛盾或社会的缺陷所生的苦痛，虽不正视，却要身受的。文人究竟是敏感人物，从他们的作品上看来，有些人确也早已感到不满，可是一到快要显露缺陷的危机一发之际，他们总即刻连说“并无其事”，同时便闭上了眼睛。这闭着的眼睛便看见一切圆满，当前的苦痛不过是“天之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于是无问题，无缺陷，无不平，也就无解决，无改革，无反抗。因为凡事总要“团圆”，正无须我们焦躁；放心喝茶，睡觉大吉。再说费话，就有“不合时宜”之咎，免不了要受大学教授的纠正了。呸！

我并未实验过，但有时候想：倘将一位久蛰洞房的老太爷抛在夏天正午的烈日底下，或将不出闺门的千金小姐拖到旷野的黑夜里，大概只好闭了眼睛，暂续他们残存的旧梦，总算并没有遇到暗或光，虽然已经是绝不相同的现实。中国的文人也一样，万事闭眼睛，聊以自欺，而且欺人，那方法是：瞒和骗。

中国婚姻方法的缺陷，才子佳人小说作家早就感到了，他于是使一个才子在壁上题诗，一个佳人便来和，由倾慕——现在就得称恋爱——而至于有“终身之约”。但约定之后，也就有了难关。我们都知道，“私订终身”在诗和戏曲或小说上尚不失为美谈（自然只以与终于中状元的男人私订为限，）实际却不容于天下的，仍然免不了要离异。明末的作家便闭上眼睛，并这一层也加以补救了，说是：才子及第，奉旨成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经这大帽子来一压，便成了半个铅钱也不值，问题也一点没有了。假使有之，也只在才子的能否中状元，而决不在婚姻制度的良否。

（近来有人以为新诗人的做诗发表，是在出风头，引异性；且迁怒于报章杂志之滥登。殊不知即使无报，墙壁实“古已有之”，早做过发表机关了；据《封神演义》，纣王已曾在女娲庙壁上题诗，那起源实在非常之早。报章可以不取白话，或排斥小诗，墙壁却拆不完，管不及的；倘一律刷成黑色，也还有破磁可划，粉笔可书，真是穷于应付。做诗不刻木板，去藏之名山，却要随时发表，虽然很有流弊，但大概是难以杜绝的罢。）

《红楼梦》中的小悲剧，是社会上常有的事，作者又是比较的敢于实写的，而那结果也并不坏。无论贾氏家业再振，兰桂齐芳，即宝玉自己，也成了个披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和尚。和尚多矣，但披这样阔斗篷的能有几个，已经是“入圣超凡”无疑了。至于别的人们，则早在册子里一一注定，末路不过是一个归结：是问题的结束，不是问题的开头。读者即小有不安，也终于奈何不得。然而后来或续或改，非借尸还魂，即冥中另配，必令“生旦当场团圆”，才肯放手者，乃是自欺欺人的瘾太大，所以看了小小骗局，还不甘心，定须闭眼胡说一通而后快。赫克尔（E.Haeckel）说过：人和人之差，有时比类人猿和原人之差还远。我们将《红楼梦》的续作者和原作者一比较，就会承认这话大概是确实的。

“作善降祥”的古训，六朝人本已有些怀疑了，他们作墓志，竟会说“积善不报，终自欺人”的话。但后来的昏人，却又瞒起来。元刘信将三岁痴儿抛入醮纸火盆，妄希福祐，是见于《元典章》的；剧本《小张屠焚儿救母》却道是为母延命，命得延，儿亦不死了。一女愿侍痼疾之夫，《醒世恒言》中还说终于一同自杀的；后来改作的却道是有蛇坠入药罐里，丈夫服后便痊愈了。凡有缺陷，一经作者粉饰，后半便大抵改观，使读者落诬妄中，以为世间委实尽够光明，谁有不幸，便是自作，自受。

有时遇到彰明的史实，瞒不下，如关羽岳飞的被杀，便只好别设骗局了。一是前世已造夙因，如岳飞：一是死后使他成神，如关羽。定命不可逃，成神的善报更满人意，所以杀人者不足责，被杀者也不足悲，冥冥中自有安排，使他们各得其所，正不必别人来费力了。

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在这路上，就证明着国民性的怯弱、懒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的满足着，即一天一天的堕落着，但却又觉得日见其光荣。在事实上，亡国一次，即添加几个殉难的忠臣，后来每不想光复旧物，而只去赞美那几个忠臣；遭劫一次，即造成一群不辱的烈女，事过之后，也每每不思惩凶，自卫，却只顾歌咏那一群烈女。仿佛亡国遭劫的事，反而给中国人发挥“两间正气”的机会，增高价值，即在此一举，应该一任其至，不足忧悲似的。自然，此上也无可为，因为我们已经借死人获得最上的光荣了。沪汉烈士的追悼会中，活的人们在一块很可景仰的高大的木主下互相打骂，也就是和我们的先辈走着同一的路。

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这是互为因果的，正如麻油从芝麻榨出，但以浸芝麻，就使它更油。倘以油为上，就不必说；否则，当参入别的东西，或水或硷去。中国人向来因为不敢正视人生，只好瞒和骗，由此也生出瞒和骗的文艺来，由这文艺，更令中国人更深地陷入瞒和骗的大泽中，甚而至于已经自己不觉得。世界日日改变，我们的作家取下假面，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并且写出他的血和肉来的时候早到了；早就应该有一片崭新的文场，早就应该有几个凶猛的闯将！

现在，气象似乎一变，到处听不见歌吟花月的声音了，代之而起的是铁和血的赞颂。然而倘以欺瞒的心，用欺瞒的嘴，则无论说A和O，或Y和Z，一样是虚假的；只可以吓哑了先前鄙薄花月的所谓批评家的嘴，满足地以为中国就要中兴。可怜他在“爱国”的大帽子底下又闭上了眼睛了——或者本来就闭着。

没有冲破一切传统思想和手法的闯将，中国是不会有真的新文艺的。





（一九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





从胡须说到牙齿





一





一翻《呐喊》，才又记得我曾在中华民国九年双十节的前几天做过一篇《头发的故事》；去年，距今快要一整年了罢，那时是《语丝》出世未久，我又曾为它写了一篇《说胡须》。实在似乎很有些章士钊之所谓“每况愈下”了，——自然，这一句成语，也并不是章士钊首先用错的，但因为他既以擅长旧学自居，我又正在给他打官司，所以就栽在他身上。当时就听说，——或者也是时行的“流言”，——一位北京大学的名教授就愤慨过，以为从胡须说起，一直说下去，将来就要说到屁股，则于是乎便和上海的《晶报》一样了。为什么呢？这须是熟精今典的人们才知道，后进的“束发小生”是不容易了然的。因为《晶报》上曾经登过一篇《太阳晒屁股赋》，屁股和胡须又都是人身的一部分，既说此部，即难免不说彼部，正如看见洗脸的人，敏捷而聪明的学者即能推见他一直洗下去，将来一定要洗到屁股。所以有志于做gentleman者，为防微杜渐起见，应该在背后给一顿奚落的。——如果说此外还有深意，那我可不得而知了。

昔者窃闻之：欧美的文明人讳言下体以及和下体略有渊源的事物。假如以生殖器为中心而画一正圆形，则凡在圆周以内者均在讳言之列；而圆之半径，则美国者大于英。中国的下等人，是不讳言的；古之上等人似乎也不讳，所以虽是公子而可以名为黑臀。讳之始，不知在什么时候；而将英美的半径放大，直至于口鼻之间或更在其上，则昉于一千九百二十四年秋。

文人墨客大概是感性太锐敏了之故罢，向来就很娇气，什么也给他说不得，见不得，听不得，想不得。道学先生于是乎从而禁之，虽然很像背道而驰，其实倒是心心相印。然而他们还是一看见堂客的手帕或者姨太太的荒冢就要做诗。我现在虽然也弄弄笔墨做做白话文，但才气却仿佛早经注定是该在“水平线”之下似的，所以看见手帕或荒冢之类，倒无动于中；只记得在解剖室里第一次要在女性的尸体上动刀的时候，可似乎略有做诗之意，——但是，不过“之意”而已，并没有诗，读者幸勿误会，以为我有诗集将要精装行世，传之其人，先在此预告。后来，也就连“之意”都没有了，大约是因为见惯了的缘故罢，正如下等人的说惯一样。否则，也许现在不但不敢说胡须，而且简直非“人之初性本善论”或“天地玄黄赋”便不屑做。遥想土耳其革命后，撕去女人的面幕，是多么下等的事？呜呼，她们已将嘴巴露出，将来一定要光着屁股走路了！





二





虽然有人数我为“无病呻吟”党之一，但我以为自家有病自家知，旁人大概是不很能够明白底细的。倘没有病，谁来呻吟？如果竟要呻吟，那就已经有了呻吟病了，无法可医。——但模仿自然又是例外。即如自胡须直至屁股等辈，倘使相安无事，谁爱去纪念它们；我们平居无事时，从不想到自己的头、手、脚以至脚底心。待到慨然于“头颅谁斫”，“髀肉（又说下去了，尚希绅士淑女恕之）复生”的时候，是早已别有缘故的了，所以，“呻吟”。而批评家们曰：“无病”。我实在艳羡他们的健康。

譬如腋下和胯间的毫毛，向来不很肇祸，所以也没有人引为题目，来呻吟一通。头发便不然了，不但白发数茎，能使老先生揽镜慨然，赶紧拔去；清初还因此杀了许多人。民国既经成立，辫子总算剪定了，即使保不定将来要翻出怎样的花样来，但目下总不妨说是已经告一段落。于是我对于自己的头发，也就淡然若忘，而况女子应否剪发的问题呢，因为我并不预备制造桂花油或贩卖烫剪：事不干己，是无所容心于其间的。但到民国九年，寄住在我的寓里的一位小姐考进高等女子师范学校去了，而她是剪了头发的，再没有法可梳盘龙髻或S髻。到这时，我才知道虽然已是民国九年，而有些人之嫉视剪发的女子，竟和清朝末年之嫉视剪发的男子相同；校长M先生虽被天夺其魄，自己的头顶秃到近乎精光了，却偏以为女子的头发可系千钧，示意要她留起。设法去疏通了几回，没有效，连我也听得麻烦起来，于是乎“感慨系之矣”了，随口呻吟了一篇《头发的故事》。但是，不知怎的，她后来竟居然并不留长，现在还是蓬蓬松松的在北京道上走。

本来，也可以无须说下去了，然而连胡须样式都不自由，也是我平生的一件感愤，要时时想到的。胡须的有无，式样、长短，我以为除了直接受着影响的人以外，是毫无容喙的权利和义务的，而有些人们偏要越俎代谋，说些无聊的废话，这真和女子非梳头不可的教育，“奇装异服”者要抓进警厅去办罪的政治一样离奇。要人没有反拨，总须不加刺激；乡下人捉进知县衙门去，打完屁股之后，叩一个头道：“谢大老爷！”这情形是特异的中国民族所特有的。

不料恰恰一周年，我的牙齿又发生问题了，这当然就要说牙齿。这回虽然并非说下去，而是说进去，但牙齿之后是咽喉，下面是食道、胃、大小肠、直肠，和吃饭很有相关，仍将为大雅所不齿；更何况直肠的邻近还有膀胱呢，呜呼！





三





中华民国十四年十月二十七日，即夏历之重九，国民因为主张关税自主，游行示威了。但巡警却断绝交通，至于发生冲突，据说两面“互有死伤”。次日，几种报章（《社会日报》、《世界日报》、《舆论报》、《益世报》、《顺天时报》等）的新闻中就有这样的话：





“学生被打伤者，有吴兴身（第一英文学校），头部刀伤甚重……周树人（北大教员）齿受伤，脱门牙二。其他尚未接有报告。……”





这样还不够，第二天，《社会日报》、《舆论报》、《黄报》、《顺天时报》又道：——





“……游行群众方面，北大教授周树人（即鲁迅）门牙确落二个。……”

舆论也好，指导社会机关也好，“确”也好，不确也好，我是没有修书更正的闲情别致的。但被害苦的是先有许多学生们，次日我到L学校去上课，缺席的学生就有二十余，他们想不至于因为我被打落门牙，即以为讲义也跌了价的，大概是预料我一定请病假。还有几个常见和未见的朋友，或则面问，或则函问；尤其是朋其君，先行肉薄中央医院，不得，又到我的家里，目睹门牙无恙，这才重回东城，而“昊天不吊”，竟刮起大风来了。

假使我真被打落两个门牙，倒也大可以略平“整顿学风”者和其党徒之气罢；或者算是说了胡须的报应，——因为有说下去之嫌，所以该得报应，——依博爱家言，本来也未始不是一举两得的事。但可惜那一天我竟不在场。我之所以不到场者，并非遵了胡适教授的指示在研究室里用功，也不是从了江绍原教授的忠告在推敲作品，更不是依着易卜生博士的遗训正在“救出自己”；惭愧我全没有做那些大工作，从实招供起来，不过是整天躺在窗下的床上而已。为什么呢？曰：生些小病，非有他也。

然而我的门牙，却是“确落二个”的。





四





这也是自家有病自家知的一例，如果牙齿健全的，决不会知道牙痛的人的苦楚，只见他歪着嘴角吸风，模样着实可笑。自从盘古开辟天地以来，中国就未曾发明过一种止牙痛的好方法，现在虽然很有些什么“西法镶牙补眼”的了，但大概不过学了一点皮毛，连消毒去腐的粗浅道理也不明白。以北京而论，以中国自家的牙医而论，只有几个留美出身的博士是好的，但是，yes，贵不可言。至于穷乡僻壤，却连皮毛家也没有，倘使不幸而牙痛，又不安本分而想医好，怕只好去叩求城隍土地爷爷罢。

我从小就是牙痛党之一，并非故意和牙齿不痛的正人君子们立异，实在是“欲罢不能”。听说牙齿的性质的好坏，也有遗传的，那么，这就是我的父亲赏给我的一份遗产，因为他牙齿也很坏。于是或蛀，或破，……终于牙龈上出血了，无法收拾；住的又是小城，并无牙医。那时也想不到天下有所谓“西法……”也者，惟有《验方新编》是唯一的救星；然而试尽“验方”都不验。后来，一个善士传给我一个秘方：择日将栗子风干，日日食之，神效。应择那一日，现在已经忘却了，好在这秘方的结果不过是吃栗子，随时可以风干的，我们也无须再费神去查考。自此之后，我才正式看中医，服汤药，可惜中医仿佛也束手了，据说这是叫“牙损”，难治得很呢。还记得有一天一个长辈斥责我，说，因为不自爱，所以会生这病的；医生能有什么法？我不解，但从此不再向人提起牙齿的事了，似乎这病是我的一件耻辱。如此者久而久之，直至我到日本的长崎，再去寻牙医，他给我刮去了牙后面的所谓“齿垽”，这才不再出血了，化去的医费是两元，时间是约一小时以内。

我后来也看看中国的医药书，忽而发见触目惊心的学说了。它说，齿是属于肾的，“牙损”的原因是“阴亏”。我这才顿然悟出先前的所以得到申斥的原因来，原来是他们在这里这样诬陷我。到现在，即使有人说中医怎样可靠，单方怎样灵，我还都不信。自然，其中大半是因为他们耽误了我的父亲的病的缘故罢，但怕也很挟带些切肤之痛的自己的私怨。

事情还很多哩，假使我有Victor Hugo先生的文才，也许因此可以写出一部Les Misérables的续集。然而岂但没有而已么，遭难的又是自家的牙齿，向人分送自己的冤单，是不大合式的，虽然所有文章，几乎十之九是自身的暗中的辩护。现在还不如迈开大步一跳，一径来说“门牙确落二个”的事罢：——

袁世凯也如一切儒者一样，最主张尊孔。做了离奇的古衣冠，盛行祭孔的时候，大概是要做皇帝以前的一两年。自此以来，相承不废，但也因秉政者的变换，仪式上，尤其是行礼之状有些不同：大概自以为维新者出则西装而鞠躬，尊古者兴则古装而顿首。我曾经是教育部的佥事，因为“区区”，所以还不入鞠躬或顿首之列的；但届春秋二祭，仍不免要被派去做执事。执事者，将所谓“帛”或“爵”递给鞠躬或顿首之诸公的听差之谓也。民国十一年秋，我“执事”后坐车回寓去，既是北京，又是秋，又是清早，天气很冷，所以我穿着厚外套，带了手套的手是插在衣袋里的。那车夫，我相信他是因为磕睡，胡涂，决非章士钊党；但他却在中途用了所谓“非常处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段”，自己跌倒了，并将我从车上摔出。我手在袋里，来不及抵按，结果便自然只好和地母接吻，以门牙为牺牲了。于是无门牙而讲书者半年，补好于十二年之夏，所以现在使朋其君一见放心，释然回去的两个，其实却是假的。





五





孔二先生说，“虽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矣。”这话，我确是曾经读过的，也十分佩服。所以如果打落了两个门牙，借此能给若干人们从旁快意，“痛快”倒也毫无吝惜之心。而无如门牙，只有这几个，而且早经脱落何？但是将前事拉成今事，却也是不甚愿意的事，因为有些事情，我还要说真实，便只好将别人的“流言”抹杀了，虽然这大抵也以有利于己，至少是无损于己者为限。准此，我便顺手又要将章士钊的将后事拉成前事的胡涂帐揭出来。

又是章士钊。我之遇到这个姓名而摇头，实在由来已久；但是，先前总算是为“公”，现在却像憎恶中医一样，仿佛也挟带一点私怨了，因为他“无故”将我免了官，所以，在先已经说过：我正在给他打官司。近来看见他的古文的答辩书了，很斤斤于“无故”之辩，其中有一段：





“……又该伪校务维持会擅举该员为委员，该员又不声明否认，显系有意抗阻本部行政，既情理之所难容，亦法律之所不许。……不得已于八月十二日，呈请执政将周树人免职，十三日由　执政明令照准……”





于是乎我也“之乎者也”地驳掉他：





“查校务维持会公举树人为委员，系在八月十三日，而该总长呈请免职，据称在十二日。岂先预知将举树人为委员而先为免职之罪名耶？……”





其实，那些什么“答辩书”也不过是中国的胡牵乱扯的照例的成法，章士钊未必一定如此胡涂；假使真只胡涂，倒还不失为胡涂人，但他是知道舞文玩法的。他自己说过：“挽近政治。内包甚复。一端之起。其真意往往难于迹象求之。执法抗争。不过迹象间事。……”所以倘若事不干己，则与其听他说政法，谈逻辑，实在远不如看《太阳晒屁股赋》，因为欺人之意，这些赋里倒没有的。

离题愈说愈远了：这并不是我的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即此收住，将来说到那里，且看民国十五年秋罢。





（一九二五年十月三十日。）





坚壁清野主义





新近，我在中国社会上发现了几样主义。其一，是坚壁清野主义。

“坚壁清野”是兵家言，兵家非我的素业，所以这话不是从兵家得来，乃是从别的书上看来，或社会上听来的。听说这回的欧洲战争时最要紧的是壕堑战，那么，虽现在也还使用着这战法——坚壁。至于清野，世界史上就有着有趣的事例：相传十九世纪初拿破仑进攻俄国，到了墨斯科时，俄人便大发挥其清野手段，同时在这地方纵火，将生活所需的东西烧个干净，请拿破仑和他的雄兵猛将在空城里吸西北风。吸不到一个月，他们便退走了。

中国虽说是儒教国，年年祭孔；“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丘未之学也。”但上上下下却都使用着这兵法；引导我看出来的是本月的报纸上的一条新闻。据说，教育当局因为公共娱乐场中常常发生有伤风化情事，所以令行各校，禁止女学生往游艺场和公园，并通知女生家属，协同禁止。自然，我并不深知这事是否确实；更未见明令的原文；也不明白教育当局之意，是因为娱乐场中的“有伤风化”情事，即从女生发生，所以不许其去，还是只要女生不去，别人也不发生，抑或即使发生，也就管他妈的了。

或者后一种的推测庶几近之。我们的古哲和今贤，虽然满口“正本清源”，“澄清天下”，但大概是有口无心的，“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所以结果是：收起来。第一，是“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想专以“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第二，是器宇只有这么大，实在并没有“澄清天下”之才，正如富翁唯一的经济法，只有将钱埋在自己的地下一样。古圣人所教的“慢藏诲盗，冶容诲淫”，就是说子女玉帛的处理方法，是应该坚壁清野的。

其实这种方法，中国早就奉行的了，我所到过的地方，除北京外，一路大抵只看见男人和卖力气的女人，很少见所谓上流妇女。但我先在此声明，我之不满于这种现象者，并非因为预备遍历中国，去窃窥一切太太小姐们；我并没有积下一文川资，就是最确的证据。今年是“流言”鼎盛时代，稍一不慎，《现代评论》上就会弯弯曲曲地登出来的，所以特地先行预告。至于一到名儒，则家里的男女也不给容易见面，霍渭厓的《家训》里，就有那非常麻烦的分隔男女的房子构造图。似乎有志于圣贤者，便是自己的家里也应该看作游艺场和公园；现在究竟是二十世纪，而且有“少负不羁之名，长习自由之说”的教育总长，实在宽大得远了。

北京倒是不大禁锢妇女，走在外面，也不很加侮蔑的地方，但这和我们的古哲和今贤之意相左，或者这种风气，倒是满洲人输入的罢。满洲人曾经做过我们的“圣上”，那习俗也应该遵从的。然而我想，现在却也并非排满，如民元之剪辫子，乃是老脾气复发了，只要看旧历过年的放鞭爆，就日见其多。可惜不再出一个魏忠贤来试验试验我们，看可有人去作干儿，并将他配享孔庙。

要风化好，是在解放人性，普及教育，尤其是性教育，这正是教育者所当为之事，“收起来”却是管牢监的禁卒哥哥的专门。况且社会上的事不比牢监那样简单，修了长城，胡人仍然源源而至，深沟高垒，都没有用处的。未有游艺场和公园以前，闺秀不出门，小家女也逛庙会，看祭赛，谁能说“有伤风化”情事，比高门大族为多呢？

总之，社会不改良，“收起来”便无用，以“收起来”为改良社会的手段，是坐了津浦车往奉天。这道理很浅显：壁虽坚固，也会冲倒的。兵匪的“绑急票”，抢妇女，于风化何如？没有知道呢，还是知而不能言，不敢言呢？倒是歌功颂德的！

其实，“坚壁清野”虽然是兵家的一法，但这究竟是退守，不是进攻。或者就因为这一点，适与一般人的退婴主义相称，于是见得志同道合的罢。但在兵事上，或者因为这待援军的到来，或敌军的引退；倘单是困守孤城，那结果就只有灭亡，教育上的“坚壁清野”法，所待的是什么呢？照历来的女教来推测，所待的只有一件事：死。

天下太平或还能苟安时候，所谓男子者俨然地教贞顺，说幽娴，“内言不出于阃”，“男女授受不亲”。好！都听你，外事就拜托足下罢。但是天下弄得鼎沸，暴力袭来了，足下将何以见教呢？曰：做烈妇呀！

宋以来，对付妇女的方法，只有这一个，直到现在，还是这一个。

如果这女教当真大行，则我们中国历来多少内乱，多少外患，兵燹频仍，妇女不是死尽了么？不，也有幸免的，也有不死的，易代之际，就和男人一同降伏，做奴才。于是生育子孙，祖宗的香火幸而不断，但到现在还很有带着奴气的人物，大概也就是这个流弊罢。“有利必有弊”，是十口相传，大家都知道的。

但似乎除此之外，儒者、名臣、富翁、武人、阔人以至小百姓，都想不出什么善法来，因此还只得奉这为至宝。更昏庸的，便以为只要意见和这些歧异者，就是土匪了。和官相反的是匪，也正是当然的事。但最近，孙美瑶据守抱犊崮，其实倒是“坚壁”，至于“清野”的通品，则我要推举张献忠。

张献忠在明末的屠戮百姓，是谁也知道，谁也觉得可骇的，譬如他使ABC三枝兵杀完百姓之后，便令AB杀C，又令A杀B，又令A自相杀。为什么呢？是李自成已经入北京，做皇帝了。做皇帝是要百姓的，他就要杀完他的百姓，使他无皇帝可做。正如伤风化是要女生的，现在关起一切女生，也就无风化可伤一般。

连土匪也有坚壁清野主义，中国的妇女实在已没有解放的路；听说现在的乡民，于兵匪也已经辨别不清了。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寡妇主义





范源廉先生是现在许多青年所钦仰的；各人有各人的意思，我当然无从推度那些缘由。但我个人所叹服的，是在他当前清光绪末年，首先发明了“速成师范”。一门学术而可以速成，迂执的先生们也许要觉得离奇罢；殊不知那时中国正闹着“教育荒”，所以这正是一宗急赈的款子。半年以后，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师资就不在少数了，还带着教育上的各种主义，如军国民主义，尊王攘夷主义之类。在女子教育，则那时候最时行，常常听到嚷着的，是贤母良妻主义。

我倒并不一定以为这主义错，愚母恶妻是谁也不希望的。然而现在有几个急进的人们，却以为女子也不专是家庭中物，因而很攻击中国至今还钞了日本旧刊文来教育自己的女子的谬误。人们真容易被听惯的讹传所迷，例如近来有人说：谁是卖国的，谁是只为子孙计的。于是许多人也都这样说。其实如果真能卖国，还该得点更大的利，如果真为子孙计，也还算较有良心；现在的所谓谁者，大抵不过是送国，也何尝想到子孙。这贤母良妻主义也不在例外，急进者虽然引以为病，而事实上又何尝有这么一回事；所有的，不过是“寡妇主义”罢了。

这“寡妇”二字，应该用纯粹的中国思想来解释，不能比附欧、美、印度或亚剌伯的；倘要翻成洋文，也决不宜意译或神译，只能音译：Kuofuism。

我生以前不知道怎样，我生以后，儒教却已经颇“杂”了：“奉母命权作道场”者有之，“神道设教”者有之，佩服《文昌帝君功过格》者又有之，我还记得那《功过格》，是给“谈人闺阃”者以很大的罚。我未出户庭，中国也未有女学校以前不知道怎样，自从我涉足社会，中国也有了女校，却常听到读书人谈论女学生的事，并且照例是坏事。有时实在太谬妄了，但倘若指出它的矛盾，则说的听的都大不悦，仇恨简直是“若杀其父兄”。这种言动，自然也许是合于“儒行”的罢，因为圣道广博，无所不包；或者不过是小节，不要紧的。

我曾经也略略猜想过这些谣诼的由来：反改革的老先生：色情狂气味的幻想家，制造流言的名人，连常识也没有或别有作用的新闻访事和记者，被学生赶走的校长和教员，谋做校长的教育家，跟着一犬而群吠的邑犬……。但近来却又发见了一种另外的，是：“寡妇”或“拟寡妇”的校长及舍监。

这里所谓“寡妇”，是指和丈夫死别的；所谓“拟寡妇”，是指和丈夫生离以及不得已而抱独身主义的。

中国的女性出而在社会上服务，是最近才有的，但家族制度未曾改革，家务依然纷繁，一经结婚，即难于兼做别的事。于是社会上的事业，在中国，则大抵还只有教育，尤其是女子教育，便多半落在上文所说似的独身者的掌中。这在先前，是道学先生所占据的，继而以顽固无识等恶名失败，她们即以曾受新教育，曾往国外留学，同是女性等好招牌，起而代之。社会上也因为她们并不与任何男性相关，又无儿女系累，可以专心于神圣的事业，便漫然加以信托。但从此而青年女子之遭灾，就远在于往日在道学先生治下之上了。

即使是贤母良妻，即使是东方式，对于夫和子女，也不能说可以没有爱情。爱情虽说是天赋的东西，但倘没有相当的刺戟和运用，就不发达。譬如同是手脚，坐着不动的人将自己的和铁匠挑夫的一比较，就非常明白。在女子，是从有了丈夫，有了情人，有了儿女，而后真的爱情才觉醒的；否则，便潜藏着，或者竟会萎落，甚且至于变态。所以托独身者来造贤母良妻，简直是请盲人骑瞎马上道，更何论于能否适合现代的新潮流。自然，特殊的独身的女性，世上也并非没有，如那过去的有名的数学家Sophie Kowalewsky，现在的思想家Ellen Key等；但那是一则欲望转了向，一则思想已经透澈的。然而当学士会院以奖金表彰Kowalewsky的学术上的名誉时，她给朋友的信里却有这样的话：“我收到各方面的贺信。运命的奇异的讥刺呀，我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的不幸。”

至于因为不得已而过着独身生活者，则无论男女，精神上常不免发生变化，有着执拗猜疑阴险的性质者居多。欧洲中世的教士，日本维新前的御殿女中（女内侍），中国历代的宦官，那冷酷险狠，都超出常人许多倍。别的独身者也一样，生活既不合自然，心状也就大变，觉得世事都无味，人物都可憎，看见有些天真欢乐的人，便生恨恶。尤其是因为压抑性欲之故，所以于别人的性底事件就敏感，多疑；欣羡，因而妒嫉。其实这也是势所必至的事：为社会所逼迫，表面上固不能不装作纯洁，但内心却终于逃不掉本能之力的牵掣，不自主地蠢动着缺憾之感的。

然而学生是青年，只要不是童养媳或继母治下出身，大抵涉世不深，觉得万事都有光明，思想言行，即与此辈正相反。此辈倘能回忆自己的青年时代，本来就可以了解的。然而天下所多的是愚妇人，那里能想到这些事；始终用了她多年炼就的眼光，观察一切：见一封信，疑心是情书了；闻一声笑，以为是怀春了；只要男人来访，就是情夫；为什么上公园呢，总该是赴密约。被学生反对，专一运用这种策略的时候不待言，虽在平时，也不免如此。加以中国本是流言的出产地方，“正人君子”也常以这些流言作谈资，扩势力，自造的流言尚且奉为至宝，何况是真出于学校当局者之口的呢，自然就更有价值地传布起来了。

我以为在古老的国度里，老于世故者和许多青年，在思想言行上，似乎有很远的距离，倘观以一律的眼光，结果即往往谬误。譬如中国有许多坏事，各有专名，在书籍上又偏多关于它的别名和隐语。当我编辑周刊时，所收的文稿中每有直犯这些别名和隐语的；在我，是向来避而不用。但细一查考，作者实茫无所知，因此也坦然写出；其咎却在中国的坏事的别名隐语太多，而我亦太有所知道，疑虑及避忌。看这些青年，仿佛中国的将来还有光明；但再看所谓学士大夫，却又不免令人气塞。他们的文章或者古雅，但内心真是干净者有多少。即以今年的士大夫的文言而论，章士钊呈文中的“荒学逾闲恣为无忌”，“两性衔接之机缄缔构”，“不受检制竟体忘形”，“谨愿者尽丧所守”等……可谓臻媟黩之极致了。但其实，被侮辱的青年学生们是不懂的；即使仿佛懂得，也大概不及我读过一些古文者的深切地看透作者的居心。

言归正传罢。因为人们因境遇而思想性格能有这样不同，所以在寡妇或拟寡妇所办的学校里，正当的青年是不能生活的。青年应当天真烂漫，非如她们的阴沉，她们却以为中邪了；青年应当有朝气，敢作为，非如她们的萎缩，她们却以为不安本分了：都有罪。只有极和她们相宜，——说得冠冕一点罢，就是极其“婉顺”的，以她们为师法，使眼光呆滞，面肌固定，在学校所化成的阴森的家庭里屏息而行，这才能敷衍到毕业；拜领一张纸，以证明自己在这里被多年陶冶之余，已经失了青春的本来面目，成为精神上的“未字先寡”的人物，自此又要到社会上传布此道去了。

虽然是中国，自然也有一些解放之机，虽然是中国妇女，自然也有一些自立的倾向；所可怕的是幸而自立之后，又转而凌虐还未自立的人，正如童养媳一做婆婆，也就像她的恶姑一样毒辣。我并非说凡在教育界的独身女子，一定都得去配一个男人，无非愿意她们能放开思路，再去较为远大地加以思索；一面，则希望留心教育者，想到这事乃是一个女子教育上的大问题，而有所挽救，因为我知道凡有教育学家，是决不肯说教育是没有效验的。大约中国此后这种独身者还要逐渐增加，倘使没有善法补救，则寡妇主义教育的声势，也就要逐渐浩大，许多女子，都要在那冷酷险狠的陶冶之下，失其活泼的青春，无法复活了。全国受过教育的女子，无论已嫁未嫁，有夫无夫，个个心如古井，脸若严霜，自然倒也怪好看的罢，但究竟也太不像真要人模样地生活下去了；为他帖身的使女，亲生的女儿着想，倒是还在其次的事。

我是不研究教育的，但这种危害，今年却因为或一机会，深切地感到了，所以就趁《妇女周刊》征文的机会，将我的所感说出。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





一　解题





《语丝》五七期上语堂先生曾经讲起“费厄泼赖”（Fair play），以为此种精神在中国最不易得，我们只好努力鼓励；又谓不“打落水狗”，即足以补充“费厄泼赖”的意义。我不懂英文，因此也不明这字的函义究竟怎样，如果不“打落水狗”也即这种精神之一体，则我却很想有所议论。但题目上不直书“打落水狗”者，乃为回避触目起见，即并不一定要在头上强装“义角”之意。总而言之，不过说是“落水狗”未始不可打，或者简直应该打而已。





二　论“落水狗”有三种，大都在可打之列





今之论者，常将“打死老虎”与“打落水狗”相提并论，以为都近于卑怯。我以为“打死老虎”者，装怯作勇，颇含滑稽，虽然不免有卑怯之嫌，却怯得令人可爱。至于“打落水狗”，则并不如此简单，当看狗之怎样，以及如何落水而定。考落水原因，大概可有三种：（1）狗自己失足落水者，（2）别人打落者，（3）亲自打落者。倘遇前二种，便即附和去打，自然过于无聊，或者竟近于卑怯；但若与狗奋战，亲手打其落水，则虽用竹竿又在水中从而痛打之，似乎也非已甚，不得与前二者同论。

听说刚勇的拳师，决不再打那已经倒地的敌手，这实足使我们奉为楷模。但我以为尚须附加一事，即敌手也须是刚勇的斗士，一败之后，或自愧自悔而不再来，或尚须堂皇地来相报复，那当然都无不可。而于狗，却不能引此为例，与对等的敌手齐观，因为无论它怎样狂嗥，其实并不解什么“道义”；况且狗是能浮水的，一定仍要爬到岸上，倘不注意，它先就耸身一摇，将水点洒得人们一身一脸，于是夹着尾巴逃走了。但后来性情还是如此。老实人将它的落水认作受洗，以为必已忏悔，不再出而咬人，实在是大错而特错的事。

总之，倘是咬人之狗，我觉得都在可打之列，无论它在岸上或在水中。





三　论叭儿狗尤非打落水里，又从而打之不可





叭儿狗一名哈吧狗，南方却称为西洋狗了，但是，听说倒是中国的特产，在万国赛狗会里常常得到金奖牌，《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的狗照相上，就很有几匹是咱们中国的叭儿狗。这也是一种国光。但是，狗和猫不是仇敌么？它却虽然是狗，又很像猫，折中、公允、调和、平正之状可掬，悠悠然摆出别个无不偏激，惟独自己得了“中庸之道”似的脸来。因此也就为阔人、太监、太太、小姐们所钟爱，种子绵绵不绝。它的事业，只是以伶俐的皮毛获得贵人豢养，或者中外的娘儿们上街的时候，脖子上拴了细链于跟在脚后跟。

这些就应该先行打它落水，又从而打之；如果它自坠入水，其实也不妨又从而打之，但若是自己过于要好，自然不打亦可，然而也不必为之叹息。叭儿狗如可宽容，别的狗也大可不必打了，因为它们虽然非常势利，但究竟还有些像狼，带着野性，不至于如此骑墙。

以上是顺便说及的话，似乎和本题没有大关系。





四　论不“打落水狗”是误人子弟的





总之，落水狗的是否该打，第一是在看它爬上岸了之后的态度。

狗性总不大会改变的，假使一万年之后，或者也许要和现在不同，但我现在要说的是现在。如果以为落水之后，十分可怜，则害人的动物，可怜者正多，便是霍乱病菌，虽然生殖得快，那性格却何等地老实。然而医生是决不肯放过它的。

现在的官僚和土绅士或洋绅士，只要不合自意的，便说是赤化，是共产；民国元年以前稍不同，先是说康党，后是说革党，甚至于到官里去告密，一面固然在保全自己的尊荣，但也未始没有那时所谓“以人血染红顶子”之意。可是革命终于起来了，一群臭架子的绅士们，便立刻皇皇然若丧家之狗，将小辫子盘在头顶上。革命党也一派新气，——绅士们先前所深恶痛绝的新气，“文明”得可以；说是“咸与维新”了，我们是不打落水狗的，听凭它们爬上来罢。于是它们爬上来了，伏到民国二年下半年，二次革命的时候，就突出来帮着袁世凯咬死了许多革命人，中国又一天一天沉入黑暗里，一直到现在，遗老不必说，连遗少也还是那么多。这就因为先烈的好心，对于鬼蜮的慈悲，使它们繁殖起来，而此后的明白青年，为反抗黑暗计，也就要花费更多更多的气力和生命。

秋瑾女士，就是死于告密的，革命后暂时称为“女侠”，现在是不大听见有人提起了。革命一起，她的故乡就到了一个都督，——等于现在之所谓督军，——也是她的同志：王金发。他捉住了杀害她的谋主，调集了告密的案卷，要为她报仇。然而终于将那谋主释放了，据说是因为已经成了民国，大家不应该再修旧怨罢。但等到二次革命失败后，王金发却被袁世凯的走狗枪决了，与有力的是他所释放的杀过秋瑾的谋主。

这人现在也已“寿终正寝”了，但在那里继续跋扈出没着的也还是这一流人，所以秋瑾的故乡也还是那样的故乡，年复一年，丝毫没有长进。从这一点看起来，生长在可为中国模范的名城里的杨荫榆女士和陈西滢先生，真是洪福齐天。





五　论塌台人物不当与“落水狗”相提并论





“犯而不校”是恕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直道。中国最多的却是枉道：不打落水狗，反被狗咬了。但是，这其实是老实人自己讨苦吃。

俗语说：“忠厚是无用的别名”，也许太刻薄一点罢，但仔细想来，却也觉得并非唆人作恶之谈，乃是归纳了许多苦楚的经历之后的警句。譬如不打落水狗说，其成因大概有二：一是无力打；二是比例错。前者且勿论；后者的大错就又有二：一是误将塌台人物和落水狗齐观，二是不辨塌台人物又有好有坏，于是视同一律，结果反成为纵恶。即以现在而论，因为政局的不安定，真是此起彼伏如转轮，坏人靠着冰山，恣行无忌，一旦失足，忽而乞怜，而曾经亲见，或亲受其噬啮的老实人，乃忽以“落水狗”视之，不但不打，甚至于还有哀矜之意，自以为公理已伸，侠义这时正在我这里。殊不知它何尝真是落水，巢窟是早已造好的了，食料是早经储足的了，并且都在租界里。虽然有时似乎受伤，其实并不，至多不过是假装跛脚，聊以引起人们的恻隐之心，可以从容避匿罢了。他日复来，仍旧先咬老实人开手，“投石下井”，无所不为，寻起原因来，一部分就正因为老实人不“打落水狗”之故。所以，要是说得苛刻一点，也就是自家掘坑自家埋，怨天尤人，全是错误的。





六　论现在还不能一味“费厄”





仁人们或者要问：那么，我们竟不要“费厄泼赖”么？我可以立刻回答：当然是要的，然而尚早。这就是“请君入瓮”法。虽然仁人们未必肯用，但我还可以言之成理。土绅士或洋绅士们不是常常说，中国自有特别国情，外国的平等自由等等，不能适用么？我以为这“费厄泼赖”也是其一。否则，他对你不“费厄”，你却对他去“费厄”，结果总是自己吃亏，不但要“费厄”而不可得，并且连要不“费厄”而亦不可得。所以要“费厄”，最好是首先看清对手，倘是些不配承受“费厄”的，大可以老实不客气；待到它也“费厄”了，然后再与它讲“费厄”不迟。

这似乎很有主张二重道德之嫌，但是也出于不得已，因为倘不如此，中国将不能有较好的路。中国现在有许多二重道德，主与奴，男与女，都有不同的道德，还没有划一。要是对“落水狗”和“落水人”独独一视同仁，实在未免太偏，太早，正如绅士们之所谓自由平等并非不好，在中国却微嫌太早一样。所以倘有人要普遍施行“费厄泼赖”精神，我以为至少须俟所谓“落水狗”者带有人气之后。但现在自然也非绝不可行，就是，有如上文所说：要看清对手。而且还要有等差，即“费厄”必视对手之如何而施，无论其怎样落水，为人也则帮之，为狗也则不管之，为坏狗也则打之。一言以蔽之：“党同伐异”而已矣。

满心“婆理”而满口“公理”的绅士们的名言暂且置之不论不议之列，即使真心人所大叫的公理，在现今的中国，也还不能救助好人，甚至于反而保护坏人。因为当坏人得志，虐待好人的时候，即使有人大叫公理，他决不听从，叫喊仅止于叫喊，好人仍然受苦。然而偶有一时，好人或稍稍蹶起，则坏人本该落水了，可是，真心的公理论者又“勿报复”呀，“仁恕”呀，“勿以恶抗恶”呀……的大嚷起来。这一次却发生实效，并非空嚷了：好人正以为然，而坏人于是得救。但他得救之后，无非以为占了便宜，何尝改悔；并且因为是早已营就三窟，又善于钻谋的，所以不多时，也就依然声势赫奕，作恶又如先前一样。这时候，公理论者自然又要大叫，但这回他却不听你了。

但是，“疾恶太严”，“操之过急”，汉的清流和明的东林，却正以这一点倾败，论者也常常这样责备他们。殊不知那一面，何尝不“疾善如仇”呢？人们却不说一句话。假使此后光明和黑暗还不能作彻底的战斗，老实人误将纵恶当作宽容，一味姑息下去，则现在似的混沌状态，是可以无穷无尽的。





七　论“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中国人或信中医或信西医，现在较大的城市中往往并有两种医，使他们各得其所。我以为这确是极好的事。倘能推而广之，怨声一定还要少得多，或者天下竟可以臻于郅治。例如民国的通礼是鞠躬，但若有人以为不对的，就独使他磕头。民国的法律是没有笞刑的，倘有人以为肉刑好，则这人犯罪时就特别打屁股。碗筷饭菜，是为今人而设的，有愿为燧人氏以前之民者，就请他吃生肉；再造几千间茅屋，将在大宅子里仰慕尧舜的高士都拉出来，给住在那里面；反对物质文明的，自然更应该不使他衔冤坐汽车。这样一办，真所谓“求仁得仁又何怨”，我们的耳根也就可以清净许多罢。

但可惜大家总不肯这样办，偏要以己律人，所以天下就多事。“费厄泼赖”尤其有流弊，甚至于可以变成弱点，反给恶势力占便宜。例如刘百昭殴曳女师大学生，《现代评论》上连屁也不放，一到女师大恢复，陈西滢鼓动女大学生占据校舍时，却道“要是她们不肯走便怎样呢？你们总不好意思用强力把她们的东西搬走了罢？”殴而且拉，而且搬，是有刘百昭的先例的，何以这一回独独“不好意思”？这就因为给他嗅到了女师大这一面有些“费厄”气味之故。但这“费厄”却又变成弱点，反而给人利用了来替章士钊的“遗泽”保镳。





八　结末





或者要疑我上文所言，会激起新旧，或什么两派之争，使恶感更深，或相持更烈罢。但我敢断言，反改革者对于改革者的毒害，向来就并未放松过，手段的厉害也已经无以复加了。只有改革者却还在睡梦里，总是吃亏。因而中国也总是没有改革，自此以后，是应该改换些态度和方法的。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写在“坟”后面





在听到我的杂文已经印成一半的消息的时候，我曾经写了几行题记，寄往北京去。当时想到便写，写完便寄，到现在还不满二十天，早已记不清说了些甚么了。今夜周围是这么寂静，屋后面的山脚下腾起野烧的微光；南普陀寺还在做牵丝傀儡戏，时时传来锣鼓声，每一间隔中，就更加显得寂静。电灯自然是辉煌着，但不知怎地忽有淡淡的哀愁来袭击我的心，我似乎有些后悔印行我的杂文了。我很奇怪我的后悔；这在我是不大遇到的，到如今，我还没有深知道所谓悔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这心情也随即逝去，杂文当然仍在印行，只为想驱逐自己目下的哀愁，我还要说几句话。

记得先已说过：这不过是我的生活中的一点陈迹。如果我的过往，也可以算作生活，那么，也就可以说，我也曾工作过了。但我并无喷泉一般的思想，伟大华美的文章，既没有主义要宣传，也不想发起一种什么运动。不过我曾经尝得，失望无论大小，是一种苦味，所以几年以来，有人希望我动动笔的，只要意见不很相反，我的力量能够支撑，就总要勉力写几句东西，给来者一些极微末的欢喜。人生多苦辛，而人们有时却极容易得到安慰，又何必惜一点笔墨，给多尝些孤独的悲哀呢？于是除小说杂感之外，逐渐又有了长长短短的杂文十多篇。其间自然也有为卖钱而作的，这回就都混在一处。我的生命的一部分，就这样地用去了，也就是做了这样的工作。然而我至今终于不明白我一向是在做什么。比方做土工的罢，做着做着，而不明白是在筑台呢还在掘坑。所知道的是即使是筑台，也无非要将自己从那上面跌下来或者显示老死；倘是掘坑，那就当然不过是埋掉自己。总之：逝去，逝去，一切一切，和光阴一同早逝去，在逝去，要逝去了。——不过如此，但也为我所十分甘愿的。

然而这大约也不过是一句话。当呼吸还在时，只要是自己的，我有时却也喜欢将陈迹收存起来，明知不值一文，总不能绝无眷恋，集杂文而名之曰《坟》，究竟还是一种取巧的掩饰。刘伶喝得酒气熏天，使人荷锸跟在后面，道：死便埋我。虽然自以为放达，其实是只能骗骗极端老实人的。

所以这书的印行，在自己就是这么一回事。至于对别人，记得在先也已说过，还有愿使偏爱我的文字的主顾得到一点喜欢；憎恶我的文字的东西得到一点呕吐，——我自己知道，我并不大度，那些东西因我的文字而呕吐，我也很高兴的。别的就什么意思也没有了。倘若硬要说出好处来，那么，其中所介绍的几个诗人的事，或者还不妨一看；最末的论“费厄泼赖”这一篇，也许可供参考罢，因为这虽然不是我的血所写，却是见了我的同辈和比我年幼的青年们的血而写的。

偏爱我的作品的读者，有时批评说，我的文字是说真话的。这其实是过誉，那原因就因为他偏爱。我自然不想太欺骗人，但也未尝将心里的话照样说尽，大约只要看得可以交卷就算完。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发表一点，酷爱温暖的人物已经觉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来，末路正不知要到怎样。我有时也想就此驱除旁人，到那时还不唾弃我的，即使是枭蛇鬼怪，也是我的朋友，这才真是我的朋友。倘使并这个也没有，则就是我一个人也行。但现在我并不。因为，我还没有这样勇敢，那原因就是我还想生活，在这社会里。还有一种小缘故，先前也曾屡次声明，就是偏要使所谓正人君子也者之流多不舒服几天，所以自己便特地留几片铁甲在身上，站着，给他们的世界上多有一点缺陷，到我自己厌倦了，要脱掉了的时候为止。

倘说为别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为连我自己还不明白应当怎么走。中国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辈”和“导师”罢，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们。我只很确切地知道一个终点，就是：坟。然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无须谁指引。问题是在从此到那的道路。那当然不只一条，我可正不知那一条好，虽然至今有时也还在寻求。在寻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实偏偏毒死了偏爱我的果实的人，而憎恨我的东西如所谓正人君子也者偏偏都矍铄，所以我说话常不免含胡，中止，心里想：对于偏爱我的读者的赠献，或者最好倒不如是一个“无所有”。我的译著的印本，最初，印一次是一千，后来加五百，近时是二千至四千，每一增加，我自然是愿意的，因为能赚钱，但也伴着哀愁，怕于读者有害，因此作文就时常更谨慎，更踌蹰。有人以为我信笔写来，直抒胸臆，其实是不尽然的，我的顾忌并不少。我自己早知道毕竟不是什么战士了，而且也不能算前驱，就有这么多的顾忌和回忆。还记得三四年前，有一个学生来买我的书，从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我手里，那钱上还带着体温。这体温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写文字时，还常使我怕毒害了这类的青年，迟疑不敢下笔。我毫无顾忌地说话的日子，恐怕要未必有了罢。但也偶尔想，其实倒还是毫无顾忌地说话，对得起这样的青年。但至今也还没有决心这样做。

今天所要说的话也不过是这些，然而比较的却可以算得真实。此外，还有一点余文。

记得初提倡白话的时候，是得到各方面剧烈的攻击的。后来白话渐渐通行了，势不可遏，有些人便一转而引为自己之功，美其名曰“新文化运动”。又有些人便主张白话不妨作通俗之用；又有些人却道白话要做得好，仍须看古书。前一类早已二次转舵，又反过来嘲骂“新文化”了；后二类是不得已的调和派，只希图多留几天僵尸，到现在还不少。我曾在杂感上掊击过的。

新近看见一种上海出版的期刊，也说起要做好白话须读好古文，而举例为证的人名中，其一却是我。这实在使我打了一个寒噤。别人我不论，若是自己，则曾经看过许多旧书，是的确的，为了教书，至今也还在看。因此耳濡目染，影响到所做的白话上，常不免流露出它的字句，体格来。但自己却正苦于背了这些古老的鬼魂，摆脱不开，时常感到一种使人气闷的沉重。就是思想上，也何尝不中些庄周、韩非的毒，时而很随便，时而很峻急。孔、孟的书我读得最早，最熟，然而倒似乎和我不相干。大半也因为懒惰罢，往往自己宽解，以为一切事物，在转变中，是总有多少中间物的。动植之间，无脊椎和脊椎动物之间，都有中间物；或者简直可以说，在进化的链子上，一切都是中间物。当开首改革文章的时候，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作者，是当然的，只能这样，也需要这样。他的任务，是在有些警觉之后，喊出一种新声；又因为从旧垒中来，情形看得较为分明，反戈一击，易制强敌的死命。但仍应该和光阴偕逝，逐渐消亡，至多不过是桥梁中的一木一石，并非什么前途的目标，范本。跟着起来便该不同了，倘非天纵之圣，积习当然也不能顿然荡除，但总得更有新气象。以文字论，就不必更在旧书里讨生活，却将活人的唇舌作为源泉，使文章更加接近语言，更加有生气。至于对于现在人民的语言的穷乏欠缺，如何救济，使他丰富起来，那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或者也须在旧文中取得若干资料，以供使役，但这并不在我现在所要说的范围以内，姑且不论。

我以为我倘十分努力，大概也还能够博采口语，来改革我的文章。但因为懒而且忙，至今没有做。我常疑心这和读了古书很有些关系，因为我觉得古人写在书上的可恶思想，我的心里也常有，能否忽而奋勉，是毫无把握的。我常常诅咒我的这思想，也希望不再见于后来的青年。去年我主张青年少读，或者简直不读中国书，乃是用许多苦痛换来的真话，决不是聊且快意，或什么玩笑，愤激之辞。古人说，不读书便成愚人，那自然也不错的。然而世界却正由愚人造成，聪明人决不能支持世界，尤其是中国的聪明人。现在呢，思想上且不说，便是文辞，许多青年作者又在古文，诗词中摘些好看而难懂的字面，作为变戏法的手巾，来装潢自己的作品了。我不知这和劝读古文说可有相关，但正在复古，也就是新文艺的试行自杀，是显而易见的。

不幸我的古文和白话合成的杂集，又恰在此时出版了，也许又要给读者若干毒害。只是在自己，却还不能毅然决然将他毁灭，还想借此暂时看看逝去的生活的余痕。惟愿偏爱我的作品的读者也不过将这当作一种纪念，知道这小小的丘陇中，无非埋着曾经活过的躯壳。待再经若干岁月，又当化为烟埃，并纪念也从人间消去，而我的事也就完毕了。上午也正在看古文，记起了几句陆士衡的吊曹孟德文，便拉来给我的这一篇作结——





既睎古以遗累，信简礼而薄葬。

彼裘绂于何有，贻尘谤于后王。

嗟大恋之所存，故虽哲而不忘。

览遗籍以慷慨，献兹文而凄伤！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一夜鲁迅。）





呐喊





自序





我在年青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已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于不能全忘却，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现在便成了《呐喊》的来由。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年纪可是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回家之后，又须忙别的事了，因为开方的医生是最有名的，以此所用的药引也奇特：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对的，结子的平地木，……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然而我的父亲终于日重一日的亡故了。

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我要到Ｎ进Ｋ学堂去了，仿佛是想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我的母亲没有法，办了八元的川资，说是由我的自便；然而伊哭了，这正是情理中的事，因为那时读书应试是正路，所谓学洋务，社会上便以为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只得将灵魂卖给鬼子，要加倍的奚落而且排斥的，而况伊又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了。然而我也顾不得这些事，终于到Ｎ去进了Ｋ学堂了，在这学堂里，我才知道世上还有所谓格致、算学、地理、历史、绘图和体操。生理学并不教，但我们却看到些木版的《全体新论》和《化学卫生论》之类了。我还记得先前的医生的议论和方药，和现在所知道的比较起来，便渐渐的悟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同时又很起了对于被骗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而且从译出的历史上，又知道了日本维新是大半发端于西方医学的事实。

因为这些幼稚的知识，后来便使我的学籍列在日本一个乡间的医学专门学校里了。我的梦很美满，预备卒业回来，救治像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一面又促进了国人对于维新的信仰。我已不知道教授微生物学的方法，现在又有了怎样的进步了，总之那时是用了电影，来显示微生物的形状的，因此有时讲义的一段落已完，而时间还没有到，教师便映些风景或时事的画片给学生看，以用去这多余的光阴。其时正当日、俄战争的时候，关于战事的画片自然也就比较的多了，我在这一个讲堂中，便须常常随喜我那同学们的拍手和喝采。有一回，我竟在画片上忽然会见我久违的许多中国人了，一个绑在中间，许多站在左右，一样是强壮的体格，而显出麻木的神情。据解说，则绑着的是替俄国做了军事上的侦探，正要被日军砍下头颅来示众，而围着的便是来赏鉴这示众的盛举的人们。

这一学年没有完毕，我已经到了东京了，因为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候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在东京的留学生很有学法政理化以至警察工业的，但没有人治文学和美术；可是在冷淡的空气中，也幸而寻到几个同志了，此外又邀集了必须的几个人，商量之后，第一步当然是出杂志，名目是取“新的生命”的意思，因为我们那时大抵带些复古的倾向，所以只谓之《新生》。

《新生》的出版之期接近了，但最先就隐去了若干担当文字的人，接着又逃走了资本，结果只剩下不名一钱的三个人。创始时候既已背时，失败时候当然无可告语，而其后却连这三个人也都为各自的运命所驱策，不能在一处纵谈将来的好梦了，这就是我们的并未产生的《新生》的结局。

我感到未尝经验的无聊，是自此以后的事。我当初是不知其所以然的；后来想，凡有一人的主张，得了赞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斗的，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我于是以我所感到者为寂寞。

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了我的灵魂了。

然而我虽然自有无端的悲哀，却也并不愤懑，因为这经验使我反省，看见自己了：就是我决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

只是我自己的寂寞是不可不驱除的，因为这于我太痛苦。我于是用了种种法，来麻醉自己的灵魂，使我沉入于国民中，使我回到古代去，后来也亲历或旁观过几样更寂寞、更悲哀的事，都为我所不愿追怀，甘心使他们和我的脑一同消灭在泥土里的，但我的麻醉法却也似乎已经奏了功，再没有青年时候的慷慨激昂的意思了。





Ｓ会馆里有三间屋，相传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缢死过一个女人的，现在槐树已经高不可攀了，而这屋还没有人住；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钞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和主义，而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夏夜，蚊子多了，便摇着蒲扇坐在槐树下，从密叶缝里看那一点一点的青天，晚出的槐蚕又每每冰冷的落在头颈上。

那时偶或来谈的是一个老朋友金心异，将手提的大皮夹放在破桌上，脱下长衫，对面坐下了，因为怕狗，似乎心房还在怦怦的跳动。

“你钞了这些有什么用？”有一夜，他翻着我那古碑的钞本，发了研究的质问了。

“没有什么用。”

“那么，你钞他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

“我想，你可以做点文章……”

我懂得他的意思了，他们正办《新青年》，然而那时仿佛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我想，他们许是感到寂寞了，但是说：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于是我终于答应他也做文章了，这便是最初的一篇《狂人日记》。从此以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每写些小说模样的文章，以敷衍朋友们的嘱托，积久就有了十余篇。

在我自己，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罢，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至于我的喊声是勇猛或是悲哀，是可憎或是可笑，那倒是不暇顾及的；但既然是呐喊，则当然须听将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笔，在《药》的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在《明天》里也不叙单四嫂子竟没有做到看见儿子的梦，因为那时的主将是不主张消极的，至于自己，却也并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再来传染给也如我那年青时候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

这样说来，我的小说和艺术的距离之远，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到今日还能蒙着小说的名，甚而至于且有成集的机会，无论如何总不能不说是一件侥幸的事，但侥幸虽使我不安于心，而悬揣人间暂时还有读者，则究竟也仍然是高兴的。

所以我竟将我的短篇小说结集起来，而且付印了，又因为上面所说的缘由，便称之为《呐喊》。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三日，鲁迅记于北京。





狂人日记





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校时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日前偶闻其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劳君远道来视，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矣。因大笑，出示日记二册，谓可见当日病状，不妨献诸旧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迫害狂”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医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人名虽皆村人，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然亦悉易去。至于书名，则本人愈后所题，不复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识。





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又怕我看见。一路上的人，都是如此。其中最凶的一个人，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跟，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赵贵翁一样，脸色也都铁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赵贵翁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廿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脚，古久先生很不高兴。赵贵翁虽然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声，代抱不平；约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冤对。但是小孩子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给知县打枷过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人，打他儿子，嘴里说道，“老子呀！我要咬你几口才出气！”他眼睛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陈老五赶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眼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书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对我大哥说，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给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壮壮胆子。我插了一句嘴，佃户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几口”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户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古家的簿子，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我还记得大哥教我做论，无论怎样好人，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坏人几句，他便说：“翻天妙手，与众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吃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佃户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睛

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





四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陈老五送进饭来，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

我说“老五，对大哥说，我闷得慌，想到园里走走。”老五不答应，走了，停一会，可就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大哥引了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大哥说：“今天你仿佛很好。”我说：“是的。”大哥说：“今天请何先生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刽子手扮的！无非借了看脉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这功劳，也分一片肉吃。我也不怕；虽然不吃人，胆子却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老头子坐着，闭了眼睛，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便张开他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养肥了，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捷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老头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想吃我，沾光一点这勇气。老头子跨出门，走不多远，便低声对大哥说道：“赶紧吃罢！”大哥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见，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的

哥哥！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五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头子不是刽子手扮的，真是医生，也仍然是吃人的人。他们的祖师李时珍做的“本草什么”上，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煎吃；他还能说自己不吃人么？

至于我家大哥，也毫不冤枉他。他对我讲书的时候，亲口说过可以“易子而食”；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人，他便说不但该杀，还当“食肉寝皮”。我那时年纪还小，心跳了好半天。前天狼子村佃户来说吃心肝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点头。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既然可以“易子而食”，便什么都易得，什么人都吃得。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也胡涂过去；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不但唇边还抹着人油，而且心里满装着吃人的意思。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七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所以他们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戕。试看前几天街上男女的样子，和这几天我大哥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解下腰带，挂在梁上，自己紧紧勒死；他们没有杀人的罪名，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否则惊吓忧愁死了，虽则略瘦，也还可以首肯几下。

他们是只会吃死肉的！——记得什么书上说，有一种东西，叫“海乙那”的，眼光和样子都很难看；时常吃死肉，连极大的骨头，都细细嚼烂，咽下肚子去，想起来也教人害怕。“海乙那”是狼的亲眷，狼是狗的本家。前天赵家的狗，看我几眼，可见他也同谋，早已接洽。老头子眼看着地，岂能瞒得我过。

最可怜的是我的大哥，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伙吃我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吃人的人，先从他起头；要劝转吃人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八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忽然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了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吃人的事，对么？”他仍然笑着说，“不是荒年，怎么会吃人。”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吃人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甚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吃？！”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狼子村现吃；还有书上都写着，通红斩新！”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我大哥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儿子了；所以连小孩子，也都恶狠狠的看我。





九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十





大清早，去寻我大哥；他立在堂门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拦住门，格外沉静，格外和气的对他说：

“大哥，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就是。”他赶紧回过脸来，点点头。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大哥，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点人。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人。有的却还吃，——也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子。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

“易牙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从盘古开辟天地以后，一直吃到易牙的儿子；从易牙的儿子，一直吃到徐锡林；从徐锡林，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血舐。

“他们要吃我，你一个人，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吃人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吃我，也会吃你，一伙里面，也会自吃。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人人太平。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说是不能！大哥，我相信你能说，前天佃户要减租，你说过不能。”

当初，他还只是冷笑，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都变成青色了。大门外立着一伙人，赵贵翁和他的狗，也在里面，都探头探脑的挨进来。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旧青面獠牙，抿着嘴笑。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吃人的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吃的；一种是知道不该吃，可是仍然要吃，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大哥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

“都出去！疯子有什么好看！”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将来吃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见情。佃户说的大家吃了一个恶人，正是这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陈老五也气愤愤的直走进来。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对这伙人说，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吃尽。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真的人除灭了，同猎人打完狼子一样！——同虫子一样！”

那一伙人，都被陈老五赶走了。大哥也不知那里去了。陈老五劝我回屋子里去。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横梁和椽子都在头上发抖；抖了一会，就大起来，堆在我身上。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挣扎出来，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说，

“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





十一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顿饭。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大哥；晓得妹子死掉的缘故，也全在他。那时我妹子才五岁，可爱可怜的样子，还在眼前。母亲哭个不住，他却劝母亲不要哭；大约因为自己吃了，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如果还能过意不去，……

妹子是被大哥吃了，母亲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母亲想也知道；不过哭的时候，却并没有说明，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记得我四五岁时，坐在堂前乘凉，大哥说爷娘生病，做儿子的须割下一片肉来，煮熟了请他吃，才算好人；母亲也没有说不行。一片吃得，整个的自然也吃得。但是那天的哭法，现在想起来，实在还教人伤心，这真是奇极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着家务，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

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十三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一九一八年四月。)





孔乙己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之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一九一九年三月。）





药





一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华老栓忽然坐起身。擦着火柴，点上遍身油腻的灯盏，茶馆的两间屋子里，便弥满了青白的光。

“小栓的爹，你就去么？”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里边的小屋子里，也发出一阵咳嗽。

“唔。”老栓一面听，一面应，一面扣上衣服；伸手过去说，“你给我罢。”

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钱，交给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装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两下；便点上灯笼，吹熄灯盏，走向里屋子去了。那屋子里面，正在窸窸窣窣的响，接着便是一通咳嗽。老栓候他平静下去，才低低的叫道：“小栓……你不要起来。……店么？你娘会安排的。”

老栓听得儿子不再说话，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门，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灰白的路，看得分明。灯光照着他的两脚，一前一后的走。有时也遇到几只狗，可是一只也没有叫。天气比屋子里冷得多了；老栓倒觉爽快，仿佛一旦变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给人生命的本领似的，跨步格外高远。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天也愈走愈亮了。

老栓正在专心走路，忽然吃了一惊，远远里看见一条丁字街，明明白白横着。他便退了几步，寻到一家关着门的铺子，蹩进檐下，靠门立住了。好一会，身上觉得有些发冷。

“哼，老头子。”

“倒高兴。……”

老栓又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灯笼，已经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仰起头两面一望，只见许多古怪的人，三三两两，鬼似的在那里徘徊；定睛再看，却也看不出什么别的奇怪。

没有多久，又见几个兵，在那边走动；衣服前后的一个大白圆圈，远地里也看得清楚，走过面前的，并且看出号衣上暗红色的镶边。——一阵脚步声响，一眨眼，已经拥过了一大簇人。那三三两两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赶；将到丁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个半圆。

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静了一会，似乎有点声音，便又动摇起来，轰的一声，都向后退；一直散到老栓立着的地方，几乎将他挤

倒了。

“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着；一只手却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钱，抖抖的想交给他，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那人便焦急起来，嚷道，“怕什么！怎的不拿！”老栓还踌躇着；黑的人便抢过灯笼，一把扯下纸罩，裹了馒头，塞与老栓；一手抓过洋钱，捏一捏，转身去了。嘴里哼着说：“这老东西……。”

“这给谁治病的呀？”老栓也似乎听得有人问他，但他并不答应；他的精神，现在只在一个包上，仿佛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别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他现在要将这包里的新的生命，移植到他家里，收获许多幸福。太阳也出来了；在他面前，显出一条大道，直到他家中，后面也照见丁字街头破匾上“古□亭□”这四个黯淡的金字。





二





老栓走到家，店面早经收拾干净，一排一排的茶桌，滑溜溜的发光。但是没有客人；只有小栓坐在里排的桌前吃饭，大粒的汗，从额上滚下，夹袄也帖住了脊心，两块肩胛骨高高凸出，印成一个阳文的“八”字。老栓见这样子，不免皱一皱展开的眉心。他的女人，从灶下急急走出，睁着眼睛，嘴唇有些发抖。

“得了么？”

“得了。”

两个人一齐走进灶下，商量了一会；华大妈便出去了，不多时，拿着一片老荷叶回来，摊在桌上。老栓也打开灯笼罩，用荷叶重新包了那红的馒头。小栓也吃完饭，他的母亲慌忙说：——

“小栓——你坐着，不要到这里来。”

一面整顿了灶火，老栓便把一个碧绿的包，一个红红白白的破灯笼，一同塞在灶里；一阵红黑的火焰过去时，店屋里散满了一种奇怪的香味。

“好香！你们吃什么点心呀？”这是驼背五少爷到了。这人每天总在茶馆里过日，来得最早，去得最迟，此时恰恰蹩到临街的壁角的桌边，便坐下问话，然而没有人答应他。“炒米粥么？”仍然没有人应。老栓匆匆走出，给他泡上茶。

“小栓进来罢！”华大妈叫小栓进了里面的屋子，中间放好一条凳，小栓坐了。他的母亲端过一碟乌黑的圆东西，轻轻说：——

“吃下去罢，——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这黑东西，看了一会，似乎拿着自己的性命一般，心里说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开了，焦皮里面窜出一道白气，白气散了，是两半个白面的馒头。——不多工夫，已经全在肚里了，却全忘了什么味；面前只剩下一张空盘。他的旁边，一面立着他的父亲，一面立着他的母亲，两人的眼光，都仿佛要在他身里注进什么又要取出什么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来，按着胸膛，又是一阵咳嗽。

“睡一会罢，——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亲的话，咳着睡了。华大妈候他喘气平静，才轻轻的给他盖上了满幅补钉的夹被。

三





店里坐着许多人，老栓也忙了，提着大铜壶，一趟一趟的给客人冲茶；两个眼眶，都围着一圈黑线。

“老栓，你有些不舒服么？——你生病么？”一个花白胡子的人说。

“没有。”

“没有！——我想笑嘻嘻的，原也不像……”花白胡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话。

“老栓只是忙。要是他的儿子……”驼背五少爷话还未完，突然闯进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披一件玄色布衫，散着纽扣，用很宽的玄色腰带，胡乱捆在腰间。刚进门，便对老栓嚷道：——

“吃了么？好了么？老栓，就是运气了你！你运气，要不是我信息灵。……”

老栓一手提了茶壶，一手恭恭敬敬的垂着；笑嘻嘻的听。满座的人，也都恭恭敬敬的听。华大妈也黑着眼眶，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叶来，加上一个橄榄，老栓便去冲了水。

“这是包好！这是与众不同的。你想，趁热的拿来，趁热吃下。”横肉的人只是嚷。

“真的呢，要没有康大叔照顾，怎么会这样……”华大妈也很感激的谢他。

“包好，包好！这样的趁热吃下。这样的人血馒头，什么痨病都包好！”

华大妈听到“痨病”这两个字，变了一点脸色，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又立刻堆上笑；搭赸着走开了。这康大叔却没有觉察，仍然提高了喉咙只是嚷，嚷得里面睡着的小栓也合伙咳嗽起来。

“原来你家小栓碰到了这样的好运气了。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着呢。”花白胡子一面说，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低声下气的问道，“康大叔——听说今天结果的一个犯人，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事？”

“谁的？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儿子么？那个小家伙！”康大叔见众人都耸起耳朵听他，便格外高兴，横肉块块饱绽，越发大声说，“这小东西不要命，不要就是了。我可是这一回一点没有得到好处；连剥下来的衣服，都给管牢的红眼睛阿义拿去了。——第一要算我们栓叔运气；第二是夏三爷赏了二十五两雪白的银子，独自落腰包，一文不花。”

小栓慢慢的从小屋子走出，两手按了胸口，不住的咳嗽；走到灶下，盛出一碗冷饭，泡上热水，坐下便吃。华大妈跟着他走，轻轻的问道，“小栓你好些么？——你仍旧只是肚饿？……”

“包好，包好！”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过脸，对众人说，“夏三爷真是乖角儿，要是他不先告官，连他满门抄斩。现在怎样？银子！——这小东西也真不成东西！关在牢里，还要劝牢头造反。”

“阿呀，那还了得。”坐在后排的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很现出气愤模样。

“你要晓得红眼睛阿义是去盘盘底细的，他却和他攀谈了。他说：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你想：这是人话么？红眼睛原知道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可是没有料到他竟会那么穷，榨不出一点油水，已经气破肚皮了。他还要老虎头上搔痒，便给他两个嘴巴！”

“义哥是一手好拳棒，这两下，一定够他受用了。”壁角的驼背忽然高兴起来。

“他这贱骨头打不怕，还要说可怜可怜哩。”

花白胡子的人说，“打了这种东西，有什么可怜呢？”

康大叔显出看他不上的样子，冷笑着说，“你没有听清我的话；看他神气，是说阿义可怜哩！”

听着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滞；话也停顿了，小栓已经吃完饭，吃得满身流汗，头上都冒出蒸气来。

“阿义可怜——疯话，简直是发了疯了。”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说。

“发了疯了。”二十多岁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说。

店里的坐客，便又现出活气，谈笑起来。小栓也趁着热闹，拚命咳嗽；康大叔走上前，拍他肩膀说：——

“包好！小栓——你不要这么咳。包好！”

“疯了。”驼背五少爷点着头说。

四





西关外靠着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块官地；中间歪歪斜斜一条细路，是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却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边，都埋着死刑和瘐毙的人，右边是穷人的丛冢。两面都已埋到层层迭迭，宛然阔人家里祝寿时候的馒头。

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杨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华大妈已在右边的一坐新坟前面，排出四碟菜，一碗饭，哭了一场。化过纸，呆呆的坐在地上；仿佛等候什么似的，但自己也说不出等候什么。微风起来，吹动他短发，确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来了一个女人，也是半白头发，褴褛的衣裙；提一个破旧的朱漆圆篮，外挂一串纸锭，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见华大妈坐在地上看他，便有些踌躇，惨白的脸上，现出些羞愧的颜色；但终于硬着头皮，走到左边的一坐坟前，放下了篮子。

那坟与小栓的坟，一字儿排着，中间只隔一条小路。华大妈看他排好四碟菜，一碗饭，立着哭了一通，化过纸锭；心里暗暗地想，“这坟里的也是儿子了。”那老女人徘徊观望了一回，忽然手脚有些发抖，跄跄踉踉退下几步，瞪着眼只是发怔。

华大妈见这样子，生怕他伤心到快要发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过小路，低声对他说，“你这位老奶奶不要伤心了，——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人点一点头，眼睛仍然向上瞪着；也低声吃吃的说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呢？”

华大妈跟了他指头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坟，这坟上草根还没有全合，露出一块一块的黄土，煞是难看。再往上仔细看时，却不觉也吃一惊；——分明有一圈红白的花，围着那尖圆的坟顶。

他们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这红白的花，却还能明白看见。花也不很多，圆圆的排成一个圆，不很精神，倒也整齐。华大妈忙看他儿子和别人的坟，却只有不怕冷的几点青白小花，零星开着；便觉得心里忽然感到一种不足和空虚，不愿意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几步，细看了一遍，自言自语的说，“这没有根，不像自己开的。——这地方有谁来呢？孩子不会来玩；——亲戚本家早不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想了又想，忽又流下泪来，大声说道：——

“瑜儿，他们都冤枉了你，你还是忘不了，伤心不过，今天特意显点灵，要我知道么？”他四面一看，只见一只乌鸦，站在一株没有叶的树上，便接着说，“我知道了。——瑜儿，可怜他们坑了你，他们将来总有报应，天都知道；你闭了眼睛就是了。——你如果真在这里，听到我的话，——便教这乌鸦飞上你的坟顶，给我看罢。”

微风早经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铜丝。一丝发抖的声音，在空气中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周围便都是死一般静。两人站在枯草丛里，仰面看那乌鸦；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缩着头，铁铸一般站着。

许多的工夫过去了；上坟的人渐渐增多，几个老的小的，在土坟间出没。

华大妈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担，便想到要走；一面劝着说，“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老女人叹一口气。无精打采的收起饭菜；又迟疑了一刻，终于慢慢地走了。嘴里自言自语的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哑——”的一声大叫；两个人都竦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一九一九年四月。）





明天





“没有声音，——小东西怎了？”

红鼻子老拱手里擎了一碗黄酒，说着，向间壁努一努嘴。蓝皮阿五便放下酒碗，在他脊梁上用死劲的打了一掌，含含糊糊嚷道：——

“你……你你又在想心思。……”

原来鲁镇是僻静地方，还有些古风：不上一更，大家便都关门睡觉。深更半夜没有睡的只有两家：一家是咸亨酒店，几个酒肉朋友围着柜台，吃喝得正高兴；一家便是间壁的单四嫂子，他自从前年守了寡，便须专靠着自己的一双手纺出棉纱来，养活他自己和他三岁的儿子，所以睡的也迟。

这几天，确凿没有纺纱的声音了。但夜深没有睡的既然只有两家，这单四嫂子家有声音，便自然只有老拱们听到，没有声音，也只有老拱们听到。

老拱挨了打。仿佛很舒服似的喝了一大口酒，呜呜的唱起小曲来。

这时候，单四嫂子正抱着他的宝儿，坐在床沿上，纺车静静的立在地上。黑沉沉的灯光，照着宝儿的脸，绯红里带一点青。单四嫂子心里计算：神签也求过了，愿心也许过了，单方也吃过了，要是还不见效，怎么好？——那只有去诊何小仙了。但宝儿也许是日轻夜重，到了明天，太阳一出，热也会退，气喘也会平的：这实在是病人常有的事。

单四嫂子是一个粗笨女人，不明白这“但”字的可怕：许多坏事固然幸亏有了他才变好，许多好事却也因为有了他都弄糟。夏天夜短，老拱们呜呜的唱完了不多时，东方已经发白；不一会，窗缝里透进了银白色的曙光。

单四嫂子等候天明，却不像别人这样容易，觉得非常之慢，宝儿的一呼吸，几乎长过一年。现在居然明亮了；天的明亮，压倒了灯光，——看见宝儿的鼻翼，已经一放一收的扇动。

单四嫂子知道不妙，暗暗叫一声“阿呀！”心里计算；怎么好？只有去诊何小仙这一条路了。他虽然是粗笨女人，心里却有决断，便站起身，从木柜子里掏出每天节省下来的十三个小银元和一百八十铜钱，都装在衣袋里，锁上门，抱着宝儿直向何家奔过去。

天气还早，何家已经坐着四个病人了。他摸出四角银元，买了号签，第五个便轮到宝儿。何小仙伸开两个指头按脉，指甲足有四寸多长，单四嫂子暗地纳罕，心里计算：宝儿该有活命了。但总免不了着急，忍不住要问，便局局促促的说：——

“先生，——我家的宝儿什么病呀？”

“他中焦塞着。”

“不妨事么？他……”

“先去吃两帖。”

“他喘不过气来，鼻翅子都扇着呢。”

“这是火克金……”

何小仙说了半句话，便闭上眼睛；单四嫂子也不好意思再问。在何小仙对面坐着的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此时已经开好一张药方，指着纸角上的几个字说道：——

“这第一味保婴活命丸，须是贾家济世老店才有！”

单四嫂子接过药方，一面走，一面想。他虽是粗笨女人，却知道何家与济世老店与自己的家，正是一个三角点；自然是买了药回去便宜了。于是又径向济世老店奔过去。店伙也翘了长指甲慢慢的看方，慢慢的包药。单四嫂子抱了宝儿等着；宝儿忽然擎起小手来，用力拔他散乱着的一绺头发，这是从来没有的举动，单四嫂子怕得发怔。

太阳早出了。单四嫂子抱了孩子，带着药包，越走觉得越重；孩子又不住的挣扎，路也觉得越长。没奈何坐在路旁一家公馆的门槛上，休息了一会，衣服渐渐的冰着肌肤，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宝儿却仿佛睡着了。他再起来慢慢地走，仍然支撑不得，耳朵边忽然听得人说：——

“单四嫂子我替你抱勃罗！”似乎是蓝皮阿五的声音。

他抬头看时，正是蓝皮阿五，睡眼朦胧的跟着他走。

单四嫂子在这时候，虽然很希望降下一员天将，助他一臂之力，却不愿是阿五。但阿五有点侠气，无论如何，总是偏要帮忙，所以推让了一会，终于得了许可了。他便伸开臂膊，从单四嫂子的乳房和孩子中间，直伸下去，抱去了孩子。单四嫂子便觉乳房上发了一条热，刹时间直热到脸上和耳根。

他们两人离开了二尺五寸多地，一同走着。阿五说些话，单四嫂子却大半没有答。走了不多时候，阿五又将孩子还给他，说是昨天与朋友约定的吃饭时候到了；单四嫂子便接了孩子。幸而不远便是家，早看见对门的王九妈在街边坐着，远远地说话：——

“单四嫂子，孩子怎了？——看过先生了么？”

“看是看了。——王九妈，你有年纪，见的多，不如请你老法眼看一看，怎样……”

“唔……”

“怎样……？”

“唔……”王九妈端详了一番，把头点了两点，摇了两摇。

宝儿吃下药，已经是午后了。单四嫂子留心看他神情，似乎仿佛平稳了不少；到得下午，忽然睁开眼叫一声“妈！”又仍然合上眼，象是睡去了。他睡了一刻，额上鼻尖都沁出一粒一粒的汗珠，单四嫂子轻轻一摸，胶水般粘着手；慌忙去摸胸口，便禁不住呜咽起来。

宝儿的呼吸从平稳变到没有，单四嫂子的声音也就从呜咽变成号咷。这时聚集了几堆人：门内是王九妈、蓝皮阿五之类，门外是咸亨的掌柜和红鼻子老拱之类。王九妈便发命令，烧了一串纸钱；又将两条板凳和五件衣服作抵，替单四嫂子借了两块洋钱，给帮忙的人备饭。

第一个问题是棺木。单四嫂子还有一副银耳环和一支裹金的银簪，都交给了咸亨的掌柜，托他作一个保，半现半赊的买一具棺木。蓝皮阿五也伸出手来，很愿意自告奋勇：王九妈却不许他，只准他明天抬棺材的差使，阿五骂了一声“老畜生”，快快的努了嘴站着。掌柜便自去了；晚上回来，说棺木须得现做，后半夜才成功。

掌柜回来的时候，帮忙的人早吃过饭；因为鲁镇还有些古风，所以不上一更，便都回家睡觉了。只有阿五还靠着咸亨的柜台喝酒，老拱也呜呜的唱。

这时候，单四嫂子坐在床沿上哭着，宝儿在床上躺着，纺车静静的在地上立着。许多工夫，单四嫂子的眼泪宣告完结了，眼睛张得很大，看看四面的情形，觉得奇怪：所有的都是不会有的事。他心里计算：不过是梦罢了，这些事都是梦。明天醒过来，自己好好的睡在床上，宝儿也好好的睡在自己身边。他也醒过来，叫一声“妈”，生龙活虎似的跳去玩了。

老拱的歌声早经寂静，咸亨也熄了灯。单四嫂子张着眼，总不信所有的事。——鸡也叫了；东方渐渐发白，窗缝里透进了银白色的曙光。

银白的曙光又渐渐显出绯红，太阳光接着照到屋脊。单四嫂子张着眼，呆呆坐着；听得打门声音，才吃了一吓，跑出去开门。门外一个不认识的人，背了一件东西；后面站着王九妈。

哦，他们背了棺材来了。

下半天，棺木才合上盖：因为单四嫂子哭一回，看一回，总不肯死心塌地的盖上；幸亏王九妈等得不耐烦，气愤愤的跑上前，一把拖开他，才七手八脚的盖上了。

但单四嫂子待他的宝儿，实在已经尽了心，再没有什么缺陷。昨天烧过一串纸钱，上午又烧了四十九卷《大悲咒》；收敛的时候，给他穿上顶新的衣裳，平日喜欢的玩意儿，——一个泥人，两个小木碗，两个玻璃瓶，——都放在枕头旁边。后来王九妈掐着指头仔细推敲，也终于想不出一些什么缺陷。

这一日里，蓝皮阿五简直整天没有到；咸亨掌柜便替单四嫂子雇了两名脚夫，每名二百另十个大钱，抬棺木到义冢地上安放。王九妈又帮他煮了饭，凡是动过手开过口的人都吃了饭。太阳渐渐显出要落山的颜色；吃过饭的人也不觉都显出要回家的颜色，——于是他们终于都回了家。

单四嫂子很觉得头眩，歇息了一会，倒居然有点平稳了。但他接连着便觉得很异样：遇到了平生没有遇到过的事，不像会有的事，然而的确出现了。他越想越奇，又感到一件异样的事：——这屋子忽然太静了。

他站起身，点上灯火，屋子越显得静。他昏昏的走去关上门，回来坐在床沿上，纺车静静的立在地上。他定一定神，四面一看，更觉得坐立不得，屋子不但太静，而且也太大了，东西也太空了。太大的屋子四面包围着他，太空的东西四面压着他，叫他喘气不得。

他现在知道他的宝儿确乎死了；不愿意见这屋子，吹熄了灯，躺着。他一面哭，一面想：想那时候，自己纺着棉纱，宝儿坐在身边吃茴香豆，瞪着一双小黑眼睛想了一刻，便说，“妈——爹卖馄饨，我大了也卖馄饨，卖许多许多钱，——我都给你。”那时候，真是连纺出的棉纱，也仿佛寸寸都有意思，寸寸都活着。但现在怎么了？现在的事，单四嫂子却实在没有想到什么。——我早经说过：他是粗笨女人。他能想出什么呢？他单觉得这屋子太静，太大，太空罢了。

但单四嫂子虽然粗笨，却知道还魂是不能有的事，他的宝儿也的确不能再见了。叹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宝儿，你该还在这里，你给我梦里见见罢。”于是合上眼，想赶快睡去，会他的宝儿，苦苦的呼吸通过了静和大和空虚，自己听得明白。

单四嫂子终于朦朦胧胧的走入睡乡，全屋子都很静。这时红鼻子老拱的小曲，也早经唱完；跄跄踉踉出了咸亨，却又提尖了喉咙，唱道：——

“我的冤家呀！——可怜你，——孤另另的……”

蓝皮阿五便伸手揪住了老拱的肩头，两个人七歪八斜的笑着挤着走去。

单四嫂子早睡着了，老拱们也走了，咸亨也关上门了。这时的鲁镇，便完全落在寂静里。只有那暗夜为想变成明天，却仍在这寂静里奔波；另有几条狗，也躲在暗地里呜呜的叫。





（一九二○年六月。）





一件小事





我从乡下跑到京城里，一转眼已经六年了。其间耳闻目睹的所谓国家大事，算起来也很不少；但在我心里，都不留甚么痕迹，倘要我寻出这些事的影响来说，便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老实说，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

但有一件小事，却于我有意义，将我从坏脾气里拖开，使我至今忘记不得。

这是民国六年的冬天，大北风刮得正猛，我因为生计关系，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一路几乎遇不见人，好容易才雇定了一辆人力车，教他拉到Ｓ门去。不一会，北风小了，路上浮尘早已刮净，剩下一条洁白的大道来，车夫也跑得更快。刚近Ｓ门，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慢慢地倒了。

跌倒的是一个女人，花白头发，衣服都很破烂。伊从马路边上突然向车前横截过来；车夫已经让开道，但伊的破棉背心没有上扣，微风吹着，向外展开，所以终于兜着车把。幸而车夫早有点停步，否则伊定要栽一个大斤斗，跌到头破血出了。

伊伏在地上；车夫便也立住脚。我料定这老女人并没有伤，又没有别人看见，便很怪他多事，要自己惹出是非，也误了我的路。

我便对他说，“没有什么的。走你的罢！”

车夫毫不理会，——或者并没有听到，——却放下车子，扶那老女人慢慢起来，搀着臂膊立定，问伊说：

“你怎么啦？”

“我摔坏了。”

我想，我眼见你慢慢倒地，怎么会摔坏呢，装腔作势罢了，这真可憎恶。车夫多事，也正是自讨苦吃，现在你自己想法去。

车夫听了这老女人的话，却毫不踌躇，仍然搀着伊的臂膊，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我有些诧异，忙看前面，是一所巡警分驻所，大风之后，外面也不见人，这车夫扶着那老女人，便正是向那大门走去。

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而且他对于我，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

我的活力这时大约有些凝滞了，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想，直到看见分驻所里走出一个巡警，才下了车。

巡警走近我说，“你自己雇车罢，他不能拉你了。”

我没有思索的从外套袋里抓出一大把铜元，交给巡警，说，“请你给他……”

风全住了，路上还很静。我走着，一面想，几乎怕敢想到我自己。以前的事姑且搁起，这一大把铜元又是什么意思？奖他么？我还能裁判车夫么？我不能回答自己。

这事到了现在，还是时时记起。我因此也时时熬了苦痛，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几年来的文治武力，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读过的“子曰诗云”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惭愧，催我自新，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





（一九二○年七月。）





头发的故事





星期日的早晨，我揭去一张隔夜的日历，向着新的那一张上看了又看的说：

“阿，十月十日，——今天原来正是双十节。这里却一点没有记载！”

我的一位前辈先生Ｎ，正走到我的寓里来谈闲天，一听这话，便很不高兴的对我说：

“他们对！他们不记得，你怎样他；你记得，又怎样呢？”

这位Ｎ先生本来脾气有点乖张，时常生些无谓的气，说些不通世故的话。当这时候，我大抵任他自言自语，不赞一辞；他独自发完议论，也就算了。

他说：

“我最佩服北京双十节的情形。早晨，警察到门，吩咐道‘挂旗。’‘是，挂旗！’各家大半懒洋洋的踱出一个国民来，撅起一块斑驳陆离的洋布。这样一直到夜，——收了旗关门；几家偶然忘却的，便挂到第二天的上午。

“他们忘却了纪念，纪念也忘却了他们！

“我也是忘却了纪念的一个人。倘使纪念起来，那第一个双十节的前后的事，便都上我的心头，使我坐立不稳了。

“多少故人的脸，都浮在我眼前。几个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暗地里一颗弹丸要了他的性命；几个少年一击不中，在监牢里身受一个多月的苦刑；几个少年怀着远志，忽然踪影全无，连尸首也不知那里去了。——

“他们都在社会的冷笑恶骂迫害倾陷里过了一生；现在他们的坟墓也早在忘却里渐渐平塌下去了。

“我不堪纪念这些事。

“我们还是记起一点得意的事来谈谈罢。”

Ｎ忽然现出笑容，伸手在自己头上一摸，高声说：

“我最得意的是自从第一个双十节以后，我在路上走，不再被人笑骂了。

“老兄，你可知道头发是我们中国人的宝贝和冤家，古今来多少人在这上头吃些毫无价值的苦呵！

“我们的很古的古人，对于头发似乎也还看轻。据刑法看来，最要紧的自然是脑袋，所以大辟是上刑；次要便是生殖器了，所以宫刑和幽闭也是一件吓人的罚；至于髡，那是微乎其微了；然而推想起来，正不知道曾有多少人们因为光着头皮便被社会践踏了一生世。

“我们讲革命的时候，大谈什么扬州十日，嘉定屠城，其实也不过一种手段；老实说：那时中国人的反抗，何尝因为亡国，只是因为拖辫子。

“顽民杀尽了，遗老都寿终了，辫子早留定了，洪、杨又闹起来了。我的祖母曾对我说，那时做百姓才难哩，全留着头发的被官兵杀，还是辫子的便被长毛杀！

“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国人只因为这不痛不痒的头发而吃苦，受难，灭亡。”

Ｎ两眼望着屋梁，似乎想些事，仍然说：

“谁知道头发的苦轮到我了。

“我出去留学，便剪掉了辫子，这并没有别的奥妙，只为他太不便当罢了。不料有几位辫子盘在头顶上的同学们便很厌恶我，监督也大怒，说要停了我的官费，送回中国去。

“不几天，这位监督却自己被人剪去辫子逃走了。去剪的人们里面，一个便是做《革命军》的邹容，这人也因此不能再留学，回到上海来，后来死在西牢里。你也早已忘却了罢？

“过了几年，我的家景大不如前了，非谋点事做便要受饿，只得也回到中国来。我一到上海，便买定一条假辫子，那时是二元的市价，带着回家。我的母亲倒也不说什么，然而旁人一见面，便都首先研究这辫子，待到知道是假，就一声冷笑，将我拟为杀头的罪名；有一位本家，还豫备去告官，但后来因为恐怕革命党的造反或者要成功，这才中止了。

“我想，假的不如真的直截爽快，我便索性废了假辫子，穿着西装在街上走。

“一路走去，一路便是笑骂的声音，有的还跟在后面骂：‘这冒失鬼！’‘假洋鬼子！’

“我于是不穿洋服了，改了大衫，他们骂得更利害。

“在这日暮途穷的时候，我的手里才添出一支手杖来，拚命的打了几回，他们渐渐的不骂了。只是走到没有打过的生地方还是骂。

“这件事很使我悲哀，至今还时时记得哩。我在留学的时候，曾经看见日报上登载一个游历南洋和中国的本多博士的事；这位博士是不懂中国和马来语的，人问他，你不懂话，怎么走路呢？他拿起手杖来说，这便是他们的话，他们都懂！我因此气愤了好几天，谁知道我竟不知不觉的自己也做了，而且那些人都懂了。……

“宣统初年，我在本地的中学校做监学，同事是避之惟恐不远，官僚是防之惟恐不严，我终日如坐在冰窖子里，如站在刑场旁边，其实并非别的，只因为缺少了一条辫子！

“有一日，几个学生忽然走到我的房里来，说，‘先生，我们要剪辫子了。’我说，‘不行！’‘有辫子好呢，没有辫子好呢？’‘没有辫子好……’‘你怎么说不行呢？’‘犯不上，你们还是不剪上算，——等一等罢。’他们不说什么，撅着嘴唇走出房去；然而终于剪掉了。

“呵！不得了了，人言啧啧了；我却只装作不知道，一任他们光着头皮，和许多辫子一齐上讲堂。

“然而这剪辫病传染了；第三天，师范学堂的学生忽然也剪下了六条辫子，晚上便开除了六个学生。这六个人，留校不能，回家不得，一直挨到第一个双十节之后又一个多月，才消去了犯罪的火烙印。

“我呢？也一样，只是元年冬天到北京，还被人骂过几次，后来骂我的人也被警察剪去了辫子，我就不再被人辱骂了；但我没有到乡间去。”

Ｎ显出非常得意模样，忽而又沉下脸来：

“现在你们这些理想家，又在那里嚷什么女子剪发了，又要造出许多毫无所得而痛苦的人！

“现在不是已经有剪掉头发的女人，因此考不进学校去，或者被学校除了名么？

“改革么，武器在那里？工读么，工厂在那里？

“仍然留起，嫁给人家做媳妇去：忘却了一切还是幸福，倘使伊记着些平等自由的话便要苦痛一生世！

“我要借了阿尔志跋绥夫的话问你们：你们将黄金时代的出现豫约给这些人们的子孙了，但有什么给这些人们自己呢？

“阿，造物的皮鞭没有到中国的脊梁上时，中国便永远是这一样的中国，决不肯自己改变一枝毫毛！

“你们的嘴里既然并无毒牙，何以偏要在额上帖起‘蝮蛇’两个大字，引乞丐来打杀？……”

Ｎ愈说愈离奇了，但一见到我不很愿听的神情，便立刻闭了口，站起来取帽子。

我说，“回去么？”

他答道，“是的，天要下雨了。”

我默默的送他到门口。

他戴上帽子说：

“再见！请你恕我打搅，好在明天便不是双十节，我们统可以忘却了。”





（一九二○年十月。）





风波





临河的土场上，太阳渐渐的收了他通黄的光线了。场边靠河的乌桕树叶，干巴巴的才喘过气来，几个花脚蚊子在下面哼着飞舞。面河的农家的烟突里，逐渐减少了炊烟，女人孩子们都在自己门口的土场上泼些水，放下小桌子和矮凳；人知道，这已经是晚饭时候了。

老人男人坐在矮凳上，摇着大芭蕉扇闲谈，孩子飞也似的跑，或者蹲在乌桕树下赌玩石子。女人端出乌黑的蒸干菜和松花黄的米饭，热蓬蓬冒烟。河里驶过文人的酒船，文豪见了，大发诗兴，说，“无思无虑，这真是田家乐呵！”

但文豪的话有些不合事实，就因为他们没有听到九斤老太的话。这时候，九斤老太正在大怒。拿破芭蕉扇敲着凳脚说：

“我活到七十九岁了，活够了，不愿意眼见这些败家相，——还是死的好。立刻就要吃饭了，还吃炒豆子，吃穷了一家子！”

伊的曾孙女儿六斤捏着一把豆，正从对面跑来，见这情形，便直奔河边，藏在乌桕树后，伸出双丫角的小头，大声说，“这老不死的！”

九斤老太虽然高寿，耳朵却还不很聋，但也没有听到孩子的话，仍旧自己说，“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这村庄的习惯有点特别，女人生下孩子，多喜欢用秤称了轻重，便用斤数当作小名。九斤老太自从庆祝了五十大寿以后，便渐渐的变了不平家，常说伊年青的时候，天气没有现在这般热，豆子也没有现在这般硬：总之现在的时世是不对了。何况六斤比伊的曾祖，少了三斤，比伊父亲七斤，又少了一斤，这真是一条颠扑不破的实例。所以伊又用劲说，“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伊的儿媳七斤嫂子正捧着饭篮走到桌边，便将饭篮在桌上一摔，愤愤的说，“你老人家又这么说了。六斤生下来的时候，不是六斤五两么？你家的秤又是私秤，加重称，十八两秤；用了准十六，我们的六斤该有七斤多哩。我想便是太公和公公，也不见得正是九斤八斤十足，用的秤也许是十四两。……”

“一代不如一代！”

七斤嫂还没有答话，忽然看见七斤从小巷口转出，便移了方向，对他嚷道，“你这死尸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死到那里去了！不管人家等着你开饭！”

七斤虽然住在农村，却早有些飞黄腾达的意思。从他的祖父到他，三代不捏锄头柄了；他也照例的帮人撑着航船，每日一回，早晨从鲁镇进城，傍晚又回到鲁镇，因此很知道些时事：例如什么地方，雷公劈死了蜈蚣精；什么地方，闺女生了一个夜叉之类。他在村人里面，的确已经是一名出场人物了。但夏天吃饭不点灯，却还守着农家习惯，所以回家太迟，是该骂的。

七斤一手捏着象牙嘴白铜斗六尺多长的湘妃竹烟管，低着头，慢慢地走来，坐在矮凳上。六斤也趁势溜出，坐在他身边，叫他爹爹。七斤没有应。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说。

七斤慢慢地抬起头来，叹一口气说，“皇帝坐了龙庭了。”

七斤嫂呆了一刻，忽而恍然大悟的道，“这可好了，这不是又要皇恩大赦了么！”

七斤又叹一口气，说，“我没有辫子。”

“皇帝要辫子么？”

“皇帝要辫子。”

“你怎么知道呢？”七斤嫂有些着急，赶忙的问。

“咸亨酒店里的人，都说要的。”

七斤嫂这时从直觉上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了，因为咸亨酒店是消息灵通的所在。伊一转眼瞥见七斤的光头，便忍不住动怒，怪他恨他怨他；忽然又绝望起来，装好一碗饭，搡在七斤的面前道，“还是赶快吃你的饭罢！哭丧着脸，就会长出辫子来么？”





太阳收尽了他最末的光线了，水面暗暗地回复过凉气来；土场上一片碗筷声响，人人的脊梁上又都吐出汗粒。七斤嫂吃完三碗饭，偶然抬起头，心坎里便禁不住突突地发跳。伊透过乌桕叶，看见又矮又胖的赵七爷正从独木桥上走来，而且穿着宝蓝色竹布的长衫。

赵七爷是邻村茂源酒店的主人，又是这三十里方圆以内的唯一的出色人物兼学问家；因为有学问，所以又有些遗老的臭味。他有十多本金圣叹批评的《三国志》，时常坐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他不但能说出五虎将姓名，甚而至于还知道黄忠表字汉升和马超表字孟起。革命以后，他便将辫子盘在顶上，像道士一般；常常叹息说，倘若赵子龙在世，天下便不会乱到这地步了。七斤嫂眼睛好，早望见今天的赵七爷已经不是道士，却变成光滑头皮，乌黑发顶；伊便知道这一定是皇帝坐了龙庭，而且一定须有辫子，而且七斤一定是非常危险。因为赵七爷的这件竹布长衫，轻易是不常穿的，三年以来，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和他呕气的麻子阿四病了的时候，一次是曾经砸烂他酒店的鲁大爷死了的时候；现在是第三次了，这一定又是于他有庆，于他的仇家有殃了。

七斤嫂记得，两年前七斤喝醉了酒，曾经骂过赵七爷是“贱胎”，所以这时便立刻直觉到七斤的危险，心坎里突突地发起跳来。

赵七爷一路走来，坐着吃饭的人都站起身，拿筷子点着自己的饭碗说，“七爷，请在我们这里用饭！”七爷也一路点头，说道“请请”，却一径走到七斤家的桌旁。七斤们连忙招呼，七爷也微笑着说“请请”，一面细细的研究他们的饭菜。

“好香的干菜，——听到了风声了么？”赵七爷站在七斤的后面七斤嫂的对面说。

“皇帝坐了龙庭了。”七斤说。

七斤嫂看着七爷的脸，竭力陪笑道，“皇帝已经坐了龙庭，几时皇恩大赦呢？”

“皇恩大赦？——大赦是慢慢的总要大赦罢。”七爷说到这里，声色忽然严厉起来，“但是你家七斤的辫子呢，辫子？这倒是要紧的事。你们知道：长毛时候，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七斤和他的女人没有读过书，不很懂得这古典的奥妙，但觉得有学问的七爷这么说，事情自然非常重大，无可挽回，便仿佛受了死刑宣告似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正在不平，趁这机会，便对赵七爷说，“现在的长毛，只是剪人家的辫子，僧不僧，道不道的。从前的长毛，这样的么？我活到七十九岁了，活够了。从前的长毛是——整匹的红缎子裹头，拖下去，拖下去，一直拖到脚跟；王爷是黄缎子，拖下去，黄缎子；红缎子，黄缎子，——我活够了，七十九岁了。”

七斤嫂站起身，自言自语的说，“这怎么好呢？这样的一班老小，都靠他养活的人，……”

赵七爷摇头道，“那也没法。没有辫子，该当何罪，书上都一条一条明明白白写着的。不管他家里有些什么人。”

七斤嫂听到书上写着，可真是完全绝望了；自己急得没法，便忽然又恨到七斤。伊用筷子指着他的鼻尖说，“这死尸自作自受！造反的时候，我本来说，不要撑船了，不要上城了。他偏要死进城去，滚进城去，进城便被人剪去了辫子。从前是绢光乌黑的辫子，现在弄得僧不僧道不道的。这囚徒自作自受，带累了我们又怎么说呢？这活死尸的囚徒……”

村人看见赵七爷到村，都赶紧吃完饭，聚在七斤家饭桌的周围，七斤自己知道是出场人物，被女人当大众这样辱骂，很不雅观，便只得抬起头，慢慢地说道：

“你今天说现成话，那时你……”

“你这活死尸的囚徒……”

看客中间，八一嫂是心肠最好的人，抱着伊的两周岁的遗腹子，正在七斤嫂身边看热闹；这时过意不去，连忙解劝说，“七斤嫂，算了罢。人不是神仙，谁知道未来事呢？便是七斤嫂，那时不也说，没有辫子倒也没有什么丑么？况且衙门里的大老爷也还没有告示。……”

七斤嫂没有听完，两个耳朵早通红了；便将筷子转过向来，指着八一嫂的鼻子，说，“阿呀，这是什么话呵！八一嫂，我自己看来倒还是一个人，会说出这样昏诞胡涂话么？那时我是，整整哭了三天，谁都看见；连六斤这小鬼也都哭，……”六斤刚吃完一大碗饭，拿了空碗，伸手去嚷着要添。七斤嫂正没好气，便用筷子在伊的双丫角中间，直扎下去，大喝道，“谁要你来多嘴！你这偷汉的小寡妇！”

扑的一声，六斤手里的空碗落在地上了，恰巧又碰着一块砖角，立刻破成一个很大的缺口。七斤直跳起来，捡起破碗，合上了检查一回，也喝道，“入娘的！”一巴掌打倒了六斤。六斤躺着哭，九斤老太拉了伊的手，连说着“一代不如一代”，一同走了。

八一嫂也发怒，大声说，“七斤嫂，你‘恨棒打人’。……”

赵七爷本来是笑着旁观的；但自从八一嫂说了“衙门里的大老爷没有告示”这话以后，却有些生气了。这时他已经绕出桌旁，接着说，“‘恨棒打人’，算什么呢。大兵是就要到的。你可知道，这回保驾的是张大帅，张大帅就是燕人张翼德的后代，他一支丈八蛇矛，就有万夫不当之勇，谁能抵挡他，”他两手同时捏起空拳，仿佛握着无形的蛇矛模样，向八一嫂抢进几步道，“你能抵挡他么！”

八一嫂正气得抱着孩子发抖，忽然见赵七爷满脸油汗，瞪着眼，准对伊冲过来，便十分害怕，不敢说完话，回身走了。赵七爷也跟着走去，众人一面怪八一嫂多事，一面让开路，几个剪过辫子重新留起的便赶快躲在人丛后面，怕他看见。赵七爷也不细心察访，通过人丛，忽然转入乌桕树后，说道“你能抵挡他么！”跨上独木桥，扬长去了。

村人们呆呆站着，心里计算，都觉得自己确乎抵不住张翼德，因此也决定七斤便要没有性命。七斤既然犯了皇法，想起他往常对人谈论城中的新闻的时候，就不该含着长烟管显出那般骄傲模样，所以对于七斤的犯法，也觉得有些畅快。他们也仿佛想发些议论，却又觉得没有什么议论可发。嗡嗡的一阵乱嚷，蚊子都撞过赤膊身子，闯到乌桕树下去做市；他们也就慢慢地走散回家，关上门去睡觉。七斤嫂咕哝着，也收了家伙和桌子矮凳回家，关上门睡觉了。

七斤将破碗拿回家里，坐在门槛上吸烟；但非常忧愁，忘却了吸咽，象牙嘴六尺多长湘妃竹烟管的白铜斗里的火光，渐渐发黑了。他心里但觉得事情似乎十分危急，也想想些方法，想些计画，但总是非常模糊，贯穿不得：“辫子呢辫子？丈八蛇矛。一代不如一代！皇帝坐龙庭。破的碗须得上城去钉好。谁能抵挡他？书上一条一条写着。入娘的！”





第二日清晨，七斤依旧从鲁镇撑航船进城，傍晚回到鲁镇，又拿着六尺多长的湘妃竹烟管和一个饭碗回村。他在晚饭席上，对九斤老太说，这碗是在城内钉合的，因为缺口大，所以要十六个铜钉，三文一个，一总用了四十八文小钱。

九斤老太很不高兴的说，“一代不如一代，我是活够了。三文钱一个钉；从前的钉，这样的么？从前的钉是……我活了七十九岁了，——”

此后七斤虽然是照例日日进城，但家景总有些黯淡，村人大抵回避着，不再来听他从城内得来的新闻。七斤嫂也没有好声气，还时常叫他“囚徒”。

过了十多日，七斤从城内回家，看见他的女人非常高兴，问他说，“你在城里可听到些什么？”

“没有听到些什么。”

“皇帝坐了龙庭没有呢？”

“他们没有说。”

“咸亨酒店里也没有人说么？”

“也没人说。”

“我想皇帝一定是不坐龙庭了。我今天走过赵七爷的店前，看见他又坐着念书了，辫子又盘在顶上了，也没有穿长衫。”

“……”

“你想，不坐龙庭了罢？”

“我想，不坐了罢。”





现在的七斤，是七斤嫂和村人又都早给他相当的尊敬，相当的待遇了。到夏天，他们仍旧在自家门口的土场上吃饭；大家见了，都笑嘻嘻的招呼。九斤老太早已做过八十大寿，仍然不平而且康健。六斤的双丫角，已经变成一支大辫子了；伊虽然新近裹脚，却还能帮同七斤嫂做事，捧着十八个铜钉的饭碗，在土场上一瘸一拐的往来。





（一九二○年十月。）





故乡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

心绪。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经公同卖给别姓了，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的老屋，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乡，搬家到我在谋食的异地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正在说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静。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宏儿。

我的母亲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谈搬家的事。宏儿没有见过我，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我说外间的寓所已经租定了，又买了几件家具，此外须将家里所有的木器卖去，再去增添。母亲也说好，而且行李也略已齐集，木器不便搬运的，也小半卖去了，只是收不起钱来。

“你休息一两天，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母亲说。

“是的。”

“还有闰土，他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他，他也许就要来了。”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这少年便是闰土。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少爷。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这祭祀，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正月里供祖像，供品很多，祭器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个忙月（我们这里给人做工的分三种：整年给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长年；按日给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种地，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租时候来给一定的人家做工的称忙月），忙不过来，他便对父亲说，可以叫他的儿子闰土来管祭器的。

我的父亲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闰土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纪，闰月生的，五行缺土，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闰土。他是能装弶捉小鸟雀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闰土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亲告诉我，闰土来了，我便飞跑的去看。他正在厨房里，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怕他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用圈子将他套住了。他见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闰土很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鸟。他说：

“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闰土又对我说：

“现在太冷，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海边检贝壳去，红的绿的都有，鬼见怕也有，观音手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贼么？”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猪、刺蝟、猹。月亮地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猹的是怎么一件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只是无端的觉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

“他不咬人么？”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见猹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胯下窜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西瓜有这样危险的经历，我先前单知道他在水果店里出卖罢了。

“我们沙地里，潮汛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个脚。……”

阿！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过去了，闰土须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厨房里，哭着不肯出门，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枝很好看的鸟毛，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我这儿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我应声说：

“这好极！他，——怎样？……”

“他？……他景况也很不如意……”母亲说着，便向房外看，“这些人又来了。说是买木器，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母亲站起身，出去了。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我便招宏儿走近面前，和他闲话：问他可会写字，可愿意出门。

“我们坐火车去么？”

“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

“先坐船，……”

“哈！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我愕然了。

“不认识了么？我还抱过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从旁说：

“他多年出门，统忘却了。你该记得罢，”便向着我说，“这是斜对门的杨二嫂，……开豆腐店的。”

哦，我记得了。我孩子时候，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人都叫伊“豆腐西施”。但是擦着白粉，颧骨没有这么高，嘴唇也没有这么薄。而且终日坐着，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那时人说：因为伊，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却了。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冷笑说：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那有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来说。

“那么，我对你说。迅哥儿，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我并没有阔哩。我须卖了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台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八抬的大轿，还说不阔？吓，什么都瞒不过我。”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便闭了口，默默的站着。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这样的过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我吃过午饭，坐着喝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便回头去看。我看时，不由的非常出惊，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象是松树皮了。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阿！闰土哥，——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他回过头去说：“水生，给老爷磕头。”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这正是一个廿年前的闰土，只是黄瘦些，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这是第五个孩子，没有见过世面，躲躲闪闪。……”

母亲和宏儿下楼来了，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实在喜欢的了不得，知道老爷回来……”闰土说。

“阿，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还是照旧：迅哥儿。”母亲高兴的说。

“阿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闰土说着，又叫水生上来打拱，那孩子却害羞，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水生？第五个？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宏儿和他去走走。”母亲说。

宏儿听得这话，便来招水生，水生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亲叫闰土坐，他迟疑了一回，终于就了坐，将长烟管靠在桌旁，递过纸包来，说：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请老爷……。”

我问问他的景况。他只是摇头。

“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钱，没有定规……收成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钱，折了本；不去卖，又只能烂掉。……”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约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时，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

母亲问他，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没有吃过午饭，便叫他自己到厨下炒饭吃去。

他出去了；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母亲对我说，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尽可以送他，可以听他自己去拣择。

下午，他拣好了几件东西：两条长桌，四个椅子，一副香炉和烛台，一杆抬秤。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我们启程的时候，他用船来载去。

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第二天早晨，他就领了水生回去了。

又过了九日，是我们启程的日期。闰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没有同来，却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管船只。我们终日很忙碌，再没有谈天的工夫。来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这老屋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的船向前走，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颜色，连着退向船后梢去。

宏儿和我靠着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他忽然问道：

“大伯！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可是，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睁着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

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闰土来。母亲说，那豆腐西施的杨二嫂，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灰堆里，掏出十多个碗碟来，议论之后，便定说是闰土埋着的，他可以在运灰的时候，一齐搬回家里去；杨二嫂发见了这件事，自己很以为功，便拿了那狗气杀（这是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木盘上面有着栅栏，内盛食料，鸡可以伸进颈子去啄，狗却不能，只能看着气死，）飞也似的跑了，亏伊装着这么高底的小脚，竟跑得这样快。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辗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一九二一年一月。）





阿Ｑ正传





第一章　序





我要给阿Ｑ做正传，已经不止一两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这足见我不是一个“立信”的人，因为从来不朽之笔，须传不朽之人，于是人以文传，文以人传——究竟谁靠谁传，渐渐的不甚了然起来，而终于归结到传阿Ｑ，仿佛思想里有鬼似的。

然而要做这一篇速朽的文章，才下笔，便感到万分的困难了。第一是文章的名目。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这原是应该极注意的。传的名目很繁多：列传、自传、内传、外传、别传、家传、小传，……而可惜都不合。“列传”么，这一篇并非和许多阔人排在“正史”里；“自传”么，我又并非就是阿Ｑ。说是“外传”，“内传”在那里呢？倘用“内传”，阿Ｑ又决不是神仙。“别传”呢，阿Ｑ实在未曾有大总统上谕宣付国史馆立“本传”——虽说英国正史上并无“博徒列传”，而文豪迭更司也做过《博徒别传》这一部书，但文豪则可，在我辈却不可的。其次是“家传”，则我既不知与阿Ｑ是否同宗，也未曾受他子孙的拜托；或“小传”，则阿Ｑ又更无别的“大传”了。总而言之，这一篇也便是“本传”，但从我的文章着想，因为文体卑下，是“引车卖浆者流”所用的话，所以不敢僭称，便从不入三教九流的小说家所谓“闲话休题言归正传”这一句套话里，取出“正传”两个字来，作为名目，即使与古人所撰《书法正传》的“正传”字面上很相混，也顾不得了。

第二，立传的通例，开首大抵该是“某，字某，某地人也”，而我并不知道阿Ｑ姓什么。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赵，但第二日便模糊了。那是赵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的时候，锣声镗镗的报到村里来，阿Ｑ正喝了两碗黄酒，便手舞足蹈的说，这于他也很光采，因为他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呢。其时几个旁听人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二天，地保便叫阿Ｑ到赵太爷家里去；太爷一见，满脸溅朱，喝道：

“阿Ｑ，你这浑小子！你说我是你的本家么？”

阿Ｑ不开口。

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你敢胡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你姓赵么？”

阿Ｑ不开口，想往后退了；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你怎么会姓赵！——你那里配姓赵！”

阿Ｑ并没有抗辩他确凿姓赵，只用手摸着左颊，和地保退出去了；外面又被地保训斥了一番，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知道的人都说阿Ｑ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约未必姓赵，即使真姓赵，有赵太爷在这里，也不该如此胡说的。此后便再没有人提起他的氏族来，所以我终于不知道阿Ｑ究竟什么姓。

第三，我又不知道阿Ｑ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他活着的时候，人都叫他阿Quei，死了以后，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阿Quei了，那里还会有“著之竹帛”的事。若论“著之竹帛”，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所以先遇着了这第一个难关。我曾经仔细想：阿Quei，阿桂还是阿贵呢？倘使他号叫月亭，或者在八月间做过生日，那一定是阿桂了。而他既没有号——也许有号，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又未尝散过生日征文的帖子：写作阿桂，是武断的。又倘若他有一位老兄或令弟叫阿富，那一定是阿贵了；而他又只是一个人：写作阿贵，也没有佐证的。其余音Quei的偏僻字样，更加凑不上了。先前，我也曾问过赵太爷的儿子茂才先生，谁料博雅如此公，竟也茫然，但据结论说，是因为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所以国粹沦亡，无可查考了。我的最后的手段，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阿Ｑ犯事的案卷，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说案卷里并无与阿Quei的声音相近的人。我虽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没有查，然而也再没有别的方法了。生怕注音字母还未通行，只好用了“洋字”，照英国流行的拼法写他为阿Quei，略作阿Ｑ。这近于盲从《新青年》，自己也很抱歉，但茂才公尚且不知，我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第四，是阿Ｑ的籍贯了，倘他姓赵，则据现在好称郡望的老例，可以照《郡名百家姓》上的注解，说是“陇西天水人也”，但可惜这姓是不甚可靠的，因此籍贯也就有些决不定。他虽然多住未庄，然而也常常宿在别处，不能说是未庄人，即使说是“未庄人也”，也仍然有乖史法的。

我所聊以自慰的，是还有一个“阿”字非常正确，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颇可以就正于通人。至于其余，却都非浅学所能穿凿，只希望有“历史癖与考据癖”的胡适之先生的门人们，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来，但是我这《阿Ｑ正传》到那时却又怕早经消灭了。

以上可以算是序。





第二章　优胜记略





阿Q不独是姓名籍贯有些渺茫，连他先前的“行状”也渺茫。因为未庄的人们之于阿Ｑ，只要他帮忙，只拿他玩笑，从来没有留心他的“行状”的。而阿Ｑ自己也不说，独有和别人口角的时候，间或瞪着眼睛道：

“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

阿Ｑ没有家，住在未庄的土谷祠里；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做短工，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工作略长久时，他也或住在临时主人的家里，但一完就走了。所以，人们忙碌的时候，也还记起阿Ｑ来，然而记起的是做工，并不是“行状”；一闲空，连阿Ｑ都早忘却，更不必说“行状”了。只是有一回，有一个老头子颂扬说：“阿Ｑ真能做！”这时阿Ｑ赤着膊，懒洋洋的瘦伶仃的正在他面前，别人也摸不着这话是真心还是讥笑，然而阿Ｑ很喜欢。

阿Ｑ又很自尊，所有未庄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睛里，甚而至于对于两位“文童”也有以为不值一笑的神情。夫文童者，将来恐怕要变秀才者也；赵太爷、钱太爷大受居民的尊敬，除有钱之外，就因为都是文童的爹爹，而阿Ｑ在精神上独不表格外的崇奉，他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加以进了几回城，阿Ｑ自然更自负，然而他又很鄙薄城里人，譬如用三尺长三寸宽的木板做成的凳子，未庄叫“长凳”，他也叫“长凳”，城里人却叫“条凳”，他想：这是错的，可笑！油煎大头鱼，未庄都加上半寸长的葱叶，城里却加上切细的葱丝，他想：这也是错的，可笑！然而未庄人真是不见世面的可笑的乡下人呵，他们没有见过城里的煎鱼！

阿Ｑ“先前阔”，见识高，而且“真能做”，本来几乎是一个“完人”了，但可惜他体质上还有一些缺点，最恼人的是在他头皮上，颇有几处不知起于何时的癞疮疤。这虽然也在他身上，而看阿Ｑ的意思，倒也似乎以为不足贵的，因为他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赖”的音，后来推而广之，“光”也讳，“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都讳了。一犯讳，不问有心与无心，阿Ｑ便全疤通红的发起怒来，估量了对手，口讷的他便骂，气力小的他便打；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总还是阿Ｑ吃亏的时候多，于是他渐渐的变换了方针，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

谁知道阿Ｑ采用怒目主义之后，未庄的闲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一见面，他们便假作吃惊的说：

“哙，亮起来了。”

阿Ｑ照例的发了怒，他怒目而视了。

“原来有保险灯在这里！”他们并不怕。

阿Ｑ没有法，只得另外想出报复的话来：

“你还不配……”这时候，又仿佛在他头上的是一种高尚的光荣的癞头疮，并非平常的癞头疮了；但上文说过，阿Ｑ是有见识的，他立刻知道和“犯忌”有点抵触，便不再往底下说。

闲人还不完，只撩他，于是终而至于打。阿Ｑ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闲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阿Ｑ站了一刻，心里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于是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阿Ｑ想在心里的，后来每每说出口来，所以凡有和阿Ｑ玩笑的人们，几乎全知道他有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黄辫子的时候，人就先一着对他说：

“阿Ｑ，这不是儿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说，人打畜生！”

阿Ｑ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歪着头，说道：

“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还不放么？”

但虽然是虫豸，闲人也并不放，仍旧在就近什么地方给他碰了五六个响头，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为阿Ｑ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钟，阿Ｑ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除了“自轻自贱”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个”。状元不也是“第一个”么？“你算是什么东西”呢？

阿Ｑ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敌之后，便愉快的跑到酒店里喝几碗酒，又和别人调笑一通，口角一通，又得了胜，愉快的回到土谷祠，放倒头睡着了。假使有钱，他便去押牌宝，一堆人蹲在地面上，阿Ｑ即汗流满面的夹在这中间，声音他最响：

“青龙四百！”

“咳——开——啦！”桩家揭开盒子盖，也是汗流满面的唱。“天门啦——角回啦！人和穿堂空在那里啦！——阿Ｑ的铜钱拿过来！——”

“穿堂一百——一百五十！”

阿Ｑ的钱便在这样的歌吟之下，渐渐的输入别个汗流满面的人物的腰间。他终于只好挤出堆外，站在后面看，替别人着急，一直到散场，然后恋恋的回到土谷祠，第二天，肿着眼睛去工作。

但真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罢，阿Ｑ不幸而赢了一回，他倒几乎失败了。

这是未庄赛神的晚上。这晚上照例有一台戏，戏台左近，也照例有许多的赌摊。做戏的锣鼓，在阿Ｑ耳朵里仿佛在十里之外；他只听得桩家的歌唱了。他赢而又赢。铜钱变成角洋，角洋变成大洋，大洋又成了迭。他兴高采烈得非常：

“天门两块！”

他不知道谁和谁为什么打起架来了。骂声、打声、脚步声，昏头昏脑的一大阵，他才爬起来，赌摊不见了，人们也不见了，身上有几处很似乎有些痛，似乎也挨了几拳几脚似的，几个人诧异的对他看。他如有所失的走进土谷祠，定一定神，知道他的一堆洋钱不见了。赶赛会的赌摊多不是本村人，还到那里去寻根柢呢？

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而且是他的——现在不见了！说是算被儿子拿去了罢，总还是忽忽不乐；说自己是虫豸罢，也还是忽忽不乐：他这回才有些感到失败的苦痛了。

但他立刻转败为胜了。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热剌剌的有些痛；打完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别一个自己，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虽然还有些热剌剌，——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躺下了。

他睡着了。





第三章　续优胜记略





然而阿Ｑ虽然常优胜，却直待蒙赵太爷打他嘴巴之后，这才出了名。

他付过地保二百文酒钱，忿忿的躺下了，后来想：“现在的世界太不成话，儿子打老子……”于是忽而想到赵太爷的威风，而现在是他的儿子了，便自己也渐渐的得意起来，爬起身，唱着《小孤孀上坟》到酒店去。这时候，他又觉得赵太爷高人一等了。

说也奇怪，从此之后，果然大家也仿佛格外尊敬他。这在阿Ｑ，或者以为因为他是赵太爷的父亲，而其实也不然。未庄通例，倘如阿七打阿八，或者李四打张三，向来本不算一件事，必须与一位名人如赵太爷者相关，这才载上他们的口碑。一上口碑，则打的既有名，被打的也就托庇有了名。至于错在阿Ｑ，那自然是不必说。所以者何？就因为赵太爷是不会错的。但他既然错了为什么大家又仿佛格外尊敬他呢？这可难解，穿凿起来说，或者因为阿Ｑ说是赵太爷的本家，虽然挨了打，大家也还怕有些真，总不如尊敬一些稳当。否则，也如孔庙里的太牢一般，虽然与猪羊一样，同是畜生，但既经圣人下箸，先儒们便不敢妄动了。

阿Ｑ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

有一年的春天，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在墙根的日光下，看见王胡在那里赤着膊捉虱子，他忽然觉得身上也痒起来了。这王胡，又癞又胡，别人都叫他王癞胡，阿Ｑ却删去了一个癞字，然而非常渺视他。阿Ｑ的意思，以为癞是不足为奇的，只有这一部络腮胡子，实在太新奇，令人看不上眼。他于是并排坐下去了，倘是别的闲人们，阿Ｑ本不敢大意坐下去。但这王胡旁边，他有什么怕呢？老实说：他肯坐下去，简直还是抬举他。

阿Ｑ也脱下破夹袄来，翻检了一回，不知道因为新洗呢还是因为粗心，许多工夫，只捉到三四个。他看那王胡，却是一个又一个，两个又三个，只放在嘴里毕毕剥剥的响。

阿Ｑ最初是失望，后来却不平了：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么多，自己倒反这样少，这是怎样的大失体统的事呵！他很想寻一两个大的，然而竟没有，好容易才捉到一个中的，恨恨的塞在厚嘴唇里，狠命一咬，劈的一声，又不及王胡响。

他癞疮疤块块通红了，将衣服摔在地上，吐一口唾沫，说：

“这毛虫！”

“癞皮狗，你骂谁？”王胡轻蔑的抬起眼来说。

阿Ｑ近来虽然比较的受人尊敬，自己也更高傲些，但和那些打惯的闲人们见面还胆怯，独有这回却非常武勇了。这样满脸胡子的东西，也敢出言无状么？

“谁认便骂谁！”他站起来，两手叉在腰间说。

“你的骨头痒了么？”王胡也站起来，披上衣服说。

阿Ｑ以为他要逃了，抢进去就是一拳，这拳头还未达到身上，已经被他抓住了，只一拉，阿Ｑ跄跄踉踉的跌进去，立刻又被王胡扭住了辫子，要拉到墙上照例去碰头。

“‘君子动口不动手’！”阿Ｑ歪着头说。

王胡似乎不是君子，并不理会，一连给他碰了五下，又用力的一推，至于阿Ｑ跌出六尺多远，这才满足的去了。

在阿Ｑ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因为王胡以络腮胡子的缺点，向来只被他奚落，从没有奚落他，更不必说动手了，而他现在竟动手，很意外，难道真如市上所说，皇帝已经停了考，不要秀才和举人了，因此赵家减了威风。因此他们也便小觑了他么？

阿Ｑ无可适从的站着。

远远的走来了一个人，他的对头又到了。这也是阿Ｑ最厌恶的一个人，就是钱太爷的大儿子。他先前跑上城里去进洋学堂，不知怎么又跑到东洋去了，半年之后他回到家里来，腿也直了，辫子也不见了，他的母亲大哭了十几场，他的老婆跳了三回井。后来，他的母亲到处说：“这辫子是被坏人灌醉了酒剪去的。本来可以做大官，现在只好等留长再说了。”然而阿Ｑ不肯信，偏称他“假洋鬼子”，也叫作“里通外国的人”，一见他，一定在肚子里暗暗的咒骂。

阿Ｑ尤其“深恶而痛绝之”的，是他的一条假辫子。辫子而至于假，就是没有了做人的资格；他的老婆不跳第四回井，也不是好女人。

这“假洋鬼子”近来了。

“秃儿。驴……”阿Ｑ历来本只在肚子里骂，没有出过声，这回因为正气忿，因为要报仇，便不由的轻轻的说出来了。

不料这秃儿却拿着一支黄漆的棍子——就是阿Ｑ所谓哭丧棒——大踏步走了过来。阿Ｑ在这刹那，便知道大约要打了，赶紧抽紧筋骨，耸了肩膀等候着，果然，拍的一声，似乎确凿打在自己头上了。

“我说他！”阿Ｑ指着近旁的一个孩子，分辩说。

拍！拍拍！

在阿Ｑ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幸而拍拍的响了之后，于他倒似乎完结了一件事，反而觉得轻松些，而且“忘却”这一件祖传的宝贝也发生了效力，他慢慢的走，将到酒店门口，早已有些高

兴了。

但对面走来了静修庵里的小尼姑。阿Ｑ便在平时，看见伊也一定要唾骂，而况在屈辱之后呢？他于是发生了回忆，又发生了敌忾了。

“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晦气，原来就因为见了你！”他想。

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口唾沫：

“咳，呸！”

小尼姑全不睬，低了头只是走。阿Ｑ走近伊身旁，突然伸出手去摩着伊新剃的头皮，呆笑着，说：

“秃儿！快回去，和尚等着你……”

“你怎么动手动脚……”尼姑满脸通红的说，一面赶快走。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Ｑ看见自己的勋业得了赏识，便愈加兴高采烈起来：

“和尚动得，我动不得？”他扭住伊的面颊。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Ｑ更得意，而且为满足那些赏鉴家起见，再用力的一拧，才放手。

他这一战，早忘却了王胡，也忘却了假洋鬼子，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气”都报了仇；而且奇怪，又仿佛全身比拍拍的响了之后更轻松，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这断子绝孙的阿Ｑ！”远远地听得小尼姑的带哭的声音。

“哈哈哈！”阿Ｑ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第四章　恋爱的悲剧





有人说：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如虎，如鹰，他才感得胜利的欢喜；假使如羊，如小鸡，他便反觉得胜利的无聊。又有些胜利者，当克服一切之后，看见死的死了，降的降了，“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他于是没有了敌人，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个，孤另另，凄凉，寂寞，便反而感到了胜利的悲哀。然而我们的阿Ｑ却没有这样乏，他是永远得意的：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了。

看哪，他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然而这一次的胜利，却又使他有些异样。他飘飘然的飞了大半天，飘进土谷祠，照例应该躺下便打鼾。谁知道这一晚，他很不容易合眼，他觉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点古怪：仿佛比平常滑腻些。不知道是小尼姑的脸上有一点滑腻的东西粘在他指上，还是他的指头在小尼姑脸上磨得滑腻了？……”

“断子绝孙的阿Ｑ！”

阿Ｑ的耳朵里又听到这句话。他想：不错，应该有一个女人，断子绝孙便没有人供一碗饭，……应该有一个女人。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若敖之鬼馁而”，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所以他那思想，其实是样样合于圣经贤传的，只可惜后来有些“不能收其放心”了。

“女人，女人！……”他想。

“……和尚动得……女人，女人！……女人！”他又想：

我们不能知道这晚上阿Ｑ在什么时候才打鼾。但大约他从此总觉得指头有些滑腻，所以他从此总有些飘飘然；“女……”他想。

即此一端，我们便可以知道女人是害人的东西。

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

阿Ｑ本来也是正人，我们虽然不知道他曾蒙什么明师指授过，但他对于“男女之大防”却历来非常严；也很有排斥异端——如小尼姑及假洋鬼子之类——的正气。他的学说是：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为惩治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话，或者在冷僻处，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

谁知道他将到“而立”之年，竟被小尼姑害得飘飘然了。这飘飘然的精神，在礼教上是不应该有的，——所以女人真可恶，假使小尼姑的脸上不滑腻，阿Ｑ便不至于被蛊，又假使小尼姑的脸上盖一层布，阿Ｑ便也不至于被蛊了，——他五六年前，曾在戏台下的人丛中拧过一个女人的大腿，但因为隔一层裤，所以此后并不飘飘然，——而小尼姑并不然，这也足见异端之可恶。

“女……”阿Ｑ想。

他对于以为“一定想引诱野男人”的女人，时常留心看，然而伊并不对他笑。他对于和他讲话的女人，也时常留心听，然而伊又并不提起关于什么勾当的话来。哦，这也是女人可恶之一节：伊们全都要装“假正经”的。

这一天，阿Ｑ在赵太爷家里舂了一天米，吃过晚饭，便坐在厨房里吸旱烟。倘在别家，吃过晚饭本可以回去的了，但赵府上晚饭早，虽说定例不准掌灯，一吃完便睡觉，然而偶然也有一些例外：其一，是赵大爷未进秀才的时候，准其点灯读文章；其二，便是阿Ｑ来做短工的时候，准其点灯舂米。因为这一条例外，所以阿Ｑ在动手舂米之前，还坐在厨房里吸旱烟。

吴妈，是赵太爷家里唯一的女仆，洗完了碗碟，也就在长凳上坐下了，而且和阿Ｑ谈闲天：

“太太两天没有吃饭哩，因为老爷要买一个小的……”

“女人……吴妈……这小孤孀……”阿Ｑ想。

“我们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

“女人……”阿Ｑ想。

阿Ｑ放下烟管，站了起来。

“我们的少奶奶……”吴妈还唠叨说。

“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阿Ｑ忽然抢上去，对伊跪下了。

一刹时中很寂然。

“阿呀！”吴妈楞了一息，突然发抖，大叫着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后来带哭了。

阿Ｑ对了墙壁跪着也发楞，于是两手扶着空板凳，慢慢的站起来，仿佛觉得有些糟。他这时确也有些忐忑了，慌张的将烟管插在裤带上，就想去舂米。蓬的一声，头上着了很粗的一下，他急忙回转身去，那秀才便拿了一支大竹杠站在他面前。

“你反了，……你这……”

大竹杠又向他劈下来了。阿Ｑ两手去抱头，拍的正打在指节上，这可很有一些痛。他冲出厨房门，仿佛背上又着了一下似的。

“忘八蛋！”秀才在后面用了官话这样骂。

阿Ｑ奔入舂米场，一个人站着。还觉得指头痛，还记得“忘八蛋”，因为这话是未庄的乡下人从来不用，专是见过官府的阔人用的，所以格外怕，而印象也格外深。但这时，他那“女……”的思想却也没有了。而且打骂之后，似乎一件事也已经收束，倒反觉得一无挂碍似的，便动手去舂米。舂了一会，他热起来了，又歇了手脱衣服。

脱下衣服的时候，他听得外面很热闹，阿Ｑ生平本来最爱看热闹，便即寻声走出去了。寻声渐渐的寻到赵太爷的内院里，虽然在昏黄中，却辨得出许多人，赵府一家连两日不吃饭的太太也在内，还有间壁的邹七嫂，真正本家的赵白眼，赵司晨。

少奶奶正拖着吴妈走出下房来，一面说：

“你到外面来，……不要躲在自己房里想……”

“谁不知道你正经，……短见是万万寻不得的。”邹七嫂也从旁说：

吴妈只是哭，夹些话，却不甚听得分明。

阿Ｑ想：“哼，有趣，这小孤孀不知道闹着什么玩意儿了？”他想打听，走近赵司晨的身边。这时他猛然间看见赵大爷向他奔来，而且手里捏着一支大竹杠。他看见这一支大竹杠，便猛然间悟到自己曾经被打。和这一场热闹似乎有点相关。他翻身便走，想逃回舂米场，不图这支竹杠阻了他的去路，于是他又翻身便走，自然而然的走出后门，不多工夫，已在土谷祠内了。

阿Ｑ坐了一会，皮肤有些起粟，他觉得冷了，因为虽在春季，而夜间颇有余寒，尚不宜于赤膊。他也记得布衫留在赵家，但倘若去取，又深怕秀才的竹杠。然而地保进来了。

“阿Ｑ，你的妈妈的！你连赵家的用人都调戏起来，简直是造反。害得我晚上没有觉睡，你的妈妈的！……”

如是云云的教训了一通，阿Ｑ自然没有话。临末，因为在晚上，应该送地保加倍酒钱四百文，阿Ｑ正没有现钱，便用一顶毡帽做抵押，并且订定了五条件：

一、明天用红烛——要一斤重的——一对，香一封，到赵府上去赔罪。

二、赵府上请道士祓除缢鬼，费用由阿Ｑ负担。

三、阿Ｑ从此不准踏进赵府的门槛。

四、吴妈此后倘有不测，惟阿Ｑ是问。

五、阿Ｑ不准再去索取工钱和布衫。

阿Ｑ自然都答应了，可惜没有钱。幸而已经春天，棉被可以无用，便质了二千大钱，履行条约。赤膊磕头之后，居然还剩几文，他也不再赎毡帽，统统喝了酒了。但赵家也并不烧香点烛，因为太太拜佛的时候可以用，留着了。那破布衫是大半做了少奶奶八月间生下来的孩子的衬尿布，那小半破烂的便都做了吴妈的鞋底。





第五章　生计问题





阿Ｑ礼毕之后，仍旧回到土谷祠，太阳下去了，渐渐觉得世上有些古怪。他仔细一想，终于省悟过来：其原因盖在自己的赤膊。他记得破夹袄还在，便披在身上，躺倒了，待张开眼睛，原来太阳又已经照在西墙上头了。他坐起身，一面说道：“妈妈的……”

他起来之后，也仍旧在街上逛，虽然不比赤膊之有切肤之痛，却又渐渐的觉得世上有些古怪了。仿佛从这一天起，未庄的女人们忽然都怕了羞，伊们一见阿Ｑ走来，便个个躲进门里去。甚而至于将近五十岁的邹七嫂，也跟着别人乱钻，而且将十一岁的女儿都叫进去了。阿Ｑ很以为奇，而且想：“这些东西忽然都学起小姐模样来了。这娼妇们……”

但他更觉得世上有些古怪，却是许多日以后的事。其一，酒店不肯赊欠了；其二，管土谷祠的老头子说些废话，似乎叫他走；其三，他虽然记不清多少日，但确乎有许多日，没有一个人来叫他做短工。酒店不赊，熬着也罢了；老头子催他走，噜嗦一通也就算了；只是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却使阿Ｑ肚子饿：这委实是一件非常“妈妈的”的事情。

阿Ｑ忍不下去了，他只好到老主顾的家里去探问，——但独不许踏进赵府的门槛，——然而情形也异样：一定走出一个男人来，现了十分烦厌的相貌，像回复乞丐一般的摇手道：

“没有没有！你出去！”

阿Ｑ愈觉得稀奇了。他想，这些人家向来少不了要帮忙，不至于现在忽然都无事，这总该有些蹊跷在里面了。他留心打听，才知道他们有事都去叫小Don，这小Ｄ，是一个穷小子，又瘦又乏，在阿Ｑ的眼睛里，位置是在王胡之下的，谁料这小子竟谋了他的饭碗去。所以阿Ｑ这一气，更与平常不同，当气愤愤的走着的时候，忽然将手一扬，喝道：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几天之后，他竟在钱府的照壁前遇见了小Ｄ。“仇人相见分外眼明”，阿Ｑ便迎上去，小Ｄ也站住了。

“畜生！”阿Ｑ怒目而视的说，嘴角上飞出唾沫来。

“我是虫豸，好么？……”小Ｄ说。

这谦逊反使阿Ｑ更加愤怒起来，但他手里没有钢鞭，于是只得扑上去，伸手去拔小Ｄ的辫子。小Ｄ一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一手也来拔阿Ｑ的辫子，阿Ｑ便也将空着的一只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从先前的阿Ｑ看来，小Ｄ本来是不足齿数的，但他近来挨了饿，又瘦又乏已经不下于小Ｄ，所以便成了势均力敌的现象，四只手拔着两颗头，都弯了腰，在钱家粉墙上映出一个蓝色的虹形，至于半点钟之久了。

“好了，好了！”看的人们说，大约是解劝的。

“好，好！”看的人们说，不知道是解劝，是颂扬，还是煽动。

然而他们都不听。阿Ｑ进三步，小Ｄ便退三步，都站着；小Ｄ进三步，阿Ｑ便退三步，又都站着。大约半点钟，——未庄少有自鸣钟，所以很难说，或者二十分，——他们的头发里便都冒烟，额上便都流汗，阿Ｑ的手放松了，在同一瞬间，小Ｄ的手也正放松了，同时直起，同时退开，都挤出人丛去。

“记着罢，妈妈的……”阿Ｑ回过头去说。

“妈妈的，记着罢……”小Ｄ也回过头来说。

这一场“龙虎斗”似乎并无胜败，也不知道看的人可满足，都没有发什么议论，而阿Ｑ却仍然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

有一日很温和，微风拂拂的颇有些夏意了，阿Ｑ却觉得寒冷起来，但这还可担当，第一倒是肚子饿。棉被、毡帽、布衫早已没有了，其次就卖了棉袄；现在有裤子，却万不可脱的；有破夹袄，又除了送人做鞋底之外，决定卖不出钱。他早想在路上拾得一注钱，但至今还没有见；他想在自己的破屋里忽然寻到一注钱，慌张的四顾，但屋内是空虚而且了然。于是他决计出门求食去了。

他在路上走着要“求食”，看见熟识的酒店，看见熟识的馒头，但他都走过了，不但没有暂停，而且并不想要。他所求的不是这类东西了；他求的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不知道。

未庄本不是大村镇，不多时便走尽了。村外多是水田，满眼是新秧的嫩绿，夹着几个圆形的活动的黑点，便是耕田的农夫。阿Ｑ并不赏鉴这田家乐，却只是走，因为他直觉的知道这与他的“求食”之道是很辽远的。但他终于走到静修庵的墙外了。

庵周围也是水田，粉墙突出在新绿里，后面的低土墙里是菜园。阿Ｑ迟疑了一会，四面一看，并没有人。他便爬上这矮墙去，扯着何首乌藤，但泥土仍然簌簌的掉，阿Ｑ的脚也索索的抖；终于攀着桑树枝，跳到里面了。里面真是郁郁葱葱，但似乎并没有黄酒馒头，以及此外可吃的之类。靠西墙是竹丛，下面许多笋，只可惜都是并未煮熟的，还有油菜早经结子，芥菜已将开花，小白菜也很老了。

阿Ｑ仿佛文童落第似的觉得很冤屈，他慢慢走近园门去，忽而非常惊喜了，这分明是一畦老萝卜。他于是蹲下便拔，而门口突然伸出一个很圆的头来，又即缩回去了，这分明是小尼姑。小尼姑之流是阿Ｑ本来视若草芥的，但世事须“退一步想”，所以他便赶紧拔起四个萝卜，拧下青叶，兜在大襟里。然而老尼姑已经出来了！

“阿弥陀佛，阿Ｑ，你怎么跳进园里来偷萝卜！……阿呀，罪过呵，阿唷，阿弥陀佛！……”

“我什么时候跳进你的园里来偷萝卜？”阿Ｑ且看且走的说。

“现在……这不是？”老尼姑指着他的衣兜。

“这是你的？你能叫得他答应你么？你……”

阿Ｑ没有说完话，拔步便跑；追来的是一匹很肥大的黑狗。这本来在前门的，不知怎的到后园来了。黑狗哼而且追，已经要咬着阿Ｑ的腿，幸而从衣兜里落下一个萝卜来，那狗给一吓，略略一停，阿Ｑ已经爬上桑树，跨到土墙，连人和萝卜都滚出墙外面了。只剩着黑狗还在对着桑树嗥，老尼姑念着佛。

阿Ｑ怕尼姑又放出黑狗来，拾起萝卜便走，沿路又检了几块小石头，但黑狗却并不再出现。阿Ｑ于是抛了石块，一面走一面吃，而且想道，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寻，不如进城去。……

待三个萝卜吃完时，他已经打定了进城的主意了。





第六章　从中兴到末路





在未庄再看见阿Q出现的时候，是刚过了这年的中秋。人们都惊异，说是阿Ｑ回来了，于是又回上去想道，他先前那里去了呢？阿Ｑ前几回的上城，大抵早就兴高采烈的对人说，但这一次却并不，所以也没有一个人留心到。他或者也曾告诉过管土谷祠的老头子，然而未庄老例，只有赵太爷、钱太爷和秀才大爷上城才算一件事。假洋鬼子尚且不足数，何况是阿Ｑ：因此老头子也就不替他宣传，而未庄的社会上也就无从知道了。

但阿Ｑ这回的回来，却与先前大不同，确乎很值得惊异。天色将黑，他睡眼朦胧的在酒店门前出现了，他走近柜台，从腰间伸出手来，满把是银的和铜的，在柜上一扔说：“现钱！打酒来！”穿的是新夹袄，看去腰间还挂着一个大搭连，沉钿钿的将裤带坠成了很弯很弯的弧线。未庄老例，看见略有些醒目的人物，是与其慢也宁敬的，现在虽然明知道是阿Ｑ，但因为和破夹袄的阿Ｑ有些两样了，古人云：“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所以堂倌、掌柜、酒客、路人，便自然显出一种疑而且敬的形态来。掌柜既先之以点头，又继之以谈话：

“嚄，阿Ｑ，你回来了！”

“回来了。”

“发财发财，你是——在……”

“上城去了！”

这一件新闻，第二天便传遍了全未庄。人人都愿意知道现钱和新夹袄的阿Ｑ的中兴史，所以在酒店里，茶馆里，庙檐下，便渐渐的探听出来了。这结果，是阿Ｑ得了新敬畏。

据阿Ｑ说，他是在举人老爷家里帮忙，这一节，听的人都肃然了。这老爷本姓白，但因为合城里只有他一个举人，所以不必再冠姓，说起举人来就是他。这也不独在未庄是如此，便是一百里方圆之内也都如此，人们几乎多以为他的姓名就叫举人老爷的了。在这人的府上帮忙，那当然是可敬的。但据阿Ｑ又说，他却不高兴再帮忙了，因为这举人老爷实在太“妈妈的”了。这一节，听的人都叹息而且快意，因为阿Ｑ本不配在举人老爷家里帮忙，而不帮忙是可惜的。

据阿Ｑ说，他的回来，似乎也由于不满意城里人，这就在他们将长凳称为条凳，而且煎鱼用葱丝，加以最近观察所得的缺点，是女人的走路也扭得不很好，然而也偶有大可佩服的地方，即如未庄的乡下人不过打三十二张的竹牌，只有假洋鬼子能够叉“麻酱”，城里却连小乌龟子都叉得精熟的。什么假洋鬼子，只要放在城里的十几岁的小乌龟子的手里，也就立刻是“小鬼见阎王”。这一节，听的人都赧然了。

“你们可看见过杀头么？”阿Ｑ说，“咳，好看。杀革命党。唉，好看好看，……”他摇摇头，将唾沫飞在正对面的赵司晨的脸上。这一节，听的人都凛然了。但阿Ｑ又四面一看，忽然扬起右手，照着伸长脖子听得出神的王胡的后项窝上直劈下去道：

“嚓！”

王胡惊得一跳，同时电光石火似的赶快缩了头，而听的人又都悚然而且欣然了。从此王胡瘟头瘟脑的许多日，并且再不敢走近阿Ｑ的身边；别的人也一样。

阿Ｑ这时在未庄人眼睛里的地位，虽不敢说超过赵太爷，但谓之差不多，大约也就没有什么语病的了。

然而不多久，这阿Ｑ的大名忽又传遍了未庄的闺中。虽然未庄只有钱、赵两姓是大屋，此外十之九都是浅闺，但闺中究竟是闺中，所以也算得一件神异。女人们见面时一定说，邹七嫂在阿Ｑ那里买了一条蓝绸裙，旧固然是旧的，但只化了九角钱，还有赵白眼的母亲，——一说是赵司晨的母亲，待考，——也买了一件孩子穿的大红洋纱衫，七成新，只用三百大钱九二串，于是伊们都眼巴巴的想见阿Ｑ，缺绸裙的想问他买绸裙，要洋纱衫的想问他买洋纱衫，不但见了不逃避，有时阿Ｑ已经走过了，也还要追上去叫住他，问道：

“阿Ｑ，你还有绸裙么？没有？纱衫也要的，有罢？”

后来这终于从浅闺传进深闺里去了，因为邹七嫂得意之余，将伊的绸裙请赵太太去鉴赏，赵太太又告诉了赵太爷而且着实恭维了一番。赵太爷便在晚饭桌上，和秀才大爷讨论，以为阿Ｑ实在有些古怪，我们门窗应该小心些；但他的东西，不知道可还有什么可买，也许有点好东西罢。加以赵太太也正想买一件价廉物美的皮背心。于是家族决议，便托邹七嫂即刻去寻阿Ｑ，而且为此新辟了第三种的例外：这晚上也姑且特准点油灯。

油灯干了不少了，阿Ｑ还不到。赵府的全眷都很焦急，打着呵欠，或恨阿Ｑ太飘忽，或怨邹七嫂不上紧。赵太太还怕他因为春天的条件不敢来，而赵太爷以为不足虑；因为这是“我”去叫他的。果然，到底赵太爷有见识，阿Ｑ终于跟着邹七嫂进来了。

“他只说没有没有，我说你自己当面说去，他还要说，我说……”邹七嫂气喘吁吁的走着说。

“太爷！”阿Ｑ似笑非笑的叫了一声，在檐下站住了。

“阿Ｑ，听说你在外面发财。”赵太爷踱开去，眼睛打量着他的全身，一面说。“那很好，那很好的。这个，……听说你有些旧东西，……可以都拿来看一看，……这也并不是别的，因为我倒要……”

“我对邹七嫂说过了。都完了。”

“完了？”赵太爷不觉失声的说，“那里会完得这样快呢？”

“那是朋友的，本来不多。他们买了些。……”

“总该还有一点罢。”

“现在，只剩了一张门幕了。”

“就拿门幕来看看罢。”赵太太慌忙说。

“那么，明天拿来就是，”赵太爷却不甚热心了。“阿Ｑ，你以后有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尽先送来给我们看，……”

“价钱决不会比别家出得少！”秀才说。秀才娘子忙一瞥阿Ｑ的脸，看他感动了没有。

“我要一件皮背心。”赵太太说。

阿Ｑ虽然答应着，却懒洋洋的出去了，也不知道他是否放在心上。这使赵太爷很失望，气忿而且担心，至于停止了打呵欠。秀才对于阿Ｑ的态度也很不平，于是说，这忘八蛋要提防，或者竟不如吩咐地保，不许他住在未庄。但赵太爷以为不然，说这也怕要结怨，况且做这路生意的大概是“老鹰不吃窝下食”，本村倒不必担心的；只要自己夜里警醒点就是了。秀才听了这“庭训”，非常之以为然，便即刻撤消了驱逐阿Ｑ的提议，而且叮嘱邹七嫂，请伊万不要向人提起这一段话。

但第二日，邹七嫂便将那蓝裙去染了皂，又将阿Ｑ可疑之点传扬出去了，可是确没有提起秀才要驱逐他这一节。然而这已经于阿Ｑ很不利。最先，地保寻上门了，取了他的门幕去，阿Ｑ说是赵太太要看的，而地保也不还，并且要议定每月的孝敬钱。其次，是村人对于他的敬畏忽而变相了，虽然还不敢来放肆，却很有远避的神情，而这神情和先前的防他来“嚓”的时候又不同，颇混着“敬而远之”的分子了。

只有一班闲人们却还要寻根究底的去探阿Ｑ的底细。阿Ｑ也并不讳饰，傲然的说出他的经验来。从此他们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小脚色，不但不能上墙，并且不能进洞，只站在洞外接东西。有一夜，他刚才接到一个包，正手再进去，不一会，只听得里面大嚷起来，他便赶紧跑，连夜爬出城，逃回未庄来了，从此不敢再去做。然而这故事却于阿Ｑ更不利，村人对于阿Ｑ的“敬而远之”者，本因为怕结怨，谁料他不过是一个不敢再偷的偷儿呢？这实在是“斯亦不足畏也矣”。





第七章　革命





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即阿Ｑ将搭连卖给赵白眼的这一天——三更四点，有一只大乌篷船到了赵府上的河埠头。这船从黑魆魆中荡来，乡下人睡得熟，都没有知道；出去时将近黎明，却很有几个看见的了。据探头探脑的调查来的结果，知道那竟是举人老爷的船！

那船便将大不安载给了未庄，不到正午，全村的人心就很摇动。船的使命，赵家本来是很秘密的，但茶坊酒肆里却都说，革命党要进城，举人老爷到我们乡下来逃难了。惟有邹七嫂不以为然，说那不过是几口破衣箱，举人老爷想来寄存的，却已被赵太爷回复转去。其实举人老爷和赵秀才素不相能，在理本不能有“共患难”的情谊，况且邹七嫂又和赵家是邻居，见闻较为切近，所以大概该是伊对的。

然而谣言很旺盛，说举人老爷虽然似乎没有亲到，却有一封长信，和赵家排了“转折亲”。赵太爷肚里一轮，觉得于他总不会有坏处，便将箱子留下了，现就塞在太太的床底下。至于革命党，有的说是便在这一夜进了城，个个白盔白甲：穿着崇正皇帝的素。

阿Ｑ的耳朵里，本来早听到过革命党这一句话，今年又亲眼见过杀掉革命党。但他有一种不知从那里来的意见，以为革命党便是造反，造反便是与他为难，所以一向是“深恶而痛绝之”的。殊不料这却使百里闻名的举人老爷有这样怕，于是他未免也有些“神往”了，况且未庄的一群鸟男女的慌张的神情，也使阿Ｑ更快意。

“革命也好罢，”阿Ｑ想，“革这伙妈妈的命，太可恶！太可恨！……便是我，也要投降革命党了。”

阿Ｑ近来用度窘，大约略略有些不平；加以午间喝了两碗空肚酒，愈加醉得快，一面想一面走，便又飘飘然起来。不知怎么一来，忽而似乎革命党便是自己，未庄人却都是他的俘虏了，他得意之余，禁不住大声的嚷道：

“造反了！造反了！”

未庄人都用了惊惧的眼光对他看。这一种可怜的眼光，是阿Ｑ从来没有见过的，一见之下，又使他舒服得如六月里喝了雪水。他更加高兴的走而且喊道：

“好，……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

得得，锵锵！

悔不该，酒醉了错斩了郑贤弟。

悔不该，呀呀呀……

得得，锵锵，得，锵令锵！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赵府上的两位男人和两个真本家，也正站在大门口论革命。阿Ｑ没有见，昂了头直唱过去。

“得得，……”

“老Ｑ，”赵太爷怯怯的迎着低声的叫。

“锵锵，”阿Ｑ料不到他的名字会和“老”字联结起来，以为是一句别的话，与己无干；只是唱。“得，锵，锵令锵，锵！”

“老Ｑ。”

“悔不该……”

“阿Ｑ！”秀才只得直呼其名了。

阿Ｑ这才站住，歪着头问道：“什么？”

“老Ｑ，……现在……”赵太爷却又没有话，“现在……发财么？”

“发财？自然。要什么就是什么……”

“阿……Ｑ哥，像我们这样穷朋友是不要紧的……”赵白眼惴惴的说，似乎想探革命党的口风。

“穷朋友？你总比我有钱。”阿Ｑ说着自去了。

大家都怃然，没有话，赵太爷父子回家，晚上商量到点灯。赵白眼回家，便从腰间扯下搭连来，交给他女人藏在箱底里。

阿Ｑ飘飘然的飞了一通，回到土谷祠，酒已经醒透了。这晚上，管祠的老头子也意外的和气，请他喝茶；阿Ｑ便向他要了两个饼，吃完之后，又要了一支点过的四两烛和一个树烛台，点起来，独自躺在自己的小屋里。他说不出的新鲜而且高兴，烛火像元夜似的闪闪的跳，他的思想也迸跳起来了：——

“造反？有趣，……来了一阵白盔白甲的革命党，都拿着板刀、钢鞭、炸弹、洋炮、三尖两刃刀、钩镰枪，走过土谷祠，叫道：‘阿Ｑ！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

“这时未庄的一伙鸟男女才好笑哩，跪下叫道：‘阿Ｑ，饶命！’谁听他！第一个该死的是小Ｄ和赵太爷，还有秀才，还有假洋鬼子，……留几条么？王胡本来还可留，但也不要了。……

“东西，……直走进去打开箱子来；元宝、洋钱、洋纱衫，……秀才娘子的一张宁式床先搬到土谷祠，此外便摆了钱家的桌椅，——或者也就用赵家的罢。自己是不动手的了，叫小Ｄ来搬，要搬得快，搬得不快打嘴巴。……

“赵司晨的妹子真丑。邹七嫂的女儿过几年再说。假洋鬼子的老婆会和没有辫子的男人睡觉，吓，不是好东西！秀才的老婆是眼胞上有疤的。……吴妈长久不见了，不知道在那里，——可惜脚太大。”

阿Ｑ没有想得十分停当，已经发了鼾声，四两烛还只点去了小半寸，红焰焰的光照着他张开的嘴。

“荷荷！”阿Ｑ忽而大叫起来，抬了头仓皇的四顾。待到看见四两烛，却又倒头睡去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迟，走出街上看时，样样都照旧。他也仍然肚饿，他想着，想不起什么来；但他忽而似乎有了主意了，慢慢的跨开步，有意无意的走到静修庵。

庵和春天时节一样静，白的墙壁和漆黑的门。他想了一想，前去打门，一只狗在里面叫。他急急拾了几块断砖，再上去较为用力的打，打到黑门上生出许多麻点的时候，才听得有人来开门。

阿Ｑ连忙捏好砖头，摆开马步，准备和黑狗来开战。但庵门只开了一条缝，并无黑狗从中冲出，望进去只有一个老尼姑。

“你又来什么事？”伊大吃一惊的说。

“革命了……你知道？……”阿Ｑ说得很含胡。

“革命革命，革过一革的，……你们要革得我们怎么样呢？”老尼姑两眼通红的说。

“什么？……”阿Ｑ诧异了。

“你不知道，他们已经来革过了！”

“谁？……”阿Ｑ更其诧异了。

“那秀才和洋鬼子！”

阿Ｑ很出意外，不由的一错愕，老尼姑见他失了锐气，便飞速的关了门，阿Ｑ再推时，牢不可开，再打时，没有回答了。

那还是上午的事。赵秀才消息灵，一知道革命党已在夜间进城，便将辫子盘在顶上，一早去拜访那历来也不相能的钱洋鬼子。这是“咸与维新”的时候了，所以他们便谈得很投机，立刻成了情投意合的同志，也相约去革命。他们想而又想：才想出静修庵里有一块“皇帝万岁万万岁”的龙牌，是应该赶紧革掉的，于是又立刻同到庵里去革命。因为老尼姑来阻挡，说了三句话，他们便将伊当作满政府，在头上很给了不少的棍子和栗凿。尼姑待他们走后，定了神来检点，龙牌固然已经碎在地上了，而且又不见了观音娘娘座前的一个宣德炉。

这事阿Ｑ后来才知道。他颇悔自己睡着，但也深怪他们不来招呼他。他又退一步想道：

“难道他们还没有知道我已经投降了革命党么？”





第八章　不准革命





未庄的人心日见其安静了。据传来的消息，知道革命党虽然进了城，倒还没有什么大异样。知县大老爷还是原官，不过改称了什么，而且举人老爷也做了什么——这些名目，未庄人都说不明白——官，带兵的也还是先前的老把总。只有一件可怕的事是另有几个不好的革命党夹在里面捣乱，第二天便动手剪辫子，听说那邻村的航船七斤便着了道儿，弄得不像人样子了。但这却还不算大恐怖，因为未庄人本来少上城，即使偶有想进城的，也就立刻变了计，碰不着这危险。阿Ｑ本也想进城去寻他的老朋友，一得这消息，也只得作罢了。

但未庄也不能说是无改革。几天之后。将辫子盘在顶上的逐渐增加起来了，早经说过，最先自然是茂才公，其次便是赵司晨和赵白眼，后来是阿Ｑ。倘在夏天，大家将辫子盘在头顶上或者打一个结，本不算什么稀奇事，但现在是暮秋，所以这“秋行夏令”的情形，在盘辫家不能不说是万分的英断，而在未庄也不能说无关于改革了。

赵司晨脑后空荡荡的走来，看见的人大嚷说：

“嚄，革命党来了！”

阿Ｑ听到了很羡慕。他虽然早知道秀才盘辫的大新闻，但总没有想到自己可以照样做，现在看见赵司晨也如此，才有了学样的意思，定下实行的决心。他用一支竹筷将辫子盘在头顶上，迟疑多时，这才放胆的走去。

他在街上走，人也看他，然而不说什么话，阿Ｑ当初很不快，后来便很不平。他近来很容易闹脾气了；其实他的生活，倒也并不比造反之前反艰难，人见他也客气，店铺也不说要现钱。而阿Ｑ总觉得自己太失意：既然革了命，不应该只是这样的。况且有一回看见小Ｄ，愈使他气破肚皮了。

小Ｄ也将辫子盘在头顶上了，而且也居然用一支竹筷。阿Ｑ万料不到他也敢这样做，自己也决不准他这样做！小Ｄ是什么东西呢？他很想即刻揪住他，拗断他的竹筷，放下他的辫子，并且批他几个嘴巴，聊且惩罚他忘了生辰八字，也敢来做革命党的罪。但他终于饶放了，单是怒目而视的吐一口唾沫道：“呸！”

这几日里，进城去的只有一个假洋鬼子。赵秀才本也想靠着寄存箱子的渊源，亲身去拜访举人老爷的，但因为有剪辫的危险，所以也就中止了。他写了一封“黄伞格”的信，托假洋鬼子带上城，而且托他给自己绍介绍介，去进自由党。假洋鬼子回来时，向秀才讨还了四块洋钱，秀才便有一块银桃子挂在大襟上了；未庄人都惊服，说这是柿油党的顶子，抵得一个翰林，赵太爷因此也骤然大阔，远过于他儿子初隽秀才的时候，所以目空一切，见了阿Ｑ，也就很有些不放在眼里了。

阿Ｑ正在不平，又时时刻刻感着冷落，一听得这银桃子的传说，他立即悟出自己之所以冷落的原因了：要革命，单说投降，是不行的；盘上辫子，也不行的；第一着仍然要和革命党去结识。他生平所知道的革命党只有两个，城里的一个早已“嚓”的杀掉了，现在只剩了一个假洋鬼子。他除却赶紧去和假洋鬼子商量之外，再没有别的道路了。

钱府的大门正开着，阿Ｑ便怯怯的躄进去，他一到里面，很吃了惊，只见假洋鬼子正站在院子的中央，一身乌黑的大约是洋衣，身上也挂着一块银桃子，手里是阿Ｑ曾经领教过的棍子，已经留到一尺多长的辫子都拆开了披在肩背上，蓬头散发的像一个刘海仙。对面挺直的站着赵白眼和三个闲人，正在必恭必敬的听说话。

阿Ｑ轻轻的走近了，站在赵白眼的背后，心里想招呼，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叫他假洋鬼子固然是不行的了，洋人也不妥，革命党也不妥，或者就应该叫洋先生了罢。

洋先生却没有见他，因为白着眼睛讲得正起劲：

“我是性急的，所以我们见面，我总是说：洪哥！我们动手罢！他却总说道No！——这是洋话，你们不懂的。否则早已成功了，然而这正是他做事小心的地方。他再三再四的请我上湖北，我还没有肯。谁愿意在这小县城里做事情。……”

“唔，……这个……”阿Ｑ候他略停，终于用十二分的勇气开口了，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并不叫他洋先生。

听着说话的四个人都吃惊的回顾他。洋先生也才看见：

“什么？”

“我……”

“出去！”

“我要投……”

“滚出去！”洋先生扬起哭丧棒来了。

赵白眼和闲人们便都吆喝道：“先生叫你滚出去，你还不听么！”

阿Ｑ将手向头上一遮，不自觉的逃出门外；洋先生倒也没有追。他快跑了六十多步，这才慢慢的走，于是心里便涌起了忧愁：洋先生不准他革命，他再没有别的路；从此决不能望有白盔白甲的人来叫他，他所有的抱负、志向、希望、前程；全被一笔勾销了。至于闲人们传扬开去，给小Ｄ、王胡等辈笑话，倒是还在其次的事。

他似乎从来没有经验过这样的无聊。他对于自己的盘辫子，仿佛也觉得无意味，要侮蔑；为报仇起见，很想立刻放下辫子来，但也没有竟放。他游到夜间，赊了两碗酒，喝下肚去，渐渐的高兴起来了，思想里才又出现白盔白甲的碎片。

有一天，他照例的混到夜深，待酒店要关门，才踱回土谷祠去。

拍，吧——！

他忽而听得一种异样的声音，又不是爆竹。阿Ｑ本来是爱看热闹，爱管闲事的，便在暗中直寻过去。似乎前面有些脚步声；他正听，猛然间一个人从对面逃来了。阿Ｑ一看见，便赶紧翻身跟着逃。那人转弯，阿Ｑ也转弯，既转弯，那人站住了，阿Ｑ也站住。他看后面并无什么，看那人便是小Ｄ。

“什么？”阿Ｑ不平起来了。

“赵……赵家遭抢了！”小Ｄ气喘吁吁的说。

阿Ｑ的心怦怦的跳了。小Ｄ说了便走；阿Ｑ却逃而又停的两三回，但他究竟是做过“这路生意”的人，格外胆大，于是躄出路角，仔细的听，似乎有些嚷嚷，又仔细的看，似乎许多白盔白甲的人，络绎的将箱子抬出了，器具抬出了，秀才娘子的宁式床也抬出了，但是不分明，他还想上前，两只脚却没有动。

这一夜没有月，未庄在黑暗里很寂静，寂静到像羲皇时候一般太平。阿Ｑ站着看到自己发烦，也似乎还是先前一样，在那里来来往往的搬，箱子抬出了，器具抬出了，秀才娘子的宁式床也抬出了，……抬得他自己有些不信他的眼睛了。但他决计不再上前，却回到自己的祠里去了。

土谷祠里更漆黑；他关好大门，摸进自己的屋子里。他躺了好一会，这才定了神，而且发出关于自己的思想来：白盔白甲的人明明到了，并不来打招呼，搬了许多好东西，又没有自己的份，——这全是假洋鬼子可恶，不准我造反，否则，这次何至于没有我的份呢？阿Ｑ越想越气，终于禁不住满心痛恨起来，毒毒的点一点头：“不准我造反，只准你造反？妈妈的假洋鬼子，——好，你造反！造反是杀头的罪名呵，我总要告一状，看你抓进县里去杀头，——满门抄斩，——嚓！嚓！”

第九章　大团圆





赵家遭抢之后，未庄人大抵很快意而且恐慌，阿Q也很快意而且恐慌。但四天之后，阿Ｑ在半夜里忽被抓进县城里去了。那时恰是暗夜，一队兵，一队团丁，一队警察，五个侦探，悄悄地到了未庄，乘昏暗围住土谷祠，正对门架好机关枪。然而阿Ｑ不冲出。许多时没有动静，把总焦急起来了，悬了二十千的赏，才有两个团丁冒了险，逾垣进去，里应外合，一拥而入，将阿Ｑ抓出来；直待擒出祠外面的机关枪左近，他才有些清醒了。

到进城，已经是正午，阿Ｑ见自己被搀进一所破衙门，转了五六个弯，便推在一间小屋里。他刚刚一跄踉，那用整株的木料做成的栅栏门便跟着他的脚跟阖上了，其余的三面都是墙壁，仔细看时，屋角上还有两个人。

阿Ｑ虽然有些忐忑，却并不很苦闷，因为他那土谷祠里的卧室，也并没有比这间屋子更高明。那两个也仿佛是乡下人，渐渐和他兜搭起来了，一个说是举人老爷要追他祖父欠下来的陈租，一个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他们问阿Ｑ，阿Ｑ爽利的答道：“因为我想造反。”

他下半天便又被抓出栅栏门去了，到得大堂，上面坐着一个满头剃得精光的老头子。阿Ｑ疑心他是和尚，但看见下面站着一排兵，两旁又站着十几个长衫人物，也有满头剃得精光像这老头子的，也有将一尺来长的头发披在背后像那假洋鬼子的，都是一脸横肉，怒目而视的看他；他便知道这人一定有些来历，膝关节立刻自然而然的宽松，便跪了下去了。

“站着说！不要跪！”长衫人物都吆喝说。

阿Ｑ虽然似乎懂得，但总觉得站不住，身不由己的蹲了下去，而且终于趁势改为跪下了。

“奴隶性！……”长衫人物又鄙夷似的说，但也没有叫他起来。

“你从实招来罢，免得吃苦。我早都知道了。招了可以放你，”那光头的老头子看定了阿Ｑ的脸，沉静的清楚的说。

“招罢！”长衫人物也大声说。

“我本来要……来投……”阿Ｑ胡里胡涂的想了一通，这才断断续续的说。

“那么，为什么不来的呢？”老头子和气的问。

“假洋鬼子不准我！”

“胡说！此刻说，也迟了。现在你的同党在那里？”

“什么？……”

“那一晚打劫赵家的一伙人。”

“他们没有来叫我。他们自己搬走了。”阿Ｑ提起来便愤愤。

“走到那里去了呢？说出来便放你了。”老头子更和气了。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来叫我……”

然而老头子使了一个眼色，阿Ｑ便又被抓进栅栏门里了。他第二次抓出栅栏门，是第二天的上午。

大堂的情形都照旧。上面仍然坐着光头的老头子，阿Ｑ也仍然下了跪。

老头子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阿Ｑ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于是一个长衫人物拿了一张纸，并一支笔送到阿Ｑ的面前，要将笔塞在他手里。阿Ｑ这时很吃惊，几乎“魂飞魄散”了：因为他的手和笔相关，这回是初次。他正不知怎样拿；那人却又指着一处地方教他画花押。

“我……我……不认得字。”阿Ｑ一把抓住了笔，惶恐而且惭愧的说。

“那么，便宜你，画一个圆圈！”

阿Ｑ要画圆圈了。那手捏着笔却只是抖。于是那人替他将纸铺在地上。阿Ｑ伏下去，使尽了平生的力画圆圈。他生怕被人笑话，立志要画得圆，但这可恶的笔不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模样了。

阿Ｑ正羞愧自己画得不圆，那人却不计较，早已掣了纸笔去，许多人又将他第二次抓进栅栏门。

他第二次进了栅栏，倒也并不十分懊恼。他以为人生天地之间，大约本来有时要抓进抓出，有时要在纸上画圆圈的，惟有圈而不圆，却是他“行状”上的一个污点。但不多时也就释然了，他想：孙子才画得很圆的圆圈呢。于是他睡着了。

然而这一夜，举人老爷反而不能睡：他和把总呕了气了。举人老爷主张第一要追赃。把总主张第一要示众。把总近来很不将举人老爷放在眼里了，拍案打凳的说道：“惩一儆百！你看，我做革命党还不上二十天，抢案就是十几件，全不破案，我的面子在那里？破了案，你又来迂。不成！这是我管的！”举人老爷窘急了，然而还坚持，说是倘若不追赃，他便立刻辞了帮办民政的职务。而把总却道：“请便罢！”于是举人老爷在这一夜竟没有睡，但幸而第二天倒也没有辞。

阿Ｑ第三次抓出栅栏门的时候，便是举人老爷睡不着的那一夜的明天的上午了。他到了大堂，上面还坐着照例的光头老头子；阿Ｑ也照例的下了跪。

老头子很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么？”

阿Ｑ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许多长衫和短衫人物，忽然给他穿上一件洋布的白背心，上面有些黑字。阿Ｑ很气苦；因为这很象是带孝，而带孝是晦气的。然而同时他的两手反缚了，同时又被一直抓出衙门外去了。

阿Ｑ被抬上了一辆没有篷的车，几个短衣人物也和他同坐在一处。这车立刻走动了，前面是一班背着洋炮的兵们和团丁，两旁是许多张着嘴的看客，后面怎样，阿Ｑ没有见。但他突然觉到了；这岂不是去杀头么？他一急，两眼发黑，耳朵里喤的一声，似乎发昏了。然而他又没有发昏，有时虽然着急，有时却也泰然；他意思之间，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

他还认得路，于是有些诧异了：怎么不向着法场走呢？他不知道这是在游街，在示众。但即使知道也一样，他不过以为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游街要示众罢了。

他省悟了，这是绕到法场去的路，这一定是“嚓”的去杀头。他惘惘的向左右看，全跟着蚂蚁似的人，而在无意中，却在路旁的人丛中发见了一个吴妈。很久违，伊原来在城里做工了。阿Ｑ忽然很羞愧自己没志气；竟没有唱几句戏。他的思想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小孤孀上坟》欠堂皇，《龙虎斗》里的“悔不该……”也太乏，还是“手执钢鞭将你打”罢。他同时想将手一扬，才记得这两手原来都捆着，于是“手执钢鞭”也不唱了。

“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阿Ｑ在百忙中，“无师自通”的说出半句从来不说的话。

“好！”从人丛里，便发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声音来。

车子不住的前行，阿Ｑ在喝采声中，轮转眼睛去看吴妈，似乎伊一向并没有见他，却只是出神的看着兵们背上的洋炮。

阿Ｑ于是再看那些喝采的人们。

这刹那中，他的思想又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了。四年之前，他曾在山脚下遇见一只饿狼，永是不近不远的跟定他，要吃他的肉。他那时吓得几乎要死，幸而手里有一柄斫柴刀，才得仗这壮了胆，支持到未庄；可是永远记得那狼眼睛，又凶又怯，闪闪的像两颗鬼火，似乎远远的来穿透了他的皮肉。而这回他又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远不近的跟他走。

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

“救命，……”

然而阿Ｑ没有说。他早就两眼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的迸散了。





至于当时的影响，最大的倒反在举人老爷，因为终于没有追赃，他全家都号咷了。其次是赵府，非特秀才因为上城去报官，被不好的革命党剪了辫子，而且又破费了二十千的赏钱，所以全家也号咷了。从这一天以来，他们便渐渐的都发生了遗老的气味。





至于舆论，在未庄是无异议，自然都说阿Ｑ坏，被枪毙便是他的坏的证据；不坏又何至于被枪毙呢？而城里的舆论却不佳，他们多半不满足，以为枪毙并无杀头这般好看；而且那是怎样的一个可笑的死囚呵，游了那么久的街，竟没有唱一句戏：他们白跟一趟了。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





端午节





方玄绰近来爱说“差不多”这一句话，几乎成了“口头禅”似的；而且不但说，的确也盘据在他脑里了。他最初说的是“都一样”，后来大约觉得欠稳当了，便改为“差不多”，一直使用到现在。

他自从发见了这一句平凡的警句以后，虽然引起了不少的新感慨，同时却也得到许多新慰安。譬如看见老辈威压青年，在先是要愤愤的，但现在却就转念道，将来这少年有了儿孙时，大抵也要摆这架子的罢，便再没有什么不平了。又如看见兵士打车夫，在先也要愤愤的，但现在也就转念道，倘使这车夫当了兵，这兵拉了车，大抵也就这么打，便再也不放在心上了。他这样想着的时候，有时也疑心是因为自己没有和恶社会奋斗的勇气，所以瞒心昧己的故意造出来的一条逃路，很近乎于“无是非之心”，远不如改正了好。然而这意见，总反而在他脑里生长起来。

他将这“差不多说”最初公表的时候是在北京首善学校的讲堂上，其时大概是提起关于历史上的事情来，于是说到“古今人不相远”，说到各色人等的“性相近”，终于牵扯到学生和官僚身上，大发其议论道：

“现在社会上时髦的都通行骂官僚，而学生骂得尤利害。然而官僚并不是天生的特别种族，就是平民变就的。现在学生出身的官僚就不少，和老官僚有什么两样呢？‘易地则皆然’，思想、言论、举动、丰采都没有什么大区别……便是学生团体新办的许多事业，不是也已经难免出弊病，大半烟消火灭了么？差不多的。但中国将来之可虑就在此。……”

散坐在讲堂里的二十多个听讲者，有的怅然了，或者是以为这话对；有的勃然了，大约是以为侮辱了神圣的青年；有几个却对他微笑了，大约以为这是他替自己的辩解：因为方玄绰就是兼做官僚的。

而其实却是都错误。这不过是他的一种新不平；虽说不平，又只是他的一种安分的空论。他自己虽然不知道是因为懒，还是因为无用，总之觉得是一个不肯运动，十分安分守己的人。总长冤他有神经病，只要地位还不至于动摇，他决不开一开口；教员的薪水欠到大半年了，只要别有官俸支持，他也决不开一开口。不但不开口，当教员联合索薪的时候，他还暗地里以为欠斟酌，太嚷嚷；直到听得同寮过分的奚落他们了，这才略有些小感慨，后来一转念，这或者因为自己正缺钱，而别的官并不兼做教员的缘故罢，于是也就释然了。

他虽然也缺钱，但从没有加入教员的团体内，大家议决罢课，可是不去上课了。政府说“上了课才给钱”，他才略恨他们的类乎用果子耍猴子；一个大教育家说道“教员一手挟书包一手要钱不高尚”，他才对于他的太太正式的发牢骚了。

“喂，怎么只有两盘？”听了“不高尚说”这一日的晚餐时候，他看着菜蔬说。

他们是没有受过新教育的，太太并无学名或雅号，所以也就没有什么称呼了，照老例虽然也可以叫“太太”，但他又不愿意太守旧，于是就发明了一个“喂”字。太太对他却连“喂”字也没有，只要脸向着他说话，依据习惯法，他就知道这话是对他而发的。

“可是上月领来的一成半都完了……昨天的米，也还是好容易才赊来的呢。”伊站在桌旁，脸对看他说。

“你看，还说教书的要薪水是卑鄙哩。这种东西似乎连人要吃饭，饭要米做，米要钱买这一点粗浅事情都不知道……”

“对啦。没有钱怎么买米，没有米怎么煮……”

他两颊都鼓起来了，仿佛气恼这答案正和他的议论“差不多”，近乎随声附和模样；接着便将头转向别一面去了，依据习惯法，这是宣告讨论中止的表示。

待到凄风冷雨这一天，教员们因为向政府去索欠薪，在新华门前烂泥里被国军打得头破血出之后，倒居然也发了一点薪水。方玄绰不费一举手之劳的领了钱，酌还些旧债，却还缺一大笔款，这是因为官僚也颇有些拖欠了。当是时，便是廉吏清官们也渐以为薪之不可不索，而况兼做教员的方玄绰，自然更表同情于学界起来，所以大家主张继续罢课的时候，他虽然仍未到场，事后却尤其心悦诚服的确守了公共的决议。

然而政府竟又付钱，学校也就开课了。但在前几天，却有学生总会上一个呈文给政府，说：“教员倘若不上课，便不要付欠薪。”这虽然并无效，而方玄绰却忽而记起前回政府所说的“上了课才给钱”的话来，“差不多”这一个影子在他眼前又一幌，而且并不消灭，于是他便在讲堂上公表了。

准此，可见如果将“差不多说”锻炼罗织起来，自然也可以判作一种挟带私心的不平，但总不能说是专为自己做官的辩解。只是每到这些时，他又常常喜欢拉上中国将来的命运之类的问题，一不小心，便连自己也以为是一个忧国的志士：人们是每苦于没有“自知之明”的。

但是“差不多”的事实又发生了，政府当初虽只不理那些招人头痛的教员，后来竟不理到无关痛痒的官吏，欠而又欠，终于逼得先前鄙薄教员要钱的好官，也很有几员化为索薪大会里的骁将了。惟有几种日报上却很发了些鄙薄讥笑他们的文字。方玄绰也毫不为奇，毫不介意，因为他根据了他的“差不多说”，知道这是新闻记者还未缺少润笔的缘故，万一政府或是阔人停了津贴，他们多半也要开大会的。

他既已表同情于教员的索薪，自然也赞成同寮的索俸，然而他仍然安坐在衙门中，照例的并不一同去讨债。至于有人疑心他孤高，那可也不过是一种误解罢了。他自己说，他是自从出世以来，只有人向他来要债，他从没有向人去讨过债，所以这一端是“非其所长”。而且他最不敢见手握经济之权的人物，这种人待到失了权势之后，捧着一本《大乘起信论》讲佛学的时候，固然也很是“蔼然可亲”的了，但还在宝座上时，却总是一副阎王脸，将别人都当奴才看，自以为手操着你们这些穷小子们的生杀之权。他因此不敢见，也不愿见他们。这种脾气，虽然有时连自己也觉得是孤高，但往往同时也疑心这其实是没本领。

大家左索右索，总算一节一节的挨过去了，但比起先前来，方玄绰究竟是万分的拮据，所以使用的小厮和交易的店家不消说，便是方太太对于他也渐渐的缺了敬意，只要看伊近来不很附和，而且常常提出独创的意见，有些唐突的举动，也就可以了然了。到了阴历五月初四的午前，他一回来，伊便将一迭账单塞在他的鼻子跟前，这也是往常所没有的。

“一总总得一百八十块钱才够开消……发了么？”伊并不对着他看的说。

“哼，我明天不做官了。钱的支票是领来的了，可是索薪大会的代表不发放，先说是没有同去的人都不发，后来又说是要到他们跟前去亲领。他们今天单捏着支票，就变了阎王脸了，我实在怕看见……我钱也不要了，官也不做了，这样无限量的卑屈……”

方太太见了这少见的义愤，倒有些愕然了，但也就沉静下来。

“我想，还不如去亲领罢，这算什么呢。”伊看着他的脸说。

“我不去！这是官俸，不是赏钱，照例应该由会计科送来的。”

“可是不送来又怎么好呢……哦，昨夜忘记说了，孩子们说那学费，学校里已经催过好几次了，说是倘若再不缴……”

“胡说！做老子的办事教书都不给钱，儿子去念几句书倒要钱？”

伊觉得他已经不很顾忌道理，似乎就要将自己当作校长来出气，犯不上，便不再言语了。

两个默默的吃了午饭。他想了一会，又懊恼的出去了。

照旧例，近年是每逢节根或年关的前一天，他一定须在夜里的十二点钟才回家，一面走，一面掏着怀中，一面大声的叫道：“喂，领来了！”于是递给伊一迭簇新的中交票，脸上很有些得意的形色。谁知道初四这一天却破了例，他不到七点钟便回家来。方太太很惊疑，以为他竟已辞了职了，但暗暗地察看他脸上，却也并不见有什么格外倒运的神情。

“怎么了？……这样早？……”伊看定了他说。

“发不及了，领不出了，银行已经关了门，得等初八。”

“亲领？……”伊惴惴的问。

“亲领这一层，倒也已经取消了，听说仍旧由会计科分送。可是银行今天已经关了门，休息三天，得等到初八的上午。”他坐下，眼睛看着地面了，喝过一口茶，才又慢慢的开口说，“幸而衙门里也没有什么问题了，大约到初八就准有钱……向不相干的亲戚朋友去借钱，实在是一件烦难事。我午后硬着头皮去寻金永生，谈了一会，他先恭维我不去索薪，不肯亲领，非常之清高，一个人正应该这样做；待到知道我想要向他通融五十元，就像我在他嘴里塞了一大把盐似的，凡有脸上可以打皱的地方都打起皱来，说房租怎样的收不起，买卖怎样的赔本，在同事面前亲身领款，也不算什么的，即刻将我支使出来了。”

“这样紧急的节根，谁还肯借出钱去呢。”方太太却只淡淡的说，并没有什么慨然。

方玄绰低下头来了，觉得这也无怪其然的，况且自己和金永生本来很疏远。他接着就记起去年年关的事来，那时有一个同乡来借十块钱，他其时明明已经收到了衙门的领款凭单的了，因为恐怕这人将来未必会还钱，便装了一副为难的神色，说道衙门里既然领不到俸钱，学校里又不发薪水，实在“爱莫能助”，将他空手送走了。他虽然自己并不看见装了怎样的脸，但此时却觉得很局促，嘴唇微微一动，又摇一摇头。

然而不多久，他忽而恍然大悟似的发命令了：叫小厮即刻上街去赊一瓶莲花白。他知道店家希图明天多还账，大抵是不敢不赊的，假如不赊，则明天分文不还，正是他们应得的惩罚。

莲花白竟赊来了，他喝了两杯，青白色的脸上泛了红，吃完饭，又颇有些高兴了。他点上一枝大号哈德门香烟，从桌上抓起一本《尝试集》来，躺在床上就要看。

“那么，明天怎么对付店家呢？”方太太追上去，站在床面前，看着他的脸说。

“店家？……教他们初八的下半天来。”

“我可不能这么说。他们不相信，不答应的。”

“有什么不相信。他们可以问去，全衙门里什么人也没有领到，都得初八！”他戟着第二个指头在帐子里的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方太太跟着指头也看了一个半圆，只见这手便去翻开了《尝试集》。

方太太见他强横到出乎情理之外了，也暂时开不得口。

“我想，这模样是闹不下去的，将来总得想点法，做点什么别的事……”伊终于寻到了别的路，说。

“什么法呢？我‘文不像誊录生，武不像救火兵’，别的做什么？”

“你不是给上海的书铺子做过文章么？”

“上海的书铺子？买稿要一个一个的算字，空格不算数。你看我做在那里的白话诗去，空白有多少，怕只值三百大钱一本罢。收版权税又半年六月没消息，‘远水救不得近火’，谁耐烦。”

“那么，给这里的报馆里……”

“给报馆里？便在这里很大的报馆里，我靠着一个学生在那里做编辑的大情面，一千字也就是这几个钱，即使一早饭做到夜，能够养活你们么？况且我肚子里也没有这许多文章。”

“那么，过了节怎么办呢？”

“过了节么？——仍旧做官……明天店家来要钱，你只要说初八的

下午。”

他又要看《尝试集》了。方太太怕失了机会，连忙吞吞吐吐的说：

“我想，过了节，到了初八，我们……倒不如去买一张彩票……”

“胡说！会说出这样无教育的……”

这时候，他忽而又记起被金永生支使出来以后的事了。那时他惘惘的走过稻香村，看见店门口竖着许多斗大的字的广告道“头彩几万元”，仿佛记得心里也一动，或者也许放慢了脚步的罢，但似乎因为舍不得皮夹里仅存的六角钱，所以竟也毅然决然的走远了。他脸色一变，方太太料想他是在恼着伊的无教育，便赶紧退开，没有说完话。方玄绰也没有说完话，将腰一伸，咿咿呜呜的就念《尝试集》。





（一九二二年六月。）





白光





陈士成看过县考的榜，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去得本很早，一见榜：便先在这上面寻陈字。陈字也不少，似乎也都争先恐后的跳进他眼睛里来，然而接着的却全不是士成这两个字。他于是重新再在十二张榜的圆图里细细地搜寻，看的人全已散尽了，而陈士成在榜上终于没有见，单站在试院的照壁的面前。

凉风虽然拂拂的吹动他斑白的短发，初冬的太阳却还是很温和的来晒他。但他似乎被太阳晒得头晕了，脸色越加变成灰白，从劳乏的红肿的两眼里，发出古怪的闪光。这时他其实早已不看到什么墙上的榜文了，只见有许多乌黑的圆圈，在眼前泛泛的游走。

隽了秀才，上省去乡试，一径联捷上去，……绅士们既然千方百计的来攀亲，人们又都像看见神明似的敬畏，深悔先前的轻薄，发昏，……赶走了租住在自己破宅门里的杂姓——那是不劳说赶，自己就搬的，——屋宇全新了，门口是旗竿和扁额，……要清高可以做京官，否则不如谋外放。……他平日安排停当的前程，这时候又像受潮的糖塔一般，刹时倒塌，只剩下一堆碎片了。他不自觉的旋转了觉得涣散了的身躯，惘惘的走向归家的路。

他刚到自己的房门口，七个学童便一齐放开喉咙，吱的念起书来。他大吃一惊，耳朵边似乎敲了一声磬，只见七个头拖了小辫子在眼前幌，幌得满房，黑圈子也夹着跳舞。他坐下了，他们送上晚课来，脸上都显出小觑他的神色。

“回去罢。”他迟疑了片时，这才悲惨的说。

他们胡乱的包了书包，挟着，一溜烟跑走了。

陈士成还看见许多小头夹着黑圆圈在眼前跳舞，有时杂乱，有时也排成异样的阵图，然而渐渐的减少，模胡了。

“这回又完了！”

他大吃一惊，直跳起来，分明就在耳朵边的话，回过头去却并没有什么人，仿佛又听得嗡的敲了一声磬，自己的嘴也说道：

“这回又完了！”

他忽而举起一只手来，屈指计数着想，十一，十三回，连今年是十六回，竟没有一个考官懂得文章，有眼无珠，也是可怜的事，便不由嘻嘻的失了笑。然而他愤然了，蓦地从书包布底下抽出誊真的制艺和试帖来，拿着往外走，刚近房门，却看见满眼都明亮，连一群鸡也正在笑他，便禁不住心头突突的狂跳，只好缩回里面了。

他又就了坐，眼光格外的闪烁；他目睹着许多东西，然而很模胡，——是倒塌了的糖塔一般的前程躺在他面前，这前程又只是广大起来，阻住了他的一切路。

别家的炊烟早消歇了，碗筷也洗过了，而陈士成还不去做饭。寓在这里的杂姓是知道老例的，凡遇到县考的年头，看见发榜后的这样的眼光，不如及早关了门，不要多管事。最先就绝了人声，接着是陆续的熄了灯火，独有月亮，却缓缓的出现在寒夜的空中。

空中青碧到如一片海，略有些浮云，仿佛有谁将粉笔洗在笔洗里似的摇曳。月亮对着陈士成注下寒冷的光波来，当初也不过象是一面新磨的铁镜罢了，而这镜却诡秘的照透了陈士成的全身，就在他身上映出铁的月亮的影。

他还在房外的院子里徘徊，眼里颇清净了，四近也寂静。但这寂静忽又无端的纷扰起来，他耳边又确凿听到急促的低声说：

“左弯右弯……”

他耸然了，倾耳听时，那声音却又提高的复述道：

“右弯！”

他记得了。这院子，是他家还未如此彫零的时候，一到夏天的夜间，夜夜和他的祖母在此纳凉的院子。那时他不过十岁有零的孩子，躺在竹榻上，祖母便坐在榻旁边，讲给他有趣的故事听。伊说是曾经听得伊的祖母说，陈氏的祖宗是巨富的，这屋子便是祖基，祖宗埋着无数的银子，有福气的子孙一定会得到的罢，然而至今还没有现。至于处所，那是藏在一个谜语的中间：

“左弯右弯，前走后走，量金量银不论斗。”

对于这谜语，陈士成便在平时，本也常常暗地里加以揣测的，可惜大抵刚以为可通。却又立刻觉得不合了。有一回，他确有把握，知道这是在租给唐家的房底下的了，然而总没有前去发掘的勇气；过了几时，可又觉得太不相像了。至于他自己房子里的几个掘过的旧痕迹，那却全是先前几回下第以后的发了怔忡的举动，后来自己一看到，也还感到惭愧而且羞人。

但今天铁的光罩住了陈士成，又软软的来劝他了，他或者偶一迟疑，便给他正经的证明，又加上阴森的催逼，使他不得不又向自己的房里转过眼光去。

白光如一柄白团扇，摇摇摆摆的闪起在他房里了。

“也终于在这里！”

他说着，狮子似的赶快走进那房里去，但跨进里面的时候，便不见了白光的影踪，只有莽苍苍的一间旧房，和几个破书桌都没在昏暗里。他爽然的站着，慢慢的再定睛，然而白光却分明的又起来了，这回更广大，比硫黄火更白净，比朝雾更霏微，而且便在靠东墙的一张书桌下。

陈士成狮子似的奔到门后边，伸手去摸锄头，撞着一条黑影。他不知怎的有些怕了，张惶的点了灯，看锄头无非倚着。他移开桌子，用锄头一气掘起四块大方砖，蹲身一看，照例是黄澄澄的细沙，揎了袖爬开细沙，便露出下面的黑土来。他极小心的，幽静的，一锄一锄往下掘，然而深夜究竟太寂静了，尖铁触土的声音，总是钝重的不肯瞒人的发响。

土坑深到二尺多了，并不见有瓮口，陈士成正心焦，一声脆响，颇震得手腕痛，锄尖碰着什么坚硬的东西了；他急忙抛下锄头，摸索着看时，一块大方砖在下面。他的心抖得很利害，聚精会神的挖起那方砖来，下面也满是先前一样的黑土，爬松了许多土，下面似乎还无穷。但忽而又触着坚硬的小东西了，圆的，大约是一个锈铜钱；此外也还有几片破碎的磁片。

陈士成心里仿佛觉得空虚了，浑身流汗，急躁的只爬搔；这其间，心在空中一抖动，又触着一种古怪的小东西了，这似乎约略有些马掌形的，但触手很松脆。他又聚精会神的挖起那东西来，谨慎的撮着，就灯光下仔细的看时，那东西斑斑剥剥的象是烂骨头，上面还带着一排零落不全的牙齿。他已经悟到这许是下巴骨了，而那下巴骨也便在他手里索索的动弹起来，而且笑吟吟的显出笑影，终于听得他开口道：

“这回又完了！”

他栗然的发了大冷，同时也放了手，下巴骨轻飘飘的回到坑底里不多久，他也就逃到院子里了。他偷看房里面，灯火如此辉煌，下巴骨如此嘲笑，异乎寻常的怕人，便再不敢向那边看。他躲在远处的檐下的阴影里，觉得较为平安了，但在这平安中，忽而耳朵边又听得窃窃的低声说：

“这里没有……到山里去……”

陈士成似乎记得白天在街上也曾听得有人说这种话，他不待再听完，已经恍然大悟了。他突然仰面向天，月亮已向西高峰这方面隐去，远想离城三十五里的西高峰正在眼前，朝笏一般黑魆魆的挺立着，周围便放出浩大闪烁的白光来。

而且这白光又远远的就在前面了。

“是的，到山里去！”

他决定的想，惨然的奔出去了。几回的开门声之后，门里面便再不闻一些声息。灯火结了大灯花照着空屋和坑洞，毕毕剥剥的炸了几声之后，便渐渐的缩小以至于无有，那是残油已经烧尽了。

“开城门来 ”

含着大希望的恐怖的悲声，游丝似的在西关门前的黎明中，战战兢兢的叫喊。





第二天的日中，有人在离西门十五里的万流湖里看见一个浮尸，当即传扬开去，终于传到地保的耳朵里了，便叫乡下人捞将上来。那是一个男尸，五十多岁，“身中面白无须”，浑身也没有什么衣裤。或者说这就是陈士成。但邻居懒得去看，也并无尸亲认领，于是经县委员相验之后，便由地保抬埋了。至于死因，那当然是没有问题的，剥取死尸的衣服本来是常有的事，够不上疑心到谋害去；而且仵作也证明是生前的落水，因为他确凿曾在水底里挣命，所以十个指甲里都满嵌着河底泥。





（一九二二年六月。）





兔和猫





住在我们后进院子里的三太太，在夏间买了一对白兔，是给伊的孩子们看的。

这一对白兔，似乎离娘并不久，虽然是异类，也可以看出他们的天真烂熳来。但也竖直了小小的通红的长耳朵，动着鼻子，眼睛里颇现些惊疑的神色，大约究竟觉得人地生疏，没有在老家时候的安心了。这种东西，倘到庙会日期自己出去买，每个至多不过两吊钱，而三太太却花了一元，因为是叫小使上店买来的。

孩子们自然大得意了，嚷着围住了看；大人也都围着看；还有一匹小狗名叫Ｓ的也跑来，闯过去一嗅，打了一个喷嚏，退了几步。三太太吆喝道：“Ｓ，听着，不准你咬他！”于是在他头上打了一掌，Ｓ便退开了，从此并不咬。

这一对兔总是关在后窗后面的小院子里的时候多，听说是因为太喜欢撕壁纸，也常常啃木器脚。这小院子里有一株野桑树，桑子落地，他们最爱吃，便连喂他们的波菜也不吃了。乌鸦、喜鹊想要下来时，他们便躬着身子用后脚在地上使劲的一弹，砉的一声直跳上来，像飞起了一团雪，鸦鹊吓得赶紧走，这样的几回，再也不敢近来了。三太太说，鸦鹊倒不打紧，至多也不过抢吃一点食料，可恶的是一匹大黑猫，常在矮墙上恶狠狠的看，这却要防的，幸而Ｓ和猫是对头，或者还不至于有什么罢。

孩子们时时捉他们来玩耍；他们很和气，竖起耳朵，动着鼻子，驯良的站在小手的圈子里，但一有空，却也就溜开去了。他们夜里的卧榻是一个小木箱，里面铺些稻草，就在后窗的房檐下。

这样的几个月之后，他们忽而自己掘土了，掘得非常快，前脚一抓，后脚一踢，不到半天，已经掘成一个深洞。大家都奇怪，后来仔细看时，原来一个的肚子比别一个的大得多了，他们第二天便将干草和树叶衔进洞里去，忙了大半天。

大家都高兴，说又有小兔可看了；三太太便对孩子们下了戒严令，从此不许再去捉。我的母亲也很喜欢他们家族的繁荣，还说待生下来的离了乳，也要去讨两匹来养在自己的窗外面。

他们从此便住在自造的洞府里，有时也出来吃些食，后来不见了，可不知道他们是预先运粮存在里面呢还是竟不吃。过了十多天，三太太对我说，那两匹又出来了，大约小兔是生下来又都死掉了，因为雌的一匹的奶非常多，却并不见有进去哺养孩子的形迹。伊言语之间颇气愤，然而也没有法。

有一天，太阳很温暖，也没有风，树叶都不动，我忽听得许多人在那里笑，寻声看时，却见许多人都靠着三太太的后窗看：原来有一个小兔，在院子里跳跃了。这比他的父母买来的时候还小得远，但也已经能用后脚一弹地，迸跳起来了。孩子们争着告诉我说，还看见一个小兔到洞口来探一探头，但是即刻缩回去了，那该是他的弟弟罢。

那小的也检些草叶吃，然而大的似乎不许他，往往夹口的抢去了，而自己并不吃。孩子们笑得响，那小的终于吃惊了，便跳着钻进洞里去；大的也跟到洞门口，用前脚推着他的孩子的脊梁，推进之后，又爬开泥土来封了洞。

从此小院子里更热闹，窗口也时时有人窥探了。

然而竟又全不见了那小的和大的。这时是连日的阴天，三太太又虑到遭了那大黑猫的毒手的事去。我说不然，那是天气冷，当然都躲着，太阳一出，一定出来的。

太阳出来了，他们却都不见。于是大家就忘却了。

惟有三太太是常在那里喂他们波菜的，所以常想到。伊有一回走进窗后的小院子去，忽然在墙角上发见了一个别的洞，再看旧洞口，却依稀的还见有许多爪痕。这爪痕倘说是大兔的，爪该不会有这样大，伊又疑心到那常在墙上的大黑猫去了，伊于是也就不能不定下发掘的决心了。伊终于出来取了锄子，一路掘下去，虽然疑心，却也希望着意外的见了小白兔的，但是待到底，却只见一堆烂草夹些兔毛，怕还是临蓐时候所铺的罢，此外是冷清清的，全没有什么雪白的小兔的踪迹，以及他那只一探头未出洞外的弟弟了。

气忿和失望和凄凉，使伊不能不再掘那墙角上的新洞了。一动手，那大的两匹便先窜出洞外面。伊以为他们搬了家了，很高兴，然而仍然掘，待见底，那里面也铺着草叶和兔毛，而上面却睡着七个很小的兔，遍身肉红色，细看时，眼睛全都没有开。

一切都明白了，三太太先前的预料果不错。伊为预防危险起见，便将七个小的都装在木箱中，搬进自己的房里，又将大的也捺进箱里面，勒令伊去哺乳。

三太太从此不但深恨黑猫，而且颇不以大兔为然了。据说当初那两个被害之先，死掉的该还有，因为他们生一回，决不至于只两个，但为了哺乳不匀，不能争食的就先死了。这大概也不错的，现在七个之中，就有两个很瘦弱。所以三太太一有闲空，便捉住母兔，将小兔一个一个轮流的摆在肚子上来喝奶，不准有多少。

母亲对我说，那样麻烦的养兔法，伊历来连听也未曾听到过，恐怕是可以收入《无双谱》的。

白兔的家族更繁荣；大家也又都高兴了。

但自此之后，我总觉得凄凉。夜半在灯下坐着想，那两条小性命，竟是人不知鬼不觉的早在不知什么时候丧失了，生物史上不着一些痕迹，并Ｓ也不叫一声。我于是记起旧事来，先前我住在会馆里，清早起身，只见大槐树下一片散乱的鸽子毛，这明明是膏于鹰吻的了，上午长班来一打扫，便什么都不见，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我又曾路过西四牌楼，看见一匹小狗被马车轧得快死，待回来时，什么也不见了，搬掉了罢，过往行人憧憧的走着，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夏夜，窗外面，常听到苍蝇的悠长的吱吱的叫声，这一定是给蝇虎咬住了，然而我向来无所容心于其间，而别人并且不听到……

假使造物也可以责备，那么，我以为他实在将生命造得太滥，毁得太滥了。

嗥的一声，又是两条猫在窗外打起架来。

“迅儿！你又在那里打猫了？”

“不，他们自己咬。他那里会给我打呢。”

我的母亲是素来很不以我的虐待猫为然的，现在大约疑心我要替小兔抱不平，下什么辣手，便起来探问了，而我在全家的口碑上，却的确算一个猫敌。我曾经害过猫，平时也常打猫，尤其是在他们配合的时候。但我之所以打的原因并非因为他们配合，是因为他们嚷，嚷到使我睡不着，我以为配合是不必这样大嚷而特嚷的。

况且黑猫害了小兔，我更是“师出有名”的了。我觉得母亲实在太修善，于是不由的就说出模棱的近乎不以为然的答话来。

造物太胡闹，我不能不反抗他了，虽然也许是倒是帮他的忙……

那黑猫是不能久在矮墙上高视阔步的了，我决定的想，于是又不由的一瞥那藏在书箱里的一瓶青酸钾。





（一九二二年十月。）





鸭的喜剧





俄国的盲诗人爱罗先珂君带了他那六弦琴到北京之后不多久，便向我诉苦说：

“寂寞呀，寂寞呀，在沙漠上似的寂寞呀！”

这应该是真实的，但在我却未曾感得；我住得久了，“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只以为很是嚷嚷罢了。然而我之所谓嚷嚷，或者也就是他之所谓寂寞罢。

我可是觉得在北京仿佛没有春和秋。老于北京的人说，地气北转了，这里在先是没有这么和暖。只是我总以为没有春和秋；冬末和夏初衔接起来，夏才去，冬又开始了。

一日就是这冬末夏初的时候，而且是夜间，我偶而得了闲暇，去访问爱罗先珂君。他一向寓在仲密君的家里；这时一家的人都睡了觉了，天下很安静。他独自靠在自己的卧榻上，很高的眉棱在金黄色的长发之间微蹙了，是在想他旧游之地的缅甸，缅甸的夏夜。

“这样的夜间，”他说，“在缅甸是遍地是音乐。房里，草间，树上，都有昆虫吟叫，各种声音，成为合奏，很神奇。其间时时夹着蛇鸣：‘嘶嘶！’可是也与虫声相和协……”他沉思了，似乎想要追想起那时的情景来。

我开不得口。这样奇妙的音乐，我在北京确乎未曾听到过，所以即使如何爱国，也辩护不得，因为他虽然目无所见，耳朵是没有聋的。

“北京却连蛙鸣也没有……”他又叹息说。

“蛙鸣是有的！”这叹息，却使我勇猛起来了，于是抗议说，“到夏天，大雨之后，你便能听到许多虾蟆叫，那是都在沟里面的，因为北京到处都有沟。”

“哦……”





过了几天，我的话居然证实了，因为爱罗先珂君已经买到了十几个科斗子。他买来便放在他窗外的院子中央的小池里。那池的长有三尺，宽有二尺，是仲密所掘，以种荷花的荷池。从这荷池里，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养出半朵荷花来，然而养虾蟆却实在是一个极合式的处所。

科斗成群结队的在水里面游泳；爱罗先珂君也常常踱来访他们。有时候，孩子告诉他说，“爱罗先珂先生，他们生了脚了。”他便高兴的微笑道，“哦！”

然而养成池沼的音乐家却只是爱罗先珂君的一件事。他是向来主张自食其力的，常说女人可以畜牧，男人就应该种田。所以遇到很熟的友人，他便要劝诱他就在院子里种白菜；也屡次对仲密夫人劝告，劝伊养蜂，养鸡，养猪，养牛，养骆驼。后来仲密家里果然有了许多小鸡，满院飞跑，啄完了铺地锦的嫩叶，大约也许就是这劝告的结果了。

从此卖小鸡的乡下人也时常来，来一回便买几只，因为小鸡是容易积食，发痧，很难得长寿的；而且有一匹还成了爱罗先珂君在北京所作唯一的小说《小鸡的悲剧》里的主人公。有一天的上午，那乡下人竟意外的带了小鸭来了，咻咻的叫着；但是仲密夫人说不要。爱罗先珂君也跑出来，他们就放一个在他两手里，而小鸭便在他两手里咻咻的叫。他以为这也很可爱，于是又不能不买了，一共买了四个，每个八十文。

小鸭也诚然是可爱，遍身松花黄，放在地上，便蹒跚的走，互相招呼，总是在一处。大家都说好，明天去买泥鳅来喂他们罢。爱罗先珂君说，“这钱也可以归我出的。”

他于是教书去了；大家也走散。不一会，仲密夫人拿冷饭来喂他们时，在远处已听得泼水的声音，跑到一看，原来那四个小鸭都在荷池里洗澡了，而且还翻筋斗，吃东西呢，等到拦他们上了岸，全池已经是浑水，过了半天，澄清了，只见泥里露出几条细藕来；而且再也寻不出一个已经生了脚的科斗了。

“伊和希珂先，没有了，虾蟆的儿子。”傍晚时候，孩子们一见他回来，最小的一个便赶紧说。

“唔，虾蟆？”

仲密夫人也出来了，报告了小鸭吃完科斗的故事。

“唉，唉！……”他说。





待到小鸭褪了黄毛，爱罗先珂君却忽而渴念着他的“俄罗斯母亲”了，便匆匆的向赤塔去。

待到四处蛙鸣的时候，小鸭也已经长成，两个白的，两个花的，而且不复咻咻的叫，都是“鸭鸭”的叫了。荷花池也早已容不下他们盘桓了，幸而仲密的住家的地势是很低的，夏雨一降，院子里满积了水，他们便欣欣然，游水，钻水，拍翅子，“鸭鸭”的叫。

现在又从夏末交了冬初，而爱罗先珂君还是绝无消息，不知道究竟在那里了。

只有四个鸭，却还在沙漠上“鸭鸭”的叫。





（一九二二年十月。）





社戏





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没有看戏的意思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

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北京戏最好，你不去见见世面么？我想，看戏是有味的，而况在北京呢。于是都兴致勃勃的跑到什么园，戏文已经开场了，在外面也早听到冬冬地响。我们挨进门，几个红的绿的在我的眼前一闪烁，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再定神四面看，却见中间也还有几个空座，挤过去要坐时，又有人对我发议论，我因为耳朵已经喤喤的响着了，用了心，才听到他是说“有人，不行！”

我们退到后面，一个辫子很光的却来领我们到了侧面，指出一个地位来。这所谓地位者，原来是一条长凳，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腿要狭到四分之三，他的脚比我的下腿要长过三分之二。我先是没有爬上去的勇气，接着便联想到私刑拷打的刑具，不由的毛骨悚然的走出了。

走了许多路，忽听得我的朋友的声音道，“究竟怎的？”我回过脸去，原来他也被我带出来了。他很诧异的说，“怎么总是走，不答应？”我说，“朋友，对不起，我耳朵只在冬冬喤喤的响，并没有听到你的话。”

后来我每一想到，便很以为奇怪，似乎这戏太不好，——否则便是我近来在戏台下不适于生存了。

第二回忘记了那一年，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还没有死。捐法是两元钱买一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小叫天。我买了一张票，本是对于劝募人聊以塞责的，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乘机对我说了些叫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我于是忘了前几年的冬冬喤喤之灾，竟到第一舞台去了，但大约一半也因为重价购来的宝票，总得使用了才舒服。我打听得叫天出台是迟的，而第一舞台却是新式构造，用不着争座位，便放了心，延宕到九点钟才出去，谁料照例，人都满了，连立足也难，我只得挤在远处的人丛中看一个老旦在台上唱。那老旦嘴边插着两个点火的纸捻子，旁边有一个鬼卒，我费尽思量，才疑心他或者是目连的母亲，因为后来又出来了一个和尚。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谁，就去问挤小在我的左边的一位胖绅士。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说道，“龚云甫！”我深愧浅陋而且粗疏，脸上一热，同时脑里也制出了决不再问的定章，于是看小旦唱，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互打，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

我向来没有这样忍耐的等候过什么事物，而况这身边的胖绅士的吁吁的喘气，这台上的冬冬喤喤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加之以十二点，忽而使我省悟到在这里不适于生存了。我同时便机械的拧转身子，用力往外只一挤，觉得背后便已满满的，大约那弹性的胖绅士早在我的空处胖开了他的右半身了。我后无回路，自然挤而又挤，终于出了大门。街上除了专等看客的车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大门口却还有十几个人昂着头看戏目，别有一堆人站着并不看什么，我想，他们大概是看散戏之后出来的女人们的，而叫天却还没有来……

然而夜气很清爽，真所谓“沁人心脾”，我在北京遇着这样的好空气，仿佛这是第一遭了。

这一夜，就是我对于中国戏告了别的一夜，此后再没有想到他，即使偶而经过戏园，我们也漠不相关，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

但是前几天，我忽在无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书，可惜忘记了书名和著者，总之是关于中国戏的。其中有一篇，大意仿佛说，中国戏是大敲，大叫，大跳，使看客头昏脑眩，很不适于剧场，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远远的看起来，也自有他的风致。我当时觉着这正是说了在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话，因为我确记得在野外看过很好的好戏，到北京以后的连进两回戏园去，也许还是受了那时的影响哩。可惜我不知道怎么一来，竟将书名忘却了。

至于我看那好戏的时候，却实在已经是“远哉遥遥”的了，其时恐怕我还不过十一二岁。我们鲁镇的习惯，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倘自己还未当家，夏间便大抵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康健，但母亲也已分担了些家务，所以夏期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抽空去住几天，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亲住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的小村庄；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但在我是乐土：因为我在这里不但得到优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了。

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因为有了远客，他们也都从父母那里得了减少工作的许可，伴我来游戏。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几乎也就是公共的。我们年纪都相仿，但论起行辈来，却至少是叔子，有几个还是太公，因为他们合村都同姓，是本家。然而我们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闹起来，打了太公，一村的老老小小，也决没有一个会想出“犯上”这两个字来，而他们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识字。

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去钓虾。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不半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这虾照例是归我吃的。其次便是一同去放牛，但或者因为高等动物了的缘故罢，黄牛、水牛都欺生，敢于欺侮我，因此我也总不敢走近身，只好远远地跟着，站着。这时候，小朋友们便不再原谅我会读“秩秩斯干”，却全都嘲笑起来了。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却在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的村庄；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作合做的。当时我并不想到他们为什么年年要演戏。现在想，那或者是春赛，是社戏了。

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这一年真可惜，在早上就叫不到船。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决没有留用的道理。其余的都是小船，不合用；央人到邻村去问，也没有，早都给别人定下了。外祖母很气恼，怪家里的人不早定，絮叨起来。母亲便宽慰伊，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好得多，一年看几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要哭，母亲却竭力的嘱咐我，说万不能装模装样，怕又招外祖母生气，又不准和别人一同去，说是怕外祖母要担心。

总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戏已经开场了，我似乎听到锣鼓的声音，而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

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外祖母也终于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所没有的。吃饭之后，看过戏的少年们也都聚拢来了，高高兴兴的来讲戏。只有我不开口；他们都叹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间，一个最聪明的双喜大悟似的提议了，他说，“大船？八叔的航船不是回来了么？”十几个别的少年也大悟，立刻撺掇起来，说可以坐了这航船和我一同去。我高兴了。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们，不可靠；母亲又说是若叫大人一同去，他们白天全有工作，要他熬夜，是不合情理的。在这迟疑之中，双喜可又看出底细来了，便又大声的说道，“我写包票！船又大；迅哥儿向来不乱跑；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

诚然！这十多个少年，委实没有一个不会凫水的，而且两三个还是弄潮的好手。

外祖母和母亲也相信，便不再驳回，都微笑了。我们立刻一哄的出了门。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一出门，便望见月下的平桥内泊着一只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母亲送出来吩咐“要小心”的时候，我们已经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于是架起两枝橹，一枝两人，一里一换，有说笑的，有嚷的，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麦田地的河流中，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渔火；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那是正对船头的一丛松柏林，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一个石羊蹲在草里呢。过了那林，船便弯进了叉港，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外的月夜中，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这时船走得更快，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的船篷。

“近台没有什么空了，我们远远的看罢。”阿发说。

这时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台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对戏台的神棚还要远。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而况并没有空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长枪，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他日里亲自数过的。

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赤膊的人翻，翻了一阵，都进去了，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双喜说，“晚上看客少，铁头老生也懈了，谁肯显本领给白地看呢？”我相信这话对，因为其时台下已经不很有人，乡下人为了明天的工作，熬不得夜，早都睡觉去了，疏疏朗朗的站着的不过是几十个本村和邻村的闲汉，乌篷船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多半是专到戏台下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的。所以简直可以算白地。

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两手在头上捧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许多时都不见，小旦虽然进去了，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我有些疲倦了，托桂生买豆浆去。他去了一刻，回来说，“没有。卖豆浆的聋子也回去了。日里倒有，我还喝了两碗呢。现在去舀一瓢水来给你喝罢。”

我不喝水，支撑着仍然看，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渐的有些稀奇了，那五官渐不明显，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没有什么高低。年纪小的几个多打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谈话。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给一个花白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在这一夜里，我以为这实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这时候，看见大家也都很扫兴，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当初还只是踱来踱去的唱，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担心；双喜他们却就破口喃喃的骂。我忍耐的等着，许多工夫，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旧唱。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其余的也打起呵欠来。双喜终于熬不住了，说道，怕他会唱到天明还不完，还是我们走的好罢。大家立刻都赞成，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三四人径奔船尾，拔了篙，点退几丈，回转船头，架起橹，骂着老旦，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看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而且许久没有东西吃。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说是罗汉豆正旺相，柴火又现成，我们可以偷一点来煮吃的。大家都赞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里，乌油油的便都是结实的罗汉豆。

“阿阿，阿发，这边是你家的，这边是老六一家的，我们偷那一边的呢？”双喜先跳下去了，在岸上说。

我们也都跳上岸。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且慢，让我来看一看罢，”他于是往来的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一声答应，大家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各摘了一大捧，抛入船舱中。双喜以为再多偷，倘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几个到后舱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剥豆。不久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吃完豆，又开船，一面洗器具，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双喜所虑的是用了八公公船上的盐和柴，这老头子很细心，一定要知道，会骂的。然而大家议论之后，归结是不怕。他如果骂，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枝枯桕树，而且当面叫他“八癞子”。

“都回来了！那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

我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桥脚上站着一个人，却是我的母亲，双喜便是对伊说着话。我走出前舱去，船也就进了平桥了，停了船，我们纷纷都上岸。母亲颇有些生气，说是过了三更了，怎么回来得这样迟，但也就高兴了，笑着邀大家去吃炒米。

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下午仍然去钓虾。

“双喜，你们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又不肯好好的摘，踏坏了不少。”我抬头看时，是六一公公掉着小船，卖了豆回来了，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双喜说。

六一公公看见我，便停了楫，笑道，“请客？——这是应该的。”于是对我说，“迅哥儿，昨天的戏可好么？”

我点一点头，说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将大拇指一翘，得意的说道：“这真是大市镇里出来的读过书的人才识货！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乡下人不识好歹，还说我的豆比不上别人的呢。我今天也要送些给我们的姑奶奶尝尝去……”他于是打着楫子过去了。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的罗汉豆，就是六一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说“小小年纪便有见识，将来一定要中状元。姑奶奶，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但我吃了豆，却并没有昨夜的豆那么好。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一九二二年十月。）





野草





题辞[1]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

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各各夺取它的生存。当生存时，还是将遭践踏，将遭删刈，直至于死亡而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我以这一丛野草，在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之际，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

为我自己，为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我希望这野草的死亡与朽腐，火速到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

去罢，野草，连着我的题辞！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六日，鲁迅记于广州之白云楼上。





秋夜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胡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他简直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几枝还低亚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梢所得的皮伤，而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

鬼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去人间，避开枣树，只将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而一无所有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着许多蛊惑的眼睛。

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笑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不多久，几个进来了，许是从窗纸的破孔进来的。他们一进来，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一个从上面撞进去了，他于是遇到火，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两三个却休息在灯的纸罩上喘气。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雪白的纸，折出波浪纹的迭痕，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色的栀子。

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我又听到夜半的笑声，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看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

我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来，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五日。)





影的告别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话——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

呜乎呜乎，倘若黄昏，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现是黎明。





朋友，时候近了。

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

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我愿意这样，朋友——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求乞者





我顺着剥落的高墙走路，踏着松的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露在墙头的高树的枝条带着还未干枯的叶子在我头上摇动。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而拦着磕头，追着哀呼。

我厌恶他的声调，态度。我憎恶他并不悲哀，近于儿戏；我烦厌他这追着哀呼。

我走路。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但是哑的，摊开手，装着手势。

我就憎恶他这手势。而且，他或者并不哑，这不过是一种求乞的法子。

我不布施，我无布施心，我但居布施者之上，给与烦腻，疑心，憎恶。

我顺着倒败的泥墙走路，断砖叠在墙缺口，墙里面没有什么。微风起来，送秋寒穿透我的夹衣，四面都是灰土。

我想着我将用什么方法求乞：发声，用怎样声调？装哑，用怎样手势？……

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我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疑心，憎恶。

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

我至少将得到虚无。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灰土，灰土，……

………

灰土……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我的失恋

——拟古的新打油诗





我的所爱在山腰；

想去寻她山太高，

低头无法泪沾袍。

爱人赠我百蝶巾；

回她什么：猫头鹰。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我的所爱在闹市；

想去寻她人拥挤，

仰头无法泪沾耳。

爱人赠我双燕图；

回她什么：冰糖壶卢。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胡涂。





我的所爱在河滨；

想去寻她河水深，

歪头无法泪沾襟。

爱人赠我金表索，

回她什么：发汗药。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





我的所爱在豪家；

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

摇头无法泪如麻。

爱人赠我玫瑰花；

回她什么：赤练蛇。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罢。





（一九二四年十月三日。）





复仇





人的皮肤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鲜红的热血，就循着那后面，在比密密层层地爬在墙壁上的槐蚕更其密的血管里奔流，散出温热。于是各以这温热互相蛊惑，煽动，牵引，拚命地希求偎倚，接吻，拥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欢喜。

但倘若用一柄尖锐的利刃，只一击，穿透这桃红色的，菲薄的皮肤，将见那鲜红的热血激箭似的以所有温热直接灌溉杀戮者；其次，则给以冰冷的呼吸，示以淡白的嘴唇，使之人性茫然，得到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而其自身，则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这样，所以，有他们俩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对立于广漠的旷野之上。

他们俩将要拥抱，将要杀戮……

路人们从四面奔来，密密层层地，如槐蚕爬上墙壁，如马蚁要扛鲞头。衣服都漂亮，手倒空的。然而从四面奔来，而且拚命地伸长颈子，要赏鉴这拥抱或杀戮。他们已经豫觉着事后的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鲜味。

然而他们俩对立着，在广漠的旷野之上，裸着全身，捏着利刃，然而也不拥抱，也不杀戮，而且也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他们俩这样地至于永久，圆活的身体，已将干枯，然而毫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路人们于是乎无聊；觉得有无聊钻进他们的毛孔，觉得有无聊从他们自己的心中由毛孔钻出，爬满旷野，又钻进别人的毛孔中。他们于是觉得喉舌干燥，脖子也乏了；终至于面面相觑，慢慢走散；甚而至于居然觉得干枯到失了生趣。

于是只剩下广漠的旷野，而他们俩在其间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干枯地立着；以死人似的眼光，赏鉴这路人们的干枯，无血的大戮，而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复仇（其二）





因为他自以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钉十字架。

兵丁们给他穿上紫袍，戴上荆冠，庆贺他；又拿一根苇子打他的头，吐他，屈膝拜他；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紫袍，仍穿他自己的衣服。

看哪，他们打他的头，吐他，拜他……

他不肯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

丁丁地响，钉尖从掌心穿透，他们要钉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悯的人们呵，使他痛得柔和。丁丁地响，钉尖从脚背穿透，钉碎了一块骨，痛楚也透到心髓中，然而他们自己钉杀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咒诅的人们呵，这使他痛得舒服。

十字架竖起来了；他悬在虚空中。

他没有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路人都辱骂他，祭司长和文士也戏弄他，和他同钉的两个强盗也讥诮他。

看哪，和他同钉的……

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

他在手足的痛楚中，玩味着可悯的人们的钉杀神之子的悲哀和可咒诅的人们要钉杀神之子，而神之子就要被钉杀了的欢喜。突然间，碎骨的大痛楚透到心髓了，他即沉酣于大欢喜和大悲悯中。

他腹部波动了，悲悯和咒诅的痛楚的波。

遍地都黑暗了。

“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翻出来，就是：我的上帝，你为甚么离弃我！？）

上帝离弃了他，他终于还是一个“人之子”；然而以色列人连“人之子”都钉杀了。

钉杀了“人之子”的人们的身上，比钉杀了“神之子”的尤其血污，血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希望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

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和声音。

我大概老了。我的头发已经苍白，不是很明白的事么？我的手颤抖着，不是很明白的事么？那么，我的魂灵的手一定也颤抖着，头发也一定苍白了。

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而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然而就是如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

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了？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坠的胡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虽然是悲凉漂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么？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我放下了希望之盾，我听到Petöfi Sándor。（1823—49）的“希望”之歌：





希望是甚么？是娼妓：

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

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

你的青春——她就弃掉你。





这伟大的抒情诗人，匈牙利的爱国者，为了祖国而死在可萨克兵的矛尖上，已经七十五年了。悲哉死也，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诗至今没有死。

但是，可惨的人生！桀骜英勇如Petöfi，也终于对了暗夜止步，回顾着茫茫的东方了。他说：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倘使我还得偷生在不明不暗的这“虚妄”中，我就还要寻求那逝去的悲凉漂渺的青春，但不妨在我的身外。因为身外的青春倘一消灭，我身中的迟暮也即凋零了。

然而现在没有星和月光，没有僵坠的胡蝶以至笑的渺茫，爱的翔舞。然而青年们很平安。

我只得由我来肉搏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但暗夜又在那里呢？现在没有星，没有月光以至笑的渺茫和爱的翔舞；青年们很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





雪





暖国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博识的人们觉得他单调，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胡蝶确乎没有；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记不真切了。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雪野中，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也听得他们嗡嗡地闹着。

孩子们呵着冻得通红，像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个一齐来塑雪罗汉。因为不成功，谁的父亲也来帮忙了。罗汉就塑得比孩子们高得多，虽然不过是上小下大的一堆，终于分不清是壶卢还是罗汉，然而很洁白，很明艳，以自身的滋润相粘结，整个地闪闪地生光。孩子们用龙眼核给他做眼珠，又从谁的母亲的脂粉奁中偷得胭脂来涂在嘴唇上。这回确是一个大阿罗汉了。他也就目光灼灼地嘴唇通红地坐在雪地里。

第二天还有几个孩子来访问他；对了他拍手，点头，嘻笑。但他终于独自坐着了。晴天又来消释他的皮肤，寒夜又使他结一层冰，化作不透明的水晶模样，连续的晴天又使他成为不知道算什么，而嘴上的胭脂也褪尽了。

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为屋里居人的火的温热。别的，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

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八日。）





风筝





北京的冬季，地上还有积雪，灰黑色的秃树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动，在我是一种惊异和悲哀。

故乡的风筝时节，是春二月，倘听到沙沙的风轮声，仰头便能看见一个淡墨色的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没有风轮，又放得很低，伶仃地显出憔悴可怜模样。但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们的天上的点缀相照应，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我现在在那里呢？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而久经诀别的故乡的久经逝去的春天，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

但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不但不爱，并且嫌恶他，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欢风筝，自己买不起，我又不许放，他只得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有时至于小半日，远处的蟹风筝突然落下来了，他惊呼；两个瓦片风筝的缠绕解开了，他高兴得跳跃，他的这些，在我看来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见他了，但记得曾见他在后园拾枯竹。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积杂物的小屋去，推开门，果然就在尘封的什物堆中发见了他。他向着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惊惶地站了起来，失了色瑟缩着，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胡蝶风筝的竹骨，还没有糊上纸，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用的小风轮，正用红纸条装饰着，将要完工了。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我即刻伸手折断了胡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论长幼，论力气，他是都敌不过我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于是傲然走出，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后来他怎样，我不知道，也没有留心。

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我已经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开，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很重很重的堕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堕下去而至于断绝，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堕着，堕着。

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送他风筝，赞成他放，劝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们嚷着，跑着，笑着。——然而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早已有了胡子了。

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去讨他的宽恕，等他说，“我可是毫不怪你呵。”那么，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们会面的时候，是脸上都已添刻了许多“生”的辛苦的条纹，而我的心很沉重，我们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我便叙述到这一节，自说少年时代的胡涂。“我可是毫不怪你呵。”我想，他要说了，我即刻便受了宽恕，我的心从此也宽松了罢。

“有过这样的事么？”他惊异地笑着说，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全然忘却，毫无怨恨，又有什么宽恕之可言呢？无怨的恕，说谎罢了。

我还能希求什么呢？我的心只得沉重着。

现在，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但是，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





好的故事





灯火渐渐地缩小了，在预告石油的已经不多；石油又不是老牌，早熏得灯罩很昏暗。鞭爆的繁响在四近，烟草的烟雾在身边：是昏沉的夜。

我闭了眼睛，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捏着《初学记》的手搁在膝髁上。

我在蒙胧中，看见一个好的故事。

这故事很美丽，幽雅，有趣。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错综起来像一天云锦，而且万颗奔星似的飞动着，同时又展开去，以至于无穷。

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边的乌桕、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着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每一打桨，各各夹带了闪烁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诸影诸物，无不解散，而且摇动，扩大，互相融和；刚一融和，却又退缩，复近于原形。边缘都参差如夏云头，镶着日光，发出水银色焰。凡是我所经过的河，都是如此。

现在我所见的故事也如此。水中的青天的底子，一切事物统在上面交错，织成一篇，永是生动，永是展开，我看不见这一篇的结束。

河边枯柳树下的几株瘦削的一丈红，该是村女种的罢。大红花和斑红花，都在水里面浮动，忽而碎散，拉长了，缕缕的胭脂水，然而没有晕。茅屋、狗、塔、村女、云……也都浮动着。大红花一朵朵全被拉长了，这时是泼剌奔迸的红锦带。带织入狗中，狗织入白云中，白云织入村女中。……在一瞬间，他们又将退缩了。但斑红花影也已碎散，伸长、就要织进塔、村女、狗、茅屋、云里去。

现在我所见的故事清楚起来了，美丽、幽雅、有趣，而且光明。青天上面，有无数美的人和美的事，我一一看见，一一知道。

我就要凝视他们……。

我正要凝视他们时，骤然一惊，睁开眼，云锦也已皱蹙，凌乱，仿佛有谁掷一块大石下河水中，水波陡然起立，将整篇的影子撕成片片了。我无意识地赶忙捏住几乎坠地的《初学记》，眼前还剩着几点虹霓色的碎影。

我真爱这一篇好的故事，趁碎影还在，我要追回他，完成他，留下他。我抛了书，欠身伸手去取笔，——何尝有一丝碎影，只见昏暗的灯光，我不在小船里了。

但我总记得见过这一篇好的故事，在昏沉的夜……。





（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四日。）





过客





时：

　或一日的黄昏。

地：

　或一处。

人：

　老翁——约七十岁，白须发，黑长袍。

　女孩——约十岁，紫发，乌眼珠，白地黑方格长衫。

过客——约三四十岁，状态困顿倔强，眼光阴沉，黑须，乱发，黑色短衣裤皆破碎，赤足著破鞋，胁下挂一个口袋，支着等身的竹杖。





东，是几株杂树和瓦砾；西、是荒凉破败的丛莽；其间有一条似路非路的痕迹。一间小土屋向这痕迹开着一扇门；门侧有一段枯树根。





（女孩正要将坐在树根上的老翁搀起。）

翁——孩子。喂，孩子！怎么不动了呢？

孩——（向东望着，）有谁走来了，看一看罢。

翁——不用看他。扶我进去罢。太阳要下去了。

孩——我，——看一看。

翁——唉，你这孩子！天天看见天，看见土，看见风，还不够好看么？什么也不比这些好看。你偏是要看谁。太阳下去时候出现的东西，不会给你什么好处的。……还是进去罢。

孩——可是，已经近来了。阿阿，是一个乞丐。

翁——乞丐？不见得罢。

（过客从东面的杂树间跄踉走出，暂时踌蹰之后，慢慢地走近老翁去。）

客——老丈，你晚上好？

翁——阿，好！托福。你好？

客——老丈，我实在冒昧，我想在你那里讨一杯水喝。我走得渴极了。这地方又没有一个池塘，一个水洼。

翁——唔，可以可以。你请坐罢。（向女孩）孩子，你拿水来，杯子要洗干净。

（女孩默默地走进土屋去。）

翁——客官，你请坐，你是怎么称呼的。

客——称呼？——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只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本来叫什么。我一路走，有时人们也随便称呼我，各式各样地，我也记不清楚了，况且相同的称呼也没有听到过第二回。

翁——阿阿。那么，你是从那里来的呢？

客——（略略迟疑，）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

翁——对了。那么，我可以问你到那里去么？

客——自然可以。——但是，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要走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就在前面。我单记得走了许多路，现在来到这里了。我接着就要走向那边去，（西指）前面！

（女孩小心地捧出一个木杯来，递去。）

客——（接杯，）多谢，姑娘。（将水两口喝尽，还杯，）多谢，姑娘。这真是少有的好意。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激！

翁——不要这么感激。这于你是没有好处的。

客——是的，这于我没有好处。可是我现在很恢复了些力气了。我就要前去。老丈，你大约是久住在这里的，你可知道前面是怎么一个所

在么？

翁——前面？前面，是坟。

客——（诧异地，）坟？

孩——不，不，不的。那里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我常常去玩，去看他们的。

客——（西顾，仿佛微笑，）不错。那些地方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我也常常去玩过，去看过的。但是，那是坟。（向老翁，）老丈，走完了那坟地之后呢？

翁——走完之后？那我可不知道。我没有走过。

客——不知道？！

孩——我也不知道。

翁——我单知道南边，北边；东边，你的来路。那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也许倒是于你们最好的地方。你莫怪我多嘴，据我看来，你已经这么劳顿了，还不如回转去，因为你前去也料不定可能走完。

客——料不定可能走完？……（沉思，忽然惊起，）那不行！我只得走。回到那里去，就没一处没有名目，没一处没有地主，没一处没有驱逐和牢笼，没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没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我憎恶他们，我不回转去！

翁——那也不然。你也会遇见心底的眼泪，为你的悲哀。

客——不。我不愿看见他们心底的眼泪，不要他们为我的悲哀！

翁——那么，你，（摇头，）你只得走了。

客——是的，我只得走了。况且还有声音常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可恨的是我的脚早经走破了，有许多伤，流了许多血。（举起一足给老人看，）因此，我的血不够了；我要喝些血。但血在那里呢？可是我也不愿意喝无论谁的血。我只得喝些水，来补充我的血。一路上总有水，我倒也并不感到什么不足。只是我的力气太稀薄了，血里面太多了水的缘故罢。今天连一个小水洼也遇不到，也就是少走了路的缘故罢。

翁——那也未必。太阳下去了，我想，还不如休息一会的好罢，像我似的。

客——但是，那前面的声音叫我走。

翁——我知道。

客——你知道，你知道那声音么？

翁——是的。他似乎曾经也叫过我。

客——那也就是现在叫我的声音么？

翁——那我可不知道。他也就是叫过几声，我不理他，他也就不叫了，我也就记不清楚了。

客——唉唉，不理他。……。（沉思，忽然吃惊，倾听着，）不行！我还是走的好。我息不下。可恨我的脚早经走破了。（准备走路。）

孩——给你！（递给一片布，）裹上你的伤去。

客——多谢，（接取，）姑娘。这真是。……。这真是极少有的好意。这能使我可以走更多的路。（就断砖坐下，要将布缠在髁上，）但是，不行！（竭力站起，）姑娘，还了你罢，还是裹不下。况且这太多的好意，我没法感激。

翁——你不要这么感激，这于你没有好处。

客——是的，这于我没有什么好处。但在我，这布施是最上的东西了。你看，我全身上可有这样的。

翁——你不要当真就是。

客——是的。但是我不能。我怕我会这样：倘使我得到了谁的布施，我就要像兀鹰看见死尸一样，在四近徘徊，祝愿她的灭亡，给我亲自看见；或者咒诅她以外的一切全都灭亡，连我自己，因为我就应该得到咒诅。但是我还没有这样的力量；即使有这力量，我也不愿意她有这样的境遇，因为她们大概总不愿意有这样的境遇。我想，这最稳当。（向女孩，）姑娘，你这布片太好，可是太小一点了，还了你罢。

孩——（惊惧，退后，）我不要了！你带走！

客——（似笑，）哦哦，……因为我拿过了？

孩——（点头，指口袋，）你装在那里，去玩玩。

客——（颓唐地退后，）但这背在身上，怎么走呢？……

翁——你息不下，也就背不动。——休息一会，就没有什么了。

客——对咧，休息。……（默想，但忽然惊醒，倾听。）不，我不能！我还是走好。

翁——你总不愿意休息么？

客——我愿意休息。

翁——那么，你就休息一会罢。

客——但是，我不能……。

翁——你总还是觉得走好么？

客——是的。还是走好。

翁——那么，你也还是走好罢。

客——（将腰一伸，）好，我告别了。我很感谢你们。（向着女孩，）姑娘，这还你，请你收回去。

（女孩惊惧，敛手，要躲进土屋里去。）

翁——你带去罢，要是太重了，可以随时抛在坟地里面的。

孩——（走向前，）阿阿，那不行！

客——阿阿，那不行的。

翁——那么，你挂在野百合、野蔷薇上就是了。

孩——（拍手，）哈哈！好！

客——哦哦……。

（极暂时中，沉默。）

翁——那么，再见了。祝你平安。（站起，向女孩，）孩子，扶我进去罢。你看，太阳早已下去了。（转身向门。）

客——多谢你们。祝你们平安。（徘徊，沉思，忽然吃惊，）然而我不能！我只得走。我还是走好罢……。（即刻昂了头，奋然向西走去。）

（女孩扶老人走进土屋，随即阖了门。过客向野地里跄踉地闯进去，夜色跟在他后面。）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日。）





死火





我梦见自己在冰山间奔驰。

这是高大的冰山，上接冰天，天上冻云弥漫，片片如鱼鳞模样。山麓有冰树林，枝叶都如松杉。一切冰冷，一切青白。

但我忽然坠在冰谷中。

上下四旁无不冰冷，青白。而一切青白冰上，却有红影无数，纠结如珊瑚网。我俯看脚下，有火焰在。

这是死火。有炎炎的形，但毫不摇动，全体冰结，像珊瑚枝，尖端还有凝固的黑烟，疑这才从火宅中出，所以枯焦。这样，映在冰的四壁，而且互相反映，化为无量数影，使这冰谷，成红珊瑚色。

哈哈！

当我幼小的时候，本就爱看快舰激起的浪花，洪炉喷出的烈焰。不但爱看，还想看清。可惜他们都息息变幻，永无定形。虽然凝视又凝视，总不留下怎样一定的迹象。

死的火焰，现在先得到了你了！

我拾起死火，正要细看，那冷气已使我的指头焦灼；但是，我还熬着，将他塞入衣袋中间。冰谷四面，登时完全青白。我一面思索着走出冰谷的法子。

我的身上喷出一缕黑烟，上升如铁线蛇。冰谷四面，又登时满有红焰流动，如大火聚，将我包围。我低头一看，死火已经燃烧，烧穿了我的衣裳，流在冰地上了。

“唉，朋友！你用了你的温热，将我惊醒了。”他说。

我连忙和他招呼，问他名姓。

“我原先被人遗弃在冰谷中，”他答非所问地说，“遗弃我的早已灭亡，消尽了。我也被冰冻冻得要死。倘使你不给我温热，使我重行烧起，我不久就须灭亡。”

“你的醒来，使我欢喜。我正在想着走出冰谷的方法；我愿意携带你去，使你永不冰结，永得燃烧。”

“唉唉！那么，我将烧完！”

“你的烧完，使我惋惜。我便将你留下，仍在这里罢。”

“唉唉！那么，我将冻灭了！”

“那么，怎么办呢？”

“但你自己，又怎么办呢？”他反而问。

“我说过了：我要出这冰谷……。”

“那我就不如烧完！”

他忽而跃起，如红彗星，并我都出冰谷口外。有大石车突然驰来，我终于碾死在车轮底下，但我还来得及看见那车就坠入冰谷中。

“哈哈！你们是再也遇不着死火了！”我得意地笑着说，仿佛就愿意这样似的。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狗的驳诘





我梦见自己在隘巷中行走，衣履破碎，像乞食者。

一条狗在背后叫起来了。

我傲慢地回顾，叱咤说：

“呔！住口！你这势利的狗！”

“嘻嘻！”他笑了，还接着说，“不敢，愧不如人呢。”

“什么！”我气愤了，觉得这是一个极端的侮辱。

“我惭愧：我终于还不知道分别铜和银；还不知道分别布和绸；还不知道分别官和民；还不知道分别主和奴；还不知道……。”

我逃走了。

“且慢！我们再谈谈……。”他在后面大声挽留。

我一径逃走，尽力地走，直到逃出梦境，躺在自己的床上。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失掉的好地狱





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在荒寒的野外，地狱的旁边。一切鬼魂们的叫唤无不低微，然有秩序，与火焰的怒吼，油的沸腾，钢叉的震颤相和鸣，造成醉心的大乐，布告三界：地下太平。

有一伟大的男子站在我面前，美丽，慈悲，遍身有大光辉，然而我知道他是魔鬼。

“一切都已完结，一切都已完结！可怜的鬼魂们将那好的地狱失掉了！”他悲愤地说，于是坐下，讲给我一个他所知道的故事！

“天地作蜂蜜色的时候，就是魔鬼战胜天神，掌握了主宰一切的大威权的时候。他收得天国，收得人间，也收得地狱。他于是亲临地狱，坐在中央，遍身发大光辉，照见一切鬼众。

“地狱原已废弛得很久了：剑树消却光芒；沸油的边际早不腾涌；大火聚有时不过冒些青烟，远处还萌生曼陀罗花，花极细小，惨白可怜。那是不足为奇的，因为地上曾经大被焚烧，自然失了他的肥沃。

“鬼魂们在冷油温火里醒来，从魔鬼的光辉中看见地狱小花，惨白可怜，被大蛊惑，倏忽间记起人世，默想至不知几多年，遂同时向着人间，发一声反狱的绝叫。

“人类便应声而起，仗义执言，与魔鬼战斗。战声遍满三界，远过雷霆。终于运大谋略，布大网罗，使魔鬼并且不得不从地狱出走。最后的胜利，是地狱门上也竖了人类的旌旗！

“当鬼魂们一齐欢呼时，人类的整饬地狱使者已临地狱，坐在中央，用了人类的威严，叱咤一切鬼众。

“当鬼魂们又发一声反狱的绝叫时，即已成为人类的叛徒，得到永劫沉沦的罚，迁入剑树林的中央。

“人类于是完全掌握了主宰地狱的大威权，那威棱且在魔鬼以上。人类于是整顿废弛，先给牛首阿旁以最高的俸草；而且，添薪加火，磨砺刀山，使地狱全体改观，一洗先前颓废的气象。

“曼陀罗花立即焦枯了。油一样沸；刀一样铦；火一样热；鬼众一样呻吟，一样宛转，至于都不暇记起失掉的好地狱。

“这是人类的成功，是鬼魂的不幸……。

“朋友，你在猜疑我了。是的，你是人！我且去寻野兽和恶鬼……。”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六日。)





墓碣文





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那墓碣似是沙石所制，剥落很多，又有苔藓丛生，仅存有限的文句!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离开！……”

我绕到碣后，才见孤坟，上无草木，且已颓坏。即从大阙口中，窥见死尸，胸腹俱破，中无心肝。而脸上却绝不显哀乐之状，但蒙蒙如烟然。

我在疑惧中不及回身，然而已看见墓碣阴面的残存的文句！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答我。否则，离开！……”





我就要离开。而死尸已在坟中坐起，口唇不动，然而说——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七日。）





颓败线的颤动





我梦见自己在做梦。自身不知所在，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紧闭的小屋的内部，但也看见屋上瓦松的茂密的森林。

板桌上的灯罩是新拭的，照得屋子里分外明亮。在光明中，在破榻上，在初不相识的披毛的强悍的肉块底下，有瘦弱渺小的身躯，为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而颤动。弛缓，然而尚且丰腴的皮肤光润了；青白的两颊泛出轻红，如铅上涂了胭脂水。

灯火也因惊惧而缩小了，东方已经发白。

然而空中还弥漫地摇动着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的波涛……。

“妈！”约略两岁的女孩被门的开阖声惊醒，在草席围着的屋角的地上叫起来了。

“还早哩，再睡一会罢！”她惊惶地说。

“妈！我饿，肚子痛。我们今天能有什么吃的？”

“我们今天有吃的了。等一会有卖烧饼的来，妈就买给你。”她欣慰地更加紧捏着掌中的小银片，低微的声音悲凉地发抖，走近屋角去一看她的女儿，移开草席，抱起来放在破榻上。

“还早哩，再睡一会罢。”她说着，同时抬起眼睛，无可告诉地一看破旧的屋顶以上的天空。

空中突然另起了一个很大的波涛，和先前的相撞击，回旋而成旋涡，将一切并我尽行淹没，口鼻都不能呼吸。

我呻吟着醒来，窗外满是如银的月色，离天明还很辽远似的。





我自身不知所在，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紧闭的小屋的内部，我自己知道是在续着残梦。可是梦的年代隔了许多年了。屋的内外已经这样整齐；里面是青年的夫妻，一群小孩子，都怨恨鄙夷地对着一个垂老的女人。

“我们没有脸见人，就只因为你，”男人气忿地说。“你还以为养大了她，其实正是害苦了她，倒不如小时候饿死的好！”

“使我委屈一世的就是你！”女的说。

“还要带累了我！”男的说。

“还要带累他们哩！”女的说，指着孩子们。

最小的一个正玩着一片干芦叶，这时便向空中一挥，仿佛一柄钢刀，大声说道：

“杀！”

那垂老的女人口角正在痉挛，登时一怔，接着便都平静，不多时候，她冷静地，骨立的石像似的站起来了。她开开板门，迈步在深夜中走出，遗弃了背后一切的冷骂和毒笑。

她在深夜中尽走，一直走到无边的荒野；四面都是荒野，头上只有高天，并无一个虫鸟飞过。她赤身露体地，石像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于一刹那间照见过往的一切：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于是发抖，害苦，委屈，带累，于是痉挛；杀，于是平静。……又于一刹那间将一切并合：眷念与决绝，爱抚与复仇，养育与歼除，祝福与咒诅……。她于是举两手尽量向天，口唇间漏出人与兽的，非人间所有，所以无词的言语。

当她说出无词的言语时，她那伟大如石像，然而已经荒废的，颓败的身躯的全面都颤动了。这颤动点点如鱼鳞，每一鳞都起伏如沸水在烈火上；空中也即刻一同振颤，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

她于是抬起眼睛向着天空，并无词的言语也沉默尽绝，惟有颤动，辐射若太阳光，使空中的波涛立刻回旋，如遭飓风，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

我梦魇了，自己却知道是因为将手搁在胸脯上了的缘故；我梦中还用尽平生之力，要将这十分沉重的手移开。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九日。）





立论





我梦见自己正在小学校的讲堂上预备作文，向老师请教立论的方法。

“难！”老师从眼镜圈外斜射出眼光来，看着我，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一家人家生了一个男孩，合家高兴透顶了。满月的时候，抱出来给客人看，——大概自然是想得一点好兆头。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发财的。’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谢。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几句恭维。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

“说要死的必然，说富贵的许谎。但说谎的得好报，说必然的遭打。你……”

“我愿意既不谎人，也不遭打。那么，老师，我得怎么说呢？”

“那么，你得说：‘啊呀！这孩子呵！您瞧！多么……阿唷！哈哈！Hehe！he，hehehehe。’”





（一九二五年七月八日。）





死后





我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

这是那里，我怎么到这里来，怎么死的，这些事我全不明白。总之，待到我自己知道已经死掉的时候，就已经死在那里了。

听到几声喜鹊叫，接着是一阵乌老鸦。空气很清爽，——虽然也带些土气息，——大约正当黎明时候罢。我想睁开眼睛来，他却丝毫也不动，简直不象是我的眼睛；于是想抬手，也一样。

恐怖的利镞忽然穿透我的心了。在我生存时，曾经玩笑地设想：假使一个人的死亡，只是运动神经的废灭，而知觉还在，那就比全死了更可怕。谁知道我的预想竟的中了，我自己就在证实这预想。

听到脚步声，走路的罢。一辆独轮车从我的头边推过，大约是重载的，轧轧地叫得人心烦，还有些牙齿。很觉得满眼绯红，一定是太阳上来了。那么，我的脸是朝东的。但那都没有什么关系。切切嚓嚓的人声，看热闹的。他们踹起黄土来，飞进我的鼻孔，使我想打喷嚏了，但终于没有打，仅有想打的心。

陆陆续续地又是脚步声，都到近旁就停下，还有更多的低语声：看的人多起来了。我忽然很想听听他们的议论。但同时想，我生存时说的什么批评不值一笑的话，大概是违心之论罢：才死，就露了破绽了。然而还是听；然而毕竟得不到结论，归纳起来不过是这样！——

“死了？……”

“嗡。——这……”

“哼！……”

“啧……。唉！……”

我十分高兴，因为始终没有听到一个熟识的声音。否则，或者害得他们伤心；或则要使他们快意，或则要使他们加添些饭后闲谈的材料，多破费宝贵的工夫；这都会使我很抱歉。现在谁也看不见，就是谁也不受影响。好了，总算对得起人了！

但是，大约是一个马蚁，在我的脊梁上爬着，痒痒的。我一点也不能动，已经没有除去他的能力了；倘在平时，只将身子一扭，就能使他退避。而且，大腿上又爬着一个哩！你们是做什么的？虫豸！

事情可更坏了：嗡的一声，就有一个青蝇停在我的颧骨上，走了几步，又一飞，开口便舐我的鼻尖。我懊恼地想：足下，我不是什么伟人，你无须到我身上来寻做论的材料……。但是不能说出来。它却从鼻尖跑下，又用冷舌头来舐我的嘴唇了，不知道可是表示亲爱。还有几个则聚在眉毛上，跨一步，我的毛根就一摇。实在使我烦厌得不堪，——不堪之至。

忽然，一阵风，一片东西从上面盖下来，他们就一同飞开了，临走时还说——

“惜哉！……”

我愤怒得几乎昏厥过去。

木材摔在地上的钝重的声音同着地面的震动，使我忽然清醒，前额上感着芦席的条纹。但那芦席就被掀去了，又立刻感到了日光的灼热。还听得有人说——

“怎么要死在这里？……”

这声音离我很近，他正弯着腰罢。但人应该死在那里呢？我先前以为人在地上虽没有任意生存的权利，却总有任意死掉的权利的。现在才知道并不然，也很难适合人们的公意。可惜我久没了纸笔；即有也不能写，而且即使写了也没有地方发表了。只好就这样地抛开。

有人来抬我，也不知道是谁。听到刀鞘声，还有巡警在这里罢，在我所不应该“死在这里”的这里。我被翻了几个转身，便觉得向上一举，又往下一沉；又听得盖了盖，钉着钉。但是，奇怪，只钉了两个。难道这里的棺材钉，是只钉两个的么？

我想：这回是六面碰壁，外加钉子。真是完全失败，呜呼哀哉了！……

“气闷！……”我又想。

然而我其实却比先前已经宁静得多，虽然知不清埋了没有。在手背上触到草席的条纹，觉得这尸衾倒也不恶。只不知道是谁给我化钱的，可惜！但是，可恶，收敛的小子们！我背后的小衫的一角皱起来了，他们并不给我拉平，现在抵得我很难受。你们以为死人无知，做事就这样地草率么？哈哈！

我的身体似乎比活的时候要重得多，所以压着衣皱便格外的不舒服。但我想，不久就可以习惯的；或者就要腐烂，不至于再有什么大麻烦。此刻还不如静静地静着想。

“您好？您死了么？”

是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睁眼看时，却是勃古斋旧书铺的跑外的小伙计。不见约有二十多年了，倒还是那一副老样子。我又看看六面的壁，委实太毛糙，简直毫没有加过一点修刮，锯绒还是毛毵毵的。

“那不碍事，那不要紧。”他说，一面打开暗蓝色布的包裹来。“这是明板《公羊传》，嘉靖黑口本，给您送来了。您留下他罢。这是……。”

“你！”我诧异地看定他的眼睛，说，“你莫非真正胡涂了？你看我这模样，还要看什么明板？……”

“那可以看，那不碍事。”

我即刻闭上眼睛，因为对他很烦厌。停了一会，没有声息，他大约走了。但是似乎一个马蚁又在脖子上爬起来，终于爬到脸上，只绕着眼眶转圈子。





万不料人的思想，是死掉之后也还会变化的。忽而，有一种力将我的心的平安冲破；同时，许多梦也都做在眼前了。几个朋友祝我安乐，几个仇敌祝我灭亡。我却总是既不安乐，也不灭亡地不上不下地生活下来，都不能副任何一面的期望。现在又影一般死掉了，连仇敌也不使知道，不肯赠给他们一点惠而不费的欢欣。……

我觉得在快意中要哭出来。这大概是我死后第一次的哭。

然而终于也没有眼泪流下；只看见眼前仿佛有火花一闪，我于是坐了起来。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





这样的战士





要有这样的一种战士！

已不是蒙昧如非洲土人而背着雪亮的毛瑟枪的；也并不疲惫如中国绿营兵而却佩着盒子炮。他毫无乞灵于牛皮和废铁的甲胄；他只有自己，但拿着蛮人所用的，脱手一掷的投枪。

他走进无物之阵，所遇见的都对他一式点头。他知道这点头就是敌人的武器，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许多战士都在此灭亡，正如炮弹一般，使猛士无所用其力。

那些头上有各种旗帜，绣出各样好名称：慈善家、学者、文士、长者、青年、雅人、君子……。头下有各样外套，绣出各式好花样：学问、道德、国粹、民意、逻辑、公义、东方文明……。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们都同声立了誓来讲说，他们的心都在胸膛的中央，和别的偏心的人类两样。他们都在胸前放着护心镜，就为自己也深信心在胸膛中央的事作证。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微笑，偏侧一掷，却正中了他们的心窝。

一切都颓然倒地；——然而只有一件外套，其中无物。无物之物已经脱走，得了胜利，因为他这时成了戕害慈善家等类的罪人。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在无物之阵中大踏步走，再见一式的点头，各种的旗帜，各样的外套……。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终于在无物之阵中老衰，寿终。他终于不是战士，但无物之物则是胜者。

在这样的境地里，谁也不闻战叫：太平。

太平……。

但他举起了投枪！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奴才总不过是寻人诉苦。只要这样，也只能这样。有一日，他遇到一个聪明人。

“先生！”他悲哀地说，眼泪联成一线，就从眼角上直流下来。“你知道的。我所过的简直不是人的生活。吃的是一天未必有一餐，这一餐又不过是高粱皮，连猪狗都不要吃的，尚且只有一小碗……。”

“这实在令人同情。”聪明人也惨然说。

“可不是么！”他高兴了。“可是做工是昼夜无休息的：清早担水晚烧饭，上午跑街夜磨面，晴洗衣裳雨张伞，冬烧汽炉夏打扇。半夜要煨银耳，侍候主人耍钱；头钱从来没分，有时还挨皮鞭……。”

“唉唉……。”聪明人叹息着，眼圈有些发红，似乎要下泪。

“先生！我这样是敷衍不下去的。我总得另外想法子。可是什么法子呢？……”

“我想，你总会好起来……。”

“是么？但愿如此，可是我对先生诉了冤苦，又得你的同情和慰安，已经舒坦得不少了。可见天理没有灭绝……。”





但是，不几日，他又不平起来了，仍然寻人去诉苦。

“先生！”他流着眼泪说，“你知道的。我住的简直比猪窝还不如。主人并不将我当人；他对他的叭儿狗还要好到几万倍……。”

“混帐！”那人大叫起来，使他吃惊了。那人是一个傻子。

“先生，我住的只是一间破小屋，又湿，又阴，满是臭虫，睡下去就咬得真可以。秽气冲着鼻子，四面又没有一个窗……。”

“你不会要你的主人开一个窗的么？”

“这怎么行？……”

“那么，你带我去看去！”

傻子跟奴才到他屋外，动手就砸那泥墙。

“先生！你干什么？”他大惊地说。

“我给你打开一个窗洞来。”

“这不行！主人要骂的！”

“管他呢！”他仍然砸。

“人来呀！强盗在毁咱们的屋子了！快来呀！迟一点可要打出窟窿来了！……”他哭嚷着，在地上团团地打滚。

一群奴才都出来了，将傻子赶走。

听到了喊声，慢慢地最后出来的是主人。

“有强盗要来毁咱们的屋子，我首先叫喊起来，大家一同把他赶走了。”他恭敬而得胜地说。

“你不错。”主人这样夸奖他。





这一天就来了许多慰问的人，聪明人也在内。

“先生。这回因为我有功，主人夸奖了我了。你先前说我总会好起来，实在是有先见之明……。”他大有希望似的高兴地说。

“可不是么……。”聪明人也代为高兴似的回答他。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腊叶





灯下看《雁门集》，忽然翻出一片压干的枫叶来。

这使我记起去年的深秋。繁霜夜降，木叶多半凋零，庭前的一株小小的枫树也变成红色了。我曾绕树徘徊，细看叶片的颜色，当他青葱的时候是从没有这么注意的。他也并非全树通红，最多的是浅绛，有几片则在绯红地上，还带着几团浓绿。一片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我自念：这是病叶呵！便将他摘了下来，夹在刚才买到的《雁门集》里。大概是愿使这将坠的被蚀而斑斓的颜色，暂得保存，不即与群叶一同飘散罢。

但今夜他却黄蜡似的躺在我的眼前，那眸子也不复似去年一般灼灼。假使再过几年，旧时的颜色在我记忆中消去，怕连我也不知道他何以夹在书里面的原因了，将坠的病叶的斑斓，似乎也只能在极短时中相对，更何况是葱郁的呢。看看窗外，很能耐寒的树木也早经秃尽了；枫树更何消说得。当深秋时，想来也许有和这去年的模样相似的病叶的罢，但可惜我今年竟没有赏玩秋树的余闲。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淡淡的血痕中

——记念几个死者和生者和未生者





目前的造物主，还是一个怯弱者。

他暗暗地使天变地异，却不敢毁灭一个这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却不敢长存一切尸体；暗暗地使人类流血，却不敢使血色永远鲜秾；暗暗地使人类受苦，却不敢使人类永远记得。

他专为他的同类——人类中的怯弱者——设想，用废墟荒坟来衬托华屋，用时光来冲淡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为度，递给人间，使饮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无知，也欲死，也欲生。他必须使一切也欲生；他还没有灭尽人类的勇气。

几片废墟和几个荒坟散在地上，映以淡淡的血痕，人们都在其间咀嚼着人我的渺茫的悲苦。但是不肯吐弃，以为究竟胜于空虚，各各自称为“天之僇民”，以作咀嚼着人我的渺茫的悲苦的辩解，而且悚息着静待新的悲苦的到来。新的，这就使他们恐惧，而又渴欲相遇。

这都是造物主的良民。他就需要这样。

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迭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些造物主的良民们。

造物主，怯弱者，羞惭了，于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于是变色。





（一九二六年四月八日。）





一觉





飞机负了掷下炸弹的使命，像学校的上课似的，每日上午在北京城上飞行。每听得机件搏击空气的声音，我常觉到一种轻微的紧张，宛然目睹了“死”的袭来，但同时也深切地感着“生”的存在。

隐约听到一二爆发声以后，飞机嗡嗡地叫着，冉冉地飞去了。也许有人死伤了罢，然而天下却似乎更显得太平。窗外的白杨的嫩叶，在日光下发乌金光，榆叶梅也比昨日开得更烂漫。收拾了散乱满床的日报，拂去昨夜聚在书桌上的苍白的微尘，我的四方的小书斋，今日也依然是所谓“窗明几净”。

因为或一种原因，我开手编校那历来积压在我这里的青年作者的文稿了；我要全都给一个清理。我照作品的年月看下去，这些不肯涂脂抹粉的青年们的魂灵便依次屹立在我眼前。他们是绰约的，是纯真的，——阿，然而他们苦恼了，呻吟了，愤怒，而且终于粗暴了，你的可爱的青年们。

魂灵被风沙打击得粗暴，因为这是人的魂灵，我爱这样的魂灵；我愿意在无形无色的鲜血淋漓的粗暴上接吻。漂渺的名园中，奇花盛开着，红颜的静女正在超然无事地逍遥，鹤唳一声，白云郁然而起……。这自然使人神往的罢，然而我总记得我活在人间。

我忽然记起一件事：两三年前，我在北京大学的教员预备室里，看见进来了一个并不熟识的青年，默默地给我一包书，便出去了，打开看时，是一本《浅草》。就在这默默中，使我懂得了许多话，阿，这赠品是多么丰饶呵！可惜那《浅草》不再出版了，似乎只成了《沉钟》的前身。那《沉钟》就在这风沙洞中，深深地在人海的底里寂寞地鸣动。

野蓟经了几乎致命的摧折，还要开一朵小花，我记得托尔斯泰曾受了很大的感动，因此写出一篇小说来。但是，草木在旱干的沙漠中间，拚命伸长他的根，吸取深地中的水泉，来造成碧绿的林莽，自然是为了自己的“生”的，然而使疲劳枯渴的旅人，一见就怡然觉得遇到了暂时息肩之所，这是如何的可以感激，而且可以悲哀的事！？

《沉钟》的《无题》——代启事——说：“有人说：我们的社会是一片沙漠。——如果当真是一片沙漠，这虽然荒漠一点也还静肃，虽然寂寞一点也还会使你感觉苍茫。何至于像这样的混沌，这样的阴沉，而且这样的离奇变幻！”

是的，青年的魂灵屹立在我眼前，他们已经粗暴了，或者将要粗暴了，然而我爱这些流血和隐痛的魂灵，因为他使我觉得是在人间，是在人间活着。

在编校中夕阳居然西下，灯火给我接续的光。各样的青春在眼前一一驰去了，身外但有昏黄环绕。我疲劳着，捏着纸烟，在无名的思想中静静地合了眼睛，看见很长的梦。忽而惊觉，身外也还是环绕着昏黄；烟篆在不动的空气中上升，如几片小小夏云，徐徐幻出难以指名的形象。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日。）





[1]一九三八年版《鲁迅全集》中无此篇，今据一九二七年七月《野草》初版本补入。





鲁迅全集•第二卷


热风 题记

——一九一八年——

随感录二十五

随感录三十三

随感录三十五

随感录三十六

随感录三十七

随感录三十八

随感录三十九

随感录四十

随感录四十一

随感录四十二

随感录四十三

随感录四十六

随感录四十七

随感录四十八

随感录四十九

随感录五十三

随感录五十四

五十六 “来了”

五十七 现在的屠杀者

五十八 人心很古

五十九 “圣武”

六十一 不满

六十二 恨恨而死

六十三 “与幼者”

六十四 有无相通

六十五 暴君的臣民

六十六 生命的路

——一九二一年——

知识即罪恶

事实胜于雄辩

——一九二二年——

估“学衡”

为俄国歌剧团

无题

“以震其艰深”

所谓“国学”

儿歌的“反动”

“一是之学说”

不懂的音译

对于批评家的希望

反对“含泪”的批评家

即小见大

——一九二四年——

望勿“纠正”



彷徨 祝福

在酒楼上

幸福的家庭

肥皂

长明灯

示众

高老夫子

孤独者

伤逝

弟兄

离婚



朝花夕拾 小引

狗·猫·鼠

阿长与山海经

二十四孝图

五猖会

无常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父亲的病

琐记

藤野先生

范爱农

后记



故事新编 序言

补天

奔月

理水

采薇

铸剑

出关

非攻

起死





热风





题记





现在有谁经过西长安街一带的，总可以看见几个衣履破碎的穷苦孩子叫卖报纸。记得三四年前，在他们身上偶而还剩有制服模样的残余；再早，就更体面，简直是童子军的拟态。

那是中华民国八年，即西历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北京学生对于山东问题的示威运动以后，因为当时散传单的是童子军，不知怎的竟惹了投机家的注意，童子军式的卖报孩子就出现了。其年十二月，日本公使小幡酉吉抗议排日运动，情形和今年大致相同；只是我们的卖报孩子却穿破了第一身新衣以后，便不再做，只见得年不如年地显出穷苦。

我在《新青年》的《随感录》中做些短评，还在这前一年，因为所评论的多是小问题，所以无可道，原因也大都忘却了。但就现在的文字看起来，除几条泛论之外，有的是对于扶乩、静坐、打拳而发的；有的是对于所谓“保存国粹”而发的；有的是对于那时旧官僚的以经验自豪而发的；有的是对于上海《时报》的讽刺画而发的。记得当时的《新青年》是正在四面受敌之中，我所对付的不过一小部分；其他大事，则本志具在，无须我多言。

五四运动之后，我没有写什么文字，现在已经说不清是不做，还是散失消灭的了。但那时革新运动，表面上却颇有些成功，于是主张革新的也就蓬蓬勃勃，而且有许多还就是在先讥笑，嘲骂《新青年》的人们，但他们却是另起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名目：新文化运动。这也就是后来又将这名目反套在《新青年》身上，而又加以嘲骂讥笑的，正如笑骂白话文的人，往往自称最得风气之先，早经主张过白话文一样。

再后，更无可道了。只记得一九二一年中的一篇是对于所谓“虚无哲学”而发的；更后一年则大抵对于上海之所谓“国学家”而发，不知怎的那时忽而有许多人都自命为国学家了。

自《新青年》出版以来，一切应之而嘲骂改革，后来又赞成改革，后来又嘲骂改革者，现在拟态的制服早已破碎，显出自身的本相来了，真所谓“事实胜于雄辩”，又何待于纸笔喉舌的批评。所以我的应时的浅薄的文字，也应该置之不顾，一任其消灭的；但几个朋友却以为现状和那时并没有大两样，也还可以存留，给我编辑起来了。这正是我所悲哀的。我以为凡对于时弊的攻击，文字须与时弊同时灭亡，因为这正如白血轮之酿成疮疖一般，倘非自身也被排除，则当它的生命的存留中，也即证明着病菌尚在。

但如果凡我所写，的确都是冷的呢？则它的生命原来就没有，更谈不到中国的病证究竟如何。然而，无情的冷嘲和有情的讽刺相去本不及一张纸，对于周围的感受和反应，又大概是所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我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太寒冽了，我自说我的话，所以反而称之曰《热风》。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三日之夜，鲁迅。





一九一八年





随感录二十五





我一直从前曾见严又陵在一本什么书上发过议论，书名和原文都忘记了。大意是：“在北京道上，看见许多孩子，辗转于车轮、马足之间，很怕把他们碰死了，又想起他们将来怎样得了，很是害怕。”其实别的地方，也都如此，不过车马多少不同罢了。现在到了北京，这情形还未改变，我也时时发起这样的忧虑；一面又佩服严又陵究竟是“做”过赫胥黎《天演论》的，的确与众不同：是一个十九世纪末年中国感觉锐敏的人。

穷人的孩子蓬头垢面的在街上转，阔人的孩子妖形妖势娇声娇气的在家里转。转得大了，都昏天黑地的在社会上转，同他们的父亲一样，或者还不如。

所以看十来岁的孩子，便可以逆料二十年后中国的情形；看二十多岁的青年，——他们大抵有了孩子，尊为爹爹了，——便可以推测他儿子、孙子，晓得五十年后七十年后中国的情形。

中国的孩子，只要生，不管他好不好，只要多，不管他才不才。生他的人，不负教他的责任。虽然“人口众多”这一句话，很可以闭了眼睛自负，然而这许多人口，便只在尘土中辗转，小的时候，不把他当人，大了以后，也做不了人。

中国娶妻早是福气，儿子多也是福气。所有小孩，只是他父母福气的材料，并非将来的“人”的萌芽，所以随便辗转，没人管他，因为无论如何，数目和材料的资格，总还存在。即使偶尔送进学堂，然而社会和家庭的习惯，尊长和伴侣的脾气，却多与教育反背，仍然使他与新时代不合。大了以后，幸而生存，也不过“仍旧贯如之何”，照例是制造孩子的家伙，不是“人”的父亲，他生了孩子，便仍然不是“人”的萌芽。

最看不起女人的奥国人华宁该尔（Otto Weininger）曾把女人分成两大类：一是“母妇”，一是“娼妇”。照这分法，男人便也可以分作“父男”和“嫖男”两类了。但这父男一类，却又可以分成两种：其一是孩子之父，其一是“人”之父，第一种只会生，不会教，还带点嫖男的气息。第二种是生了孩子，还要想怎样教育，才能使这生下来的孩子，将来成一个完全的人。

前清末年，某省初开师范学堂的时候，有一位老先生听了，很为诧异，便发愤说：“师何以还须受教，如此看来，还该有父范学堂了！”这位老先生，便以为父的资格，只要能生。能生这件事，自然便会，何须受教呢。却不知中国现在，正须父范学堂；这位先生便须编入初等第一年级。

因为我们中国所多的是孩子之父；所以以后是只要“人”之父！





随感录三十三





现在有一班好讲鬼话的人，最恨科学，因为科学能教道理明白，能教人思路清楚，不许鬼混，所以自然而然的成了讲鬼话的人的对头。于是讲鬼话的人，便须想一个方法排除他。

其中最巧妙的是捣乱。先把科学东扯西拉，羼进鬼话，弄得是非不明，连科学也带了妖气：例如一位大官做的卫生哲学，里面说：

“吾人初生之一点，实自脐始，故人之根本在脐。……故脐下腹部最为重要，道书所以称之曰丹田。”

用植物来比人，根须是胃，脐却只是一个蒂，离了便罢，有什么重要。但这还不过比喻奇怪罢了，尤其可怕的是：

“精神能影响于血液，昔日德国科希博士发明霍乱（虎列拉）病菌，有某某二博士反对之，取其所培养之病菌，一口吞入，而竟不病。”

据我所晓得的，是Koch博士发见（查出了前人未知的事物叫发见，创出了前人未知的器具和方法才叫发明）了真虎列拉菌；别人也发见了一种，Koch说他不是，把他的菌吞了，后来没有病，便证明了那人所发见的，的确不是病菌。如今颠倒转来，当作“精神能改造肉体”的例证，岂不危险已极么？

捣乱得更凶的，是一位神童做的《三千大千世界图说》。他拿了儒、道士、和尚、耶教的糟粕，乱作一团，又密密的插入鬼话。他说能看见天上地下的情形，他看见的“地球星”，虽与我们所晓得的无甚出入，一到别的星系，可是五花八门了。因为他有天眼通，所以本领在科学家之上。他先说道：





“今科学家之发明，欲观天文则用天文镜……然犹不能持此以观天堂、地狱也。究之学问之道如大海然，万不可入海饮一滴水，即自足也。”





他虽然也分不出发见和发明的不同，论学问却颇有理。但学问的大海，究竟怎样情形呢？他说：





“赤精天……有毒火坑，以水晶盖压之。若遇某星球将坏之时，即去某星球之水晶盖，则毒火大发，焚毁民物。

“众星……大约分为三种：曰恒星、行星、流星。……据西学家言，恒星有三十五千万，以小子视之，不下七千万万也。……行星共计一百千万大系。……流星之多，倍于行星。……其绕日者，约三十三年一周，每秒能行六十五里。

日面纯为大火。……因其热力极大，人不能生，故太阳星君居焉。”





其余怪话还多；但讲天堂的远不及六朝方士的《十洲记》，讲地狱的也不过钞袭《玉历钞传》。这神童算是糟了！另外还有感慨的话，说科学害了人。上面一篇“嗣汉六十二代天师正一真人张元旭”的序文，尤为单刀直入，明明白白道出：





“自拳匪假托鬼神，致招联军之祸，几至国亡种灭，识者痛心疾首，固已极矣。又适值欧化东渐，专讲物质文明之秋，遂本科学家世界无帝神管辖，人身无魂魄轮回之说，奉为国是，俾播印于人人脑髓中，自是而人心之敬畏绝矣。敬畏绝而道德无根柢以发生矣！放僻邪侈，肆无忌惮，争权夺利，日相战杀，其祸将有甚于拳匪者！……”





这简直说是万恶都由科学，道德全靠鬼话；而且与其科学，不如拳匪了。从前的排斥外来学术和思想，大抵专靠皇帝；自六朝至唐、宋，凡攻击佛教的人，往往说他不拜君、父，近乎造反。现在没有皇帝了，却寻出一个“道德”的大帽子，看他何等利害。不提防想不到的一本绍兴《教育杂志》里面，也有一篇仿古先生的《教育偏重科学无甯偏重道德》（甯字原文如此疑是避讳）的论文，他说：





“西人以数百年科学之心力，仅酿成此次之大战争。……科学云乎哉？多见其为残贼人道矣！”

“偏重于科学，则相尚于知能；偏重于道德，则相尚于欺伪。相尚于欺伪，则祸止于欺伪，相尚于知能，则欺伪莫由得而明矣！”





虽然不说鬼神为道德根本，至于向科学宣告死刑，却居然两教同心了。所以“拳匪”的传单上，明白写着：





“孔圣人张天师傅言由山东来，赶紧急傅，并无虚言！”

（傅字原文如此，疑传字之误。）





照他们看来，这般可恨可恶的科学世界，怎样挽救呢？《灵学杂志》内俞复先生答吴稚晖先生书里说过：“鬼神之说不张，国家之命遂促！”可知最好是张鬼神之说了。鬼神为道德根本，也与张天师和仿古先生的意见毫不冲突。可惜近来北京乩坛，又印出一本《感显利冥录》，内有前任北京城隍白知和谛闲法师的问答：





“师云：‘发愿一事，的确要紧。……此次由南方来，闻某处有济公临坛，所说之话，殊难相信。济祖是阿罗汉，见思惑已尽，断不为此。……不知某会临坛者，是济祖否？请示。’

“乩云‘承谕发愿，……谨记斯言。某处坛，灵鬼附之耳。须知灵鬼，即魔道也。知此后当发愿驱除此等之鬼。’”





“师云”的发愿，城隍竟不能懂；却先与某会力争正统。照此看来，国家之命未延，鬼兵先要打仗；道德仍无根柢，科学也还该活命了。

其实中国自所谓维新以来，何尝真有科学。现在儒道诸公，却径把历史上一味捣鬼不治人事的恶果，都移到科学身上，也不问什么叫道德，怎样是科学，只是信口开河，造谣生事；使国人格外惑乱，社会上罩满了妖气。以上所引的话，不过随手拈出的几点黑影；此外自大埠以至僻地，还不知有多少奇谈。但即此几条，已足可推测我们周围的空气，以及将来的情形，如何黑暗可怕了。

据我看来，要救治这“几至国亡种灭”的中国，那种“孔圣人张天师传言由山东来”的方法，是全不对症的，只有这鬼话的对头的科学！——不是皮毛的真正科学！——这是什么缘故呢？陈正敏《遁斋闲览》有一段故事（未见原书，据《本草纲目》所引写出，但这也全是道士所编造的谣言，并非事实，现在只当他比喻用）说得好：





“杨勔中年得异疾；每发语，腹中有小声应之，久渐声大。

有道士见之，曰：‘此应声虫也！’但读《本草》取不应者治之。读至雷丸，不应，遂顿服数粒而愈。”





关于吞食病菌的事，我上文所说的大概也是错的，但现在手头无书可查。也许是Koch博士发见了虎列拉菌时，Pfeffer博士以为不是真病菌，当面吞下去了，后来病得几乎要死。总之，无论如何，这一案决不能作“精神能改造肉体”的例证。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四日补记。





随感录三十五





从清期末年，直到现在，常常听人说“保存国粹”这一句话。

前清末年说这话的人，大约有两种：一是爱国志士，一是出洋游历的大官。他们在这题目的背后，各各藏着别的意思。志士说保存国粹，是光复旧物的意思；大官说保存国粹，是教留学生不要去剪辫子的意思。

现在成了民国了。以上所说的两个问题，已经完全消灭。所以我不能知道现在说这话的是那一流人，这话的背后藏着什么意思了。

可是保存国粹的正面意思，我也不懂。

什么叫“国粹”？照字面看来，必是一国独有，他国所无的事物了。换一句话，便是特别的东西。但特别未必定是好，何以应该保存？

譬如一个人，脸上长了一个瘤，额上肿出一颗疮，的确是与众不同，显出他特别的样子，可以算他的“粹”。然而据我看来，还不如将这“粹”割去了，同别人一样的好。

倘说：中国的国粹，特别而且好；又何以现在糟到如此情形，新派摇头，旧派也叹气。

倘说：这便是不能保存国粹的缘故，开了海禁的缘故，所以必须保存。但海禁未开以前，全国都是“国粹”，理应好了；何以春秋、战国、五胡十六国闹个不休，古人也都叹气。

倘说：这是不学成汤、文、武、周公的缘故；何以真正成汤、文、武、周公时代，也先有桀、纣暴虐，后有殷顽作乱；后来仍旧弄出春秋、战国、五胡十六国闹个不休，古人也都叹气。

我有一位朋友说得好：“要我们保存国粹，也须国粹能保存我们。”

保存我们，的确是第一义。只要问他有无保存我们的力量，不管他是否国粹。





随感录三十六





现在许多人有大恐惧；我也有大恐惧。

许多人所怕的，是“中国人”这名目要消灭；我所怕的，是中国人要从“世界人”中挤出。

我以为“中国人”这名目，决不会消灭；只要人种还在，总是中国人。譬如埃及、犹太人，无论他们还有“国粹”没有，现在总叫他埃及、犹太人，未尝改了称呼。可见保存名目，全不必劳力费心。

但是想在现今的世界上，协同生长，挣一地位，即须有相当的进步的智识、道德、品格、思想，才能够站得住脚：这事极须劳力费心。而“国粹”多的国民，尤为劳力费心，因为他的“粹”太多。粹太多，便太特别。太特别，便难与种种人协同生长，挣得地位。

有人说：“我们要特别生长；不然，何以为中国人！”

于是乎要从“世界人”中挤出。

于是乎中国人失了世界，却暂时仍要在这世界上住！——这便是我的大恐惧。





随感录三十七





近来很有许多人，在那里竭力提倡打拳。记得先前也曾有过一回，但那时提倡的，是满清王公大臣，现在却是民国的教育家，位分略有不同。至于他们的宗旨，是一是二，局外人便不得而知。

现在那班教育家，把“九天玄女传与轩辕黄帝，轩辕黄帝传与尼姑”的老方法，改称“新武术”，又是“中国式体操”，叫青年去练习。听说其中好处甚多，重要的举出两种来，是：——

一、用在体育上。据说中国人学了外国体操，不见效验；所以须改习本国式体操（即打拳）才行。依我想来：两手拿着外国铜锤或木棍，把手脚左伸右伸的，大约于筋肉发达上，也该有点“效验”。无如竟不见效验！那自然只好改途去练“武松脱铐”那些把戏了。这或者因为中国人生理上与外国人不同的缘故。

二、用在军事上。中国人会打拳，外国人不会打拳：有一天见面对打，中国人得胜，是不消说的了。即使不把外国人“板油扯下”，只消一阵“乌龙扫地”，也便一齐扫倒，从此不能爬起。无如现在打仗，总用枪炮。枪炮这件东西，中国虽然“古时也已有过”，可是此刻没有了。藤牌操法，又不练习，怎能御得枪炮？我想（他们不曾说明，这是我的“管窥蠡测”）：打拳打下去，总可达到“枪炮打不进”的程度（即内功？）。这件事从前已经试过一次，在一千九百年。可惜那一回真是名誉的完全失败了。且看这一回如何。





随感录三十八





中国人向来有点自大。——只可惜没有“个人的自大”，都是“合群的爱国的自大”。这便是文化竞争失败之后，不能再见振拔改进的原因。



“个人的自大”，就是独异，是对庸众宣战。除精神病学上的夸大狂外，这种自大的人，大抵有几分天才，——照Nordau等说，也可说就是几分狂气。他们必定自己觉得思想见识高出庸众之上，又为庸众所不懂，所以愤世疾俗，渐渐变成厌世家，或“国民之敌”。但一切新思想，多从他们出来，政治上，宗教上，道德上的改革，也从他们发端。所以多有这“个人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多福气！多幸运！

“合群的自大”，“爱国的自大”，是党同伐异，是对少数的天才宣战；——至于对别国文明宣战，却尚在其次。他们自己毫无特别才能，可以夸示于人，所以把这国拿来做个影子；他们把国里的习惯制度抬得很高，赞美的了不得；他们的国粹，既然这样有荣光，他们自然也有荣光了！倘若遇见攻击，他们也不必自去应战，因为这种蹲在影子里张目摇舌的人，数目极多，只须用mob的长技，一阵乱噪，便可制胜。胜了，我是一群中的人，自然也胜了；若败了时，一群中有许多人，未必是我受亏；大凡聚众滋事时，多具这种心理，也就是他们的心理。他们举动，看似猛烈，其实却很卑怯。至于所生结果，则复古、尊王、扶清灭洋等等，已领教得多了。所以多有这“合群的爱国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可哀，真是不幸！

不幸中国偏只多这一种自大：古人所作所说的事，没一件不好，遵行还怕不及，怎敢说到改革？这种爱国的自大家的意见，虽各派略有不同，根柢总是一致，计算起来，可分作下列五种：——

甲云：“中国地大物博，开化最早；道德天下第一。”这是完全自负。

乙云：“外国物质文明虽高，中国精神文明更好。”

丙云：“外国的东西，中国都已有过；某种科学，即某子所说的云云”，这两种都是“古今中外派”的支流；依据张之洞的格言，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人物。

丁云：“外国也有叫化子，——（或云）也有草舍，——娼妓，——臭虫。”这是消极的反抗。

戊云：“中国便是野蛮的好，”又云：“你说中国思想昏乱，那正是我民族所造成的事业的结晶。从祖先昏乱起，直要昏乱到子孙；从过去昏乱起，直要昏乱到未来。……（我们是四万万人，）你能把我们灭绝么？”这比“丁”更进一层，不去拖人下水，反以自己的丑恶骄人；至于口气的强硬，却很有《水浒传》中牛二的态度。

五种之中，甲、乙、丙、丁的话，虽然已很荒谬，但同戊比较，尚觉情有可原，因为他们还有一点好胜心存在。譬如衰败人家的子弟，看见别家兴旺，多说大话，摆出大家架子；或寻求人家一点破绽，聊给自己解嘲。这虽然极是可笑，但比那一种掉了鼻子，还说是祖传老病，夸示于众的人，总要算略高一步了。

戊派的爱国论最晚出，我听了也最寒心；这不但因其居心可怕，实因他所说的更为实在的缘故。昏乱的祖先，养出昏乱的子孙，正是遗传的定理。民族根性造成之后，无论好坏，改变都不容易的。法国G.Le Bon著《民族进化的心理》中，说及此事道，（原文已忘，今但举其大意）——“我们一举一动，虽似自主，其实多受死鬼的牵制。将我们一代的人，和先前几百代的鬼比较起来，数目上就万不能敌了。”我们几百代的祖先里面，昏乱的人，定然不少：有讲道学的儒生，也有讲阴阳五行的道士，有静坐炼丹的仙人，也有打脸打把子的戏子。所以我们现在虽想好好做“人”，难保血管里的昏乱分子不来作怪，我们也不由自主，一变而为研究丹田脸谱的人物：这真是大可寒心的事。但我总希望这昏乱思想遗传的祸害，不至于有梅毒那样猛烈，竟至百无一免。即使同梅毒一样，现在发明了六百零六，肉体上的病，既可医治；我希望也有一种七百零七的药，可以医治思想上的病。这药原来也已发明，就是“科学”一味。只希望那班精神上掉了鼻子的朋友，不要又打着“祖传老病”的旗号来反对吃药，中国的昏乱病，便也总有全愈的一天。祖先的势力虽大，但如从现代起，立意改变：扫除了昏乱的心思，和助成昏乱的物事（儒道两派的文书），再用了对症的药，即使不能立刻奏效，也可把那病毒略略羼淡。如此几代之后待我们成了祖先的时候，就可以分得昏乱祖先的若干势力，那时便有转机，Le Bon所说的事，也不足怕了。

以上是我对于“不长进的民族”的疗救方法；至于“灭绝”一条，那是全不成话，可不必说。“灭绝”这两个可怕的字，岂是我们人类应说的？只有张献忠这等人曾有如此主张，至今为人类唾骂；而且于实际上发生出什么效验呢？但我有一句话，要劝戊派诸公。“灭绝”这句话，只能吓人，却不能吓倒自然。他是毫无情面：他看见有自向灭绝这条路走的民族，便请他们灭绝，毫不客气。我们自己想活，也希望别人都活；不忍说他人的灭绝，又怕他们自己走到灭绝的路上，把我们带累了也灭绝，所以在此着急。倘使不改现状，反能兴旺，能得真实自由的幸福生活，那就是做野蛮也很好。——但可有人敢答应说“是”么？





随感录三十九





《新青年》的五卷四号，隐然是一本戏剧改良号，我是门外汉，开口不得；但见《再论戏剧改良》这一篇中，有“中国人说到理想，便含着轻薄的意味，觉得理想即是妄想，理想家即是妄人”一段话，却令我发生了追忆，不免又要说几句空谈。

据我的经验，这理想价值的跌落，只是近五年以来的事。民国以前，还未如此，许多国民，也肯认理想家是引路的人。到了民国元年前后，理论上的事情，著著实现，于是理想派——深浅真伪现在姑且弗论——也格外举起头来。一方面却有旧官僚的攘夺政权，以及遗老受冷不过，豫备下山，都痛恨这一类理想派，说什么闻所未闻的学理法理，横亘在前，不能大踏步摇摆。于是沉思三日三夜，竟想出了一种兵器，有了这利器，才将“理”字排行的元恶大憝，一律肃清。这利器的大名，便叫“经验”。现在又添上一个雅号，便是高雅之至的“事实”。

经验从那里得来，便是从清朝得来的。经验提高了他的喉咙含含糊糊说：“狗有狗道理，鬼有鬼道理，中国与众不同，也自有中国道理。道理各各不同，一味理想，殊堪痛恨。”这时候，正是上下一心理财强种的时候，而且带着理字的，又大半是洋货，爱国之士，义当排斥。所以一转眼便跌了价值；一转眼便遭了嘲骂；又一转眼，便连他的影子，也同拳民时代的教民一般，竟犯了与众共弃的大罪了。

但我们应该明白，人格的平等，也是一种外来的旧理想；现在“经验”既已登坛，自然株连着化为妄想，理合不分首从，全踏在朝靴底下，以符列祖列宗的成规。这一踏不觉过了四五年，经验家虽然也增加了四五岁，与素未经验的生物学学理——死——渐渐接近，但这与众不同的中国，却依然不是理想的住家。一大批踏在朝靴底下的学习诸公，早经竭力大叫，说他也得了经验了。

但我们应该明白，从前的经验，是从皇帝脚底下学得；现在与将来的经验，是从皇帝的奴才的脚底下学得。奴才的数目多，心传的经验家也愈多。待到经验家二世的全盛时代，那便是理想单被轻薄，理想家单当妄人，还要算是幸福侥幸了。

现在的社会，分不清理想与妄想的区别。再过几时，还要分不清“做不到”与“不肯做到”的区别，要将扫除庭园与劈开地球混作一谈。理想家说，这花园有秽气，须得扫除，——到那时候，说这宗话的人，也要算在理想党里，——他却说道，他们从来在此小便，如何扫除？万万不能，也断乎不可！

那时候，只要从来如此，便是宝贝。即使无名肿毒，倘若生在中国人身上，也便“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国粹所在，妙不可言。那些理想学理法理，既是洋货，自然完全不在话下了。

但最奇怪的，是七年十月下半，忽有许多经验家、理想经验双全家、经验理想未定家，都说公理战胜了强权；还向公理颂扬了一番，客气了一顿。这事不但溢出了经验的范围，而且又添上一个理字排行的厌物。将来如何收场，我是毫无经验，不敢妄谈。经验诸公，想也未曾经验，开口不得。

没有法，只好在此提出，请教受人轻薄的理想家了。





随感录四十





终日在家里坐，至多也不过看见窗外四角形惨黄色的天，还有什么感？只有几封信，说道：“久违芝宇，时切葭思；”有几个客，说道，“今天天气很好”：都是祖传老店的文字、语言。写的说的，既然有口无心，看的听的，也便毫无所感了。



有一首诗，从一位不相识的少年寄来，却对于我有意义。——





爱情





我是一个可怜的中国人。爱情！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我有父、母，教我育我，待我很好；我待他们，也还不差。我有兄、弟、姊、妹，幼时共我玩耍，长来同我切磋，待我很好；我待他们，也还不差。但是没有人曾经“爱”过我，我也不曾“爱”过他。

我年十九，父母给我讨老婆。于今数年，我们两个，也还和睦。可是这婚姻，是全凭别人主张，别人撮合：把他们一日戏言，当我们百年的盟约。仿佛两个牲口听着主人的命令：“咄，你们好好的住在一块儿罢！”

爱情，可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诗的好歹，意思的深浅，姑且勿论；但我说，这是血的蒸气，醒过来的人的真声音。

爱情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中国的男女大抵一对或一群——一男多女——的住着，不知道有谁知道。

但从前没有听到苦闷的叫声。即使苦闷，一叫便错；少的老的，一齐摇头，一齐痛骂。

然而无爱情结婚的恶结果，却连续不断的进行。形式上的夫妇，既然都全不相关，少的另去姘人宿娼，老的再来买妾：麻痹了良心，各有妙法。所以直到现在，不成问题。但也曾造出一个“妒”字，略表他们曾经苦心经营的痕迹。

可是东方发白，人类向各民族所要的是“人”，——自然也是“人之子”——我们所有的是单是人之子，是儿媳妇与儿媳之夫，不能献出于人类之前。

可是魔鬼手上，终有漏光的处所，掩不住光明：人之子醒了；他知道了人类间应有爱情；知道了从前一班少的老的所犯的罪恶；于是起了苦闷，张口发出这叫声。

但在女性一方面，本来也没有罪，现在是做了旧习惯的牺牲。我们既然自觉着人类的道德，良心上不肯犯他们少的老的的罪，又不能责备异性，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牺牲，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

做一世牺牲，是万分可怕的事；但血液究竟干净，声音究竟醒而且真。

我们能够大叫，是黄莺便黄莺般叫；是鸱鸮便鸱鸮般叫。我们不必学那才从私窝子里跨出脚，便说“中国道德第一”的人的声音。

我们还要叫出没有爱的悲哀，叫出无所可爱的悲哀。……我们要叫到旧账勾消的时候。

旧账如何勾消？我说，“完全解放了我们的孩子！”





随感录四十一





从一封匿名信里看见一句话，是“数麻石片”（原注江苏方言），大约是没有本领便不必提倡改革，不如去数石片的好的意思。因此又记起了本志通信栏内所载四川方言的“洗煤炭”。想来别省方言中，相类的话还多；守着这专劝人自暴自弃的格言的人，也怕并不少。

凡中国人说一句话，做一件事，倘与传来的积习有若干抵触，须一个斤斗便告成功，才有立足的处所；而且被恭维得烙铁一般热。否则免不了标新立异的罪名，不许说话；或者竟成了大逆不道，为天地所不容。这一种人，从前本可以夷到九族，连累邻居；现在却不过是几封匿名信罢了。但意志略略薄弱的人便不免因此萎缩，不知不觉的也入了“数麻石片”党。

所以现在的中国，社会上毫无改革，学术上没有发明，美术上也没有创作；至于多人继续的研究，前仆后继的探险，那更不必提了。国人的事业，大抵是专谋时式的成功的经营，以及对于一切的冷笑。

但冷笑的人，虽然反对改革，却又未必有保守的能力：即如文字一面，白话固然看不上眼，古文也不甚提得起笔。照他的学说，本该去“数麻石片”了；他却又不然，只是莫名其妙的冷笑。

中国的人，大抵在如此空气里成功，在如此空气里萎缩腐败，以至老死。

我想，人、猿同源的学说，大约可以毫无疑义了。但我不懂，何以从前的古猴子，不都努力变人，却到现在还留着子孙，变把戏给人看。还是那时竟没有一匹想站起来学说人话呢？还是虽然有了几匹，却终被猴子社会攻击他标新立异，都咬死了；所以终于不能进化呢？

尼采式的超人，虽然太觉渺茫，但就世界现有人种的事实看来，却可以确信将来总有尤为高尚尤近圆满的人类出现。到那时候，类人猿上面，怕要添出“类猿人”这一个名词。

所以我时常害怕，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阳，我们自然心悦诚服的消失，不但毫无不平，而且还要随喜赞美这炬火或太阳；因为他照了人类，连我都在内。

我又愿中国青年都只是向上走，不必理会这冷笑和暗箭。尼采说：





“真的，人是一个浊流。应该是海了，能容这浊流使他干净。

“咄，我教你们超人：这便是海，在他这里，能容下你们的大侮蔑。”（《札拉图如是说》的《序言》第三节）





纵令不过一洼浅水，也可以学学大海；横竖都是水，可以相通。几粒石子，任他们暗地里掷来；几滴秽水，任他们从背后泼来就是了。

这还算不到“大侮蔑”——因为大侮蔑也须有胆力。





随感录四十二





听得朋友说，杭州英国教会里的一个医生，在一本医书上做一篇序，称中国人为土人；我当初颇不舒服，子细再想，现在也只好忍受了。土人一字，本来只说生在本地的人，没有什么恶意。后来因其所指，多系野蛮民族，所以加添了一种新意义，仿佛成了野蛮人的代名词。他们以此称中国人，原不免有侮辱的意思；但我们现在，却除承受这个名号以外，实是别无方法。因为这类是非，都凭事实，并非单用口舌可以争得的。试看中国的社会里，吃人，劫掠，残杀，人身卖买，生殖器崇拜，灵学，一夫多妻，凡有所谓国粹，没一件不与蛮人的文化（？）恰合。拖大辫，吸鸦片，也正与土人的奇形怪状的编发及吃印度麻一样。至于缠足，更要算在土人的装饰法中，第一等的新发明了。他们也喜欢在肉体上做出种种装饰：剜空了耳朵嵌上木塞；下唇剜开一个大孔，插上一支兽骨，像鸟嘴一般；面上雕出兰花；背上刺出燕子；女人胸前做成许多圆的长的疙瘩。可是他们还能走路，还能做事；他们终是未达一间，想不到缠足这好法子。……世上有如此不知肉体上的苦痛的女人，以及如此以残酷为乐，丑恶为美的男子，真是奇事怪事。

自大与好古，也是土人的一个特性。英国人乔治葛来任纽西兰总督的时候，做了一部《多岛海神话》，序里说他著书的目的，并非全为学术，大半是政治上的手段。他说，纽西兰土人是不能同他说理的。只要从他们的神话的历史里，抽出一条相类的事来做一个例，讲给酋长祭师们听，一说便成了。譬如要造一条铁路，倘若对他们说这事如何有益，他们决不肯听；我们如果根据神话，说从前某某大仙，曾推着独轮车在虹霓上走，现在要仿他造一条路，那便无所不可了（原文已经忘却以上所说只是大意）。中国《十三经》、《二十五史》，正是酋长、祭师们一心崇奉的治国平天下的谱，此后凡与土人有交涉的“西哲”，倘能人手一编，便助成了我们的“东学西渐”，很使土人高兴；但不知那译本的序上写些什么呢？





随感录四十三





进步的美术家，——这是我对于中国美术界的要求。

美术家固然须有精熟的技工，但尤须有进步的思想与高尚的人格。他的制作，表面上是一张画或一个雕像，其实是他的思想与人格的表现。令我们看了，不但欢喜赏玩，尤能发生感动，造成精神上的影响。

我们所要求的美术家，是能引路的先觉，不是“公民团”的首领。我们所要求的美术品，是表记中国民族知能最高点的标本，不是水平线以下的思想的平均分数。

近来看见上海什么报的增刊《泼克》上，有几张讽刺画。他的画法，倒也模仿西洋；可是我很疑惑，何以思想如此顽固，人格如此卑劣，竟同没有教育的孩子只会在好好的白粉墙上写几个“某某是我而子”一样。可怜外国事物，一到中国，便如落在黑色染缸里似的，无不失了颜色。美术也是其一：学了体格还未匀称的裸体画，便画猥亵画；学了明暗还未分明的静物画，只能画招牌。皮毛改新，心思仍旧，结果便是如此。至于讽刺画之变为人身攻击的器具，更是无足深怪了。

说起讽刺画，不禁想到美国画家勃拉特来（L.D.Bradley 1853─1917）了。他专画讽刺画，关于欧战的画，尤为有名：只可惜前年死掉了。我见过他一张《秋收时之月》（The Harvest Moon）的画。上面是一个形如骷髅的月亮，照着荒田；田里一排一排的都是兵的死尸。唉唉，这才算得真的进步的美术家的讽刺画。我希望将来中国也能有一日，出这样一个进步的讽刺画家。





随感录四十六





民国八年正月间，我在朋友家里见到上海一种什么报的星期增刊讽刺画，正是开宗明义第一回；画着几方小图，大意是骂主张废汉文的人的；说是给外国医生换上外国狗的心了，所以读罗马字时，全是外国狗叫。但在小图的上面，又有两个双钩大字“泼克”，似乎便是这增刊的名目；可是全不像中国话。我因此很觉这美术家可怜：他——对于个人的人身攻击姑且不论——学了外国画，来骂外国话，然而所用的名目又仍然是外国话。讽刺画本可以针砭社会的锢疾；现在施针砭的人的眼光，在一方尺大的纸片上，尚且看不分明，怎能指出确当的方向，引导社会呢？



这几天又见到一张所谓“泼克”，是骂提倡新文艺的人了。大旨是说凡所崇拜的，都是外国的偶像。我因此愈觉这美术家可怜：他学了画，而且画了“泼克”，竟还未知道外国画也是文艺之一。他对于自己的本业，尚且罩在黑坛子里，摸不清楚，怎能有优美的创作，贡献于社会呢？

但“外国偶像”四个字，却亏他想了出来。

不论中外，诚然都有偶像。但外国是破坏偶像的人多；那影响所及，便成功了宗教改革，法国革命。旧像愈摧破，人类便愈进步；所以现在才有比利时的义战，与人道的光明。那达尔文、易卜生、托尔斯泰、尼采诸人，便都是近来偶像破坏的大人物。

在这一流偶像破坏者，“泼克”却完全无用；因为他们都有确固不拔的自信，所以决不理会偶像保护者的嘲骂。易卜生说：——





“我告诉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壮有力的人，就是那孤立的人。”（见《国民之敌》）





但也不理会偶像保护者的恭维。尼采说：——





“他们又拿着称赞，围住你嗡嗡的叫：他们的称赞是厚脸皮。他们要接近你的皮肤和你的血。”（《札拉图如是说》第二卷《市场之蝇》）





这样，才是创作者。——我辈即使才力不及，不能创作，也该当学习；即使所崇拜的仍然是新偶像，也总比中国陈旧的好。与其崇拜孔丘、关羽，还不如崇拜达尔文、易卜生；与其牺牲于瘟将军、五道神，还不如牺牲于Apollo。





随感录四十七





有人做了一块象牙片，半寸方，看去也没有什么；用显微镜一照，却看见刻着一篇行书的《兰亭序》。我想：显微镜的所以制造，本为看那些极细微的自然物的；现在既用人工，何妨便刻在一块半尺方的象牙板上，一目了然，省却用显微镜的工夫呢？

张三、李四是同时人。张三记了古典来做古文；李四又记了古典，去读张三做的古文。我想：古典是古人的时事，要晓得那时的事，所以免不了翻着古典；现在两位既然同时，何妨老实说出，一目了然，省却你也记古典，我也记古典的工夫呢？

内行的人说：什么话！这是本领，是学问！

我想，幸而中国人中，有这一类本领学问的人还不多。倘若谁也弄这玄虚：农夫送来了一粒粉，用显微镜照了，却是一碗饭；水夫挑来用水湿过的土，想喝茶的又须挤出湿土里的水：那可真要支撑不住了。





随感录四十八





中国人对于异族，历来只有两样称呼：一样是禽兽，一样是圣上，从没有称他朋友，说他也同我们一样的。



古书里的弱水，竟是骗了我们：闻所未闻的外国人到了，交手几回。渐知道“子曰诗云”似乎无用，于是乎要维新。

维新以后，中国富强了，用这学来的新，打出外来的新，关上大门，再来守旧。

可惜维新单是皮毛，关门也不过一梦。外国的新事理，却愈来愈多，愈优胜，“子曰诗云”也愈挤愈苦，愈看愈无用。于是从那两样旧称呼以外，别想了一样新号：“西哲”，或曰“西儒”。

他们的称号虽然新了，我们的意见却照旧。因为“西哲”的本领虽然要学，“子曰诗云”也更要昌明。换几句话，便是学了外国本领，保存中国旧习。本领要新，思想要旧。要新本领旧思想的新人物，驼了旧本领旧思想的旧人物，请他发挥多年经验的老本领。一言以蔽之：前几年谓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几年谓之“因时制宜，折衷至当”。

其实世界上决没有这样如意的事。即使一头牛，连生命都牺牲了，尚且祀了孔便不能耕田，吃了肉便不能搾乳。何况一个人先须自己活着，又要驼了前辈先生活着；活着的时候，又须恭听前辈先生的折衷：早上打拱，晚上握手；上午“声光化电”，下午“子曰诗云”呢？

社会上最迷信鬼神的人，尚且只能在赛会这一日抬一回神舆。不知那些学“声光化电”的“新进英贤”，能否驼着山野隐逸，海滨遗老，折衷一世？

“西哲”易卜生盖以为不能，以为不可。所以借了Brand的嘴说：“All or nothing！”





随感录四十九





凡有高等动物，倘没有遇着意外的变故，总是从幼到壮，从壮到老，从老到死。

我们从幼到壮，既然毫不为奇的过去了；自此以后，自然也该毫不为奇的过去。

可惜有一种人，从幼到壮，居然也毫不为奇的过去了；从壮到老，便有点古怪；从老到死，却更奇想天开，要占尽了少年的道路，吸尽了少年的空气。

少年在这时候，只能先行萎黄，且待将来老了，神经血管一切变质以后，再来活动。所以社会上的状态，先是“少年老成”；直待弯腰曲背时期，才更加“逸兴遄飞”，似乎从此以后，才上了做人的路。

可是究竟也不能自忘其老；所以想求神仙。大约别的都可以老，只有自己不肯老的人物，总该推中国老先生算一甲一名。

万一当真成了神仙，那便永远请他主持，不必再有后进，原也是极好的事。可惜他又究竟不成，终于个个死去，只留下造成的老天地，教少年驼着吃苦。

这真是生物界的怪现象！

我想种族的延长，——便是生命的连续，——的确是生物界事业里的一大部分。何以要延长呢？不消说是想进化了。但进化的途中总须新陈代谢。所以新的应该欢天喜地的向前走去，这便是壮，旧的也应该欢天喜地的向前走去，这便是死；各各如此走去，便是进化的路。

老的让开道，催促着，奖励着，让他们走去。路上有深渊，便用那个死填平了，让他们走去。

少的感谢他们填了深渊，给自己走去；老的也感谢他们从我填平的深渊上走去。——远了远了。

明白这事，便从幼到壮到老到死，都欢欢喜喜的过去；而且一步一步；多是超过祖先的新人。

这是生物界正当开阔的路！人类的祖先，都已这样做了。





随感录五十三





上海盛德坛扶乩，由“孟圣”主坛；在北京便有城隍白知降坛，说他是“邪鬼”。盛德坛后来却又有什么真人下降，谕别人不得擅自扶乩。

北京议员王讷提议推行新武术，以“强国强种”；中华武士会便率领了一班天罡拳、阴截腿之流，大分冤单，说他“抑制暴弃祖性相传之国粹”。

绿帜社提倡“爱世语”，专门崇拜“柴圣”，说别种国际语（如Ido等）是冒牌的。

上海有一种单行的《泼克》，又有一种报上增刊的《泼克》；后来增刊《泼克》登广告声明要将送错的单行《泼克》的信件撕破。

上海有许多“美术家”；其中的一个美术家，不知如何散了伙，便在《泼克》上大骂别的美术家“盲目盲心”，不知道新艺术真艺术。

以上五种同业的内讧，究竟是什么原因，局外人本来不得而知。但总觉现在时势不很太平，无论新的旧的，都各各起哄：扶乩、打拳那些鬼画符的东西，倒也罢了；学几句世界语，画几笔花，也是高雅的事，难道也要同行嫉妬，必须声明鱼目混珠，雷击火焚么？

我对于那“美术家”的内讧又格外失望。我于美术虽然全是门外汉，但很望中国有新兴美术出现。现在上海那班美术家所做的，是否算得美术，原是难说；但他们既然自称美术家，即使幼稚，也可以希望长成：所以我期望有个美术家的幼虫，不要是似是而非的木叶蝶。如今见了他们两方面的成绩，不免令我对于中国美术前途发生一种怀疑。

画《泼克》的美术家说他们盲目盲心，所研究的只是十九世纪的美术，不晓得有新艺术真艺术。我看这些美术家的作品，不是剥制的鹿，便是畸形的美人，的确不甚高明，恐怕连十“八”世纪，也未必有这类绘画：说到底，只好算是中国的所谓美术罢了。但那一位画《泼克》的美术家的批评，却又不甚可解：研究十九世纪的美术。何以便是盲目盲心？十九世纪以后的新艺术真艺术，又是怎样？我听人说：后期印象派（Postimpressionism）的绘画，在今日总还不算十分陈旧；其中的大人物如Cézanne 与 Van Gogh 等，都是十九世纪后半的人，最迟的到一九○六年也故去了。二十世纪才是十九年初头，好象还没有新派兴起。立方派（Cubism）、未来派（Futurism）的主张，虽然新奇，却尚未能确立基础；而且在中国，又怕未必能够理解。在那《泼克》上面，也未见有这一派的绘画；不知那《泼克》美术家的所谓新艺术真艺术，究竟是指着什么？现在的中国美术家诚然心盲目盲，但其弊却不在单研究十九世纪的美术，──因为据我看来，他们并不研究什么世纪的美术，──所以那《泼克》美术家的话，实在令人难解。

《泼克》美术家满口说新艺术真艺术，想必自己懂得这新艺术真艺术的了。但我看他所画的讽刺画，多是攻击新文艺、新思想的。——这是二十世纪的美术么？这是新艺术真艺术么？





随感录五十四





中国社会上的状态，简直是将几十世纪缩在一时：自油松片以至电灯，自独轮车以至飞机，自镖枪以至机关炮，自不许“妄谈法理”以至护法，自“食肉寝皮”的吃人思想以至人道主义，自迎尸拜蛇以至美育代宗教，都摩肩挨背的存在。

这许多事物挤在一处，正如我辈约了燧人氏以前的古人，拼开饭店一般，即使竭力调和，也只能煮个半熟；伙计们既不会同心，生意也自然不能兴旺，——店铺总要倒闭。

黄郛氏做的《欧战之教训与中国之将来》中，有一段话，说得很透澈：——





“七年以来，朝野有识之士，每腐心于政教之改良，不注意于习俗之转移；庸讵知旧染不去，新运不生：事理如此，无可勉强者也。外人之评我者，谓中国人有一种先天的保守性，即或迫于时势，各种制度有改革之必要时，而彼之所谓改革者，决不将旧日制度完全废止，乃在旧制度之上，更添加一层新制度。试览前清之兵制变迁史，可以知吾言之不谬焉。最初命八旗兵驻防各地，以充守备之任；及年月既久，旗兵已腐败不堪用，洪秀全起，不得已，征募湘、淮两军以应急：从此旗兵绿营，并肩存在，遂变成二重兵制。甲午战后，知绿营兵力又不可恃，乃复编练新式军队：于是并前二者而变成三重兵制矣。今旗兵虽已消灭，而变面换形之绿营，依然存在，总是二重兵制也。从可知吾国人之无澈底改革能力，实属不可掩之事实。他若贺阳历新年者复贺阴历新年；奉民国正朔者，仍存宣统年号。一察社会各方面，兼无往而非二重制。即今日政局之所以不宁，是非之所以无定者，简括言之，实亦不过一种‘二重思想’在其间作祟而已。”





此外如既许信仰自由，却又特别尊孔；既自命“胜朝遗老”，却又在民国拿钱；既说是应该革新，却又主张复古：四面八方几乎都是二三重以至多重的事物，每重又各各自相矛盾。一切人便都在这矛盾中间，互相抱怨着过活，谁也没有好处。

要想进步，要想太平，总得连根的拔去了“二重思想”。因为世界虽然不小，但彷徨的人种，是终竟寻不出位置的。





五十六　“来了”





近来时常听得人说，“过激主义来了”；报纸上也时常写着，“过激主义来了”。

于是有几文钱的人，很不高兴。官员也着忙，要防华工，要留心俄国人；连警察厅也向所属发出了严查“有无过激党设立机关”的公事。

着忙是无怪的，严查也无怪的；但先要问：什么是过激主义呢？

这是他们没有说明，我也无从知道；——我虽然不知道，却敢说一句话：“过激主义”不会来，不必怕他；只有“来了”是要来的，应该怕的。

我们中国人，决不能被洋货的什么主义引动，有抹杀他扑灭他的力量。军国民主义么，我们何尝会同别人打仗；无抵抗主义么，我们却是主战参战的；自由主义么，我们连发表思想都要犯罪，讲几句话也为难；人道主义么，我们人身还可以买卖呢。

所以无论什么主义，全扰乱不了中国；从古到今的扰乱，也不听说因为什么主义。试举目前的例，便如陕西学界的布告，湖南灾民的布告，何等可怕，与比利时公布的德兵苛酷情形，俄国别党宣布的列宁政府残暴情形，比较起来，他们简直是太平天下了。德国还说是军国主义，列宁不消说还是过激主义哩！

这便是“来了”来了。来的如果是主义，主义达了还会罢；倘若单是“来了”，他便来不完，来不尽，来的怎样也不可知。

民国成立的时候，我住在一个小县城里，早已挂过白旗。有一日，忽然见许多男女，纷纷乱逃：城里的逃到乡下，乡下的逃进城里。问他们什么事，他们答道，“他们说要来了。”

可见大家都单怕“来了”，同我一样。那时还只有“多数主义”，没有“过激主义”哩。





五十七　现在的屠杀者





高雅的人说，“白话鄙俚浅陋，不值识者一哂之者也。”

中国不识字的人，单会讲话，“鄙俚浅陋”，不必说了。“因为自己不通，所以提倡白话，以自文其陋”如我辈的人，正是“鄙俚浅陋”，也不在话下了。最可叹的是几位雅人，也还不能如《镜花缘》里说的君子国的酒保一般，满口“酒要一壶乎，两壶乎，菜要一碟乎，两碟乎”的终日高雅，却只能在呻吟古文时，显出高古品格；一到讲话，便依然是“鄙俚浅陋”的白话了。四万万中国人嘴里发出来的声音，竟至总共“不值一哂”，真是可怜煞人。

做了人类想成仙；生在地上要上天；明明是现代人，吸着现在的空气，却偏要勒派朽腐的名教，僵死的语言，侮蔑尽现在，这都是“现在的屠杀者”，杀了“现在”，也便杀了“将来”。——将来是子孙的时代。





五十八　人心很古





慷慨激昂的人说：“世道浇漓，人心不古，国粹将亡，此吾所为仰天扼腕切齿三叹息者也！”

我初听这话，也曾大吃一惊；后来翻翻旧书，偶然看见《史记·赵世家》里面记着公子成反对主父改胡服的一段话：——





“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





这不是与现在阻抑革新的人的话，丝毫无异么？后来又在《北史》里看见记周静帝的司马后的话：——





“后性尤妒忌，后宫莫敢进御。尉迟迥女孙有美色，先在宫中，帝于仁寿宫见而悦之，因得幸。后伺帝听朝，阴杀之。上大怒，单骑从苑中出，不由径路，入山谷间三十余里；高颎、杨素等追及，扣马谏，帝太息曰：‘吾贵为天子不得自由。’”





这又不是与现在信口主张自由和反对自由的人，对于自由所下的解释，丝毫无异么？别的例证，想必还多，我见闻狭隘，不能多举了。但即此看来，已可见虽然经过了这许多年，意见还是一样。现在的人心，实在古得很呢。

中国人倘能努力再古一点，也未必不能有古到三皇五帝以前的希望，可惜时时遇着新潮流新空气激荡着，没有工夫了。

在现存的旧民族中，最合中国式理想的，总要推锡兰岛的Vedda族。他们和外界毫无交涉，也不受别民族的影响，还是原始的状态，真不愧所谓“羲皇上人”。

但听说他们人口年年减少，现在快要没有了：这实在是一件万分可惜的事。





五十九　“圣武”





我前回已经说过“什么主义都与中国无干”的话了；今天忽然又有些意见，便再写在下面：

我想，我们中国本不是发生新主义的地方，也没有容纳新主义的处所，即使偶然有些外来思想，也立刻变了颜色，而且许多论者反要以此自豪。我们只要留心译本上的序跋，以及各样对于外国事情的批评议论，便能发见我们和别人的思想中间，的确还隔着几重铁壁。他们是说家庭问题的，我们却以为他鼓吹打仗；他们是写社会缺点的，我们却说他讲笑话；他们以为好的，我们说来却是坏的。若再留心看看别国的国民性格，国民文学，再翻一本文人的评传，便更能明白别国著作里写出的性情，作者的思想，几乎全不是中国所有。所以不会了解，不会同情，不会感应；甚至彼我间的是非爱憎，也免不了得到一个相反的结果。

新主义宣传者是放火人么，也须别人有精神的燃料才会着火；是弹琴人么，别人的心上也须有弦索，才会出声；是发声器么，别人也必须是发声器，才会共鸣。中国人都有些不很像，所以不会相干。

几位读者怕要生气，说，“中国时常有将性命去殉他主义的人，中华民国以来，也因为主义上死了多少烈士，你何以一笔抹杀？吓！”这话也是真的。我们从旧的外来思想说罢，六朝的确有许多焚身的和尚，唐朝也有过砍下臂膊布施无赖的和尚；从新的说罢，自然也有过几个人的。然而与中国历史，仍不相干。因为历史结帐，不能像数学一般精密，写下许多小数，却只能学粗人算帐的四舍五入法门，记一笔整数。

中国历史的整数里面，实在没有什么思想主义在内。这整数只是两种物质，——是刀与火，“来了”便是他的总名。

火从北来便逃向南，刀从前来便退向后，一大堆流水帐簿，只有这一个模型。倘嫌“来了”的名称不很庄严，“刀与火”也触目，我们也可以别想花样，奉献一个谥法，称作“圣武”便好看了。

古时候，秦始皇帝很阔气，刘邦和项羽都看见了；邦说，“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羽说，“彼可取而代也！”羽要“取”什么呢？便是取邦所说的“如此”。“如此”的程度，虽有不同，可是谁也想取；被取的是“彼”，取的是“丈夫”。所有“彼”与“丈夫”的心中，便都是这“圣武”的产生所，受纳所。

何谓“如此”？说起来话长，现在简单地说，便只是人类中的纯粹兽性方面的欲望的满足——威福、子女、玉帛，——罢了。然而在一切大小丈夫，却要算最高理想（？）了。我怕现在的人，还被这理想支配着。

大丈夫“如此”之后，欲望没有衰，身体却疲敝了；而且觉得暗中有一个黑影——死——到了身边了。于是无法，只好求神仙。这在中国，也要算最高理想了。我怕现在的人，也还被这理想支配着。

求了一通神仙，终于没有见，忽然有些疑惑了。于是要造坟，来保存死尸，想用自己的尸体，永远占据着一块地面。这在中国，也要算一种没奈何的最高理想了。我怕现在的人，也还被这理想支配着。

现在的外来思想，无论如何，总不免有些自由平等的气息，互助共存的气息，在我们这单有“我”，单想“取彼”，单要由我喝尽了一切空间时间的酒的思想界上，实没有插足的余地。

因此，只须防那“来了”便够了。看看别国，抗拒这“来了”的便是有主义的人民。他们因为所信的主义，牺牲了别的一切，用骨肉碰钝了锋刃，血液浇灭了烟焰。在刀光火色衰微中，看出一种薄明的天色，便是新世纪的曙光。

曙光在头上，不抬起头，便永远只能看见物质的闪光。





六十一　不满





欧战才了的时候，中国很抱着许多希望，因此现在也发出许多悲观绝望的声音，说“世界上没有人道”，“人道这句话是骗人的”。有几位评论家，还引用了他们外国论者自己责备自己的文字，来证明所谓文明人者，比野蛮尤其野蛮。

这诚然是痛快淋漓的话，但要问：照我们的意见，怎样才算有人道呢？那答话，想来大约是“收回治外法权，收回租界，退还庚子赔款……”现在都很渺茫，实在不合人道。

但又要问：我们中国的人道怎么样？那答话，想来只能“……”。对于人道只能“……”的人的头上，决不会掉下人道来。因为人道是要各人竭力挣来，培植，保养的，不是别人布施，捐助的。

其实近于真正的人道，说的人还不很多，并且说了还要犯罪。若论皮毛，却总算略有进步了。这回虽然是一场恶战，也居然没有“食肉寝皮”，没有“夷其社稷”，而且新兴了十八个小国。就是德国对待比国，都说残暴绝伦，但看比国的公布，也只是囚徒不给饮食，村长挨了打骂，平民送上战线之类。这些事情，在我们中国自己对自己也常有，算得什么希奇？

人类尚未长成，人道自然也尚未长成，但总在那里发荣滋长。我们如果问问良心，觉得一样滋长，便什么都不必忧愁；将来总要走同一的路。看罢，他们是战胜军国主义的，他们的评论家还是自己责备自己，有许多不满。不满是向上的车轮，能够载着不自满的人类，向人道前进。

多有不自满的人的种族，永远前进，永远有希望。

多有只知责人不知反省的人的种族，祸哉祸哉！





六十二　恨恨而死





古来很有几位恨恨而死的人物。他们一面说些“怀才不遇”“天道宁论”的话，一面有钱的便狂嫖滥赌，没钱的便喝几十碗酒，——因为不平的缘故，于是后来就恨恨而死了。

我们应该趁他们活着的时候问他：诸公！您知道北京离昆仑山几里，弱水去黄河几丈么？火药除了做鞭爆，罗盘除了看风水，还有什么用处么？棉花是红的还是白的？谷子是长在树上，还是长在草上？桑间濮上如何情形，自由恋爱怎样态度？您在半夜里可忽然觉得有些羞，清早上可居然有点悔么？四斤的担，您能挑么？三里的道，您能跑么？

他们如果细细的想，慢慢的悔了，这便很有些希望。万一越发不平，越发愤怒，那便“爱莫能助”。——于是他们终于恨恨而死了。

中国现在的人心中，不平和愤恨的分子太多了。不平还是改造的引线，但必须先改造了自己，再改造社会，改造世界；万不可单是不平。至于愤恨，却几乎全无用处。

愤恨只是恨恨而死的根苗，古人有过许多，我们不要蹈他们的覆辙。

我们更不要借了“天下无公理，无人道”这些话，遮盖自暴自弃的行为，自称“恨人”，一副恨恨而死的脸孔，其实并不恨恨而死。





六十三　“与幼者”





做了《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的后两日，在有岛武郎《著作集》里看到《与幼者》这一篇小说，觉得很有许多好的话。

“时间不住的移过去。你们的父亲的我，到那时候，怎样映在你们（眼）里，那是不能想像的了。大约像我在现在，嗤笑可怜那过去的时代一般，你们也要嗤笑可怜我的古老的心思，也未可知的。我为你们计，但愿这样子。你们若不是毫不客气的拿我做一个踏脚，超越了我，向着高的远的地方进去，那便是错的。

“人间很寂寞。我单能这样说了就算么？你们和我，像尝过血的兽一样，尝过爱了。去罢，为要将我的周围从寂寞中救出，竭力做事罢。我爱过你们，而且永远爱着。这并不是说，要从你们受父亲的报酬，我对于‘教我学会了爱你们的你们’的要求，只是受取我的感谢罢了……像吃尽了亲的死尸，贮着力量的小狮子一样，刚强勇猛，舍了我，踏到人生上去就是了。

“我的一生就令怎样失败，怎样胜不了诱惑；但无论如何，使你们从我的足迹上寻不出不纯的东西的事，是要做的，是一定做的。你们该从我的倒毙的所在，跨出新的脚步去。但那里走，怎么走的事，你们也可以从我的足迹上探索出来。

“幼者呵！将又不幸又幸福的你们的父母的祝福，浸在胸中，上人生的旅路罢。前途很远，也很暗。然而不要怕。不怕的人的面前才有路。

“走罢！勇猛着！幼者呵！”

有岛氏是白桦派，是一个觉醒的，所以有这等话；但里面也免不了带些眷恋凄怆的气息。

这也是时代的关系。将来便不特没有解放的话，并且不起解放的心，更没有什么眷恋和凄怆；只有爱依然存在。——但是对于一切幼者的爱。





六十四　有无相通





南北的官僚虽然打仗，南北的人民却很要好，一心一意的在那里“有无相通”。

北方人可怜南方人太文弱，便教给他们许多拳脚：什么“八卦拳”、“太极拳”，什么“洪家”、“侠家”，什么“阴截腿”、“抱桩腿”、“谭腿”、“戳脚”，什么“新武术”、“旧武术”，什么“实为尽美尽善之体育”，“强国保种尽在于斯”。

南方人也可怜北方人太简单了，便送上许多文章：什么“……梦”、“……魂”、“……痕”、“……影”、“……泪”、什么“外史”、“趣史”、“秽史”、“秘史”，什么“黑幕”、“现形”，什么“淌牌”、“吊膀”、“拆白”，什么“噫嘻卿卿我我”，“呜呼燕燕莺莺”，“吁嗟风风雨雨”，“耐阿是勒浪要勿面孔哉！”

直隶、山东的侠客们，勇士们呵！诸公有这许多筋力，大可以做一点神圣的劳作；江苏、浙江、湖南的才子们，名士们呵！诸公有这许多文才，大可以译几页有用的新书。我们改良点自己，保全些别人；想些互助的方法，收了互害的局面罢！





六十五　暴君的臣民





从前看见清朝几件重案的记载，“臣工”拟罪很严重，“圣上”常常减轻，便心里想：大约因为要博仁厚的美名，所以玩这些花样罢了。后来细想，殊不尽然。

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暴君的暴政，时常还不能餍足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欲望。

中国不要提了罢。在外国举一个例：小事件则如Gogol的剧本《按察使》，众人都禁止他，俄皇却准开演；大事件则如巡抚想放耶稣，众人却要求将他钉上十字架。

暴君的臣民，只愿暴政暴在他人的头上，他却看着高兴，拿“残酷”做娱乐，拿“他人的苦”做赏玩，做慰安。

自己的本领只是“幸免”。

从“幸免”里又选出牺牲，供给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渴血的欲望，但谁也不明白。死的说“阿呀”，活的高兴着。





六十六　生命的路





想到人类的灭亡是一件大寂寞大悲哀的事；然而若干人们的灭亡，却并非寂寞悲哀的事。

生命的路是进步的，总是沿着无限的精神三角形的斜面向上走，什么都阻止他不得。

自然赋与人们的不调和还很多，人们自己萎缩堕落退步的也还很多，然而生命决不因此回头。无论什么黑暗来防范思潮，什么悲惨来袭击社会，什么罪恶来亵渎人道，人类的渴仰完全的潜力，总是踏了这些铁蒺藜向前进。

生命不怕死，在死的面前笑着跳着，跨过了灭亡的人们向前进。

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

以前早有路了，以后也该永远有路。

人类总不会寂寞，因为生命是进步的，是乐天的。

昨天，我对我的朋友Ｌ说，“一个人死了，在死者自身和他的眷属是悲惨的事，但在一村一镇的人看起来不算什么；就是一省一国一种……”

Ｌ很不高兴，说，“这是Natur（自然）的话，不是人们的话。你应该小心些。”

我想，他的话也不错。





一九二一年





知识即罪恶





我本来是一个四平八稳，给小酒馆打杂，混一口安稳饭吃的人，不幸认得几个字，受了新文化运动的影响，想求起智识来了。

那时我在乡下，很为猪、羊不平；心里想，虽然苦，倘也如牛、马一样，可以有一件别的用，那就免得专以卖肉见长了。然而猪、羊满脸呆气，终生胡涂，实在除了保持现状之外，没有别的法。所以，诚然，智识是要紧的！

于是我跑到北京，拜老师，求智识。地球是圆的。元质有七十多种。x＋y＝z。闻所未闻，虽然难，却也以为是人所应该知道的事。

有一天，看见一种日报，却又将我的确信打破了。报上有一位虚无哲学家说：智识是罪恶，赃物……。虚无哲学，多大的权威呵，而说道智识是罪恶。我的智识虽然少，而确实是智识，这倒反而坑了我了。我于是请教老师去。

老师道：“呸，你懒得用功，便胡说，走！”

我想：“老师贪图束脩罢。智识倒也还不如没有的稳当，可惜粘在我脑里，立刻抛不去，我赶快忘了他罢。”

然而迟了。因为这一夜里，我已经死了。

半夜，我躺在公寓的床上，忽而走进两个东西来，一个活无常，一个死有分。但我却并不诧异，因为他们正如城隍庙里塑着的一般。然而跟在后面的两个怪物，却使我吓得失声，因为并非牛头、马面，而却是羊面、猪头！我便悟到，牛、马还太聪明，犯了罪，换上这诸公了，这可见智识是罪恶……。我没有想完，猪头便用嘴将我一拱，我于是立刻跌入阴府里，用不着久等烧车、马。

到过阴间的前辈先生多说，阴府的大门是有匾额和对联的，我留心看时，却没有，只见大堂上坐着一位阎罗王。希奇，他便是我的隔壁的大富豪朱朗翁。大约钱是身外之物，带不到阴间的，所以一死便成为清白鬼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又做了大官。他只穿一件极俭朴的爱国布的龙袍，但那龙颜却比活的时候胖得多了。

“你有智识么？”朗翁脸上毫无表情的问。

“没……”我是记得虚无哲学家的话的，所以这样答。

“说没有便是有——带去！”

我刚想：阴府里的道理真奇怪……却又被羊角一叉，跌出阎罗殿去了。

其时跌在一座城池里，其中都是青砖绿门的房屋，门顶上大抵是洋灰做的两个所谓狮子，门外面都挂一块招牌。倘在阳间，每一所机关外总挂五六块牌，这里却只一块，足见地皮的宽裕了。这瞬息间，我又被一位手执钢叉的猪头夜叉用鼻子拱进一间屋子里去，外面有牌额是：

“油豆滑跌小地狱”。

进得里面，却是一望无边的平地，满铺了白豆拌着桐油。只见无数的人在这上面跌倒又起来，起来又跌倒。我也接连的摔了十二交，头上长出许多疙瘩来。但也有竟在门口坐着躺着，不想爬起，虽然浸得油汪汪的，却毫无一个疙瘩的人，可惜我去问他，他们都瞠着眼不说话。我不知道他们是不听见呢还是不懂，不愿意说呢还是无话可谈。

我于是跌上前去，去问那些正在乱跌的人们。其中的一个道：

“这就是罚智识的，因为智识是罪恶，赃物……。我们还算是轻的呢。你在阳间的时候，怎么不昏一点？……”他气喘吁吁的断续的说。

“现在昏起来罢。”

“迟了。”

“我听得人说，西医有使人昏睡的药，去请他注射去，好么？”

“不成，我正因为知道医药，所以在这里跌，连针也没有了。”

“那么……有专给人打吗啡针的，听说多是没智识的人……我寻他们去。”

在这谈话时，我们本已滑跌了几百交了。我一失望，便更不留神，忽然将头撞在白豆稀薄的地面上。地面很硬，跌势又重，我于是胡里胡涂的发了昏……

阿！自由！我忽而在平野上了，后面是那城，前面望得见公寓。我仍然胡里胡涂的走，一面想：我的妻和儿子，一定已经上京了，他们正围着我的死尸哭呢。我于是扑向我的躯壳去，便直坐起来，他们吓跑了，后来竭力说明，他们才了然，都高兴得大叫道：你还阳了，呵呀！我的老天爷哪……

我这样胡里胡涂的想时，忽然活过来了……

没有我的妻和儿子在身边，只有一个灯在桌上，我觉得自己睡在公寓里。间壁的一位学生已经从戏园回来，正哼着“先帝爷唉唉唉”哩，可见时候是不早了。

这还阳还得太冷静，简直不像还阳，我想，莫非先前也并没有死么？

倘若并没死，那么，朱朗翁也就并没有做阎罗王。

解决这问题，用智识究竟还怕是罪恶，我们还是用感情来决一决罢。





（十月二十三日。）





事实胜于雄辩





西哲说：事实胜于雄辩。我当初很以为然，现在才知道在我们中国，是不适用的。

去年我在青云阁的一个铺子里买过一双鞋，今年破了，又到原铺子去照样的买一双。

一个胖伙计，拿出一双鞋来，那鞋头又尖又浅了。

我将一只旧式的和一只新式的都排在柜上，说道：

“这不一样……”

“一样，没有错。”

“这……”

“一样，您瞧！”

我于是买了尖头鞋走了。

我顺便有一句话奉告我们中国的某爱国大家，您说，攻击本国的缺点，是拾某国人的唾余的，试在中国上，加上我们二字，看看通不通。

现在我敬谨加上了，看过了，然而通的。

您瞧！





（十一月四日。）





一九二二年





估“学衡”





我在二月四日的《晨报副刊》上看见式芬先生的杂感，很诧异天下竟有这样拘迂的老先生，竟不知世故到这地步，还来同《学衡》诸公谈学理。夫所谓《学衡》者，据我看来，实不过聚在“聚宝之门”左近的几个假古董所放的假毫光；虽然自称为“衡”，而本身的称星尚且未曾钉好，更何论于他所衡的轻重的是非。所以，决用不着较准，只要估一估就明白了。

《弁言》说：“籀绎之作必趋雅音以崇文”，“籀绎”如此，述作可知。夫文者，即使不能“载道”，却也应该“达意”，而不幸诸公虽然张皇国学，笔下却未免欠亨，不能自了，何以“衡”人。这实在是一个大缺点。看罢，诸公怎么说——

《弁言》云：“杂志迩例弁以宣言”，按宣言即布告，而弁者，周人戴在头上的瓜皮小帽一般的帽子，明明是顶上的东西，所以“弁言”就是序，异于“杂志迩例”的宣言，并为一谈，太汗漫了。《评提倡新文化者》文中说：“或操笔以待。每一新书出版。必为之序。以尽其领袖后进之责。顾亭林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序。其此之谓乎。故语彼等以学问之标准与良知。犹语商贾以道德。娼妓以贞操也。”原来做一篇序“以尽其领袖后进之责”，便有这样的大罪案。然而诸公又何以也“突而弁兮”的“言”了起来呢？照前文推论，那便是我的质问，却正是“语商贾以道德。娼妓以贞操也”了。

《中国提倡社会主义之商榷》中说：“凡理想学说之发生。皆有其历史上之背影。决非悬空虚构。造乌托之邦。作无病之呻者也。”查“英吉之利”的摩耳，并未做Pia of Uto，虽曰之乎者也，欲罢不能，但别寻古典，也非难事，又何必当中加楦呢。于古未闻“睹史之陀”，在今不云“宁古之塔”，奇句如此，真可谓“有病之呻”了。

《国学摭谭》中说：“虽三皇寥廓而无极。五帝搢绅先生难言之。”人而能“寥廓”，已属奇闻，而第二句尤为费解，不知是三皇之事，五帝和搢绅先生皆难言之，抑是五帝之事，搢绅先生也难言之呢？推度情理，当从后说，然而太史公所谓“搢绅先生难言之”者，乃指“百家言黄帝”而并不指五帝，所以翻开《史记》，便是赫然的一篇《五帝本纪》，又何尝“难言之”。难道太史公在汉朝，竟应该算是下等社会中人么？

《记白鹿洞谈虎》中说：“诸父老能健谈。谈多称虎。当其摹示抉噬之状。闻者鲜不色变。退而记之。亦资诙噱之类也。”姑不论其“能”“健”“谈”“称”，床上安床，“抉噬之状”，终于未记，而“变色”的事，但“资诙噱”，也可谓太远于事情。倘使但“资诙噱”，则先前的闻而色变者，简直是呆子了。《记》又云：“伥者。新鬼而膏虎牙者也。”刚做新鬼，便“膏虎牙”，实在可悯。那么，虎不但食人，而且也食鬼了。这是古来未知的新发见。

《渔丈人行》的起首道：“楚王无道杀伍奢。覆巢之下无完家。”这“无完家”虽比“无完卵”新奇，但未免颇有语病。假如“家”就是鸟巢，那便犯了复，而且“之下”二字没有着落，倘说是人家，则掉下来的鸟巢未免太沉重了。除了大鹏金翅鸟（出《说岳全传》），断没有这样的大巢，能够压破彼等的房子。倘说是因为押韵，不得不然，那我敢说：这是“挂脚韵”。押韵至于如此，则翻开《诗韵合璧》的“六麻”来，写道“无完蛇”“无完瓜”“无完叉”，都无所不可的。

还有《浙江采集植物游记》，连题目都不通了。采集有所务，并非漫游，所以古人作记，务与游不并举，地与游才相连。匡庐峨眉，山也，则曰纪游，采硫访碑，务也，则曰日记。虽说采集时候，也兼游览，但这应该包举在主要的事务里，一列举便不“古”了。例如这记中也说起吃饭睡觉的事，而题目不可作《浙江采集植物游食眠记》。

以上不过随手拾来的事，毛举起来，更要费笔费墨费时费力，犯不上，中止了。因此诸公的说理，便没有指正的必要，文且未亨，理将安托，穷乡僻壤的中学生的成绩，恐怕也不至于此的了。

总之，诸公掊击新文化而张皇旧学问，倘不自相矛盾，倒也不失其为一种主张。可惜的是于旧学并无门径，并主张也还不配。倘使字句未通的人也算是国粹的知己，则国粹更要惭惶煞人！“衡”了一顿，仅仅“衡”出了自己的铢两来，于新文化无伤，于国粹也差得远。

我所佩服诸公的只有一点，是这种东西也居然会有发表的勇气。





为俄国歌剧团





我不知道，——其实是可以算知道的，然而我偏要这样说，——俄国歌剧团何以要离开他的故乡，却以这美妙的艺术到中国来博一点茶水喝。你们还是回去罢！

我到第一舞台看俄国的歌剧，是四日的夜间，是开演的第二日。

一入门，便使我发生异样的心情了：中央三十多人，旁边一大群兵，但楼上四五等中还有三百多的看客。

有人初到北京的，不久便说：我似乎住在沙漠里了。

是的，沙漠在这里。

没有花，没有诗，没有光，没有热。没有艺术，而且没有趣味，而且至于没有好奇心。

沉重的沙……

我是怎么一个怯弱的人呵。这时我想：倘使我是一个歌人，我的声音怕要销沉了罢。

沙漠在这里。

然而他们舞蹈了，歌唱了，美妙而且诚实的，而且勇猛的。

流动而且歌吟的云……

兵们拍手了，在接吻的时候——兵们又拍手了，又在接吻的时候。

非兵们也有几个拍手了，也在接吻的时候，而一个最响，超出于兵们的。

我是怎么一个褊狭的人呵。这时我想：倘使我是一个歌人，我怕要收藏了我的竖琴，沉默了我的歌声罢。倘不然，我就要唱我的反抗之歌。

而且真的，我唱了我的反抗之歌了！

沙漠在这里，恐怖的……

然而他们舞蹈了，歌唱了，美妙而且诚实的，而且勇猛的。

你们漂流转徙的艺术者，在寂寞里歌舞，怕已经有了归心了罢。你们大约没有复仇的意思，然而一回去，我们也就被复仇了。

比沙漠更可怕的人世在这里。

呜呼！这便是我对于沙漠的反抗之歌，是对于相识以及不相识的同感的朋友的劝诱，也就是为流转在寂寞中间的歌人们的广告。





（四月九日。）





无题





私立学校游艺大会的第二日，我也和几个朋友到中央公园去走一回。

我站在门口帖着“昆曲”两字的房外面，前面是墙壁，而一个人用了全力要从我的背后挤上去，挤得我喘不出气。他似乎以为我是一个没有实质的灵魂了，这不能不说他有一点错。

回去要分点心给孩子们，我于是乎到一个制糖公司里去买东西。买的是“黄枚朱古律三文治”。

这是盒子上写着的名字，很有些神秘气味了。然而不的，用英文，不过是Chocolate apricot sandwich。

我买定了八盒这“黄枚朱古律三文治”，付过钱，将他们装入衣袋里。不幸而我的眼光忽然横溢了，于是看见那公司的伙计正揸开了五个指头，罩住了我所未买的别的一切“黄枚朱古律三文治”。

这明明是给我的一个侮辱！然而，其实，我可不应该以为这是一个侮辱，因为我不能保证他如不罩住，也可以在纷乱中永远不被偷。也不能证明我决不是一个偷儿，也不能自己保证我在过去、现在以至未来决没有偷窃的事。

但我在那时不高兴了，装出虚伪的笑容，拍着这伙计的肩头说：

“不必的，我决不至于多拿一个……”

他说：“那里那里……”赶紧掣回手去，于是惭愧了。这很出我意外，——我预料他一定要强辩，——于是我也惭愧了。

这种惭愧，往往成为我的怀疑人类的头上的一滴冷水，这于我是有损的。

夜间独坐在一间屋子里，离开人们至少也有一丈多远了。吃着分剩的“黄枚朱古律三文治”；看几页托尔斯泰的书，渐渐觉得我的周围，又远远地包着人类的希望。





（四月十二日。）





“以震其艰深”





上海租界上的“国学家”，以为做白话文的大抵是青年，总该没有看过古董书的，于是乎用了所谓“国学”来吓呼他们。

《时报》上载着一篇署名涵秋的《文字感想》，其中有一段说：





“新学家薄国学为不足道故为钩辀格磔之文以震其艰深也一读之欲呕再读之昏昏睡去矣”





领教。我先前只以为“钩辀格磔”是古人用他来形容鹧鸪的啼声，并无别的深意思；亏得这《文字感想》，才明白这是怪鹧鸪啼得“艰深”了，以此责备他的。但无论如何，“艰深”却不能令人“欲呕”，闻鹧鸪啼而呕者，世固无之，即以文章论，“粤若稽古”，注释纷纭，“绛即东雍”，圈点不断，这总该可以算是艰深的了，可是也从未听说，有人因此反胃。呕吐的原因决不在乎别人文章的“艰深”，是在乎自己的身体里的，大约因为“国学”积蓄得太多，笔不及写，所以涌出来了罢。

“以震其艰深也”的“震”字，从国学的门外汉看来也不通，但也许是为手民所误的，因为排字印报也是新学，或者也不免要“以震其艰深”。

否则，如此“国学”，虽不艰深，却是恶作，真是“一读之欲呕”，再读之必呕矣。

国学国学，新学家既“薄为不足道”，国学家又道而不能亨，你真要道尽途穷了！





（九月二十日。）





所谓“国学”





现在暴发的“国学家”之所谓“国学”是甚么？

一是商人遗老们翻印了几十部旧书赚钱，二是洋场上的文豪又做了几篇鸳鸯蝴蝶体小说出版。

商人遗老们的印书是书籍的古董化，其置重不在书籍而在古董。遗老有钱，或者也不过聊以自娱罢了，而商人便大吹大擂的借此获利。还有茶商、盐贩，本来是不齿于“士类”的，现在也趁着新旧纷扰的时候，借刻书为名，想挨进遗老、遗少的“士林”里去。他们所刻的书都无民国年月，辨不出是元版是清版，都是古董性质，至少每本两三元，绵连，锦帙，古色古香，学生们是买不起的。这就是他们之所谓“国学”。

然而巧妙的商人可也决不肯放过学生们的钱的，便用坏纸、恶墨别印什么“菁华”、什么“大全”之类来搜括。定价并不大，但和纸、墨一比较却是大价了。至于这些“国学”书的校勘，新学家不行，当然是出于上海的所谓“国学家”的了，然而错字迭出，破句连篇（用的并不是新式圈点），简直是拿少年来开玩笑。这是他们之所谓“国学”。

洋场上的往古所谓文豪，“卿卿我我”“蝴蝶鸳鸯”诚然做过一小堆，可是自有洋场以来，从没有人称这些文章（？）为国学，他们自己也并不以“国学家”自命的。现在不知何以，忽而奇想天开，也学了盐贩、茶商，要凭空挨进“国学家”队里去了。然而事实很可惨，他们之所谓国学，是“拆白之事各处皆有而以上海一隅为最甚（中略）余于课余之暇不惜浪费笔墨编纂事实作一篇小说以饷阅者想亦阅者所乐闻也”（原本每句都密圈，今从略，以省排工，阅者谅之。）

“国学”乃如此而已乎？

试去翻一翻历史里的《儒林》和《文苑传》罢，可有一个将旧书当古董的鸿儒，可有一个以拆白饷阅者的文士？

倘说，从今年起，这些就是“国学”，那又是“新”例了。你们不是讲“国学”的么？





儿歌的“反动”





一　儿歌 胡怀琛





“月亮！月亮！

还有半个那里去了？”

“被人家偷去了。”

“偷去做甚么？”

“当镜子照。”





二　反动歌 小孩子





天上半个月亮，

我道是“破镜飞上天”，

原来却是被人偷下地了。

有趣呀，有趣呀，成了镜子了！

可是我见过圆的方的长方的八角六角的菱花式的宝相花式的镜子矣，

没有见过半月形的镜子也。

我于是乎很不有趣也！

谨案小孩子略受新潮，辄敢妄行诘难，人心不古，良足慨然！然拜读原诗，亦存小失，倘能改第二句为“两半个都那里去了”，即成全璧矣。胡先生夙擅改削，当不以鄙言为河汉也。夏历中秋前五日，某生者谨注。





（十月九日。）





“一是之学说”





我从《学灯》上看见驳吴宓君《新文化运动之反应》这一篇文章之后，才去寻《中华新报》来看他的原文。



那是一篇浩浩洋洋的长文，该有一万多字罢，——而且还有作者吴宓君的照相。记者又在论前介绍说，“泾阳吴宓君美国哈佛大学硕士现为国立东南大学西洋文学教授君既精通西方文学得其神髓而国学复涵养甚深近主撰学衡杂志以提倡实学为任时论崇之”。

但这篇大文的内容是很简单的。说大意，就是新文化本也可以提倡的，但提倡者“当思以博大之眼光。宽宏之态度。肆力学术。深窥精研。观其全体。而贯通澈悟。然后平情衡理。执中驭物。造成一是之学说。融合中西之精华。以为一国一时之用。”而可恨“近年有所谓新文化运动者。本其偏激之主张。佐以宣传之良法。……加之喜新盲从者之多。”便忽而声势浩大起来。殊不知“物极必反。理有固然。”于是“近顷于新文化运动怀疑而批评之书报渐多”了。这就谓之“新文化运动之反应”。然而“又所谓反应者非反抗之谓……读者幸勿因吾论列于此。而遂疑其为不赞成新文化者”云。

反应的书报一共举了七种，大体上都是“执中驭物”，宣传“正轨”的新文化的。现在我也来绍介一回：一《民心周报》、二《经世报》、三《亚洲学术杂志》、四《史地学报》、五《文哲学报》、六《学衡》、七《湘君》。

此外便是吴君对于这七种书报的“平情衡理”的批评（？）了。例如《民心周报》，“自发刊以至停版。除小说及一二来稿外。全用文言。不用所谓新式标点。即此一端。在新潮方盛之时。亦可谓砥柱中流矣。”至于《湘君》之用白话及标点，却又别有道理，那是“《学衡》本事理之真。故拒斥粗劣白话及英文标点。《湘君》求文艺之美，故兼用通妥白话及新式标点”的。总而言之，主张偏激，连标点也就偏激，那白话自然更不“通妥”了。即如我的白话，离通妥就很远；而我的标点则是“英文标点”。

但最“贯通澈悟”的是拉《经世报》来做“反应”，当《经世报》出版的时候，还没有“万恶孝为先”的谣言，而他们却早已发过许多崇圣的高论，可惜现在从日报变了月刊，实在有些萎缩现象了。至于“其于君臣之伦。另下新解”，“《亚洲学术杂志》议其牵强附会。必以君为帝王”，实在并不错，这才可以算得“新文化之反应”，而吴君又以为“则过矣”，那可是自己“则过矣”了。因为时代的关系，那时的君，当然是帝王而不是大总统。又如民国以前的议论，也因为时代的关系，自然多含革命的精神，《国粹学报》便是其一，而吴君却怪他谈学术而兼涉革命，也就是过于“融合”了时间的先后的原因。

此外还有一个太没见识处，就是遗漏了《长青》、《红》、《快活》、《礼拜六》等近顷风起云涌的书报，这些实在都是“新文化运动的反应”，而且说“通妥白话”的。





（十一月三日。）





不懂的音译





一





凡有一件事，总是永远缠夹不清的，大约莫过于在我们中国了。

翻外国人的姓名用音译，原是一件极正当、极平常的事，倘不是毫无常识的人们，似乎决不至于还会说费话。然而在上海报（我记不清楚什么报了，总之不是《新申报》便是《时报》）上，却又有伏在暗地里掷石子的人来嘲笑了。他说，做新文学家的秘诀，其一是要用些“屠介纳夫”、“郭歌里”之类使人不懂的字样的。

凡有旧来音译的名目：靴、狮子、葡萄、萝卜、佛、伊犁等……都毫不为奇的使用，而独独对于几个新译字来作怪；若是明知的，便可笑；倘不，更可怜。

其实是，现在的许多翻译者，比起往古的翻译家来，已经含有加倍的顽固性的了。例如南北朝人译印度的人名：阿难陀、实叉难陀、鸠摩罗什婆……决不肯附会成中国的人名模样，所以我们到了现在，还可以依了他们的译例推出原音来。不料直到光绪末年，在留学生的书报上，说是外国出了一个“柯伯坚”，倘使粗粗一看，大约总不免要疑心他是柯府上的老爷柯仲软的令兄的罢，但幸而还有照相在，可知道并不如此，其实是俄国的Kropotkin。那书上又有一个“陶斯道”，我已经记不清是Dostoievski呢，还是Tolstoi了。

这“屠介纳夫”和“郭歌里”，虽然古雅赶不上“柯伯坚”，但于外国人的氏姓上定要加一个《百家姓》里所有的字，却几乎成了现在译界的常习，比起六朝和尚来，已可谓很“安本分”的了。然而竟还有人从暗中来掷石子，装鬼脸，难道真所谓“人心不古”么？

我想，现在的翻译家倒大可以学学“古之和尚”，凡有人名、地名，什么音便怎么译，不但用不着白费心思去嵌镶，而且还须去改正。即如“柯伯坚”，现在虽然改译“苦鲁巴金”了，但第一音既然是Ｋ不是Ku，我们便该将“苦”改作“克”，因为Ｋ和Ku的分别，在中国字音上是办得到的。

而中国却是更没有注意到，所以去年Kropotkin死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上海《时报》便用日俄战争时旅顺败将Kuropatkin的照相，把这位无治主义老英雄的面目来顶替了。





（十一月四日。）





二





自命为“国学家”的对于译音也加以嘲笑，确可以算得一种古今的奇闻；但这不特显示他的昏愚，实在也足以看出他的悲惨。

倘如他的尊意，则怎么办呢？我想，这只有三条计。上策是凡有外国的事物都不谈；中策是凡有外国人都称之为洋鬼子，例如屠介纳夫的《猎人日记》，郭歌里的《巡按使》，都题为“洋鬼子著”；下策是，只好将外国人名改为王羲之、唐伯虎、黄三太之类，例如进化论是唐伯虎提倡的，相对论是王羲之发明的，而发见美洲的则为黄三太。

倘不能，则为自命为国学家所不懂的新的音译语，可是要侵入真的国学的地域里来了。

中国有一部《流沙坠简》，印了将有十年了。要谈国学，那才可以算一种研究国学的书。开首有一篇长序，是王国维先生做的，要谈国学，他才可以算一个研究国学的人物。而他的序文中有一段说：“案古简所出为地凡三（中略）其三则和阗东北之尼雅城及马咱托拉拔拉滑史德三地也”。

这些译音，并不比“屠介纳夫”之类更古雅，更易懂。然而何以非用不可呢？就因为有三处地方，是这样的称呼；即使上海的国学家怎样冷笑，他们也仍然还是这样的称呼。当假的国学家正在打牌喝酒，真的国学家正在稳坐高斋读古书的时候，沙士比亚的同乡斯坦因博士却已经在甘肃、新疆这些地方的沙碛里，将汉、晋简牍掘去了；不但掘去，而且做出书来了。所以真要研究国学，便不能不翻回来；因为真要研究，所以也就不能行我的三策：或绝口不提，或但云“得于华夏”，或改为“获之于春申浦畔”了。

而且不特这一事。此外如真要研究元朝的历史，便不能不懂“屠介纳夫”的国文，因为单用些“鸳鸯”“蝴蝶”这些字样，实在是不够敷衍的。所以中国的国学不发达则已，万一发达起来，则敢请恕我直言，可是断不是洋场上的自命为国学家“所能厕足其间者也”的了。

但我于序文里所谓三处中的“马咱托拉拔拉滑史德”，起初却实在不知道怎样断句，读下去才明白二是“马咱托拉”，三是“拔拉滑史德”。

所以要清清楚楚的讲国学，也仍然须嵌外国字，须用新式的标点的。





（十一月六日。）





对于批评家的希望





前两三年的书报上，关于文艺的大抵只有几篇创作（姑且这样说）和翻译，于是读者颇有批评家出现的要求，现在批评家已经出现了，而且日见其多了。

以文艺如此幼稚的时候，而批评家还要发掘美点，想扇起文艺的火焰来，那好意实在很可感。即不然，或则叹息现代作品的浅薄，那是望著作家更其深，或则叹息现代作品之没有血泪，那是怕著作界复归于轻佻。虽然似乎微辞过多，其实却是对于文艺的热烈的好意，那也实在是很可感谢的。

独有靠了一两本“西方”的旧批评论，或则捞一点头脑板滞的先生们的唾余，或则仗着中国固有的什么天经地义之类的，也到文坛上来践踏，则我以为委实太滥用了批评的权威。试将粗浅的事来比罢：譬如厨子做菜，有人品评他坏，他固不应该将厨刀、铁釜交给批评者，说道你试来做一碗好的看：但他却可以有几条希望，就是望吃菜的没有“嗜痂之癖”，没有喝醉了酒，没有害着热病，舌苔厚到二三分。

我对于文艺批评家的希望却还要小。我不敢望他们于解剖裁判别人的作品之前，先将自己的精神来解剖裁判一回，看本身有无浅薄卑劣荒谬之处，因为这事情是颇不容易的。我所希望的不过愿其有一点常识，例如知道裸体画和春画的区别，接吻和性交的区别，尸体解剖和戮尸的区别，出洋留学和“放诸四夷”的区别，笋和竹的区别，猫和老虎的区别，老虎和番菜馆的区别……。更进一步，则批评以英、美的老先生学说为主，自然是悉听尊便的，但尤希望知道世界上不止英、美两国；看不起托尔斯泰，自然也自由的，但尤希望先调查一点他的行实，真看过几本他所做的书。

还有几位批评家，当批评译本的时候，往往诋为不足齿数的劳力，而怪他何不去创作。创作之可尊，想来翻译家该是知道的，然而他竟止于翻译者，一定因为他只能翻译，或者偏爱翻译的缘故。所以批评家若不就事论事，而说些应当去如此如彼，是溢出于事权以外的事，因为这类言语，是商量、教训而不是批评。现在还将厨子来比，则吃菜的只要说出品味如何就尽够，若于此之外，又怪他何以不去做裁缝或造房子，那是无论怎样的呆厨子，也难免要说这位客官是痰迷心窍的了。





（十一月九日。）





反对“含泪”的批评家





现在对于文艺的批评日见其多了，是好现象；然而批评日见其怪了，是坏现象，愈多反而愈坏。

我看了很觉得不以为然的是胡梦华君对于汪静之君《蕙的风》的批评，尤其觉得非常不以为然的是胡君答复章鸿熙君的信。

一、胡君因为《蕙的风》里有一句“一步一回头瞟我意中人”，便科以和《金瓶梅》一样的罪：这是锻炼周纳的。《金瓶梅》卷首诚然有“意中人”三个字，但不能因为有三个字相同，便说这书和那书是一模样。例如胡君要青年去忏悔，而《金瓶梅》也明明说是一部“改过的书”，若因为这一点意思偶合，而说胡君的主张也等于《金瓶梅》，我实在没有这样的粗心和大胆。我以为中国之所谓道德家的神经，自古以来，未免过敏而又过敏了，看见一句“意中人”，便即想到《金瓶梅》，看见一个“瞟”字，便即穿凿到别的事情上去。然而一切青年的心，却未必都如此不净；倘竟如此不净，则即使“授受不亲”，后来也就会“瞟”，以至于瞟以上的等等事，那时便是一部《礼记》，也即等于《金瓶梅》了，又何有于《蕙的风》？

二、胡君因为诗里有“一个和尚悔出家”的话，便说是诬蔑了普天下和尚，而且大呼释迦牟尼佛：这是近于宗教家而且援引多数来恫吓，失了批评的态度的。其实一个和尚悔出家，并不是怪事，若普天下的和尚没有一个悔出家的，那倒是大怪事。中国岂不是常有酒肉和尚，还俗和尚么？非“悔出家”而何？倘说那些是坏和尚，则那诗里的便是坏和尚之一，又何至诬蔑了普天下的和尚呢？这正如胡君说一本诗集是不道德，并不算诬蔑了普天下的诗人。至于释迦牟尼，可更与文艺界“风马牛”了，据他老先生的教训，则做诗便犯了“绮语戒”，无论道德或不道德，都不免受些孽报，可怕得很的！

三、胡君说汪君的诗比不上歌德和雪利，我以为是对的。但后来又说，“论到人格，歌德一生而十九娶，为世诟病，正无可讳。然而歌德所以垂世不朽者，乃五十岁以后忏悔的歌德，我们也知道么？”这可奇特了。雪利我不知道，若歌德即Goethe，则我敢替他呼几句冤，就是他并没有“一生而十九娶”，并没有“为世诟病”，并没有“五十岁以后忏悔”。而且对于胡君所说的“自‘耳食’之风盛，歌德、雪利之真人格遂不为国人所知，无识者流，更妄相援引，可悲亦复可笑！”这一段话，也要请收回一些去。

我不知道汪君可曾过了五十岁，倘没有，则即使用了胡君的论调来裁判，似乎也还不妨做“一步一回头瞟我意中人”的诗，因为以歌德为例，也还没有到“忏悔”的时候。

临末，则我对于胡君的“悲哀的青年，我对于他们只有不可思议的眼泪！”“我还想多写几句，我对于悲哀的青年底不可思议的泪已盈眶了”这一类话，实在不明白“其意何居”。批评文艺，万不能以眼泪的多少来定是非。文艺界可以收到创作家的眼泪，而沾了批评家的眼泪却是污点。胡君的眼泪的确洒得非其地，非其时，未免万分可惜了。





起稿已完，才看见《青光》上的一段文章，说近人用先生和君，含有尊敬和小觑的差别意见。我在这文章里正用君，但初意却不过贪图少写一个字，并非有什么《春秋》笔法。现在声明于此，却反而多写了许多字了。





（十一月十七日。）





即小见大





北京大学的反对讲义收费风潮，芒硝火焰似的起来，又芒硝火焰似的消灭了，其间就是开除了一个学生冯省三。

这事很奇特，一回风潮的起灭，竟只关于一个人。倘使诚然如此，则一个人的魄力何其太大，而许多人的魄力又何其太无呢。

现在讲义费已经取消，学生是得胜了，然而并没有听得有谁为那做了这次的牺牲者祝福。

即小见大，我于是竟悟出一件长久不解的事来，就是：三贝子花园里面，有谋刺良弼和袁世凯而死的四烈士坟，其中有三块墓碑，何以直到民国十一年还没有人去刻一个字。

凡有牺牲在祭坛前沥血之后，所留给大家的，实在只有“散胙”这一件事了。





（十一月十八日。）





一九二四年





望勿“纠正”





汪原放君已经成了古人了，他的标点和校正小说，虽然不免小谬误，但大体是有功于作者和读者的。谁料流弊却无穷，一班效颦的便随手拉一部书，你也标点，我也标点，你也作序，我也作序，他也校改，这也校改，又不肯好好的做，结果只是糟蹋了书。

《花月痕》本不必当作宝贝书，但有人要标点付印，自然是各随各便。这书最初是木刻的，后有排印本；最后是石印，错字很多，现在通行的多是这一种。至于新标点本，则陶乐勤君序云：“本书所取的原本，虽属佳品，可是错误尚多。余虽都加以纠正，然失检之处，势必难免。……”我只有错字很多的石印本，偶然对比了第二十五回中的三四页，便觉得还是石印本好，因为陶君于石印本的错字多未纠正，而石印本的不错字儿却多纠歪了。

“钗黛直是个子虚乌有，算不得什么。……”

这“直是个”就是“简直是一个”之意，而纠正本却改作“真是个”，便和原意很不相同了。

“秋痕头上包着绉帕……突见痴珠，便含笑低声说道，‘我料得你挨不上十天，其实何苦呢？’

“……痴珠笑道：‘往后再商量罢。’……”

他们俩虽然都沦落，但其时却没有什么大悲哀，所以还都笑。而纠正本却将两个“笑”字都改成“哭”字了。教他们一见就哭，看眼泪似乎太不值钱，况且“含哭”也不成话。

我因此想到一种要求，就是印书本是美事，但若自己于意义不甚了然时，不可便以为是错的，而奋然“加以纠正”，不如“过而存之”，或者倒是并不错。

我因此又起了一个疑问，就是有些人攻击译本小说“看不懂”，但他们看中国人自作的旧小说，当真看得懂么？





（一月二十八日。）





这一篇短文发表之后，曾记得有一回遇见胡适之先生，谈到汪先生的事，知道他很康健。胡先生还以为我那“成了古人”云云，是说他做过许多工作，已足以表见于世的意思。这实在使我“诚惶诚恐”，因为我本意实不如此，直白地说，就是说已经“死掉了”。可是直到那时候，我才知这先前所听到的竟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谣言。现在我在此敬向汪先生谢我的粗疏之罪，并且将旧文的第一句订正，改为：“汪原放君未经成了古人了。”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四日，身热头痛之际，书。





彷徨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离骚》。





祝福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四叔”，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未留胡子，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胖了”，说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新党。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我：因为他所骂的还是康有为。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样。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着“祝福”。这是鲁镇年终的大典，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杀鸡，宰鹅，买猪肉，用心细细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煮熟之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拜的却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阴暗了，下午竟下起雪来，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将鲁镇乱成一团糟。我回到四叔的书房里时，瓦楞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寿”字，陈抟老祖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我又无聊赖的到窗下的案头去一翻，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部《四书衬》。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况且，一想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备她来讨钱。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魂灵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蹰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

“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阿！地狱？”我很吃惊，只得支梧着，“地狱？——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

“唉唉，见面不见面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蹰，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进城去。福兴楼的清炖鱼翅，一元一大盘，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必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

“还不是和祥林嫂？”那短工简捷的说。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老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抬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去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样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进来了，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家的邻舍，死了当家人，所以出来做工了。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但看她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着眼，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皱眉，将她留下了。试工期内，她整天的做，似乎闲着就无聊，又有力，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钱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什么，但中人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那大概也就姓卫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几天之后，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过，她从河边淘米回来时，忽而失了色，说刚才远远地看见一个男人在对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为寻她而来的。四婶很惊疑，打听底细，她又不说。四叔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

“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来的。”

她诚然是逃出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说那是祥林嫂的婆婆。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然而应酬很从容，说话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赔罪，说她特来叫她的儿媳回家去，因为开春事务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够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话可说呢。”四叔说。

于是算清了工钱，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还没有用，便都交给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过谢，出去了。其时已经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会，四婶这才惊叫起来。她大约有些饿，记得午饭了。

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她先到厨下，次到堂前，后到卧房，全不见淘箩的影子。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边还有一株菜。

看见的人报告说，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盖起来的，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待到祥林嫂出来淘米，刚刚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象是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帮着，拖进船去了。祥林嫂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就是卫婆子。窥探舱里，不很分明，她象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恶！然而……。”四叔说。

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午饭；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

午饭之后，卫老婆子又来了。

“可恶！”四叔说。

“你是什么意思？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四婶洗着碗，一见面就愤愤的说，“你自己荐她来，又合伙劫她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她来求我荐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对不起主顾。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计较的。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

“然而……。”四叔说。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





只有四婶，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左右不如意，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每当这些时候，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意思是希望她再来。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绝了望。

新正将尽，卫老婆子来拜年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说因为回了一趟卫家山的娘家，住下几天，所以来得迟了。她们问答之间，自然就谈到祥林嫂。

“她么？”卫老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墺的贺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在花轿里抬去了。”

“阿呀，这样的婆婆！……”四婶惊奇的说。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我们山里人，小户人家，这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她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她嫁到里山去。倘许给本村人，财礼就不多；惟独肯嫁进深山野墺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财礼只花了五十，除去办喜事的费用，还剩十多千。吓，你看，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可是祥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祥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墺，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擒住她也还拜不成天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四婶还问。

“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她抬起眼来说。

“后来呢？”

“后来？——起来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男的，新年就两岁了。我在娘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墺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儿子也胖；上头又没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运了。”

从此之后，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檐下一个小铺盖。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领着，显出慈悲模样，絮絮的对四婶说：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她的男人是坚实人，谁知道年纪青青，就会断送在伤寒上？本来已经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饭，复发了。幸亏有儿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本来还可以守着，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来了狼，谁料到？现在她只剩了一个光身了。大伯来收屋，又赶她。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求老主人。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太太家里又凑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她来。——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墺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要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山墺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接着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四婶起初还踌蹰，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眼圈就有些红了。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担似的嘘一口气；祥林嫂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不待指引，自己驯熟的安放了铺盖。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这一回，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两三天，主人们就觉得她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四婶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当她初到的时候，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但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婶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沾手，一切饭菜，只好自己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这回她却清闲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冷冷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各处去一问，都没有。我急了，央人去寻去。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墺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

“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才会到村里来的。”他们立即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

她张着口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他们，接着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小篮，豆，别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来。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她就说：

“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

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终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问她，道：

“祥林嫂，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她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鲁镇永远是过新年，腊月二十以后就忙起来了。四叔家里这回须雇男短工，还是忙不过来，另叫柳妈做帮手。杀鸡，宰鹅；然而柳妈是善女人，吃素，不杀生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却闲着了，坐着只看柳妈洗器皿。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祥林嫂，你又来了。”柳妈不耐烦的看着她的脸，说。“我问你：你额角上的伤疤，不就是那时撞坏的么？”

“唔唔。”她含胡的回答。

“我问你：你那时怎么后来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不过。你后来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说他力气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试试看。”她笑了。

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使她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额角，又钉住她的眼。祥林嫂似乎很局促了，立刻敛了笑容，旋转眼光，自去看雪花。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的说。“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我想，这真是……。”

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当。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你的替身，给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但大约非常苦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庙祝起初执意不允许，直到她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价目是大钱十二千。

她久已不和人们交口，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似乎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她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她额上的伤疤。

“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么竟肯了？”一个说。

“唉，可惜，白撞了这一下。”一个看着她的疤，应和道。

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菜，淘米。快够一年，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请假到镇的西头去。但不到一顿饭时候，她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象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着。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淘米。

“祥林嫂怎么这样了？倒不如那时不留她。”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似乎是警告她。

然而她总如此，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教她回到卫老婆子那里去。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看现在的情状，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





在酒楼上





我从北地向东南旅行，绕道访了我的家乡，就到Ｓ城。这城离我的故乡不过三十里，坐了小船，小半天可到，我曾在这里的学校里当过一年的教员。深冬雪后，风景凄清，懒散和怀旧的心绪联结起来，我竟暂寓在Ｓ城的洛思旅馆里了；这旅馆是先前所没有的。城圈本不大，寻访了几个以为可以会见的旧同事，一个也不在，早不知散到那里去了；经过学校的门口，也改换了名称和模样，于我很生疏。不到两个时辰，我的意兴早已索然，颇悔此来为多事了。

我所住的旅馆是租房不卖饭的，饭菜必须另外叫来，但又无味，入口如嚼泥土。窗外只有渍痕斑驳的墙壁，帖着枯死的莓苔；上面是铅色的天，白皑皑的绝无精采，而且微雪又飞舞起来了。我午餐本没有饱，又没有可以消遣的事情，便很自然的想到先前有一家很熟识的小酒楼，叫一石居的，算来离旅馆并不远。我于是立即锁了房门，出街向那酒楼去。其实也无非想姑且逃避客中的无聊，并不专为买醉。一石居是在的，狭小阴湿的店面和破旧的招牌都依旧；但从掌柜以至堂倌却已没有一个熟人，我在这一石居中也完全成了生客。然而我终于跨上那走熟的屋角的扶梯去了，由此径到小楼上。上面也依然是五张小板桌；独有原是木棂的后窗却换嵌了玻璃。

“一斤绍酒。——菜？十个油豆腐，辣酱要多！”

我一面说给跟我上来的堂倌听，一面向后窗走，就在靠窗的一张桌旁坐下了。楼上“空空如也”，任我拣得最好的座位：可以眺望楼下的废园。这园大概是不属于酒家的，我先前也曾眺望过许多回，有时也在雪天里。但现在从惯于北方的眼睛看来，却很值得惊异了：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暗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于远行。我这时又忽地想到这里积雪的滋润，著物不去，晶莹有光，不比朔雪的粉一般干，大风一吹，便飞得满空如烟雾。……

“客人，酒。……”

堂倌懒懒的说着，放下杯、筷、酒壶和碗碟，酒到了。我转脸向了板桌，排好器具，斟出酒来。觉得北方固不是我的旧乡，但南来又只能算一个客子，无论那边的干雪怎样纷飞，这里的柔雪又怎样的依恋，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我略带些哀愁，然而很舒服的呷了一口酒。酒味很纯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酱太淡薄，本来Ｓ城人是不懂得吃辣的。

大概是因为正在下午的缘故罢，这虽说是酒楼，却毫无酒楼气，我已经喝下三杯酒去了，而我以外还是四张空板桌。我看着废园，渐渐的感到孤独，但又不愿有别的酒客上来。偶然听得楼梯上脚步响，便不由的有些懊恼，待到看见是堂倌，才又安心了，这样的又喝了两杯酒。

我想，这回定是酒客了，因为听得那脚步声比堂倌的要缓得多。约略料他走完了楼梯的时候，我便害怕似的抬头去看这无干的同伴，同时也就吃惊的站起来。我竟不料在这里意外的遇见朋友了，——假如他现在还许我称他为朋友。那上来的分明是我的旧同窗，也是做教员时代的旧同事，面貌虽然颇有些改变，但一见也就认识，独有行动却变得格外迂缓，很不像当年敏捷精悍的吕纬甫了。

“阿，——纬甫，是你么？我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阿阿，是你？我也万想不到……”

我就邀他同坐，但他似乎略略踌蹰之后，方才坐下来。我起先很以为奇，接着便有些悲伤，而且不快了。细看他相貌，也还是乱蓬蓬的须发；苍白的长方脸，然而衰瘦了。精神很沉静，或者却是颓唐；又浓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了精采，但当他缓缓的四顾的时候，却对废园忽地闪出我在学校时代常常看见的射人的光来。

“我们”，我高兴的，然而颇不自然的说，“我们这一别，怕有十年了罢。我早知道你在济南，可是实在懒得太难，终于没有写一封信。……”

“彼此都一样。可是现在我在太原了，已经两年多，和我的母亲。我回来接她的时候，知道你早搬走了，搬得很干净。”

“你在太原做什么呢？”我问。

“教书，在一个同乡的家里。”

“这以前呢？”

“这以前么？”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卷来，点了火衔在嘴里，看着喷出的烟雾，沉思似的说：“无非做了些无聊的事情，等于什么也没有做。”

他也问我别后的景况；我一面告诉他一个大概，一面叫堂倌先取杯箸来，使他先喝着我的酒，然后再去添二斤。其间还点菜，我们先前原是毫不客气的，但此刻却推让起来了，终于说不清那一样是谁点的，就从堂倌的口头报告上指定了四样菜：茴香豆、冻肉、油豆腐、青鱼干。

“我一回来，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着烟卷，一只手扶着酒杯，似笑非笑的向我说。“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

“这难说，大约也不外乎绕点小圈子罢。”我也似笑非笑的说。“但是你为什么飞回来的呢？”

“也还是为了无聊的事。”他一口喝干了一杯酒，吸几口烟，眼睛略为张大了。“无聊的。——但是我们就谈谈罢。”

堂倌搬上新添的酒菜来，排满了一桌，楼上又添了烟气和油豆腐的热气，仿佛热闹起来了；楼外的雪也越加纷纷的下。

“你也许本来知道，”他接着说，“我曾经有一个小兄弟，是三岁上死掉的，就葬在这乡下。我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楚了，但听母亲说，是一个很可爱念的孩子，和我也很相投，至今她提起来还似乎要下泪。今年春天，一个堂兄就来了一封信，说他的坟边已经渐渐的浸了水，不久怕要陷入河里去了，须得赶紧去设法。母亲一知道就很着急，几乎几夜睡不着，——她又自己能看信的。然而我能有什么法子呢？没有钱，没有工夫：当时什么法也没有。

“一直挨到现在，趁着年假的闲空，我才得回南给他来迁葬。”他又喝干一杯酒，看着窗外，说，“这在那边那里能如此呢？积雪里会有花，雪地下会不冻。就在前天，我在城里买了一口小棺材，——因为我预料那地下的应该早已朽烂了，——带着棉絮和被褥，雇了四个土工，下乡迁葬去。我当时忽而很高兴，愿意掘一回坟，愿意一见我那曾经和我很亲睦的小兄弟的骨殖：这些事我生平都没有经历过。到得坟地，果然，河水只是咬进来，离坟已不到二尺远。可怜的坟，两年没有培土，也平下去了。我站在雪中，决然的指着他对土工说，‘掘开来！’我实在是一个庸人，我这时觉得我的声音有些希奇，这命令也是一个在我一生中最为伟大的命令。但土工们却毫不骇怪，就动手掘下去了。待到掘着圹穴，我便过去看，果然，棺木已经快要烂尽了，只剩下一堆木丝和小木片。我的心颤动着，自去拨开这些，很小心的，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然而出乎意外！被褥、衣服、骨骼，什么也没有。我想，这些都消尽了，向来听说最难烂的是头发，也许还有罢。我便伏下去，在该是枕头所在的泥土里仔仔细细的看，也没有。踪影全无！”

我忽而看见他眼圈微红了，但立即知道是有了酒意，他总不很吃菜，单是把酒不停的喝，早喝了一斤多，神情和举动都活泼起来，渐近于先前所见的吕纬甫了。我叫堂倌再添二斤酒，然后回转身，也拿着酒杯，正对面默默的听着。

“其实，这本已可以不必再迁，只要平了土，卖掉棺材，就此完事了的。我去卖棺材虽然有些离奇，但只要价钱极便宜，原铺子就许要，至少总可以捞回几文酒钱来。但我不这样，我仍然铺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先前身体所在的地方的泥土，包起来，装在新棺材里，运到我父亲埋着的坟地上，在他坟旁埋掉了。因为外面用砖墎，昨天又忙了我大半天：监工。但这样总算完结了一件事，足够去骗骗我的母亲，使她安心些。——阿阿，你这样的看我，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么？是的，我也还记得我们同到城隍庙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的时候，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打起来的时候。但我现在就是这样了，敷敷衍衍、模模胡胡。我有时自己也想到，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见我，怕会不认我做朋友了。——然而我现在就是这样。”

他又掏出一支烟卷来，衔在嘴里，点了火。

“看你的神情，你似乎还有些期望我，——我现在自然麻木得多了，但是有些事也还看得出。这使我很感激，然而也使我很不安：怕我终于辜负了至今还对我怀着好意的老朋友。……”他忽而停住了，吸几口烟，才又慢慢的说，“正在今天，刚在我到这一石居来之前，也就做了一件无聊事，然而也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我先前的东边的邻居叫长富，是一个船户。他有一个女儿叫阿顺，你那时到我家里来，也许见过的，但你一定没有留心，因为那时她还小。后来她也长得并不好看，不过是平常的瘦瘦的瓜子脸，黄脸皮；独有眼睛非常大，睫毛也很长，眼白又青得如夜的晴天，而且是北方的无风的晴天，这里的就没有那么明净了。她很能干，十多岁没了母亲，招呼两个小弟妹都靠她；又得服侍父亲，事事都周到；也经济，家计倒渐渐的稳当起来了。邻居几乎没有一个不夸奖她，连长富也时常说些感激的话。这一次我动身回来的时候，我的母亲又记得她了，老年人记性真长久。她说她曾经知道顺姑因为看见谁的头上戴着红的剪绒花，自己也想有一朵，弄不到，哭了，哭了小半夜，就挨了她父亲的一顿打，后来眼眶还红肿了两三天。这种剪绒花是外省的东西，Ｓ城里尚且买不出，她那里想得到手呢？趁我这一次回南的便，便叫我买两朵去送她。

“我对于这差使倒并不以为烦厌，反而很喜欢；为阿顺，我实在还有些愿意出力的意思的。前年，我回来接我母亲的时候，有一天，长富正在家，不知怎的我和他闲谈起来了。他便要请我吃点心，荞麦粉，并且告诉我所加的是白糖。你想，家里能有白糖的船户，可见决不是一个穷船户了，所以他也吃得很阔绰。我被劝不过，答应了，但要求只要用小碗。他也很识世故，便嘱咐阿顺说，“他们文人，是不会吃东西的。你就用小碗，多加糖！”然而等到调好端来的时候，仍然使我吃一吓，是一大碗，足够我吃一天。但是和长富吃的一碗比起来，我的也确乎算小碗。我生平没有吃过荞麦粉，这回一尝，实在不可口，却是非常甜。我漫然的吃了几口，就想不吃了，然而无意中，忽然间看见阿顺远远的站在屋角里，就使我立刻消失了放下碗筷的勇气。我看她的神情，是害怕而且希望，大约怕自己调得不好，愿我们吃得有味。我知道如果剩下大半碗来，一定要使她很失望，而且很抱歉。我于是同时决心，放开喉咙灌下去了，几乎吃得和长富一样快。我由此才知道硬吃的苦痛，我只记得还做孩子时候的吃尽一碗拌着驱除蛔虫药粉的沙糖才有这样难。然而我毫不抱怨，因为她过来收拾空碗时候的忍着的得意的笑容，已尽够赔偿我的苦痛而有余了。所以我这一夜虽然饱胀得睡不稳，又做了一大串恶梦，也还是祝赞她一生幸福，愿世界为她变好。然而这些意思也不过是我的那些旧日的梦的痕迹，即刻就自笑，接着也就忘却了。

“我先前并不知道她曾经为了一朵剪绒花挨打，但因为母亲一说起，便也记得了荞麦粉的事，意外的勤快起来了。我先在太原城里搜求了一遍，都没有；一直到济南……”

窗外沙沙的一阵声响，许多积雪从被他压弯了的一枝山茶树上滑下去了，树枝笔挺的伸直，更显出乌油油的肥叶和血红的花来。天空的铅色来得更浓；小鸟雀啾唧的叫着，大概黄昏将近，地面又全罩了雪，寻不出什么食粮，都赶早回巢来休息了。

“一直到了济南，”他向窗外看了一回，转身喝干一杯酒，又吸几口烟，接着说。“我才买到剪绒花。我也不知道使她挨打的是不是这一种，总之是绒做的罢了。我也不知道她喜欢深色还是浅色，就买了一朵大红的，一朵粉红的，都带到这里来。

“就是今天午后，我一吃完饭，便去看长富，我为此特地耽搁了一天。他的家倒还在，只是看去很有些晦气色了，但这恐怕不过是我自己的感觉。他的儿子和第二个女儿——阿昭，都站在门口，大了。阿昭长得全不像她姊姊，简直像一个鬼，但是看见我走向她家，便飞奔的逃进屋里去。我就问那小子，知道长富不在家。‘你的大姊呢？’他立刻瞪起眼睛，连声问我寻她什么事，而且恶狠狠的似乎就要扑过来，咬我。我支吾着退走了，我现在是敷敷衍衍……

“你不知道，我可是比先前更怕去访人了。因为我已经深知道自己之讨厌，连自己也讨厌，又何必明知故犯的去使人暗暗地不快呢？然而这回的差使是不能不办妥的，所以想了一想，终于回到就在斜对门的柴店里。店主的母亲，老发奶奶，倒也还在，而且也还认识我，居然将我邀进店里坐去了。我们寒暄几句之后，我就说明了回到Ｓ城和寻长富的缘故。不料她叹息说：

“‘可惜顺姑没有福气戴这剪绒花了。’

“她于是详细的告诉我，说是‘大约从去年春天以来，她就见得黄瘦，后来忽而常常下泪了，问她缘故又不说；有时还整夜的哭，哭得长富也忍不住生气，骂她年纪大了，发了疯。可是一到秋初，起先不过小伤风，终于躺倒了，从此就起不来。直到咽气的前几天，才肯对长富说，她早就像她母亲一样，不时的吐红和流夜汗。但是瞒着，怕他因此要担心。有一夜，她的伯伯长庚又来硬借钱，——这是常有的事，——她不给，长庚就冷笑着说：你不要骄气，你的男人比我还不如！她从此就发了愁，又怕羞，不好问，只好哭。长富赶紧将她的男人怎样的挣气的话说给她听，那里还来得及？况且她也不信，反而说：好在我已经这样，什么也不要紧了。’

“她还说，‘如果她的男人真比长庚不如，那就真可怕呵！比不上一个偷鸡贼，那是什么东西呢？然而他来送殓的时候，我是亲眼看见他的，衣服很干净，人也体面；还眼泪汪汪的说，自己撑了半世小船，苦熬苦省的积起钱来聘了一个女人，偏偏又死掉了。可见他实在是一个好人，长庚说的全是诳。只可惜顺姑竟会相信那样的贼骨头的诳话，白送了性命。——但这也不能去怪谁，只能怪顺姑自己没有这一份好福气。’

“那倒也罢，我的事情又完了。但是带在身边的两朵剪绒花怎么办呢？好，我就托她送了阿昭。这阿昭一见我就飞跑，大约将我当作一只狼或是什么，我实在不愿意去送她。——但是我也就送她了，对母亲只要说阿顺见了喜欢的了不得就是。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模模胡胡。模模胡胡的过了新年，仍旧教我的‘子曰诗云’去。”

“你教的是‘子曰诗云’么？”我觉得奇异，便问。

“自然。你还以为教的是ABCD么？我先是两个学生，一个读《诗经》，一个读《孟子》。新近又添了一个，女的，读《女儿经》。连算学也不教，不是我不教，他们不要教。”

“我实在料不到你倒去教这类的书，……”

“他们的老子要他们读这些；我是别人，无乎不可的。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随随便便，……”

他满脸已经通红，似乎很有些醉，但眼光却又消沉下去了。我微微的叹息，一时没有话可说。楼梯上一阵乱响，拥上几个酒客来：当头的是矮子，拥肿的圆脸；第二个是长的，在脸上很惹眼的显出一个红鼻子；此后还有人，一迭连的走得小楼都发抖。我转眼去看吕纬甫，他也正转眼来看我，我就叫堂倌算酒账。

“你藉此还可以支持生活么？”我一面准备走，一面问。

“是的。——我每月有二十元，也不大能够敷衍。”

“那么，你以后豫备怎么办呢？”

“以后？——我不知道。你看我们那时豫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连明天怎样也不知道，连后一分……”

堂倌送上账来，交给我；他也不像初到时候的谦虚了，只向我看了一眼，便吸烟，听凭我付了账。

我们一同走出店门，他所住的旅馆和我的方向正相反，就在门口分别了。我独自向着自己的旅馆走，寒风和雪片扑在脸上，倒觉得很爽快。见天色已是黄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





（一九二四年二月一六日。）





幸福的家庭


——拟许钦文





“……做不做全由自己的便；那作品，像太阳的光一样，从无量的光源中涌出来，不像石火，用铁和石敲出来，这才是真艺术。那作者，也才是真的艺术家。——而我，……这算是什么？……”他想到这里，忽然从床上跳起来了。以先他早已想过，须得捞几文稿费维持生活了；投稿的地方，先定为幸福月报社，因为润笔似乎比较的丰。但作品就须有范围，否则，恐怕要不收的。范围就范围，……现在的青年的脑里的大问题是？……大概很不少，或者有许多是恋爱，婚姻，家庭之类罢。……是的，他们确有许多人烦闷着，正在讨论这些事。那么，就来做家庭。然而怎么做做呢？……否则，恐怕要不收的，何必说些背时的话，然而……。他跳下卧床之后，四五步就走到书桌面前，坐下去，抽出一张绿格纸，毫不迟疑，但又自暴自弃似的写下一行题目道：《幸福的家庭》。

他的笔立刻停滞了；他仰了头，两眼瞪着房顶，正在安排那安置这“幸福的家庭”的地方。他想：“北京？不行，死气沉沉，连空气也是死的。假如在这家庭的周围筑一道高墙，难道空气也就隔断了么？简直不行！江苏、浙江天天防要开仗；福建更无须说。四川、广东？都正在打。山东、河南之类？——阿阿，要绑票的，倘使绑去一个，那就成为不幸的家庭了。上海、天津的租界上房租贵；……假如在外国，笑话。云南、贵州不知道怎样，但交通也太不便……。”他想来想去，想不出好地方，便要假定为Ａ了，但又想，“现有不少的人是反对用西洋字母来代人地名的，说是要减少读者的兴味。我这回的投稿，似乎也不如不用，安全些。那么，在那里好呢？——湖南也打仗；大连仍然房租贵；察哈尔、吉林、黑龙江罢，——听说有马贼，也不行！……”他又想来想去，又想不出好地方，于是终于决心，假定这“幸福的家庭”所在的地方叫作Ａ。

“总之，这幸福的家庭一定须在Ａ，无可磋商。家庭中自然是两夫妇，就是主人和主妇，自由结婚的。他们订有四十多条条约，非常详细，所以非常平等，十分自由。而且受过高等教育，优美高尚……。东洋留学生已经不通行，——那么，假定为西洋留学生罢。主人始终穿洋服，硬领始终雪白；主妇是前头的头发始终烫得蓬蓬松松像一个麻雀窠，牙齿是始终雪白的露着，但衣服却是中国装，……”

“不行不行，那不行！二十五斤！”

他听得窗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由的回过头去看，窗幔垂着，日光照着，明得眩目，他的眼睛昏花了；接着是小木片撒在地上的声响。“不相干，”他又回过头来想，“什么‘二十五斤’？——他们是优美高尚，很爱文艺的。但因为都从小生长在幸福里，所以不爱俄国的小说……。俄国小说多描写下等人，实在和这样的家庭也不合。‘二十五斤’？不管他。那么，他们看看什么书呢？——裴伦的诗？吉支的？不行，都不稳当。——哦，有了，他们都爱看《理想之良人》。我虽然没有见过这部书，但既然连大学教授也那么称赞他，想来他们也一定都爱看，你也看，我也看，——他们一人一本，这家庭里一共有两本，……”他觉得胃里有点空虚了，放下笔，用两只手支着头，教自己的头像地球仪似的在两个柱子间挂着。

“……他们两人正在用午餐，”他想，“桌上铺了雪白的布；厨子送上菜来，——中国菜。什么‘二十五斤’？不管他。为什么倒是中国菜？西洋人说，中国菜最进步，最好吃，最合于卫生：所以他们采用中国菜。送来的是第一碗，但这第一碗是什么呢？……”

“劈柴，……”

他吃惊的回过头去看，靠左肩，便立着他自己家里的主妇，两只阴凄凄的眼睛恰恰钉住他的脸。

“什么？”他以为她来搅扰了他的创作，颇有些愤怒了。

“劈架，都用完了，今天买了些。前一回还是十斤两吊四，今天就要两吊六。我想给他两吊五，好不好？”

“好好，就是两吊五。”

“称得太吃亏了。他一定只肯算二十四斤半；我想就算他二十三斤半，好不好？”

“好好，就算他二十三斤半。”

“那么，五五二十五，三五一十五，……”

“唔唔，五五二十五，三五一十五，……”他也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会，忽而奋然的抓起笔来，就在写着一行“幸福的家庭”的绿格纸上起算草，起了好久，这才仰起头来说道，

“五吊八！”

“那是，我这里不够了，还差八九个……。”

他抽开书桌的抽屉，一把抓起所有的铜元，不下二三十，放在她摊开的手掌上，看她出了房，才又回过头来向书桌。他觉得头里面很胀满，似乎桠桠叉叉的全被木柴填满了，五五二十五，脑皮质上还印着许多散乱的亚剌伯数目字。他很深的吸一口气，又用力的呼出，仿佛要藉此赶出脑里的劈柴，五五二十五和亚剌伯数字来。果然，吁气之后，心地也就轻松不少了，于是仍复恍恍忽忽的想——

“什么菜？菜倒不妨奇特点。滑溜里脊，虾子海参，实在太凡庸。我偏要说他们吃的是‘龙虎斗’。但‘龙虎斗’又是什么呢？有人说是蛇和猫，是广东的贵重菜，非大宴会不吃的。但我在江苏饭馆的菜单上就见过这名目，江苏人似乎不吃蛇和猫，恐怕就如谁所说，是蛙和鳝鱼了。现在假定这主人和主妇为那里人呢？——不管他。总而言之，无论那里人吃一碗蛇和猫或者蛙和鳝鱼，于幸福的家庭是决不会有损伤的。总之这第一碗一定是‘龙虎斗’，无可磋商。

“于是一碗‘龙虎斗’摆在桌子中央了，他们两人同时捏起筷子，指着碗沿，笑迷迷的你看我，我看你……。”

“‘My dear，please.’

“‘Please you eat first，my dear.’

“‘Oh no，please you！’

“于是他们同时伸下筷子去，同时夹出一块蛇肉来，——不不，蛇肉究竟太奇怪，还不如说是鳝鱼罢。那么，这碗‘龙虎斗’是蛙和鳝鱼所做的了。他们同时夹出一块鳝鱼来，一样大小，五五二十五，三五……不管他，同时放进嘴里去，……”他不能自制的只想回过头去看，因为他觉得背后很热闹，有人来来往往的走了两三回。但他还熬着，乱嘈嘈的接着想，“这似乎有点肉麻，那有这样的家庭？唉唉，我的思路怎么会这样乱，这好题目怕是做不完篇的了。——或者不必定用留学生，就在国内受了高等教育的也可以。他们都是大学毕业的，高尚优美，高尚……。男的是文学家；女的也是文学家，或者文学崇拜家。或者女的是诗人；男的是诗人崇拜者，女性尊重者。或者……”他终于忍耐不住，回过头去了。

就在他背后的书架的旁边，已经出现了一座白菜堆，下层三株，中层两株，顶上一株，向他叠成一个很大的Ａ字。

“唉唉！”他吃惊的叹息，同时觉得脸上骤然发热了，脊梁上还有许多针轻轻的刺着。“吁……。”他很长的嘘一口气，先斥退了脊梁上的针，仍然想，“幸福的家庭的房子要宽绰。有一间堆积房，白菜之类都到那边去。主人的书房另一间，靠壁满排着书架，那旁边自然决没有什么白菜堆；架上满是中国书，外国书，《理想之良人》自然也在内，——一共有两部。卧室又一间；黄铜床，或者质朴点，第一监狱工场做的榆木床也就够，床底下很干净，……”他当即一瞥自己的床下，劈柴已经用完了，只有一条稻草绳，却还死蛇似的懒懒的躺着。

“二十三斤半，……”他觉得劈柴就要向床下“川流不息”的进来，头里面又有些桠桠叉叉了，便急忙起立，走向门口去想关门。但两手刚触着门，却又觉得未免太暴躁了，就歇了手，只放下那积着许多灰尘的门幕。他一面想，这既无闭关自守之操切，也没有开放门户之不安：是很合于“中庸之道”的。

“……所以主人的书房门永远是关起来的。”他走回来，坐下，想，“有事要商量先敲门，得了许可才能进来，这办法实在对。现在假如主人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主妇来谈文艺了，也就先敲门。——这可以放心，她必不至于捧着白菜的。

“‘Come in，please，my dear.’

“然而主人没有工夫谈文艺的时候怎么办呢？那么，不理她，听她站在外面老是剥剥的敲？这大约不行罢。或者《理想之良人》里面都写着，——那恐怕确是一部好小说，我如果有了稿费，也得去买他一部来看看……。”

拍！

他腰骨笔直了，因为他根据经验，知道这一声“拍”是主妇的手掌打在他们的三岁的女儿的头上的声音。

“幸福的家庭，……”他听到孩子的呜咽了，但还是腰骨笔直的想，“孩子是生得迟的，生得迟。或者不如没有，两个人干干净净。——或者不如住在客店里，什么都包给他们，一个人干干……”他听得呜咽声高了起来，也就站了起来，钻过门幕，想着，“马克思在儿女的啼哭声中还会做《资本论》，所以他是伟人，……”走出外间，开了风门，闻得一阵煤油气。孩子就躺倒在门的右边，脸向着地，一见他，便“哇”的哭出来了。

“阿阿，好好，莫哭莫哭，我的好孩子。”他弯下腰去抱她。

他抱了她回转身，看见门左边还站着主妇，也是腰骨笔直，然而两手插腰，怒气冲冲的似乎豫备开始练体操。

“连你也来欺侮我！不会帮忙，只会捣乱，——连油灯也要翻了他。晚上点什么？……”

“阿阿，好好，莫哭莫哭，”他把那些发抖的声音放在脑后，抱她进房，摩着她的头，说，“我的好孩子。”于是放下她，拖开椅子，坐下去，使她站在两膝的中间，擎起手来道，“莫哭了呵，好孩子。爹爹做‘猫洗脸’给你看。”他同时伸长颈子，伸出舌头，远远的对着手掌舔了两舔，就用这手掌向了自己的脸上画圆圈。

“呵呵呵，花儿。”她就笑起来了。

“是的是的，花儿。”他又连画上几个圆圈，这才歇了手，只见她还是笑迷迷的挂着眼泪对他看。他忽而觉得，她那可爱的天真的脸，正像五年前的她的母亲，通红的嘴唇尤其像，不过缩小了轮廓。那时也是晴朗的冬天，她听得他说决计反抗一切阻碍，为她牺牲的时候，也就这样笑迷迷的挂着眼泪对他看。他惘然的坐着，仿佛有些醉了。

“阿阿，可爱的嘴唇……”他想。

门幕忽然挂起，劈柴运进来了。

他也忽然惊醒，一定睛，只见孩子还是挂着眼泪，而且张开了通红的嘴唇对他看。“嘴唇……”他向旁边一瞥，劈柴正在进来，“……恐怕将来也就是五五二十五，九九八十一！……而且两只眼睛阴凄凄的……。”他想着，随即粗暴的抓起那写着一行题目和一堆算草的绿格纸来，揉了几揉，又展开来给她拭去了眼泪和鼻涕。“好孩子，自己玩去罢。”他一面推开她，说；一面就将纸团用力的掷在纸篓里。

但他又立刻觉得对于孩子有些抱歉了，重复回头，目送着她独自茕茕的出去；耳朵里听得木片声。他想要定一定神，便又回转头，闭了眼睛，息了杂念，平心静气的坐着。他看见眼前浮出一朵扁圆的乌花，橙黄心，从左眼的左角漂到右，消失了；接着一朵明绿花，墨绿色的心；接着一座六株的白菜堆，屹然的向他叠成一个很大的Ａ字。





（一九二四年三月十八日。）





肥皂





四铭太太正在斜日光中背着北窗和她八岁的女儿秀儿糊纸锭，忽听得又重又缓的布鞋底声响，知道四铭进来了，并不去看他，只是糊纸锭。但那布鞋底声却愈响愈逼近，觉得终于停在她的身边了，于是不免转过眼去看，只见四铭就在她面前耸肩曲背的狠命掏着布马挂底下的袍子的大襟后面的口袋。

他好容易曲曲折折的汇出手来，手里就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包，葵绿色的，一径递给四太太。她刚接到手，就闻到一阵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还看见葵绿色的纸包上有一个金光灿烂的印子和许多细簇簇的花纹。秀儿即刻跳过来要抢着看，四太太赶忙推开她。

“上了街？……”她一面看，一面问。

“唔唔。”他看着她手里的纸包，说。

于是这葵绿色的纸包被打开了，里面还有一层很薄的纸，也是葵绿色，揭开薄纸，才露出那东西的本身来，光滑坚致，也是葵绿色，上面还有细簇簇的花纹，而薄纸原来却是米色的，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也来得更浓了。

“唉唉，这实在是好肥皂。”她捧孩子似的将那葵绿色的东西送到鼻子下面去，嗅着说。

“唔唔，你以后就用这个……。”

她看见他嘴里这么说，眼光却射在她的脖子上，便觉得颧骨以下的脸上似乎有些热。她有时自己偶然摸到脖子上，尤其是耳朵后，指面上总感着些粗糙，本来早就知道是积年的老泥，但向来倒也并不很介意。现在在他的注视之下，对着这葵绿异香的洋肥皂，可不禁脸上有些发热了，而且这热又不绝的蔓延开去，即刻一径到耳根。她于是就决定晚饭后要用这肥皂来拚命的洗一洗。

“有些地方，本来单用皂荚子是洗不干净的。”她自对自的说。

“妈，这给我！”秀儿伸手来抢葵绿纸；在外面玩耍的小女儿招儿也跑到了。四太太赶忙推开她们，裹好薄纸，又照旧包上葵绿纸，欠过身去搁在洗脸台上最高的一层格子上，看一看，翻身仍然糊纸锭。

“学程！”四铭记起了一件事似的，忽而拖长了声音叫，就在她对面的一把高背椅子上坐下了。

“学程！”她也帮着叫。

她停下糊纸锭，侧耳一听，什么响应也没有，又见他仰着头焦急的等着，不禁很有些抱歉了，便尽力提高了喉咙，尖利的叫：

“儿呀！”

这一叫确乎有效，就听到皮鞋声橐橐的近来，不一会，儿已站在她面前了，只穿短衣，肥胖的圆脸上亮晶晶的流着油汗。

“你在做什么？怎么爹叫也不听见？”她谴责的说。

“我刚在练八卦拳……。”他立即转身向了四铭，笔挺的站着，看着他，意思是问他什么事。

“学程，我就要问你：‘恶毒妇’是什么？”

“‘恶毒妇’？……那是，‘很凶的女人’罢？……”

“胡说！胡闹！”四铭忽而怒得可观。“我是‘女人’么？”

学程吓得倒退了两步，站得更挺了。他虽然有时觉得他走路很像上台的老生，却从没有将他当作女人看待，他知道自己答的很错了。

“‘恶毒妇’是‘很凶的女人’，我倒不懂，得来请教你？——这不是中国话，是鬼子话，我对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你懂么？”

“我，……我不懂。”学程更加局促起来。

“吓，我白化钱送你进学堂，连这一点也不懂。亏煞你的学堂还夸什么‘口耳并重’，倒教得什么也没有。说这鬼话的人至多不过十四五岁，比你还小些呢，已经叽叽咕咕的能说了，你却连意思也说不出，还有这脸说‘我不懂’！——现在就给我去查出来！”

学程在喉咙底里答应了一声“是”，恭恭敬敬的退出去了。

“这真叫作不成样子，”过了一会，四铭又慷慨的说，“现在的学生是。其实，在光绪年间，我就是最提倡开学堂的，可万料不到学堂的流弊竟至于如此之大：什么解放咧，自由咧，没有实学，只会胡闹。学程呢，为他化了的钱也不少了，都白化。好容易给他进了中西折中的学堂，英文又专是‘口耳并重’的，你以为这该好了罢，哼，可是读了一年，连‘恶毒妇’也不懂，大约仍然是念死书。吓，什么学堂，造就了些什么？我简直说：应该统统关掉！”

“对咧，真不如统统关掉的好。”四太太糊着纸锭，同情的说。

“秀儿她们也不必进什么学堂了。‘女孩子，念什么书？’九公公先前这样说，反对女学的时候，我还攻击他呢；可是现在看起来，究竟是老年人的话对。你想，女人一阵一阵的在街上走，已经很不雅观的了，她们却还要剪头发。我最恨的就是那些剪了头发的女学生，我简直说，军人土匪倒还情有可原，搅乱天下的就是她们，应该很严的办一办……。”

“对咧，男人都像了和尚还不够，女人又来学尼姑了。”

“学程！”

学程正捧着一本小而且厚的金边书快步进来，便呈给四铭，指着一处说：

“这倒有点像。这个……。”

四铭接来看时，知道是字典，但文字非常小，又是横行的。他眉头一皱，擎向窗口，细着眼睛，就学程所指的一行念过去：

“‘第十八世纪创立之共济讲社之称’。——唔，不对。——这声音是怎么念的？”他指着前面的“鬼子”字，问。

“恶特拂罗斯（Oddfellows）。”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四铭又忽而愤怒起来了。“我对你说：那是一句坏话，骂人的话，骂我这样的人的。懂了么？查去！”

学程看了他几眼，没有动。

“这是什么闷胡芦，没头没脑的？你也先得说说清，教他好用心的查去。”她看见学程为难，觉得可怜，便排解而且不满似的说。

“就是我在大街上广润祥买肥皂的时候，”四铭呼出了一口气，向她转过脸去，说。“店里又有三个学生在那里买东西。我呢，从他们看起来，自然也怕太噜苏一点了罢。我一气看了六七样，都要四角多，没有买；看一角一块的，又太坏，没有什么香。我想，不如中通的好，便挑定了那绿的一块，两角四分。伙计本来是势利鬼，眼睛生在额角上的，早就撅着狗嘴的了；可恨那学生这坏小子又都挤眉弄眼的说着鬼话笑。后来，我要打开来看一看才付钱：洋纸包着，怎么断得定货色的好坏呢。谁知道那势利鬼不但不依，还蛮不讲理，说了许多可恶的废话；坏小子们又附和着说笑。那一句是顶小的一个说的，而且眼睛看着我，他们就都笑起来了；可见一定是一句坏话。”他于是转脸对着学程道，“你只要在‘坏话类’里去查去！”

学程在喉咙底里答应了一声“是”，恭恭敬敬的退去了。

“他们还嚷什么‘新文化新文化’，‘化’到这样了，还不够？”他两眼钉着屋梁，尽自说下去。“学生也没有道德，社会上也没有道德，再不想点法子来挽救，中国这才真个要亡了。——你想，那多么可叹？……”

“什么？”她随口的问，并不惊奇。

“孝女。”他转眼对着她，郑重的说。“就在大街上，有两个讨饭的。一个是姑娘，看去该有十八九岁了。——其实这样的年纪，讨饭是很不相宜的了，可是她还讨饭。——和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的，白头发，眼睛是瞎的，坐在布店的檐下求乞。大家多说她是孝女，那老的是祖母。她只要讨得一点什么，便都献给祖母吃，自己情愿饿肚皮。可是这样的孝女，有人肯布施么？”他射出眼光来钉住她，似乎要试验她的识见。

她不答话，也只将眼光钉住他，似乎倒是专等他来说明。

“哼，没有。”他终于自己回答说。“我看了好半天，只见一个人给了一文小钱；其余的围了一大圈，倒反去打趣。还有两个光棍，竟肆无忌惮的说：‘阿发，你不要看得这货色脏。你只要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哪，你想，这成什么话？”

“哼，”她低下头去了，久之，才又懒懒的问，“你给了钱么？”

“我么？——没有。一两个钱，是不好意思拿出去的。她不是平常的讨饭，总得……。”

“嗡。”她不等说完话，便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厨下去。昏黄只显得浓密，已经是晚饭时候了。

四铭也站起身，走出院子去。天色比屋子里还明亮，学程就在墙角落上练习八卦拳：这是他的“庭训”，利用昼夜之交的时间的经济法，学程奉行了将近大半年了。他赞许似的微微点一点头，便反背着两手在空院子里来回的踱方步。不多久，那惟一的盆景万年青的阔叶又已消失在昏暗中，破絮一般的白云间闪出星点，黑夜就从此开头。四铭当这时候，便也不由的感奋起来，仿佛就要大有所为，与周围的坏学生以及恶社会宣战。他意气渐渐勇猛，脚步愈跨愈大，布鞋底声也愈走愈响，吓得早已睡在笼子里的母鸡和小鸡也都唧唧足足的叫起来了。

堂前有了灯光就是号召晚餐的烽火，合家的人们便都齐集在中央的桌子周围。灯在下横；上首是四铭一人居中，也是学程一般肥胖的圆脸，但多两撇细胡子，在菜汤的热气里，独据一面，很像庙里的财神。左横是四太太带着招儿；右横是学程和秀儿一列。碗筷声雨点似的响，虽然大家不言语，也就是很热闹的晚餐。

招儿带翻了饭碗了，菜汤流得小半桌。四铭尽量的睁大了细眼睛瞪着看得她要哭，这才收回眼光，伸筷自去夹那早先看中了的一个菜心去。可是菜心已经不见了，他左右一瞥，就发见学程刚刚夹着塞进他张得很大的嘴里去，他于是只好无聊的吃了一筷黄菜叶。

“学程，”他看着他的脸说，“那一句查出了没有？”

“那一句？——那还没有。”

“哼，你看，也没有学问，也不懂道理，单知道吃！学学那个孝女罢，做了乞丐，还是一味孝顺祖母，自己情愿饿肚子。但是你们这些学生那里知道这些，肆无忌惮，将来只好象那光棍……。”

“想倒想着了一个，但不知可是。——我想，他们说的也许是‘阿尔特肤尔’。”

“哦哦，是的！就是这个！他们说的就是这样一个声音：‘恶毒夫咧。’这是什么意思？你也就是他们这一党：你知道的。”

“意思，——意思我不很明白。”

“胡说！瞒我。你们都是坏种！”

“‘天不打吃饭人’，你今天怎么尽闹脾气，连吃饭时候也是打鸡骂狗的。他们小孩子们知道什么。”四太太忽而说。

“什么？”四铭正想发话，但一回头，看见她陷下的两颊已经鼓起，而且很变了颜色，三角形的眼里也发着可怕的光，便赶紧改口说，“我也没有闹什么脾气，我不过教学程应该懂事些。”

“他那里懂得你心里的事呢。”她可是更气忿了。“他如果能懂事，早就点了灯笼火把，寻了那孝女来了。好在你已经给她买好了一块肥皂在这里，只要再去买一块……”

“胡说！那话是那光棍说的。”

“不见得。只要再去买一块，给她咯支咯支的遍身洗一洗，供起来，天下也就太平了。”

“什么话？那有什么相干？我因为记起了你没有肥皂……。”

“怎么不相干？你是特诚买给孝女的，你咯支咯支的去洗去。我不配，我不要，我也不要沾孝女的光。”

“这真是什么话？你们女人……”四铭支吾着，脸上也像学程练了八卦拳之后似的流出油汗来，但大约大半也因为吃了太热的饭。

“我们女人怎么样？我们女人，比你们男人好得多。你们男人不是骂十八九岁的女学生，就是称赞十八九岁的女讨饭：都不是什么好心思。‘咯支咯支’，简直是不要脸！”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那是一个光棍……”

“四翁！”外面的暗中忽然起了极响的叫喊。

“道翁么？我就来！”四铭知道那是高声有名的何道统，便遇赦似的，也高兴的大声说。“学程，你快点灯照何老伯到书房去！”

学程点了烛，引着道统走进西边的厢房里，后面还跟着卜薇园。

“失迎失迎，对不起。”四铭还嚼着饭，出来拱一拱手，说。“就在舍间用便饭，何如？……”

“已经偏过了。”薇园迎上去，也拱一拱手，说。“我们连夜赶来，就为了那移风文社的第十八届征文题目，明天不是‘逢七’么？”

“哦！今天十六？”四铭恍然的说。

“你看，多么胡涂！”道统大嚷道。

“那么，就得连夜送到报馆去，要他明天一准登出来。”

“文题我已经拟下了。你看怎样，用得用不得？”道统说着，就从手巾包里挖出一张纸条来交给他。

四铭踱到烛台面前，展开纸条，一字一字的读下去：

“‘恭拟全国人民合词吁请贵大总统特颁明令专重圣经崇祀孟母以挽颓风而存国粹文”。——好极好极。可是字数太多了罢？”

“不要紧的”道统大声说。“我算过了，还无须乎多加广告费。但是诗题呢？”

“诗题么？”四铭忽而恭敬之状可掬了。“我倒有一个在这里：《孝女行》。那是实事，应该表彰表彰她。我今天在大街上……”

“哦哦，那不行。”薇园连忙摇手，打断他的话。“那是我也看见的。她大概是‘外路人’，我不懂她的话，她也不懂我的话，不知道她究竟是那里人。大家倒都说她是孝女，然而我问她可能做诗，她摇摇头。要是能做诗，那就好了。”

“然而忠孝是大节，不会做诗也可以将就……。”

“那倒不然，而孰知不然！”薇园摊开手掌，向四铭连摇带推的奔过去，力争说。“要会做诗，然后有趣。”

“我们，”四铭推开他，“就用这个题目，加上说明，登报去。一来可以表彰表彰她，二来可以借此针砭社会。现在的社会还成个什么样子，我从旁考察了好半天，竟不见有什么人给一个钱，这岂不是全无心肝……。”

“阿呀，四翁！”薇园又奔过来，“你简直是在‘对着和尚骂贼秃’了。我就没有给钱，我那时恰恰身边没有带着。”

“不要多心，薇翁。”四铭又推开他，“你自然在外，又作别论。你听我讲下去：她们面前围了一大群人，毫无敬意，只是打趣。还有两个光棍，那是更其肆无忌惮了，有一个简直说，‘阿发，你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你想，这……”

“哈哈哈！两块肥皂！”道统的响亮的笑声突然发作了，震得人耳朵喤喤的叫，“你买，哈哈，哈哈！”

“道翁，道翁，你不要这么嚷。”四铭吃了一惊，慌张的说。

“咯支咯支，哈哈！”

“道翁！”四铭沉下脸来了，“我们讲正经事，你怎么只胡闹，闹得人头昏。你听，我们就用这两个题目，即刻送到报馆去，要他明天一准登出来。这事只好偏劳你们两位了。”

“可以可以，那自然。”薇园极口应承说。

“呵呵，洗一洗，咯支……唏唏……”

“道翁！！！”四铭愤愤的叫。

道统给这一喝，不笑了。他们拟好了说明，薇园誊在信笺上，就和道统跑往报馆去。四铭拿着烛台，送出门口，回到堂屋的外面，心里就有些不安逸，但略一踌蹰，也终于跨进门槛去了。他一进门，迎头就看见中央的方桌中间放着那肥皂的葵绿色的小小的长方包，包中央的金印子在灯光下明晃晃的发闪，周围还有细小的花纹。

秀儿和招儿都蹲在桌子下横的地上玩；学程坐在右横查字典。最后在离灯最远的阴影里的高背椅子上发见了四太太，灯光照处，见她死板板的脸上并不显出什么喜怒，眼睛也并不看着什么东西。

“咯支咯支，不要脸不要脸……”

四铭微微的听得秀儿在他背后说，回头看时，什么动作也没有了，只有招儿还用了她两只小手的指头在自己脸上抓。

他觉得存身不住，便熄了烛，踱出院子去。他来回的踱，一不小心，母鸡和小鸡又唧唧足足的叫了起来，他立即放轻脚步，并且走远些。经过许多时，堂屋里的灯移到卧室里去了。他看见一地月光，仿佛满铺了无缝的白纱，玉盘似的月亮现在白云间，看不出一点缺。

他很有些悲伤，似乎也像孝女一样，成了“无告之民”，孤苦零丁了。他这一夜睡得非常晚。

但到第二天的早晨，肥皂就被录用了。这日他比平日起得迟，看见她已经伏在洗脸台上擦脖子，肥皂的泡沫就如大螃蟹嘴上的水泡一般，高高的堆在两个耳朵后，比起先前用皂荚时候的只有一层极薄的白沫来，那高低真有霄壤之别了。从此之后，四太太的身上便总带着些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几乎小半年，这才忽而换了样，凡有闻到的都说那可似乎是檀香。





（一九二四年三月二十二日。）





长明灯





春阴的下午，吉光屯唯一的茶馆子里的空气又有些紧张了，人们的耳朵里，仿佛还留着一种微细沉实的声息——



“熄掉他罢！”

但当然并不是全屯的人们都如此。这屯上的居民是不大出行的，动一动就须查黄历，看那上面是否写着“不宜出行”；倘没有写，出去也须先走喜神方，迎吉利。不拘禁忌地坐在茶馆里的不过几个以豁达自居的青年人，但在蛰居人的意中却以为个个都是败家子。

现在也无非就是这茶馆里的空气有些紧张。

“还是这样么？”三角脸的拿起茶碗，问。

“听说，还是这样，”方头说，“还是尽说‘熄掉他熄掉他’。眼光也越加发闪了。见鬼！这是我们屯上的一个大害，你不要看得微细。我们倒应该想个法子来除掉他！”

“除掉他，算什么一回事。他不过是一个……。什么东西！造庙的时候，他的祖宗就捐过钱，现在他却要来吹熄长明灯。这不是不肖子孙？我们上县去，送他忤逆！”阔亭捏了拳头，在桌上一击，慷慨地说。一只斜盖着的茶碗盖子也噫的一声，翻了身。

“不成。要送忤逆，须是他的父母，母舅……”方头说。

“可惜他只有一个伯父……”阔亭立刻颓唐了。

“阔亭！”方头突然叫道。“你昨天的牌风可好？”

阔亭睁着眼看了他一会，没有便答；胖脸的庄七光已经放开喉咙嚷起来了——

“吹熄了灯，我们的吉光屯还成什么吉光屯，不就完了么？老年人不都说么：这灯还是梁武帝点起的，一直传下来，没有熄过；连长毛造反的时候也没有熄过……。你看，啧，那火光不是绿莹莹的么？外路人经过这里的都要看一看，都称赞……。啧，多么好……。他现在这么胡闹，什么意思？……”

“他不是发了疯么？你还没有知道？”方头带些藐视的神气说。

“哼，你聪明！”庄七光的脸上就走了油。

“我想：还不如用老法子骗他一骗，”灰五婶，本店的主人兼工人，本来是旁听着的，看见形势有些离了她专注的本题了，便赶忙来岔开纷争，拉到正经事上去。

“什么老法子？”庄七光诧异地问。

“他不是先就发过一回疯么，和现在一模一样。那时他的父亲还在，骗了他一骗，就治好了。”

“怎么骗？我怎么不知道？”庄七光更其诧异地问。

“你怎么会知道？那时你们都还是小把戏呢，单知道喝奶拉矢。便是我，那时也不这样。你看我那时的一双手呵，真是粉嫩粉嫩……”

“你现在也还是粉嫩粉嫩……”方头说。

“放你妈的屁！”灰五婶怒目地笑了起来，“莫胡说了。我们讲正经话。他那时也还年青哩；他的老子也就有些疯的。听说：有一天他的祖父带他进社庙去，教他拜社老爷，瘟将军，王灵官老爷，他就害怕了，硬不拜，跑了出来，从此便有些怪。后来就像现在一样，一见人总和他们商量吹熄正殿上的长明灯。他说熄了便再不会有蝗虫和病痛，真是像一件天大的正事似的。大约那是邪祟附了体，怕见正路神道了。要是我们，会怕见社老爷么？你们的茶不冷了么？对一点热水罢。好，他后来就自己闯进去，要去吹。他的老子又太疼爱他，不肯将他锁起来。呵，后来不是全屯动了公愤，和他老子去吵闹了么？可是，没有办法，——幸亏我家的死鬼[1]那时还在，给想了一个法：将长明灯用厚棉被一围，漆漆黑黑地，领他去看，说是已经吹熄了。”

“唉唉，这真亏他想得出。”三角脸吐一口气，说，不胜感服之至似的。

“费什么这样的手脚，”阔亭愤愤地说，“这样的东西，打死了就完了，吓！”

“那怎么行？”她吃惊地看着他，连忙摇手道，“那怎么行！他的祖父不是捏过印靶子[2]的么？”

阔亭们立刻面面相觑，觉得除了“死鬼”的妙法以外，也委实无法可想了。

“后来就好了的！”她又用手背抹去一些嘴角上的白沫，更快地说，“后来全好了的！他从此也就不再走进庙门去，也不再提起什么来，许多年。不知道怎么这回看了赛会之后不多几天，又疯了起来了。哦，同先前一模一样。午后他就走过这里，一定又上庙里去了。你们和四爷商量商量去，还是再骗他一骗好。那灯不是梁五弟点起来的么？不是说，那灯一灭，这里就要变海，我们就都要变泥鳅么？你们快去和四爷商量商量罢，要不……”

“我们还是先到庙前去看一看，”方头说着，便轩昂地出了门。

阔亭和庄七光也跟着出去了。三角脸走得最后，将到门口，回过头来说道——

“这回就记了我的账！入他……。”

灰五婶答应着，走到东墙下拾起一块木炭来，将在墙上画有一个小三角形和一串短短的细线的下面，划添了两条线。

他们望见社庙的时候，果然一并看到了几个人：一个正是他，两个是闲看的，三个是孩子。

但庙门却紧紧地关着。

“好！庙门还关着。”阔亭高兴地说。

他们一走近，孩子们似乎也都胆壮，围近去了。本来对了庙门立着的他，也转过脸来对他们看。

他也还如平常一样，黄的方脸和蓝布破大衫，只在浓眉底下的大而且长的眼睛中，略带些异样的光闪，看人就许多工夫不眨眼，并且总含着悲愤疑惧的神情。短的头发上粘着两片稻草叶，那该是孩子暗暗地从背后给他放上去的，因为他们向他头上一看之后，就都缩了颈子，笑着将舌头很快地一伸。

他们站定了，各人都互看着别个的脸。

“你干什么？”但三角脸终于走上一步，诘问了。

“我叫老黑开门，”他低声，温和地说。“就因为那一盏灯必须吹熄。你看，三头六臂的蓝脸，三只眼睛，长帽，半个的头，牛头和猪牙齿，都应该吹熄……吹熄。吹熄，我们就不会有蝗虫，不会有猪嘴瘟……。”

“唏唏，胡闹！”阔亭轻蔑地笑了出来，“你吹熄了灯，蝗虫会还要多，你就要生猪嘴瘟！”

“唏唏！”庄七光也陪着笑。

一个赤膊孩子擎起他玩弄着的苇子，对他瞄准着，将樱桃似的小口一张，道——

“吧！”

“你还是回去罢！倘不，你的伯伯会打断你的骨头！灯么，我替你吹。你过几天来看就知道。”阔亭大声说。

他两眼更发出闪闪的光来，钉一般看定阔亭的眼，使阔亭的眼光赶紧辟易了。

“你吹？”他嘲笑似的微笑，但接着就坚定地说，“不能！不要你们。我自己去熄，此刻去熄！”

阔亭便立刻颓唐得酒醒之后似的无力；方头却已站上去了，慢慢地

说道——

“你是一向懂事的，这一回可是太胡涂了。让我来开导你罢，你也许能够明白。就是吹熄了灯，那些东西不是还在么？不要这么傻头傻脑了，还是回去！睡觉去！”

“我知道的，熄了也还在。”他忽又现出阴鸷的笑容，但是立即收敛了，沉实地说道，“然而我只能姑且这么办。我先来这么办，容易些。我就要吹熄他，自己熄！”他说着，一面就转过身去竭力地推庙门。

“喂！”阔亭生气了，“你不是这里的人么？你一定要我们大家变泥鳅么？回去！你推不开的，你没有法子开的！吹不熄的！还是回去好！”

“我不回去！我要吹熄他！”

“不成！你没法开！”

“……”

“你没法开！”

“那么，就用别的法子来。”他转脸向他们一瞥，沉静地说。

“哼，看你有什么别的法。”

“……”

“看你有什么别的法！”

“我放火。”

“什么？”阔亭疑心自己没有听清楚。

“我放火！”

沉默像一声清磬，摇曳着尾声，周围的活物都在其中凝结了。但不一会，就有几个人交头接耳，不一会，又都退了开去；两三人又在略远的地方站住了。庙后门的墙外就有庄七光的声音喊道——

“老黑呀，不对了！你庙门要关得紧！老黑呀，你听清了么？关得紧！我们去想了法子就来！”

但他似乎并不留心别的事，只闪烁着狂热的眼光，在地上，在空中，在人身上，迅速地搜查，仿佛想要寻火种。





方头和阔亭在几家的大门里穿梭一般出入了一通之后，吉光屯全局顿然扰动了。许多人们的耳朵里，心里，都有了一个可怕的声音：“放火！”但自然还有多少更深的蛰居人的耳朵里心里是全没有。然而全屯的空气也就紧张起来，凡有感得这紧张的人们，都很不安，仿佛自己就要变成泥鳅，天下从此毁灭。他们自然也隐约知道毁灭的不过是吉光屯，但也觉得吉光屯似乎就是天下。

这事件的中枢，不久就凑在四爷的客厅上了。坐在首座上的是年高德韶的郭老娃，脸上已经皱得如风干的香橙，还要用手捋着下颏上的白胡须，似乎想将他们拔下。

“上半天，”他放松了胡子，慢慢地说，“西头，老富的中风，他的儿子，就说是：因为，社神不安，之故。这样一来，将来，万一有，什么，鸡犬不宁，的事，就难免要到，府上……是的，都要来到府上，麻烦。”

“是么，”四爷也捋着上唇的花白的鲇鱼须，却悠悠然，仿佛全不在意模样，说，“这也是他父亲的报应呵。他自己在世的时候，不就是不相信菩萨么？我那时就和他不合，可是一点也奈何他不得。现在，叫我还有什么法？”

“我想，只有，一个。是的，有一个。明天，捆上城去，给他在那个，那个城隍庙里，搁一夜，是的，搁一夜，赶一赶，邪祟。”

阔亭和方头以守护全屯的劳绩，不但第一次走进这一个不易瞻仰的客厅，并且还坐在老娃之下和四爷之上，而且还有茶喝。他们跟着老娃进来，报告之后，就只是喝茶，喝干之后，也不开口，但此时阔亭忽然发表意见了——

“这办法太慢！他们两个还管着呢。最要紧的是马上怎么办。如果真是烧将起来……”

郭老娃吓了一跳，下巴有些发抖。

“如果真是烧将起来……”方头抢着说。

“那么，”阔亭大声道，“就糟了！”

一个黄头发的女孩子又来冲上茶。阔亭便不再说话，立即拿起茶来喝。浑身一抖，放下了，伸出舌尖来舐了一舐上嘴唇，揭去碗盖嘘嘘地吹着。

“真是拖累煞人！”四爷将手在桌上轻轻一拍，“这种子孙，真该死呵！唉！”

“的确，该死的。”阔亭抬起头来了，“去年，连各庄就打死一个：这种子孙。大家一口咬定，说是同时同刻，大家一齐动手，分不出打第一下的是谁，后来什么事也没有。”

“那又是一回事。”方头说，“这回，他们管着呢。我们得赶紧想法子。我想……”

老娃和四爷都肃然地看着他的脸。

“我想：倒不如姑且将他关起来。”

“那倒也是一个妥当的办法。”四爷微微地点一点头。

“妥当！”阔亭说。

“那倒，确是，一个妥当的，办法。”老娃说，“我们，现在，就将他，拖到府上来。府上，就赶快，收拾出，一间屋子来。还，准备着，锁。”

“屋子？”四爷仰了脸，想了一会，说，“舍间可是没有这样的闲房。他也说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好……”

“就用，他，自己的……”老娃说。

“我家的六顺，”四爷忽然严肃而且悲哀地说，声音也有些发抖了。“秋天就要娶亲……。你看，他年纪这么大了，单知道发疯，不肯成家立业。舍弟也做了一世人，虽然也不大安分，可是香火总归是绝不得的……。”

“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六顺生了儿子，我想第二个就可以过继给他。但是，——别人的儿子，可以白要的么？”

“那不能！”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这一间破屋，和我是不相干；六顺也不在乎此。可是，将亲生的孩子白白给人，做母亲的怕不能就这么松爽罢？”

“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四爷沉默了。三个人交互看着别人的脸。

“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来，”四爷在暂时静穆之后，这才缓缓地说，“可是他总不好。也不是不好，是他自己不要好。无法可想，就照这一位所说似的关起来，免得害人，出他父亲的丑，也许倒反好，倒是对得起他的父亲……。”

“那自然，”阔亭感动的说，“可是，房子……”

“庙里就没有闲房？……”四爷慢腾腾地问道。

“有！”阔亭恍然道，“有！进大门的西边那一间就空着，又只有一个小方窗，粗木直栅的，决计挖不开。好极了！”

老娃和方头也顿然都显了欢喜的神色；阔亭吐一口气，尖着嘴唇就喝茶。





未到黄昏时分，天下已经泰平，或者竟是全都忘却了，人们的脸上不特已不紧张，并且早褪尽了先前的喜悦的痕迹。在庙前，人们的足迹自然比平日多，但不久也就稀少了。只因为关了几天门，孩子们不能进去玩，便觉得这一天在院子里格外玩得有趣，吃过了晚饭，还有几个跑到庙里去游戏，猜谜。

“你猜。”一个最大的说，“我再说一遍——





白篷船，红划楫，

摇到对岸歇一歇，

点心吃一些，

戏文唱一出。”





“那是什么呢？‘红划楫’的。”一个女孩说。

“我说出来罢，那是……”

“慢一慢！”生癞头疮的说，“我猜着了：航船。”

“航船。”赤膊的也道。

“哈，航船？”最大的道，“航船是摇橹的。他会唱戏文么？你们猜不着。我说出来罢……”

“慢一慢，”癞头疮还说。

“哼，你猜不着。我说出来罢，那是：鹅。”

“鹅！”女孩笑着说，“红划楫的。”

“怎么又是白篷船呢？”赤膊的问。

“我放火！”

孩子们都吃惊，立时记起他来，一齐注视西厢房，又看见一只手扳着木栅，一只手撕着木皮，其间有两只眼睛闪闪地发亮。

沉默只一瞬间，癞头疮忽而发一声喊，拔步就跑；其余的也都笑着嚷着跑出去了。赤膊的还将苇子向后一指，从喘吁吁的樱桃似的小嘴唇里吐出清脆的一声道——

“吧！”

从此完全静寂了，暮色下来，绿莹莹的长明灯更其分明地照出神殿，神龛，而且照到院子，照到木栅里的昏暗。

孩子们跑出庙外也就立定，牵着手，慢慢地向自己的家走去，都笑吟吟地，合唱着随口编派的歌——

“白篷船，对岸歇一歇。

此刻熄，自己熄。

戏文唱一出。

我放火！哈哈哈！

火火火，点心吃一些。

戏文唱一出。

…………

………

……”





（一九二五年三月一日。）





示众





首善之区的西城的一条马路上，这时候什么扰攘也没有。火焰焰的太阳虽然还未直照，但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闪烁地生光；酷热满和在空气里面，到处发挥着盛夏的威力。许多狗都拖出舌头来，连树上的乌老鸦也张着嘴喘气，——但是，自然也有例外的。远处隐隐有两个铜盏相击的声音，使人忆起酸梅汤，依稀感到凉意，可是那懒懒的单调的金属音的间作，却使那寂静更其深远了。

只有脚步声，车夫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

“热的包子咧！刚出屉的……。”

十一二岁的胖孩子，细着眼睛，歪了嘴在路旁的店门前叫喊。声音已经嘶嗄了，还带些睡意，如给夏天的长日催眠。他旁边的破旧桌子上，就有二三十个馒头包子，毫无热气，冷冷地坐着。

“荷阿！馒头包子咧，热的……。”

像用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他忽然飞在马路的那边了。在电杆旁，和他对面，正向着马路，其时也站定了两个人：一个是淡黄制服的挂刀的面黄肌瘦的巡警，手里牵着绳头，绳的那头就拴在别一个穿蓝布大衫上罩白背心的男人的臂膊上。这男人戴一顶新草帽，帽檐四面下垂，遮住了眼睛的一带。但胖孩子身体矮，仰起脸来看时，却正撞见这人的眼睛了。那眼睛也似乎正在看他的脑壳。他连忙顺下眼，去看白背心，只见背心上一行一行地写着些大大小小的什么字。

刹时间，也就围满了大半圈的看客。待到增加了秃头的老头子之后，空缺已经不多，而立刻又被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补满了。这胖子过于横阔，占了两人的地位，所以续到的便只能屈在第二层，从前面的两个脖子之间伸进脑袋去。

秃头站在白背心的略略正对面，弯了腰，去研究背心上的文字，终于读起来——

“嗡，都，哼，八，而，……”

胖孩子却看见那白背心正研究着这发亮的秃头，他也便跟着去研究，就只见满头光油油的，耳朵左近还有一片灰白色的头发，此外也不见得有怎样新奇。但是后面的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妈子却想乘机挤进来了；秃头怕失了位置，连忙站直，文字虽然还未读完，然而无可奈何，只得另看白背心的脸：草帽檐下半个鼻子，一张嘴，尖下巴。

又像用了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一个小学生飞奔上来，一手按住了自己头上的雪白的小布帽，向人丛中直钻进去。但他钻到第三——也许是第四——层，竟遇见一件不可动摇的伟大的东西了，抬头看时，蓝裤腰上面有一座赤条条的很阔的背脊，背脊上还有汗正在流下来。他知道无可措手，只得顺着裤腰右行，幸而在尽头发见了一条空处，透着光明。他刚刚低头要钻的时候，只听得一声“什么”，那裤腰以下的屁股向右一歪，空处立刻闭塞，光明也同时不见了。

但不多久，小学生却从巡警的刀旁边钻出来了。他诧异地四顾：外面围着一圈人，上首是穿白背心的，那对面是一个赤膊的胖小孩，胖小孩后面是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他这时隐约悟出先前的伟大的障碍物的本体了，便惊奇而且佩服似的只望着红鼻子。胖小孩本是注视着小学生的脸的，于是也不禁依了他的眼光，回转头去了，在那里是一个很胖的奶子，奶头四近有几枝很长的毫毛。

“他，犯了什么事啦？……”

大家都愕然看时，是一个工人似的粗人，正在低声下气地请教那秃头老头子。

秃头不作声，单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他被看得顺下眼光去，过一会再看时，秃头还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而且别的人也似乎都睁了眼睛看定他。他于是仿佛自己就犯了罪似的局促起来，终至于慢慢退后，溜出去了。一个挟洋伞的长子就来补了缺；秃头也旋转脸去再看白背心。

长子弯了腰，要从垂下的草帽檐下去赏识白背心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忽又站直了。于是他背后的人们又须竭力伸长了脖子；有一个瘦子竟至于连嘴都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

巡警，突然间，将脚一提，大家又愕然，赶紧都看他的脚；然而他又放稳了，于是又看白背心。长子忽又弯了腰，还要从垂下的草帽檐下去窥测，但即刻也就立直，擎起一只手来拚命搔头皮。

秃头不高兴了，因为他先觉得背后有些不太平，接着耳朵边就有唧咕唧咕的声响。他双眉一锁，回头看时，紧挨他右边，有一只黑手拿着半个大馒头正在塞进一个猫脸的人的嘴里去。他也就不说什么，自去看白背心的新草帽了。

忽然，就有暴雷似的一击，连横阔的胖大汉也不免向前一跄踉。同时，从他肩膊上伸出一只胖得不相上下的臂膊来，展开五指，拍的一声正打在胖孩子的脸颊上。

“好快活！你妈的……”同时，胖大汉后面就有一个弥勒佛似的更圆的胖脸这么说。

胖孩子也跄踉了四五步，但是没有倒，一手按着脸颊，旋转身，就想从胖大汉的腿旁的空隙间钻出去。胖大汉赶忙站稳，并且将屁股一歪，塞住了空隙，恨恨地问道——

“什么？”

胖孩子就像小鼠子落在捕机里似的，仓皇了一会，忽然向小学生那一面奔去，推开他，冲出去了。小学生也返身跟出去了。

“吓，这孩子……。”总有五六个人都这样说。

待到重归平静，胖大汉再看白背心的脸的时候，却见白背心正在仰面看他的胸脯；他慌忙低头也看自己的胸脯时，只见两乳之间的洼下的坑里有一片汗，他于是用手掌拂去了这些汗。

然而形势似乎总不甚太平了。抱着小孩的老妈子因为在骚扰时四顾，没有留意，头上梳着的喜鹊尾巴似的“苏州俏”便碰了站在旁边的车夫的鼻梁。车夫一推，却正推在孩子上；孩子就扭转身去，向着圈外，嚷着要回去了。老妈子先也略略一跄踉，但便即站定，旋转孩子来使他正对白背心，一手指点着，说道——

“阿，阿，看呀！多么好看哪！……”

空隙间忽而探进一个戴硬草帽的学生模样的头来，将一粒瓜子之类似的东西放在嘴里，下颚向上一磕，咬开，退出去了。这地方就补上了一个满头油汗而粘着灰土的椭圆脸。

挟洋伞的长子也已经生气，斜下了一边的肩膊，皱眉疾视着肩后的死鲈鱼。大约从这么大的大嘴里呼出来的热气，原也不易招架的，而况又在盛夏。秃头正仰视那电杆上钉着的红牌上的四个白字，仿佛很觉得有趣。胖大汉和巡警都斜了眼研究着老妈子的钩刀般的鞋尖。

“好！”

什么地方忽有几个人同声喝采。都知道该有什么事情起来了，一切头便全数回转去。连巡警和他牵着的犯人也都有些摇动了。

“刚出屉的包子咧！荷阿，热的……。”

路对面是胖孩子歪着头，磕睡似的长呼；路上是车夫们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大家都几乎失望了，幸而放出眼光去四处搜索，终于在相距十多家的路上，发见了一辆洋车停放着，一个车夫正在爬起来。

圆阵立刻散开，都错错落落地走过去。胖大汉走不到一半，就歇在路边的槐树下；长子比秃头和椭圆脸走得快，接近了。车上的坐客依然坐着，车夫已经完全爬起，但还在摩自己的膝髁。周围有五六个人笑嘻嘻地看他们。

“成么？”车夫要来拉车时，坐客便问。

他只点点头，拉了车就走；大家就惘惘然目送他。起先还知道那一辆是曾经跌倒的车，后来被别的车一混，知不清了。

马路上就很清闲，有几只狗伸出了舌头喘气；胖大汉就在槐阴下看那很快地一起一落的狗肚皮。

老妈子抱了孩子从屋檐阴下蹩过去了。胖孩子歪着头，挤细了眼睛，拖长声音，磕睡地叫喊——

“热的包子咧！荷阿！……刚出屉的……。”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





高老夫子





这一天，从早晨到午后，他的工夫全费在照镜，看《中国历史教科书》和查《袁了凡纲鉴》里；真所谓“人生识字忧患始”，顿觉得对于世事很有些不平之意了。而且这不平之意，是他从来没有经验过的。

首先就想到往常的父母实在太不将儿女放在心里。他还在孩子的时候，最喜欢爬上桑树去偷桑椹吃，但他们全不管，有一回竟跌下树来磕破了头，又不给好好地医治，至今左边的眉棱上还带着一个永不消灭的尖劈形的瘢痕。他现在虽然格外留长头发，左右分开，又斜梳下来，可以勉强遮住了，但究竟还看见尖劈的尖，也算得一个缺点，万一给女学生发见，大概是免不了要看不起的。他放下镜子，怨愤地吁一口气。

其次，是《中国历史教科书》的编纂者竟太不为教员设想。他的书虽然和《了凡纲鉴》也有些相合，但大段又很不相同，若即若离，令人不知道讲起来应该怎样拉在一处。但待到他瞥着那夹在教科书里的一张纸条，却又怨起中途辞职的历史教员来了，因为那纸条上写的是——

“从第八章《东晋之兴亡》起。”

如果那人不将三国的事情讲完，他的豫备就决不至于这么困苦。他最熟悉的就是三国，例如桃园三结义，孔明借箭，三气周瑜，黄忠定军山斩夏侯渊以及其他种种，满肚子都是，一学期也许讲不完。到唐朝，则有秦琼卖马之类，便又较为擅长了，谁料偏偏是东晋。他又怨愤地吁一口气，再拉过《了凡纲鉴》来。

“哙，你怎么外面看看还不够，又要钻到里面去看了？”

一只手同时从他背后弯过来，一拨他的下巴。但他并不动，因为从声音和举动上，便知道是暗暗躄进来的打牌的老朋友黄三。他虽然是他的老朋友，一礼拜以前还一同打牌、看戏、喝酒、跟女人，但自从他在《大中日报》上发表了《论中华国民皆有整理国史之义务》这一篇脍炙人口的名文，接着又得了贤良女学校的聘书之后，就觉得这黄三一无所长，总有些下等相了。所以他并不回头，板着脸正正经经地回答道——

“不要胡说！我正在豫备功课……。”

“你不是亲口对老钵说的么：你要谋一个教员做，去看看女学生。”

“你不要相信老钵的狗屁！”

黄三就在他桌旁坐下，向桌面上一瞥，立刻在一面镜子和一堆乱书之间，发见了一个翻开着的大红纸的帖子。他一把抓来，瞪着眼睛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今敦请

尔础高老夫子为本校历史教员每周授课四小时每小时敬送修

金大洋三角正按时间计算此约

贤良女学校校长何万淑贞敛衽谨订

中华民国十三年夏历菊月吉旦　　　　　　　　　　　　　 立





“‘尔础高老夫子’？谁呢？你么？你改了名字了么？”黄三一看完，就性急地问。

但高老夫子只是高傲地一笑；他的确改了名字了。然而黄三只会打牌，到现在还没有留心新学问，新艺术。他既不知道有一个俄国大文豪高尔基，又怎么说得通这改名的深远的意义呢？所以他只是高傲地一笑，并不答复他。

“喂喂，老杆，你不要闹这些无聊的玩意儿了！”黄三放下聘书，说。“我们这里有了一个男学堂，风气已经闹得够坏了；他们还要开什么女学堂，将来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才罢。你何苦也去闹，犯不上……。”

“这也不见得。况且何太太一定要请我，辞不掉……。”因为黄三毁谤了学校，又看手表上已经两点半，离上课时间只有半点了，所以他有些气忿，又很露出焦躁的神情。

“好！这且不谈。”黄三是乖觉的，即刻转帆，说，“我们说正经事罢：今天晚上我们有一个局面。毛家屯毛资甫的大儿子在这里了，来请阳宅先生看坟地去的，手头现带着二百番。我们已经约定，晚上凑一桌，一个我，一个老钵，一个就是你。你一定来罢，万不要误事。我们三个人扫光他！”

老杆——高老夫子——沉吟了，但是不开口。

“你一定来，一定！我还得和老钵去接洽一回。地方还是在我的家里。那傻小子是‘初出茅庐’，我们准可以扫光他！你将那一副竹纹清楚一点的交给我罢！”

高老夫子慢慢地站起来，到床头取了马将牌盒，交给他；一看手表，两点四十分了。他想：黄三虽然能干，但明知道我已经做了教员，还来当面毁谤学堂，又打搅别人的豫备功课，究竟不应该。他于是冷淡地说道——

“晚上再商量罢。我要上课去了。”

他一面说，一面恨恨地向《了凡纲鉴》看了一眼，拿起教科书，装在新皮包里，又很小心地戴上新帽子，便和黄三出了门。他一出门，就放开脚步，像木匠牵着的钻子似的，肩膀一扇一扇地直走，不多久，黄三便连他的影子也望不见了。

高老夫子一跑到贤良女学校，即将新印的名片交给一个驼背的老门房。不一忽，就听到一声“请”，他于是跟着驼背走，转过两个弯，已到教员豫备室了，也算是客厅。何校长不在校；迎接他的是花白胡子的教务长，大名鼎鼎的万瑶圃，别号“玉皇香案吏”的，新近正将他自己和女仙赠答的诗《仙坛酬唱集》陆续登在《大中日报》上。

“阿呀！础翁！久仰久仰！……”万瑶圃连连拱手，并将膝关节和腿关节接连弯了五六弯，仿佛想要蹲下去似的。

“阿呀！瑶翁！久仰久仰！……”础翁夹着皮包照样地做，并且说。

他们于是坐下；一个似死非死的校役便端上两杯白开水来。高老夫子看看对面的挂钟，还只两点四十分，和他的手表要差半点。

“阿呀！础翁的大作，是的，那个……。是的，那——‘中国国粹义务论’，真真要言不烦，百读不厌！实在是少年人们的座右铭，座右铭座右铭！兄弟也颇喜欢文学，可是，玩玩而已，怎么比得上础翁。”他重行拱一拱手，低声说，“我们的盛德乩坛天天请仙，兄弟也常常去唱和。础翁也可以光降光降罢。那乩仙，就是蕊珠仙子，从她的语气上看来，似乎是一位谪降红尘的花神。她最爱和名人唱和，也很赞成新党，像础翁这样的学者，她一定大加青眼的。哈哈哈哈！”

但高老夫子却不很能发表什么崇论宏议，因为他的豫备——《东晋之兴亡》——本没有十分足，此刻又并不足的几分也有些忘却了。他烦躁愁苦着；从繁乱的心绪中，又涌出许多断片的思想来：上堂的姿势应该威严；额角的瘢痕总该遮住；教科书要读得慢；看学生要大方。但同时还模模胡胡听得瑶圃说着话——

“……赐了一个荸荠……。‘醉倚青鸾上碧霄’，多么超脱……那邓孝翁叩求了五回，这才赐了一首五绝……‘红袖拂天河，莫道……’蕊珠仙子说……础翁还是第一回……这就是本校的植物园！”

“哦哦！”尔础忽然看见他举手一指，这才从乱头思想中惊觉，依着指头看去，窗外一小片空地，地上有四五株树，正对面是三间小平房。

“这就是讲堂。”瑶圃并不移动他的手指，但是说。

“哦哦！”

“学生是很驯良的。她们除听讲之外，就专心缝纫……。”

“哦哦！”尔础实在颇有些窘急了，他希望他不再说话，好给自己聚精会神，赶紧想一想《东晋之兴亡》。

“可惜内中也有几个想学学做诗，那可是不行的。维新固然可以，但做诗究竟不是大家闺秀所宜。蕊珠仙子也不很赞成女学，以为淆乱两仪，非天曹所喜。兄弟还很同她讨论过几回……。”

尔础忽然跳了起来，他听到铃声了。

“不，不。请坐！那是退班铃。”

“瑶翁公事很忙罢，可以不必客气……。”

“不，不！不忙，不忙！兄弟以为振兴女学是顺应世界的潮流，但一不得当，即易流于偏，所以天曹不喜，也许不过是防微杜渐的意思。只要办理得人，不偏不倚，合乎中庸，一以国粹为归宿，那是决无流弊的。础翁，你想，可对？这是蕊珠仙子也以为‘不无可采’的话。哈哈哈哈！”

校役又送上两杯白开水来；但是铃声又响了。

瑶圃便请尔础喝了两口白开水，这才慢慢地站起来，引导他穿过植物园，走进讲堂去。

他心头跳着，笔挺地站在讲台旁边，只看见半屋子都是蓬蓬松松的头发。瑶圃从大襟袋里掏出一张信笺，展开之后，一面看，一面对学生们说道——

“这位就是高老师，高尔础高老师，是有名的学者，那一篇有名的《论中华国民皆有整理国史之义务》，是谁都知道的。《大中日报》上还说过，高老师是：骤慕俄国文豪高君尔基之为人，因改字尔础，以示景仰之意，斯人之出，诚吾中华文坛之幸也！现在经何校长再三敦请，竟惠然肯来，到这里来教历史了……”

高老师忽而觉得很寂然，原来瑶翁已经不见，只有自己站在讲台旁边了。他只得跨上讲台去，行了礼，定一定神，又记起了态度应该威严的成算，便慢慢地翻开书本，来开讲《东晋之兴亡》。

“嘻嘻！”似乎有谁在那里窃笑了。

高老夫子脸上登时一热，忙看书本，和他的话并不错，上面印着的的确是：“东晋之偏安”。书脑的对面，也还是半屋子蓬蓬松松的头发，不见有别的动静。他猜想这是自己的疑心，其实谁也没有笑；于是又定一定神，看住书本，慢慢地讲下去。当初，是自己的耳朵也听到自己的嘴说些什么的，可是逐渐胡涂起来，竟至于不再知道说什么，待到发挥“石勒之雄图”的时候，便只听得吃吃地窃笑的声音了。

他不禁向讲台下一看，情形和原先已经很不同：半屋子都是眼睛，还有许多小巧的等边三角形，三角形中都生着两个鼻孔，这些连成一气，宛然是流动而深邃的海，闪烁地汪洋地正冲着他的眼光。但当他瞥见时，却又骤然一闪，变了半屋子蓬蓬松松的头发了。

他也连忙收回眼光，再不敢离开教科书，不得已时，就抬起眼来看看屋顶。屋顶是白而转黄的洋灰，中央还起了一道正圆形的棱线；可是这圆圈又生动了，忽然扩大，忽然收小，使他的眼睛有些昏花。他豫料倘将眼光下移，就不免又要遇见可怕的眼睛和鼻孔联合的海，只好再回到书本上，这时已经是“淝水之战”，苻坚快要骇得“草木皆兵”了。

他总疑心有许多人暗暗地发笑，但还是熬着讲，明明已经讲了大半天，而铃声还没有响，看手表是不行的，怕学生要小觑；可是讲了一会，又到“拓跋氏之勃兴”了，接着就是“六国兴亡表”，他本以为今天未必讲到，没有豫备的。

他自己觉得讲义忽而中止了。

“今天是第一天，就是这样罢……。”他惶惑了一会之后，才断续地说，一面点一点头，跨下讲台去，也便出了教室的门。

“嘻嘻嘻！”

他似乎听到背后有许多人笑，又仿佛看见这笑声就从那深邃的鼻孔的海里出来。他便惘惘然，跨进植物园，向着对面的教员豫备室大踏步走。

他大吃一惊，至于连《中国历史教科书》也失手落在地上了，因为脑壳上突然遭了什么东西的一击。他倒退两步，定睛看时，一枝夭斜的树枝横在他面前，已被他的头撞得树叶都微微发抖。他赶紧弯腰去拾书本，书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道——





桑

桑　科





他似乎听到背后有许多人笑，又仿佛看见这笑声就从那深邃的鼻孔的海里出来。于是也就不好意思去抚摩头上已经疼痛起来的皮肤，只一心跑进教员豫备室里去。

那里面，两个装着白开水的杯子依然，却不见了似死非死的校役，瑶翁也踪影全无了。一切都黯淡，只有他的新皮包和新帽子在黯淡中发亮。看壁上的挂钟，还只有三点四十分。





高老夫子回到自家的房里许久之后，有时全身还骤然一热；又无端的愤怒；终于觉得学堂确也要闹坏风气，不如停闭的好，尤其是女学堂，——有什么意思呢，喜欢虚荣罢了！

“嘻嘻！”

他还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这使他更加愤怒，也使他辞职的决心更加坚固了。晚上就写信给何校长，只要说自己患了足疾。但是，倘来挽留，又怎么办呢？——也不去。女学堂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样子，自己又何苦去和她们为伍呢？犯不上的。他想。

他于是决绝地将《了凡纲鉴》搬开；镜子推在一旁；聘书也合上了。正要坐下，又觉得那聘书实在红得可恨，便抓过来和《中国历史教科书》一同塞入抽屉里。

一切大概已经打迭停当，桌上只剩下一面镜子，眼界清净得多了。然而还不舒适，仿佛欠缺了半个魂灵，但他当即省悟，戴上红结子的秋帽，径向黄三的家里去了。

“来了，尔础高老夫子！”老钵大声说。

“狗屁！”他眉头一皱，在老钵的头顶上打了一下，说。

“教过了罢？怎么样，可有几个出色的？”黄三热心地问。

“我没有再教下去的意思。女学堂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我辈正经人，确乎犯不上酱在一起……。”

毛家的大儿子进来了，胖到像一个汤圆。

“阿呀！久仰久仰！……”满屋子的手都拱起来，膝关节和腿关节接二连三地屈折，仿佛就要蹲了下去似的。

“这一位就是先前说过的高干亭兄。”老钵指着高老夫子，向毛家的大儿子说。

“哦哦！久仰久仰！……”毛家的大儿子便特别向他连连拱手，并且点头。

这屋子的左边早放好一顶斜摆的方桌，黄三一面招呼客人，一面和一个小鸦头布置着座位和筹马。不多久，每一个桌角上都点起一枝细瘦的洋烛来，他们四人便入座了。

万籁无声。只有打出来的骨牌拍在紫檀桌面上的声音，在初夜的寂静中清彻地作响。

高老夫子的牌风并不坏，但他总还抱着什么不平。他本来是什么都容易忘记的，惟独这一回，却总以为世风有些可虑；虽然面前的筹马渐渐增加了，也还不很能够使他舒适，使他乐观。但时移俗易，世风也终究觉得好了起来；不过其时很晚，已经在打完第二圈，他快要凑成“清一色”的时候了。





（一九二五年五月一日。）





孤独者





一





我和魏连殳相识一场，回想起来倒也别致，竟是以送殓始，以送殓终。

那时我在Ｓ城，就时时听到人们提起他的名字，都说他很有些古怪：所学的是动物学，却到中学堂去做历史教员；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却常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常说家庭应该破坏，一领薪水却一定立即寄给他的祖母，一日也不拖延。此外还有许多零碎的话柄；总之，在Ｓ城里也算是一个给人当作谈助的人。有一年的秋天，我在寒石山的一个亲戚家里闲住；他们就姓魏，是连殳的本家。但他们却更不明白他，仿佛将他当作一个外国人看待，说是“同我们都异样的”。

这也不足为奇，中国的兴学虽说已经二十年了，寒石山却连小学也没有。全山村中，只有连殳是出外游学的学生，所以从村人看来，他确是一个异类；但也很妒羡，说他挣得许多钱。

到秋末，山村中痢疾流行了；我也自危，就想回到城中去。那时听说连殳的祖母就染了病，因为是老年，所以很沉重；山中又没有一个医生。所谓他的家属者，其实就只有一个这祖母，雇一名女工简单地过活；他幼小失了父母，就由这祖母抚养成人的。听说她先前也曾经吃过许多苦，现在可是安乐了。但因为他没有家小，家中究竟非常寂寞，这大概也就是大家所谓异样之一端罢。

寒石山离城是旱道一百里，水道七十里，专使人叫连殳去，往返至少就得四天。山村僻陋，这些事便算大家都要打听的大新闻，第二天便轰传她病势已经极重，专差也出发了；可是到四更天竟咽了气，最后的话，是：“为什么不肯给我会一会连殳的呢？……。”

族长，近房，他的祖母的母家的亲丁，闲人，聚集了一屋子，豫计连殳的到来，应该已是入殓的时候了。寿材寿衣早已做成，都无须筹画；他们的第一大问题是在怎样对付这“承重孙”，因为逆料他关于一切丧葬仪式，是一定要改变新花样的。聚议之后，大概商定了三大条件，要他必行。一是穿白，二是跪拜，三是请和尚道士做法事。总而言之：是全都照旧。

他们既经议妥，便约定在连殳到家的那一天，一同聚在厅前，排成阵势，互相策应，并力作一回极严厉的谈判。村人们都咽着唾沫，新奇地听候消息；他们知道连殳是“吃洋教”的“新党”，向来就不讲什么道理，两面的争斗，大约总要开始的，或者还会酿成一种出人意外的奇观。

传说连殳的到家是下午，一进门，向他祖母的灵前只是弯了一弯腰。族长们便立刻照豫定计画进行，将他叫到大厅上，先说过一大篇冒头，然后引入本题，而且大家此唱彼和，七嘴八舌，使他得不到辩驳的机会。但终于话都说完了，沉默充满了全厅，人们全数悚然地紧看着他的嘴。只见连殳神色也不动，简单地回答道——

“都可以的。”

这又很出于他们的意外，大家的心的重担都放下了，但又似乎反加重，觉得太“异样”，倒很有些可虑似的。打听新闻的村人们也很失望，口口相传道，“奇怪！他说‘都可以’哩！我们看去罢！”都可以就是照旧，本来是无足观了，但他们也还要看，黄昏之后，便欣欣然聚满了一堂前。

我也是去看的一个，先送了一份香烛；待到走到他家，已见连殳在给死者穿衣服了。原来他是一个短小瘦削的人，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眉占了一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那穿衣也穿得真好，井井有条，仿佛是一个大殓的专家，使旁观者不觉叹服。寒石山老例，当这些时候，无论如何，母家的亲丁是总要挑剔的；他却只是默默地，遇见怎么挑剔便怎么改，神色也不动。站在我前面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便发出羡慕感叹的声音。

其次是拜；其次是哭，凡女人们都念念有词。其次入棺；其次又是拜；又是哭，直到钉好了棺盖。沉静了一瞬间，大家忽而扰动了，很有惊异和不满的形势。我也不由的突然觉到：连殳就始终没有落过一滴泪，只坐在草荐上，两眼在黑气里闪闪地发光。

大殓便在这惊异和不满的空气里面完毕。大家都怏怏地，似乎想走散，但连殳却还坐在草荐上沉思。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这模样，是老例上所没有的，先前也未曾豫防到，大家都手足无措了，迟疑了一会，就有几个人上前去劝止他，愈去愈多，终于挤成一大堆。但他却只是兀坐着号咷，铁塔似的动也不动。

大家又只得无趣地散开；他哭着，哭着，约有半点钟，这才突然停了下来，也不向吊客招呼，径自往家里走。接着就有前去窥探的人来报告：他走进他祖母的房里，躺在床上，而且，似乎就睡熟了。

隔了两日，是我要动身回城的前一天，便听到村人都遭了魔似的发议论。说连殳要将所有的器具大半烧给他祖母，余下的便分赠生时侍奉，死时送终的女工，并且连房屋也要无期地借给她居住了。亲戚本家都说到舌敝唇焦，也终于阻当不住。

恐怕大半也还是因为好奇心，我归途中经过他家的门口，便又顺便去吊慰。他穿了毛边的白衣出见，神色也还是那样，冷冷的。我很劝慰了一番；他却除了唯唯诺诺之外，只回答了一句话，是——

“多谢你的好意。”





二





我们第三次相见就在这年的冬初，Ｓ城的一个书铺子里，大家同时点了一点头，总算是认识了。但使我们接近起来的，是在这年底我失了职业之后。从此，我便常常访问连殳去。一则，自然是因为无聊赖；二则，因为听人说，他倒很亲近失意的人的，虽然素性这么冷。但是世事升沉无定，失意人也不会长是失意人，所以他也就很少长久的朋友。这传说果然不虚，我一投名片，他便接见了。两间连通的客厅，并无什么陈设，不过是桌椅之外，排列些书架，大家虽说他是一个可怕的“新党”，架上却不很有新书。他已经知道我失了职业；但套话一说就完，主客便只好默默地相对，逐渐沉闷起来。我只见他很快地吸完一枝烟，烟蒂要烧着手指了，才抛在地面上。

“吸烟罢。”他伸手取第二枝烟时，忽然说。

我便也取了一枝，吸着，讲些关于教书和书籍的，但也还觉得沉闷。我正想走时，门外一阵喧嚷和脚步声，四个男女孩子闯进来了。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手脸和衣服都很脏，而且丑得可以。但是连殳的眼里却即刻发出欢喜的光来了，连忙站起，向客厅间壁的房里走，一面说道——

“大良、二良，都来！你们昨天要的口琴，我已经买来了。”

孩子们便跟着一齐拥进去，立刻又各人吹着一个口琴一拥而出，一出客厅门，不知怎的便打将起来。有一个哭了。

“一人一个，都一样的。不要争呵！”他还跟在后面嘱咐。

“这么多的一群孩子都是谁呢？”我问。

“是房主人的。他们都没有母亲，只有一个祖母。”

“房东只一个人么？”

“是的。他的妻子大概死了三四年了罢，没有续娶。——否则，便要不肯将余屋租给我似的单身人。”他说着，冷冷地微笑了。

我很想问他何以至今还是单身，但因为不很熟，终于不好开口。

只要和连殳一熟识，是很可以谈谈的。他议论非常多，而且往往颇奇警。使人不耐的倒是他的有些来客，大抵是读过《沉沦》的罢，时常自命为“不幸的青年”或是“零余者”，螃蟹一般懒散而骄傲地堆在大椅子上，一面唉声叹气，一面皱着眉头吸烟。还有那房主的孩子们，总是互相争吵，打翻碗碟，硬讨点心，乱得人头昏。但连殳一见他们，却再不像平时那样的冷冷的了，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宝贵。听说有一回，三良发了红斑痧，竟急得他脸上的黑气愈见其黑了；不料那病是轻的，于是后来便被孩子们的祖母传作笑柄。

“孩子总是好的。他们全是天真……。”他似乎也觉得我有些不耐烦了，有一天特地乘机对我说。

“那也不尽然。”我只是随便回答他。

“不。大人的坏脾气，在孩子们是没有的。后来的坏，如你平日所攻击的坏，那是环境教坏的。原来却并不坏，天真……。我以为中国的可以希望，只在这一点。”

“不。如果孩子中没有坏根苗，大起来怎么会有坏花果？譬如一粒种子，正因为内中本含有枝叶花果的胚，长大时才能够发出这些东西来。何尝是无端……。”我因为闲着无事，便也如大人先生们一下野，就要吃素谈禅一样，正在看佛经。佛理自然是并不懂得的，但竟也不自检点，一味任意地说。

然而连殳气忿了，只看了我一眼，不再开口。我也猜不出他是无话可说呢，还是不屑辩。但见他又显出许久不见的冷冷的态度来，默默地连吸了两枝烟；待到他再取第三枝时，我便只好逃走了。

这仇恨是历了三月之久才消释的。原因大概是一半因为忘却，一半则他自己竟也被“天真”的孩子所仇视了，于是觉得我对于孩子的冒渎的话倒也情有可原。但这不过是我的推测。其时是在我的寓里的酒后，他似乎微露悲哀模样，半仰着头道——

“想起来真觉得有些奇怪。我到你这里来时，街上看见一个很小的小孩，拿了一片芦叶指着我道：杀！他还不很能走路……。”

“这是环境教坏的。”

我即刻很后悔我的话。但他却似乎并不介意，只竭力地喝酒，其间又竭力地吸烟。

“我倒忘了，还没有问你，”我便用别的话来支梧，“你是不大访问人的，怎么今天有这兴致来走走呢？我们相识有一年多了，你到我这里来却还是第一回。”

“我正要告诉你呢：你这几天切莫到我寓里来看我了。我的寓里正有很讨厌的一大一小在那里，都不像人！”

“一大一小？这是谁呢？”我有些诧异。

“是我的堂兄和他的小儿子。哈哈，儿子正如老子一般。”

“是上城来看你，带便玩玩的罢？”

“不。说是来和我商量，就要将这孩子过继给我的。”

“呵！过继给你？”我不禁惊叫了，“你不是还没有娶亲么？”

“他们知道我不娶的了。但这都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其实是要过继给我那一间寒石山的破屋子。我此外一无所有，你是知道的；钱一到手就化完。只有这一间破屋子。他们父子的一生的事业是在逐出那一个借住着的老女工。”

他那词气的冷峭，实在又使我悚然。但我还慰解他说——

“我看你的本家也还不至于此。他们不过思想略旧一点罢了。譬如，你那年大哭的时候，他们就都热心地围着使劲来劝你……。”

“我父亲死去之后，因为夺我屋子，要我在笔据上画花押，我大哭着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热心地围着使劲来劝我……。”他两眼向上凝视，仿佛要在空中寻出那时的情景来。

“总而言之：关键就全在你没有孩子。你究竟为什么老不结婚的呢？”我忽而寻到了转舵的话，也是久已想问的话，觉得这时是最好的机会了。

他诧异地看着我，过了一会，眼光便移到他自己的膝髁上去了，于是就吸烟，没有回答。





三





但是，虽在这一种百无聊赖的境地中，也还不给连殳安住。渐渐地，小报上有匿名人来攻击他，学界上也常有关于他的流言，可是这已经并非先前似的单是话柄，大概是于他有损的了。我知道这是他近来喜欢发表文章的结果，倒也并不介意。Ｓ城人最不愿意有人发些没有顾忌的议论，一有，一定要暗暗地来叮他，这是向来如此的，连殳自己也知道。但到春天，忽然听说他已被校长辞退了。这却使我觉得有些兀突；其实，这也是向来如此的，不过因为我希望着自己认识的人能够幸免，所以就以为兀突罢了，Ｓ城人倒并非这一回特别恶。

其时我正忙着自己的生计，一面又在接洽本年秋天到山阳去当教员的事，竟没有工夫去访问他。待到有些余暇的时候，离他被辞退那时大约快有三个月了，可是还没有发生访问连殳的意思。有一天，我路过大街，偶然在旧书摊前停留，却不禁使我觉到震悚，因为在那里陈列着的一部汲古阁初印本《史记索隐》，正是连殳的书。他喜欢书，但不是藏书家，这种本子，在他是算作贵重的善本，非万不得已，不肯轻易变卖的。难道他失业刚才两三月，就一贫至此么？虽然他向来一有钱即随手散去，没有什么贮蓄。于是我便决意访问连殳去，顺便在街上买了一瓶烧酒，两包花生米，两个熏鱼头。

他的房门关闭着，叫了两声，不见答应。我疑心他睡着了，更加大声地叫，并且伸手拍着房门。

“出去了罢！”大良们的祖母，那三角眼的胖女人，从对面的窗口探出她花白的头来了，也大声说，不耐烦似的。

“那里去了呢？”我问。

“那里去了？谁知道呢？——他能到那里去呢，你等着就是，一会儿总会回来的。”

我便推开门走进他的客厅去。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满眼是凄凉和空空洞洞，不但器具所余无几了，连书籍也只剩了在Ｓ城决没有人会要的几本洋装书。屋中间的圆桌还在，先前曾经常常围绕着忧郁慷慨的青年，怀才不遇的奇士和腌臜吵闹的孩子们的，现在却见得很闲静，只在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我就在桌上放了酒瓶和纸包，拖过一把椅子来，靠桌旁对着房门坐下。

的确不过是“一会儿”，房门一开，一个人悄悄地阴影似的进来了，正是连殳。也许是傍晚之故罢，看去仿佛比先前黑，但神情却还是那样。

“阿！你在这里？来得多久了？”他似乎有些喜欢。

“并没有多久。”我说，“你到那里去了？”

“并没有到那里去，不过随便走走。”

他也拖过椅子来。在桌旁坐下；我们便开始喝烧酒，一面谈些关于他的失业的事。但他却不愿意多谈这些；他以为这是意料中的事，也是自己时常遇到的事，无足怪，而且无可谈的。他照例只是一意喝烧酒，并且依然发些关于社会和历史的议论。不知怎地我此时看见空空的书架，也记起汲古阁初印本的《史记索隐》，忽而感到一种淡漠的孤寂和悲哀。

“你的客厅这么荒凉……。近来客人不多了么？”

“没有了。他们以为我心境不佳，来也无意味。心境不佳，实在是可以给人们不舒服的。冬天的公园，就没有人去……。”他连喝两口酒，默默地想着，突然，仰起脸来看着我问道，“你在图谋的职业也还是毫无把握罢？……”

我虽然明知他已经有些酒意，但也不禁愤然，正想发话，只见他侧耳一听，便抓起一把花生米，出去了。门外是大良们笑嚷的声音。

但他一出去，孩子们的声音便寂然，而且似乎都走了。他还追上去，说些话，却不听得有回答。他也就阴影似的悄悄地回来，仍将一把花生米放在纸包里。

“连我的东西也不要吃了。”他低声，嘲笑似的说。

“连殳，”我很觉得悲凉，却强装着微笑，说，“我以为你太自寻苦恼了。你看得人间太坏……。”

他冷冷的笑了一笑。

“我的话还没有完哩。你对于我们，偶而来访问你的我们，也以为因为闲着无事，所以来你这里，将你当作消遣的资料的罢？”

“并不。但有时也这样想。或者寻些谈资。”

“那你可错误了。人们其实并不这样。你实在亲手造了独头茧，将自己裹在里面了。你应该将世间看得光明些。”我叹惜着说。

“也许如此罢。但是，你说：那丝是怎么来的？——自然，世上也尽有这样的人，譬如，我的祖母就是。我虽然没有分得她的血液，却也许会继承她的运命。然而这也没有什么要紧，我早已豫先一起哭过了……。”

我即刻记起他祖母大殓时候的情景来，如在眼前一样。

“我总不解你那时的大哭……。”于是鹘突地问了。

“我的祖母入殓的时候罢？是的，你不解的。”他一面点灯，一面冷静地说，“你的和我交往，我想，还正因为那时的哭哩。你不知道，这祖母，是我父亲的继母；他的生母，他三岁时候就死去了。”他想着，默默地喝酒，吃完了一个熏鱼头。

“那些往事，我原是不知道的。只是我从小时候就觉得不可解。那时我的父亲还在，家景也还好，正月间一定要悬挂祖像，盛大地供养起来。看着这许多盛装的画像，在我那时似乎是不可多得的眼福。但那时，抱着我的一个女工总指了一幅像说：‘这是你自己的祖母。拜拜罢，保佑你生龙活虎似的大得快。’我真不懂得我明明有着一个祖母，怎么又会有什么‘自己的祖母’来。可是我爱这‘自己的祖母’，她不比家里的祖母一般老；她年青，好看，穿着描金的红衣服，戴着珠冠，和我母亲的像差不多。我看她时，她的眼睛也注视我，而且口角上渐渐增多了笑影：我知道她一定也是极其爱我的。

“然而我也爱那家里的，终日坐在窗下慢慢地做针线的祖母。虽然无论我怎样高兴地在她面前玩笑，叫她，也不能引她欢笑，常使我觉得冷冷地，和别人的祖母们有些不同。但我还爱她。可是到后来，我逐渐疏远她了；这也并非因为年纪大了，已经知道她不是我父亲的生母的缘故，倒是看久了终日终年的做针线，机器似的，自然免不了要发烦。但她却还是先前一样，做针线，管理我，也爱护我，虽然少见笑容，却也不加呵斥。直到我父亲去世，还是这样；后来呢，我们几乎全靠她做针线过活了，自然更这样，直到我进学堂……。”

灯火销沉下去了，煤油已经将涸，他便站起，从书架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洋铁壶来添煤油。

“只这一月里，煤油已经涨价两次了……。”他旋好了灯头，慢慢地说。“生活要日见其困难起来。——她后来还是这样，直到我毕业，有了事做，生活比先前安定些；恐怕还直到她生病，实在打熬不住了，只得躺下的时候罢……。

“她的晚年，据我想，是总算不很辛苦的，享寿也不小了，正无须我来下泪。况且哭的人不是多着么？连先前竭力欺凌她的人们也哭，至少是脸上很惨然。哈哈！……可是我那时不知怎地，将她的一生缩在眼前了，亲手造成孤独，又放在嘴里去咀嚼的人的一生。而且觉得这样的人还很多哩。这些人们，就使我要痛哭，但大半也还是因为我那时太过于感情用事……。

“你现在对于我的意见，就是我先前对于她的意见。然而我的那时的意见，其实也不对的。便是我自己，从略知世事起，就的确逐渐和她疏远起来了……。”

他沉默了，指间夹着烟卷，低了头，想着。灯火在微微地发抖。

“呵，人要使死后没有一个人为他哭，是不容易的事呵。”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略略一停，便仰起脸来向我道，“想来你也无法可想。我也还得赶紧寻点事情做……。”

“你再没有可托的朋友了么？”我这时正是无法可想，连自己。

“那倒大概还有几个的，可是他们的境遇都和我差不多……。”

我辞别连殳出门的时候，圆月已经升在中天了，是极静的夜。





四





山阳的教育事业的状况很不佳。我到校两月，得不到一文薪水，只得连烟卷也节省起来。但是学校里的人们，虽是月薪十五六元的小职员，也没有一个不是乐天知命的，仗着逐渐打熬成功的铜筋铁骨，面黄肌瘦地从早办公一直到夜，其间看见名位较高的人物，还得恭恭敬敬地站起，实在都是不必“衣食足而知礼节”的人民。我每看见这情状，不知怎的总记起连殳临别托付我的话来。他那时生计更其不堪了，窘相时时显露，看去似乎已没有往时的深沉，知道我就要动身，深夜来访，迟疑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不知道那边可有法子想？——便是钞写，一月二三十块钱的也可以的。我……。”

我很诧异了，还不料他竟肯这样的迁就，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我还得活几天……。”

“那边去看一看，一定竭力去设法罢。”

这是我当日一口承当的答话，后来常常自己听见，眼前也同时浮出连殳的相貌，而且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还得活几天”。到这些时，我便设法向各处推荐一番；但有什么效验呢，事少人多，结果是别人给我几句抱歉的话，我就给他几句抱歉的信。到一学期将完的时候，那情形就更加坏了起来。那地方的几个绅士所办的《学理周报》上，竟开始攻击我了，自然是决不指名的，但措辞很巧妙，使人一见就觉得我是在挑剔学潮，连推荐连殳的事，也算是呼朋引类。

我只好一动不动，除上课之外，便关起门来躲着，有时连烟卷的烟钻出窗隙去，也怕犯了挑剔学潮的嫌疑。连殳的事，自然更是无从说起了。这样地一直到深冬。

下了一天雪，到夜还没有止，屋外一切静极，静到要听出静的声音来。我在小小的灯火光中，闭目枯坐，如见雪花片片飘坠，来增补这一望无际的雪堆；故乡也准备过年了，人们忙得很；我自己还是一个儿童，在后园的平坦处和一伙小朋友塑雪罗汉。雪罗汉的眼睛是用两块小炭嵌出来的，颜色很黑，这一闪动，便变了连殳的眼睛。

“我还得活几天！”仍是这样的声音。

“为什么呢？”我无端地这样问，立刻连自己也觉得可笑了。

这可笑的问题使我清醒，坐直了身子，点起一枝烟卷来；推窗一望，雪果然下得更大了。听得有人叩门；不一会，一个人走进来，但是听熟的客寓杂役的脚步。他推开我的房门，交给我一封六寸多长的信，字迹很潦草，然而一瞥便认出“魏缄”两个字，是连殳寄来的。

这是从我离开Ｓ城以后他给我的第一封信。我知道他疏懒，本不以杳无消息为奇，但有时也颇怨他不给一点消息。待到接了这信，可又无端地觉得奇怪了，慌忙拆开来。里面也用了一样潦草的字体，写着这样的话——





“申飞……。

“我称你什么呢？我空着。你自己愿意称什么，你自己添上去罢。我都可以的。

“别后共得三信，没有复。这原因很简单：我连买邮票的钱也

没有。

“你或者愿意知道些我的消息，现在简直告诉你罢：我失败了。先前，我自以为是失败者，现在知道那并不，现在才真是失败者了。先前，还有人愿意我活几天，我自己也还想活几天的时候，活不下去；现在，大可以无须了，然而要活下去……。

“然而就活下去么？

“愿意我活几天的，自己就活不下去。这人已被敌人诱杀了。谁杀的呢？谁也不知道。

“人生的变化多么迅速呵！这半年来，我几乎求乞了，实际，也可以算得已经求乞。然而我还有所为，我愿意为此求乞，为此冻馁，为此寂寞，为此辛苦。但灭亡是不愿意的。你看，有一个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就这么大。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同时，我自己也觉得不配活下去；别人呢？也不配的。同时，我自己又觉得偏要为不愿意我活下去的人们而活下去；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经没有了，再没有谁痛心。使这样的人痛心，我是不愿意的。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快活极了，舒服极了；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利了。

“你以为我发了疯么？你以为我成了英雄或伟人了么？不，不的。这事情很简单；我近来已经做了杜师长的顾问，每月的薪水就有现洋八十元了。

“申飞……。

“你将以我为什么东西呢，你自己定就是，我都可以的。

“你大约还记得我旧时的客厅罢，我们在城中初见和将别时候的客厅。现在我还用着这客厅。这里有新的宾客，新的馈赠，新的颂扬，新的钻营，新的磕头和打拱，新的打牌和猜拳，新的冷眼和恶心，新的失眠和吐血……。

“你前信说你教书很不如意。你愿意也做顾问么？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办。其实是做门房也不妨，一样地有新的宾客和新的馈赠，新的颂扬……。

“我这里下大雪了。你那里怎样？现在已是深夜，吐了两口血，使我清醒起来。记得你竟从秋天以来陆续给了我三封信，这是怎样的可以惊异的事呵。我必须寄给你一点消息，你或者不至于倒抽一口冷气罢。

“此后，我大约不再写信的了，我这习惯是你早已知道的。何时回来呢？倘早，当能相见。——但我想，我们大概究竟不是一路的；那么，请你忘记我罢。我从我的真心感谢你先前常替我筹划生计。但是现在忘记我罢；我现在已经‘好’了。

连殳。　　十二月十四日。”





这虽然并不使我“倒抽一口冷气”，但草草一看之后，又细看了一遍，却总有些不舒服，而同时可又夹杂些快意和高兴；又想，他的生计总算已经不成问题，我的担子也可以放下了，虽然在我这一面始终不过是无法可想。忽而又想写一封信回答他，但又觉得没有话说，于是这意思也立即消失了。

我的确渐渐地在忘却他。在我的记忆中，他的面貌也不再时常出现。但得信之后不到十天，Ｓ城的学理七日报社忽然接续着邮寄他们的《学理七日报》来了。我是不大看这些东西的，不过既经寄到，也就随手翻翻。这却使我记起连殳来，因为里面常有关于他的诗文，如《雪夜谒连殳先生》，《连殳顾问高斋雅集》等等；有一回，《学理闲谭》里还津津地叙述他先前所被传为笑柄的事，称作“逸闻”，言外大有“且夫非常之人，必能行非常之事”的意思。

不知怎地虽然因此记起，但他的面貌却总是逐渐模胡；然而又似乎和我日加密切起来，往往无端感到一种连自己也莫明其妙的不安和极轻微的震颤。幸而到了秋季，这《学理七日报》就不寄来了；山阳的《学理周刊》上却又按期登起一篇长论文：《流言即事实论》。里面还说，关于某君们的流言，已在公正士绅间盛传了。这是专指几个人的，有我在内；我只好极小心，照例连吸烟卷的烟也谨防飞散。小心是一种忙的苦痛，因此会百事俱废，自然也无暇记得连殳。总之：我其实已经将他忘却了。

但我也终于敷衍不到暑假，五月底，便离开了山阳。





五





从山阳到历城，又到太谷，一总转了大半年，终于寻不出什么事情做，我便又决计回Ｓ城去了。到时是春初的下午，天气欲雨不雨，一切都罩在灰色中；旧寓里还有空房，仍然住下。在道上，就想起连殳的了，到后，便决定晚饭后去看他。我提着两包闻喜名产的煮饼，走了许多潮湿的路，让道给许多拦路高卧的狗，这才总算到了连殳的门前。里面仿佛特别明亮似的。我想，一做顾问，连寓里也格外光亮起来了，不觉在暗中一笑。但仰面一看，门旁却白白的，分明帖着一张斜角纸。我又想，大良们的祖母死了罢；同时也跨进门，一直向里面走。

微光所照的院子里，放着一具棺材，旁边站一个穿军衣的兵或是马弁，还有一个和他谈话的，看时却是大良的祖母；另外还闲站着几个短衣的粗人。我的心即刻跳起来了。她也转过脸来凝视我。

“阿呀！您回来了？何不早几天。……”她忽而大叫起来。

“谁……谁没有了？”我其实是已经大概知道的了，但还是问。

“魏大人，前天没有的。”

我四顾，客厅里暗沉沉的，大约只有一盏灯；正屋里却挂着白的孝帏，几个孩子聚在屋外，就是大良、二良们。

“他停在那里，”大良的祖母走向前，指着说，“魏大人恭喜之后，我把正屋也租给他了；他现在就停在那里。”

孝帏上没有别的，前面是一张条桌，一张方桌；方桌上摆着十来碗饭菜。我刚跨进门，当面忽然现出两个穿白长衫的来拦住了，瞪了死鱼似的眼睛，从中发出惊疑的光来，钉住了我的脸。我慌忙说明我和连殳的关系，大良的祖母也来从旁证实，他们的手和眼光这才逐渐弛缓下去，默许我近前去鞠躬。

我一鞠躬，地下忽然有人呜呜的哭起来了，定神看时，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伏在草荐上，也是白衣服，头发剪得很光的头上还络着一大绺苎麻丝。

我和他们寒暄后，知道一个是连殳的从堂兄弟，要算最亲的了；一个是远房侄子。我请求看一看故人，他们却竭力拦阻，说是“不敢当”的。然而终于被我说服了，将孝帏揭起。

这回我会见了死的连殳。但是奇怪！他虽然穿一套皱的短衫裤，大襟上还有血迹，脸上也瘦削得不堪，然而面目却还是先前那样的面目，宁静地闭着嘴，合着眼，睡着似的，几乎要使我伸手到他鼻子前面，去试探他可是其实还在呼吸着。

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活的人。我退开了，他的从堂兄弟却又来周旋，说“舍弟”正在年富力强，前程无限的时候，竟遽尔“作古”了，这不但是“衰宗”不幸，也太使朋友伤心。言外颇有替连殳道歉之意；这样地能说，在山乡中人是少有的。但此后也就沉默了，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活的人。

我觉得很无聊，怎样的悲哀倒没有，便退到院子里，和大良们的祖母闲谈起来。知道入殓的时候是临近了，只待寿衣送到；钉棺材钉时，“子午卯酉”四生肖是必须躲避的。她谈得高兴了，说话滔滔地泉流似的涌出，说到他的病状，说到他生时的情景，也带些关于他的批评。

“你可知道魏大人自从交运之后，人就和先前两样了，脸也抬高起来，气昂昂的。对人也不再先前那么迂。你知道，他先前不是像一个哑子，见我是叫老太太的么？后来就叫‘老家伙’。唉唉，真是有趣。人送他仙居术，他自己是不吃的，就摔在院子里，——就是这地方，——叫道，‘老家伙，你吃去罢。’他交运之后，人来人往，我把正屋也让给他住了，自己便搬在这厢房里。他也真是一走红运，就与众不同，我们就常常这样说笑。要是你早来一个月，还赶得上看这里的热闹，三日两头的猜拳行令，说的说，笑的笑，唱的唱，做诗的做诗，打牌的打牌……。

“他先前怕孩子们比孩子们见老子还怕，总是低声下气的。近来可也两样了，能说能闹，我们的大良们也很喜欢和他玩，一有空，便都到他的屋里去。他也用种种方法逗着玩；要他买东西，他就要孩子装一声狗叫，或者磕一个响头。哈哈，真是过得热闹。前两月二良要他买鞋，还磕了三个响头哩，哪，现在还穿着，没有破呢。”

一个穿白长衫的人出来了，她就住了口。我打听连殳的病症，她却不大清楚，只说大约是早已瘦了下去的罢，可是谁也没理会，因为他总是高高兴兴的。到一个多月前，这才听到他吐过几回血，但似乎也没有看医生；后来躺倒了；死去的前三天，就哑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十三大人从寒石山路远迢迢地上城来，问他可有存款，他一声也不响。十三大人疑心他装出来的，也有人说有些生痨病死的人是要说不出话来的，谁知道呢……。

“可是魏大人的脾气也太古怪，”她忽然低声说，“他就不肯积蓄一点，水似的化钱。十三大人还疑心我们得了什么好处。有什么屁好处呢？他就冤里冤枉胡里胡涂地化掉了。譬如买东西，今天买进，明天又卖出，弄破，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待到死了下来，什么也没有，都糟掉了。要不然，今天也不至于这样地冷静……。

“他就是胡闹，不想办一点正经事。我是想到过的，也劝过他。这么年纪了，应该成家；照现在的样子，结一门亲很容易；如果没有门当户对的，先买几个姨太太也可以：人是总应该像个样子的。可是他一听到就笑起来，说道，‘老家伙，你还是总替别人惦记着这等事么？’你看，他近来就浮而不实，不把人的好话当好话听。要是早听了我的话，现在何至于独自冷清清地在阴间摸索，至少，也可以听到几声亲人的哭声……。”

一个店伙背了衣服来了。三个亲人便检出里衣，走进帏后去。不多久，孝帏揭起了，里衣已经换好，接着是加外衣。这很出我意外。一条土黄的军裤穿上了，嵌着很宽的红条，其次穿上去的是军衣，金闪闪的肩章，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级，那里来的品级。到入棺，是连殳很不妥帖地躺着，脚边放一双黄皮鞋，腰边放一柄纸糊的指挥刀，骨瘦如柴的灰黑的脸旁，是一顶金边的军帽。

三个亲人扶着棺沿哭了一场，止哭拭泪；头上络麻线的孩子退出去了，三良也避去，大约都是属“子午卯酉”之一的。

粗人扛起棺盖来，我走近去最后看一看永别的连殳。

他在不妥帖的衣冠中，安静地躺着，合了眼，闭着嘴，口角间仿佛含着冰冷的微笑，冷笑着这可笑的死尸。

敲钉的声音一响，哭声也同时迸出来。这哭声使我不能听完，只好退到院子里；顺脚一走，不觉出了大门了。潮湿的路极其分明，仰看太空，浓云已经散去，挂着一轮圆月，散出冷静的光辉。

我快步走着，仿佛要从一种沉重的东西中冲出，但是不能够。耳朵中有什么挣扎着，久之，久之，终于挣扎出来了，隐约象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我的心地就轻松起来，坦然地在潮湿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七日毕。）





伤逝


——涓生的手记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会馆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光过得真快，我爱子君，仗着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一年了。事情又这么不凑巧，我重来时，偏偏空着的又只有这一间屋。依然是这样的破窗，这样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树和老紫藤，这样的窗前的方桌，这样的败壁，这样的靠壁的板床。深夜中独自躺在床上，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过去一年中的时光全被消灭，全未有过，我并没有曾经从这破屋子搬出，在吉兆胡同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的家庭。

不但如此。在一年之前，这寂静和空虚是并不这样的，常常含着期待；期待子君的到来。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着砖路的清响，是怎样地使我骤然生动起来呵！于是就看见带着笑涡的苍白的圆脸，苍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条纹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带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来，使我看见，还有挂在铁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

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子君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





子君不在我这破屋里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随手抓过一本书来，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觉得，已经翻了十多页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事。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仿佛听到大门外一切往来的履声，从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渐临近，——但是，往往又逐渐渺茫，终于消失在别的步声的杂沓中了。我憎恶那不像子君鞋声的穿布底鞋的长班的儿子，我憎恶那太像子君鞋声的常常穿着新皮鞋的邻院的搽雪花膏的小东西！

莫非她翻了车么？莫非她被电车撞伤了么？……

我便要取了帽子去看她，然而她的胞叔就曾经当面骂过我。

蓦然，她的鞋声近来了，一步响于一步，迎出去时，却已经走过紫藤棚下，脸上带着微笑的酒窝。她在她叔子的家里大约并未受气；我的心宁帖了，默默地相视片时之后，破屋里便渐渐充满了我的语声，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她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壁上就钉着一张铜板的雪莱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他的最美的一张像。当我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一看，便低了头，似乎不好意思了。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还未脱尽旧思想的束缚，——我后来也想，倒不如换一张雪莱淹死在海里的记念像或是伊孛生的罢；但也终于没有换，现在是连这一张也不知那里去了。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这是我们交际了半年，又谈起她在这里的胞叔和在家的父亲时，她默想了一会之后，分明地，坚决地，沉静地说了出来的话。其时是我已经说尽了我的意见，我的身世，我的缺点，很少隐瞒；她也完全了解的了。这几句话很震动了我的灵魂，此后许多天还在耳中发响，而且说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国女性，并不如厌世家所说那样的无法可施，在不远的将来，便要看见辉煌的曙色的。

送她出门，照例是相离十多步远；照例是那鲇鱼须的老东西的脸又紧帖在脏的窗玻璃上了，连鼻尖都挤成一个小平面；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里的那小东西的脸，加厚的雪花膏。她目不邪视地骄傲地走了，没有看见；我骄傲地回来。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彻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脑里，比我还透澈，坚强得多。半瓶雪花膏和鼻尖的小平面，于她能算什么东西呢？





我已经记不清那时怎样地将我的纯真热烈的爱表示给她。岂但现在，那时的事后便已模胡，夜间回想，早只剩了一些断片了；同居以后一两月，便连这些断片也化作无可追踪的梦影。我只记得那时以前的十几天，曾经很仔细地研究过表示的态度，排列过措辞的先后，以及倘或遭了拒绝以后的情形。可是临时似乎都无用，在慌张中，身不由己地竟用了在电影上见过的方法了。后来一想到，就使我很愧恧，但在记忆上却偏只有这一点永远留遗，至今还如暗室的孤灯一般，照见我含泪握着她的手，一条腿跪了下去……。

不但我自己的，便是子君的言语举动，我那时就没有看得分明；仅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但也还仿佛记得她脸色变成青白，后来又渐渐转作绯红，——没有见过，也没有再见的绯红；孩子似的眼里射出悲喜，但是夹着惊疑的光，虽然力避我的视线，张皇地似乎要破窗飞去。然而我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没有知道她怎样说或是没有说。

她却是什么都记得：我的言辞，竟至于读熟了的一般，能够滔滔背诵；我的举动，就如有一张我所看不见的影片挂在眼下，叙述得如生，很细微，自然连那使我不愿再想的浅薄的电影的一闪。夜阑人静，是相对温习的时候了，我常是被质问，被考验，并且被命复述当时的言语，然而常须由她补足，由她纠正，像一个丁等的学生。

这温习后来也渐渐稀疏起来。但我只要看见她两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着，于是神色越加柔和，笑窝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旧课了，只是我很怕她看到我那可笑的电影的一闪。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见，而且也非看不可的。

然而她并不觉得可笑。即使我自己以为可笑，甚而至于可鄙的，她也毫不以为可笑。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因为她爱我，是这样地热烈，这样地纯真。





去年的暮春是最为幸福，也是最为忙碌的时光。我的心平静下去了，但又有别一部分和身体一同忙碌起来。我们这时才在路上同行，也到过几回公园，最多的是寻住所。我觉得在路上时时遇到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一不小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缩，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骄傲和反抗来支持。她却是大无畏的，对于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静地缓缓前行，坦然如入无人之境。

寻住所实在不是容易事，大半是被托辞拒绝，小半是我们以为不相宜。起先我们选择得很苛酷，——也非苛酷，因为看去大抵不象是我们的安身之所；后来，便只要他们能相容了。看了二十多处，这才得到可以暂且敷衍的处所，是吉兆胡同一所小屋里的两间南屋；主人是一个小官，然而倒是明白人，自住着正屋和厢房。他只有夫人和一个不到周岁的女孩子，雇一个乡下的女工，只要孩子不啼哭，是极其安闲幽静的。

我们的家具很简单，但已经用去了我的筹来的款子的大半；子君还卖掉了她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环。我拦阻她，还是定要卖，我也就不再坚持下去了；我知道不给她加入一点股份去，她是住不舒服的。

和她的叔子，她早经闹开，至于使他气愤到不再认她做侄女；我也陆续和几个自以为忠告，其实是替我胆怯，或者竟是嫉妒的朋友绝了交。然而这倒很清静。每日办公散后，虽然已近黄昏，车夫又一定走得这样慢，但究竟还有二人相对的时候。我们先是沉默的相视，接着是放怀而亲密的交谈，后来又是沉默。大家低头沉思着，却并未想着什么事。我也渐渐清醒地读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不过三星期，我似乎于她已经更加了解，揭去许多先前以为了解而现在看来却是隔膜，即所谓真的隔膜了。

子君也逐日活泼起来。但她并不爱花，我在庙会时买来的两盆小草花，四天不浇，枯死在壁角了，我又没有照顾一切的闲暇。然而她爱动物，也许是从官太太那里传染的罢，不一月，我们的眷属便骤然加得很多，四只小油鸡，在小院子里和房主人的十多只在一同走。但她们却认识鸡的相貌，各知道那一只是自家的。还有一只花白的叭儿狗，从庙会买来，记得似乎原有名字，子君却给它另起了一个，叫作阿随。我就叫它阿随，但我不喜欢这名字。

这是真的，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我和子君说起这，她也领会地点点头。

唉唉，那是怎样的宁静而幸福的夜呵！





安宁和幸福是要凝固的，永久是这样的安宁和幸福。我们在会馆里时，还偶有议论的冲突和意思的误会，自从到吉兆胡同以来，连这一点也没有了；我们只在灯下对坐的怀旧谭中，回味那时冲突以后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乐趣。

子君竟胖了起来，脸色也红活了；可惜的是忙。管了家务便连谈天的工夫也没有，何况读书和散步。我们常说，我们总还得雇一个女工。

这就使我也一样地不快活，傍晚回来，常见她包藏着不快活的颜色，尤其使我不乐的是她要装作勉强的笑容。幸而探听出来了，也还是和那小官太太的暗斗，导火线便是两家的小油鸡。但又何必硬不告诉我呢？人总该有一个独立的家庭。这样的处所，是不能居住的。

我的路也铸定了，每星期中的六天，是由家到局，又由局到家。在局里便坐在办公桌前钞，钞，钞些公文和信件；在家里是和她相对或帮她生白炉子，煮饭，蒸馒头。我的学会了煮饭，就在这时候。

但我的食品却比在会馆里时好得多了。做菜虽不是子君的特长，然而她于此却倾注着全力；对于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来算作分甘共苦。况且她又这样地终日汗流满面，短发都粘在脑额上；两只手又只是这样地粗糙起来。

况且还要饲阿随，饲油鸡，……都是非她不可的工作。

我曾经忠告她：我不吃，倒也罢了；却万不可这样地操劳。她只看了我一眼，不开口，神色却似乎有点凄然；我也只好不开口。然而她还是这样地操劳。





我所豫期的打击果然到来。双十节的前一晚，我呆坐着，她在洗碗。听到打门声，我去开门时，是局里的信差，交给我一张油印的纸条。我就有些料到了，到灯下去一看，果然，印着的就是——





　　　奉

局长谕史涓生着毋庸到局办事

秘书处启　　十月九号





这在会馆里时，我就早已料到了；那雪花膏便是局长的儿子的赌友，一定要去添些谣言，设法报告的。到现在才发生效验，已经要算是很晚的了。其实这在我不能算是一个打击，因为我早就决定，可以给别人去钞写，或者教读，或者虽然费力，也还可以译点书，况且《自由之友》的总编辑便是见过几次的熟人，两月前还通过信。但我的心却跳跃着。那么一个无畏的子君也变了色，尤其使我痛心；她近来似乎也较为怯弱了。

“那算什么。哼，我们干新的。我们……。”她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不知怎地，那声音在我听去却只是浮浮的；灯光也觉得格外黯淡。人们真是可笑的动物，一点极微末的小事情，便会受着很深的影响。我们先是默默地相视，逐渐商量起来，终于决定将现有的钱竭力节省，一面登“小广告”去寻求钞写和教读，一面写信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说明我目下的遭遇，请他收用我的译本，给我帮一点艰辛时候的忙。

“说做，就做罢！来开一条新的路！”

我立刻转身向了书案，推开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子君便送过那黯淡的灯来。我先拟广告；其次是选定可译的书，迁移以来未曾翻阅过，每本的头上都满漫着灰尘了；最后才写信。

我很费踌蹰，不知道怎样措辞好，当停笔凝思的时候，转眼去一瞥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又很见得凄然。我真不料这样微细的小事情，竟会给坚决的，无畏的子君以这么显著的变化。她近来实在变得很怯弱了，但也并不是今夜才开始的。我的心因此更缭乱，忽然有安宁的生活的影像——会馆里的破屋的寂静，在眼前一闪，刚刚想定睛凝视，却又看见了昏暗的灯光。

许久之后，信也写成了，是一封颇长的信；很觉得疲劳，仿佛近来自己也较为怯弱了。于是我们决定，广告和发信，就在明日一同实行。大家不约而同地伸直了腰肢，在无言中，似乎又都感到彼此的坚忍崛强的精神，还看见从新萌芽起来的将来的希望。

外来的打击其实倒是振作了我们的新精神。局里的生活，原如鸟贩子手里的禽鸟一般，仅有一点小米维系残生，决不会肥胖；日子一久，只落得麻痹了翅子，即使放出笼外，早已不能奋飞。现在总算脱出这牢笼了，我从此要在新的开阔的天空中翱翔，趁我还未忘却了我的翅子的扇动。

小广告是一时自然不会发生效力的；但译书也不是容易事，先前看过，以为已经懂得的，一动手，却疑难百出了，进行得很慢。然而我决计努力地做，一本半新的字典，不到半月，边上便有了一大片乌黑的指痕，这就证明着我的工作的切实。《自由之友》的总编辑曾经说过，他的刊物是决不会埋没好稿子的。

可惜的是我没有一间静室，子君又没有先前那么幽静，善于体帖了，屋子里总是散乱着碗碟，弥漫着煤烟，使人不能安心做事，但是这自然还只能怨我自己无力置一间书斋。然而又加以阿随，加以油鸡们。加以油鸡们又大起来了，更容易成为两家争吵的引线。

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饭；子君的功业，仿佛就完全建立在这吃饭中。吃了筹钱，筹来吃饭，还要喂阿随，饲油鸡；她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构思就常常为了这催促吃饭而打断。即使在坐中给看一点怒色，她总是不改变，仍然毫无感触似的大嚼起来。

使她明白了我的作工不能受规定的吃饭的束缚，就费去五星期。她明白之后，大约很不高兴罢，可是没有说。我的工作果然从此较为迅速地进行，不久就共译了五万言，只要润色一回，便可以和做好的两篇小品，一同寄给《自由之友》去。只是吃饭却依然给我苦恼。菜冷，是无妨的，然而竟不够；有时连饭也不够，虽然我因为终日坐在家里用脑，饭量已经比先前要减少得多。这是先去喂了阿随了，有时还并那近来连自己也轻易不吃的羊肉。她说，阿随实在瘦得太可怜，房东太太还因此嗤笑我们了，她受不住这样的奚落。

于是吃我残饭的便只有油鸡们。这是我积久才看出来的，但同时也如赫胥黎的论定“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一般，自觉了我在这里的位置：不过是叭儿狗和油鸡之间。





后来，经多次的抗争和催逼，油鸡们也逐渐成为肴馔，我们和阿随都享用了十多日的鲜肥；可是其实都很瘦，因为它们早已每日只能得到几粒高粱了。从此便清静得多。只有子君很颓唐，似乎常觉得凄苦和无聊，至于不大愿意开口。我想，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呵！

但是阿随也将留不住了。我们已经不能再希望从什么地方会有来信，子君也早没有一点食物可以引它打拱或直立起来。冬季又逼近得这么快，火炉就要成为很大的问题；它的食量，在我们其实早是一个极易觉得的很重的负担。于是连它也留不住了。

倘使插了草标到庙市去出卖，也许能得几文钱罢，然而我们都不能，也不愿这样做。终于是用包袱蒙着头，由我带到西郊去放掉了，还要追上来，便推在一个并不很深的土坑里。

我一回寓，觉得又清静得多多了；但子君的凄惨的神色，却使我很吃惊。那是没有见过的神色，自然是为阿随。但又何至于此呢？我还没有说起推在土坑里的事。

到夜间，在她的凄惨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分子了。

“奇怪。——子君，你怎么今天这样儿了？”我忍不住问。

“什么？”她连看也不看我。

“你的脸色……。”

“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我终于从她言动上看出，她大概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忍心的人。其实，我一个人，是容易生活的，虽然因为骄傲，向来不与世交来往，迁居以后，也疏远了所有旧识的人，然而只要能远走高飞，生路还宽广得很。现在忍受着这生活压迫的苦痛，大半倒是为她，便是放掉阿随，也何尝不如此。但子君的识见却似乎只是浅薄起来，竟至于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

我拣了一个机会，将这些道理暗示她；她领会似的点头。然而看她后来的情形，她是没有懂，或者是并不相信的。

天气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但是，往那里去呢？大道上，公园里，虽然没有冰冷的神情，冷风究竟也刺得人皮肤欲裂。我终于在通俗图书馆里觅得了我的天堂。

那里无须买票；阅书室里又装着两个铁火炉。纵使不过是烧着不死不活的煤的火炉，但单是看见装着它，精神上也就总觉得有些温暖。书却无可看：旧的陈腐，新的是几乎没有的。

好在我到那里去也并非为看书。另外时常还有几个人，多则十余人，都是单薄衣裳，正如我，各人看各人的书，作为取暖的口实。这于我尤为合式。道路上容易遇见熟人，得到轻蔑的一瞥，但此地却决无那样的横祸，因为他们是永远围在别的铁炉旁，或者靠在自家的白炉边的。

那里虽然没有书给我看，却还有安闲容得我想。待到孤身枯坐，回忆从前，这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世界上并非没有为了奋斗者而开的活路；我也还未忘却翅子的扇动，虽然比先前已经颓唐得多……。

屋子和读者渐渐消失了，我看见怒涛中的渔夫，战壕中的兵士，摩托车中的贵人，洋场上的投机家，深山密林中的豪杰，讲台上的教授，昏夜的运动者和深夜的偷儿……。子君，——不在近旁。她的勇气都失掉了，只为着阿随悲愤，为着做饭出神；然而奇怪的是倒也并不怎样瘦损……。

冷了起来，火炉里的不死不活的几片硬煤，也终于烧尽了，已是闭馆的时候。又须回到吉兆胡同，领略冰冷的颜色去了。近来也间或遇到温暖的神情，但这却反而增加我的苦痛。记得有一夜，子君的眼里忽而又发出久已不见的稚气的光来，笑着和我谈到还在会馆时候的情形，时时又很带些恐怖的神色。我知道我近来的超过她的冷漠，已经引起她的忧疑来，只得也勉力谈笑，想给她一点慰藉。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脸，我的话一出口，却即刻变为空虚，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响，回向我的耳目里，给我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

子君似乎也觉得的，从此便失掉了她往常的麻木似的镇静，虽然竭力掩饰，总还是时时露出忧疑的神色来，但对我却温和得多了。

我要明告她，但我还没有敢，当决心要说的时候，看见她孩子一般的眼色，就使我只得暂且改作勉强的欢容。但是这又即刻来冷嘲我，并使我失却那冷漠的镇静。

她从此又开始了往事的温习和新的考验，逼我做出许多虚伪的温存的答案来，将温存示给她，虚伪的草稿便写在自己的心上。我的心渐被这些草稿填满了，常觉得难于呼吸。我在苦恼中常常想，说真实自然须有极大的勇气的；假如没有这勇气，而苟安于虚伪，那也便是不能开辟新的生路的人。不独不是这个，连这人也未尝有！

子君有怨色，在早晨，极冷的早晨，这是从未见过的，但也许是从我看来的怨色。我那时冷冷地气愤和暗笑了；她所磨炼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到底也还是一个空虚，而对于这空虚却并未自觉。她早已什么书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着是求生，向着这求生的道路，是必须携手同行，或奋身孤往的了，倘使只知道捶着一个人的衣角，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一同灭亡。

我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她应该决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幸而是早晨，时间正多，我可以说我的真实。我们的新的道路的开辟，便在这一遭。

我和她闲谈，故意地引起我们的往事，提到文艺，于是涉及外国的文人，文人的作品：《诺拉》，《海的女人》。称扬诺拉的果决……。也还是去年在会馆的破屋里讲过的那些话，但现在已经变成空虚，从我的嘴传入自己的耳中，时时疑心有一个隐形的坏孩子，在背后恶意地刻毒地学舌。

她还是点头答应着倾听，后来沉默了。我也就断续地说完了我的话，连余音都消失在虚空中了。

“是的。”她又沉默了一会，说，“但是，……涓生，我觉得你近来很两样了。可是的？你，——你老实告诉我。”

我觉得这似乎给了我当头一击，但也立即定了神，说出我的意见和主张来：新的路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为的是免得一同灭亡。

临末，我用了十分的决心，加上这几句话——

“……况且你已经可以无须顾虑，勇往直前了。你要我老实说；是的，人是不该虚伪的。我老实说罢：因为，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但这于你倒好得多，因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

我同时豫期着大的变故的到来，然而只有沉默。她脸色陡然变成灰黄，死了似的；瞬间便又苏生，眼里也发了稚气的闪闪的光泽。这眼光射向四处，正如孩子在饥渴中寻求着慈爱的母亲，但只在空中寻求，恐怖地回避着我的眼。

我不能看下去了，幸而是早晨，我冒着寒风径奔通俗图书馆。

在那里看见《自由之友》，我的小品文都登出了。这使我一惊，仿佛得了一点生气。我想，生活的路还很多，——但是，现在这样也还是不行的。





我开始去访问久已不相闻问的熟人，但这也不过一两次；他们的屋子自然是暖和的，我在骨髓中却觉得寒冽。夜间，便蜷伏在比冰还冷的冷屋中。

冰的针刺着我的灵魂，使我永远苦于麻木的疼痛。生活的路还很多，我也还没有忘却翅子的扇动，我想。——我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

在通俗图书馆里往往瞥见一闪的光明，新的生路横在前面。她勇猛地觉悟了，毅然走出这冰冷的家，而且，——毫无怨恨的神色。我便轻如行云，漂浮空际，上有蔚蓝的天，下是深山大海，广厦高楼，战场，摩托车，洋场，公馆，晴明的闹市，黑暗的夜……。

而且，真的，我豫感得这新生面便要来到了。





我们总算度过了极难忍受的冬天，这北京的冬天；就如蜻蜓落在恶作剧的坏孩子的手里一般，被系着细线，尽情玩弄，虐待，虽然幸而没有送掉性命，结果也还是躺在地上，只争着一个迟早之间。

写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已经有三封信，这才得到回信，信封里只有两张书券：两角的和三角的。我却单是催，就用了九分的邮票，一天的饥饿，又都白挨给于己一无所得的空虚了。

然而觉得要来的事，却终于来到了。





这是冬春之交的事，风已没有这么冷，我也更久地在外面徘徊；待到回家，大概已经昏黑。就在这样一个昏黑的晚上，我照常没精打采地回来，一看见寓所的门，也照常更加丧气，使脚步放得更缓。但终于走进自己的屋子里了，没有灯火；摸火柴点起来时，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

正在错愕中，官太太便到窗外来叫我出去。

“今天子君的父亲来到这里，将她接回去了。”她很简单地说。

这似乎又不是意料中的事，我便如脑后受了一击，无言地站着。

“她去了么？”过了些时，我只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去了。”

“她，——她可说什么？”

“没说什么。单是托我见你回来时告诉你，说她去了。”

我不信；但是屋子里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我遍看各处，寻觅子君；只见几件破旧而黯淡的家具，都显得极其清疏，在证明着它们毫无隐匿一人一物的能力。我转念寻信或她留下的字迹，也没有；只是盐和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却聚集在一处了，旁边还有几十枚铜元。这是我们两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现在她就郑重地将这留给我一个人，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似乎被周围所排挤，奔到院子中间，有昏黑在我的周围；正屋的纸窗上映出明亮的灯光，他们正在逗着孩子玩笑。我的心也沉静下来，觉得在沉重的迫压中，渐渐隐约地现出脱走的路径：深山大泽，洋场，电灯下的盛筵；壕沟，最黑最黑的深夜，利刃的一击，毫无声响的脚步……。

心地有些轻松，舒展了，想到旅费，并且嘘一口气。





躺着，在合着的眼前经过的豫想的前途，不到半夜已经现尽；暗中忽然仿佛看见一堆食物，这之后，便浮出一个子君的灰黄的脸来，睁了孩子气的眼睛，恳托似的看着我。我一定神，什么也没有了。

但我的心却又觉得沉重。我为什么偏不忍耐几天，要这样急急地告诉她真话的呢？现在她知道，她以后所有的只是她父亲——儿女的债主——的烈日一般的严威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此外便是虚空。负着虚空的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这是怎么可怕的事呵！而况这路的尽头，又不过是——连墓碑也没有的坟墓。

我不应该将真实说给子君，我们相爱过，我应该永久奉献她我的说谎。如果真实可以宝贵，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谎语当然也是一个空虚，然而临末，至多也不过这样地沉重。

我以为将真实说给子君，她便可以毫无顾虑，坚决地毅然前行，一如我们将要同居时那样。但这恐怕是我错误了。她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

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她了。她爱我之后，就要负了这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

我想到她的死……。我看见我是一个卑怯者，应该被摈于强有力的人们，无论是真实者，虚伪者。然而她却自始至终，还希望我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要离开吉兆胡同，在这里是异样的空虚和寂寞。我想，只要离开这里，子君便如还在我的身边；至少，也如还在城中，有一天，将要出乎意表地访我，像住在会馆时候似的。

然而一切请托和书信，都是一无反响；我不得已，只好访问一个久不问候的世交去了。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以正经出名的拔贡，寓京很久，交游也广阔的。

大概因为衣服的破旧罢，一登门便很遭门房的白眼。好容易才相见，也还相识，但是很冷落。我们的往事，他全都知道了。

“自然，你也不能在这里了，”他听了我托他在别处觅事之后，冷冷地说，“但那里去呢？很难。——你那，什么呢，你的朋友罢，子君，你可知道，她死了。”

我惊得没有话。

“真的？”我终于不自觉地问。

“哈哈。自然真的。我家的王升的家，就和她家同村。”

“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总之是死了就是了。”

我已经忘却了怎样辞别他，回到自己的寓所。我知道他是不说谎话的；子君总不会再来的了，像去年那样。她虽是想在严威和冷眼中负着虚空的重担来走所谓人生的路，也已经不能。她的命运，已经决定她在我所给与的真实——无爱的人间死灭了。

自然，我不能在这里了；但是，“那里去呢？”

四围是广大的空虚，还有死的寂静。死于无爱的人们的眼前的黑暗，我仿佛一一看见，还听得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





我还期待着新的东西到来。无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无非是死的寂静。

我比先前已经不大出门，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着我的灵魂。死的寂静有时也自己战栗，自己退藏，于是在这绝续之交，便闪出无名的，意外的，新的期待。

一天是阴沉的上午，太阳还不能从云里面挣扎出来，连空气都疲乏着。耳中听到细碎的步声和咻咻的鼻息，使我睁开眼。大致一看，屋子里还是空虚；但偶然看到地面，却盘旋着一匹小小的动物，瘦弱的，半死的，满身灰土的……。

我一细看，我的心就一停，接着便直跳起来。

那是阿随。它回来了。





我的离开吉兆胡同。也不单是为了房主人们和他家女工的冷眼，大半就为着这阿随。但是，“那里去呢？”新的生路自然还很多，我约略知道，也间或依稀看见，觉得就在我面前，然而我还没有知道跨进那里去的第一步的方法。

经过许多回的思量和比较，也还只有会馆是还能相容的地方。依然是这样的破屋，这样的板床，这样的半枯的槐树和紫藤，但那时使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却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新的生路还很多，我必须跨进去，因为我还活着。但我还不知道怎样跨出那第一步。有时，仿佛看见那生路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来，我等着，等着，看看临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初春的夜，还是那么长。长久的枯坐中记起上午在街头所见的葬式，前面是纸人纸马，后面是唱歌一般的哭声。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聪明了，这是多么轻松简截的事。

然而子君的葬式却又在我的眼前，是独自负着虚空的重担，在灰白的长路上前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围的严威和冷眼里了。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真有所谓地狱，那么，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我也将寻觅子君，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饶恕；否则，地狱的毒焰将围绕我，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将在孽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乞她宽容，或者使她快意……。

但是，这却更虚空于新的生路；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还是那么长。我活着，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声，给子君送葬，葬在遗忘中。

我要遗忘；我为自己，并且要不再想到这用了遗忘给子君送葬。

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毕。）





弟兄





公益局一向无公可办，几个办事员在办公室里照例的谈家务。秦益堂捧着水烟筒咳得喘不过气来，大家也只得住口。久之，他抬起紫涨着的脸来了，还是气喘吁吁的，说：

“到昨天，他们又打起架来了，从堂屋一直打到门口。我怎么喝也喝不住。”他生着几根花白胡子的嘴唇还抖着。“老三说，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是不能开公账的，应该自己赔出来……。”

“你看，还是为钱，”张沛君就慷慨地从破的躺椅上站起来，两眼在深眼眶里慈爱地闪烁。“我真不解自家的弟兄何必这样斤斤计较，岂不是横竖都一样？……”

“像你们的弟兄，那里有呢。”益堂说。

“我们就是不计较，彼此都一样。我们就将钱财两字不放在心上。这么一来，什么事也没有了。有谁家闹着要分的，我总是将我们的情形告诉他，劝他们不要计较。益翁也只要对令郎开导开导……。”

“那——里……。”益堂摇头说。

“这大概也怕不成。”汪月生说，于是恭敬地看着沛君的眼，“像你们的弟兄，实在是少有的；我没有遇见过。你们简直是谁也没有一点自私自利的心思，这就不容易……。”

“他们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益堂说。

“令弟仍然是忙？……”月生问。

“还是一礼拜十八点钟功课，外加九十三本作文，简直忙不过来。这几天可是请假了，身热，大概是受了一点寒……。”

“我看这倒该小心些，”月生郑重地说：“今天的报上就说，现在时症流行……。”

“什么时症呢？”沛君吃惊了，赶忙地问。

“那我可说不清了。记得是什么热罢。”

沛君迈开步就奔向阅报室去。

“真是少有的，”月生目送他飞奔出去之后，向着秦益堂赞叹着。“他们两个人就像一个人。要是所有的弟兄都这样，家里那里还会闹乱子。我就学不来……。”

“说是折在公债票上的钱不能开公账……。”益堂将纸煤子插在纸煤管子里，恨恨地说。

办公室中暂时的寂静，不久就被沛君的步声和叫听差的声音震破了。他仿佛已经有什么大难临头似的，说话有些口吃了，声音也发着抖。他叫听差打电话给普悌思普大夫，请他即刻到同兴公寓张沛君那里去看病。

月生便知道他很着急，因为向来知道他虽然相信西医，而进款不多，平时也节省，现在却请的是这里第一个有名而价贵的医生。于是迎了出去，只见他脸色青青的站在外面听听差打电话。

“怎么了？”

“报上说……说流行的是猩……猩红热。我我午后来局的时，靖甫就是满脸通红……。已经出门了么？请……请他们打电话找，请他即刻来，同兴公寓，同兴公寓……。”

他听听差打完电话，便奔进办公室，取了帽子。汪月生也代为着急，跟了进去。

“局长来时，请给我请假，说家里有病人，看医生……。”他胡乱点着头，说。

“你去就是。局长也未必来。”月生说。

但是他似乎没有听到，已经奔出去了。





他到路上，已不再较量车价如平时一般，一看见一个稍微壮大，似乎能走的车夫，问过价钱，便一脚跨上车去，道，“好。只要给我快走！”

公寓却如平时一般，很平安，寂静；一个小伙计仍旧坐在门外拉胡琴。他走进他兄弟的卧室，觉得心跳得更利害，因为他脸上似乎见得更通红了，而且发喘。他伸手去一摸他的头，又热得炙手。

“不知道是什么病？不要紧罢？”靖甫问，眼里发出忧疑的光，显系他自己也觉得不寻常了。

“不要紧的，……伤风罢了。”他支梧着回答说。

他平时是专爱破除迷信的，但此时却觉得靖甫的样子和说话都有些不祥，仿佛病人自己就有了什么豫感。这思想更使他不安，立即走出，轻轻地叫了伙计，使他打电话去问医院：可曾找到了普大夫？

“就是啦，就是啦。还没有找到。”伙计在电话口边说。

沛君不但坐不稳，这时连立也不稳了；但他在焦急中，却忽而碰着了一条生路：也许并不是猩红热。然而普大夫没有找到，……同寓的白问山虽然是中医，或者于病名倒还能断定的，但是他曾经对他说过好几回攻击中医的话：况且追请普大夫的电话，他也许已经听到了……。

然而他终于去请白问山。

白问山却毫不介意，立刻戴起玳瑁边墨晶眼镜，同到靖甫的房里来。他诊过脉，在脸上端详一回，又翻开衣服看了胸部，便从从容容地告辞。沛君跟在后面，一直到他的房里。

他请沛君坐下，却是不开口。

“问山兄，舍弟究竟是……？”他忍不住发问了。

“红斑痧。你看他已经‘见点’了。”

“那么，不是猩红热？”沛君有些高兴起来。

“他们西医叫猩红热，我们中医叫红斑痧。”

这立刻使他手脚觉得发冷。

“可以医么？”他愁苦地问。

“可以。不过这也要看你们府上的家运。”

他已经胡涂得连自己也不知道怎样竟请白问山开了药方，从他房里走出；但当经过电话机旁的时候，却又记起普大夫来了。他仍然去问医院，答说已经找到了，可是很忙，怕去得晚，须待明天早晨也说不定的。然而他还叮嘱他要今天一定到。

他走进房去点起灯来看，靖甫的脸更觉得通红了，的确还现出更红的点子，眼睑也浮肿起来。他坐着，却似乎所坐的是针毡；在夜的渐就寂静中，在他的翘望中，每一辆汽车的汽笛的呼啸声更使他听得分明，有时竟无端疑为普大夫的汽车，跳起来去迎接。但是他还未走到门口，那汽车却早经驶过去了；惘然地回身，经过院落时，见皓月已经西升，邻家的一株古槐，便投影地上，森森然更来加浓了他阴郁的心地。

突然一声乌鸦叫。这是他平日常常听到的；那古槐上就有三四个乌鸦窠。但他现在却吓得几乎站住了，心惊肉跳地轻轻地走进靖甫的房里时，见他闭了眼躺着，满脸仿佛都见得浮肿；但没有睡，大概是听到脚步声了，忽然张开眼来，那两道眼光在灯光中异样地凄怆地发闪。

“信么？”靖甫问。

“不，不。是我。”他吃惊，有些失措，吃吃地说，“是我。我想还是去请一个西医来，好得快一点。他还没有来……。”

靖甫不答话，合了眼。他坐在窗前的书桌旁边，一切都静寂，只听得病人的急促的呼吸声，和闹钟的札札地作响。忽而远远地有汽车的汽笛发响了，使他的心立刻紧张起来，听它渐近，渐近，大概正到门口，要停下了罢，可是立刻听出，驶过去了。这样的许多回，他知道了汽笛声的各样：有如吹哨子的，有如击鼓的，有如放屁的，有如狗叫的，有如鸭叫的，有如牛吼的，有如母鸡惊啼的，有如呜咽的……。他忽而怨愤自己：为什么早不留心，知道，那普大夫的汽笛是怎样的声音的呢？

对面的寓客还没有回来，照例是看戏，或是打茶围去了。但夜却已经很深了，连汽车也逐渐地减少。强烈的银白色的月光，照得纸窗发白。

他在等待的厌倦里，身心的紧张慢慢地弛缓下来了，至于不再去留心那些汽笛。但凌乱的思绪，却又乘机而起；他仿佛知道靖甫生的一定是猩红热，而且是不可救的。那么，家计怎么支持呢，靠自己一个？虽然住在小城里，可是百物也昂贵起来了……。自己的三个孩子，他的两个，养活尚且难，还能进学校去读书么？只给一两个读书呢，那自然是自己的康儿最聪明，——然而大家一定要批评，说是薄待了兄弟的孩子……。

后事怎么办呢，连买棺木的款子也不够，怎么能够运回家，只好暂时寄顿在义庄里……。

忽然远远地有一阵脚步声进来，立刻使他跳起来了，走出房去，却知道是对面的寓客。

“先帝爷，在白帝城……。”

他一听到这低微高兴的吟声，便失望，愤怒，几乎要奔上去叱骂他。但他接着又看见伙计提着风雨灯，灯光中照出后面跟着的皮鞋，上面的微明里是一个高大的人，白脸孔，黑的络腮胡子。这正是普悌思。

他象是得了宝贝一般，飞跑上去，将他领入病人的房中。两人都站在床面前，他擎了洋灯，照着。

“先生，他发烧……。”沛君喘着说。

“什么时候，起的？”普悌思两手插在裤侧的袋子里，凝视着病人的脸，慢慢地问。

“前天。不，大……大大前天。”

普大夫不作声，略略按一按脉，又叫沛君擎高了洋灯，照着他在病人的脸上端详一回；又叫揭去被卧，解开衣服来给他看。看过之后，就伸出手指在肚子上去一摩。

“Measles……”普悌思低声自言自语似的说。

“疹子么？”他惊喜得声音也似乎发抖了。

“疹子。”

“就是疹子？……”

“疹子。”

“你原来没有出过疹子？……”

他高兴地刚在问靖甫时，普大夫已经走向书桌那边去了，于是也只得跟过去。只见他将一只脚踏在椅子上，拉过桌上的一张信笺，从衣袋里掏出一段很短的铅笔，就桌上飕飕地写了几个难以看清的字，这就是药方。

“怕药房已经关了罢？”沛君接了方，问。

“明天不要紧。明天吃。”

“明天再看？……。”

“不要再看了。酸的，辣的，太咸的，不要吃。热退了之后，拿小便，送到我的，医院里来，查一查，就是了。装在，干净的，玻璃瓶里；外面，写上名字。”

普大夫且说且走，一面接了一张五元的钞票塞入衣袋里，一径出去了。他送出去，看他上了车，开动了，然后转身，刚进店门，只听得背后gö gö的两声，他才知道普悌思的汽车的叫声原来是牛吼似的。但现在是知道也没有什么用了，他想。

房子里连灯光也显得愉悦；沛君仿佛万事都已做讫，周围都很平安，心里倒是空空洞洞的模样。他将钱和药方交给跟着进来的伙计，叫他明天一早到美亚药房去买药，因为这药房是普大夫指定的，说惟独这一家的药品最可靠。

“东城的美亚药房！一定得到那里去。记住：美亚药房！”他跟在出去的伙计后面，说。

院子里满是月色，白得如银；“在白帝城”的邻人已经睡觉了，一切都很幽静。只有桌上的闹钟愉快而平匀地札札地作响；虽然听到病人的呼吸，却是很调和。他坐下不多久，忽又高兴起来。

“你原来这么大了，竟还没有出过疹子？”他遇到了什么奇迹似的，惊奇地问。

“…………”

“你自己是不会记得的。须得问母亲才知道。”

“…………”

“母亲又不在这里，竟没有出过疹子。哈哈哈！”





沛君在床上醒来时，朝阳已从纸窗上射入，刺着他朦胧的眼睛。但他却不能即刻动弹，只觉得四肢无力，而且背上冷冰冰的还有许多汗，而且看见床前站着一个满脸流血的孩子，自己正要去打她。

但这景象一刹那间便消失了，他还是独自睡在自己的房里，没有一个别的人。他解下枕衣来拭去胸前和背上的冷汗，穿好衣服，走向靖甫的房里去时，只见“在白帝城”的邻人正在院子里漱口，可见时候已经很不

早了。

靖甫也醒着了，眼睁睁地躺在床上。

“今天怎样？”他立刻问。

“好些……。”

“药还没有来么？”

“没有。”

他便在书桌旁坐下，正对着眠床；看靖甫的脸，已没有昨天那样通红了。但自己的头却还觉得昏昏的，梦的断片，也同时闪闪烁烁地浮出：

——靖甫也正是这样地躺着，但却是一个死尸。他忙着收殓，独自背了一口棺材，从大门外一径背到堂屋里去。地方仿佛是在家里，看见许多熟识的人们在旁边交口赞颂……。

——他命令康儿和两个弟妹进学校去了；却还有两个孩子哭嚷着要跟去。他已经被哭嚷的声音缠得发烦，但同时也觉得自己有了最高的威权和极大的力。他看见自己的手掌比平常大了三四倍，铁铸似的，向荷生的脸上一掌批过去……。

他因为这些梦迹的袭击，怕得想站起来，走出房外去，但终于没有动。也想将这些梦迹压下，忘却，但这些却像搅在水里的鹅毛一般，转了几个圈，终于非浮上来不可：

——荷生满脸是血，哭着进来了。他跳在神堂上……。那孩子后面还跟着一群相识和不相识的人。他知道他们是都来攻击他的……。

——“我决不至于昧了良心。你们不要受孩子的诳话的骗……。”他听得自己这样说。

——荷生就在他身边，他又举起了手掌……。

他忽而清醒了，觉得很疲劳，背上似乎还有些冷。靖甫静静地躺在对面，呼吸虽然急促，却是很调匀。桌上的闹钟似乎更用了大声札札地

作响。

他旋转身子去，对了书桌，只见蒙着一层尘，再转脸去看纸窗，挂着的日历上，写着两个漆黑的隶书：廿七。

伙计送药进来了，还拿着一包书。

“什么？”靖甫睁开了眼睛，问。

“药。”他也从惝恍中觉醒，回答说。

“不，那一包。”

“先不管它。吃药罢。”他给靖甫服了药，这才拿起那包书来看，道，“索士寄来的。一定是你向他去借的那一本：《Sesame and Lilies》。”

靖甫伸手要过书去，但只将书面一看，书脊上的金字一摩，便放在枕边，默默地合上眼睛了。过了一会，高兴地低声说——

“等我好起来，译一点寄到文化书馆去卖几个钱，不知道他们可要……。”

这一天，沛君到公益局比平日迟得多，将要下午了；办公室里已经充满了秦益堂的水烟的烟雾。汪月生远远地望见，便迎出来。

“嚄！来了。令弟全愈了罢？我想，这是不要紧的；时症年年有，没有什么要紧。我和益翁正惦记着呢；都说：怎么还不见来？现在来了，好了！但是，你看，你脸上的气色，多少……。是的，和昨天多少两样。”

沛君也仿佛觉得这办公室和同事都和昨天有些两样，生疏了。虽然一切也还是他曾经看惯的东西：断了的衣钩，缺口的唾壶，杂乱而尘封的案卷，折足的破躺椅，坐在躺椅上捧着水烟筒咳嗽而且摇头叹气的秦益堂……。

“他们也还是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

“所以呀，”月生一面回答他，“我说你该将沛兄的事讲给他们，教他们学学他。要不然，真要把你老头儿气死了……。”

“老三说，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是不能算公用的，应该……应该……。”益堂咳得弯下腰去了。

“真是‘人心不同’……。”月生说着，便转脸向了沛君，“那么，令弟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医生说是疹子。”

“疹子？是呵，现在外面孩子们正闹着疹子。我的同院住着的三个孩子也都出了疹子了。那是毫不要紧的。但你看，你昨天竟急得那么样，叫旁人看了也不能不感动，这真所谓‘兄弟怡怡’。”

“昨天局长到局了没有？”

“还是‘杳如黄鹤’。你去簿子上补画上一个‘到’就是了。”

“说是应该自己赔。”益堂自言自语地说。“这公债票也真害人，我是一点也莫名其妙。你一沾手就上当。到昨天，到晚上，也还是从堂屋一直打到大门口。老三多两个孩子上学，老五也说他多用了公众的钱，气不过……。”

“这真是愈加闹不清了！”月生失望似的说。“所以看见你们弟兄，沛君，我真是‘五体投地’。是的，我敢说，这决不是当面恭维的话。”

沛君不开口，望见听差的送进一件公文来，便迎上去接在手里。月生也跟过去，就在他手里看着，念道——

“‘公民郝上善等呈：东郊倒毙无名男尸一具请饬分局速行拨棺抬埋以资卫生而重公益由’。我来办。你还是早点回去罢，你一定惦记着令弟的病。你们真是‘鹡鸰在原’……。”

“不！”他不放手，“我来办。”

月生也就不再去抢着办了。沛君便十分安心似的沉静地走到自己的桌前，看着呈文，一面伸手去揭开了绿锈斑斓的墨盒盖。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三日。）





离婚





“阿阿，木叔！新年恭喜，发财发财！”

“你好，八三！恭喜恭喜！……”

“唉唉，恭喜！爱姑也在这里……”

“阿阿，木公公！……”

庄木三和他的女儿——爱姑——刚从木莲桥头跨下航船去，船里面就有许多声音一齐嗡的叫了起来，其中还有几个人捏着拳头打拱；同时，船旁的坐板也空出四人的坐位来了。庄木三一面招呼，一面就坐，将长烟管倚在船边；爱姑便坐在他左边，将两只钩刀样的脚正对着八三摆成一个“八”字。

“木公公上城去？”一个蟹壳脸的问。

“不上城，”木公公有些颓唐似的，但因为紫糖色脸上原有许多皱纹，所以倒也看不出什么大变化，“就是到庞庄去走一遭。”

合船都沉默了，只是看他们。

“也还是为了爱姑的事么？”好一会，八三质问了。

“还是为她。……这真是烦死我了，已经闹了整三年，打过多少回架，说过多少回和，总是不落局……。”

“这回还是到慰老爷家里去？……”

“还是到他家。他给他们说和也不止一两回了，我都不依。这倒没有什么。这回是他家新年会亲，连城里的七大人也在……。”

“七大人？”八三的眼睛睁大了。“他老人家也出来说话了么？……那是……。其实呢，去年我们将他们的灶都拆掉了，总算已经出了一口恶气。况且爱姑回到那边去，其实呢，也没有什么味儿……。”他于是顺下眼睛去。

“我倒并不贪图回到那边去，八三哥！”爱姑愤愤地昂起头，说，“我是赌气。你想，‘小畜生’姘上了小寡妇，就不要我，事情有这么容易的？‘老畜生’只知道帮儿子，也不要我，好容易呀！七大人怎样？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就不说人话了么？他不能像慰老爷似的不通，只说是‘走散好走散好’。我倒要对他说说我这几年的艰难，且看七大人说谁不错！”

八三被说服了，再开不得口。

只有潺潺的船头激水声；船里很静寂。庄木三伸手去摸烟管，装上烟。

斜对面，挨八三坐着的一个胖子便从肚兜里掏出一柄打火刀，打着火线，给他按在烟斗上。

“对对。”[3]木三点头说。

“我们虽然是初会，木叔的名字却是早已知道的。”胖子恭敬地说。“是的，这里沿海三六十八村，谁不知道？施家的儿子姘上了寡妇，我们也早知道。去年木叔带了六位儿子去拆平了他家的灶，谁不说应该？……你老人家是高门大户都走得进的，脚步开阔，怕他们甚的！……”

“你这位阿叔真通气，”爱姑高兴地说，“我虽然不认识你这位阿叔是谁。”

“我叫汪得贵。”胖子连忙说。

“要撇掉我，是不行的。七大人也好，八大人也好。我总要闹得他们家败人亡！慰老爷不是劝过我四回么？连爹也看得赔贴的钱有点头昏眼热了……。”

“你这妈的！”木三低声说。

“可是我听说去年年底施家送给慰老爷一桌酒席哩，八公公。”蟹壳脸道。

“那不碍事。”汪得贵说，“酒席能塞得人发昏么？酒席如果能塞得人发昏，送大菜又怎样？他们知书识理的人是专替人家讲公道话的，譬如，一个人受众人欺侮，他们就出来讲公道话，倒不在乎有没有酒喝。去年年底我们敝村的荣大爷从北京回来，他见过大场面的，不像我们乡下人一样。他就说，那边的第一个人物要算光太太，又硬……。”

“汪家汇头的客人上岸哩！”船家大声叫着，船已经要停下来。

“有我有我！”胖子立刻一把取了烟管，从中舱一跳，随着前进的船走在岸上了。

“对对！”他还向船里面的人点头，说。

船便在新的静寂中继续前进；水声又很听得出了，潺潺的。八三开始打磕睡了，渐渐地向对面的钩刀式的脚张开了嘴。前舱中的两个老女人也低声哼起佛号来，她们撷着念珠，又都看爱姑，而且互视，努嘴，点头。

爱姑瞪着眼看定篷顶，大半正在悬想将来怎样闹得他们家败人亡；“老畜生”，“小畜生”，全都走投无路。慰老爷她是不放在眼里的，见过两回，不过一个团头团脑的矮子：这种人本村里就很多，无非脸色比他紫黑些。

庄木三的烟早已吸到底，火逼得斗底里的烟油吱吱地叫了，还吸着。他知道一过汪家汇头，就到庞庄；而且那村口的魁星阁也确乎已经望得见。庞庄，他到过许多回，不足道的，以及慰老爷。他还记得女儿的哭回来，他的亲家和女婿的可恶，后来给他们怎样地吃亏。想到这里，过去的情景便在眼前展开，一到惩治他亲家这一局，他向来是要冷冷地微笑的，但这回却不，不知怎的忽而横梗着一个胖胖的七大人，将他脑里的局面挤得摆不整齐了。

船在继续的寂静中继续前进；独有念佛声却宏大起来；此外一切，都似乎陪着木叔和爱姑一同浸在沉思里。

“木叔，你老上岸罢，庞庄到了。”

木三他们被船家的声音警觉时，面前已是魁星阁了。

他跳上岸，爱姑跟着，经过魁星阁下，向着慰老爷家走。朝南走过三十家门面，再转一个弯，就到了，早望见门口一列地泊着四只乌篷船。

他们跨进黑油大门时，便被邀进门房去；大门后已经坐满着两桌船夫和长年。爱姑不敢看他们，只是溜了一眼，倒也并不见有“老畜生”和“小畜生”的踪迹。

当工人搬出年糕汤来时，爱姑不由得越加局促不安起来了，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就不说人话么？”她想。“知书识理的人是讲公道话的。我要细细地对七大人说一说，从十五岁嫁过去做媳妇的时候起……。”

她喝完年糕汤；知道时机将到。果然，不一会，她已经跟着一个长年，和她父亲经过大厅，又一弯，跨进客厅的门槛去了。

客厅里有许多东西，她不及细看；还有许多客，只见红青缎子马挂发闪。在这些中间第一眼就看见一个人，这一定是七大人了。虽然也是团头团脑，却比慰老爷们魁梧得多；大的圆脸上长着两条细眼和漆黑的细胡须，头顶是秃的，可是那脑壳和脸都很红润，油光光地发亮。爱姑很觉得稀奇，但也立刻自己解释明白了：那一定是擦着猪油的。

“这就是‘屁塞’，就是古人大殓的时候塞在屁股眼里的。”七大人正拿着一条烂石似的东西，说着，又在自己的鼻子旁擦了两擦，接着道，“可惜是‘新坑’。倒也可以买得，至迟是汉。你看，这一点是‘水银浸’……。”

“水银浸”周围即刻聚集了几个头，一个自然是慰老爷；还有几位少爷们，因为被威光压得像瘪臭虫了，爱姑先前竟没有见。

她不懂后一段话；无意，而且也不敢去研究什么“水银浸”，便偷空向四处一看望，只见她后面，紧挨着门旁的墙壁，正站着“老畜生”和“小畜生”。虽然只一瞥，但较之半年前偶然看见的时候，分明都见得苍老了。

接着大家就都从“水银浸”周围散开；慰老爷接过“屁塞”，坐下，用指头摩挲着，转脸向庄木三说话。

“就是你们两个么？”

“是的。”

“你的儿子一个也没有来？”

“他们没有工夫。”

“本来新年正月又何必来劳动你们。但是，还是只为那件事，……我想，你们也闹得够了。不是已经有两年多了么？我想，冤仇是宜解不宜结的。爱姑既然丈夫不对，公婆不喜欢……。也还是照先前说过那样：走散的好。我没有这么大面子，说不通。七大人是最爱讲公道话的，你们也知道。现在七大人的意思也这样：和我一样。可是七大人说，两面都认点晦气罢，叫施家再添十块钱：九十元！”

“……”

“九十元！你就是打官司打到皇帝伯伯跟前，也没有这么便宜。这话只有我们的七大人肯说。”

七大人睁起细眼，看着庄木三，点点头。

爱姑觉得事情有些危急了，她很怪平时沿海的居民对他都有几分惧怕的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在这里竟说不出话。她以为这是大可不必的；她自从听到七大人的一段议论之后，虽不很懂，但不知怎的总觉得他其实是和蔼近人，并不如先前自己所揣想那样的可怕。

“七大人是知书识理，顶明白的；”她勇敢起来了。“不像我们乡下人。我是有冤无处诉；倒正要找七大人讲讲。自从我嫁过去，真是低头进，低头出，一礼不缺。他们就是专和我作对，一个个都像个‘气杀钟馗’。那年的黄鼠狼咬死了那匹大公鸡，那里是我没有关好吗？那是那只杀头癞皮狗偷吃糠拌饭，拱开了鸡橱门。那‘小畜生’不分青红皂白，就夹脸一嘴巴……。”

七大人对她看了一眼。

“我知道那是有缘故的。这也逃不出七大人的明鉴；知书识理的人什么都知道。他就是着了那滥婊子的迷，要赶我出去。我是三茶六礼定来的，花轿抬来的呵！那么容易吗？……我一定要给他们一个颜色看，就是打官司也不要紧。县里不行，还有府里呢……。”

“那些事是七大人都知道的。”慰老爷仰起脸来说。“爱姑，你要是不转头，没有什么便宜的。你就总是这模样。你看你的爹多少明白；你和你的弟兄都不像他。打官司打到府里，难道官府就不会问问七大人么？那时候是，‘公事公办’，那是，……你简直……。”

“那我就拚出一条命，大家家败人亡。”

“那倒并不是拚命的事，”七大人这才慢慢地说了。“年纪青青。一个人总要和气些：‘和气生财’。对不对？我一添就是十块，那简直已经是‘天外道理’了。要不然，公婆说‘走！’就得走。莫说府里，就是上海、北京，就是外洋，都这样。你要不信，他就是刚从北京洋学堂里回来的，自己问他去。”于是转脸向着一个尖下巴的少爷道，“对不对？”

“的的确确。”尖下巴少爷赶忙挺直了身子，必恭必敬地低声说。

爱姑觉得自己是完全孤立了；爹不说话，弟兄不敢来，慰老爷是原本帮他们的，七大人又不可靠，连尖下巴少爷也低声下气地像一个瘪臭虫，还打“顺风锣”。但她在胡里胡涂的脑中，还仿佛决定要作一回最后的奋斗。

“怎么连七大人……。”她满眼发了惊疑和失望的光。“是的……。我知道，我们粗人，什么也不知道。就怨我爹连人情世故都不知道，老发昏了。就专凭他们‘老畜生’‘小畜生’摆布；他们会报丧似的急急忙忙钻狗洞，巴结人……。”

“七大人看看，”默默地站在她后面的“小畜生”忽然说话了。“她在大人面前还是这样。那在家里是，简直闹得六畜不安。叫我爹是‘老畜生’，叫我是口口声声‘小畜生’，‘逃生子’[4]。”

“那个‘娘滥十十万人生’的叫你‘逃生子’？”爱姑回转脸去大声说，便又向着七大人道，“我还有话要当大众面前说说哩。他那里有好声好气呵，开口‘贱胎’，闭口‘娘杀’。自从结识了那婊子，连我的祖宗都入起来了。七大人，你给我批评批评，这……。”

她打了一个寒噤，连忙住口，因为她看见七大人忽然两眼向上一翻，圆脸一仰，细长胡子围着的嘴里同时发出一种高大摇曳的声音来了。

“来~~~~~~~兮！”七大人说。

她觉得心脏一停，接着便突突地乱跳，似乎大势已去，局面都变了；仿佛失足掉在水里一般，但又知道这实在是自己错。

立刻进来一个蓝袍子黑背心的男人，对七大人站定，垂手挺腰，像一根木棍。

全客厅里是“鸦雀无声”。七大人将嘴一动，但谁也听不清说什么。然而那男人，却已经听到了，而且这命令的力量仿佛又已钻进了他的骨髓里，将身子牵了两牵，“毛骨耸然”似的；一面答应道——

“是。”他倒退了几步，才翻身走出去。

爱姑知道意外的事情就要到来，那事情是万料不到，也防不了的。她这时才又知道七大人实在威严，先前都是自己的误解，所以太放肆，太粗卤了。她非常后悔，不由的自己说——

“我本来是专听七大人吩咐……。”

全客厅里是“鸦雀无声”。她的话虽然微细得如丝，慰老爷却像听到霹雳似的了；他跳了起来。

“对呀！七大人也真公平；爱姑也真明白！”他夸赞着，便向庄木三，“老木，那你自然是没有什么说的了，她自己已经答应。我想你红绿帖是一定已经带来了的，我通知过你。那么，大家都拿出来……。”

爱姑见她爹便伸手到肚兜里去掏东西；木棍似的那男人也进来了，将小乌龟模样的一个漆黑的扁的小东西递给七大人。爱姑怕事情有变故，连忙去看庄木三，见他已经在茶几上打开一个蓝布包裹，取出洋钱来。

七大人也将小乌龟头拔下，从那身子里面倒一点东西在掌心上；木棍似的男人便接了那扁东西去。七大人随即用那一只手的一个指头蘸着掌心，向自己的鼻孔里塞了两塞，鼻孔和人中立刻黄焦焦了。他皱着鼻子，似乎要打喷嚏。

庄木三正在数洋钱。慰老爷从那没有数过的一叠里取出一点来，交还了“老畜生”；又将两份红绿帖子互换了地方，推给两面，嘴里说道——

“你们都收好。老木，你要点清数目呀。这不是好当玩意儿的，银钱事情……。”

“呃啾”的一声响，爱姑明知道是七大人打喷嚏了，但不由得转过眼去看。只见七大人张着嘴，仍旧在那里皱鼻子，一只手的两个指头却撮着一件东西，就是那“古人大殓的时候塞在屁股眼里的”，在鼻子旁边摩擦着。

好容易，庄木三点清了洋钱；两方面各将红绿帖子收起，大家的腰骨都似乎直得多，原先收紧着的脸相也宽懈下来，全客厅顿然见得一团和气了。

“好！事情是圆功了。”慰老爷看见他们两面都显出告别的神气，便吐一口气，说。“那么，嗡，再没有什么别的了。恭喜大吉，总算解了一个结。你们要走了么？不要走，在我们家里喝了新年喜酒去：这是难得的。”

“我们不喝了。存着，明年再来喝罢。”爱姑说。

“谢谢慰老爷。我们不喝了。我们还有事情……。”庄木三，“老畜生”和“小畜生”，都说着，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唔？怎么？不喝一点去么？”慰老爷还注视着走在最后的爱姑，说。

“是的，不喝了。谢谢慰老爷。”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六日。）





朝花夕拾





小引





我常想在纷扰中寻出一点闲静来，然而委实不容易。目前是这么离奇，心里是这么芜杂。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中国的做文章有轨范，世事也仍然是螺旋。前几天我离开中山大学的时候，便想起四个月以前的离开厦门大学；听到飞机在头上鸣叫，竟记得了一年前在北京城上日日旋绕的飞机。我那时还做了一篇短文，叫做《一觉》。现在是，连这“一觉”也没有了。

广州的天气热得真早，夕阳从西窗射入，逼得人只能勉强穿一件单衣。书桌上的一盆“水横枝”，是我先前没有见过的，就是一段树，只要浸在水中，枝叶便青葱得可爱。看看绿叶， 编编旧稿，总算也在做一点事。做着这等事，真是虽生之日，犹死之年，很可以驱除炎热的。

前天，已将《野草》编定了，这回便轮到陆续载在《莽原》上的《旧事重提》，我还替他改了一个名称：《朝花夕拾》。带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够。便是现在心目中的离奇和芜杂，我也还不能使他即刻幻化，转成离奇和芜杂的文章。或者，他日仰看流云时，会在我的眼前一闪烁罢。

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后来，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

这十篇就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与实际内容或有些不同，然而我现在只记得是这样。文体大概很杂乱，因为是或作或辍，经了九个月之多。环境也不一：前两篇写于北京寓所的东壁下；中三篇是流离中所作，地方是医院和木匠房；后五篇却在厦门大学的图书馆的楼上，已经是被学者们挤出集团之后了。

一九二七年五月一日，鲁迅于广州白云楼记。





狗·猫·鼠





从去年起，仿佛听得有人说我是仇猫的。那根据自然是在我的那一篇《兔和猫》；这是自画招供，当然无话可说，——但倒也毫不介意。一到今年，我可很有点担心了。我是常不免于弄弄笔墨的，写了下来，印了出去，对于有些人似乎总是搔着痒处的时候少，碰着痛处的时候多。万一不谨，甚而至于得罪了名人或名教授，或者更甚而至于得罪了“负有指导青年责任的前辈”之流，可就危险已极。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大脚色是“不好惹”的。怎地“不好惹”呢？就是怕要浑身发热之后，做一封信登在报纸上，广告道：“看哪！狗不是仇猫的么？鲁迅先生却自己承认是仇猫的，而他还说要打‘落水狗’！”这“逻辑”的奥义，即在用我的话，来证明我倒是狗，于是而凡有言说，全都根本推翻，即使我说二二得四，三三见九，也没有一字不错。这些既然都错，则绅士口头的二二得七，三三见千等等，自然就不错了。

我于是就间或留心着查考它们成仇的“动机”。这也并非敢妄学现下的学者以动机来褒贬作品的那些时髦，不过想给自己预先洗刷洗刷。据我想，这在动物心理学家，是用不着费什么力气的，可惜我没有这学问。后来，在覃哈特博士（Dr.O.Dähnhardt）的《自然史底国民童话》里，总算发见了那原因了。据说，是这么一回事：动物们因为要商议要事，开了一个会议，鸟、鱼、兽都齐集了，单是缺了象。大家议定，派伙计去迎接它，拈到了当这差使的阄的就是狗。“我怎么找到那象呢？我没有见过它，也和它不认识。”它问。“那容易，”大众说，“它是驼背的。”狗去了，遇见一匹猫，立刻弓起脊梁来，它便招待，同行，将弓着脊梁的猫介绍给大家道：“象在这里！”但是大家都嗤笑它了。从此以后，狗和猫便成了仇家。

日耳曼人走出森林虽然还不很久，学术文艺却已经很可观，便是书籍的装潢，玩具的工致，也无不令人心爱。独有这一篇童话却实在不漂亮；结怨也结得没有意思。猫的弓起脊梁，并不是希图冒充，故意摆架子的，其咎却在狗的自己没眼力。然而原因也总可以算作一个原因。我的仇猫，是和这大大两样的。

其实人禽之辨，本不必这样严。在动物界，虽然并不如古人所幻想的那样舒适自由，可是噜苏做作的事总比人间少。它们适性任情，对就对，错就错，不说一句分辩话。虫蛆也许是不干净的，但它们并没有自鸣清高；鸷禽猛兽以较弱的动物为饵，不妨说是凶残的罢，但它们从来就没有竖过“公理”“正义”的旗子，使牺牲者直到被吃的时候为止，还是一味佩服赞叹它们。人呢，能直立了，自然是一大进步；能说话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能写字作文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然而也就堕落，因为那时也开始了说空话。说空话尚无不可，甚至于连自己也不知道说着违心之论，则对于只能嗥叫的动物，实在免不得“颜厚有忸怩”。假使真有一位一视同仁的造物主，高高在上，那么，对于人类的这些小聪明，也许倒以为多事，正如我们在万生园里，看见猴子翻筋斗，母象请安，虽然往往破颜一笑，但同时也觉得不舒服，甚至于感到悲哀，以为这些多余的聪明，倒不如没有的好罢。然而，既经为人，便也只好“党同伐异”，学着人们的说话，随俗来谈一谈，——辩一辩了。

现在说起我仇猫的原因来，自己觉得是理由充足，而且光明正大的。一、它的性情就和别的猛兽不同，凡捕食雀、鼠，总不肯一口咬死，定要尽情玩弄，放走，又捉住，捉住，又放走，直待自己玩厌了，这才吃下去，颇与人们的幸灾乐祸，慢慢地折磨弱者的坏脾气相同。二、它不是和狮虎同族的么？可是有这么一副媚态！但这也许是限于天分之故罢，假使它的身材比现在大十倍，那就真不知道它所取的是怎么一种态度。然而，这些口实，仿佛又是现在提起笔来的时候添出来的，虽然也象是当时涌上心来的理由。要说得可靠一点，或者倒不如说不过因为它们配合时候的嗥叫，手续竟有这么繁重，闹得别人心烦，尤其是夜间要看书，睡觉的时候。当这些时候，我便要用长竹竿去攻击它们。狗们在大道上配合时，常有闲汉拿了木棍痛打；我曾见大勃吕该尔（P.Bruegel d.Ä）的一张铜版画Allegorie der Wollust上，也画着这回事，可见这样的举动，是中外古今一致的。自从那执拗的奥国学者弗罗特（S.Freud）提倡了精神分析说——psychoanalysis，听说章士钊先生是译作“心解”的，虽然简古，可是实在难解得很——以来，我们的名人名教授也颇有隐隐约约，检来应用的了，这些事便不免又要归宿到性欲上去。打狗的事我不管，至于我的打猫，却只因为它们嚷嚷，此外并无恶意，我自信我的嫉妒心还没有这么博大，当现下“动辄获咎”之秋，这是不可不预先声明的。例如人们当配合之前，也很有些手续，新的是写情书，少则一束，多则一捆；旧的是什么“问名”“纳采”，磕头作揖，去年海昌蒋氏在北京举行婚礼，拜来拜去，就十足拜了三天，还印有一本红面子的《婚礼节文》，《序论》里大发议论道：“平心论之，既名为礼，当必繁重。专图简易，何用礼为？……然则世之有志于礼者，可以兴矣！不可退居于礼所不下之庶人矣！”然而我毫不生气，这是因为无须我到场；因此也可见我的仇猫，理由实在简简单单，只为了它们在我的耳朵边尽嚷的缘故。人们的各种礼式，局外人可以不见不闻，我就满不管，但如果当我正要看书或睡觉的时候，有人来勒令朗诵情书，奉陪作揖，那是为自卫起见，还要用长竹竿来抵御的。还有，平素不大交往的人，忽而寄给我一个红帖子，上面印着“为舍妹出阁”，“小儿完姻”，“敬请观礼”或“阖第光临”这些含有“阴险的暗示”的句子，使我不花钱便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的，我也不十分高兴。

但是，这都是近时的话。再一回忆，我的仇猫却远在能够说出这些理由之前，也许是还在十岁上下的时候了。至今还分明记得，那原因是极其简单的：只因为它吃老鼠，——吃了我饲养着的可爱的小小的隐鼠。

听说西洋是不很喜欢黑猫的，不知道可确；但Edgar Allan Poe的小说里的黑猫，却实在有点骇人。日本的猫善于成精，传说中的“猫婆”，那食人的惨酷确是更可怕。中国古时候虽然曾有“猫鬼”，近来却很少听到猫的兴妖作怪，似乎古法已经失传，老实起来了。只是我在童年，总觉得它有点妖气，没有什么好感。那是一个我的幼时的夏夜，我躺在一株大桂树下的小板桌上乘凉，祖母摇着芭蕉扇坐在桌旁，给我猜谜，讲故事。忽然，桂树上沙沙地有趾爪的爬搔声，一对闪闪的眼睛在暗中随声而下，使我吃惊，也将祖母讲着的话打断，另讲猫的故事了——

“你知道么？猫是老虎的先生。”她说。“小孩子怎么会知道呢，猫是老虎的师父。老虎本来是什么也不会的，就投到猫的门下来。猫就教给它扑的方法，捉的方法，吃的方法，像自己的捉老鼠一样。这些教完了；老虎想，本领都学到了，谁也比不过它了，只有老师的猫还比自己强，要是杀掉猫，自己便是最强的脚色了。它打定主意，就上前去扑猫。猫是早知道它的来意的，一跳，便上了树，老虎却只能眼睁睁地在树下蹲着。它还没有将一切本领传授完，还没有教给它上树。”

这是侥幸的，我想，幸而老虎很性急，否则从桂树上就会爬下一匹老虎来。然而究竟很怕人，我要进屋子里睡觉去了。夜色更加黯然；桂叶瑟瑟地作响，微风也吹动了，想来草席定已微凉，躺着也不至于烦得翻来复去了。

几百年的老屋中的豆油灯的微光下，是老鼠跳梁的世界，飘忽地走着，吱吱地叫着，那态度往往比“名人名教授”还轩昂。猫是饲养着的，然而吃饭不管事。祖母她们虽然常恨鼠子们啮破了箱柜，偷吃了东西，我却以为这也算不得什么大罪，也和我不相干，况且这类坏事大概是大个子的老鼠做的，决不能诬陷到我所爱的小鼠身上去。这类小鼠大抵在地上走动，只有拇指那么大，也不很畏惧人，我们那里叫它“隐鼠”，与专住在屋上的伟大者是两种。我的床前就帖着两张花纸，一是“八戒招赘”，满纸长嘴大耳，我以为不甚雅观；别的一张“老鼠成亲”却可爱，自新郎新妇以至傧相、宾客、执事，没有一个不是尖腮细腿，像煞读书人的，但穿的都是红衫绿裤。我想，能举办这样大仪式的，一定只有我所喜欢的那些隐鼠。现在是粗俗了，在路上遇见人类的迎娶仪仗，也不过当作性交的广告看，不甚留心；但那时的想看“老鼠成亲”的仪式，却极其神往，即使像海昌蒋氏似的连拜三夜，怕也未必会看得心烦。正月十四的夜，是我不肯轻易便睡，等候它们的仪仗从床下出来的夜。然而仍然只看见几个光着身子的隐鼠在地面游行，不像正在办着喜事。直到我熬不住了，怏怏睡去，一睁眼却已经天明，到了灯节了。也许鼠族的婚仪，不但不分请帖，来收罗贺礼，虽是真的“观礼”，也绝对不欢迎的罢，我想，这是它们向来的习惯，无法抗议的。

老鼠的大敌其实并不是猫。春后，你听到它“咋！咋咋咋咋！”地叫着，大家称为“老鼠数铜钱”的，便知道它的可怕的屠伯已经光降了。这声音是表现绝望的惊恐的，虽然遇见猫，还不至于这样叫。猫自然也可怕，但老鼠只要窜进一个小洞去，它也就奈何不得，逃命的机会还很多。独有那可怕的屠伯——蛇，身体是细长的，圆径和鼠子差不多，凡鼠子能到的地方，它也能到，追逐的时间也格外长，而且万难幸免，当“数钱”的时候，大概是已经没有第二步办法的了。

有一回，我就听得一间空屋里有着这种“数钱”的声音，推门进去，一条蛇伏在横梁上，看地上，躺着一匹隐鼠，口角流血，但两胁还是一起一落的。取来给躺在一个纸盒子里，大半天，竟醒过来了，渐渐地能够饮食，行走，到第二日，似乎就复了原，但是不逃走。放在地上，也时时跑到人面前来，而且缘腿而上，一直爬到膝髁。给放在饭桌上，便检吃些菜渣，舔舔碗沿；放在我的书桌上，则从容地游行，看见砚台便舔吃了研着的墨汁。这使我非常惊喜了。我听父亲说过的，中国有一种墨猴，只有拇指一般大，全身的毛是漆黑而且发亮的。它睡在笔筒里，一听到磨墨，便跳出来，等着，等到人写完字，套上笔，就舔尽了砚上的余墨，仍旧跳进笔筒里去了。我就极愿意有这样的一个墨猴，可是得不到；问那里有，那里买的呢，谁也不知道。“慰情聊胜无”，这隐鼠总可以算是我的墨猴了罢，虽然它舔吃墨汁，并不一定肯等到我写完字。

现在已经记不分明，这样地大约有一两月；有一天，我忽然感到寂寞了，真所谓“若有所失”。我的隐鼠，是常在眼前游行的，或桌上，或地上。而这一日却大半天没有见，大家吃午饭了，也不见它走出来，平时，是一定出现的。我再等着，再等它一半天，然而仍然没有见。

长妈妈，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也许是以为我等得太苦了罢，轻轻地来告诉我一句话。这即刻使我愤怒而且悲哀，决心和猫们为敌。她说：隐鼠是昨天晚上被猫吃去了！

当我失掉了所爱的，心中有着空虚时，我要充填以报仇的恶念！

我的报仇，就从家里饲养着的一匹花猫起手，逐渐推广，至于凡所遇见的诸猫。最先不过是追赶，袭击；后来却愈加巧妙了，能飞石击中它们的头，或诱入空屋里面，打得它垂头丧气。这作战继续得颇长久，此后似乎猫都不来近我了。但对于它们纵使怎样战胜，大约也算不得一个英雄；况且中国毕生和猫打仗的人也未必多，所以一切韬略、战绩，还是全都省略了罢。

但许多天之后，也许是已经经过了大半年，我竟偶然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那隐鼠其实并非被猫所害，倒是它缘着长妈妈的腿要爬上去，被她一脚踏死了。

这确是先前所没有料想到的。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样一个感想，但和猫的感情却终于没有融和；到了北京，还因为它伤害了兔的儿女们，便旧隙夹新嫌，使出更辣的辣手。“仇猫”的话柄，也从此传扬开来。然而在现在，这些早已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改变态度，对猫颇为客气，倘其万不得已，则赶走而已，决不打伤它们，更何况杀害。这是我近几年的进步。经验既多，一旦大悟，知道猫的偷鱼肉，拖小鸡，深夜大叫，人们自然十之九是憎恶的，而这憎恶是在猫身上。假如我出而为人们驱除这憎恶，打伤或杀害了它，它便立刻变为可怜，那憎恶倒移在我身上了。所以，目下的办法，是凡遇猫们捣乱，至于有人讨厌时，我便站出去，在门口大声叱曰：“嘘！滚！”小小平静，即回书房，这样，就长保着御侮保家的资格。其实这方法，中国的官兵就常在实做的，他们总不肯扫清土匪或扑灭敌人，因为这么一来，就要不被重视，甚至于因失其用处而被裁汰。我想，如果能将这方法推广应用，我大概也总可望成为所谓“指导青年”的“前辈”的罢，但现下也还未决心实践，正在研究而且推敲。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一日。）





阿长与山海经





长妈妈，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点，就是我的保姆。我的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似乎略带些客气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长。我平时叫她“阿妈”，连“长”字也不带；但到憎恶她的时候，——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隐鼠的却是她的时候，就叫她阿长。

我们那里没有姓长的；她生得黄胖而矮，“长”也不是形容词。又不是她的名字，记得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是叫作什么姑娘的。什么姑娘，我现在已经忘却了，总之不是长姑娘；也终于不知道她姓什么。记得她也曾告诉过我这个名称的来历：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个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这就是真阿长。后来她回去了，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然而大家因为叫惯了，没有再改口，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

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我可只得说：我实在不大佩服她。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上下摇动，或者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不知怎的我总疑心和这“切切察察”有些关系。又不许我走动，拔一株草，翻一块石头，就说我顽皮，要告诉我的母亲去了。一到夏天，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没有余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经烤得那么热。推她呢，不动；叫她呢，也不闻。

“长妈妈生得那么胖，一定很怕热罢？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好罢？……”

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曾经这样地问过她。我也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席。她不开口。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却仍然看见满床摆着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但是她懂得许多规矩；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一年中最高兴的时节，自然要数除夕了。辞岁之后，从长辈得到压岁钱，红纸包着，放在枕边，只要过一宵，便可以随意使用。睡在枕上，看着红包，想到明天买来的小鼓、刀枪、泥人、糖菩萨……。然而她进来，又将一个福橘放在床头了。

“哥儿，你牢牢记住！”她极其郑重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记得么？你要记着，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不许说别的话！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那么，一年到头，顺顺流流……。”

梦里也记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别早，一醒，就要坐起来。她却立刻伸出臂膊，一把将我按住。我惊异地看她时，只见她惶急地看着我。

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摇着我的肩。我忽而记得了——

“阿妈，恭喜……。”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聪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喜欢似的，笑将起来，同时将一点冰冷的东西，塞在我的嘴里。我大吃一惊之后，也就忽而记得，这就是所谓福橘，元旦辟头的磨难，总算已经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她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例如说人死了，不该说死掉，必须说“老掉了”；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饭粒落在地上，必须拣起来，最好是吃下去；晒裤子用的竹竿底下，是万不可钻过去的……。此外，现在大抵忘却了，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得最清楚。总之：都是些烦琐之至，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事情。

然而我有一时也对她发生过空前的敬意。她常常对我讲“长毛”。她之所谓“长毛”者，不但洪秀全军，似乎连后来一切土匪强盗都在内，但除却革命党，因为那时还没有。她说得长毛非常可怕，他们的话就听不懂。她说先前长毛进城的时候，我家全都逃到海边去了，只留一个门房和年老的煮饭老妈子看家。后来长毛果然进门来了，那老妈子便叫他们“大王”，——据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叫，——诉说自己的饥饿。长毛笑道：“那么，这东西就给你吃了罢！”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还带着一条小辫子，正是那门房的头。煮饭老妈子从此就骇破了胆，后来一提起，还是立刻面如土色，自己轻轻地拍着胸脯道：“阿呀，骇死我了，骇死我了……。”

我那时似乎倒并不怕，因为我觉得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我不是一个门房。但她大概也即觉到了，说道：“像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掳去做小长毛。还有好看的姑娘，也要掳。”

“那么，你是不要紧的。”我以为她一定最安全了，既不做门房，又不是小孩子，也生得不好看，况且颈子上还有许多灸疮疤。

“那里的话？！”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处？我们也要被掳去。城外有兵来攻的时候，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就炸了！”

这实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惊异。我一向只以为她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却不料她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从此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伸开手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

这种敬意，虽然也逐渐淡薄起来，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她谋害了我的隐鼠之后。那时就极严重地诘问，而且当面叫她阿长。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长毛，不去攻城，也不放炮，更不怕炮炸，我惧惮她什么呢！

但当我哀悼隐鼠，给它复仇的时候，一面又在渴慕着绘图的《山海经》了。这渴慕是从一个远房的叔祖惹起来的。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类，还有极其少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去的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名其妙，曾将晒衣服的竹竿搁在珠兰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地咒骂道：“死尸！”这老人是个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在我们聚族而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诗，自然也是有的；但我却只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还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花镜》，上面有许多图。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道放在那里了。

我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寻找，他是很疏懒的。问别人呢，谁也不肯真实地回答我。压岁钱还有几百文，买罢，又没有好机会。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间去玩一趟，那时候，两家书店都紧紧地关着门。

玩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的，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海经》。

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我向来没有和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益；但既然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

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很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她穿着新的蓝布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高兴地说道：——

“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

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书，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

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谋害隐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灭了。

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书的模样，到现在还在眼前。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却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纸张很黄；图像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

此后我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于是有了石印的《尔雅音图》和《毛诗品物图考》，又有了《点石斋丛画》和《诗画舫》。《山海经》也另买了一部石印的，每卷都有图赞，绿色的画，字是红的，比那木刻的精致得多了。这一部直到前年还在，是缩印的郝懿行疏。木刻的却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失掉了。

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罢。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她大约是青年守寡的孤孀。

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三月十日。）





二十四孝图





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得到一种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即使人死了真有灵魂，因这最恶的心，应该堕入地狱，也将决不改悔，总要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

自从所谓“文学革命”以来，供给孩子的书籍，和欧、美、日本的一比较，虽然很可怜，但总算有图有说，只要能读下去，就可以懂得的了。可是一班别有心肠的人们，便竭力来阻遏它，要使孩子的世界中，没有一丝乐趣。北京现在常用“马虎子”这一句话来恐吓孩子们。或者说，那就是《开河记》上所载的，给隋炀帝开河，蒸死小儿的麻叔谋；正确地写起来，须是“麻胡子”。那么，这麻叔谋乃是胡人了。但无论他是甚么人，他的吃小孩究竟也还有限，不过尽他的一生。妨害白话者的流毒却甚于洪水猛兽，非常广大，也非常长久，能使全中国化成一个麻胡，凡有孩子都死在他肚子里。

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

这些话，绅士们自然难免要掩住耳朵的，因为就是所谓“跳到半天空，骂得体无完肤，——还不肯罢休。”而且文士们一定也要骂，以为大悖于“文格”，亦即大损于“人格”。岂不是“言者心声也”么？“文”和“人”当然是相关的，虽然人间世本来千奇百怪，教授们中也有“不尊敬”作者的人格而不能“不说他的小说好”的特别种族。但这些我都不管，因为我幸而还没有爬上“象牙之塔”去，正无须怎样小心。倘若无意中竟已撞上了，那就即刻跌下来罢。然而在跌下来的中途，当还未到地之前，还要说一遍：——

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

每看见小学生欢天喜地地看着一本粗拙的《儿童世界》之类，另想到别国的儿童用书的精美，自然要觉得中国儿童的可怜。但回忆起我和我的同窗小友的童年，却不能不以为他幸福，给我们的永逝的韶光一个悲哀的吊唁。我们那时有什么可看呢，只要略有图画的本子，就要被塾师，就是当时的“引导青年的前辈”禁止，呵斥，甚而至于打手心。我的小同学因为专读“人之初性本善”读得要枯燥而死了，只好偷偷地翻开第一页，看那题着“文星高照”四个字的恶鬼一般的魁星像，来满足他幼稚的爱美的天性。昨天看这个，今天也看这个，然而他们的眼睛里还闪出苏醒和欢喜的光辉来。

在书塾以外，禁令可比较的宽了，但这是说自己的事，各人大概不一样。我能在大众面前，冠冕堂皇地阅看的，是《文昌帝君阴骘文图说》和《玉历钞传》，都画着冥冥之中赏善罚恶的故事，雷公电母站在云中，牛头马面布满地下，不但“跳到半天空”是触犯天条的，即使半语不合，一念偶差，也都得受相当的报应。这所报的也并非“睚眦之怨”，因为那地方是鬼神为君，“公理”作宰，请酒下跪，全都无功，简直是无法可想。在中国的天地间，不但做人，便是做鬼，也艰难极了。然而究竟很有比阳间更好的处所：无所谓“绅士”，也没有“流言”。

阴间，倘要稳妥，是颂扬不得的。尤其是常常好弄笔墨的人，在现在的中国，流言的治下，而又大谈“言行一致”的时候。前车可鉴，听说阿尔志跋绥夫曾答一个少女的质问说，“惟有在人生的事实这本身中寻出欢喜者，可以活下去。倘若在那里什么也不见，他们其实倒不如死。”于是乎有一个叫作密哈罗夫的，寄信嘲骂他道，“……所以我完全诚实地劝你自杀来祸福你自己的生命，因为这第一是合于逻辑，第二是你的言语和行为不至于背驰。”

其实这论法就是谋杀，他就这样地在他的人生中寻出欢喜来。阿尔志跋绥夫只发了一大通牢骚，没有自杀。密哈罗夫先生后来不知道怎样，这一个欢喜失掉了，或者另外又寻到了“什么”了罢。诚然，“这些时候，勇敢，是安稳的；情热，是毫无危险的。”

然而，对于阴间，我终于已经颂扬过了，无法追改；虽有“言行不符”之嫌，但确没有受过阎王或小鬼的半文津贴，则差可以自解。总而言之，还是仍然写下去罢：——

我所看的那些阴间的图画，都是家藏的老书，并非我所专有。我所收得的最先的画图本子，是一位长辈的赠品：《二十四孝图》。这虽然不过薄薄的一本书，但是下图上说，鬼少人多，又为我一人所独有，使我高兴极了。那里面的故事，似乎是谁都知道的；便是不识字的人，例如阿长，也只要一看图画便能够滔滔地讲出这一段的事迹。但是，我于高兴之余，接着就是扫兴，因为我请人讲完了二十四个故事之后，才知道“孝”有如此之难，对于先前痴心妄想，想做孝子的计划，完全绝望了。

“人之初，性本善”么？这并非现在要加研究的问题。但我还依稀记得，我幼小时候实未尝蓄意忤逆，对于父母，倒是极愿意孝顺的。不过年幼无知，只用了私见来解释“孝顺”的做法，以为无非是“听话”，“从命”，以及长大之后，给年老的父母好好地吃饭罢了。自从得了这一本孝子的教科书以后，才知道并不然，而且还要难到几十几百倍。其中自然也有可以勉力仿效的，如“子路负米”，“黄香扇枕”之类。“陆绩怀橘“也并不难，只要有阔人请我吃饭。“鲁迅先生作宾客而怀橘乎？”我便跪答云，“吾母性之所爱，欲归以遗母。”阔人大佩服，于是孝子就做稳了，也非常省事。“哭竹生笋”就可疑，怕我的精诚未必会这样感动天地。但是哭不出笋来，还不过抛脸而已，一到“卧冰求鲤”，可就有性命之虞了。我乡的天气是温和的，严冬中，水面也只结一层薄冰，即使孩子的重量怎样小，躺上去，也一定哗喇一声，冰破落水，鲤鱼还不及游过来。自然，必须不顾性命，这才孝感神明，会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奇迹，但那时我还小，实在不明白这些。

其中最使我不解，甚至于发生反感的，是“老莱娱亲”和“郭巨埋儿”两件事。

我至今还记得，一个躺在父母跟前的老头子，一个抱在母亲手上的小孩子，是怎样地使我发生不同的感想呵。他们一手都拿着“摇咕咚”。这玩意儿确是可爱的，北京称为小鼓，盖即鼗也，朱熹曰，“鼗，小鼓，两旁有耳；持其柄而摇之，则旁耳还自击”，咕咚咕咚地响起来。然而这东西是不该拿在老莱子手里的，他应该扶一枝拐杖。现在这模样，简直是装佯，侮辱了孩子。我没有再看第二回，一到这一叶，便急速地翻过去了。

那时的《二十四孝图》，早已不知去向了，目下所有的只是一本日本小田海所画的本子，叙老莱子事云：“行年七十，言不称老，常著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又常取水上堂，诈跌仆地，作婴儿啼，以娱亲意。”大约旧本也差不多，而招我反感的便是“诈跌”。无论忤逆，无论孝顺，小孩子多不愿意“诈”作，听故事也不喜欢是谣言，这是凡有稍稍留心儿童心理的都知道的。

然而在较古的书上一查，却还不至于如此虚伪。师觉授《孝子传》云，“老莱子……常著斑斓之衣，为亲取饮，上堂脚跌，恐伤父母之心，僵仆为婴儿啼。”（《太平御览》四百十三引）较之今说，似稍近于人情。不知怎地，后之君子却一定要改得他“诈”起来，心里才能舒服。邓伯道弃子救侄，想来也不过“弃”而已矣，昏妄人也必须说他将儿子捆在树上，使他追不上来才肯歇手。正如将“肉麻当作有趣”一般，以不情为伦纪，诬蔑了古人，教坏了后人。老莱子即是一例，道学先生以为他白璧无瑕时，他却已在孩子的心中死掉了。

至于玩着“摇咕咚”的郭巨的儿子，却实在值得同情。他被抱在他母亲的臂膊上，高高兴兴地笑着；他的父亲却正在掘窟窿，要将他埋掉了。说明云，“汉郭巨家贫，有子三岁，母尝减食与之。巨谓妻曰，贫乏不能供母，子又分母之食。盍埋此子？”但是刘向《孝子传》所说，却又有些不同：巨家是富的，他都给了两弟；孩子是才生的，并没有到三岁。结末又大略相像了，“及掘坑二尺，得黄金一釜，上云：天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夺！”

我最初实在替这孩子捏一把汗，待到掘出黄金一釜，这才觉得轻松。然而我已经不但自己不敢再想做孝子，并且怕我父亲去做孝子了。家景正在坏下去，常听到父母愁柴米；祖母又老了，倘使我的父亲竟学了郭巨，那么，该埋的不正是我么？如果一丝不走样，也掘出一釜黄金来，那自然是如天之福，但是，那时我虽然年纪小，似乎也明白天下未必有这样的巧事。

现在想起来，实在很觉得傻气。这是因为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些老玩意，本来谁也不实行。整饬伦纪的文电是常有的，却很少见绅士赤条条地躺在冰上面，将军跳下汽车去负米。何况现在早长大了，看过几部古书，买过几本新书，什么《太平御览》咧，《古孝子传》咧，《人口问题》咧，《节制生育》咧，《二十世纪是儿童的世界》咧，可以抵抗被埋的理由多得很。不过彼一时，此一时，彼时我委实有点害怕：掘好深坑，不见黄金，连“摇咕咚”一同埋下去，盖上土，踏得实实的，又有什么法子可想呢。我想，事情虽然未必实现，但我从此总怕听到我的父母愁穷，怕看见我的白发的祖母，总觉得她是和我不两立，至少，也是一个和我的生命有些妨碍的人。后来这印象日见其淡了，但总有一些留遗，一直到她去世——这大概是送给《二十四孝图》的儒者所万料不到的罢。





（五月十日。）





五猖会





孩子们所盼望的，过年过节之外，大概要数迎神赛会的时候了。但我家的所在很偏僻，待到赛会的行列经过时，一定已在下午，仪仗之类，也减而又减，所剩的极其寥寥。往往伸着颈子等候多时，却只见十几个人抬着一个金脸或蓝脸红脸的神像匆匆地跑过去。于是，完了。

我常存着这样的一个希望：这一次所见的赛会，比前一次繁盛些。可是结果总是一个“差不多”；也总是只留下一个纪念品，就是当神像还未抬过之前，化一文钱买下的，用一点烂泥，一点颜色纸，一枝竹笺和两三枝鸡毛所做的，吹起来会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的哨子，叫作“吹都都”的，吡吡地吹它两三天。

现在看看《陶庵梦忆》，觉得那时的赛会，真是豪奢极了，虽然明人的文章，怕难免有些夸大。因为祷雨而迎龙王，现在也还有的，但办法却已经很简单，不过是十多人盘旋着一条龙，以及村童们扮些海鬼。那时却还要扮故事，而且实在奇拔得可观。他记扮《水浒传》中人物云：“……于是分头四出，寻黑矮汉，寻梢长大汉，寻头陀，寻胖大和尚，寻茁壮妇人，寻姣长妇人，寻青面，寻歪头，寻赤须，寻美髯，寻黑大汉，寻赤脸长须。大索城中：无，则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邻府州县。用重价聘之，得三十六人，梁山泊好汉，个个呵活，臻臻至至，人马称娖而行。……”这样的白描的活古人，谁能不动一看的雅兴呢？可惜这种盛举，早已和明社一同消灭了。

赛会虽然不像现在上海的旗袍，北京的谈国事，为当局所禁止，然而妇孺们是不许看的，读书人即所谓士子，也大抵不肯赶去看。只有游手好闲的闲人，这才跑到庙前或衙门前去看热闹；我关于赛会的知识，多半是从他们的叙述上得来的，并非考据家所贵重的“眼学”。然而记得有一回，也亲见过较盛的赛会。开首是一个孩子骑马先来，称为“塘报“；过了许久，“高照”到了，长竹竿揭起一条很长的旗，一个汗流浃背的胖大汉用两手托着；他高兴的时候，就肯将竿头放在头顶或牙齿上，甚而至于鼻尖。其次是所谓“高跷”、“抬阁”、“马头”了；还有扮犯人的，红衣枷锁，内中也有孩子。我那时觉得这些都是有光荣的事业，与闻其事的即全是大有运气的人，——大概羡慕他们的出风头罢。我想，我为什么不生一场重病，使我的母亲也好到庙里去许下一个“扮犯人”的心愿的呢？……然而我到现在终于没有和赛会发生关系过。

要到东关看五猖会去了。这是我儿时所罕逢的一件盛事。因为那会是全县中最盛的会，东关又是离我家很远的地方，出城还有六十多里水路，在那里有两座特别的庙。一是梅姑庙，就是《聊斋志异》所记，室女守节，死后成神，却篡取别人的丈夫的；现在神座上确塑着一对少年男女，眉开眼笑，殊与“礼教”有妨。其一便是五猖庙了，名目就奇特。据有考据癖的人说：这就是五通神。然而也并无确据。神象是五个男人，也不见有什么猖獗之状；后面列坐着五位太太，却并不“分坐”，远不及北京戏园里界限之谨严。其实呢，这也是殊与“礼教”有妨的，——但他们既然是五猖，便也无法可想，而且自然也就“又作别论”了。

因为东关离城远，大清早大家就起来。昨夜预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已经泊在河埠头，船椅、饭菜、茶炊、点心盒子，都在陆续搬下去了。我笑着跳着，催他们要搬得快。忽然，工人的脸色很谨肃了，我知道有些蹊跷，四面一看，父亲就站在我背后。

“去拿你的书来。”他慢慢地说。

这所谓“书”，是指我开蒙时候所读的《鉴略》。因为我再没有第二本了。我们那里上学的岁数是多拣单数的，所以这使我记住我其时是七岁。

我忐忑着，拿了书来了。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我一句一句地读下去。我担着心，一句一句地读下去。

两句一行，大约读了二三十行罢，他说：——

“给我读熟。背不出，就不准去看会。”

他说完，便站起来，走进房里去了。

我似乎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但是，有什么法子呢？自然是读着，读着，强记着，——而且要背出来。





粤自盘古，生于太荒，

首出御世，肇开混茫。





就是这样的书，我现在只记得前四句，别的都忘却了；那时所强记的二三十行，自然也一齐忘却在里面了。记得那时听人说，读《鉴略》比读《千字文》、《百家姓》有用得多，因为可以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那当然是很好的，然而我一字也不懂。“粤自盘古”就是“粤自盘古”，读下去，记住它，“粤自盘古”呵！“生于太荒”呵！……

应用的物件已经搬完，家中由忙乱转成静肃了。朝阳照着西墙，天气很清朗。母亲、工人、长妈妈即阿长，都无法营救，只默默地静候着我读熟，而且背出来。在百静中，我似乎头里要伸出许多铁钳，将什么“生于太荒”之流夹住；也听到自己急急诵读的声音发着抖，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鸣叫似的。

他们都等候着；太阳也升得更高了。

我忽然似乎已经很有把握，便即站了起来，拿书走进父亲的书房，一气背将下去，梦似的就背完了。

“不错。去罢。”父亲点着头，说。

大家同时活动起来，脸上都露出笑容，向河埠走去。工人将我高高地抱起，仿佛在祝贺我的成功一般，快步走在最前头。

我却并没有他们那么高兴。开船以后，水路中的风景，盒子里的点心，以及到了东关的五猖会的热闹，对于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

直到现在，别的完全忘却，不留一点痕迹了，只有背诵《鉴略》这一段，却还分明如昨日事。

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





（五月二十五日。）





无常





迎神赛会这一天出巡的神，如果是掌握生杀之权的，——不，这生杀之权四个字不大妥，凡是神，在中国仿佛都有些随意杀人的权柄似的，倒不如说是职掌人民的生死大事的罢，就如城隍和东岳大帝之类。那么，他的卤簿中间就另有一群特别的脚色：鬼卒、鬼王，还有活无常。

这些鬼物们，大概都是由粗人和乡下人扮演的。鬼卒和鬼王是红红绿绿的衣裳，赤着脚；蓝脸，上面又画些鱼鳞，也许是龙鳞或别的什么鳞罢，我不大清楚。鬼卒拿着钢叉，叉环振得琅琅地响，鬼子拿的是一块小小的虎头牌。据传说，鬼王是只用一只脚走路的；但他究竟是乡下人，虽然脸上已经画上些鱼鳞或者别的什么鳞，却仍然只得用了两只脚走路。所以看客对于他们不很敬畏，也不大留心，除了念佛老妪和她的孙子们为面面圆到起见，也照例给他们一个“不胜屏营待命之至”的仪节。

至于我们——我相信：我和许多人——所最愿意看的，却在活无常。他不但活泼而诙谐，单是那浑身雪白这一点，在红红绿绿中就有“鹤立鸡群”之概。只要望见一顶白纸的高帽子和他手里的破芭蕉扇的影子，大家就都有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了。

人民之于鬼物，惟独与他最为稔熟，也最为亲密，平时也常常可以遇见他。譬如城隍庙或东岳庙中，大殿后面就有一间暗室，叫作“阴司间”，在才可辨色的昏暗中，塑着各种鬼：吊死鬼、跌死鬼、虎伤鬼、科场鬼，……而一进门口所看见的长而白的东西就是他。我虽然也曾瞻仰过一回这“阴司间”，但那时胆子小，没有看明白。听说他一手还拿着铁索，因为他是勾摄生魂的使者。相传樊江东岳庙的“阴司间”的构造，本来是极其特别的：门口是一块活板，人一进门，踏着活板的这一端，塑在那一端的他便扑过来，铁索正套在你脖子上。后来吓死了一个人，钉实了，所以在我幼小的时候，这就已不能动。

倘使要看个分明，那么，《玉历钞传》上就画着他的像，不过《玉历钞传》也有繁简不同的本子的，倘是繁本，就一定有。身上穿的是斩衰凶服，腰间束的是草绳，脚穿草鞋，项挂纸锭；手上是破芭蕉扇、铁索、算盘；肩膀是耸起的，头发却披下来；眉眼的外梢都向下，像一个“八”字。头上一顶长方帽，下大顶小，按比例一算，该有二尺来高罢；在正面，就是遗老遗少们所戴瓜皮小帽的缀一粒珠子或一块宝石的地方，直写着四个字道：“一见有喜”。有一种本子上，却写的是“你也来了”。这四个字，是有时也见于包公殿的扁额上的，至于他的帽上是何人所写，他自己还是阎罗王，我可没有研究出。

《玉历钞传》上还有一种和活无常相对的鬼物，装束也相仿，叫作“死有分”。这在迎神时候也有的，但名称却讹作死无常了，黑脸、黑衣，谁也不爱看。在“阴司间”里也有的，胸口靠着墙壁，阴森森地站着；那才真真是“碰壁”。凡有进去烧香的人们，必须摩一摩他的脊梁，据说可以摆脱了晦气；我小时也曾摩过这脊梁来，然而晦气似乎终于没有脱，——也许那时不摩，现在的晦气还要重罢，这一节也还是没有研究出。

我也没有研究过小乘佛教的经典，但据耳食之谈，则在印度的佛经里，焰摩天是有的，牛首阿旁也有的，都在地狱里做主任。至于勾摄生魂的使者的这无常先生，却似乎于古无征，耳所习闻的只有什么“人生无常”之类的话。大概这意思传到中国之后，人们便将他具象化了。这实在是我们中国人的创作。

然而人们一见他，为什么就都有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呢？

凡有一处地方，如果出了文士学者或名流，他将笔头一扭，就很容易变成“模范县”。我的故乡，在汉末虽曾经虞仲翔先生揄扬过，但是那究竟太早了，后来到底免不了产生所谓“绍兴师爷”，不过也并非男女老小全是“绍兴师爷”，别的“下等人”也不少。这些“下等人”，要他们发什么“我们现在走的是一条狭窄险阻的小路，左面是一个广漠无际的泥潭，右面也是一片广漠无际的浮砂，前面是遥遥茫茫荫在薄雾的里面的目的地”那样热昏似的妙语，是办不到的，可是在无意中，看得往这“荫在薄雾的里面的目的地”的道路很明白：求婚，结婚，养孩子，死亡。但这自然是专就我的故乡而言，若是“模范县”里的人民，那当然又作别论。他们——敝同乡“下等人”——的许多，活着，苦着，被流言，被反噬，因了积久的经验，知道阳间维持“公理”的只有一个会，而且这会的本身就是“遥遥茫茫”，于是乎势不得不发生对于阴间的神往。人是大抵自以为衔些冤抑的；活的“正人君子”们只能骗鸟，若问愚民，他就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公正的裁判是在阴间！

想到生的乐趣，生固然可以留恋；但想到生的苦趣，无常也不一定是恶客。无论贵贱，无论贫富，其时都是“一双空手见阎王”，有冤的得伸，有罪的就得罚。然而虽说是“下等人”，也何尝没有反省？自己做了一世人，又怎么样呢？未曾“跳到半天空”么？没有“放冷箭”么？无常的手里就拿着大算盘，你摆尽臭架子也无益。对付别人要滴水不羼的公理，对自己总还不如虽在阴司里也还能够寻到一点私情。然而那又究竟是阴间，阎罗天子、牛首阿旁，还有中国人自己想出来的马面，都是并不兼差，真正主持公理的脚色，虽然他们并没有在报上发表过什么大文章。当还未做鬼之前，有时先不欺心的人们，遥想着将来，就又不能不想在整块的公理中，来寻一点情面的末屑，这时候，我们的活无常先生便见得可亲爱了，利中取大，害中取小，我们的古哲墨翟先生谓之“小取”云。

在庙里泥塑的，在书上墨印的模样上，是看不出他那可爱来的。最好是去看戏。但看普通的戏也不行，必须看“大戏”或者“目连戏”。目连戏的热闹，张岱在《陶庵梦忆》上也曾夸张过，说是要连演两三天。在我幼小时候可已经不然了，也如大戏一样，始于黄昏，到次日的天明便

完结。这都是敬神禳灾的演剧，全本里一定有一个恶人，次日的将近天明便是这恶人的收场的时候，“恶贯满盈”，阎王出票来勾摄了，于是乎这活的活无常便在戏台上出现。

我还记得自己坐在这一种戏台下的船上的情形，看客的心情和普通是两样的。平常愈夜深愈懒散，这时却愈起劲。他所戴的纸糊的高帽子，本来是挂在台角上的，这时预先拿进去了；一种特别乐器，也准备使劲地吹。这乐器好象喇叭，细而长，可有七八尺，大约是鬼物所爱听的罢，和鬼无关的时候就不用；吹起来，Nhatu，nhatu，nhatututuu地响，所以我们叫它“目连嗐头”。

在许多人期待着恶人的没落的凝望中，他出来了，服饰比画上还简单，不拿铁索，也不带算盘，就是雪白的一条莽汉，粉面朱唇，眉黑如漆，蹙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但他一出台就须打一百零八个嚏，同时也放一百零八个屁，这才自述他的履历。可惜我记不清楚了，其中有一段大概是这样：





“………………

大王出了牌票，叫我去拿隔壁的癞子。

问了起来呢，原来是我堂房的阿侄。

生的是什么病？伤寒，还带痢疾。

看的是什么郎中？下方桥的陈念义la儿子。

开的是怎样的药方？附子、肉桂，外加牛膝。

第一煎吃下去，冷汗发出；

第二煎吃下去，两脚笔直。

我道nga阿嫂哭得悲伤，暂放他还阳半刻。

大王道我是得钱买放，就将我捆打四十！”





这叙述里的“子”字都读作入声。陈念义是越中的名医，俞仲华曾将他写入《荡寇志》里，拟为神仙；可是一到他的令郎，似乎便不大高明了。la者“的”也；“儿”读若“倪”，倒是古音罢；nga者，“我的”或“我们的”之意也。

他口里的阎罗天子仿佛也不大高明，竟会误解他的人格，——不，鬼格。但连“还阳半刻”都知道，究竟还不失其“聪明正直之谓神”。不过这惩罚，却给了我们的活无常以不可磨灭的冤苦的印象，一提起，就使他更加蹙紧双眉，捏定破芭蕉扇，脸向着地，鸭子浮水似的跳舞起来了。

Nhatu，nhatu，nhatu－nhatu－nhatututuu！目连嗐头也冤苦不堪似的吹着。

他因此决定了：——





“难是弗放者个！

那怕你，铜墙铁壁！

那怕你，皇亲国戚！

…………”





“难”者，“今”也；“者个”者“的了”之意，词之决也。

“虽有忮心，不怨飘瓦”，他现在毫不留情了，然而这是受了阎罗老子的督责之故，不得已也。一切鬼众中，就是他有点人情；我们不变鬼则已，如果要变鬼，自然就只有他可以比较的相亲近。

我至今还确凿记得，在故乡时候，和“下等人”一同，常常这样高兴地正视过这鬼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爱的无常；而且欣赏他脸上的哭或笑，口头的硬语与谐谈……。

迎神时候的无常，可和演剧上的又有些不同了。他只有动作，没有言语，跟定了一个捧着一盘饭菜的小丑似的脚色走，他要去吃；他却不给他。另外还加添了两名脚色，就是“正人君子”之所谓“老婆儿女”。凡“下等人”，都有一种通病：常喜欢以己之所欲，施之于人。虽是对于鬼，也不肯给他孤寂，凡有鬼神，大概总要给他们一对一对地配起来。无常也不在例外。所以，一个是漂亮的女人，只是很有些村妇样，大家都称她无常嫂；这样看来，无常是和我们平辈的，无怪他不摆教授先生的架子。一个是小孩子，小高帽，小白衣；虽然小，两肩却已经耸起了，眉目的外梢也向下。这分明是无常少爷了，大家却叫他阿领，对于他似乎都不很表敬意；猜起来，仿佛是无常嫂的前夫之子似的。但不知何以相貌又和无常有这么像？吁！鬼神之事，难言之矣，只得姑且置之弗论。至于无常何以没有亲儿女，到今年可很容易解释了；鬼神能前知，他怕儿女一多，爱说闲话的就要旁敲侧击地锻成他拿卢布，所以不但研究，还早已实行了“节育”了。

这捧着饭菜的一幕，就是“送无常”。因为他是勾魂使者，所以民间凡有一个人死掉之后，就得用酒饭恭送他。至于不给他吃，那是赛会时候的开玩笑，实际上并不然。但是，和无常开玩笑，是大家都有此意的，因为他爽直，爱发议论，有人情，——要寻真实的朋友，倒还是他妥当。

有人说，他是生人走阴，就是原是人，梦中却入冥去当差的，所以很有些人情。我还记得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小屋子里的一个男人，便自称是“走无常”，门外常常燃着香烛。但我看他脸上的鬼气反而多。莫非入冥做了鬼，倒会增加人气的么？吁！鬼神之事，难言之矣，这也只得姑且置之弗论了。





（六月二十三日。）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班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

长妈妈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先前，有一个读书人住在古庙里用功，晚间，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答应着，四面看时，却见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上，向他一笑，隐去了。他很高兴；但竟给那走来夜谈的老和尚识破了机关。说他脸上有些妖气，一定遇见“美女蛇”了；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肉的。他自然吓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却道无妨，给他一个小盒子，说只要放在枕边，便可高枕而卧。他虽然照样办，却总是睡不着，——当然睡不着的。到半夜，果然来了，沙沙沙！门外象是风雨声，他正抖作一团时，却听得豁的一声，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外面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那金光也就飞回来，敛在盒子里。后来呢？后来，老和尚说，这是飞蜈蚣，它能吸蛇的脑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结末的教训是：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

这故事很使我觉得做人之险，夏夜乘凉，往往有些担心，不敢去看墙上，而且极想得到一盒老和尚那样的飞蜈蚣。走到百草园的草丛旁边时，也常常这样想。但直到现在，总还是没有得到，但也没有遇见过赤练蛇和美女蛇。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

冬天的百草园比较的无味；雪一下，可就两样了。拍雪人（将自己的全形印在雪上）和塑雪罗汉需要人们鉴赏，这是荒园，人迹罕至，所以不相宜，只好来捕鸟。薄薄的雪，是不行的；总须积雪盖了地面一两天，鸟雀们久已无处觅食的时候才好。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枝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着，看鸟雀下来啄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颊的“张飞鸟”，性子很躁，养不过夜的。

这是闰土的父亲所传授的方法，我却不大能用。明明见它们进去了，拉了绳，跑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费了半天力，促住的不过三四只。闰土的父亲是小半天便能捕获几十只，装在叉袋里叫着撞着的。我曾经问他得失的缘由，他只静静地笑道：你太性急，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了下来罢，……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着一块扁道：三味书屋；扁下面是一幅画，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没有孔子牌位，我们便对着那扁和鹿行礼。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不知从那里听来的，东方朔也很渊博，他认识一种虫，名曰“怪哉”，冤气所化，用酒一浇，就消释了。我很想详细地知道这故事，但阿长是不知道的，因为她毕竟不渊博。现在得到机会了，可以问先生。

“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书，将要退下来的时候，赶忙问。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只要读书，因为他是渊博的宿儒，决不至于不知道，所谓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说。年纪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见过好几回了。

我就只读书，正午习字，晚上对课。先生最初这几天对我很严厉，后来却好起来了，不过给我读的书渐渐加多，对课也渐渐地加上字去，从三言到五言，终于到七言。

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园，虽然小，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腊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静悄悄地没有声音。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书房里便大叫起来：

“人都到那里去了？！”

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条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罚跪的规则，但也不常用，普通总不过瞪几眼，大

声道：——

“读书！”

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的……。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于我们是很相宜的。有几个便用纸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戏。我是画画儿，用一种叫作“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上一个个描下来，像习字时候的影写一样。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也多起来；书没有读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段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有一大本。后来，因为要钱用，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了。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





（九月十八日。）





父亲的病





大约十多年前罢，Ｓ城中曾经盛传过一个名医的故事：

他出诊原来是一元四角，特拔十元，深夜加倍，出城又加倍。有一夜，一家城外人家的闺女生急病，来请他了，因为他其时已经阔得不耐烦，便非一百元不去。他们只得都依他。待去时，却只是草草地一看，说道“不要紧的”，开一张方，拿了一百元就走。那病家似乎很有钱，第二天又来请了。他一到门，只见主人笑面承迎，道，“昨晚服了先生的药，好得多了，所以再请你来复诊一回。”仍旧引到房里，老妈子便将病人的手拉出帐外来。他一按，冷冰冰的，也没有脉，于是点点头道，“唔，这病我明白了。”从从容容走到桌前，取了药方纸，提笔写道：——

“凭票付英洋壹百元正。”下面是署名，画押。

“先生，这病看来很不轻了，用药怕还得重一点罢。”主人在背后说。

“可以，”他说。于是另开了一张方：

“凭票付英洋贰百元正。”下面仍是署名，画押。

这样，主人就收了药方，很客气地送他出来了。

我曾经和这名医周旋过两整年，因为他隔日一回，来诊我的父亲的病。那时虽然已经很有名，但还不至于阔得这样不耐烦；可是诊金却已经是一元四角。现在的都市上，诊金一次十元并不算奇，可是那时是一元四角已是巨款，很不容易张罗的了；又何况是隔日一次。他大概的确有些特别，据舆论说，用药就与众不同。我不知道药品，所觉得的，就是“药引”的难得，新方一换，就得忙一大场。先买药，再寻药引。“生姜”两片，竹叶十片去尖，他是不用的了。起码是芦根，须到河边去掘；一到经霜三年的甘蔗，便至少也得搜寻两三天。可是说也奇怪，大约后来总没有购求不到的。

据舆论说，神妙就在这地方。先前有一个病人，百药无效；待到遇见了什么叶天士先生，只在旧方上加了一味药引：梧桐叶。只一服，便霍然而愈了。“医者，意也。”其时是秋天，而梧桐先知秋气。其先百药不投，今以秋气动之，以气感气，所以……。我虽然并不了然，但也十分佩服，知道凡有灵药，一定是很不容易得到的，求仙的人，甚至于还要拚了性命，跑进深山里去采呢。

这样有两年，渐渐地熟识，几乎是朋友了。父亲的水肿是逐日利害，将要不能起床；我对于经霜三年的甘蔗之流也逐渐失了信仰，采办药引似乎再没有先前一般踊跃了。正在这时候，他有一天来诊，问过病状，便极其诚恳地说：——

“我所有的学问，都用尽了。这里还有一位陈莲河先生，本领比我高。我荐他来看一看，我可以写一封信。可是，病是不要紧的，不过经他的手，可以格外好得快……。”

这一天似乎大家都有些不欢，仍然由我恭敬地送他上轿。进来时，看见父亲的脸色很异样，和大家谈论，大意是说自己的病大概没有希望的了；他因为看了两年，毫无效验，脸又太熟了，未免有些难以为情，所以等到危急时候，便荐一个生手自代，和自己完全脱了干系。但另外有什么法子呢？本城的名医，除他之外，实在也只有一个陈莲河了。明天就请陈莲河。

陈莲河的诊金也是一元四角。但前回的名医的脸是圆而胖的，他却长而胖了：这一点颇不同。还有用药也不同。前回的名医是一个人还可以办的，这一回却是一个人有些办不妥帖了，因为他一张药方上，总兼有一种特别的丸散和一种奇特的药引。

芦根和经霜三年的甘蔗，他就从来没有用过。最平常的是“蟋蟀一对”，旁注小字道：“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似乎昆虫也要贞节，续弦或再醮，连做药资格也丧失了。但这差使在我并不为难，走进百草园，十对也容易得，将它们用线一缚，活活地掷入沸汤中完事。然而还有“平地木十株”呢，这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问药店，问乡下人，问卖草药的，问老年人，问读书人，问木匠，都只是摇摇头，临末才记起了那远房的叔祖，爱种一点花木的老人，跑去一问，他果然知道，是生在山中树下的一种小树，能结红子如小珊瑚珠的，普通都称为“老弗大”。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药引寻到了，然而还有一种特别的丸药：败鼓皮丸。这“败鼓皮丸”就是用打破的旧鼓皮做成；水肿一名鼓胀，一用打破的鼓皮自然就可以克伏他。清朝的刚毅因为憎恨“洋鬼子”，预备打他们，练了些兵称作“虎神营”，取虎能食羊，神能伏鬼的意思，也就是这道理。可惜这一种神药，全城中只有一家出售的，离我家就有五里，但这却不像平地木那样，必须暗中摸索了，陈莲河先生开方之后，就恳切详细地给我们说明。

“我有一种丹，”有一回陈莲河先生说，“点在舌上，我想一定可以见效。因为舌乃心之灵苗……。价钱也并不贵，只要两块钱一盒……。”

我父亲沉思了一会，摇摇头。

“我这样用药还会不大见效，”有一回陈莲河先生又说，“我想，可以请人看一看，可有什么冤愆……。医能医病，不能医命，对不对？自然，这也许是前世的事……。”

我的父亲沉思了一会，摇摇头。

凡国手，都能够起死回生的，我们走过医生的门前，常可以看见这样的扁额。现在是让步一点了，连医生自己也说道：“西医长于外科，中医长于内科。”但是Ｓ城那时不但没有西医，并且谁也还没有想到天下有所谓西医，因此无论什么，都只能由轩辕岐伯的嫡派门徒包办。轩辕时候是巫医不分的，所以直到现在，他的门徒就还见鬼，而且觉得“舌乃心之灵苗”。这就是中国人的“命”，连名医也无从医治的。

不肯用灵丹点在舌头上，又想不出“冤愆”来，自然，单吃了一百多天的“败鼓皮丸”有什么用呢？依然打不破水肿，父亲终于躺在床上喘气了。还请一回陈莲河先生，这回是特拔，大洋十元。他仍旧泰然的开了一张方，但已停止败鼓皮丸不用，药引也不很神妙了，所以只消半天，药就煎好，灌下去，却从口角上回了出来。

从此我便不再和陈莲河先生周旋，只在街上有时看见他坐在三名轿夫的快轿里飞一般抬过；听说他现在还康健，一面行医，一面还做中医什么学报，正在和只长于外科的西医奋斗哩。

中西的思想确乎有一点不同。听说中国的孝子们，一到将要“罪孽深重祸延父母”的时候，就买几斤人参，煎汤灌下去，希望父母多喘几天气，即使半天也好。我的一位教医学的先生却教给我医生的职务道：可医的应该给他医治，不可医的应该给他死得没有痛苦。——但这先生自然是西医。

父亲的喘气颇长久，连我也听得很吃力，然而谁也不能帮助他。我有时竟至于电光一闪似的想道：“还是快一点喘完了罢……。”立刻觉得这思想就不该，就是犯了罪；但同时又觉得这思想实在是正当的，我很爱我的父亲。便是现在，也还是这样想。

早晨，住在一门里的衍太太进来了。她是一个精通礼节的妇人，说我们不应该空等着。于是给他换衣服；又将纸锭和一种什么《高王经》烧成灰，用纸包了给他捏在拳头里……。

“叫呀，你父亲要断气了。快叫呀！”衍太太说。

“父亲！父亲！”我就叫起来。

“大声！他听不见。还不快叫？！”

“父亲！父亲！！”

他已经平静下去的脸，忽然紧张了，将眼微微一睁，仿佛有一些苦痛。

“叫呀！快叫呀！”她催促说。

“父亲！！”

“什么呢？……不要嚷。……不……。”他低低地说，又较急地喘着气，好一会，这才复了原状，平静下去了。“父亲！！”我还叫他，一直到他咽了气。

我现在还听到那时的自己的这声音，每听到时，就觉得这却是我对于父亲的最大的错处。





（十月七日。）





琐记





衍太太现在是早经做了祖母，也许竟做了曾祖母了；那时却还年青，只有一个儿子比我大三四岁。她对自己的儿子虽然狠，对别家的孩子却好的，无论闹出什么乱子来，也决不去告诉各人的父母，因此我们就最愿意在她家里或她家的四近玩。

举一个例说罢，冬天，水缸里结了薄冰的时候，我们大清早起一看见，便吃冰。有一回给沈四太太看到了，大声说道：“莫吃呀，要肚子疼的呢！”这声音又给我母亲听到了，跑出来我们都挨了一顿骂，并且有大半天不准玩。我们推论祸首，认定是沈四太太，于是提起她就不用尊称了，给她另外起了一个绰号，叫作“肚子疼”。

衍太太却决不如此。假如她看见我们吃冰，一定和蔼地笑着说，“好，再吃一块。我记着，看谁吃的多。”

但我对于她也有不满足的地方。一回是很早的时候了，我还很小，偶然走进她家去，她正在和她的男人看书。我走近去，她便将书塞在我的眼前道，“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我看那书上画着房屋，有两个人光着身子仿佛在打架，但又不很像。正迟疑间，他们便大笑起来了。这使我很不高兴，似乎受了一个极大的侮辱，不到那里去大约有十多天。一回是我已经十多岁了，和几个孩子比赛打旋子，看谁旋得多。她就从旁计着数，说道，“好，八十二个了！再旋一个，八十三！好，八十四……”但正在旋着的阿祥，忽然跌倒了，阿祥的婶母也恰恰走进来。她便接着说道，“你看，不是跌了么？不听我的话。我叫你不要旋，不要旋……。”

虽然如此，孩子们总还喜欢到她那里去。假如头上碰得肿了一大块的时候，去寻母亲去罢，好的是骂一通，再给擦一点药；坏的是没有药擦，还添几个栗凿和一通骂。衍太太却决不埋怨，立刻给你用烧酒调了水粉，搽在疙瘩上，说这不但止痛，将来还没有瘢痕。

父亲故去之后，我也还常到她家里去，不过已不是和孩子们玩耍了，却是和衍太太或她的男人谈闲天。我其时觉得很有许多东西要买，看的和吃的，只是没有钱。有一天谈到这里，她便说道，“母亲的钱，你拿来用就是了，还不就是你的么？”我说母亲没有钱，她就说可以拿首饰去变卖；我说没有首饰，她却道，“也许你没有留心。到大厨的抽屉里，角角落落去寻去，总可以寻出一点珠子这类东西……。”

这些话我听去似乎很异样，便又不到她那里去了，但有时又真想去打开大厨，细细地寻一寻。大约此后不到一月，就听到一种流言，说我已经偷了家里的东西去变卖了，这实在使我觉得有如掉在冷水里。流言的来源，我是明白的，倘是现在，只要有地方发表，我总要骂出流言家的狐狸尾巴来，但那时太年青，一遇流言，便连自己也仿佛觉得真是犯了罪，怕遇见人们的眼睛，怕受到母亲的爱抚。

好。那么，走罢！

但是，那里去呢？Ｓ城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总得寻别一类人们去，去寻为Ｓ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那时为全城所笑骂的是一个开得不久的学校，叫作中西学堂，汉文之外，又教些洋文和算学。然而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熟读圣贤书的秀才们，还集了《四书》的句子，做一篇八股来嘲诮它，这名文便即传遍了全城，人人当作有趣的话柄。我只记得那“起讲”的开头是：——





“徐子以告夷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今也不然：舌之音，闻其声，皆雅言也。……”





以后可忘却了，大概也和现今的国粹保存大家的议论差不多。但我对于这中西学堂，却也不满足，因为那里面只教汉文、算学、英文和法文。功课较为别致的，还有杭州的求是书院，然而学费贵。

无须学费的学校在南京，自然只好往南京去。第一个进去的学校，目下不知道称为什么了，光复以后，似乎有一时称为雷电学堂，很像《封神榜》上“太极阵”、“混元阵”一类的名目。总之，一进仪凤门，便可以看见它那二十丈高的桅杆和不知多高的烟通。功课也简单，一星期中，几乎四整天是英文：“It is a cat．”“Is it a rat？”一整天是读汉文：“君子曰，颍考叔可谓纯孝也已矣，爱其母，施及庄公。”一整天是做汉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论》，《颍考叔论》，《云从龙风从虎论》，《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论》。

初进去当然只能做三班生，卧室里是一桌一凳一床，床板只有两块。头二班学生就不同了，二桌二凳或三凳一床，床板多至三块。不但上讲堂时挟着一堆厚而且大的洋书，气昂昂地走着，决非只有一本“泼赖妈”和四本《左传》的三班生所敢正视；便是空着手，也一定将肘弯撑开，像一只螃蟹，低一班的在后面总不能走出他之前。这一种螃蟹式的名公巨卿，现在都阔别得很久了，前四五年，竟在教育部的破脚躺椅上，发见了这姿势，然而这位老爷却并非雷电学堂出身的，可见螃蟹态度，在中国也颇普遍。

可爱的是桅杆。但并非如“东邻”的“支那通”所说，因为它“挺然翘然”，又是什么的象征。乃是因为它高，乌鸦喜鹊，都只能停在它的半途的木盘上。人如果爬到顶，便可以近看狮子山，远眺莫愁湖，——但究竟是否真可以眺得那么远，我现在可委实有点记不清楚了。而且不危险，下面张着网，即使跌下来，也不过如一条小鱼落在网子里；况且自从张网以后，听说也还没有人曾经跌下来。

原先还有一个池，给学生学游泳的，这里面却淹死了两个年幼的学生。当我进去时，早填平了，不但填平，上面还造了一所小小的关帝庙。庙旁是一座焚化字纸的砖炉，炉口上方横写着四个大字道：“敬惜字纸”。只可惜那两个淹死鬼失了池子，难讨替代，总在左近徘徊，虽然已有“伏魔大帝关圣帝君”镇压着。办学的人大概是好心肠的，所以每年七月十五，总请一群和尚到雨天操场来放焰口，一个红鼻而胖的大和尚戴上毗卢帽，捏诀，念咒：“回资罗，普弥耶吽！唵耶吽！唵！耶！吽！！！”

我的前辈同学被关圣帝君镇压了一整年，就只在这时候得到一点好处，——虽然我并不深知是怎样的好处。所以当这些时，我每每想：做学生总得自己小心些。

总觉得不大合适，可是无法形容出这不合适来。现在是发见了大致相近的字眼了，“乌烟瘴气”，庶几乎其可也。只得走开。近来是单是走开也就不容易，“正人君子”者流会说你骂人骂到了聘书，或者是发“名士”脾气，给你几句正经的俏皮话。不过那时还不打紧，学生所得的津贴，第一年不过二两银子，最初三个月的试习期内是零用五百文。于是毫无问题，去考矿路学堂去了，也许是矿路学堂，已经有些记不真，文凭又不在手头，更无从查考。试验并不难，录取的。

这回不是It is a cat了，是Der Mann，Die Weib，Das Kind.汉文仍旧是“颍考叔可谓纯孝也已矣”，但外加《小学集注》。论文题目也小有不同，譬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是先前没有做过的。

此外还有所谓格致、地学、金石学、……都非常新鲜。但是还得声明：后两项，就是现在之所谓地质学和矿物学，并非讲舆地和钟鼎碑版的。只是画铁轨横断面图却有些麻烦，平行线尤其讨厌。但第二年的总办是一个新党，他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大抵看着《时务报》，考汉文也自己出题目，和教员出的很不同。有一次是《华盛顿论》，汉文教员反而惴惴地来问我们道：“华盛顿是什么东西呀？……”

看新书的风气便流行起来，我也知道了中国有一部书叫《天演论》。星期日跑到城南去买了来，白纸石印的一厚本，价五百文正。翻开一看，是写得很好的字，开首便道：——





“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机下。乃悬想二千年前，当罗马大将恺彻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计惟有天造草昧……”





哦！原来世界上竟还有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里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鲜？一口气读下去，“物竞”“天择”也出来了，苏格拉第、柏拉图也出来了，斯多噶也出来了。学堂里又设立了一个阅报处，《时务报》不待言，还有《译学汇编》，那书面上的张廉卿一流的四个字，就蓝得很可爱。

“你这孩子有点不对了，拿这篇文章去看去，抄下来去看去。”一位本家的老辈严肃地对我说，而且递过一张报纸来。接来看时，“臣许应骙跪奏……”，那文章现在是一句也不记得了，总之是参康有为变法的；也不记得可曾抄了没有。

仍然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有闲空，就照例地吃侉饼、花生米、辣椒，看《天演论》。

但我们也曾经有过一个很不平安的时期。那是第二年，听说学校就要裁撤了。这也无怪，这学堂的设立，原是因为两江总督（大约是刘坤一罢）听到青龙山的煤矿出息好，所以开手的。待到开学时，煤矿那面却已将原先的技师辞退，换了一个不甚了然的人了。理由是：一、先前的技师薪水太贵；二、他们觉得开煤矿并不难。于是不到一年，就连煤在那里也不甚了然起来，终于是所得的煤，只能供烧那两架抽水机之用，就是抽了水掘煤，掘出煤来抽水，结一笔出入两清的账。既然开矿无利，矿路学堂自然也就无须乎开了，但是不知怎的，却又并不裁撤。到第三年我们下矿洞去看的时候，情形实在颇凄凉，抽水机当然还在转动，矿洞里积水却有半尺深，上面也点滴而下，几个矿工便在这里面鬼一般工作着。

毕业自然大家都盼望的，但一到毕业，却又有些爽然若失。爬了几次桅，不消说不配做半个水兵；听了几年讲，下了几回矿洞，就能掘出金、银、铜、铁、锡来么？实在连自己也茫无把握，没有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的那么容易。爬上天空二十丈和钻下地面二十丈，结果还是一无所能，学问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了。所余的还只有一条路：到外国去。

留学的事，官僚也许可了，派定五名到日本去。其中的一个因为祖母哭得死去活来，不去了，只剩了四个。日本是同中国很两样的，我们应该如何准备呢？有一个前辈同学在，比我们早一年毕业，曾经游历过日本，应该知道些情形。跑去请教之后，他郑重地说：——

“日本的袜是万不能穿的，要多带些中国袜。我看纸票也不好，你们带去的钱不如都换了他们的现银。”

四个人都说遵命。别人不知其详，我是将钱都在上海换了日本的银元，还带了十双中国袜——白袜。

后来呢？后来，要穿制服和皮鞋，中国袜完全无用；一元的银圆日本早已废置不用了，又赔钱换了半元的银圆和纸票。





（十月八日。）





藤野先生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辫子，盘得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

中国留学生会馆的门房里有几本书买，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洋房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学跳舞。”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从东京出发，不久便到一处驿站，写道：日暮里。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水户了，这是明的遗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仙台是一个市镇，并不大；冬天冷得利害；还没有中国的学生。

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我先是住在监狱旁边一个客店里的，初冬已经颇冷，蚊子却还多，后来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从插嘴，居然睡安稳了。饭食也不坏。但一位先生却以为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于是搬到别一家，离监狱也很远，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最初是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挟着一叠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

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书，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还有翻刻中国译本的。他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并不比中国早。

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在校已经一年，掌故颇为熟悉的了。他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这藤野先生，据说是穿衣服太模胡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

过了一星期，大约是星期六，他使助手来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

“拿来我看！”

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将我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下臂的血管，指着，向我和蔼的说道：——

“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

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

“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学年试验完毕之后，我便到东京玩了一夏天，秋初再回学校，成绩早已发表了，同学一百余人之中，我在中间，不过是没有落第。这回藤野先生所担任的功课，是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

“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

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的时候。他听说中国的女人是裹脚的，但不知道详细，所以要问我怎么裹法，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一天，本级的学生会干事到我寓里来了，要借我的讲义看。我检出来交给他们，却只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但他们一走，邮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

“你改悔罢！”

这是《新约》上的句子罢，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其时正值日俄战争，托老先生便写了一封给俄国和日本的皇帝的信，开首便是这一句。日本报纸上很斥责他的不逊，爱国青年也愤然，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其次的话，大略是说上年解剖学试验的题目，是藤野先生在讲义上做了记号，我预先知道的，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末尾是匿名。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开同级会，干事便在黑板上写广告，末一句是“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而且在“漏”字旁边加了一个圈。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犹言我得了教员漏泄出来的题目。

我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一同去诘责干事托辞检查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发表出来。终于这流言消灭了，干事却又竭力运动，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结末是我便将这托尔斯泰式的信退还了他们。

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着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第二年添教霉菌学，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枪毙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回到中国来，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采，——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并且离开这仙台。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七年前迁居的时候，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讲义也遗失在内了。责成运送局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





（十月十二日。）





范爱农





在东京的客店里，我们大抵一起来就看报。学生所看的多是《朝日新闻》和《读卖新闻》，专爱打听社会上琐事的就看《二六新闻》。一天早晨，辟头就看见一条从中国来的电报，大概是：——

“安徽巡抚恩铭被Jo Shiki Rin刺杀，刺客就擒。”

大家一怔之后，便容光焕发地互相告语，并且研究这刺客是谁，汉字是怎样三个字。但只要是绍兴人，又不专看教科书的，却早已明白了。这是徐锡麟，他留学回国之后，在做安徽候补道，办着巡警事务，正合于刺杀巡抚的地位。

大家接着就豫测他将被极刑，家族将被连累。不久，秋瑾姑娘在绍兴被杀的消息也传来了，徐锡麟是被挖了心，给恩铭的亲兵炒食净尽。人心很愤怒。有几个人便秘密地开一个会，筹集川资；这时用得着日本浪人了，撕乌贼鱼下酒，慷慨一通之后，他便登程去接徐伯荪的家属去。

照例还有一个同乡会，吊烈士，骂满洲；此后便有人主张打电报到北京，痛斥满政府的无人道。会众即刻分成两派：一派要发电，一派不要发。我是主张发电的，但当我说出之后，即有一种钝滞的声音跟着起来：——

“杀的杀掉了，死的死掉了，还发什么屁电报呢。”

这是一个高大身材，长头发，眼球白多黑少的人，看人总像在渺视。他蹲在席子上，我发言大抵就反对；我早觉得奇怪，注意着他的了，到这时才打听别人：说这话的是谁呢，有那么冷？认识的人告诉我说：他叫范爱农，是徐伯荪的学生。

我非常愤怒了，觉得他简直不是人，自己的先生被杀了，连打一个电报还害怕，于是便坚执地主张要发电，同他争起来。结果是主张发电的居多数，他屈服了。其次要推出人来拟电稿。

“何必推举呢？自然是主张发电的人罗。”他说。

我觉得他的话又在针对我，无理倒也并非无理的。但我便主张这一篇悲壮的文章必须深知烈士生平的人做，因为他比别人关系更密切，心里更悲愤，做出来就一定更动人。于是又争起来。结果是他不做，我也不做，不知谁承认做去了；其次是大家走散，只留下一个拟稿的和一两个干事，等候做好之后去拍发。

从此我总觉得这范爱农离奇，而且很可恶。天下可恶的人，当初以为是满人，这时才知道还在其次；第一倒是范爱农。中国不革命则已，要革命，首先就必须将范爱农除去。

然而这意见后来似乎逐渐淡薄，到底忘却了，我们从此也没有再见面。直到革命的前一年，我在故乡做教员，大概是春末时候罢，忽然在熟人的客座上看见了一个人，互相熟视了不过两三秒钟，我们便同时说：——

“哦哦，你是范爱农！”

“哦哦，你是鲁迅！”

不知怎地我们便都笑了起来，是互相的嘲笑和悲哀。他眼睛还是那样，然而奇怪，只这几年，头上却有了白发了，但也许本来就有，我先前没有留心到。他穿着很旧的布马褂，破布鞋，显得很寒素。谈起自己的经历来，他说他后来没有了学费，不能再留学，便回来了。回到故乡之后，又受着轻蔑，排斥，迫害，几乎无地可容。现在是躲在乡下，教着几个小学生糊口。但因为有时觉得很气闷，所以也趁了航船进城来。

他又告诉我现在爱喝酒，于是我们便喝酒。从此他每一进城，必定来访我，非常相熟了。我们醉后常谈些愚不可及的疯话，连母亲偶然听到了也发笑。一天我忽而记起在东京开同乡会时的旧事，便问他：——

“那一天你专门反对我，而且故意似的，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你还不知道？我一向就讨厌你的，——不但我，我们。”

“你那时之前，早知道我是谁么？”

“怎么不知道。我们到横滨，来接的不就是子英和你么？你看不起我们，摇摇头，你自己还记得么？”

我略略一想，记得的，虽然是七八年前的事。那时是子英来约我的，说到横滨去接新来留学的同乡。汽船一到，看见一大堆，大概一共有十多人，一上岸便将行李放到税关上去候查检，关吏在衣箱中翻来翻去，忽然翻出一双绣花的弓鞋来，便放下公事，拿着子细地看。我很不满，心里想，这些鸟男人，怎么带这东西来呢。自己不注意，那时也许就摇了摇头。检验完毕，在客店小坐之后，即须上火车。不料这一群读书人又在客车上让起坐位来了，甲要乙坐在这位上，乙要丙去坐，揖让未终，火车已开，车身一摇，即刻跌倒了三四个。我那时也很不满，暗地里想：连火车上的坐位，他们也要分出尊卑来……。自己不注意，也许又摇了摇头。然而那群雍容揖让的人物中就有范爱农，却直到这一天才想到。岂但他呢，说起来也惭愧，这一群里，还有后来在安徽战死的陈伯平烈士，被害的马宗汉烈士；被囚在黑狱里，到革命后才见天日而身上永带着匪刑的伤痕的也还有一两人。而我都茫无所知。摇着头将他们一并运上东京了。徐伯荪虽然和他们同船来，却不在这车上，因为他在神户就和他的夫人坐车走了陆路了。

我想我那时摇头大约有两回，他们看见的不知道是那一回。让坐时喧闹，检查时幽静，一定是在税关上的那一回了，试问爱农，果然是的。

“我真不懂你们带这东西做什么？是谁的？”

“还不是我们师母的？”他瞪着他多白的眼。

“到东京就要假装大脚，又何必带这东西呢？”

“谁知道呢？你问她去。”

到冬初，我们的景况更拮据了，然而还喝酒，讲笑话。忽然是武昌起义，接着是绍兴光复。第二天爱农就上城来，戴着农夫常用的毡帽，那笑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老迅，我们今天不喝酒了。我要去看看光复的绍兴。我们同去。”

我们便到街上去走了一通，满眼是白旗。然而貌虽如此，内骨子是依旧的，因为还是几个旧乡绅所组织的军政府，什么铁路股东是行政司长，钱店掌柜是军械司长……。这军政府也到底不长久，几个少年一嚷，王金发带兵从杭州进来了，但即使不嚷或者也会来。他进来以后，也就被许多闲汉和新进的革命党所包围，大做王都督。在衙门里的人物，穿布衣来的，不上十天也大概换上皮袍子了，天气还并不冷。

我被摆在师范学校校长的饭碗旁边，王都督给了我校款二百元。爱农做监学，还是那件布袍子，但不大喝酒了，也很少有工夫谈闲天。他办事，兼教书，实在勤快得可以。

“情形还是不行，王金发他们。”一个去年听过我的讲义的少年来访问我，慷慨地说，“我们要办一种报来监督他们。不过发起人要借用先生的名字。还有一个是子英先生，一个是德清先生。为社会，我们知道你决不推却的。”

我答应他了。两天后便看见出报的传单，发起人诚然是三个。五天后便见报，开首便骂军政府和那里面的人员；此后是骂都督，都督的亲戚、同乡、姨太太……。

这样地骂了十多天，就有一种消息传到我的家里来，说都督因为你们诈取了他的钱，还骂他，要派人用手枪来打死你们了。

别人倒还不打紧，第一个着急的是我的母亲，叮嘱我不要再出去。但我还是照常走，并且说明，王金发是不来打死我们的，他虽然绿林大学出身，而杀人却不很轻易。况且我拿的是校款，这一点他还能明白的，不过说说罢了。

果然没有来杀。写信去要经费，又取了二百元。但仿佛有些怒意，同时传令道：再来要，没有了！

不过爱农得到了一种新消息，却使我很为难。原来所谓“诈取”者，并非指学校经费而言，是指另有送给报馆的一笔款。报纸上骂了几天之后，王金发便叫人送去了五百元。于是乎我们的少年们便开起会议来，第一个问题是：收不收？决议曰：收。第二个问题是：收了之后骂不骂？决议曰：骂。理由是：收钱之后，他是股东；股东不好，自然要骂。

我即刻到报馆去问这事的真假。都是真的。略说了几句不该收他钱的话，一个名为会计的便不高兴了，质问我道：——

“报馆为什么不收股本？”

“这不是股本……。”

“不是股本是什么？”

我就不再说下去了，这一点世故是早已知道的，倘我再说出连累我们的话来，他就会面斥我太爱惜不值钱的生命，不肯为社会牺牲，或者明天在报上就可以看见我怎样怕死发抖的记载。

然而事情很凑巧，季茀写信来催我往南京了。爱农也很赞成，但颇凄凉，说：——

“这里又是那样，住不得。你快去罢……。”

我懂得他无声的话，决计往南京。先到都督府去辞职，自然照准，派来了一个拖鼻涕的接收员，我交出账目和余款一角又两铜元，不是校长了。后任是孔教会会长傅力臣。

报馆案是我到南京后两三个星期了结的，被一群兵们捣毁。子英在乡下，没有事；德清适值在城里，大腿上被刺了一尖刀。他大怒了。自然，这是很有些痛的，怪他不得。他大怒之后，脱下衣服，照了一张照片，以显示一寸来宽的刀伤，并且做一篇文章叙述情形，向各处分送，宣传军政府的横暴。我想，这种照片现在是大约未必还有人收藏着了，尺寸太小，刀伤缩小到几乎等于无，如果不加说明，看见的人一定以为是带些疯气的风流人物的裸体照片，倘遇见孙传芳大帅，还怕要被禁止的。

我从南京移到北京的时候，爱农的学监也被孔教会会长的校长设法去掉了。他又成了革命前的爱农。我想为他在北京寻一点小事做，这是他非常希望的，然而没有机会。他后来便到一个熟人的家里去寄食，也时时给我信，景况愈困穷，言辞也愈凄苦。终于又非走出这熟人的家不可，便在各处飘浮。不久，忽然从同乡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说他已经掉在水里，淹死了。

我疑心他是自杀。因为他是浮水的好手，不容易淹死的。

夜间独坐在会馆里，十分悲凉，又疑心这消息并不确，但无端又觉得这是极其可靠的，虽然并无证据。一点法子都没有，只做了四首诗，后来曾在一种日报上发表，现在是将要忘记完了。只记得一首里的六句，起首四句是：“把酒论天下，先生小酒人，大圜犹酩酊，微醉合沉沦。”中间忘掉两句，末了是“旧朋云散尽，余亦等轻尘。”

后来我回故乡去，才知道一些较为详细的事。爱农先是什么事也没得做，因为大家讨厌他。他很困难，但还喝酒，是朋友请他的。他已经很少和人们来往，常见的只剩下几个后来认识的较为年青的人了，然而他们似乎也不愿意多听他的牢骚，以为不如讲笑话有趣。

“也许明天就收到一个电报，拆开来一看，是鲁迅来叫我的。”他时常这样说。

一天，几个新的朋友约他坐船去看戏，回来已过夜半，又是大风雨，他醉着，却偏要到船舷上去小解。大家劝阻他，也不听，自己说是不会掉下去的。但他掉下去了，虽然能浮水，却从此不起来。

第二天打捞尸体，是在菱荡里找到的，直立着。

我至今不明白他究竟是失足还是自杀。

他死后一无所有，遗下一个幼女和他的夫人。有几个人想集一点钱作他女孩将来的学费的基金，因为一经提议，即有族人来争这笔款的保管权，——其实还没有这笔款，大家觉得无聊，便无形消散了。

现在不知他唯一的女儿景况如何？倘在上学，中学已该毕业了罢。





（十一月十八日。）





后记





我在第三篇讲《二十四孝》的开头，说北京恐吓小孩的“马虎子”应作“麻胡子”，是指麻叔谋，而且以他为胡人。现在知道是错了，“胡”应作“祜”，是叔谋之名，见唐人李济翁做的《资暇集》卷下，题云《非麻胡》。原文如次：——





俗怖婴儿曰：麻胡来！不知其源者，以为多髯之神而验刺者，非也。隋将军麻祜，性酷虐，炀帝令开汴河，威棱既盛，至稚童望风而畏，互相恐吓曰：麻祜来！稚童语不正，转祜为胡。只如宪宗朝泾将郝玭，蕃中皆畏惮，其国婴儿啼者，以玭怖之则止。又，武宗朝，闾阎孩孺相胁云：薛尹来！咸类此也。况《魏志》载张文远辽来之明证乎？（原注：麻祜庙在睢阳。鄜方节度李丕即其后。丕为重建碑。）





原来我的识见，就正和唐朝的“不知其源者”相同，贻讥于千载之前，真是咎有应得，只好苦笑。但又不知麻祜庙碑或碑文，现今尚在睢阳或存于方志中否？倘在，我们当可以看见和小说《开河记》所载相反的他的功业。





因为想寻几张插画，常维钧兄给我在北京搜集了许多材料，有几种是为我所未曾见过的。如光绪己卯（1879）肃州胡文炳作的《二百卌孝图》——原书有注云：“卌读如习。”我真不解他何以不直称四十，而必须如此麻烦——即其一。我所反对的“郭巨埋儿”，他于我还未出世的前几年，已经删去了。序有云：——

“……坊间所刻《二十四孝》，善矣。然其中郭巨埋儿一事，揆之天理人情，殊不可以训。……炳窃不自量，妄为编辑。凡矫枉过正而刻意求名者，概从割爱；惟择其事之不诡于正，而人人可为者，类为六门。……”





这位肃州胡老先生的勇决，委实令我佩服了。但这种意见，恐怕是怀抱者不乏其人，而且由来已久的，不过大抵不敢毅然删改，笔之于书。如同治十一年（1872）刻的《百孝图》，前有纪常郑绩序，就说：





……况迩来世风日下，沿习浇漓，不知孝出天性自然，反以孝作另成一事。且择古人投炉埋儿为忍心害理，指割股抽肠为损亲遗体。殊未审孝只在乎心，不在乎迹。尽孝无定形，行孝无定事。古之孝者非在今所宜，今之孝者难泥古之事。因此时此地不同，而其人其事各异，求其所以尽孝之心则一也。子夏曰：事父母能竭其力。故孔门问孝，所答何尝有同然乎？……





则同治年间就有人以埋儿等事为“忍心害理”，灼然可知。至于这一位“纪常郑绩”先生的意思，我却还是不大懂，或者象是说：这些事现在可以不必学，但也不必说他错。





这部《百孝图》的起源有点特别，是因为见了“粤东颜子”的《百美新咏》而作的。人重色而己重孝，卫道之盛心可谓至矣。虽然是“会稽俞葆真兰浦编辑”，与不佞有同乡之谊，——但我还只得老实说：不大高明。例如木兰从军的出典，他注云：“隋史”。这样名目的书，现今是没有的；倘是《隋书》，那里面又没有木兰从军的事。

而中华民国九年（1920），上海的书店却偏偏将它用石印翻印了，书名的前后各添了两个字：《男女百孝图全传》。第一叶上还有一行小字道：家庭教育的好模范。又加了一篇“吴下大错王鼎谨识”的序，开首先发同治年间“纪常郑绩”先生一流的感慨：——

“慨自欧化东渐，海内承学之士，嚣嚣然侈谈自由平等之说，致道德日就沦胥，人心日益浇漓，寡廉鲜耻，无所不为，侥幸行险，人思幸进，求所谓砥砺廉隅，束身自爱者，世不多睹焉。……起观斯世之忍心害理，几全如陈叔宝之无心肝。长此滔滔，伊何底止？……

其实陈叔宝模胡到好象“全无心肝”，或者有之，若拉他来配“忍心害理”，却未免有些冤枉。这是有几个人以评“郭巨埋儿”和“李娥投炉”的事的。

至于人心，有几点确也似乎正在浇漓起来。自从《男女之秘密》、《男女交合新论》出现后，上海就很有些书名喜欢用“男女”二字冠首。现在是连“以正人心而厚风俗”的《百孝图》上也加上了。这大概为因不满于《百美新咏》而教孝的“会稽俞葆真兰浦”先生所不及料的罢。

从说“百行之先”的孝而忽然拉到“男女”上去，仿佛也近乎不庄重，——浇漓。但我总还想趁便说几句，——自然竭力来减省。

我们中国人即使对于“百行之先”，我敢说，也未必就不想到男女上去的。太平无事，闲人很多，偶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本人也许忙得不暇检点，而活着的旁观者总会加以绵密的研究。曹娥的投江觅父，淹死后抱父尸出，是载在正史，很有许多人知道的。但这一个“抱”字却发生过问题。

我幼小时候，在故乡曾经听到老年人这样讲：——





“……死了的曹娥，和她父亲的尸体，最初是面对面抱着浮上来的。然而过往行人看见的都发笑了，说：哈哈！这么一个年青姑娘抱着这么一个老头子！于是那两个死尸又沉下去了；停了一刻又浮起来，这回是背对背的负着。”





好！在礼义之邦里，连一个年幼——呜呼，“娥年十四”而已——的死孝女要和死父亲一同浮出，也有这么艰难！

我检查《百孝图》和《二百册孝图》，画师都很聪明，所画的是曹娥还未跳入江中，只在江干啼哭。但吴友如画的《女二十四孝图》（1892）却正是两尸一同浮出的这一幕，而且也正画作“背对背”，如第一图的上方。我想，他大约也知道我所听到的那故事的。还有《后二十四孝图说》，也是吴友如画，也有曹娥，则画作正在投江的情状，如第一图下。

就我现今所见的教孝的图说而言，古今颇有许多遇盗，遇虎，遇火，遇风的孝子，那应付的方法，十之九是“哭”和“拜”。

中国的哭和拜，什么时候才完呢？





至于画法，我以为最简古的倒要算日本的小田海本，这本子早已印入《点石斋丛画》里，变成国货，很容易入手的了。吴友如画的最细巧，也最能引动人。但他于历史画其实是不大相宜的；他久居上海的租界里，耳儒目染，最擅长的倒在作“恶鸨虐妓”，“流氓拆梢”一类的时事画，那真是勃勃有生气，令人在纸上看出上海的洋场来。但影响殊不佳，近来许多小说和儿童读物的插画中，往往将一切女性画成妓女样，一切孩童都画得像一个小流氓，大半就因为太看了他的画本的缘故。





而孝子的事迹也比较地更难画，因为总是惨苦的多。譬如“郭巨埋儿”，无论如何总难以画到引得孩子眉飞色舞，自愿躺到坑里去。还有“尝粪心忧”，也不容易引人入胜。还有老莱子的“戏彩娱亲”，题诗上虽说“喜色满庭帏”，而图画上却绝少有有趣的家庭的气息。



我现在选取了三种不同的标本，合成第二图。上方的是《百孝图》中的一部分，“陈村何云梯”画的，画的是“取水上堂诈跌卧地作婴儿啼”这一段。也带出“双亲开口笑”来。中间的一小块是我从“直北李锡彤”画的《二十四孝图诗合刊》上描下来的，画的是“著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这一段；手里捏着“摇咕咚”，就是“婴儿戏”这三个字的点题。但大约李先生觉得一个高大的老头子玩这样的把戏究竟不像样，将他的身子竭力收缩，画成一个有胡子的小孩子了。然而仍然无趣。至于线的错误和缺少，那是不能怪作者的，也不能埋怨我，只能去骂刻工。查这刻工当前清同治十二年（1873）时，是在“山东省布政司街南首路西鸿文堂刻字处”。下方的是“民国壬戌”（1922）慎独山房刻本，无画人姓名，但是双料画法，一面“诈跌卧地”，一面“为婴儿戏”，将两件事合起来，而将“斑斓之衣”忘却了。吴友如画的一本，也合两事为一，也忘了斑斓之衣，只是老莱子比较的胖一些，且绾着双丫髻，——不过还是无趣味。

人说，讽刺和冷嘲只隔一张纸，我以为有趣和肉麻也一样。孩子对父母撒娇可以看得有趣，若是成人，便未免有些不顺眼。放达的夫妻在人面前的互相爱怜的态度，有时略一跨出有趣的界线，也容易变为肉麻。老莱子的作态的图，正无怪谁也画不好。像这些图画上似的家庭里，我是一天也住不舒服的，你看这样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爷整年假惺惺地玩着一个“摇咕咚”。

汉朝人在宫殿和墓前的石室里，多喜欢绘画或雕刻古来的帝王、孔子弟子、列士、列女、孝子之类的图。宫殿当然一椽不存了；石室却偶然还有，而最完全的是山东嘉祥县的武氏石室。我仿佛记得那上面就刻着老莱子的故事。但现在手头既没有拓本，也没有《金石萃编》，不能查考了；否则，将现时的和约一千八百年前的图画比较起来，也是一种颇有趣味的事。

关于老莱子的，《百孝图》上还有这样的一段：——





……莱子又有弄雏娱亲之事：尝弄雏于双亲之侧，欲亲之喜。”（原注：《高士传》。）





谁做的《高士传》呢？嵇康的，还是皇甫谧的？也还是手头没有书，无从查考。只在新近因为白得了一个月的薪水，这才发狠买来的《太平御览》上查了一通，到底查不着，倘不是我粗心，那就是出于别的唐宋人的类书里的了。但这也没有什么大关系。我所觉得特别的，是文中的那“雏”字。





我想，这“雏”未必一定是小禽鸟。孩子们喜欢弄来玩耍的，用泥和绸或布做成的人形，日本也叫Hina，写作“雏”。他们那里往往存留中国的古语；而老莱子在父母面前弄孩子的玩具，也比弄小禽鸟更自然。所以英语的Doll，即我们现在称为“洋囡囡”或“泥人儿”，而文字上只好写作“傀儡”的，说不定古人就称“雏”，后来中绝，便只残存于日本了。但这不过是我一时的臆测，此外也并无什么坚实的凭证。

这弄雏的事，似乎也还没有人画过图。

我所搜集的另一批，是内有“无常”的画像的书籍。一曰《玉历钞传警世》（或无下二字），一曰《玉历至宝钞》（或作编）。其实是两种都差不多的。关于搜集的事，我首先仍要感谢常维钧兄，他寄给我北京龙光斋本，又鉴光斋本；天津思过斋本，又石印局本；南京李光明庄本。其次是章矛尘兄，给我杭州玛瑙经房本，绍兴许广记本，最近石印本。又其次是我自己，得到广州宝经阁本，又翰元楼本。

这些《玉历》，有繁简两种，是和我的前言相符的。但我调查了一切无常的画像之后，却恐慌起来了。因为书上的“活无常”是花袍、纱帽、背后插刀；而拿算盘，戴高帽子的却是“死有分”！虽然面貌有凶恶和和善之别，脚下有草鞋和布（？）鞋之殊，也不过画工偶然的随便，而最关紧要的题字，则全体一致，曰：“死有分”。呜呼，这明明是专在和我为难。

然而我还不能心服。一者因为这些书都不是我幼小时候所见的那一部，二者因为我还确信我的记忆并没有错。不过撕下一叶来做插画的企图，却被无声无臭地打得粉碎了。只得选取标本各一——南京本的死有分和广州本的活无常——之外，还自己动手，添画一个我所记得的目连戏或迎神赛会中的“活无常”来塞责，如第三图上方。好在我并非画家，虽然太不高明，读者也许不至于嗔责罢。先前想不到后来，曾经对于吴友如先生辈颇说过几句蹊跷话，不料曾几何时，即须自己出丑了，现在就预先辩解几句在这里存案。但是，如果无效，那也只好直抄徐（印世昌）大总统的哲学：听其自然。

还有不能心服的事，是我觉得虽是宣传《玉历》的诸公，于阴间的事情其实也不大了然。例如一个人初死时的情状，那图像就分成两派。一派是只来一位手执钢叉的鬼卒，叫作“勾魂使者”，此外什么都没有；一派是一个马面，两个无常——阳无常和阴无常——而并非活无常和死有分。倘说，那两个就是活无常和死有分罢，则和单个的画像又不一致。如第四图版上的Ａ，阳无常何尝是花袍纱帽？只有阴无常却和单画的死有分颇相像的，但也放下算盘拿了扇。这还可以说大约因为其时是夏天，然而怎么又长了那么长的络腮胡子了呢？难道夏天时疫多，他竟忙得连修刮的工夫都没有了么？这图的来源是天津思过斋的本子，合并声明；还有北京和广州本上的，也相差无几。

Ｂ是从南京的李光明庄刻本上取来的，图画和Ａ相同，而题字则正相反了：天津本指为阴无常者，它却道是阳无常。但和我的主张是一致的。那么，倘有一个素衣高帽的东西，不问他胡子之有无，北京人、天津人、广州人只管去称为阴无常或死有分，我和南京人则叫他活无常，各随自己的便罢。“名者，实之宾也”，不关什么紧要的。





不过我还要添上一点Ｃ图，是绍兴许广记刻本中的一部分，上面并无题字，不知宣传者于意云何。我幼小时常常走过许广记的门前，也闲看他们刻图画，是专爱用弧线和直线，不大肯作曲线的，所以无常先生的真相，在这里也难以判然。只是他身边另有一个小高帽，却还能分明看出，为别的本子上所无。这就是我所说过的在赛会时候出现的阿领。他连办公时间也带着儿子（？）走，我想，大概是在叫他跟随学习，预备长大之后，可以“无改于父之道”的。





除勾摄人魂外，十殿阎罗王中第四殿五官王的案桌旁边，也什九站着一个高帽脚色。如Ｄ图，１取自天津的思过斋本，模样颇漂亮；２是南京本，舌头拖出来了，不知何故；３是广州的宝经阁本，扇子破了；４是北京龙光斋本，无扇，下巴之下一条黑，我看不透它是胡子还是舌头；５是天津石印局本，也颇漂亮，然而站到第七殿泰山王的公案桌边去了：这是很特别的。



又，老虎噬人的图上，也一定画有一个高帽的脚色，拿着纸扇子暗地里在指挥。不知道这也就是无常呢，还是所谓“伥鬼”？但我乡戏文上的伥鬼都不戴高帽子。





研究这一类三魂渺渺，七魄茫茫，“死无对证”的学问，是很新颖，也极占便宜的。假使征集材料，开始讨论，将各种往来的信件都编印起来，恐怕也可以出三四本颇厚的书，并且因此升为“学者”。但是，“活无常学者”，名称不大冠冕，我不想干下去了，只在这里下一个武断：——

《玉历》式的思想是很粗浅的：“活无常”和“死有分”，合起来是人生的象征。人将死时，本只须死有分来到。因为他一到，这时候，也就可见“活无常”。

但民间又有一种自称“走阴”或“阴差”的，是生人暂时入冥，帮办公事的脚色。因为他帮同勾魂摄魄，大家也就称之为“无常”；又以其本是生魂也，则别之曰“阳”，但从此便和“活无常”隐然相混了。如第四图版之Ａ，题为“阳无常”的，是平常人的普通装束，足见明明是阴差，他的职务只在领鬼卒进门，所以站在阶下。

既有了生魂入冥的“阳无常”，便以“阴无常”来称职务相似而并非生魂的死有分了。

做目连戏和迎神赛会虽说是祷祈，同时也等于娱乐，扮演出来的应该是阴差，而普通状态太无趣，——无所谓扮演，——不如奇特些好，于是就将“那一个无常”的衣装给他穿上了；——自然原也没有知道得清楚。然而从此也更传讹下去。所以南京人和我之所谓活无常，是阴差而穿着死有分的衣冠，顶着真的活无常的名号，大背经典，荒谬得很的。

不知海内博雅君子，以为何如？

我本来并不准备做什么后记，只想寻几张旧画像来做插图，不料目的不达，便变成一面比较，剪贴，一面乱发议论了。那一点本文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一年，这一点后记也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两个月。天热如此，汗流浃背，是亦不可以已乎：爰为结。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一日，写完于广州东堤寓楼之西窗下。





故事新编





序言





这一本很小的集子，从开手写起到编成，经过的日子却可以算得很长久了：足足有十三年。

第一篇《补天》——原先题作《不周山》——还是一九二二年的冬天写成的。那时的意见，是想从古代和现代都采取题材，来做短篇小说，《不周山》便是取了“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动手试作的第一篇。首先，是很认真的，虽然也不过取了茀罗特说，来解释创造——人和文学的——的缘起。不记得怎么一来，中途停了笔，去看日报了，不幸正看见了谁——现在忘记了名字——的对于汪静之君的《蕙的风》的批评，他说要含泪哀求，请青年不要再写这样的文字。这可怜的阴险使我感到滑稽，当再写小说时，就无论如何，止不住有一个古衣冠的小丈夫，在女娲的两腿之间出现了。这就是从认真陷入了油滑的开端。油滑是创作的大敌，我对于自己很不满。

我决计不再写这样的小说，当编印《呐喊》时，便将它附在卷末，算是一个开始，也就是一个收场。

这时我们的批评家成仿吾先生正在创造社门口的“灵魂的冒险”的旗子底下抡板斧。他以“庸俗”的罪名，几斧砍杀了《呐喊》，只推《不周山》为佳作，——自然也仍有不好的地方。坦白的说罢，这就是使我不但不能心服，而且还轻视了这位勇士的原因。我是不薄“庸俗”，也自甘“庸俗”的；对于历史小说，则以为博考文献，言必有据者，纵使有人讥为“教授小说”，其实是很难组织之作，至于只取一点因由，随意点染，铺成一篇，倒无需怎样的手腕；况且“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用庸俗的话来说，就是“自家有病自家知”罢：《不周山》的后半是很草率的，决不能称为佳作。倘使读者相信了这冒险家的话，一定自误，而我也成了误人，于是当《呐喊》印行第二版时，即将这一篇删除；向这位“魂灵”回敬了当头一棒——我的集子里，只剩着“庸俗”在跋扈了。

直到一九二六年的秋天，一个人住在厦门的石屋里，对着大海，翻着古书，四近无生人气，心里空空洞洞。而北京的未名社，却不绝的来信，催促杂志的文章。这时我不愿意想到目前；于是回忆在心里出土了，写了十篇《朝花夕拾》；并且仍旧拾取古代的传说之类，预备足成八则《故事新编》。但刚写了《奔月》和《铸剑》——发表的那时题为《眉间尺》，——我便奔向广州，这事就又完全搁起了。后来虽然偶尔得到一点题材，作一段速写，却一向不加整理。

现在才总算编成了一本书。其中也还是速写居多，不足称为“文学概论”之所谓小说。叙事有时也有一点旧书上的根据，有时却不过信口开河。而且因为自己的对于古人，不及对于今人的诚敬，所以仍不免时有油滑之处。过了十三年，依然并无长进，看起来真也是“无非《不周山》之流”；不过并没有将古人写得更死，却也许暂时还有存在的余地的罢。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鲁迅。





补天





一





女娲忽然醒来了。

伊似乎是从梦中惊醒的，然而已经记不清做了什么梦；只是很懊恼，觉得有什么不足，又觉得有什么太多了。煽动的和风，暖暾的将伊的气力吹得弥漫在宇宙里。

伊揉一揉自己的眼睛。

粉红的天空中，曲曲折折的漂着许多条石绿色的浮云，星便在那后面忽明忽灭的眼。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那一边，却是一个生铁一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然而伊并不理会谁是下去，和谁是上来。

地上都嫩绿了，便是不很换叶的松柏也显得格外的娇嫩。桃红和青白色的斗大的杂花，在眼前还分明，到远处可就成为斑斓的烟霭了。

“唉唉，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无聊过！”伊想着，猛然间站立起来了，擎上那非常圆满而精力洋溢的臂膊，向天打一个欠伸，天空便突然失了色，化为神异的肉红，暂时再也辨不出伊所在的处所。

伊在这肉红色的天地间走到海边，全身的曲线都消融在淡玫瑰似的光海里，直到身中央才浓成一段纯白。波涛都惊异，起伏得很有秩序了，然而浪花溅在伊身上。这纯白的影子在海水里动摇，仿佛全体都正在四面八方的迸散。但伊自己并没有见，只是不由的跪下一足，伸手掬起带水的软泥来，同时又揉捏几回，便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小东西在两手里。

“阿，阿！”伊固然以为是自己做的，但也疑心这东西就白薯似的原在泥土里，禁不住很诧异了。

然而这诧异使伊喜欢，以未曾有的勇往和愉快继续着伊的事业，呼吸吹嘘着，汗混和着……

“Ｎga！nga！”那些小东西可是叫起来了。

“阿，阿！”伊又吃了惊，觉得全身的毛孔中无不有什么东西飞散，于是地上便罩满了乳白色的烟云，伊才定了神，那些小东西也住了口。

“Akon，Agon！”有些东西向伊说。

“阿阿，可爱的宝贝。”伊看定他们，伸出带着泥土的手指去拨他肥白的脸。

“Uvu，Ahaha！”他们笑了。这是伊第一回在天地间看见的笑，于是自己也第一回笑得合不上嘴唇来。

伊一面抚弄他们，一面还是做，被做的都在伊的身边打圈，但他们渐渐的走得远，说得多了，伊也渐渐的懂不得，只觉得耳朵边满是嘈杂的嚷，嚷得颇有些头昏。

伊在长久的欢喜中，早已带着疲乏了。几乎吹完了呼吸，流完了汗，而况又头昏，两眼便蒙胧起来，两颊也渐渐的发了热，自己觉得无所谓了，而且不耐烦。然而伊还是照旧的不歇手，不自觉的只是做。

终于，腰腿的酸痛逼得伊站立起来，倚在一座较为光滑的高山上，仰面一看，满天是鱼鳞样的白云，下面则是黑压压的浓绿。伊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总觉得左右不如意了，便焦躁的伸出手去，信手一拉，拔起一株从山上长到天边的紫藤，一房一房的刚开着大不可言的紫花，伊一挥，那藤便横搭在地面上，遍地散满了半紫半白的花瓣。

伊接着一摆手，紫藤便在泥和水里一翻身，同时也溅出拌着水的泥土来，待到落在地上，就成了许多伊先前做过了一般的小东西，只是大半呆头呆脑，獐头鼠目的有些讨厌。然而伊不暇理会这等事了，单是有趣而且烦躁，夹着恶作剧的将手只是抡，愈抡愈飞速了，那藤便拖泥带水的在地上滚，像一条给沸水烫伤了的赤练蛇。泥点也就暴雨似的从藤身上飞溅开来，还在空中便成了哇哇地啼哭的小东西，爬来爬去的撒得满地。

伊近于失神了，更其抡，但是不独腰腿痛，连两条臂膊也都乏了力，伊于是不由的蹲下身子去，将头靠着高山，头发漆黑的搭在山顶上，喘息一回之后，叹一口气，两眼就合上了。紫藤从伊的手里落了下来，也困顿不堪似的懒洋洋的躺在地面上。





二





轰！！！

在这天崩地塌价的声音中，女娲猛然醒来，同时也就向东南方直溜下去了。伊伸了脚想踏住，然而什么也踹不到，连忙一舒臂揪住了山峰，这才没有再向下滑的形势。

但伊又觉得水和沙石都从背后向伊头上和身边滚泼过去了，略一回头，便灌了一口和两耳朵的水，伊赶紧低了头，又只见地面不住的动摇。幸而这动摇也似乎平静下去了，伊向后一移，坐稳了身子，这才挪出手来拭去额角上和眼睛边的水，细看是怎样的情形。

情形很不清楚，遍地是瀑布般的流水；大概是海里罢，有几处更站起很尖的波浪来。伊只得呆呆的等着。

可是终于大平静了，大波不过高如从前的山，象是陆地的处所便露出棱棱的石骨。伊正向海上看，只见几座山奔流过来，一面又在波浪堆里打旋子。伊恐怕那些山碰了自己的脚，便伸手将他们撮住，望那山坳里，还伏着许多未曾见过的东西。

伊将手一缩，拉近山来仔细的看，只见那些东西旁边的地上吐得很狼藉，似乎是金玉的粉末，又夹杂些嚼碎的松柏叶和鱼肉。他们也慢慢的陆续抬起头来了，女娲圆睁了眼睛，好容易才省悟到这便是自己先前所做的小东西，只是怪模怪样的已经都用什么包了身子，有几个还在脸的下半截长着雪白的毛毛了，虽然被海水粘得像一片尖尖的白杨叶。

“阿，阿！”伊诧异而且害怕的叫，皮肤上都起粟，就像触着一支毛刺虫。

“上真救命……”一个脸的下半截长着白毛的昂了头，一面呕吐，一面断断续续的说，“救命……臣等……是学仙的。谁料坏劫到来，天地分崩了。……现在幸而……遇到上真，……请救蚁命，……并赐仙……仙药……”他于是将头一起一落的做出异样的举动。

伊都茫然，只得又说，“什么？”

他们中的许多也都开口了，一样的是一面呕吐，一面“上真上真”的只是嚷，接着又都做出异样的举动。伊被他们闹得心烦，颇后悔这一拉，竟至于惹了莫名其妙的祸。伊无法可想的向四处看，便看见有一队巨鳌正在海面上游玩，伊不由的喜出望外了，立刻将那些山都搁在他们的脊梁上，嘱咐道，“给我驼到平稳点的地方去罢！”巨鳌们似乎点一点头，成群结队的驼远了。可是先前拉得过于猛，以致从山上摔下一个脸有白毛的来，此时赶不上，又不会凫水，便伏在海边自己打嘴巴。这倒使女娲觉得可怜了，然而也不管，因为伊实在也没有工夫来管这些事。

伊嘘一口气，心地较为轻松了，再转过眼光来看自己的身边，流水已经退得不少，处处也露出广阔的土石，石缝里又嵌着许多东西，有的是直挺挺的了，有的却还在动。伊瞥见有一个正在白着眼睛呆看伊；那是遍身多用铁片包起来的，脸上的神情似乎很失望而且害怕。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伊顺便的问。

“呜呼，天降丧。”那一个便凄凉可怜的说，“颛顼不道，抗我后，我后躬行天讨，战于郊，天不祐德，我师反走，……”

“什么？”伊向来没有听过这类话，非常诧异了。

“我师反走，我后爰以厥首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我后亦殂落。呜呼，是实惟……。”

“够了够了，我不懂你的意思。”伊转过脸去了，却又看见一个高兴而且骄傲的脸，也多用铁片包了全身的。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伊到此时才知道这些小东西竟会变这么花样不同的脸，所以也想问出别样的可懂的答话来。

“人心不古，康回实有豕心，觑天位，我后躬行天讨，战于郊，天实佑德，我师攻战无敌，殛康回于不周之山。

“什么？”伊大约仍然没有懂。

“人心不古，……”

“够了够了，又是这一套！”伊气得从两颊立刻红到耳根，火速背转头，另外去寻觅，好容易才看见一个不包铁片的东西，身子精光，带着伤痕还在流血，只是腰间却也围着一块破布片。他正从别一个直挺挺的东西的腰间解下那破布来，慌忙系上自己的腰，但神色倒也很平淡。

伊料想他和包铁片的那些是别一种，应该可以探出一些头绪了，便问道：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是怎么一回事呵。”他略一抬头，说。

“那刚才闹出来的是？……”

“那刚才闹出来的么？”

“是打仗罢？”伊没有法，只好自己来猜测了。

“打仗罢？”然而他也问。

女娲倒抽了一口冷气，同时也仰了脸去看天。天上一条大裂纹，非常深，也非常阔。伊站起来，用指甲去一弹，一点不清脆，竟和破碗的声音相差无几了。伊皱着眉心，向四面察看一番，又想了一会，便拧去头发里的水，分开了搭在左右肩膀上，打起精神来向各处拔芦柴：伊已经打定了“修补起来再说”的主意了。

伊从此日日夜夜堆芦柴，柴堆高多少，伊也就瘦多少，因为情形不比先前，——仰面是歪斜开裂的天，低头是龌龊破烂的地，毫没有一些可以赏心悦目的东西了。

芦柴堆到裂口，伊才去寻青石头。当初本想用和天一色的纯青石的，然而地上没有这么多，大山又舍不得用，有时到热闹处所去寻些零碎，看见的又冷笑，痛骂，或者抢回去，甚而至于还咬伊的手。伊于是只好搀些白石，再不够，便凑上些红黄的和灰黑的，后来总算将就的填满了裂口，止要一点火，一熔化，事情便完成，然而伊也累得眼花耳响，支持不住了。

“唉唉，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无聊过。”伊坐在一座山顶上，两手捧着头，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这时昆仑山上的古森林的大火还没有熄，西边的天际都通红。伊向西一瞟，决计从那里拿过一株带火的大树来点芦柴积，正要伸手，又觉得脚趾上有什么东西刺着了。

伊顺下眼去看，照例是先前所做的小东西，然而更异样了，累累坠坠的用什么布似的东西挂了一身，腰间又格外挂上十几条布，头上也罩着些不知什么，顶上是一块乌黑的小小的长方板，手里拿着一片物件，刺伊脚趾的便是这东西。

那顶着长方板的却偏站在女娲的两腿之间向上看，见伊一顺眼，便仓皇的将那小片递上来了。伊接过来看时，是一条很光滑的青竹片，上面还有两行黑色的细点，比槲树叶上的黑斑小得多。伊倒也很佩服这手段的细巧。

“这是什么？”伊还不免于好奇，又忍不住要问了。

顶长方板的便指着竹片，背诵如流的说道，“裸裎淫佚，失德蔑礼败度，禽兽行。国有常刑，惟禁！”

女娲对那小方板瞪了一眼，倒暗笑自己问得太悖了，伊本已知道和这类东西扳谈，照例是说不通的，于是不再开口，随手将竹片搁在那头顶上面的方板上，回手便从火树林里抽出一株烧着的大树来，要向芦柴堆上去点火。

忽而听到呜呜咽咽的声音了，可也是闻所未闻的玩艺，伊姑且向下再一瞟，却见方板底下的小眼睛里含着两粒比芥子还小的眼泪。因为这和伊先前听惯的“nga nga”的哭声大不同了，所以竟不知道这也是一种哭。

伊就去点上火，而且不止一地方。

火势并不旺，那芦柴是没有干透的，但居然也烘烘的响，很久很久，终于伸出无数火焰的舌头来，一伸一缩的向上舔，又很久，便合成火焰的重台花，又成了火焰的柱，赫赫的压倒了昆仑山上的红光。大风忽地起来，火柱旋转着发吼，青的和杂色的石块都一色通红了，饴糖似的流布在裂缝中间，像一条不灭的闪电。

风和火势卷得伊的头发都四散而且旋转，汗水如瀑布一般奔流，大光焰烘托了伊的身躯，使宇宙间现出最后的肉红色。

火柱逐渐上升了，只留下一堆芦柴灰。伊待到天上一色青碧的时候，才伸手去一摸，指面上却觉得还很有些参差。

“养回了力气，再来罢。……”伊自己想。

伊于是弯腰去捧芦灰了，一捧一捧的填在地上的大水里，芦灰还未冷透，蒸得水澌澌的沸涌，灰水泼满了伊的周身。大风又不肯停，夹着灰扑来，使伊成了灰土的颜色。

“吁！……”伊吐出最后的呼吸来。

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那一边，却是一个生铁一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但不知道谁是下去和谁是上来。这时候，伊的以自己用尽了自己一切的躯壳，便在这中间躺倒，而且不再呼吸了。

上下四方是死灭以上的寂静。





三





有一日，天气很寒冷，却听到一点喧嚣，那是禁军终于杀到了，因为他们等候着望不见火光和烟尘的时候，所以到得迟。他们左边一柄黄斧头，右边一柄黑斧头，后面一柄极大极古的大纛，躲躲闪闪的攻到女娲死尸的旁边，却并不见有什么动静。他们就在死尸的肚皮上扎了寨，因为这一处最膏腴，他们检选这些事是很伶俐的。然而他们却突然变了口风，说惟有他们是女娲的嫡派，同时也就改换了大纛旗上的科斗字，写道“女娲氏之肠”。

落在海岸上的老道士也传了无数代了。他临死的时候，才将仙山被巨鳌背到海上这一件要闻传授徒弟，徒弟又传给徒孙，后来一个方士想讨好，竟去奏闻了秦始皇，秦始皇便教方士去寻去。

方士寻不到仙山，秦始皇终于死掉了；汉武帝又教寻，也一样的没有影。

大约巨鳌们是并没有懂得女娲的话的，那时不过偶而凑巧的点了点头。模模胡胡的背了一程之后，大家便走散去睡觉，仙山也就跟着沉下了，所以直到现在，总没有人看见半座神仙山，至多也不外乎发见了若干野蛮岛。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作。）





奔月





一





聪明的牲口确乎知道人意，刚刚望见宅门，那马便立刻放缓脚步了，并且和它背上的主人同时垂了头，一步一顿，像捣米一样。

暮霭笼罩了大宅，邻屋上都腾起浓黑的炊烟，已经是晚饭时候。家将们听得马蹄声，早已迎了出来，都在宅门外垂着手直挺挺地站着。羿在垃圾堆边懒懒地下了马，家将们便接过缰绳和鞭子去。他刚要跨进大门，低头看看挂在腰间的满壶的簇新的箭和网里的三匹乌老鸦和一匹射碎了的小麻雀，心里就非常踌蹰。但到底硬着头皮，大踏步走进去了；箭在壶里豁朗豁朗地响着。

刚到内院，他便见嫦娥在圆窗里探了一探头。他知道她眼睛快，一定早瞧见那几匹乌鸦的了，不觉一吓，脚步登时也一停，——但只得往里走。使女们都迎出来，给他卸了弓箭，解下网兜。他仿佛觉得她们都在苦笑。

“太太……。”他擦过手脸，走进内房去，一面叫。

嫦娥正在看着圆窗外的暮天，慢慢回过头来，似理不理的向他看了一眼，没有答应。

这种情形，羿倒久已习惯的了，至少已有一年多。他仍旧走近去，坐在对面的铺着脱毛的旧豹皮的木榻上，搔着头皮，支支梧梧地说——

“今天的运气仍旧不见佳，还是只有乌鸦……。”

“哼！”嫦娥将柳眉一扬，忽然站起来，风似的往外走，嘴里咕噜着，“又是乌鸦的炸酱面，又是乌鸦的炸酱面！你去问问去，谁家是一年到头只吃乌鸦肉的炸酱面的？我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竟嫁到这里来，整年的就吃乌鸦的炸酱面！”

“太太，”羿赶紧也站起，跟在后面，低声说：“不过今天倒还好，另外还射了一匹麻雀，可以给你做菜的。女辛！”他大声地叫使女，“你把那一匹麻雀拿过来请太太看！”

野味已经拿到厨房里去了，女辛便跑去挑出来，两手捧着，送在嫦娥的眼前。

“哼！”她瞥了一眼，慢慢地伸手一捏，不高兴地说：“一团糟！不是全都粉碎了么？肉在那里？”

“是的，”羿很惶恐，“射碎的。我的弓太强，箭头太大了。”

“你不能用小一点的箭头的么？”

“我没有小的。自从我射封豕长蛇……。”

“这是封豕长蛇么？”她说着，一面回转头去对着女辛道，“放一碗汤罢！”便又退回房里去了。

只有羿呆呆地留在堂屋里，靠壁坐下，听着厨房里柴草爆炸的声音。他回忆当年的封豕是多么大，远远望去就像一坐小土冈，如果那时不去射杀它，留到现在，足可以吃半年，又何用天天愁饭菜，还有长蛇，也可以做羹喝……。

女乙来点灯了，对面墙上挂着的彤弓、彤矢、卢弓、卢矢、弩机、长剑、短剑，便都在昏暗的灯光中出现。羿看了一眼，就低了头，叹一口气，只见女辛搬进夜饭来，放在中间的案上，左边是五大碗白面；右边两大碗，一碗汤；中央是一大碗乌鸦肉做的炸酱。

羿吃着炸酱面，自己觉得确也不好吃；偷眼去看嫦娥，她炸酱是看也不看，只用汤泡了面，吃了半碗，又放下了。他觉得她脸上仿佛比往常黄瘦些，生怕她生了病。

到二更时，她似乎和气一些了，默坐在床沿上喝水。羿就坐在旁边的木榻上，手摩着脱毛的旧豹皮。

“唉，”他和蔼地说，“这西山的文豹，还是我们结婚以前射得的，那时多么好看，全体黄金光。”他于是回想当年的食物，熊是只吃四个掌，驼留峰，其余的就都赏给使女和家将们。后来大动物射完了，就吃野猪、兔、山鸡；射法又高强，要多少有多少。“唉，”他不觉叹息，“我的箭法真太巧妙了，竟射得遍地精光。那时谁料到只剩下乌鸦做菜……。”

“哼。”嫦娥微微一笑。

“今天总还要算运气的，”羿也高兴起来，“居然猎到一只麻雀。这是远绕了三十里路才找到的。”

“你不能走得更远一点的么？！”

“对。太太。我也这样想。明天我想起得早些。倘若你醒得早，那就叫醒我。我准备再远走五十里，看看可有些獐子、兔子。……但是，怕也难。当我射封豕长蛇的时候，野兽是那么多。你还该记得罢，丈母的门前就常有黑熊走过，叫我去射了好几回……。”

“是么？”嫦娥似乎不大记得。

“谁料到现在竟至于精光的呢。想起来，真不知道将来怎么过日子。我呢，倒不要紧，只要将那道士送给我的金丹吃下去，就会飞升。但是我第一先得替你打算，……所以我决计明天再走得远一点……。”

“哼。”嫦娥已经喝完水，慢慢躺下，合上眼睛了。

残膏的灯火照着残妆，粉有些褪了，眼圈显得微黄，眉毛的黛色也仿佛两边不一样。但嘴唇依然红得如火；虽然并不笑，颊上也还有浅浅的酒窝。

“唉唉，这样的人，我就整年地只给她吃乌鸦的炸酱面……。”羿想着，觉得惭愧，两颊连耳根都热起来。





二





过了一夜就是第二天。

羿忽然睁开眼睛，只见一道阳光斜射在西壁上，知道时候不早了；看看嫦娥，兀自摊开了四肢沉睡着。他悄悄地披上衣服，爬下豹皮榻，躄出堂前，一面洗脸，一面叫女庚去吩咐王升备马。

他因为事情忙，是早就废止了朝食的；女乙将五个炊饼，五株葱和一包辣酱都放在网兜里，并弓箭一齐替他系在腰间。他将腰带紧了一紧，轻轻地跨出堂外面，一面告诉那正从对面进来的女庚道——

“我今天打算到远地方去寻食物去，回来也许晚一些。看太太醒后，用过早点心，有些高兴的时候，你便去禀告，说晚饭请她等一等，对不起得很。记得么？你说：对不起得很。”

他快步出门，跨上马，将站班的家将们扔在脑后，不一会便跑出村庄了。前面是天天走熟的高粱田，他毫不注意，早知道什么也没有的。加上两鞭，一径飞奔前去，一气就跑了六十里上下，望见前面有一簇很茂盛的树林，马也喘气不迭，浑身流汗，自然慢下去了。大约又走了十多里，这才接近树林，然而满眼是胡蜂、粉蝶、蚂蚁、蚱蜢，那里有一点禽兽的踪迹。他望见这一块新地方时，本以为至少总可以有一两匹狐儿兔儿的，现在才知道又是梦想。他只得绕出树林，看那后面却又是碧绿的高粱地，远处散点着几间小小的土屋。风和日暖，鸦雀无声。

“倒楣！”他尽量地大叫了一声，出出闷气。

但再前行了十多步，他即刻心花怒放了，远远地望见一间土屋外面的平地上，的确停着一匹飞禽，一步一啄，象是很大的鸽子。他慌忙拈弓搭箭，引满弦，将手一放，那箭便流星般出去了。

这是无须迟疑的，向来有发必中；他只要策马跟着箭路飞跑前去，便可以拾得猎物。谁知道他将要临近，却已有一个老婆子捧着带箭的大鸽子，大声嚷着，正对着他的马头抢过来。

“你是谁哪？怎么把我家的顶好的黑母鸡射死了？你的手怎的有这么闲哪？……”

羿的心不觉跳了一跳，赶紧勒住马。

“阿呀！鸡么？我只道是一只鹁鸪。”他惶恐地说。

“瞎了你的眼睛！看你也有四十多岁了罢。”

“是的。老太太。我去年就有四十五岁了。”

“你真是枉长白大！连母鸡也不认识，会当作鹁鸪！你究竟是谁哪？”

“我就是夷羿。”他说着，看看自己所射的箭，是正贯了母鸡的心，当然死了，末后的两个字便说得不大响亮；一面从马上跨下来。

“夷羿？……谁呢？我不知道。”她看着他的脸，说。

“有些人是一听就知道的。尧爷的时候，我曾经射死过几匹野猪，几条蛇……。”

“哈哈，骗子！那是逢蒙老爷和别人合伙射死的。也许有你在内罢；但你倒说是你自己了，好不识羞！”

“阿阿，老太太。逢蒙那人，不过近几年时常到我那里来走走，我并没有和他合伙，全不相干的。”

“说诳。近来常有人说，我一月就听到四五回。”

“那也好。我们且谈正经事罢。这鸡怎么办呢？”

“赔。这是我家最好的母鸡，天天生蛋。你得赔我两柄锄头，三个纺锤。”

“老太太，你瞧我这模样，是不耕不织的，那里来的锄头和纺锤。我身边又没有钱，只有五个炊饼，倒是白面做的，就拿来赔了你的鸡，还添上五株葱和一包甜辣酱。你以为怎样？……”他一只手去网兜里掏炊饼，伸出那一只手去取鸡。

老婆子看见白面的炊饼，倒有些愿意了，但是定要十五个。磋商的结果，好容易才定为十个，约好至迟明天正午送到，就用那射鸡的箭作抵押。羿这时才放了心，将死鸡塞进网兜里，跨上鞍鞒，回马就走，虽然肚饿，心里却很喜欢，他们不喝鸡汤实在已经有一年多了。

他绕出树林时，还是下午，于是赶紧加鞭向家里走；但是马力乏了，刚到走惯的高粱田近旁，已是黄昏时候。只见对面远处有人影子一闪，接着就有一枝箭忽地向他飞来。

羿并不勒住马，任它跑着，一面却也拈弓搭箭，只一发，只听得铮的一声，箭尖正触着箭尖，在空中发出几点火花，两枝箭便向上挤成一个“人”字，又翻身落在地上了。第一箭刚刚相触，两面立刻又来了第二箭，还是铮的一声，相触在半空中。那样地射了九箭，羿的箭都用尽了；但他这时已经看清逢蒙得意地站在对面，却还有一枝箭搭在弦上正在瞄准他的咽喉。

“哈哈，我以为他早到海边摸鱼去了，原来还在这些地方干这些勾当，怪不得那老婆子有那些话……。”羿想。

那时快，对面是弓如满月，箭似流星。飕的一声，径向羿的咽喉飞过来。也许是瞄准差了一点了，却正中了他的嘴；一个筋斗，他带箭掉下马去了，马也就站住。

逢蒙见羿已死，便慢慢地躄过来，微笑着去看他的死脸，当作喝一杯胜利的白干。

刚在定睛看时，只见羿张开眼，忽然直坐起来。

“你真是白来了一百多回。”他吐出箭，笑着说，“难道连我的‘啮镞法’都没有知道么？这怎么行。你闹这些小玩艺儿是不行的，偷去的拳头打不死本人，要自己练练才好。”

“即以其人之道，反诸其人之身……。”胜者低声说。

“哈哈哈！”他一面大笑，一面站了起来，“又是引经据典。但这些话你只可以哄哄老婆子，本人面前捣什么鬼？俺向来就只是打猎，没有弄过你似的剪径的玩艺儿……。”他说着，又看看网兜里的母鸡，倒并没有压坏，便跨上马，径自走了。

“……你打了丧钟！……”远远地还送来叫骂。

“真不料有这样没出息。青青年纪，倒学会了诅咒，怪不得那老婆子会那么相信他。”羿想着，不觉在马上绝望地摇了摇头。





三





还没有走完高粱田，天色已经昏黑；蓝的空中现出明星来，长庚在西方格外灿烂。马只能认着白色的田塍走，而且早已筋疲力竭，自然走得更慢了。幸而月亮却在天际渐渐吐出银白的清辉。

“讨厌！”羿听到自己的肚子里骨碌骨碌地响了一阵，便在马上焦躁了起来。“偏是谋生忙，便偏是多碰到些无聊事，白费工夫！”他将两腿在马肚子上一磕，催它快走，但马却只将后半身一扭，照旧地慢腾腾。

“嫦娥一定生气了，你看今天多么晚。”他想。“说不定要装怎样的脸给我看哩。但幸而有这一只小母鸡，可以引她高兴。我只要说：太太，这是我来回跑了二百里路才找来的。不，不好，这话似乎太逞能。”

他望见人家的灯火已在前面，一高兴便不再想下去了。马也不待鞭策，自然飞奔。圆的雪白的月亮照着前途，凉风吹脸，真是比大猎回来时还有趣。

马自然而然地停在垃圾堆边；羿一看，仿佛觉得异样，不知怎地似乎家里乱毵毵。迎出来的也只有一个赵富。

“怎的？王升呢？”他奇怪地问。

“王升到姚家找太太去了。”

“什么？太太到姚家去了么？”羿还呆坐在马上，问。

“喳……。”他一面答应着，一面去接马缰和马鞭。

羿这才爬下马来，跨进门，想了一想，又回过头去问道——

“不是等不迭了，自己上饭馆去了么？”

“喳。三个饭馆，小的都去问过了，没有在。”

羿低了头，想着，往里面走，三个使女都惶惑地聚在堂前。他便很诧异，大声的问道——

“你们都在家么？姚家，太太一个人不是向来不去的么？”

她们不回答，只看看他的脸，便来给他解下弓袋和箭壶和装着小母鸡的网兜。羿忽然心惊肉跳起来，觉得嫦娥是因为气忿寻了短见了，便叫女庚去叫赵富来，要他到后园的池里树上去看一遍。但他一跨进房，便知道这推测是不确的了：房里也很乱，衣箱是开着，向床里一看，首先就看出失少了首饰箱。他这时正如头上淋了一盆冷水，金珠自然不算什么，然而那道士送给他的仙药，也就放在这首饰箱里的。

羿转了两个圆圈，才看见王升站在门外面。

“回老爷，”王升说，“太太没有到姚家去；他们今天也不打牌。”

羿看了他一眼，不开口。王升就退出去了。

“老爷叫？……”赵富上来，问。

羿将头一摇，又用手一挥，叫他也退出去。

羿又在房里转了几个圈子，走到堂前，坐下，仰头看着对面壁上的彤弓、彤矢、卢弓、卢矢、弩机、长剑、短剑，想了些时，才问那呆立在下面的使女们道——

“太太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掌灯时候就不看见了，”女乙说，“可是谁也没见她走出去。”

“你们可见太太吃了那箱里的药没有？”

“那倒没有见。但她下午要我倒水喝是有的。”

羿急得站了起来，他似乎觉得，自己一个人被留在地上了。

“你们看见有什么向天上飞升的么？”他问。

“哦！”女辛想了一想，大悟似的说，“我点了灯出去的时候，的确看见一个黑影向这边飞去的，但我那时万想不到是太太……。”于是她的脸色苍白了。

“一定是了！”羿在膝上一拍，即刻站起，走出屋外去，回头问着女辛道，“那边？”

女辛用手一指，他跟着看去时，只见那边是一轮雪白的圆月，挂在空中，其中还隐约现出楼台，树木；当他还是孩子时候祖母讲给他听的月宫中的美景，他依稀记得起来了。他对着浮游在碧海里似的月亮，觉得自己的身子非常沉重。

他忽然愤怒了。从愤怒里又发了杀机，圆睁着眼睛，大声向使女们叱咤道——

“拿我的射日弓来！和三枝箭！”

女乙和女庚从堂屋中央取下那强大的弓，拂去尘埃，并三枝长箭都交在他手里。

他一手拈弓，一手捏着三枝箭，都搭上去，拉了一个满弓，正对着月亮。身子是岩石一般挺立着，眼光直射，闪闪如岩下电，须发开张飘动，像黑色火，这一瞬息，使人仿佛想见他当年射日的雄姿。

飕的一声，——只一声，已经连发了三枝箭，刚发便搭，一搭又发，眼睛不及看清那手法，耳朵也不及分别那声音。本来对面是虽然受了三枝箭，应该都聚在一处的，因为箭箭相衔，不差丝发。但他为必中起见，这时却将手微微一动，使箭到时分成三点，有三个伤。

使女们发一声喊，大家都看见月亮只一抖，以为要掉下来了，——但却还是安然地悬着，发出和悦的更大的光辉，似乎毫无伤损。

“呔！”羿仰天大喝一声，看了片刻；然而月亮不理他。他前进三步，月亮便退了三步；他退三步，月亮却又照数前进了。

他们都默着，各人看各人的脸。

羿懒懒地将射日弓靠在堂门上，走进屋里去。使女们也一齐跟着他。

“唉，”羿坐下，叹一口气，“那么，你们的太太就永远一个人快乐了。她竟忍心撇了我独自飞升？莫非看得我老起来了？但她上月还说：并不算老，若以老人自居，是思想的堕落。”

“这一定不是的。”女乙说：“有人说老爷还是一个战士。”

“有时看去简直好象艺术家。”女辛说。

“放屁！——不过乌老鸦的炸酱面确也不好吃，难怪她忍不住……。”

“那豹皮褥子脱毛的地方，我去剪一点靠墙的脚上的皮来补一补罢，怪不好看的。”女辛就往房里走。

“且慢，”羿说着，想了一想，“那倒不忙。我实在饿极了，还是赶快去做一盘辣子鸡，烙五斤饼来，给我吃了好睡觉。明天再去找那道士要一服仙药，吃了追上去罢。女庚，你去吩咐王升，叫他量四升白豆喂马！”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作。）





理水





一





这时候是“汤汤洪水方割，浩浩怀山襄陵”；舜爷的百姓，倒并不都挤在露出水面的山顶上，有的捆在树顶，有的坐着木排，有些木排上还搭有小小的板棚，从岸上看起来，很富于诗趣。

远地里的消息，是从木排上传过来的。大家终于知道鲧大人因为治了九整年的水，什么效验也没有，上头龙心震怒，把他充军到羽山去了，接任的好象就是他的儿子文命少爷，乳名叫作阿禹。

灾荒得久了，大学早已解散，连幼稚园也没有地方开，所以百姓们都有些混混沌沌。只在文化山上，还聚集着许多学者，他们的食粮，是都从奇肱国用飞车运来的，因此不怕缺乏，因此也能够研究学问。然而他们里面，大抵是反对禹的，或者简直不相信世界上真有这个禹。

每月一次，照例的半空中要簌簌的发响，愈响愈厉害，飞车看得清楚了，车上插一张旗，画着一个黄圆圈在发毫光。离地五尺，就挂下几只篮子来，别人可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听得上下在讲话：

“古貌林！”

“好杜有图！”

“古鲁几哩……”

“O.K！”

飞车向奇肱国疾飞而去，天空中不再留下微声，学者们也静悄悄，这是大家在吃饭。独有山周围的水波，撞着石头，不住的澎湃的在发响。午觉醒来，精神百倍，于是学说也就压倒了涛声了。

“禹来治水，一定不成功，如果他是鲧的儿子的话，”一个拿拄杖的学者说。“我曾经搜集了许多王公大臣和豪富人家的家谱，很下过一番研究工夫，得到一个结论：阔人的子孙都是阔人，坏人的子孙都是坏人——这就叫作‘遗传’。所以，鲧不成功，他的儿子禹一定也不会成功，因为愚人是生不出聪明人来的！”

“O.K！”一个不拿拄杖的学者说。

“不过您要想想咱们的太上皇，”别一个不拿拄杖的学者道。

“他先前虽然有些‘顽’，现在可是改好了。倘是愚人，就永远不会改好……”

“O.K！”

“这这些些都是费话，”又一个学者吃吃的说，立刻把鼻尖胀得通红。“你们是受了谣言的骗的。其实并没有所谓禹，‘禹’是一条虫，虫虫会治水的吗？我看鲧也没有的，‘鲧’是一条鱼，鱼鱼会治水水水的吗？”他说到这里，把两脚一蹬，显得非常用劲。

“不过鲧却的确是有的，七年以前，我还亲眼看见他到昆仑山脚下去赏梅花的。”

“那么，他的名字弄错了，他大概不叫‘鲧’，他的名字应该叫‘人’！至于禹，那可一定是一条虫，我有许多证据，可以证明他的乌有，叫大家来公评……”

于是他勇猛的站了起来，摸出削刀，刮去了五株大松树皮，用吃剩的面包末屑和水研成浆，调了炭粉，在树身上用很小的蝌蚪文写上抹杀阿禹的考据，足足化掉了三九廿七天工夫。但是凡有要看的人，得拿出十片嫩榆叶，如果住在木排上，就改给一贝壳鲜水苔。

横竖到处都是水，猎也不能打，地也不能种，只要还活着，所有的是闲工夫，来看的人倒也很不少。松树下挨挤了三天，到处都发出叹息的声音，有的是佩服，有的是疲劳。但到第四天的正午，一个乡下人终于说话了，这时那学者正在吃炒面。

“人里面，是有叫作阿禹的，”乡下人说。“况且‘禹’也不是虫，这是我们乡下人的简笔字，老爷们都写作‘禺’，是大猴子……”

“人有叫作大大猴子的吗？……”学者跳起来了，连忙咽下没有嚼烂的一口面，鼻子红到发紫，吆喝道。

“有的呀，连叫阿狗、阿猫的也有。”

“鸟头先生，您不要和他去辩论了，”拿拄杖的学者放下面包，拦在中间，说。“乡下人都是愚人。拿你的家谱来，”他又转向乡下人，大声道，“我一定会发见你的上代都是愚人……”

“我就从来没有过家谱……”

“呸，使我的研究不能精密，就是你们这些东西可恶！”

“不过这这也用不着家谱，我的学说是不会错的。”鸟头先生更加愤愤的说。“先前，许多学者都写信来赞成我的学说，那些信我都带在这里……”

“不不，那可应该查家谱……”

“但是我竟没有家谱，”那“愚人”说。“现在又是这么的人荒马乱，交通不方便，要等您的朋友们来信赞成，当作证据，真也比螺蛳壳里做道场还难。证据就在眼前：您叫鸟头先生，莫非真的是一个鸟儿的头，并不是人吗？”

“哼！”鸟头先生气忿到连耳轮都发紫了。“你竟这样的侮辱我！说我不是人！我要和你到皋陶大人那里去法律解决！如果我真的不是人，我情愿大辟——就是杀头呀，你懂了没有？要不然，你是应该反坐的。你等着罢，不要动，等我吃完了炒面。”

“先生，”乡下人麻木而平静的回答道，“您是学者，总该知道现在已是午后，别人也要肚子饿的。可恨的是愚人的肚子却和聪明人的一样：也要饿。真是对不起得很，我要捞青苔去了，等您上了呈子之后，我再来投案罢。”于是他跳上木排，拿起网兜，捞着水草，泛泛的远开去了。看客也渐渐的走散，鸟头先生就红着耳轮和鼻尖从新吃炒面，拿拄杖的学者在摇头。

然而“禹”究竟是一条虫，还是一个人呢，却仍然是一个大疑问。





二





禹也真好象是一条虫。

大半年过去了，奇肱国的飞车已经来过八回，读过松树身上的文字的木排居民，十个里面有九个生了脚气病，治水的新官却还没有消息。直到第十回飞车来过之后，这才传来了新闻，说禹是确有这么一个人的，正是鲧的儿子，也确是简放了水利大臣，三年之前，已从冀州启节，不久就要到这里了。

大家略有一点兴奋，但又很淡漠，不大相信，因为这一类不甚可靠的传闻，是谁都听得耳朵起茧了的。

然而这一回却又像消息很可靠，十多天之后，几乎谁都说大臣的确要到了，因为有人出去捞浮草，亲眼看见过官船；他还指着头上一块乌青的疙瘩，说是为了回避得太慢一点了，吃了一下官兵的飞石：这就是大臣确已到来的证据。这人从此就很有名，也很忙碌，大家都争先恐后的来看他头上的疙瘩，几乎把木排踏沉；后来还经学者们召了他去，细心研究，决定了他的疙瘩确是真疙瘩，于是使鸟头先生也不能再执成见，只好把考据学让给别人，自己另去搜集民间的曲子了。

一大阵独木大舟的到来，是在头上打出疙瘩的大约二十多天之后，每只船上，有二十名官兵打桨，三十名官兵持矛，前后都是旗帜；刚靠山顶，绅士们和学者们已在岸上列队恭迎，过了大半天，这才从最大的船里，有两位中年的胖胖的大员出现，约略二十个穿虎皮的武士簇拥着，和迎接的人们一同到最高巅的石屋里去了。

大家在水陆两面，探头探脑的悉心打听，才明白原来那两位只是考察的专员，却并非禹自己。

大员坐在石屋的中央，吃过面包，就开始考察。

“灾情倒并不算重，粮食也还可敷衍，”一位学者们的代表，苗民言语学专家说。“面包是每月会从半空中掉下来的；鱼也不缺，虽然未免有些泥土气，可是很肥，大人。至于那些下民，他们有的是榆叶和海苔，他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就是并不劳心，原只要吃这些就够。我们也尝过了，味道倒并不坏，特别得很……”

“况且，”别一位研究《神农本草》的学者抢着说，“榆叶里面是含有维他命Ｗ的；海苔里有碘质，可医瘰疬病，两样都极合于卫生。”

“O.K！”又一个学者说。大员们瞪了他一眼。

“饮料呢，”那《神农本草》学者接下去道，“他们要多少有多少，一万代也喝不完。可惜含一点黄土，饮用之前，应该蒸馏一下的。敝人指导过许多次了，然而他们冥顽不灵，绝对的不肯照办，于是弄出数不清的病人来……”

“就是洪水，也还不是他们弄出来的吗？”一位五绺长须，身穿酱色长袍的绅士又抢着说。“水还没来的时候，他们懒着不肯填，洪水来了的时候，他们又懒着不肯戽……”

“是之谓失其性灵，”坐在后一排，八字胡子的伏羲朝小品文学家笑道。“吾尝登帕米尔之原，天风浩然，梅花开矣，白云飞矣，金价涨矣，耗子眠矣，见一少年，口衔雪茄，面有蚩尤氏之雾……哈哈哈！没有法子……”

“O.K！”

这样的谈了小半天。大员们都十分用心的听着，临末是叫他们合拟一个公呈，最好还有一种条陈，沥述着善后的方法。

于是大员们下船去了。第二天，说是因为路上劳顿，不办公，也不见客；第三天是学者们公请在最高峰上赏偃盖古松，下半天又同往山背后钓黄鳝，一直玩到黄昏。第四天，说是因为考察劳顿了，不办公，也不见客；第五天的午后，就传见下民的代表。

下民的代表，是四天以前就在开始推举的，然而谁也不肯去，说是一向没有见过官。于是大多数就推定了头有疙瘩的那一个，以为他曾有见过官的经验。已经平复下去的疙瘩，这时忽然针刺似的痛起来了，他就哭着一口咬定：做代表，毋宁死！大家把他围起来，连日连夜的责以大义，说他不顾公益，是利己的个人主义者，将为华夏所不容；激烈点的，还至于捏起拳头，伸在他的鼻子跟前，要他负这回的水灾的责任。他渴睡得要命，心想与其逼死在木排上，还不如冒险去做公益的牺牲，便下了绝大的决心，到第四天，答应了。

大家就都称赞他，但几个勇士，却又有些妒忌。

就是这第五天的早晨，大家一早就把他拖起来，站在岸上听呼唤。果然，大员们呼唤了。他两腿立刻发抖，然而又立刻下了绝大的决心，决心之后，就又打了两个大呵欠，肿着眼眶，自己觉得好象脚不点地，浮在空中似的走到官船上去了。

奇怪得很，持矛的官兵，虎皮的武士，都没有打骂他，一直放进了中舱。舱里铺着熊皮、豹皮，还挂着几副弩箭，摆着许多瓶罐，弄得他眼花缭乱。定神一看，才看见在上面，就是自己的对面，坐着两位胖大的官员。什么相貌，他不敢看清楚。

“你是百姓的代表吗？”大员中的一个问道。

“他们叫我上来的。”他眼睛看着铺在舱底上的豹皮的艾叶一般的花纹，回答说。

“你们怎么样？”

“……”他不懂意思，没有答。

“你们过得还好么？”

“托大人的鸿福，还好……”他又想了一想，低低的说道，“敷敷衍衍……混混……”

“吃的呢？”

“有，叶子呀，水苔呀……”

“都还吃得来吗？”

“吃得来的。我们是什么都弄惯了的，吃得来的。只有些小畜生还要嚷，人心在坏下去哩，妈的，我们就揍他。”

大人们笑起来了，有一个对别一个说道：“这家伙倒老实。”

这家伙一听到称赞，非常高兴，胆子也大了，滔滔的讲述道：

“我们总有法子想。比如水苔，顶好是做滑溜翡翠汤，榆叶就做一品当朝羹。剥树皮不可剥光，要留下一道，那么，明年春天树枝梢还是长叶子，有收成。如果托大人的福，钓到了黄鳝……”

然而大人好象不大爱听了，有一位也接连打了两个大呵欠，打断他的讲演道：“你们还是合具一个公呈来罢，最好是还带一个贡献善后方法的条陈。”

“我们可是谁也不会写……”他惴惴的说。

“你们不识字吗？这真叫作不求上进！没有法子，把你们吃的东西拣一份来就是！”

他又恐惧又高兴的退了出来，摸一摸疙瘩疤，立刻把大人的吩咐传给岸上，树上和排上的居民，并且大声叮嘱道：“这是送到上头去的呵！要做得干净，细致，体面呀！……”

所有居民就同时忙碌起来，洗叶子，切树皮，捞青苔，乱作一团。他自己是锯木版，来做进呈的盒子。有两片磨得特别光，连夜跑到山顶上请学者去写字，一片是做盒子盖的，求写“寿山福海”，一片是给自己的木排上做扁额，以志荣幸的，求写“老实堂”。但学者却只肯写了“寿山福海”的一块。





三





当两位大员回到京都的时候，别的考察员也大抵陆续回来了，只有禹还在外。他们在家里休息了几天，水利局的同事们就在局里大排筵宴，替他们接风，份子分福、禄、寿三种，最少也得出五十枚大贝壳。这一天真是车水马龙，不到黄昏时候，主客就全都到齐了，院子里却已经点起庭燎来，鼎中的牛肉香，一直透到门外虎贲的鼻子跟前，大家就一齐咽口水。酒过三巡，大员们就讲了一些水乡沿途的风景，芦花似雪，泥水如金，黄鳝膏腴，青苔滑溜……等等。微醺之后，才取出大家采集了来的民食来，都装着细巧的木匣子，盖上写着文字，有的是伏羲八卦体，有的是仓颉鬼哭体，大家就先来赏鉴这些字，争论得几乎打架之后，才决定以写着“国泰民安”的一块为第一，因为不但文字质朴难识，有上古淳厚之风，而且立言也很得体，可以宣付史馆的。

评定了中国特有的艺术之后，文化问题总算告一段落，于是来考察盒子的内容了：大家一致称赞着饼样的精巧。然而大约酒也喝得太多了，便议论纷纷：有的咬一口松皮饼，极口叹赏它的清香，说自己明天就要挂冠归隐，去享这样的清福；咬了柏叶糕的，却道质粗味苦，伤了他的舌头，要这样与下民共患难，可见为君难，为臣亦不易。有几个又扑上去，想抢下他们咬过的糕饼来，说不久就要开展览会募捐，这些都得去陈列，咬得太多是很不雅观的。

局外面也起了一阵喧嚷。一群乞丐似的大汉，面目黧黑，衣服破旧，竟冲破了断绝交通的界线，闯到局里来了。卫兵们大喝一声，连忙左右交叉了明晃晃的戈，挡住他们的去路。

“什么？——看明白！”当头是一条瘦长的莽汉，粗手粗脚的，怔了一下，大声说。

卫兵们在昏黄中定睛一看，就恭恭敬敬的立正，举戈，放他们进去了，只拦住了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追来的一个身穿深蓝土布袍子，手抱孩子的妇女。

“怎么？你们不认识我了吗？”她用拳头揩着额上的汗，诧异的问。

“禹太太，我们怎会不认识您家呢？”

“那么，为什么不放我进去的？”

“禹太太，这个年头儿，不大好，从今年起，要端风俗而正人心，男女有别了。现在那一个衙门里也不放娘儿们进去，不但这里，不但您。这是上头的命令，怪不着我们的。”

禹太太呆了一会，就把双眉一扬，一面回转身，一面嚷叫道：

“这杀千刀的！奔什么丧！走过自家的门口，看也不进来看一下，就奔你的丧！做官做官，做官有什么好处，仔细像你的老子，做到充军，还掉在池子里变大忘八！这没良心的杀千刀！……”

这时候，局里的大厅上也早发生了扰乱。大家一望见一群莽汉们奔来，纷纷都想躲避，但看不见耀眼的兵器，就又硬着头皮，定睛去看。奔来的也临近了，头一个虽然面貌黑瘦，但从神情上，也就认识他正是禹；其余的自然是他的随员。

这一吓，把大家的酒意都吓退了，沙沙的一阵衣裳声，立刻都退在下面。禹便一径跨到席上，在上面坐下，大约是大模大样，或者生了鹤膝风罢，并不屈膝而坐，却伸开了两脚，把大脚底对着大员们，又不穿袜子，满脚底都是栗子一般的老茧。随员们就分坐在他的左右。

“大人是今天回京的？”一位大胆的属员，膝行而前了一点，恭敬的问。

“你们坐近一点来！”禹不答他的询问，只对大家说。“查的怎么样？”

大员们一面膝行而前，一面面面相觑，列坐在残筵的下面，看见咬过的松皮饼和啃光的牛骨头。非常不自在——却又不敢叫膳夫来收去。

“禀大人，”一位大员终于说。“倒还像个样子——印象甚佳。松皮水草，出产不少；饮料呢，那可丰富得很。百姓都很老实，他们是过惯了的。禀大人，他们都是以善于吃苦，驰名世界的人们。”

“卑职可是已经拟好了募捐的计画，”又一位大员说。“准备开一个奇异食品展览会，另请女隗小姐来做时装表演。只卖票，并且声明会里不再募捐，那么，来看的可以多一点。”

“这很好。”禹说着，向他弯一弯腰。

“不过第一要紧的是赶快派一批大木筏去，把学者们接上高原来。”第三位大员说，“一面派人去通知奇肱国，使他们知道我们的尊崇文化，接济也只要每月送到这边来就好。学者们有一个公呈在这里，说的倒也很有意思，他们以为文化是一国的命脉，学者是文化的灵魂，只要文化存在，华夏也就存在，别的一切，倒还在其次……”

“他们以为华夏的人口太多了，”第一位大员道，“减少一些倒也是致太平之道。况且那些不过是愚民，那喜怒哀乐，也决没有智者所推想的那么精微的。知人论事，第一要凭主观。例如莎士比亚……”

“放他妈的屁！”禹心里想，但嘴上却大声的说道：“我经过查考，知道先前的方法：‘湮’，确是错误了。以后应该用‘导’！不知道诸位的意见怎么样？”

静得好象坟山；大员们的脸上也显出死色，许多人还觉得自己生了病，明天恐怕要请病假了。

“这是蚩尤的法子！”一个勇敢的青年官员悄悄的愤激着。

“卑职的愚见，窃以为大人是似乎应该收回成命的。”一位白须白发的大员，这时觉得天下兴亡，系在他的嘴上了，便把心一横，置死生于度外，坚决的抗议道：“湮是老大人的成法。‘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老大人升天还不到三年。”

禹一声也不响。

“况且老大人化过多少心力呢。借了上帝的息壤，来湮洪水，虽然触了上帝的恼怒，洪水的深度可也浅了一点了。这似乎还是照例的治下去。”另一位花白须发的大员说，他是禹的母舅的干儿子。

禹一声也不响。

“我看大人还不如‘幹父之蛊’，”一位胖大官员看得禹不作声，以为他就要折服了，便带些轻薄的大声说，不过脸上还流出着一层油汗。“照着家法，挽回家声。大人大约未必知道人们在怎么讲说老大人罢……”

“要而言之，‘湮’是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好法子，”白须发的老官恐怕胖子闹出岔子来，就抢着说道。“别的种种，所谓‘摩登’者也，昔者蚩尤氏就坏在这一点上。”

禹微微一笑：“我知道的。有人说我的爸爸变了黄熊，也有人说他变了三足鳖，也有人说我在求名，图利。说就是了。我要说的是我查了山泽的情形，征了百姓的意见，已经看透实情，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非‘导’不可！这些同事，也都和我同意的。”

他举手向两旁一指。白须发的，花须发的，小白脸的，胖而流着油汗的，胖而不流油汗的官员们，跟着他的指头看过去，只见一排黑瘦的乞丐似的东西，不动，不言，不笑，像铁铸的一样。





四





禹爷走后，时光也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京师的景况日见其繁盛了。首先是阔人们有些穿了茧绸袍，后来就看见大水果铺里卖着橘子和柚子，大绸缎店里挂着华丝葛；富翁的筵席上有了好酱油，清燉鱼翅，凉拌海参；再后来他们竟有熊皮褥子狐皮褂，那太太也戴上赤金耳环银手镯了。

只要站在大门口，也总有什么新鲜的物事看：今天来一车竹箭，明天来一批松板，有时抬过了做假山的怪石，有时提过了做鱼生的鲜鱼；有时是一大群一尺二寸长的大乌龟，都缩了头装着竹笼，载在车子上，拉向皇城那面去。

“妈妈，你瞧呀，好大的乌龟！”孩子们一看见，就嚷起来，跑上去，围住了车子。

“小鬼，快滚开！这是万岁爷的宝贝，当心杀头！”

然而关于禹爷的新闻，也和珍宝的入京一同多起来了。百姓的檐前，路旁的树下，大家都在谈他的故事；最多的是他怎样夜里化为黄熊，用嘴和爪子，一拱一拱的疏通了九河，以及怎样请了天兵天将，捉住兴风作浪的妖怪无支祁，镇在龟山的脚下。皇上舜爷的事情，可是谁也不再提起了，至多，也不过谈谈丹朱太子的没出息。

禹要回京的消息，原已传布得很久了，每天总有一群人站在关口，看可有他的仪仗的到来。并没有。然而消息却愈传愈紧，也好象愈真。一个半阴半晴的上午，他终于在百姓们的万头攒动之间，进了冀州的帝都了。前面并没有仪仗，不过一大批乞丐似的随员。临末是一个粗手粗脚的大汉，黑脸黄须，腿弯微曲，双手捧着一片乌黑的尖顶的大石头——舜爷所赐的“玄圭”，连声说道“借光，借光，让一让，让一让”，从人丛中挤进皇宫里去了。

百姓们就在宫门外欢呼，议论，声音正好象浙水的涛声一样。

舜爷坐在龙位上，原已有了年纪，不免觉得疲劳，这时又似乎有些惊骇。禹一到，就连忙客气的站起来，行过礼，皋陶先去应酬了几句，舜才说道：

“你也讲几句好话我听呀。”

“哼，我有什么说呢？”禹简截的回答道。“我就是想，每天孳孳！”

“什么叫作‘孳孳’？”皋陶问。

“洪水滔天，”禹说，“浩浩怀山襄陵，下民都浸在水里。我走旱路坐车，走水路坐船，走泥路坐橇，走山路坐轿。到一座山，砍一通树，和益俩给大家有饭吃，有肉吃。放田水入川，放川水入海，和稷俩给大家有难得的东西吃。东西不够，就调有余，补不足。搬家。大家这才静下来了，各地方成了个样子。”

“对啦对啦，这些话可真好！”皋陶称赞道。

“唉！”禹说。“做皇帝要小心，安静。对天有良心，天才会仍旧给你好处！”

舜爷叹一口气，就托他管理国家大事，有意见当面讲，不要背后说坏话。看见禹都答应了，又叹一口气，道：“莫像丹朱的不听话，只喜欢游荡，旱地上要撑船，在家里又捣乱，弄得过不了日子，这我可真看的不顺眼！”

“我讨过老婆，四天就走，”禹回答说。“生了阿启，也不当他儿子看。所以能够治了水，分作五圈，简直有五千里，计十二州，直到海边，立了五个头领，都很好。只是有苗可不行，你得留心点！”

“我的天下，真是全仗的你的功劳弄好的！”舜爷也称赞道。

于是皋陶也和舜爷一同肃然起敬，低了头；退朝之后，他就赶紧下一道特别的命令，叫百姓都要学禹的行为，倘不然，立刻就算是犯了罪。

这使商家首先起了大恐慌。但幸而禹爷自从回京以后，态度也改变一点了：吃喝不考究，但做起祭祀和法事来，是阔绰的；衣服很随便，但上朝和拜客时候的穿著，是要漂亮的。所以市面仍旧不很受影响，不多久，商人们就又说禹爷的行为真该学，皋爷的新法令也很不错；终于太平到连百兽都会跳舞，凤凰也飞来凑热闹了。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作。）





采薇





一





这半年来，不知怎的连养老堂里也不大平静了，一部分的老头子，也都交头接耳，跑进跑出的很起劲。只有伯夷最不留心闲事，秋凉到了，他又老的很怕冷，就整天的坐在阶沿上晒太阳，纵使听到匆忙的脚步声，也决不抬起头来看。

“大哥！”

一听声音自然就知道是叔齐。伯夷是向来最讲礼让的，便在抬头之前，先站起身，把手一摆，意思是请兄弟在阶沿上坐下。

“大哥，时局好象不大好！”叔齐一面并排坐下去，一面气喘吁吁的说，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了呀？”伯夷这才转过脸去看，只见叔齐的原是苍白的脸色，好象更加苍白了。

“您听到过从商王那里，逃来两个瞎子的事了罢。”

“唔，前几天，散宜生好象提起过。我没有留心。”

“我今天去拜访过了。一个是太师疵，一个是少师强，还带来许多乐器。听说前几时还开过一个展览会，参观者都‘啧啧称美’，——不过好象这边就要动兵了。”

“为了乐器动兵，是不合先王之道的。”伯夷慢吞吞的说。

“也不单为了乐器。您不早听到过商王无道，砍早上渡河不怕水冷的人的脚骨，看看他的骨髓，挖出比干王爷的心来，看它可有七窍吗？先前还是传闻，瞎子一到，可就证实了。况且还切切实实的证明了商王的变乱旧章。变乱旧章，原是应该征伐的。不过我想，以下犯上，究竟也不合先王之道……”

“近来的烙饼，一天一天的小下去了，看来确也像要出事情，”伯夷想了一想，说。

“但我看你还是少出门，少说话，仍旧每天练你的太极拳的好！”

“是……”叔齐是很悌的，应了半声。

“你想想看，”伯夷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服气，便接着说。“我们是客人，因为西伯肯养老，呆在这里的。烙饼小下去了，固然不该说什么，就是事情闹起来了，也不该说什么的。”

“那么，我们可就成了为养老而养老了。”

“最好是少说话。我也没有力气来听这些事。”

伯夷咳了起来，叔齐也不再开口。咳嗽一止，万籁寂然，秋末的夕阳，照着两部白胡子，都在闪闪的发亮。





二





然而这不平静，却总是滋长起来，烙饼不但小下去，粉也粗起来了。养老堂的人们更加交头接耳，外面只听得车马行走声，叔齐更加喜欢出门，虽然回来也不说什么话，但那不安的神色，却惹得伯夷也很难闲适了：他似乎觉得这碗平稳饭快要吃不稳。

十一月下旬，叔齐照例一早起了床，要练太极拳，但他走到院子里，听了一听，却开开堂门，跑出去了。约摸有烙十张饼的时候，这才气急败坏的跑回来，鼻子冻得通红，嘴里一阵一阵的喷着白蒸气。

“大哥！你起来！出兵了！”他恭敬的垂手站在伯夷的床前，大声说，声音有些比平常粗。

伯夷怕冷，很不愿意这么早就起身，但他是非常友爱的，看见兄弟着急，只好把牙齿一咬，坐了起来，披上皮袍，在被窝里慢吞吞的穿裤子。

“我刚要练拳，”叔齐等着，一面说。“却听得外面有人马走动，连忙跑到大路上去看时——果然，来了。首先是一乘白彩的大轿，总该有八十一人抬着罢，里面一座木主，写的是‘大周文王之灵位’；后面跟的都是兵。我想：这一定是要去伐纣了。现在的周王是孝子，他要做大事，一定是把文王抬在前面的。看了一会，我就跑回来，不料我们养老堂的墙外就贴着告示……”

伯夷的衣服穿好了，弟兄俩走出屋子，就觉得一阵冷气，赶紧缩紧了身子。伯夷向来不大走动，一出大门，很看得有些新鲜。不几步，叔齐就伸手向墙上一指，可真的帖着一张大告示：

“照得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此示。”

两人看完之后，都不作声，径向大路走去。只见路边都挤满了民众，站得水泄不通。两人在后面说一声“借光”，民众回头一看，见是两位白须老者，便照文王敬老的上谕，赶忙闪开，让他们走到前面。这时打头的木主早已望不见了，走过去的都是一排一排的甲士，约有烙三百五十二张大饼的工夫，这才见别有许多兵丁，肩着九旒云罕旗，仿佛五色云一样。接着又是甲士，后面一大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文武官员，簇拥着一位王爷，紫糖色脸，络腮胡子，左捏黄斧头，右拿白牛尾，威风凛凛：这正是“恭行天罚”的周王发。

大路两旁的民众，个个肃然起敬，没有人动一下，没有人响一声。在百静中，不提防叔齐却拖着伯夷直扑上去，钻过几个马头，拉住了周王的马嚼子，直着脖子嚷起来道：

“老子死了不葬，倒来动兵，说得上‘孝’吗？臣子想要杀主子，说得上‘仁’吗？……”

开初，是路旁的民众，驾前的武将，都吓得呆了；连周王手里的白牛尾巴也歪了过去。但叔齐刚说了四句话，却就听得一片哗啷声响，有好几把大刀从他们的头上砍下来。

“且住！”

谁都知道这是姜太公的声音，岂敢不听，便连忙停了刀，看着这也是白须白发，然而胖得圆圆的脸。

“义士呢。放他们去罢！”

武将们立刻把刀收回，插在腰带上。一面是走上四个甲士来，恭敬的向伯夷和叔齐立正，举手，之后就两个挟一个，开正步向路旁走过去。民众们也赶紧让开道，放他们走到自己的背后去。

到得背后，甲士们便又恭敬的立正，放了手，用力在他们俩的脊梁上一推。两人只叫得一声“阿呀”，跄跄踉踉的颠了周尺一丈路远近，这才扑通的倒在地面上。叔齐还好，用手支着，只印了一脸泥；伯夷究竟比较的有了年纪，脑袋又恰巧磕在石头上，便晕过去了。





三





大军过去之后，什么也不再望得见，大家便换了方向，把躺着的伯夷和坐着的叔齐围起来。有几个是认识他们的，当场告诉人们，说这原是辽西的孤竹君的两位世子，因为让位，这才一同逃到这里，进了先王所设的养老堂。这报告引得众人连声赞叹，几个人便蹲下身子，歪着头去看叔齐的脸，几个人回家去烧姜汤，几个人去通知养老堂，叫他们快抬门板来接了。

大约过了烙好一百零三四张大饼的工夫，现状并无变化，看客也渐渐的走散；又好久，才有两个老头子抬着一扇门板，一拐一拐的走来，板上面还铺着一层稻草：这还是文王定下来的敬老的老规矩。板在地上一放，啌咙一声，震得伯夷突然张开了眼睛：他苏醒了。叔齐惊喜的发一声喊，帮那两个人一同轻轻的把伯夷扛上门板，抬向养老堂里去；自己是在旁边跟定，扶住了挂着门板的麻绳。

走了六七十步路，听得远远地有人在叫喊：

“您哪！等一下！姜汤来哩！”望去是一位年青的太太，手里端着一个瓦罐子，向这面跑来了，大约怕姜汤泼出罢，她跑得不很快。

大家只得停住，等候她的到来。叔齐谢了她的好意。她看见伯夷已经自己醒来了。似乎很有些失望，但想了一想，就劝他仍旧喝下去，可以暖暖胃。然而伯夷怕辣，一定不肯喝。

“这怎么办好呢？还是八年陈的老姜熬的呀。别人家还拿不出这样的东西来呢。我们的家里又没有爱吃辣的人……”她显然有点不高兴。

叔齐只得接了瓦罐，做好做歹的硬劝伯夷喝了一口半，余下的还很多，便说自己也正在胃气痛，统统喝掉了。眼圈通红的，恭敬的夸赞了姜汤的力量，谢了那太太的好意之后，这才解决了这一场大纠纷。

他们回到养老堂里，倒也并没有什么余病，到第三天，伯夷就能够起床了，虽然前额上肿着一大块——然而胃口坏。

官民们都不肯给他们超然，时时送来些搅扰他们的消息，或者是官报，或者是新闻。十二月底，就听说大军已经渡了盟津，诸侯无一不到。不久也送了武王的《太誓》的钞本来。这是特别钞给养老堂看的，怕他们眼睛花，每个字都写得有核桃一般大。不过伯夷还是懒得看，只听叔齐朗诵了一遍，别的倒也并没有什么，但是“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这几句，断章取义，却好象很伤了自己的心。

传说也不少：有的说，周师到了牧野，和纣王的兵大战，杀得他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连木棍也浮起来，仿佛水上的草梗一样；有的却道纣王的兵虽然有七十万，其实并没有战，一望见姜太公带着大军前来，便回转身，反替武王开路了。

这两种传说，固然略有些不同，但打了胜仗，却似乎确实的。此后又时时听到运来了鹿台的宝贝，钜桥的白米，就更加证明了得胜的确实。伤兵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又好象还是打过大仗似的。凡是能够勉强走动的伤兵，大抵在茶馆、酒店、理发铺、以及人家的檐前或门口闲坐，讲述战争的故事，无论那里，总有一群人眉飞色舞的在听他。春天到了，露天下也不再觉得怎么凉，往往到夜里还讲得很起劲。

伯夷和叔齐都消化不良，每顿总是吃不完应得的烙饼；睡觉还照先前一样，天一暗就上床，然而总是睡不着。伯夷只在翻来复去，叔齐听了，又烦躁，又心酸，这时候，他常是重行起来，穿好衣服，到院子里去走走，或者练一套太极拳。

有一夜，是有星无月的夜。大家都睡得静静的了，门口却还有人在谈天。叔齐是向来不偷听人家谈话的，这一回可不知怎的，竟停了脚步，同时也侧着耳朵。

“妈的纣王，一败，就奔上鹿台去了，”说话的大约是回来的伤兵。“妈的，他堆好宝贝，自己坐在中央，就点起火来。”

“阿唷，这可多么可惜呀！”这分明是管门人的声音。

“不慌！只烧死了自己，宝贝可没有烧哩。咱们大王就带着诸侯，进了商国。他们的百姓都在郊外迎接，大王叫大人们招呼他们道：‘纳福呀！’他们就都磕头。一直进去，但见门上都贴着两个大字道：‘顺民’。大王的车子一径走向鹿台，找到纣王自寻短见的处所，射了三箭……”

“为什么呀？怕他没有死吗？”别一人问道。

“谁知道呢。可是射了三箭，又拔出轻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黄斧头，嚓！砍下他的脑袋来，挂在大白旗上。”

叔齐吃了一惊。

“之后就去找纣王的两个小老婆。哼，早已统统吊死了。大王就又射了三箭，拔出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黑斧头，割下她们的脑袋，挂在小白旗上。这么一来……”

“那两个姨太太真的漂亮吗？”管门人打断了他的话。

“知不清。旗杆子高，看的人又多，我那时金创还很疼，没有挤近去看。”

“他们说那一个叫作妲己的是狐狸精，只有两只脚变不成人样，便用布条子裹起来：真的？”

“谁知道呢。我也没有看见她的脚。可是那边的娘儿们却真有许多把脚弄得好象猪蹄子的。”

叔齐是正经人，一听到他们从皇帝的头，谈到女人的脚上去了，便双眉一皱，连忙掩住耳朵，返身跑进房里去。伯夷也还没有睡着，轻轻的问道：

“你又去练拳了么？”

叔齐不回答，慢慢的走过去，坐在伯夷的床沿上，弯下腰，告诉了他刚才听来的一些话。这之后，两人都沉默了许多时，终于是叔齐很困难的叹一口气，悄悄的说道：

“不料竟全改了文王的规矩……你瞧罢，不但不孝，也不仁……这样看来，这里的饭是吃不得了。”

“那么，怎么好呢？”伯夷问。

“我看还是走……”

于是两人商量了几句，就决定明天一早离开这养老堂，不再吃周家的大饼；东西是什么也不带。兄弟俩一同走到华山去，吃些野果和树叶来送自己的残年。况且“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或者竟会有苍术和茯苓之类也说不定。

打定主意之后，心地倒十分轻松了。叔齐重复解衣躺下，不多久，就听到伯夷讲梦话；自己也觉得很有兴致，而且仿佛闻到茯苓的清香，接着也就在这茯苓的清香中，沉沉睡去了。





四





第二天，兄弟俩都比平常醒得早，梳洗完毕，毫不带什么东西，其实也并无东西可带，只有一件老羊皮长袍舍不得，仍旧穿在身上，拿了拄杖，和留下的烙饼，推称散步，一径走出养老堂的大门；心里想，从此要长别了，便似乎还不免有些留恋似的，回过头来看了几眼。

街道上行人还不多；所遇见的不过是睡眼惺忪的女人，在井边打水。将近郊外，太阳已经高升，走路的也多起来了，虽然大抵昂着头，得意洋洋的，但一看见他们，却还是照例的让路。树木也多起来了，不知名的落叶树上，已经吐着新芽，一望好象灰绿的轻烟，其间夹着松柏，在蒙胧中仍然显得很苍翠。

满眼是阔大，自由，好看，伯夷和叔齐觉得仿佛年青起来，脚步轻松，心里也很舒畅了。

到第二天的午后，迎面遇见了几条岔路，他们决不定走那一条路近，便检了一个对面走来的老头子，很和气的去问他。

“阿呀，可惜，”那老头子说。“您要是早一点，跟先前过去的那队马跑就好了。现在可只得先走这条路。前面岔路还多，再问罢。”

叔齐就记得了正午时分，他们的确遇见过几个废兵，赶着一大批老马、瘦马、跛脚马、癞皮马，从背后冲上来，几乎把他们踏死，这时就趁便问那老人，这些马是赶去做什么的。

“您还不知道吗？”那人答道。“我们大王已经‘恭行天罚’，用不着再来兴师动众，所以把马放到华山脚下去的。这就是‘归马于华山之阳’呀，您懂了没有？我们还在‘放牛于桃林之野’哩！吓，这回可真是大家要吃太平饭了。”

然而这竟是兜头一桶冷水，使两个人同时打了一个寒噤，但仍然不动声色，谢过老人，向着他所指示的路前行。无奈这“归马于华山之阳”，竟踏坏了他们的梦境，使两个人的心里，从此都有些七上八下起来。

心里忐忑，嘴里不说，仍是走，到得傍晚，临近了一座并不很高的黄土冈，上面有一些树林，几间土屋，他们便在途中议定，到这里去借宿。

离土冈脚还有十几步，林子里便窜出五个彪形大汉来，头包白布，身穿破衣，为首的拿一把大刀，另外四个都是木棍。一到冈下，便一字排开，拦住去路，一同恭敬的点头，大声吆喝道：

“老先生，您好哇！”

他们俩都吓得倒退了几步，伯夷竟发起抖来。还是叔齐能干，索性走上前，问他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小人就是华山大王小穷奇，”那拿刀的说，“带了兄弟们在这里，要请您老赏一点买路钱！”

“我们那里有钱呢，大王？”叔齐很客气的说。“我们是从养老堂里出来的。”

“阿呀！”小穷奇吃了一惊，立刻肃然起敬，“那么，您两位一定是‘天下之大老也’了。小人们也遵先王遗教，非常敬老，所以要请您老留下一点纪念品……”他看见叔齐没有回答，便将大刀一挥，提高了声音道：“如果您老还要谦让，那可小人们只好恭行天搜，瞻仰一下您老的贵体了！”

伯夷、叔齐立刻擎起了两只手；一个拿木棍的就来解开他们的皮袍、棉袄、小衫，细细搜检了一遍。

“两个穷光蛋，真的什么也没有！”他满脸显出失望的颜色，转过头去，对小穷奇说。

小穷奇看出了伯夷在发抖，便上前去，恭敬的拍拍他肩膀，说道：

“老先生，请您不要怕。海派会‘剥猪猡’，我们是文明人，不干这玩意儿的。什么纪念品也没有，只好算我们自己晦气。现在您只要滚您的蛋就是了！”

伯夷没有话好回答，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好，和叔齐迈开大步，眼看着地，向前便跑。这时五个人都已经站在旁边，让出路来了。看见他们在面前走过，便恭敬的垂下双手，同声问道：

“您走了？您不喝茶了么？”

“不喝了，不喝了……”伯夷和叔齐且走且说，一面不住的点着头。





五





“归马于华山之阳”和华山大王小穷奇，都使两位义士对华山害怕，于是从新商量，转身向北，讨着饭，晓行夜宿，终于到了首阳山。

这确是一座好山。既不高，又不深，没有大树林，不愁虎狼，也不必防强盗：是理想的幽栖之所。两人到山脚下一看，只见新叶嫩碧，土地金黄，野草里开着些红红白白的小花，真是连看看也赏心悦目。他们就满心高兴，用拄杖点着山径，一步一步的挨上去，找到上面突出一片石头，好象岩洞的处所，坐了下来，一面擦着汗，一面喘着气。

这时候，太阳已经西沉，倦鸟归林，啾啾唧唧的叫着，没有上山时候那么清静了，但他们倒觉得也还新鲜，有趣。在铺好羊皮袍，准备就睡之前，叔齐取出两个大饭团，和伯夷吃了一饱。这是沿路讨来的残饭，因为两人曾经议定，“不食周粟”，只好进了首阳山之后开始实行，所以当晚把它吃完，从明天起，就要坚守主义，绝不通融了。

他们一早就被乌老鸦闹醒，后来重又睡去，醒来却已是上午时分。伯夷说腰痛腿酸，简直站不起；叔齐只得独自去走走，看可有可吃的东西。他走了一些时，竟发见这山的不高不深，没有虎狼盗贼，固然是其所长，然而因此也有了缺点：下面就是首阳村，所以不但常有砍柴的老人或女人，并且有进来玩耍的孩子，可吃的野果子之类，一颗也找不出，大约早被他们摘去了。

他自然就想到茯苓。但山上虽然有松树，却不是古松，都好象根上未必有茯苓；即使有，自己也不带锄头，没有法子想。接着又想到苍术，然而他只见过苍术的根，毫不知道那叶子的形状，又不能把满山的草都拔起来看一看，即使苍术生在眼前，也不能认识。心里一暴躁，满脸发热，就乱抓了一通头皮。

但是他立刻平静了，似乎有了主意，接着就走到松树旁边，摘了一衣兜的松针，又往溪边寻了两块石头，砸下松针外面的青皮，洗过，又细细的砸得好象面饼，另寻一片很薄的石片，拿着回到石洞去了。

“三弟，有什么捞儿没有？我是肚子饿的咕噜咕噜响了好半天了。”伯夷一望见他，就问。

“大哥，什么也没有。试试这玩意儿罢。”

他就近拾了两块石头，支起石片来，放上松针面，聚些枯枝，在下面生了火。实在是许多工夫，才听得湿的松针面有些吱吱作响，可也发出一点清香，引得他们俩咽口水。叔齐高兴得微笑起来了，这是姜太公做八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他去拜寿，在寿筵上听来的方法。

发香之后，就发泡，眼见它渐渐的干下去，正是一块糕。叔齐用皮袍袖子裹着手，把石片笑嘻嘻的端到伯夷的面前。伯夷一面吹，一面拗，终于拗下一角来，连忙塞进嘴里去。

他愈嚼，就愈皱眉，直着脖子咽了几咽，倒哇的一声吐出来了，诉苦似的看着叔齐道：

“苦……粗……”

这时候，叔齐真好象落在深潭里，什么希望也没有了。抖抖的也拗了一角，咀嚼起来，可真也毫没有可吃的样子：苦……粗……

叔齐一下子失了锐气，坐倒了，垂了头。然而还在想，挣扎的想，仿佛是在爬出一个深潭去。爬着爬着，只向前。终于似乎自己变了孩子，还是孤竹君的世子，坐在保姆的膝上了。这保姆是乡下人，在和他讲故事：黄帝打蚩尤，大禹捉无支祁，还有乡下人荒年吃薇菜。

他又记得了自己问过薇菜的样子，而且山上正见过这东西。他忽然觉得有了气力，立刻站起身，跨进草丛，一路寻过去。

果然，这东西倒不算少，走不到一里路，就摘了半衣兜。

他还是在溪水里洗了一洗，这才拿回来；还是用那烙过松针面的石片，来烤薇菜。叶子变成暗绿，熟了。但这回再不敢先去敬他的大哥了，撮起一株来，放在自己的嘴里，闭着眼睛，只是嚼。

“怎么样？”伯夷焦急的问。

“鲜的！”

两人就笑嘻嘻的来尝烤薇菜；伯夷多吃了两撮，因为他是大哥。

他们从此天天采薇菜。先前是叔齐一个人去采，伯夷煮；后来伯夷觉得身体健壮了一些，也出去采了。做法也多起来：薇汤、薇羹、薇酱、清燉薇、原汤焖薇芽、生晒嫩薇叶……

然而近地的薇菜，却渐渐的采完，虽然留着根，一时也很难生长，每天非走远路不可了。搬了几回家，后来还是一样的结果。而且新住处也逐渐的难找了起来，因为既要薇菜多，又要溪水近，这样的便当之处，在首阳山上实在也不可多得的。叔齐怕伯夷年纪太大了，一不小心会中风，便竭力劝他安坐在家里，仍旧单是担任煮，让自己独自去采薇。

伯夷逊让了一番之后，倒也应允了，从此就较为安闲自在，然而首阳山上是有人迹的，他没事做，脾气又有些改变，从沉默成了多话，便不免和孩子去搭讪，和樵夫去扳谈。也许是因为一时高兴，或者有人叫他老乞丐的缘故罢，他竟说出了他们俩原是辽西的孤竹君的儿子，他老大，那一个是老三。父亲在日原是说要传位给老三的，一到死后，老三却一定向他让。他遵父命，省得麻烦，逃走了。不料老三也逃走了。两人在路上遇见，便一同来找西伯——文王，进了养老堂。又不料现在的周王竟“以臣弑君”起来，所以只好不食周粟，逃上首阳山，吃野菜活命……等到叔齐知道，怪他多嘴的时候，已经传播开去，没法挽救了。但也不敢怎么埋怨他；只在心里想：父亲不肯把位传给他，可也不能不说很有些眼力。

叔齐的预料也并不错。这结果坏得很，不但村里时常讲到他们的事，也常有特地上山来看他们的人。有的当他们名人，有的当他们怪物，有的当他们古董。甚至于跟着看怎样采，围着看怎样吃，指手画脚，问长问短，令人头昏。而且对付还须谦虚，倘使略不小心，皱一皱眉，就难免有人说是“发脾气”。

不过舆论还是好的方面多。后来连小姐、太太，也有几个人来看了，回家去都摇头，说是“不好看”，上了一个大当。

终于还引动了首阳村的第一等高人小丙君。他原是妲己的舅公的干女婿，做着祭酒，因为知道天命有归，便带着五十车行李和八百个奴婢，来投明主了。可惜已在会师盟津的前几天，兵马事忙，来不及好好的安插，便留下他四十车货物和七百五十个奴婢，另外给予两顷首阳山下的肥田，叫他在村里研究八卦学。他也喜欢弄文学，村中都是文盲，不懂得文学概论，气闷已久，便叫家丁打轿，找那两个老头子，谈谈文学去了；尤其是诗歌，因为他也是诗人，已经做好一本诗集子。

然而谈过之后，他一上轿就摇头，回了家，竟至于很有些气愤。他以为那两个家伙是谈不来诗歌的。第一、是穷：谋生之不暇，怎么做得出好诗？第二、是“有所为”，失了诗的“敦厚”；第三、是有议论，失了诗的“温柔”。尤其可议的是他们的品格，通体都是矛盾。于是他大义凛然的斩钉截铁的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他们在吃的薇，不是我们圣上的吗！”

这时候，伯夷和叔齐也在一天一天的瘦下去了。这并非为了忙于应酬，因为参观者倒在逐渐的减少。所苦的是薇菜也已经逐渐的减少，每天要找一捧，总得费许多力，走许多路。

然而祸不单行。掉在井里面的时候，上面偏又来了一块大石头。

有一天，他们俩正在吃烤薇菜，不容易找，所以这午餐已在下午了。忽然走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先前是没有见过的，看她模样，好象是阔人家里的婢女。

“您吃饭吗？”她问。

叔齐仰起脸来，连忙陪笑，点点头。

“这是什么玩意儿呀？”她又问。

“薇。”伯夷说。

“怎么吃着这样的玩意儿的呀？”

“因为我们是不食周粟……”

伯夷刚刚说出口，叔齐赶紧使一个眼色，但那女人好象聪明得很，已经懂得了。她冷笑了一下，于是大义凛然的斩钉截铁的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在吃的薇，难道不是我们圣上的吗！”伯夷和叔齐听得清清楚楚，到了末一句，就好象一个大霹雳，震得他们发昏；待到清醒过来，那鸦头已经不见了。薇，自然是不吃，也吃不下去了，而且连看看也害羞，连要去搬开它，也抬不起手来，觉得仿佛有好几百斤重。





六





樵夫偶然发见了伯夷和叔齐都缩做一团，死在山背后的石洞里，是大约这之后的二十天。并没有烂，虽然因为瘦，但也可见死的并不久；老羊皮袍却没有垫着，不知道弄到那里去了。这消息一传到村子里，又哄动了一大批来看的人，来来往往，一直闹到夜。结果是有几个多事的人，就地用黄土把他们埋起来，还商量立一块石碑，刻上几个字，给后来好做古迹。

然而合村里没有人能写字，只好去求小丙君。

然而小丙君不肯写。

“他们不配我来写，”他说。“都是昏蛋。跑到养老堂里来，倒也罢了，可又不肯超然；跑到首阳山里来，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做诗；做诗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发感慨，不肯安分守己，‘为艺术而艺术’。你瞧，这样的诗，可是有永久性的：





‘上那西山呀采它的薇菜，

强盗来代强盗呀不知道这的不对。

神农、虞、夏一下子过去了，我又那里去呢？

唉唉死罢，命里注定的晦气！’





“你瞧，这是什么话？温柔敦厚的才是诗。他们的东西，却不但‘怨’，简直‘骂’了。没有花，只有刺，尚且不可，何况只有骂。即使放开文学不谈，他们撇下祖业，也不是什么孝子，到这里又讥讪朝政，更不像一个良民……我不写！……”

文盲们不大懂得他的议论，但看见声势汹汹，知道一定是反对的意思，也只好作罢了。伯夷和叔齐的丧事，就这样的算是告了一段落。

然而夏夜纳凉的时候，有时还谈起他们的事情来。有人说是老死的，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给抢羊皮袍子的强盗杀死的。后来又有人说其实恐怕是故意饿死的，因为他从小丙君府上的鸦头阿金姐那里听来：这之前的十多天，她曾经上山去奚落他们了几句，傻瓜总是脾气大，大约就生气了，绝了食撒赖，可是撒赖只落得一个自己死。

于是许多人就非常佩服阿金姐，说她很聪明，但也有些人怪她太刻薄。

阿金姐却并不以为伯夷、叔齐的死掉，是和她有关系的。自然，她上山去开了几句玩笑，是事实，不过这仅仅是玩笑。那两个傻瓜发脾气，因此不吃薇菜了，也是事实，不过并没有死，倒招来了很大的运气。

“老天爷的心肠是顶好的，”她说。“他看见他们的撒赖，快要饿死了，就吩咐母鹿，用它的奶去喂他们。您瞧，这不是顶好的福气吗？用不着种地，用不着砍柴，只要坐着，就天天有鹿奶自己送到你嘴里来。可是贱骨头不识抬举，那老三，他叫什么呀，得步进步。喝鹿奶还不够了。他喝着鹿奶，心里想，‘这鹿有这么胖，杀它来吃，味道一定是不坏的。’一面就慢慢的伸开臂膊，要去拿石片。可不知道鹿是通灵的东西，它已经知道了人的心思，立刻一溜烟逃走了。老天爷也讨厌他们的贪嘴，叫母鹿从此不要去。您瞧，他们还不只好饿死吗？那里是为了我的话，倒是为了自己的贪心，贪嘴呵！……”

听到这故事的人们，临末都深深的叹一口气，不知怎的，连自己的肩膀也觉得轻松不少了。即使有时还会想起伯夷、叔齐来，但恍恍忽忽，好象看见他们蹲在石壁下，正在张开白胡子的大口，拚命的吃鹿肉。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铸剑





一





眉间尺刚和他的母亲睡下，老鼠便出来咬锅盖，使他听得发烦。他轻轻地叱了几声，最初还有些效验，后来是简直不理他了，格支格支地径自咬。他又不敢大声赶，怕惊醒了白天做得劳乏，晚上一躺就睡着了的母亲。

许多时光之后，平静了；他也想睡去。忽然，扑通一声，惊得他又睁开眼。同时听到沙沙地响，是爪子抓着瓦器的声音。

“好！该死！”他想着，心里非常高兴，一面就轻轻地坐起来。

他跨下床，借着月光走向门背后，摸到钻火家伙，点上松明，向水瓮一照。果然，一匹很大的老鼠落在那里面了；但是，存水已经不多，爬不出来，只沿着水瓮内壁，抓着，团团地转圈子。

“活该！”他一想到夜夜咬家具，闹得他不能安稳睡觉的便是它们，很觉得畅快。他将松明插在土墙的小孔里，赏玩着；然而那圆睁的小眼睛，又使他发生了憎恨，伸手抽出一根芦柴，将它直按到水底去。过了一会，才放手，那老鼠也随着浮了上来，还是抓着瓮壁转圈子。只是抓劲已经没有先前似的有力，眼睛也淹在水里面，单露出一点尖尖的通红的小鼻子，咻咻地急促地喘气。

他近来很有点不大喜欢红鼻子的人。但这回见了这尖尖的小红鼻子，却忽然觉得它可怜了，就又用那芦柴，伸到它的肚下去。老鼠抓着，歇了一回力，便沿着芦干爬了上来。待到他看见全身，——湿淋淋的黑毛，大的肚子，蚯蚓似的尾巴，——便又觉得可恨可憎得很，慌忙将芦柴一抖，扑通一声，老鼠又落在水瓮里，他接着就用芦柴在它头上捣了几下，叫它赶快沉下去。

换了六回松明之后，那老鼠已经不能动弹，不过沉浮在水中间，有时还向水面微微一跳。眉间尺又觉得很可怜，随即折断芦柴，好容易将它夹了出来，放在地面上。老鼠先是丝毫不动，后来才有一点呼吸；又许多时，四只脚运动了，一翻身，似乎要站起来逃走。这使眉间尺大吃一惊，不觉提起左脚，一脚踏下去。只听得吱的一声，他蹲下去仔细看时，只见口角上微有鲜血，大概是死掉了。

他又觉得很可怜，仿佛自己作了大恶似的，非常难受。他蹲着，呆看着，站不起来。

“尺儿，你在做什么？”他的母亲已经醒来了，在床上问。

“老鼠……。”他慌忙站起，回转身去，却只答了两个字。

“是的，老鼠。这我知道。可是你在做什么？杀它呢，还是在救它？”

他没有回答。松明烧尽了；他默默地立在暗中，渐看见月光的皎洁。

“唉！”他的母亲叹息说，“一交子时，你就是十六岁了，性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地，一点也不变。看来，你的父亲的仇是没有人报的了。”

他看见他的母亲坐在灰白色的月影中，仿佛身体都在颤动；低微的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悲哀，使他冷得毛骨悚然，而一转眼间，又觉得热血在全身中忽然腾沸。

“父亲的仇？父亲有什么仇呢？”他前进几步，惊急地问。

“有的。还要你去报。我早想告诉你的了；只因为你太小，没有说。现在你已经成人了，却还是那样的性情。这教我怎么办呢？你似的性情，能行大事的么？”

“能。说罢，母亲。我要改过……。”

“自然。我也只得说。你必须改过……。那么，走过来罢。”

他走过去；他的母亲端坐在床上，在暗白的月影里，两眼发出闪闪的光芒。

“听哪！”她严肃地说，“你的父亲原是一个铸剑的名工，天下第一。他的工具，我早已都卖掉了来救了穷了，你已经看不见一点遗迹；但他是一个世上无二的铸剑的名工。二十年前，王妃生下了一块铁，听说是抱了一回铁柱之后受孕的，是一块纯青透明的铁。大王知道是异宝，便决计用来铸一把剑，想用它保国，用它杀敌，用它防身。不幸你的父亲那时偏偏入了选，便将铁捧回家里来，日日夜夜地锻炼，费了整三年的精神，炼成两把剑。

“当最末次开炉的那一日，是怎样地骇人的景象呵！哗拉拉地腾上一道白气的时候，地面也觉得动摇。那白气到天半便变成白云，罩住了这处所，渐渐现出绯红颜色，映得一切都如桃花。我家的漆黑的炉子里，是躺着通红的两把剑。你父亲用井华水慢慢地滴下去，那剑嘶嘶地吼着，慢慢转成青色了。这样地七日七夜，就看不见了剑，仔细看时，却还在炉底里，纯青的，透明的，正像两条冰。

“大欢喜的光采，便从你父亲的眼睛里四射出来；他取起剑，拂拭着，拂拭着。然而悲惨的皱纹，却也从他的眉头和嘴角出现了。他将那两把剑分装在两个匣子里。

“‘你只要看这几天的景象，就明白无论是谁，都知道剑已炼就的了。’他悄悄地对我说。‘一到明天，我必须去献给大王。但献剑的一天，也就是我命尽的日子。怕我们从此要长别了。’

“‘你……。’我很骇异，猜不透他的意思，不知怎么说的好。我只是这样地说：‘你这回有了这么大的功劳……。’

“‘唉！你怎么知道呢！’他说。‘大王是向来善于猜疑，又极残忍的。这回我给他炼成了世间无二的剑，他一定要杀掉我，免得我再去给别人炼剑，来和他匹敌，或者超过他。’

“我掉泪了。

“‘你不要悲哀。这是无法逃避的。眼泪决不能洗掉运命。我可是早已有准备在这里了！’他的眼里忽然发出电火似的光芒，将一个剑匣放在我膝上。‘这是雄剑。’他说。‘你收着。明天，我只将这雌剑献给大王去。倘若我一去竟不回来了呢，那是我一定不再在人间了。你不是怀孕已经五六个月了么？不要悲哀；待生了孩子，好好地抚养。一到成人之后，你便交给他这雄剑，教他砍在大王的颈子上，给我报仇！’”

“那天父亲回来了没有呢？”眉间尺赶紧问。

“没有回来！”她冷静地说。“我四处打听，也杳无消息。后来听得人说，第一个用血来饲你父亲自己炼成的剑的人，就是他自己——你的父亲。还怕他鬼魂作怪，将他的身首分埋在前门和后苑了！”

眉间尺忽然全身都如烧着猛火，自己觉得每一枝毛发上都仿佛闪出火星来。他的双拳，在暗中捏得格格地作响。

他的母亲站起了，揭去床头的木板，下床点了松明，到门背后取过一把锄，交给眉间尺道：“掘下去！”

眉间尺心跳着，但很沉静的一锄一锄轻轻地掘下去。掘出来的都是黄土，约到五尺多深，土色有些不同了，似乎是烂掉的材木。

“看罢！要小心！”他的母亲说。

眉间尺伏在掘开的洞穴旁边，伸手下去，谨慎小心地撮开烂树，待到指尖一冷，有如触着冰雪的时候，那纯青透明的剑也出现了。他看清了剑靶，捏着，提了出来。

窗外的星月和屋里的松明似乎都骤然失了光辉，惟有青光充塞宇内。那剑便溶在这青光中，看去好象一无所有。眉间尺凝神细视，这才仿佛看见长五尺余，却并不见得怎样锋利，剑口反而有些浑圆，正如一片韭叶。

“你从此要改变你的优柔的性情，用这剑报仇去！”他的母亲说。

“我已经改变了我的优柔的性情，要用这剑报仇去！”

“但愿如此。你穿了青衣，背上这剑，衣剑一色，谁也看不分明的。衣服我已经做在这里，明天就上你的路去罢。不要记念我！”她向床后的破衣箱一指，说。

眉间尺取出新衣，试去一穿，长短正很合式。他便重行叠好，裹了剑，放在枕边，沉静地躺下。他觉得自己已经改变了优柔的性情；他决心要并无心事一般，倒头便睡，清晨醒来，毫不改变常态，从容地去寻他不共戴天的仇雠。

但他醒着。他翻来复去，总想坐起来。他听到他母亲的失望的轻轻的长叹。他听到最初的鸡鸣；他知道已交子时，自己是上了十六岁了。





二





当眉间尺肿着眼眶，头也不回的跨出门外，穿着青衣，背着青剑，迈开大步，径奔城中的时候，东方还没有露出阳光。杉树林的每一片叶尖，都挂着露珠，其中隐藏着夜气。但是，待到走到树林的那一头，露珠里却闪出各样的光辉，渐渐幻成晓色了。远望前面，便依稀看见灰黑色的城墙和雉堞。

和挑葱卖菜的一同混入城里，街市上已经很热闹。男人们一排一排的呆站着；女人们也时时从门里探出头来。她们大半也肿着眼眶；蓬着头；黄黄的脸，连脂粉也不及涂抹。

眉间尺豫觉到将有巨变降临，他们便都是焦躁而忍耐地等候着这巨变的。

他径自向前走；一个孩子突然跑过来，几乎碰着他背上的剑尖，使他吓出了一身汗。转出北方，离王宫不远，人们就挤得密密层层，都伸着脖子。人丛中还有女人和孩子哭嚷的声音，他怕那看不见的雄剑伤了人，不敢挤进去；然而人们却又在背后拥上来。他只得宛转地退避；面前只看见人们的背脊和伸长的脖子。

忽然，前面的人们都陆续跪倒了；远远地有两匹马并着跑过来。此后是拿着木棍、戈、刀、弓、弩、旌旗的武人，走得满路黄尘滚滚。又来了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上面坐着一队人，有的打钟击鼓，有的嘴上吹着不知道叫什么名目的劳什子。此后又是车，里面的人都穿画衣，不是老头子，便是矮胖子，个个满脸油汗。接着又是一队拿刀、枪、剑、戟的骑士。跪着的人们便都伏下去了。这时眉间尺正看见一辆黄盖的大车驰来，正中坐着一个画衣的胖子，花白胡子，小脑袋；腰间还依稀看见佩着和他背上一样的青剑。

他不觉全身一冷，但立刻又灼热起来，象是猛火焚烧着。他一面伸手向肩头捏住剑柄，一面提起脚，便从伏着的人们的脖子的空处跨出去。

但他只走得五六步，就跌了一个倒栽葱，因为有人突然捏住了他的一只脚。这一跌又正压在一个干瘪脸的少年身上；他正怕剑尖伤了他，吃惊地起来看的时候，肋下就挨了很重的两拳。他也不暇计较，再望路上，不但黄盖车已经走过，连拥护的骑士也过去了一大阵了。

路旁的一切人们也都爬起来。干瘪脸的少年却还扭住了眉间尺的衣领，不肯放手，说被他压坏了贵重的丹田，必须保险，倘若不到八十岁便死掉了，就得抵命。闲人们又即刻围上来，呆看着，但谁也不开口；后来有人从旁笑骂了几句，却全是附和干瘪脸少年的。眉间尺遇到了这样的敌人，真是怒不得，笑不得，只觉得无聊，却又脱身不得。这样地经过了煮熟一锅小米的时光，眉间尺早已焦躁得浑身发火，看的人却仍不见减，还是津津有味似的。

前面的人圈子动摇了，挤进一个黑色的人来，黑须黑眼睛，瘦得如铁。他并不言语，只向眉间尺冷冷地一笑，一面举手轻轻地一拨干瘪脸少年的下巴，并且看定了他的脸。那少年也向他看了一会，不觉慢慢地松了手，溜走了；那人也就溜走了；看的人们也都无聊地走散。只有几个人还来问眉间尺的年纪，住址，家里可有姊姊。眉间尺都不理他们。

他向南走着；心里想，城市中这么热闹，容易误伤，还不如在南门外等候他回来，给父亲报仇罢，那地方是地旷人稀，实在很便于施展。这时满城都议论着国王的游山，仪仗，威严，自己得见国王的荣耀，以及俯伏得有怎么低，应该采作国民的模范等等，很像蜜蜂的排衙。直至将近南门，这才渐渐地冷静。

他走出城外，坐在一株大桑树下，取出两个馒头来充了饥；吃着的时候忽然记起母亲来，不觉眼鼻一酸，然而此后倒也没有什么。周围是一步一步地静下去了，他至于很分明地听到自己的呼吸。

天色愈暗，他也愈不安，尽目力望着前方，毫不见有国王回来的影子。上城卖菜的村人，一个个挑着空担出城回家去了。

人迹绝了许久之后，忽然从城里闪出那一个黑色的人来。

“走罢，眉间尺！国王在捉你了！”他说，声音好象鸱鸮。

眉间尺浑身一颤，中了魔似的，立即跟着他走；后来是飞奔。他站定了喘息许多时，才明白已经到了杉树林边。后面远处有银白的条纹，是月亮已从那边出现；前面却仅有两点磷火一般的那黑色人的眼光。

“你怎么认识我？……”他极其惶骇地问。

“哈哈！我一向认识你。”那人的声音说。“我知道你背着雄剑，要给你的父亲报仇，我也知道你报不成。岂但报不成；今天已经有人告密，你的仇人早从东门还宫，下令捕拿你了。”

眉间尺不觉伤心起来。

“唉唉，母亲的叹息是无怪的。”他低声说。

“但她只知道一半。她不知道我要给你报仇。”

“你么？你肯给我报仇么，义士？”

“阿，你不要用这称呼来冤枉我。”

“那么，你同情于我们孤儿寡妇？……”

“唉，孩子，你再不要提这些受了污辱的名称。”他严冷地说，“仗义，同情，那些东西，先前曾经干净过，现在却都成了放鬼债的资本。我的心里全没有你所谓的那些。我只不过要给你报仇！”

“好。但你怎么给我报仇呢？”

“只要你给我两件东西。”两粒磷火下的声音说。“那两件么？你听着：一是你的剑，二是你的头！”

眉间尺虽然觉得奇怪，有些狐疑，却并不吃惊。他一时开不得口。

“你不要疑心我将骗取你的性命和宝贝。”暗中的声音又严冷地说。“这事全由你。你信我，我便去；你不信，我便住。”

“但你为什么给我去报仇的呢？你认识我的父亲么？”

“我一向认识你的父亲，也如一向认识你一样。但我要报仇，却并不为此。聪明的孩子，告诉你罢。你还不知道么，我怎么地善于报仇。你的就是我的；他也就是我。我的魂灵上是有这么多的，人我所加的伤，我已经憎恶了我自己！”

暗中的声音刚刚停止，眉间尺便举手向肩头抽取青色的剑，顺手从后项窝向前一削，头颅坠在地面的青苔上，一面将剑交给黑色人。

“呵呵！”他一手接剑，一手捏着头发，提起眉间尺的头来，对着那热的死掉的嘴唇，接吻两次，并且冷冷地尖利地笑。

笑声即刻散布在杉树林中，深处随着有一群磷火似的眼光闪动，倏忽临近，听到咻咻的饿狼的喘息。第一口撕尽了眉间尺的青衣，第二口便身体全都不见了，血痕也顷刻舔尽，只微微听得咀嚼骨头的声音。

最先头的一匹大狼就向黑色人扑过来。他用青剑一挥，狼头便坠在地面的青苔上，别的狼们第一口撕尽了它的皮，第二口便身体全都不见了，血痕也顷刻舔尽，只微微听得咀嚼骨头的声音。

他已经掣起地上的青衣，包了眉间尺的头，和青剑都背在背脊上，回转身，在暗中向王城扬长地走去。

狼们站定了，耸着肩，伸出舌头，咻咻地喘着，放着绿的眼光看他扬长地走。

他在暗中向王城扬长地走去，发出尖利的声音唱着歌：——





哈哈爱兮爱乎爱乎！

爱青剑兮一个仇人自屠。

夥颐连翩兮多少一夫。

一夫爱青剑兮呜呼不孤。

头换头兮两个仇人自屠。

一夫则无兮爱乎呜呼！

爱乎呜呼兮呜呼阿呼，

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





三





游山并不能使国王觉得有趣；加上了路上将有刺客的密报，更使他扫兴而还。那夜他很生气，说是连第九个妃子的头发，也没有昨天那样的黑得好看了。幸而她撒娇坐在他的御膝上，特别扭了七十多回，这才使龙眉之间的皱纹渐渐地舒展。

午后，国王一起身，就又有些不高兴，待到用过午膳，简直现出怒容来。

“唉唉！无聊！”他打一个大呵欠之后，高声说。

上自王后，下至弄臣，看见这情形，都不觉手足无措。白须老臣的讲道，矮胖侏儒的打诨，王是早已听厌的了；近来便是走索、缘竿、抛丸、倒立、吞刀、吐火等等奇妙的把戏，也都看得毫无意味。他常常要发怒；一发怒，便按着青剑，总想寻点小错处，杀掉几个人。

偷空在宫外闲游的两个小宦官，刚刚回来，一看见宫里面大家的愁苦的情形，便知道又是照例的祸事临头了，一个吓得面如土色；一个却象是大有把握一般，不慌不忙，跑到国王的面前，俯伏着，说道：

“奴才刚才访得一个异人，很有异术，可以给大王解闷，因此特来奏闻。”

“什么？！”王说。他的话是一向很短的。

“那是一个黑瘦的，乞丐似的男子。穿一身青衣，背着一个圆圆的青包裹；嘴里唱着胡诌的歌。人问他。他说善于玩把戏，空前绝后，举世无双，人们从来就没有看见过；一见之后，便即解烦释闷，天下太平。但大家要他玩，他却又不肯。说是第一须有一条金龙，第二须有一个金鼎。……”

“金龙？我是的。金鼎？我有。”

“奴才也正是这样想。……”

“传进来！”

话声未绝，四个武士便跟着那小宦官疾趋而出。上自王后，下至弄臣，个个喜形于色。他们都愿意这把戏玩得解愁释闷，天下太平；即使玩不成，这回也有了那乞丐似的黑瘦男子来受祸，他们只要能挨到传了进来的时候就好了。

并不要许多工夫，就望见六个人向金阶趋进。先头是宦官，后面是四个武士，中间夹着一个黑色人。待到近来时，那人的衣服却是青的，须、眉、头发都黑；瘦得颧骨、眼圈骨、眉棱骨都高高地突出来。他恭敬地跪着俯伏下去时，果然看见背上有一个圆圆的小包袱，青色布，上面还画上一些暗红色的花纹。

“奏来！”王暴躁地说。他见他家伙简单，以为他未必会玩什么好把戏。

“臣名叫宴之敖者；生长汶汶乡。少无职业；晚遇明师，教臣把戏，是一个孩子的头。这把戏一个人玩不起来，必须在金龙之前，摆一个金鼎，注满清水，用兽炭煎熬。于是放下孩子的头去，一到水沸，这头便随波上下，跳舞百端，且发妙音，欢喜歌唱。这歌舞为一人所见，便解愁释闷，为万民所见，便天下太平。”

“玩来！”王大声命令说。

并不要许多工夫，一个煮牛的大金鼎便摆在殿外，注满水，下面堆了兽炭，点起火来。那黑色人站在旁边，见炭火一红，便解下包袱，打开，两手捧出孩子的头来，高高举起。那头是秀眉长眼，皓齿红唇；脸带笑容；头发蓬松，正如青烟一阵。黑色人捧着向四面转了一圈，便伸手擎到鼎上，动着嘴唇说了几句不知什么话，随即将手一松，只听得扑通一声，坠入水中去了。水花同时溅起，足有五尺多高，此后是一切平静。

许多工夫，还无动静。国王首先暴躁起来，接着是王后和妃子、大臣、宦官们也都有些焦急，矮胖的侏儒们则已经开始冷笑了。王一见他们的冷笑，便觉自己受愚，回顾武士，想命令他们就将那欺君的莠民掷入牛鼎里去煮杀。

但同时就听得水沸声；炭火也正旺，映着那黑色人变成红黑，如铁的烧到微红。王刚又回过脸来，他也已经伸起两手向天，眼光向着无物，舞蹈着，忽地发出尖利的声音唱起歌来：





哈哈爱兮爱乎爱乎！

爱兮血兮兮谁乎独无。

民萌冥行兮一夫壶卢。

彼用百头颅，千头颅兮用万头颅！

我用一头颅兮而无万夫。

爱一头颅兮血乎呜呼！

血乎呜呼兮呜呼阿呼，

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





随着歌声，水就从鼎口涌起，上尖下广，像一座小山，但自水尖至鼎底，不住地回旋运动。那头即随水上上下下，转着圈子，一面又滴溜溜自己翻筋斗，人们还可以隐约看见他玩得高兴的笑容。过了些时，突然变了逆水的游泳，打旋子夹着穿梭，激得水花向四面飞溅，满庭洒下一阵热雨来。一个侏儒忽然叫了一声，用手摸着自己的鼻子。他不幸被热水烫了一下，又不耐痛，终于免不得出声叫苦了。

黑色人的歌声才停，那头也就在水中央停住，面向王殿，颜色转成端庄。这样的有十余瞬息之久，才慢慢地上下抖动；从抖动加速而为起伏的游泳，但不很快，态度很雍容。绕着水边一高一低地游了三匝，忽然睁大眼睛，漆黑的眼珠显得格外精采，同时也开口唱起歌来：





王泽流兮浩洋洋；

克服怨敌，怨敌克服兮，赫兮强！

宇宙有穷止兮万寿无疆。

幸我来也兮青其光！

青其光兮永不相忘。

异处异处兮堂哉皇！

堂哉皇哉兮嗳嗳唷，

嗟来归来，嗟来陪来兮青其光！





头忽然升到水的尖端停住；翻了几个筋斗之后，上下升降起来，眼珠向着左右瞥视，十分秀媚，嘴里仍然唱着歌：





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

爱乎呜呼兮呜呼阿呼！

血一头颅兮爱乎呜呼。

我用一头颅兮而无万夫！

彼用百头颅，千头颅……





唱到这里，是沉下去的时候，但不再浮上来了；歌词也不能辨别。涌起的水，也随着歌声的微弱，渐渐低落，像退潮一般，终至到鼎口以下，在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怎了？”等了一会，王不耐烦地问。

“大王，”那黑色人半跪着说。“他正在鼎底里作最神奇的团圆舞，不临近是看不见的。臣也没有法术使他上来，因为作团圆舞必须在鼎底里。”

王站起身，跨下金阶，冒着炎热立在鼎边，探头去看。只见水平如镜，那头仰面躺在水中间，两眼正看着他的脸。待到王的眼光射到他脸上时，他便嫣然一笑。这一笑使王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记不起是谁来。刚在惊疑，黑色人已经掣出了背着的青色的剑，只一挥，闪电般从后项窝直劈下去，扑通一声，王的头就落在鼎里了。

仇人相见，本来格外眼明，况且是相逢狭路。王头刚到水面，眉间尺的头便迎上来，狠命在他耳轮上咬了一口。鼎水即刻沸涌，澎湃有声；两头即在水中死战。约有二十回合，王头受了五个伤，眉间尺的头上却有七处。王又狡猾，总是设法绕到他的敌人的后面去。眉间尺偶一疏忽，终于被他咬住了后项窝，无法转身。这一回王的头可是咬定不放了，他只是连连蚕食进去；连鼎外面也仿佛听到孩子的失声叫痛的声音。

上自王后，下至弄臣，骇得凝结着的神色也应声活动起来，似乎感到暗无天日的悲哀，皮肤上都一粒一粒地起粟；然而又夹着秘密的欢喜，瞪了眼，象是等候着什么似的。

黑色人也仿佛有些惊慌，但是面不改色。他从从容容地伸开那捏着看不见的青剑的臂膊，如一段枯枝；伸长颈子，如在细看鼎底。臂膊忽然一弯，青剑便蓦地从他后面劈下，剑到头落，坠入鼎中，淜的一声，雪白的水花向着空中同时四射。

他的头一入水，即刻直奔王头，一口咬住了王的鼻子，几乎要咬下来。王忍不住叫一声“阿唷”，将嘴一张，眉间尺的头就乘机挣脱了，一转脸倒将王的下巴下死劲咬住。他们不但都不放，还用全力上下一撕，撕得王头再也合不上嘴。于是他们就如饿鸡啄米一般，一顿乱咬，咬得王头眼歪鼻塌，满脸鳞伤。先前还会在鼎里面四处乱滚，后来只能躺着呻吟，到底是一声不响，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黑色人和眉间尺的头也慢慢地住了嘴，离开王头，沿鼎壁游了一匝，看他可是装死还是真死。待到知道了王头确已断气，便四目相视，微微一笑，随即合上眼睛，仰面向天，沉到水底里去了。





四





烟消火灭；水波不兴。特别的寂静倒使殿上殿下的人们警醒。他们中的一个首先叫了一声，大家也立刻迭连惊叫起来；一个迈开腿向金鼎走去，大家便争先恐后地拥上去了。有挤在后面的，只能从人脖子的空隙间向里面窥探。

热气还炙得人脸上发烧。鼎里的水却一平如镜，上面浮着一层油，照出许多人脸孔：王后、王妃、武士、老臣、侏儒、太监。……

“阿呀，天哪！咱们大王的头还在里面哪，！”第六个妃子忽然发狂似的哭嚷起来。

上自王后，下至弄臣，也都恍然大悟，仓皇散开，急得手足无措，各自转了四五个圈子。一个最有谋略的老臣独又上前，伸手向鼎边一摸，然而浑身一抖，立刻缩了回来，伸出两个指头，放在口边吹个不住。

大家定了定神，便在殿门外商议打捞办法。约略费去了煮熟三锅小米的工夫，总算得到一种结果，是：到大厨房去调集了铁丝勺子，命武士协力捞起来。

器具不久就调集了，铁丝勺、漏勺、金盘、擦桌布，都放在鼎旁边。武士们便揎起衣袖，有用铁丝勺的，有用漏勺的，一齐恭行打捞。有勺子相触的声音，有勺子刮着金鼎的声音；水是随着勺子的搅动而旋绕着。好一会，一个武士的脸色忽而很端庄了，极小心地两手慢慢举起了勺子，水滴从勺孔中珠子一般漏下，勺里面便显出雪白的头骨来。大家惊叫了一声；他便将头骨倒在金盘里。

“阿呀！我的大王呀！”王后、妃子、老臣，以至太监之类，都放声哭起来。但不久就陆续停止了，因为武士又捞起了一个同样的头骨。

他们泪眼模胡地四顾，只见武士们满脸油汗，还在打捞。此后捞出来的是一团糟的白头发和黑头发；还有几勺很短的东西，似乎是白胡须和黑胡须。此后又是一个头骨。此后是三枝簪。

直到鼎里面只剩下清汤，才始住手；将捞出的物件分盛了三金盘：一盘头骨，一盘须发，一盘簪。

“咱们大王只有一个头。那一个是咱们大王的呢？”第九个妃子焦急地问。

“是呵……。”老臣们都面面相觑。

“如果皮肉没有煮烂，那就容易辨别了。”一个侏儒跪着说。

大家只得平心静气，去细看那头骨，但是黑白大小，都差不多，连那孩子的头，也无从分辨。王后说王的右额上有一个疤，是做太子时候跌伤的，怕骨上也有痕迹。果然，侏儒在一个头骨上发见了：大家正在欢喜的时候，另外的一个侏儒却又在较黄的头骨的右额上看出相仿的瘢痕来。

“我有法子。”第三个王妃得意地说，“咱们大王的龙准是很高的。”

太监们即刻动手研究鼻准骨，有一个确也似乎比较地高，但究竟相差无几；最可惜的是右额上却并无跌伤的瘢痕。

“况且，”老臣们向太监说，“大王的后枕骨是这么尖的么？”

“奴才们向来就没有留心看过大王的后枕骨……。”

王后和妃子们也各自回想起来，有的说是尖的，有的说是平的。叫梳头太监来问的时候，却一句话也不说。

当夜便开了一个王公大臣会议，想决定那一个是王的头，但结果还同白天一样。并且连须、发也发生了问题。白的自然是王的，然而因为花白，所以黑的也很难处置。讨论了小半夜，只将几根红色的胡子选出；接着因为第九个王妃抗议，说她确曾看见王有几根通黄的胡子，现在怎么能知道决没有一根红的呢。于是也只好重行归并，作为疑案了。

到后半夜，还是毫无结果。大家却居然一面打呵欠，一面继续讨论，直到第二次鸡鸣，这才决定了一个最慎重妥善的办法，是：只能将三个头骨都和王的身体放在金棺里落葬。

七天之后是落葬的日期，合城很热闹。城里的人民，远处的人民，都奔来瞻仰国王的“大出丧”。天一亮，道上已经挤满了男男女女；中间还夹着许多祭桌。待到上午，清道的骑士才缓辔而来。又过了不少工夫，才看见仪仗，什么旌旗、木棍、戈戟、弓弩、黄钺之类；此后是四辆鼓吹车。再后面是黄盖随着路的不平而起伏着，并且渐渐近来了，于是现出灵车，上载金棺，棺里面藏着三个头和一个身体。

百姓都跪下去，祭桌便一列一列地在人丛中出现。几个义民很忠愤，咽着泪，怕那两个大逆不道的逆贼的魂灵，此时也和王一同享受祭礼，然而也无法可施。

此后是王后和许多王妃的车。百姓看她们，她们也看百姓，但哭着。此后是大臣、太监、侏儒等辈，都装着哀戚的颜色。只是百姓已经不看他们，连行列也挤得乱七八糟，不成样子了。





（一九二六年十月作。）





出关





老子毫无动静的坐着，好象一段呆木头。

“先生，孔丘又来了！”他的学生庚桑楚，不耐烦似的走进来，轻轻的说。

“请……”

“先生，您好吗？”孔子极恭敬的行着礼，一面说。

“我总是这样子，”老子答道。“您怎么样？所有这里的藏书，都看过了罢？”

“都看过了。不过……”孔子很有些焦躁模样，这是他从来所没有的。“我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很长久了，够熟透了。去拜见了七十二位主子，谁也不采用。人可真是难得说明白呵。还是‘道’的难以说明白呢？”

“你还算运气的哩，”老子说，“没有遇着能干的主子。六经这玩艺儿，只是先王的陈迹呀。那里是弄出迹来的东西呢？你的话，可是和迹一样的。迹是鞋子踏成的，但迹难道就是鞋子吗？”停了一会，又接着说道：“白们只要瞧着，眼珠子动也不动，然而自然有孕；虫呢，雄的在上风叫，雌的在下风应，自然有孕；类是一身上兼具雌雄的，所以自然有孕。性，是不能改的；命，是不能换的；时，是不能留的；道，是不能塞的。只要得了道，什么都行，可是如果失掉了，那就什么都不行。”

孔子好象受了当头一棒，亡魂失魄的坐着，恰如一段呆木头。

大约过了八分钟，他深深的倒抽了一口气，就起身要告辞，一面照例很客气的致谢着老子的教训。

老子也并不挽留他，站起来扶着拄杖，一直送他到图书馆的大门外。孔子就要上车了，他才留声机似的说道：

“您走了？您不喝点儿茶去吗？……”

孔子答应着“是是”，上了车，拱着两只手极恭敬的靠在横板上；冉有把鞭子在空中一挥，嘴里喊一声“都”，车子就走动了。待到车子离开了大门十几步，老子才回进自己的屋里去。

“先生今天好象很高兴，”庚桑楚看老子坐定了，才站在旁边，垂着手，说：“话说的很不少……”

“你说的对。”老子微微的叹一口气，有些颓唐似的回答道。“我的话真也说的太多了。”他又仿佛突然记起一件事情来，“哦，孔丘送我的一只雁鹅，不是晒了腊鹅了吗？你蒸蒸吃去罢。我横竖没有牙齿，咬不动。”

庚桑楚出去了。老子就又静下来，合了眼。图书馆里很寂静。只听得竹竿子碰着屋檐响，这是庚桑楚在取挂在檐下的腊鹅。





一过就是三个月。老子仍旧毫无动静的坐着，好象一段呆木头。

“先生，孔丘来了哩！”他的学生庚桑楚，诧异似的走进来，轻轻的说。“他不是长久没来了吗？这回的来，不知道是怎的？……”

“请……”老子照例只说了这一个字。

“先生，您好吗？”孔子极恭敬的行着礼，一面说。

“我总是这样子，”老子答道。“长久不看见了，一定是躲在寓里用

功罢？”

“那里那里，”孔子谦虚的说。“没有出门，在想着。想通了一点：鸦鹊亲嘴；鱼儿涂口水；细腰蜂儿化别个；怀了弟弟，做哥哥的就哭。我自己久不投在变化里了，这怎么能够变化别人呢！……”

“对对！”老子道。“您想通了！”

大家都从此没有话，好象两段呆木头。

大约过了八分钟，孔子这才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就起身要告辞，一面照例很客气的致谢着老子的教训。

老子也并不挽留他。站起来扶着拄杖，一直送他到图书馆的大门外。孔子就要上车了，他才留声机似的说道：

“您走了？您不喝点儿茶去吗？……”

孔子答应着“是是”，上了车，拱着两只手极恭敬的靠在横板上；冉有把鞭子在空中一挥，嘴里喊一声“都”，车子就走动了。待到车子离开了大门十几步，老子才回进自己的屋里去。

“先生今天好象不大高兴，”庚桑楚看老子坐定了，才站在旁边，垂着手，说：“话说的很少……”

“你说的对。”老子微微的叹一口气，有些颓唐的回答道。“可是你不知道：我看我应该走了。”

“这为什么呢？”庚桑楚大吃一惊，好象遇着了晴天的霹雳。

“孔丘已经懂得了我的意思。他知道能够明白他的底细的，只有我，一定放心不下。我不走，是不大方便的……”

“那么，不正是同道了吗？还走什么呢？”

“不，”老子摆一摆手，“我们还是道不同。譬如同是一双鞋子罢，我的是走流沙，他的是上朝廷的。”

“但您究竟是他的先生呵！”

“你在我这里学了这许多年，还是这么老实，”老子笑了起来，“这真是性不能改，命不能换了。你要知道孔丘和你不同：他以后就不再来，也再不叫我先生，只叫我老头子，背地里还要玩花样了呀。”

“我真想不到。但先生的看人是不会错的……”

“不，开头也常常看错。”

“那么，”庚桑楚想了一想，“我们就和他干一下……”

老子又笑了起来，向庚桑楚张开嘴：

“你看：我牙齿还有吗？”他问。

“没有了。”庚桑楚回答说。

“舌头还在吗？”

“在的。”

“懂了没有？”

“先生的意思是说：硬的早掉，软的却在吗？”

“你说的对。我看你也还不如收拾收拾，回家看看你的老婆去罢。但先给我的那匹青牛刷一下，鞍鞯晒一下。我明天一早就要骑的。”





老子到了函谷关，没有直走通到关口的大道，却把青牛一勒，转入岔路，在城根下慢慢的绕着。他想爬城。城墙倒并不高，只要站在牛背上，将身一耸，是勉强爬得上的；但是青牛留在城里，却没法搬出城外去。倘要搬，得用起重机，无奈这时鲁般和墨翟还都没有出世，老子自己也想不到会有这玩意。总而言之：他用尽哲学的脑筋，只是一个没有法。

然而他更料不到当他弯进岔路的时候，已经给探子望见，立刻去报告了关官。所以绕不到七八丈路，一群人马就从后面追来了。那个探子跃马当先，其次是关官，就是关尹喜，还带着四个巡警和两个签子手。

“站住！”几个人大叫着。

老子连忙勒住青牛，自己是一动也不动，好象一段呆木头。

“啊呀！”关官一冲上前，看见了老子的脸，就惊叫了一声，即刻滚鞍下马，打着拱，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老聃馆长。这真是万想不到的。”

老子也赶紧爬下牛背来，细着眼睛，看了那人一看，含含胡胡的说，“我记性坏……”

“自然，自然，先生是忘记了的。我是关尹喜，先前因为上图书馆去查《税收精义》，曾经拜访过先生……”

这时签子手便翻了一通青牛上的鞍鞯，又用签子刺一个洞，伸进指头去掏了一下，一声不响，橛着嘴走开了。

“先生在城圈边溜溜？”关尹喜问。

“不，我想出去，换换新鲜空气……”

“那很好！那好极了！现在谁都讲卫生，卫生是顶要紧的。不过机会难得，我们要请先生到关上去住几天，听听先生的教训……”

老子还没有回答，四个巡警就一拥上前，把他扛在牛背上，签子手用签子在牛屁股上刺了一下，牛把尾巴一卷，就放开脚步，一同向关口跑去了。

到得关上，立刻开了大厅来招待他。这大厅就是城楼的中一间，临窗一望，只见外面全是黄土的平原，愈远愈低；天色苍苍，真是好空气。这雄关就高踞峻坂之上，门外左右全是土坡，中间一条车道，好象在峭壁之间。实在是只要一丸泥就可以封住的。

大家喝过开水，再吃饽饽。让老子休息一会之后，关尹喜就提议要他讲学了。老子早知道这是免不掉的，就满口答应。于是轰轰了一阵，屋里逐渐坐满了听讲的人们。同来的八人之外，还有四个巡警，两个签子手，五个探子，一个书记，账房和厨房。有几个还带着笔、刀、木札，预备抄讲义。

老子像一段呆木头似的坐在中央，沉默了一会，这才咳嗽几声，白胡子里面的嘴唇在动起来了。大家即刻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只听得他慢慢的说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大家彼此面面相觑，没有抄。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老子接着说，“常有欲以观其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大家显出苦脸来了，有些人还似乎手足失措。一个签子手打了一个大呵欠，书记先生竟打起磕睡来，哗啷一声，刀、笔、木札，都从手里落在席子上面了。

老子仿佛并没有觉得，但仿佛又有些觉得似的，因为他从此讲得详细了一点。然而他没有牙齿，发音不清，打着陕西腔，夹上湖南音，“哩”“呢”不分，又爱说什么“”：大家还是听不懂。可是时间加长了，来听他讲学的人，倒格外的受苦。

为面子起见，人们只好熬着，但后来总不免七倒八歪斜，各人想着自己的事，待到讲到“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住了口了，还是谁也不动弹。老子等了一会，就加上一句道：

“，完了！”

大家这才如大梦初醒，虽然因为坐得太久，两腿都麻木了，一时站不起身，但心里又惊又喜，恰如遇到大赦的一样。

于是老子也被送到厢房里，请他去休息。他喝过几口白开水，就毫无动静的坐着，好象一段呆木头。

人们却还在外面纷纷议论。过不多久，就有四个代表进来见老子，大意是说他的话讲的太快了，加上国语不大纯粹，所以谁也不能笔记。没有记录，可惜非常，所以要请他补发些讲义。

“来笃话啥西，俺实直头听弗懂！”账房说。

“还是耐自家写子出来末哉。写子出来末，总算弗白嚼蛆一场哉啘。阿是？”书记先生道。

老子也不十分听得懂，但看见别的两个把笔、刀、木札，都摆在自己的面前了，就料是一定要他编讲义。他知道这是免不掉的，于是满口答应；不过今天太晚了，要明天才开手。

代表们认这结果为满意，退出去了。

第二天早晨，天气有些阴沉沉，老子觉得心里不舒适，不过仍须编讲义，因为他急于要出关，而出关，却须把讲义交卷。他看一眼面前的一大堆木札，似乎觉得更加不舒适了。

然而他还是不动声色，静静的坐下去，写起来。回忆着昨天的话，想一想，写一句。那时眼镜还没有发明，他的老花眼睛细得好象一条线，很费力；除去喝白开水和吃饽饽的时间，写了整整一天半，也不过五千个大字。

“为了出关，我看这也敷衍得过去了。”他想。

于是取了绳子，穿起木札来，计两串，扶着拄杖，到关尹喜的公事房里去交稿，并且声明他立刻要走的意思。

关尹喜非常高兴，非常感谢，又非常惋惜，坚留他多住一些时，但看见留不住，便换了一副悲哀的脸相，答应了，命令巡警给青牛加鞍。一面自己亲手从架子上挑出一包盐，一包胡麻，十五个饽饽来，装在一个充公的白布口袋里送给老子做路上的粮食。并且声明：这是因为他是老作家，所以非常优待，假如他年纪青，饽饽就只能有十个了。

老子再三称谢，收了口袋，和大家走下城楼，到得关口，还要牵着青牛走路；关尹喜竭力劝他上牛，逊让一番之后，终于也骑上去了。作过别，拨转牛头，便向峻坂的大路上慢慢的走去。

不多久，牛就放开了脚步。大家在关口目送着，去了两三丈远，还辨得出白发、黄袍、青牛、白口袋，接着就尘头逐步而起，罩着人和牛，一律变成灰色，再一会，已只有黄尘滚滚，什么也看不见了。

大家回到关上，好象卸下了一副担子，伸一伸腰，又好象得了什么货色似的，咂一咂嘴，好些人跟着关尹喜走进公事房里去。

“这就是稿子？”账房先生提起一串木札来，翻着，说。“字倒写得还干净。我看到市上去卖起来，一定会有人要的。”

书记先生也凑上去，看着第一片，念道：

“‘道可道，非常道’……哼，还是这些老套。真教人听得头痛，讨厌……”

“医头痛最好是打打盹。”账房放下了木札，说。

“哈哈哈！……我真只好打盹了。老实说，我是猜他要讲自己的恋爱故事，这才去听的。要是早知道他不过这么胡说八道，我就压根儿不去坐这么大半天受罪……”

“这可只能怪您自己看错了人，”关尹喜笑道。“他那里会有恋爱故事呢？他压根儿就没有过恋爱。”

“您怎么知道？”书记诧异的问。

“这也只能怪您自己打了磕睡，没有听到他说‘无为而无不为’。这家伙真是‘心高于天，命薄如纸’，想‘无不为’，就只好‘无为’。一有所爱，就不能无不爱，那里还能恋爱，敢恋爱？您看看您自己就是：现在只要看见一个大姑娘，不论好丑，就眼睛甜腻腻的都象是你自己的老婆。将来娶了太太，恐怕就要像我们的账房先生一样，规矩一些了。”

窗外起了一阵风，大家都觉得有些冷。

“这老头子究竟是到那里去，去干什么的？”书记先生趁势岔开了关尹喜的话。

“自说是上流沙去的，”关尹喜冷冷的说。“看他走得到。外面不但没有盐、面，连水也难得。肚子饿起来，我看是后来还要回到我们这里来的。”

“那么，我们再叫他著书。”账房先生高兴了起来。“不过饽饽真也太费。那时候，我们只要说宗旨已经改为提拔新作家，两串稿子，给他五个饽饽也足够了。”

“那可不见得行。要发牢骚，闹脾气的。”

“饿过了肚子，还要闹脾气？”

“我倒怕这种东西，没有人要看。”书记摇着手，说。“连五个饽饽的本钱也捞不回。譬如罢，倘使他的话是对的，那么，我们的头儿就得放下关官不做，这才是无不做，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那倒不要紧，”账房先生说，“总有人看的。交卸了的关官和还没有做关官的隐士，不是多得很吗？……”

窗外起了一阵风，括上黄尘来，遮得半天暗。这时关尹喜向门外一看，只见还站着许多巡警和探子，在呆听他们的闲谈。

“呆站在这里干什么？”他吆喝道。“黄昏了，不正是私贩子爬城偷税的时候了吗？巡逻去！”

门外的人们，一溜烟跑下去了。屋里的人们，也不再说什么话，账房和书记都走出去了。关尹喜才用袍袖子把案上的灰尘拂了一拂，提起两串木札来，放在堆着充公的盐、胡麻、布、大豆、饽饽等类的架子上。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非攻





一





子夏的徒弟公孙高来找墨子，已经好几回了，总是不在家，见不着。大约是第四或者第五回罢，这才恰巧在门口遇见，因为公孙高刚一到，墨子也适值回家来。他们一同走进屋子里。

公孙高辞让了一通之后，眼睛看着席子的破洞，和气的问道：

“先生是主张非战的？”

“不错！”墨子说。

“那么，君子就不斗么？”

“是的！”墨子说。

“猪、狗尚且要斗，何况人……”

“唉唉，你们儒者，说话称着尧舜，做事却要学猪狗，可怜，可怜！”墨子说着，站了起来，匆匆的跑到厨下去了，一面说：“你不懂我的意思……”

他穿过厨下，到得后门外的井边，绞着辘轳，汲起半瓶井水来，捧着吸了十多口，于是放下瓦瓶，抹一抹嘴，忽然望着园角上叫了起来道：

“阿廉！你怎么回来了？”

阿廉也已经看见，正在跑过来，一到面前，就规规矩矩的站定，垂着手，叫一声“先生”，于是略有些气愤似的接着说：

“我不干了。他们言行不一致。说定给我一千盆粟米的，却只给了我五百盆。我只得走了。”

“如果给你一千多盆，你走么？”

“不。”阿廉答。

“那么，就并非因为他们言行不一致，倒是因为少了呀！”

墨子一面说，一面又跑进厨房里，叫道：

“耕柱子！给我和起玉米粉来！”

耕柱子恰恰从堂屋里走到，是一个很精神的青年。

“先生，是做十多天的干粮罢？”他问。

“对咧。”墨子说。“公孙高走了罢？”

“走了，”耕柱子笑道。“他很生气，说我们兼爱无父，像禽兽一样。”

墨子也笑了一笑。

“先生到楚国去？”

“是的。你也知道了？”墨子让耕柱子用水和着玉米粉，自己却取火石和艾绒打了火，点起枯枝来沸水，眼睛看火焰，慢慢的说道：“我们的老乡公输般，他总是倚恃着自己的一点小聪明，兴风作浪的。造了钩拒，教楚王和越人打仗还不够，这回是又想出了什么云梯，要耸恿楚王攻宋去了。宋是小国，怎禁得这么一攻。我去按他一下罢。”

他看得耕柱子已经把窝窝头上了蒸笼，便回到自己的房里，在壁厨里摸出一把盐渍藜菜干，一柄破铜刀，另外找了一张破包袱，等耕柱子端进蒸熟的窝窝头来，就一起打成一个包裹。衣服却不打点，也不带洗脸的手巾，只把皮带紧了一紧，走到堂下，穿好草鞋，背上包裹，头也不回的走了。从包裹里，还一阵一阵的冒着热蒸气。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呢？”耕柱子在后面叫喊道。

“总得二十来天罢，”墨子答着，只是走。





二





墨子走进宋国的国界的时候，草鞋带已经断了三四回，觉得脚底上很发热，停下来一看，鞋底也磨成了大窟窿，脚上有些地方起茧，有些地方起泡了。他毫不在意，仍然走；沿路看看情形，人口倒很不少，然而历来的水灾和兵灾的痕迹，却到处存留，没有人民的变换得飞快。走了三天，看不见一所大屋，看不见一颗大树，看不见一个活泼的人，看不见一片肥沃的田地，就这样的到了都城。

城墙也很破旧，但有几处添了新石头；护城沟边看见烂泥堆，象是有人淘掘过，但只见有几个闲人坐在沟沿上似乎钓着鱼。

“他们大约也听到消息了，”墨子想。细看那些钓鱼人，却没有自己的学生在里面。

他决计穿城而过，于是走近北关，顺着中央的一条街，一径向南走。城里面也很萧条，但也很平静；店铺都贴着减价的条子，然而并不见买主，可是店里也并无怎样的货色；街道上满积着又细又粘的黄尘。

“这模样了，还要来攻它！”墨子想。

他在大街上前行，除看见了贫弱而外，也没有什么异样。楚国要来进攻的消息，是也许已经听到了的，然而大家被攻得习惯了，自认是活该受攻的了，竟并不觉得特别，况且谁都只剩了一条性命，无衣无食，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想搬家。待到望见南关的城楼了，这才看见街角上聚着十多个人，好象在听一个人讲故事。

当墨子走得临近时，只见那人的手在空中一挥，大叫道：

“我们给他们看看宋国的民气！我们都去死！”

墨子知道，这是自己的学生曹公子的声音。

然而他并不挤进去招呼他，匆匆的出了南关，只赶自己的路。又走了一天和大半夜，歇下来，在一个农家的檐下睡到黎明，起来仍复走。草鞋已经碎成一片一片，穿不住了，包袱里还有窝窝头，不能用，便只好撕下一块布裳来，包了脚。

不过布片薄，不平的村路梗着他的脚底，走起来就更艰难。到得下午，他坐在一株小小的槐树下，打开包裹来吃午餐，也算是歇歇脚。远远的望见一个大汉，推着很重的小车，向这边走过来了。到得临近，那人就歇下车子，走到墨子面前，叫了一声“先生”，一面撩起衣角来揩脸上的汗，喘着气。

“这是沙么？”墨子认识他是自己的学生管黔敖，便问。

“是的，防云梯的。”

“别的准备怎么样？”

“也已经募集了一些麻、灰、铁。不过难得很：有的不肯，肯的没有。还是讲空话的多……”

“昨天在城里听见曹公子在讲演，又在玩一股什么‘气’，嚷什么‘死’了。你去告诉他：不要弄玄虚；死并不坏，也很难，但要死得于民有利！”

“和他很难说，”管黔敖怅怅的答道。“他在这里做了两年官，不大愿意和我们说话了……”

“禽滑釐呢？”

“他可是很忙。刚刚试验过连弩；现在恐怕在西关外看地势，所以遇不着先生。先生是到楚国去找公输般的罢？”

“不错，”墨子说，“不过他听不听我，还是料不定的。你们仍然准备着，不要只望着口舌的成功。”

管黔敖点点头，看墨子上了路，目送了一会，便推着小车，吱吱嘎嘎的进城去了。





三





楚国的郢城可是不比宋国：街道宽阔，房屋也整齐，大店铺里陈列着许多好东西，雪白的麻布，通红的辣椒，斑斓的鹿皮，肥大的莲子。走路的人，虽然身体比北方短小些，却都活泼精悍，衣服也很干净，墨子在这里一比，旧衣破裳，布包着两只脚，真好象一个老牌的乞丐了。

再向中央走是一大块广场，摆着许多摊子，拥挤着许多人，这是闹市，也是十字路交叉之处。墨子便找着一个好象士人的老头子，打听公输般的寓所，可惜言语不通，缠不明白，正在手掌心上写字给他看，只听得轰的一声，大家都唱了起来，原来是有名的赛湘灵已经开始在唱她的《下里巴人》，所以引得全国中许多人，同声应和了。不一会，连那老士人也在嘴里发出哼哼声，墨子知道他决不会再来看他手心上的字，便只写了半个“公”字，拔步再往远处跑。然而到处都在唱，无隙可乘，许多工夫，大约是那边已经唱完了，这才逐渐显得安静。他找到一家木匠店，去探问公输般的住址。

“那位山东老，造钩拒的公输先生么？”店主是一个黄脸黑须的胖子，果然很知道。“并不远。你回转去，走过十字街，从右手第二条小道上朝东向南，再往北转角，第三家就是他。”

墨子在手心上写着字，请他看了有无听错之后，这才牢牢的记在心里，谢过主人，迈开大步，径奔他所指点的处所。果然也不错的：第三家的大门上，钉着一块雕镂极工的楠木牌，上刻六个大篆道：“鲁国公输般寓”。

墨子拍着红铜的兽环，当当的敲了几下，不料开门出来的却是一个横眉怒目的门丁。他一看见，便大声的喝道：

“先生不见客！你们同乡来告帮的太多了！”

墨子刚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关了门，再敲时，就什么声息也没有。然而这目光的一射，却使那门丁安静不下来，他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只得进去禀他的主人。公输般正捏着曲尺，在量云梯的模型。

“先生，又有一个你的同乡来告帮了，……这人可是有些古怪……”门丁轻轻的说。

“他姓什么？”

“那可还没有问……”门丁惶恐着。

“什么样子的？”

“像一个乞丐。三十来岁。高个子，乌黑的脸……”

“阿呀！那一定是墨翟了！”

公输般吃了一惊，大叫起来，放下云梯的模型和曲尺，跑到阶下去。门丁也吃了一惊，赶紧跑在他前面，开了门。墨子和公输般，便在院子里见了面。

“果然是你。”公输般高兴的说，一面让他进到堂屋去。“你一向好么？还是忙？”

“是的。总是这样……”

“可是先生这么远来，有什么见教呢？”

“北方有人侮辱了我，”墨子很沉静的说。“想托你去杀掉他……”

公输般不高兴了。

“我送你十块钱！”墨子又接着说。

这一句话，主人可真是忍不住发怒了；他沉了脸，冷冷的回答道：

“我是义不杀人的！”

“那好极了！”墨子很感动的直起身来，拜了两拜，又很沉静的说道：“可是我有几句话。我在北方，听说你造了云梯，要去攻宋。宋有什么罪过呢？楚国有余的是地，缺少的是民。杀缺少的来争有余的，不能说是智；宋没有罪，却要攻他，不能说是仁；知道着，却不争，不能说是忠；争了，而不得，不能说是强；义不杀少，然而杀多，不能说是知类。先生以为怎样？……”

“那是……”公输般想着，“先生说得很对的。”

“那么，不可以歇手了么？”

“这可不成，”公输般怅怅的说。“我已经对王说过了。”

“那么，带我见王去就是。”

“好的。不过时候不早了，还是吃了饭去罢。”

然而墨子不肯听，欠着身子，总想站起来，他是向来坐不住的。公输般知道拗不过，便答应立刻引他去见王；一面到自己的房里，拿出一套衣裳和鞋子来，诚恳的说道：

“不过这要请先生换一下。因为这里是和俺家乡不同，什么都讲阔绰的。还是换一换便当……”

“可以可以，”墨子也诚恳的说。“我其实也并非爱穿破衣服的……只因为实在没有工夫换……”





四





楚王早知道墨翟是北方的圣贤，一经公输般绍介，立刻接见了，用不着费力。

墨子穿着太短的衣裳，高脚鹭鸶似的，跟公输般走到便殿里，向楚王行过礼，从从容容的开口道：

“现在有一个人，不要轿车，却想偷邻家的破车子；不要锦绣，却想偷邻家的短毡袄；不要米、肉，却想偷邻家的糠屑饭：这是怎样的人呢？”

“那一定是生了偷摸病了。”楚王率直的说。

“楚的地面，”墨子道，“方五千里，宋的却只方五百里，这就像轿车的和破车子；楚有云梦，满是犀、兕、麋、鹿，江汉里的鱼、鳖、鼋、鼍之多，那里都赛不过，宋却是所谓连雉、兔、鲫鱼也没有的，这就像米、肉的和糠屑饭；楚有长松、文梓、楠木、豫章，宋却没有大树，这就像锦绣的和短毡袄。所以据臣看来，王吏的攻宋，和这是同类的。”

“确也不错！”楚王点头说。“不过公输般已经给我在造云梯，总得去攻的了。”

“不过成败也还是说不定的。”墨子道。“只要有木片，现在就可以试一试。”

楚王是一位爱好新奇的王，非常高兴，便教侍臣赶快去拿木片来。墨子却解下自己的皮带，弯作弧形，向着公输子，算是城；把几十片木片分作两份，一份留下，一份交与公输子，便是攻和守的器具。

于是他们俩各各拿着木片，像下棋一般，开始斗起来了，攻的木片一进，守的就一架，这边一退，那边就一招。不过楚王和侍臣，却一点也看不懂。

只见这样的一进一退，一共有九回，大约是攻守各换了九种的花样。这之后，公输般歇手了。墨子就把皮带的弧形改向了自己，好象这回是由他来进攻。也还是一进一退的支架着，然而到第三回，墨子的木片就进了皮带的弧线里面了。

楚王和侍臣虽然莫明其妙，但看见公输般首先放下木片，脸上露出扫兴的神色，就知道他攻守两面，全都失败了。

楚王也觉得有些扫兴。

“我知道怎么赢你的，”停了一会，公输般讪讪的说。“但是我不说。”

“我也知道你怎么赢我的，”墨子却镇静的说。“但是我不说。”

“你们说的是些什么呀？”楚王惊讶着问道。

“公输子的意思，”墨子旋转身去，回答道，“不过想杀掉我，以为杀掉我，宋就没有人守，可以攻了。然而我的学生禽滑釐等三百人，已经拿了我的守御的器械，在宋城上，等候着楚国来的敌人。就是杀掉我，也还是攻不下的！”

“真好法子！”楚王感动的说。“那么，我也就不去攻宋罢。”





五





墨子说停了攻宋之后，原想即刻回往鲁国的，但因为应该换还公输般借他的衣裳，就只好再到他的寓里去。时候已是下午，主客都很觉得肚子饿，主人自然坚留他吃午饭——或者已经是夜饭，还劝他宿一宵。

“走是总得今天就走的，”墨子说。“明年再来，拿我的书来请楚王看一看。”

“你还不是讲些行义么？”公输般道。“劳形苦心，扶危济急，是贱人的东西，大人们不取的。他可是君王呀，老乡！”

“那倒也不。丝、麻、米、谷，都是贱人做出来的东西，大人们就都要。何况行义呢。”

“那可也是的，”公输般高兴的说。“我没有见你的时候，想取宋；一见你，即使白送我宋国，如果不义，我也不要了……”

“那可是我真送了你宋国了。”墨子也高兴的说。“你如果一味行义，我还要送你天下哩！”

当主客谈笑之间，午餐也摆好了，有鱼，有肉，有酒。墨子不喝酒，也不吃鱼，只吃了一点肉。公输般独自喝着酒，看见客人不大动刀匕，过意不去，只好劝他吃辣椒：

“请呀请呀！”他指着辣椒酱和大饼，恳切的说，“你尝尝，这还不坏。大葱可不及我们那里的肥……”

公输般喝过几杯酒，更加高兴了起来。

“我舟战有钩拒，你的义也有钩拒么？”他问道。

“我这义的钩拒，比你那舟战的钩拒好。”墨子坚决的回答说。“我用爱来钩，用恭来拒。不用爱钩，是不相亲的，不用恭拒，是要油滑的，不相亲而又油滑，马上就离散。所以互相爱，互相恭，就等于互相利。现在你用钩去钩人，人也用钩来钩你，你用拒去拒人，人也用拒来拒你，互相钩，互相拒，也就等于互相害了。所以我这义的钩拒，比你那舟战的钩拒好。”

“但是，老乡，你一行义，可真几乎把我的饭碗敲碎了！”公输般碰了一个钉子之后，改口说，但也大约很有了一些酒意：他其实是不会喝酒的。

“但也比敲碎宋国的所有饭碗好。”

“可是我以后只好做玩具了。老乡，你等一等，我请你看一点玩意儿。”

他说着就跳起来，跑进后房去，好象是在翻箱子。不一会，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只木头和竹片做成的喜鹊，交给墨子，口里说道：

“只要一开，可以飞三天。这倒还可以说是极巧的。”

“可是还不及木匠的做车轮，”墨子看了一看，就放在席子上，说。“他削三寸的木头，就可以载重五十石。有利于人的，就是巧，就是好，不利于人的，就是拙，也就是坏的。”

“哦，我忘记了，”公输般又碰了一个钉子，这才醒过来。“早该知道这正是你的话。”

“所以你还是一味的行义，”墨子看着他的眼睛，诚恳的说，“不但巧，连天下也是你的了。真是打扰了你大半天。我们明年再见罢。”

墨子说着，便取了小包裹，向主人告辞；公输般知道他是留不住的，只得放他走。送他出了大门之后，回进屋里来，想了一想，便将云梯的模型和木鹊都塞在后房的箱子里。





墨子在归途上，是走得较慢了，一则力乏，二则脚痛，三则干粮已经吃完，难免觉得肚子饿，四则事情已经办妥，不像来时的匆忙。然而比来时更晦气：一进宋国界，就被搜检了两回；走近都城，又遇到募捐救国队，募去了破包袱；到得南关外，又遭着大雨，到城门下想避避雨，被两个执戈的巡兵赶开了，淋得一身湿，从此鼻子塞了十多天。





（一九三四年八月作。）





起死





（一大片荒地。处处有些土冈，最高的不过六七尺。没有树木。遍地都是杂乱的蓬草；草间有一条人马踏成的路径。离路不远，有一个水溜。远处望见房屋。）

庄子——（黑瘦面皮，花白的络腮胡子，道冠，布袍，拿着马鞭，上。）出门没有水喝，一下子就觉得口渴。口渴可不是玩意儿呀，真不如化为蝴蝶。可是这里也没有花儿呀，……哦！海子在这里了，运气，运气！ （他跑到水溜旁边，拨开浮萍，用手掬起水来，喝了十几口。）唔，好了。慢慢的上路。（走着，向四处看，）阿呀！一个髑髅。这是怎的？（用马鞭在蓬草间拨了一拨，敲着，说：）

您是贪生怕死，倒行逆施，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失掉地盘，吃着板刀，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闹得一榻胡涂，对不起父母妻子，成了这样的呢？（橐橐。）您不知道自杀是弱者的行为吗？（橐橐橐！）还是您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年纪老了，活该死掉，成了这样的呢？（橐橐。）还是……唉，这倒是我胡涂，好象在做戏了。那里会回答。好在离楚国已经不远，用不着忙，还是请司命大神复他的形，生他的肉，和他谈谈闲天，再给他重回家乡，骨肉团聚罢。（放下马鞭，朝着东方，拱两手向天，提高了喉咙，大叫起来：）

至心朝礼，司命大天尊！……

（一阵阴风，许多蓬头的，秃头的，瘦的，胖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鬼魂出现。）

鬼魂——庄周，你这胡涂虫！花白了胡子，还是想不通。死了没有四季，也没有主人公。天地就是春秋，做皇帝也没有这么轻松。还是莫管闲事罢，快到楚国去干你自家的运动。……

庄子——你们才是胡涂鬼，死了也还是想不通。要知道活就是死，死就是活呀，奴才也就是主人公。我是达性命之源的，可不受你们小鬼的运动。

鬼魂——那么，就给你当场出丑……

庄子——楚王的圣旨在我头上，更不怕你们小鬼的起哄！（又拱两手向天，提高了喉咙，大叫起来：）





至心朝礼，司命大天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秦褚卫，姜沈韩杨。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敕！敕！





（一阵清风，司命大神道冠布袍，黑瘦面皮，花白的络腮胡子，手执马鞭，在东方的朦胧中出现。鬼魂全都隐去。）

司命——庄周，你找我，又要闹什么玩意儿了？喝够了水，不安分起来了吗？

庄子——臣是见楚王去的，路经此地，看见一个空髑髅，却还存着头样子。该有父母妻子的罢，死在这里了，真是呜呼哀哉，可怜得很。所以恳请大神复他的形，还他的肉，给他活转来，好回家乡去。

司命——哈哈！这也不是真心话，你是肚子还没饱就找闲事做。认真不像认真，玩耍又不像玩耍。还是走你的路罢，不要和我来打岔。要知道“死生有命”，我也碍难随便安排。

庄子——大神错矣。其实那里有什么死生。我庄周曾经做梦变了蝴蝶，是一只飘飘荡荡的蝴蝶，醒来成了庄周，是一个忙忙碌碌的庄周。究竟是庄周做梦变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了庄周呢，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弄明白。这样看来，又安知道这髑髅不是现在正活着，所谓活了转来之后，倒是死掉了呢？请大神随随便便，通融一点罢。做人要圆滑，做神也不必迂腐的。

司命——（微笑，）你也还是能说不能行，是人而非神……那么，也好，给你试试罢。

（司命用马鞭向蓬中一指。同时消失了。所指的地方，发出一道火光，跳起一个汉子来。）

汉子——（大约三十岁左右，体格高大，紫色脸，象是乡下人，全身赤条条的一丝不挂。用拳头揉了一通眼睛之后，定一定神，看见了庄子，）哙？

庄子——哙？（微笑着走近去，看定他，）你是怎么的？

汉子——唉唉，睡着了。你是怎么的？（向两边看，叫了起来，）阿呀，我的包裹和伞子呢？（向自己的身上看，）阿呀呀，我的衣服呢？（蹲了下去。）

庄子——你静一静，不要着慌罢。你是刚刚活过来的。你的东西，我看是早已烂掉，或者给人拾去了。

汉子——你说什么？

庄子——我且问你：你姓甚名谁，那里人？

汉子——我是杨家庄的杨大呀。学名叫必恭。

庄子——那么，你到这里是来干什么的呢？

汉子——探亲去的呀。不提防在这里睡着了。（着急起来，）我的衣服呢？我的包裹和伞子呢？

庄子——你静一静，不要着慌罢——我且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的人？

汉子——（诧异，）什么？……什么叫作“什么时候的人”？……我的衣服呢？……

庄子——啧啧，你这人真是胡涂得要死的角儿——专管自己的衣服，真是一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你这“人”尚且没有弄明白，那里谈得到你的衣服呢？所以我首先要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的人？唉唉，你不懂。……那么，（想了一想，）我且问你：你先前活着的时候，村子里出了什么故事？

汉子——故事吗？有的。昨天，阿二嫂就和七太婆吵嘴。

庄子——还欠大！

汉子——还欠大？……那么，杨小三旌表了孝子……

庄子——旌表了孝子，确也是一件大事情……不过还是很难查考……（想了一想，）再没有什么更大的事情，使大家因此闹了起来的了吗？

汉子——闹了起来？……（想着，）哦，有有！那还是三四个月前头，因为孩子们的魂灵，要摄去垫鹿台脚了，真吓得大家鸡飞狗走，赶忙做起符袋来，给孩子们带上……

庄子——（出惊，）鹿台？什么时候的鹿台？

汉子——就是三四个月前头动工的鹿台。

庄子——那么，你是纣王的时候死的？这真了不得，你已经死了五百多年了。

汉子——（有点发怒，）先生，我和你还是初会，不要开玩笑罢。我不过在这儿睡了一忽，什么死了五百多年。我是有正经事，探亲去的。快还我的衣服、包裹和伞子。我没有陪你玩笑的工夫。

庄子——慢慢的，慢慢的，且让我来研究一下。你是怎么睡着的呀？

汉子——怎么睡着的吗？（想着，）我早上走到这地方，好象头顶上轰的一声，眼前一黑，就睡着了。

庄子——疼吗？

汉子——好象没有疼。

庄子——哦……（想了一想，）哦……我明白了。一定是你在商朝的纣王的时候，独个儿走到这地方，却遇着了断路强盗，从背后给你一闷棍，把你打死，什么都抢走了。现在我们是周朝，已经隔了五百多年，还那里去寻衣服。你懂了没有？

汉子——（瞪了眼睛，看着庄子，）我一点也不懂。先生，你还是不要胡闹，还我衣服、包裹和伞子罢。我是有正经事，探亲去的，没有陪你玩笑的工夫！

庄子——你这人真是不明道理……

汉子——谁不明道理？我不见了东西，当场捉住了你，不问你要，问谁要？（站起来。）

庄子——（着急，）你再听我讲：你原是一个髑髅，是我看得可怜，请司命大神给你活转来的。你想想看：你死了这许多年，那里还有衣服呢！我现在并不要你的谢礼，你且坐下，和我讲讲纣王那时候……

汉子——胡说！这话，就是三岁小孩子也不会相信的。我可是三十三岁了！（走开来，）你……

庄子——我可真有这本领。你该知道漆园的庄周的罢。

汉子——我不知道。就是你真有这本领，又值什么鸟？你把我弄得精赤条条的，活转来又有什么用？叫我怎么去探亲？包裹也没有了……（有些要哭，跑开来拉住了庄子的袖子，）我不相信你的胡说。这里只有你，我当然问你要！我扭你见保甲去！

庄子——慢慢的，慢慢的，我的衣服旧了，很脆，拉不得。你且听我几句话：你先不要专想衣服罢，衣服是可有可无的，也许是有衣服对，也许是没有衣服对。鸟有羽，兽有毛，然而王瓜、茄子赤条条。此所谓“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你固然不能说没有衣服对，然而你又怎么能说有衣服对呢？……

汉子——（发怒，）放你妈的屁！不还我的东西，我先揍死你！（一手捏了拳头，举起来，一手去揪庄子。）

庄子——（窘急，招架着，）你敢动粗！放手！要不然，我就请司命大神来还你一个死！

汉子——（冷笑着退开，）好，你还我一个死罢。要不然，我就要你还我的衣服、伞子和包裹，里面是五十二个圆钱，斤半白糖，二斤南枣……

庄子——（严正地，）你不反悔？

汉子——小舅子才反悔！

庄子——（决绝地，）那就是了。既然这么胡涂，还是送你还原罢。（转脸朝着东方，拱两手向天，提高了喉咙，大叫起来：）





至心朝礼，司命大天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秦褚卫，姜沈韩杨。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敕！敕！





（毫无影响，好一会。）

天地玄黄！

太上老君！敕！敕！敕！……敕！

（毫无影响，好一会。）

（庄子向周围四顾，慢慢的垂下手来。）

汉子——死了没有呀？

庄子——（颓唐地，）不知怎的，这回可不灵……

汉子——（扑上前，）那么，不要再胡说了。赔我的衣服！

庄子——（退后，）你敢动手？这不懂哲理的野蛮！

汉子——（揪住他，）你这贼骨头！你这强盗军师！我先剥你的道袍，拿你的马，赔我……

（庄子一面支撑着，一面赶紧从道袍的袖子里摸出警笛来，狂吹了三声。汉子愕然，放慢了动作。不多久，从远处跑来一个巡士。）

巡士——（且跑且喊，）带住他！不要放！（他跑近来，是一个鲁国大汉，身材高大，制服、制帽，手执警棍，面赤无须。）带住他！这舅子！……

汉子——（又揪紧了庄子，）带住他！这舅子！……

（巡士跑到，抓住庄子的衣领，一手举起警棍来。汉子放手，微弯了身子，两手掩着小肚。）

庄子——（托住警棍，歪着头，）这算什么？

巡士——这算什么？哼！你自己还不明白？

庄子——（愤怒，）怎么叫了你来，你倒来抓我？

巡士——什么？

庄子——我吹了警笛……

巡士——你抢了人家的衣服，还自己吹警笛，这昏蛋！

庄子——我是过路的，见他死在这里，救了他，他倒缠住我，说我拿了他的东西了。你看看我的样子，可是抢人东西的？

巡士——（收回警棍，）“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到局里去罢。

庄子——那可不成。我得赶路，见楚王去。

巡士——（吃惊，松手，细看了庄子的脸，）那么，您是漆……

庄子——（高兴起来，）不错！我正是漆园吏庄周。您怎么知道的？

巡士——咱们的局长这几天就常常提起您老，说您老要上楚国发财去了，也许从这里经过的。敝局长也是一位隐士，带便兼办一点差使，很爱读您老的文章，读《齐物论》，什么“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真写得有劲，真是上流的文章，真好！您老还是到敝局里去歇歇罢。

（汉子吃惊，退进蓬草丛中，蹲下去。）

庄子——今天已经不早，我要赶路，不能耽搁了。还是回来的时候，再去拜访贵局长罢。

（庄子且说且走，爬在马上，正想加鞭，那汉子突然跳出草丛，跑上去拉住了马嚼子。巡士也追上去，拉住汉子的臂膊。）

庄子——你还缠什么？

汉子——你走了，我什么也没有，叫我怎么办？（看着巡士，）您瞧，巡士先生……

巡士——（搔着耳朵背后，）这模样，可真难办……但是，先生……我看起来（看着庄子，）还是您老富裕一点，赏他一件衣服，给他遮遮羞……

庄子——那自然可以的，衣服本来并非我有。不过我这回要去见楚王，不穿袍子，不行，脱了小衫，光穿一件袍子，也不行……

巡士——对啦，这实在少不得。（向汉子，）放手！

汉子——我要去探亲……

巡士——胡说！再麻烦，看我带你到局里去！（举起警棍，）滚开！

（汉子退走，巡士追着，一直到乱蓬里。）

庄子——再见再见。

巡士——再见再见。您老走好哪！

（庄子在马上打了一鞭，走动了。巡士反背着手，看他渐跑渐远，没入尘头中，这才慢慢的回转身，向原来的路上踱去。）

（汉子突然从草丛中跳出来，拉住巡士的衣角。）

巡士——干吗？

汉子——我怎么办呢？

巡士——这我怎么知道。

汉子——我要去探亲……

巡士——你探去就是了。

汉子——我没有衣服呀。

巡士——没有衣服就不能探亲吗？

汉子——你放走了他。现在你又想溜走了，我只好找你想法子。不问你，问谁呢？你瞧，这叫我怎么活下去！

巡士——可是我告诉你：自杀是弱者的行为呀！

汉子——那么，你给我想法子！

巡士——（摆脱着衣角，）我没有法子想！

汉子——（缒住巡士的袖子，）那么，你带我到局里去！

巡士——（摆脱着袖子，）这怎么成。赤条条的，街上怎么走。放手！

汉子——那么，你借我一条裤子！

巡士——我只有这一条裤子，借给了你，自己不成样子了。（竭力的摆脱着，）不要胡闹！放手！

汉子——（揪住巡士的颈子，）我一定要跟你去！

巡士——（窘急，）不成！

汉子——那么，我不放你走！

巡士——你要怎么样呢？

汉子——我要你带我到局里去！

巡士——这真是……带你去做什么用呢？不要捣乱了。放手！要不然……（竭力的挣扎。）

汉子——（揪得更紧，）要不然，我不能探亲，也不能做人了。二斤南枣，斤半白糖……你放走了他，我和你拚命……

巡士——（挣扎着，）不要捣乱了！放手！要不然……要不然……

（说着，一面摸出警笛，狂吹起来。）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1]该屯的粗女人有时以此称自己的亡夫。

[2]做过实缺官的意思。

[3]“对对”是“对不起对不起”之略，或“得罪得罪”的合音：未详。

[4]私生儿。





鲁迅全集•第三卷


华盖集 题记





——一九二五年——

咬文嚼字（一至二）

青年必读书

忽然想到（一至四）

通讯

论辩的魂灵

牺牲谟

战士和苍蝇

夏三虫

忽然想到（五至六）

杂感

北京通信

导师

长城

忽然想到（七至九）

“碰壁”之后

并非闲话

我的“籍”和“系”

咬文嚼字（三）

忽然想到（十至十一）

补白

答KS君

“碰壁”之余

并非闲话（二）

十四年的“读经”

评心雕龙

这个与那个

并非闲话（三）

我观北大

碎话

“公理”的把戏

这回是“多数”的把戏

后记





华盖集续编 小引





——一九二六年——

杂论管闲事·做学问·灰色等

有趣的消息

学界的三魂

古书与白话

一点比喻

不是信

我还不能“带住”

送灶日漫笔

谈皇帝

无花的蔷薇

无花的蔷薇之二

“死地”

可惨与可笑

记念刘和珍君

空谈

如此“讨赤”

无花的蔷薇之三

新的蔷薇

再来一次

为半农题记“何典”后，作

马上日记

马上支日记

马上日记之二

记“发薪”

记谈话

上海通信





华盖集续编的续编 厦门通信

厦门通信（二）

阿Q正传的成因

关于“三藏取经记”等

所谓“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启事

厦门通信（三）

海上通信





而已集 题辞





——一九二七年——

黄花节的杂感

略论中国人的脸

革命时代的文学

写在“劳动问题”之前

略谈香港

读书杂谈

通信

答有恒先生

辞“大义”

反“漫谈”

忧“天乳”

革“首领”

谈“激烈”

扣丝杂感

“公理”之所在

可恶罪

“意表之外”

新时代的放债法

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小杂感

再谈香港

革命文学

“尘影”题辞

当陶元庆君的绘画展览时

卢梭和胃口

文学和出汗

文艺和革命

谈所谓“大内档案”

拟豫言

附录

大衍发微





华盖集





题记





在一年的尽头的深夜中，整理了这一年所写的杂感，竟比收在《热风》里的整四年中所写的还要多。意见大部分还是那样，而态度却没有那么质直了，措辞也时常弯弯曲曲，议论又往往执滞在几件小事情上，很足以贻笑于大方之家。然而那又有什么法子呢。我今年偏遇到这些小事情，而偏有执滞于小事情的脾气。

我知道伟大的人物能洞见三世，观照一切，历大苦恼，尝大欢喜，发大慈悲。但我又知道这必须深入山林，坐古树下，静观默想，得天眼通，离人间愈远遥，而知人间也愈深，愈广；于是凡有言说，也愈高，愈大；于是而为天人师。我幼时虽曾梦想飞空，但至今还在地上，救小创伤尚且来不及，那有余暇使心开意豁。立论都公允妥洽，平正通达，像“正人君子”一般；正如沾水小蜂，只在泥土上爬来爬去，万不敢比附洋楼中的通人，但也自有悲苦愤激，决非洋楼中的通人所能领会。

这病痛的根柢就在我活在人间，又是一个常人，能够交着“华盖运”。

我平生没有学过算命，不过听老年人说，人是有时要交“华盖运”的。这“华盖”在他们口头上大概已经讹作“镬盖”了，现在加以订正。所以，这运，在和尚是好运：顶有华盖，自然是成佛作祖之兆。但俗人可不行，华盖在上，就要给罩住了，只好碰钉子。我今年开手作杂感时，就碰了两个大钉子：一是为了《咬文嚼字》，一是为了《青年必读书》。署名和匿名的豪杰之士的骂信，收了一大捆，至今还塞在书架下。此后又突然遇见了一些所谓学者、文士、正人、君子等等，据说都是讲公话，谈公理，而且深不以“党同伐异”为然的。可惜我和他们太不同了，所以也就被他们伐了几下，——但这自然是为“公理”之故，和我的“党同伐异”不同。这样，一直到现下还没有完结，只好“以待来年”。

也有人劝我不要做这样的短评。那好意，我是很感激的，而且也并非不知道创作之可贵。然而要做这样的东西的时候，恐怕也还要做这样的东西，我以为如果艺术之宫里有这么麻烦的禁令，倒不如不进去；还是站在沙漠上，看看飞沙走石，乐则大笑，悲则大叫，愤则大骂，即使被沙砾打得遍身粗糙，头破血流，而时时抚摩自己的凝血，觉得若有花纹，也未必不及跟着中国的文士们去陪莎士比亚吃黄油面包之有趣。

然而只恨我的眼界小，单是中国，这一年的大事件也可以算是很多的了。我竟往往没有论及，似乎无所感触。我早就很希望中国的青年站出来，对于中国的社会，文明，都毫无忌惮地加以批评，因此曾编印《莽原周刊》，作为发言之地，可惜来说话的竟很少。在别的刊物上，倒大抵是对于反抗者的打击，这实在是使我怕敢想下去的。

现在是一年的尽头的深夜，深得这夜将尽了，我的生命，至少是一部分的生命，已经耗费在写这些无聊的东西中，而我所获得的，乃是我自己的灵魂的荒凉和粗糙。但是我并不惧惮这些，也不想遮盖这些，而且实在有些爱他们了，因为这是我转辗而生活于风沙中的瘢痕。凡有自己也觉得在风沙中转辗而生活着的，会知道这意思。

我编《热风》时，除遗漏的之外，又删去了好几篇。这一回却小有不同了，一时的杂感一类的东西，几乎都在这里面。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夜，记于绿林书屋东壁下。





一九二五年





咬文嚼字（一至二）





一





以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而来主张男女平等的男人，却偏喜欢用轻靓艳丽字样来译外国女人的姓氏：加些草头，女旁，丝旁。不是“思黛儿”，就是“雪琳娜”。西洋和我们虽然远哉遥遥，但姓氏并无男女之别，却和中国一样的，——除掉斯拉夫民族在语尾上略有区别之外。所以如果我们周家的姑娘不另姓绸，陈府上的太太也不另姓，则欧文的小姐正无须改作妪纹，对于托尔斯泰夫人也不必格外费心，特别写成妥嬭丝苔也。

以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而来介绍世界文学的文人，却偏喜欢使外国人姓中国姓：Gogol姓郭；Wilde姓王；D’Annunzio姓段，一姓唐；Holz姓何；Gorky姓高；Galsworthy也姓高，假使他谈到Gorky，大概是称他“吾家rky”的了。我真万料不到一本《百家姓》，到现在还有这般伟力。





（一月八日。）





二





古时候，咱们学化学，在书上很看见许多“金”旁和非“金”旁的古怪字，据说是原质名目，偏旁是表明“金属”或“非金属”的，那一边大概是译音。但是，、锡、错、矽，连化学先生也讲得很费力，总须附加道：“这回是熟悉的悉。这回是休息的息了。这回是常见的锡。”而学生们为要记得符号，仍须另外记住腊丁字。现在渐渐译起有机化学来，因此这类怪字就更多了，也更难了，几个字拼合起来，像贴在商人帐桌面前的将“黄金万两”拼成一个的怪字一样。中国的化学家多能兼做新仓颉。我想，倘若就用原文，省下造字的功夫来，一定于本职的化学上更其大有成绩，因为中国人的聪明是决不在白种人之下的。

在北京常看见各样好地名：辟才胡同、乃兹府、丞相胡同、协资庙、高义伯胡同、贵人关，但探起底细来，据说原是劈柴胡同、奶子府、绳匠胡同、蝎子庙、狗尾巴胡同、鬼门关，字面虽然改了，涵义还依旧。这很使我失望；否则，我将鼓吹改奴隶二字为“弩理”，或是“努礼”，使大家可以永远放心打盹儿，不必再愁什么了。但好在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人愁着，爆竹毕毕剥剥地都祀过财神了。





（二月十日。）





青年必读书


——应《京报副刊》的征求





青年必读书：从来没有留心过，所以现在说不出。

附注： 但我要趁这机会，略说自己的经验，以供若干读者的参考——

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但除了印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

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

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人，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二月十日。）





忽然想到（一至四）





一





做《内经》的不知道究竟是谁。对于人的肌肉，他确是看过，但似乎单是剥了皮略略一观，没有细考校，所以乱成一片，说是凡有肌肉都发源于手指和足趾。宋的《洗冤录》说人骨，竟至于谓男女骨数不同；老仵作之谈，也有不少胡说。然而直到现在，前者还是医家的宝典，后者还是检验的南针：这可以算得天下奇事之一。

牙痛在中国不知发端于何人？相传古人壮健，尧舜时代盖未必有；现在假定为起于二千年前罢。我幼时曾经牙痛，历试诸方，只有用细辛者稍有效，但也不过麻痹片刻，不是对症药。至于拔牙的所谓“离骨散”，乃是理想之谈，实际上并没有。西法的牙医一到，这才根本解决了；但在中国人手里一再传，又每每只学得镶补而忘了去腐杀菌，仍复渐渐地靠不住起来。牙痛了二千年，敷敷衍衍的不想一个好方法，别人想出来了，却又不肯好好地学：这大约也可以算得天下奇事之二罢。

康圣人主张跪拜，以为“否则要此膝何用”。走时的腿的动作，固然不易于看得分明，但忘记了坐在椅上时候的膝的曲直，则不可谓非圣人之疏于格物也。身中间脖颈最细，古人则于此斫之，臀肉最肥，古人则于此打之，其格物都比康圣人精到，后人之爱不忍释，实非无因。所以僻县尚打小板子，去年北京戒严时亦尝恢复杀头，虽延国粹于一脉乎，而亦不可谓非天下奇事之三也！





（一月十五日。）





二





校着《苦闷的象征》的排印样本时，想到一些琐事——

我于书的形式上有一种偏见，就是在书的开头和每个题目前后，总喜欢留些空白，所以付印的时候，一定明白地注明。但待排出寄来，却大抵一篇一篇挤得很紧，并不依所注的办。查看别的书，也一样，多是行行挤得极紧的。

较好的中国书和西洋书，每本前后总有一两张空白的副页，上下的天地头也很宽。而近来中国的排印的新书则大抵没有副页，天地头又都很短，想要写上一点意见或别的什么，也无地可容，翻开书来，满本是密密层层的黑字；加以油臭扑鼻，使人发生一种压迫和窘促之感，不特很少“读书之乐”，且觉得仿佛人生已没有“余裕”，“不留余地”了。

或者也许以这样的为质朴罢。但质朴是开始的“陋”，精力弥满，不惜物力的。现在的却是复归于陋，而质朴的精神已失，所以只能算窳败，算堕落，也就是常谈之所谓“因陋就简”。在这样“不留余地”空气的围绕里，人们的精神大抵要被挤小的。

外国的平易地讲述学术文艺的书，往往夹杂些闲话或笑谈，使文章增添活气，读者感到格外的兴趣，不易于疲倦。但中国的有些译本，却将这些删去，单留下艰难的讲学语，使他复近于教科书。这正如折花者，除尽枝叶，单留花朵，折花固然是折花，然而花枝的活气却灭尽了。人们到了失去余裕心，或不自觉地满抱了不留余地心时，这民族的将来恐怕就可虑。上述的那两样，固然是比牛毛还细小的事，但究竟是时代精神表现之一端，所以也可以类推到别样。例如现在器具之轻薄草率（世间误以为灵便），建筑之偷工减料，办事之敷衍一时，不要“好看”，不想“持久”，就都是出于同一病源的。即再用这来类推更大的事，我以为也行。





（一月十七日。）





三





我想，我的神经也许有些瞀乱了。否则，那就可怕。

我觉得仿佛久没有所谓中华民国。

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

我觉得有许多民国国民而是民国的敌人。

我觉得有许多民国国民很像住在德、法等国里的犹太人，他们的意中别有一个国度。

我觉得许多烈士的血都被人们踏灭了，然而又不是故意的。

我觉得什么都要从新做过。

退一万步说罢，我希望有人好好地做一部民国的建国史给少年看，因为我觉得民国的来源，实在已经失传了，虽然还只有十四年！





（二月十二日。）





四





先前，听到二十四史不过是“相斫书”，是“独夫的家谱”一类的话，便以为诚然。后来自己看起来，明白了：何尝如此。

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只因为涂饰太厚，废话太多，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细来。正如通过密叶投射在莓苔上面的月光，只看见点点的碎影。但如看野史和杂记，可更容易了然了，因为他们究竟不必太摆史官的架子。

秦、汉远了，和现在的情形相差已多，且不道。元人著作寥寥，至于唐、宋、明的杂史之类，则现在多有。试将记五代、南宋、明末的事情的，和现今的状况一比较，就当惊心动魄于何其相似之甚，仿佛时间的流驶，独与我们中国无关。现在的中华民国也还是五代，是宋末，是明季。

以明末例现在，则中国的情形还可以更腐败，更破烂，更凶酷，更残虐，现在还不算达到极点。但明末的腐败破烂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李自成、张献忠闹起来了。而张、李的凶酷残虐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满洲兵进来了。

难道所谓国民性者，真是这样地难于改变的么？倘如此，将来的命运便大略可想了，也还是一句烂熟的话：古已有之。

伶俐人实在伶俐，所以，决不攻难古人，摇动古例的。古人做过的事，无论什么，今人也都会做出来。而辩护古人，也就是辩护自己。况且我们是神州华胄，敢不“绳其祖武”么？

幸而谁也不敢十分决定说：国民性是决不会改变的。在这“不可知”中，虽可有破例——即其情形为从来所未有——的灭亡的恐怖，也可以有破例的复生的希望，这或者可作改革者的一点慰藉罢。

但这一点慰藉，也会勾消在许多自诩古文明者流的笔上，淹死在许多诬告新文明者流的嘴上，扑灭在许多假冒新文明者流的言动上，因为相似的老例，也是“古已有之”的。

其实这些人是一类，都是伶俐人，也都明白，中国虽完，自己的精神是不会苦的，——因为都能变出合式的态度来。倘有不信，请看清朝的汉人所做的颂扬武功的文章去，开口“大兵”，闭口“我军”，你能料得到被这“大兵”、“我军”所败的就是汉人的么？你将以为汉人带了兵将别的一种什么野蛮腐败民族歼灭了。

然而这一流人是永远胜利的，大约也将永久存在。在中国，惟他们最适于生存，而他们生存着的时候，中国便永远免不掉反复着先前的运命。

“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用了这许多好材料，难道竟不过老是演一出轮回把戏而已么？





（二月十六日。）





通讯





一





旭生先生：

前天收到《猛进》第一期，我想是先生寄来的，或者是玄伯先生寄

来的。无论是谁寄的，总之，我谢谢。

那一期里有论市政的话，使我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来。我现在住在一条小胡同里，这里有所谓土车者，每月收几吊钱，将煤灰之类搬出去。搬出去怎么办呢？就堆在街道上，这街就每日增高。有几所老房子，只有一半露出在街上的，就正在豫告着别的房屋的将来。我不知道什么缘故，见了这些人家，就像看见了中国人的历史。

姓名我忘记了，总之是一个明末的遗民，他曾将自己的书斋题作“活埋庵”。谁料现在的北京的人家，都在建造“活埋庵”，还要自己拿出建造费。看看报章上的论坛，“反改革”的空气浓厚透顶了，满车的“祖传”、“老例”、“国粹”等等，都想来堆在道路上，将所有的人家完全活埋下去。“强聒不舍”，也许是一个药方罢，但据我所见，则有些人们——甚至于竟是青年——的论调，简直和“戊戌政变”时候的反对改革者的论调一模一样。你想，二十七年了，还是这样，岂不可怕。大约国民如此，是决不会有好的政府的；好的政府，或者反而容易倒。也不会有好议员的，现在常有人骂议员，说他们收贿，无特操，趋炎附势，自私自利，但大多数的国民，岂非正是如此的么？这类的议员，其实确是国民的代表。

我想，现在的办法，首先还得用那几年以前《新青年》上已经说过的“思想革命”。还是这一句话，虽然未免可悲，但我以为除此没有别的法。而且还是准备“思想革命”的战士，和目下的社会无关。待到战士养成了，于是再决胜负。我这种迂远而且渺茫的意见，自己也觉得是可叹的，但我希望于《猛进》的，也终于还是“思想革命”。





鲁迅。三月十二日。





鲁迅先生：

你所说底“二十七年了，还是这样，”诚哉是一件极“可怕”的事情。人类思想里面，本来有一种惰性的东西，我们中国人的惰性更深。惰性表现的形式不一，而最普通的，第一就是听天任命，第二就是中庸。听天任命和中庸的空气打不破，我国人的思想，永远没有进步的希望。

你所说底“讲话和写文章，似乎都是失败者的征象。正在和运命恶战的人，顾不到这些。”实在是最痛心的话。但是我觉得从另外一方面看，还有许多人讲话和写文章，还可以证明人心的没有全死。可是这里需要有分别，必需要是一种不平的呼声，不管是冷嘲或热骂，才是人心未全死的证验。如果不是这样，换句话说，如果他的文章里面，不用很多的“！”，不管他说的写的怎么样好听，那人心已经全死，亡国不亡国，倒是第二个问题。

“思想革命”，诚哉是现在最重要不过的事情，但是我总觉得《语丝》、《现代评论》和我们的《猛进》，就是合起来，还负不起这样的使命。我有两种希望：第一希望大家集合起来，办一个专讲文学思想的月刊。里面的内容，水平线并无庸过高，破坏者居其六七，介绍新者居其三四。这样一来，大学或中学的学生有一种消闲的良友，与思想的进步上，总有很大的裨益。我今天给适之先生略谈几句，他说现在我们办月刊很难，大约每月出八万字，还属可能，如若想出十一二万字，就几乎不可能。我说你又何必拘定十一二万字才出，有七八万就出七八万，即使再少一点，也未尝不可，要之有它总比没有它好的多。这是我第一个希望。第二我希望有一种通俗的小日报。现在的《第一小报》，似乎就是这一类的。这个报我只看见三两期，当然无从批评起，但是我们的印象：第一，是篇幅太小，至少总要再加一半才敷用；第二，这种小报总要记清是为民众和小学校的学生看的。所以思想虽需要极新，话却要写得极浅显。所有专门术语和新名词，能躲避到什么步田地躲到什么步田地。《第一小报》对于这一点，似还不很注意。这样良好的通俗小日报，是我第二种的希望。拉拉杂杂写来，漫无伦叙。你的意思以为何如？





徐炳昶。三月十六日。





二





旭生先生：

给我的信早看见了，但因为琐琐的事情太多，所以到现在才能作答。

有一个专讲文学思想的月刊，确是极好的事，字数的多少，倒不算什么问题。第一为难的却是撰人，假使还是这几个人，结果即还是一种增大的某周刊或合订的各周刊之类。况且撰人一多，则因为希图保持内容的较为一致起见，即不免有互相牵就之处，很容易变为和平中正，吞吞吐吐的东西，而无聊之状于是乎可掬。现在的各种小周刊，虽然量少力微，却是小集团或单身的短兵战，在黑暗中，时见匕首的闪光，使同类者知道也还有谁还在袭击古老坚固的堡垒，较之看见浩大而灰色的军容，或者反可以会心一笑。在现在，我倒只希望这类的小刊物增加，只要所向的目标小异大同，将来就自然而然的成了联合战线，效力或者也不见得小。但目下倘有我所未知的新的作家起来，那当然又作别论。

通俗的小日报，自然也紧要的；但此事看去似易，做起来却很难。我们只要将《第一小报》与《群强报》之类一比，即知道实与民意相去太远，要收获失败无疑。民众要看皇帝何在，太妃安否，而《第一小报》却向他们去讲“常识”，岂非悖谬。教书一久，即与一般社会睽离，无论怎样热心，做起事来总要失败。假如一定要做，就得存学者的良心，有市侩的手段，但这类人才，怕教员中间是未必会有的。我想，现在没奈何，也只好从智识阶级——其实中国并没有俄国之所谓智识阶级，此事说起来话太长，姑且从众这样说——一面先行设法，民众俟将来再谈。而且他们也不是区区文字所能改革的，历史通知过我们，清兵入关，禁缠足，要垂辫，前一事只用文告，到现在还是放不掉，后一事用了别的法，到现在还在拖下来。

单为在校的青年计，可看的书报实在太缺乏了，我觉得至少还该有一种通俗的科学杂志，要浅显而且有趣的。可惜中国现在的科学家不大做文章，有做的，也过于高深，于是就很枯燥。现在要Brehm的讲动物生活，Fabre的讲昆虫故事似的有趣，并且插许多图画的；但这非有一个大书店担任即不能印。至于作文者，我以为只要科学家肯放低手眼，再看看文艺书，就够了。

前三四年有一派思潮，毁了事情颇不少。学者多劝人踱进研究室，文人说最好是搬入艺术之宫，直到现在都还不大出来，不知道他们在那里面情形怎样。这虽然是自己愿意，但一大半也因新思想而仍中了“老法子”的计。我新近才看出这圈套，就是从“青年必读书”事件以来，很收些赞同和嘲骂的信，凡赞同者，都很坦白，并无什么恭维。如果开首称我为什么“学者”、“文学家”的，则下面一定是谩骂。我才明白这等称号，乃是他们所公设的巧计，是精神的枷锁，故意将你定为“与众不同”，又借此来束缚你的言动，使你于他们的老生活上失去危险性的。不料有许多人，却自囚在什么室什么宫里，岂不可惜。只要掷去了这种尊号，摇身一变，化为泼皮，相骂相打（舆论是以为学者只应该拱手讲讲义的），则世风就会日上，而月刊也办成了。

先生的信上说：惰性表现的形式不一，而最普通的，第一就是听天任命，第二就是中庸。我以为这两种态度的根柢，怕不可仅以惰性了之，其实乃是卑怯。遇见强者，不敢反抗，便以“中庸”这些话来粉饰，聊以自慰。所以中国人倘有权力，看见别人奈何他不得，或者有“多数”作他护符的时候，多是凶残横恣，宛然一个暴君，做事并不中庸；待到满口“中庸”时，乃是势力已失，早非“中庸”不可的时候了。一到全败，则又有“命运”来做话柄，纵为奴隶，也处之泰然，但又无往而不合于圣道。这些现象，实在可以使中国人败亡，无论有没有外敌。要救正这些，也只好先行发露各样的劣点，撕下那好看的假面具来。





鲁迅。三月二十九日。





鲁迅先生：

你看出什么“踱进研究室”，什么“搬入艺术之宫”，全是“一种圈套”，真是一件重要的发现。我实在告诉你说：我近来看见自命gentleman的人就怕极了。看见玄同先生挖苦gentleman的话（见《语丝》第二十期），好象大热时候，吃一盘冰激零，不晓得有多么痛快。总之这些字全是一种圈套，大家总要相戒，不要上他们的当才好。

我好象觉得通俗的科学杂志并不是那样容易的，但是我对于这个问题完全没有想，所以对于它觉暂且无论什么全不能说。

我对于通俗的小日报有许多的话要说，但因为限于篇幅，止好暂且不说。等到下一期，我要作一篇小东西，专论这件事，到那时候，还要请你指教才好。





徐炳昶。三月三十一日。





论辩的魂灵





二十年前到黑市，买得一张符，名叫“鬼画符”。虽然不过一团糟，但帖在壁上看起来，却随时显出各样的文字，是处世的宝训，立身的金箴，今年又到黑市去，又买得一张符，也是“鬼画符”。但帖了起来看，也还是那一张，并不见什么增补和修改。今夜看出来的大题目是“论辩的魂灵”；细注道：“祖传老年中年青年‘逻辑’扶乩灭洋必胜妙法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今谨摘录数条，以公同好——

“洋奴会说洋话。你主张读洋书，就是洋奴，人格破产了！受人格破产的洋奴崇拜的洋书，其价值从可知矣！但我读洋文是学校的课程，是政府的功令，反对者，即反对政府也。无父无君之无政府党，人人得而

诛之。”

“你说中国不好。你是外国人么？为什么不到外国去？可惜外国人看你不起……。”

“你说甲生疮。甲是中国人，你就是说中国人生疮了。既然中国人生疮，你是中国人，就是你也生疮了。你既然也生疮，你就和甲一样。而你只说甲生疮，则竟无自知之明，你的话还有什么价值？倘你没有生疮，是说诳也。卖国贼是说诳的，所以你是卖国贼。我骂卖国贼，所以我是爱国者。爱国者的话是最有价值的，所以我的话是不错的，我的话既然不错，你就是卖国贼无疑了！”

“自由结婚未免太过激了。其实，我也并非老顽固，中国提倡女学的还是我第一个。但他们却太趋极端了，太趋极端，即有亡国之祸，所以气得我偏要说‘男女授受不亲’。况且，凡事不可过激；过激派都主张共妻主义的。乙赞成自由结婚，不就是主张共妻主义么？他既然主张共妻主义，就应该先将他的妻拿出来给我们‘共’。”

“丙讲革命是为的要图利：不为图利，为什么要讲革命？我亲眼看见他三千七百九十一箱半的现金抬进门。你说不然，反对我么？那么，你就是他的同党。呜呼，党同伐异之风，于今为烈，提倡欧化者不得辞其

咎矣！”

“丁牺牲了性命，乃是闹得一塌糊涂，活不下去了的缘故。现在妄称志士，诸君切勿为其所愚。况且，中国不是更坏了么？”

“戊能算什么英雄呢？听说，一声爆竹，他也会吃惊。还怕爆竹，能听枪炮声么？怕听枪炮声，打起仗来不要逃跑么？打起仗来就逃跑的反称英雄，所以中国糟透了。”

“你自以为是‘人’，我却以为非也。我是畜类，现在我就叫你爹爹。你既然是畜类的爹爹，当然也就是畜类了。”

“勿用惊叹符号，这是足以亡国的。但我所用的几个在例外。”

“中庸太太提起笔来，取精神文明精髓，作明哲保身大吉大利格言二

句云：





‘中学为体西学用，

不薄今人爱古人。’”





牺牲谟


——“鬼画符”失敬失敬章第十三





“阿呀，阿呀，失敬失敬！原来我们还是同志。我开初疑心你是一个乞丐，心里想：好好的一个汉子，又不衰老，又非残疾，为什么不去做工，读书的？所以就不免露出‘责备贤者’的神色来，请你不要见气，我们的心实在太坦白了，什么也藏不住，哈哈！可是，同志，你也似乎太……。

“哦哦！你什么都牺牲了？可敬可敬！我最佩服的就是什么都牺牲，为同胞，为国家。我向来一心要做的也就是这件事。你不要看得我外观阔绰，我为的是要到各处去宣传。社会还太势利，如果像你似的只剩一条破裤，谁肯来相信你呢？所以我只得打扮起来，宁可人们说闲话，我自己总是问心无愧。正如‘禹入裸国亦裸而游’一样，要改良社会，不得不然，别人那里会懂得我们的苦心孤诣。但是，朋友，你怎么竟奄奄一息到这地步了？

“哦哦！已经九天没有吃饭？！这真是清高得很哪！我只好五体投地。看你虽然怕要支持不下去，但是——你在历史上一定成名，可贺之至哪！现在什么‘欧化’‘美化’的邪说横行，人们的眼睛只看见物质，所缺的就是你老兄似的模范人物。你瞧，最高学府的教员们，也居然一面教书，一面要起钱来，他们只知道物质，中了物质的毒了。难得你老兄以身作则，给他们一个好榜样看，这于世道人心，一定大有裨益的。你想，现在不是还嚷着什么教育普及么？教育普及起来，要有多少教员，如果都像他们似的定要吃饭，在这四郊多垒时候，那里来这许多饭？像你这样清高，真是浊世中独一无二的中流砥柱：可敬可敬！你读过书没有？如果读过书，我正要创办一个大学，就请你当教务长去。其实你只要读过‘四书’就好，加以这样品格，已经很够做‘莘莘学子’的表率了。

“不行？没有力气？可惜可惜！足见一面为社会做牺牲，一面也该自己讲讲卫生。你于卫生可惜太不讲究了。你不要以为我的胖头胖脸是因为享用好，我其实是专靠卫生，尤其得益的是精神修养，‘君子忧道不忧贫’呀！但是，我的同志，你什么都牺牲完了，究竟也大可佩服，可惜你还剩一条裤，将来在历史上也许要留下一点白璧微瑕……。

“哦哦，是的。我知道，你不说也明白：你自然连这裤子也不要，你何至于这样地不彻底；那自然，你不过还没有牺牲的机会罢了。敝人向来最赞成一切牺牲，也最乐于‘成人之美’况且我们是同志，我当然应该给你想一个完全办法，因为一个人最紧要的是‘晚节’，一不小心，可就前功尽弃了！

“机会凑得真好：舍间一个小鸦头，正缺一条裤……。朋友，你不要这么看我，我是最反对人身买卖的，这是最不人道的事。但是，那女人是在大旱灾时候留下的，那时我不要，她的父母就会把她卖到妓院里去。你想，这何等可怜。我留下她，正为的讲人道。况且那也不算什么人身买卖，不过我给了她父母几文，她的父母就把自己的女儿留在我家里就是了。我当初原想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看，不，简直当作姊妹，同胞看；可恨我的贱内是旧式，说不通。你要知道旧式的女人顽固起来，真是无法可想的，我现在正在另外想点法子……。

“但是，那娃儿已经多天没有裤子了，她是灾民的女儿。我料你一定肯帮助的。我们都是‘贫民之友’呵。况且你做完了这一件事情之后，就是全始全终；我保你将来铜像巍巍，高入云表，呵，一切贫民都鞠躬致敬……。

“对了，我知道你一定肯，你不说我也明白。但你此刻且不要脱下来。我不能拿了走：我这副打扮，如果手上拿一条破裤子，别人见了就要诧异，于我们的牺牲主义的宣传会有妨碍的。现在的社会还太胡涂，——你想，教员还要吃饭，——那里能懂得我们这纯洁的精神呢，一定要误解的。一经误解，社会恐怕要更加自私自利起来，你的工作也就‘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了，朋友。

“你还能勉强走几步罢？不能？这可叫人有点为难了，——那么，你该还能爬？好极了！那么，你就爬过去。你趁你还能爬的时候赶紧爬去，万不要‘功亏一篑’。但你须用趾尖爬，膝髁不要太用力；裤子擦着沙石，就要更破烂，不但可怜的灾民的女儿受不着实惠，并且连你的精神都白扔了。先行脱下了也不妥当，一则太不雅观，二则恐怕巡警要干涉，还是穿着爬的好。我的朋友，我们不是外人，肯给你上当的么？舍间离这里也并不远，你向东，转北，向南，看路北有两株大槐树的红漆门就是。你一爬到，就脱下来，对号房说：这是老爷叫我送来的，交给太太收下。你一见号房，应该赶快说，否则也许将你当作一个讨饭的，会打你。唉唉，近来讨饭的太多了，他们不去做工，不去读书，单知道要饭。所以我的号房就借痛打这方法，给他们一个教训，使他们知道做乞丐是要给人痛打的，还不如去做工读书好……。

“你就去么？好好！但千万不要忘记：交代清楚了就爬开，不要停在我的屋界内。你已经九天没有吃东西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故，免不了要给我许多麻烦，我就要减少许多宝贵的光阴，不能为社会服务。我想，我们不是外人，你也决不愿意给自己的同志许多麻烦的，我这话也不过姑且

说说。

“你就去罢！好，就去！本来我也可以叫一辆人力车送你去，但我知道用人代牛马来拉人，你一定不赞成的，这事多么不人道！我去了。你就动身罢。你不要这么萎靡不振，爬呀！朋友！我的同志，你快爬呀，向东呀！……”





战士和苍蝇





Schopenhauer说过这样的话：要估定人的伟大，则精神上的大和体格上的大，那法则完全相反。后者距离愈远即愈小，前者却见得愈大。

正因为近则愈小，而且愈看见缺点和创伤，所以他就和我们一样，不是神道，不是妖怪，不是异兽。他仍然是人，不过如此。但也惟其如此，所以他是伟大的人。

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去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

的确的，谁也没有发见过苍蝇们的缺点和创伤。

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去罢，苍蝇们！虽然生着翅子，还能营营，总不会超过战士的。你们这些虫豸们！





（三月二十一日。）





夏三虫





夏天近了，将有三虫：蚤，蚊，蝇。

假如有谁提出一个问题，问我三者之中，最爱什么，而且非爱一个不可，又不准像“青年必读书”那样的缴白卷的。我便只得回答道：跳蚤。

跳蚤的来吮血，虽然可恶，而一声不响地就是一口，何等直截爽快。蚊子便不然了，一针叮进皮肤，自然还可以算得有点彻底的，但当未叮之前，要哼哼地发一篇大议论，却使人觉得讨厌。如果所哼的是在说明人血应该给它充饥的理由，那可更其讨厌了，幸而我不懂。

野雀野鹿，一落在人手中，总时时刻刻想要逃走。其实，在山林间，上有鹰鹯，下有虎狼，何尝比在人手里安全。为什么当初不逃到人类中来，现在却要逃到鹰鹯虎狼间去？或者，鹰鹯虎狼之于它们，正如跳蚤之于我们罢。肚子饿了，抓着就是一口，决不谈道理，弄玄虚。被吃者也无须在被吃之前，先承认自己之理应被吃，心悦诚服，誓死不二。人类，可是也颇擅长于哼哼的了，害中取小，它们的避之惟恐不速，正是绝顶聪明。

苍蝇嗡嗡地闹了大半天，停下来也不过舐一点油汗，倘有伤痕或疮疖，自然更占一些便宜；无论怎么好的，美的，干净的东西，又总喜欢一律拉上一点蝇矢。但因为只舐一点油汗，只添一点腌臜，在麻木的人们还没有切肤之痛，所以也就将它放过了。中国人还不很知道它能够传播病菌，捕蝇运动大概不见得兴盛。它们的运命是长久的；还要更繁殖。

但它在好的，美的，干净的东西上拉了蝇矢之后，似乎还不至于欣欣然反过来嘲笑这东西的不洁：总要算还有一点道德的。

古今君子，每以禽兽斥人，殊不知便是昆虫，值得师法的地方也多着哪。





（四月四日。）





忽然想到（五至六）





五





我生得太早一点，连康有为们“公车上书”的时候，已经颇有些年纪了。政变之后，有族中的所谓长辈也者教诲我，说：康有为是想篡位，所以他的名字叫有为；有者，“富有天下”，为者，“贵为天子”也。非图谋不轨而何？我想：诚然。可恶得很！

长辈的训诲于我是这样的有力，所以我也很遵从读书人家的家教。屏息低头，毫不敢轻举妄动。两眼下视黄泉，看天就是傲慢，满脸装出死相，说笑就是放肆。我自然以为极应该的，但有时心里也发生一点反抗。心的反抗，那时还不算什么犯罪，似乎诛心之律，倒不及现在之严。

但这心的反抗，也还是大人们引坏的，因为他们自己就常常随便大说大笑，而单是禁止孩子。黔首们看见秦始皇那么阔气，捣乱的项羽道：“彼可取而代也！”没出息的刘邦却说：“大丈夫不当如是耶？”我是没出息的一流，因为羡慕他们的随意说笑，就很希望赶忙变成大人，——虽然此外也还有别种的原因。

大丈夫不当如是耶，在我，无非只想不再装死而已，欲望也并不

甚奢。

现在，可喜我已经大了，这大概是谁也不能否认的罢，无论用了怎样古怪的“逻辑”。

我于是就抛了死相，放心说笑起来，而不意立刻又碰了正经人的钉子：说是使他们“失望”了。我自然是知道的，先前是老人们的世界，现在是少年们的世界了；但竟不料治世的人们虽异，而其禁止说笑也则同。那么，我的死相也还得装下去，装下去，“死而后已”，岂不痛哉！

我于是又恨我生得太迟一点。何不早二十年，赶上那大人还准说笑的时候？真是“我生不辰”，正当可诅咒的时候，活在可诅咒的地方了。

约翰弥耳说：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我们却天下太平，连冷嘲也没有。我想：暴君的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愚民的专制使人们变成死相。大家渐渐死下去，而自己反以为卫道有效，这才渐近于正经的活人。

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





（四月十四日。）





六





外国的考古学者们联翩而至了。

久矣夫，中国的学者们也早已口口声声的叫着“保古！保古！保古！……”

但是不能革新的人种，也不能保古的。

所以，外国的考古学者们便联翩而至了。

长城久成废物，弱水也似乎不过是理想上的东西。老大的国民尽钻在僵硬的传统里，不肯变革，衰朽到毫无精力了，还要自相残杀。于是外面的生力军很容易地进来了，真是“匪今斯今，振古如兹”。至于他们的历史，那自然都没我们的那么古。

可是我们的古也就难保，因为土地先已危险而不安全。土地给了别人，则“国宝”虽多，我觉得实在也无处陈列。

但保古家还在痛骂革新，力保旧物地干：用玻璃板印些宋版书，每部定价几十几百元；“涅槃！涅槃！涅槃！”佛自汉时已入中国，其古色古香为何如哉！买集些旧书和金石，是劬古爱国之士，略作考证，赶印目录，就升为学者或高人。而外国人所得的古董，却每从高人的高尚的袖底里共清风一同流出。即不然，归安陆氏的皕宋，潍县陈氏的十钟，其子孙尚能世守否？

现在，外国的考古学者们便联翩而至了。

他们活有余力，则以考古，但考古尚可，帮同保古就更可怕了。有些外人，很希望中国永是一个大古董以供他们的赏鉴，这虽然可恶，却还不奇，因为他们究竟是外人。而中国竟也有自己还不够，并且要率领了少年、赤子、共成一个大古董以供他们的赏鉴者，则真不知是生着怎样的

心肝。

中国废止读经了，教会学校不是还请腐儒做先生，教学生读“四书”么？民国废去跪拜了，犹太学校不是偏请遗老做先生，要学生磕头拜寿么？外国人办给中国人看的报纸，不是最反对五四以来的小改革么？而外国总主笔治下的中国小主笔，则倒是崇拜道学，保存国粹的！

但是，无论如何，不革新，是生存也为难的，而况保古。现状就是铁证，比保古家的万言书有力得多。

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

保古家大概总读过古书，“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该不能说是禽兽行为罢。那么，弃赤子而抱千金之璧的是什么？





（四月十八日。）





杂感





人们有泪，比动物进化，但即此有泪，也就是不进化，正如已经只有盲肠，比鸟类进化，而究竟还有盲肠，终不能很算进化一样。凡这些，不但是无用的赘物，还要使其人达到无谓的灭亡。

现今的人们还以眼泪赠答，并且以这为最上的赠品，因为他此外一无所有。无泪的人则以血赠答，但又各各拒绝别人的血。

人大抵不愿意爱人下泪。但临死之际，可能也不愿意爱人为你下泪么？无泪的人无论何时，都不愿意爱人下泪，并且连血也不要：他拒绝一切为他的哭泣和灭亡。

人被杀于万众聚观之中，比被杀在“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快活，因为他可以妄想，博得观众中的或人的眼泪。但是，无泪的人无论被杀在什么所在，于他并无不同。

杀了无泪的人，一定连血也不见。爱人不觉他被杀之惨，仇人也终于得不到杀他之乐：这是他的报恩和复仇。

○　　　　　　○　　　　　　○　　　　　　○

死于敌手的锋刃，不足悲苦；死于不知何来的暗器，却是悲苦。但最悲苦的是死于慈母或爱人误进的毒药，战友乱发的流弹，病菌的并无恶意的侵入，不是我自己制定的死刑。

○　　　　　　○　　　　　　○　　　　　　○

仰慕往古的，回往古去罢！想出世的，快出世罢！想上天的，快上天罢！灵魂要离开肉体的，赶快离开罢！现在的地上，应该是执着现在，执着地上的人们居住的。

但厌恶现世的人们还住着。这都是现世的仇，他们一日存在，现世即一日不能得救。

先前，也曾有些愿意活在现世而不得的人们，沉默过了，呻吟过了，叹息过了，哭泣过了，哀求过了，但仍然愿意活在现世而不得，因为他们忘却了愤怒。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不可救药的民族中，一定有许多英雄，专向孩子们瞪眼。这些孱头们！

孩子们在瞪眼中长大了，又向别的孩子们瞪眼，并且想：他们一生都过在愤怒中。因为愤怒只是如此，所以他们要愤怒一生，——而且还要愤怒二世，三世，四世，以至末世。

○　　　　　　○　　　　　　○　　　　　　○

无论爱什么，——饭、异性、国、民族、人类等等，——只有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二六时中，没有已时者有望。但太觉疲劳时，也无妨休息一会罢；但休息之后，就再来一回罢，而且两回，三回……。血书，章程，请愿，讲学，哭，电报，开会，挽联，演说，神经衰弱，则一切

无用。

血书所能挣来的是什么？不过就是你的一张血书，况且并不好看。至于神经衰弱，其实倒是自己生了病，你不要再当作宝贝了，我的可敬爱而讨厌的朋友呀！

我们听到呻吟，叹息，哭泣，哀求，无须吃惊。见了酷烈的沉默，就应该留心了；见有什么像毒蛇似的在尸林中蜿蜒，怨鬼似的在黑暗中奔驰，就更应该留心了：这在豫告“真的愤怒”将要到来。那时候，仰慕往古的就要回往古去了，想出世的要出世去了，想上天的要上天了，灵魂要离开肉体的就要离开了！……





（五月五日。）





北京通信





蕴儒、培良两兄：

昨天收到两份《豫报》，使我非常快活，尤其是见了那《副刊》。因为它那蓬勃的朝气，实在是在我先前的豫想以上。你想：从有着很古的历史的中州，传来了青年的声音，仿佛在豫告这古国将要复活，这是一件如何可喜的事呢？

倘使我有这力量，我自然极愿意有所贡献于河南的青年。但不幸我竟力不从心，因为我自己也正站在歧路上，——或者，说得较有希望些：站在十字路口。站在歧路上是几乎难于举足，站在十字路口，是可走的道路很多。我自己，是什么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着我自以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渊，荆棘，狭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负责。然而向青年说话可就难了，如果盲人瞎马，引入危途，我就该得谋杀许多人命的罪孽。

所以，我终于还不想劝青年一同走我所走的路；我们的年龄、境遇，都不相同，思想的归宿大概总不能一致的罢。但倘若一定要问我青年应当向怎样的目标，那么，我只可以说出我为别人设计的话，就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有敢来阻碍这三事者，无论是谁，我们都反抗他，扑灭他！

可是还得附加几句话以免误解，就是：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

中国古来，一向是最注重于生存的，什么“知命者不立于岩墙之下”咧，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咧，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咧，竟有父母愿意儿子吸鸦片的，一吸，他就不至于到外面去，有倾家荡产之虞了。可是这一流人家，家业也决不能长保，因为这是苟活。苟活就是活不下去的初步，所以到后来，他就活不下去了。意图生存，而太卑怯，结果就得死亡。以中国古训中教人苟活的格言如此之多，而中国人偏多死亡，外族偏多侵入，结果适得其反，可见我们蔑弃古训，是刻不容缓的了。这实在是无可奈何，因为我们要生活，而且不是苟活的缘故。

中国人虽然想了各种苟活的理想乡，可惜终于没有实现。但我却替他们发见了；你们大概知道的罢，就是北京的第一监狱。这监狱在宣武门外的空地里，不怕邻家的火灾；每日两餐，不虑冻馁；起居有定，不会伤生；构造坚固，不会倒塌；禁卒管着，不会再犯罪；强盗是决不会来抢的。住在里面，何等安全，真真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了。但阙少的就有一件事：自由。

古训所教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法，教人不要动。不动，失错当然就较少了，但不活的岩石泥沙，失错不是更少么？我以为人类为向上，即发展起见，应该活动，活动而有若干失错，也不要紧。惟独半死半生的苟活，是全盘失错的。因为他挂了生活的招牌，其实却引人到死路上去！

我想，我们总得将青年从牢狱里引出来，路上的危险，当然是有的，但这是求生的偶然的危险，无从逃避。想逃避，就须度那古人所希求的第一监狱式生活了，可是真在第一监狱里的犯人，都想早些释放，虽然外面并不比狱里安全。

北京暖和起来了；我的院子里种了几株丁香，活了；还有两株榆叶梅，至今还未发芽，不知道他是否活着。

昨天闹了一个小乱子，许多学生被打伤了；听说还有死的，我不知道确否。其实，只要听他们开会，结果不过是开会而已，因为加了强力的迫压，遂闹出开会以上的事来。俄国的革命，不就是从这样的路径出发

的么？

夜深了，就此搁笔，后来再谈罢。





鲁迅。五月八日夜。





导师





近来很通行说青年；开口青年，闭口也是青年。但青年又何能一概而论？有醒着的，有睡着的，有昏着的，有躺着的，有玩着的，此外还多。但是，自然也有要前进的。

要前进的青年们大抵想寻求一个导师。然而我敢说：他们将永远寻不到。寻不到倒是运气；自知的谢不敏，自许的果真识路么？凡自以为识路者，总过了“而立”之年，灰色可掬了，老态可掬了，圆稳而已，自己却误以为识路。假如真识路，自己就早进向他的目标，何至于还在做导师。说佛法的和尚，卖仙药的道士，将来都与白骨是“一丘之貉”，人们现在却向他听生西的大法，求上升的真传，岂不可笑！

但是我并非敢将这些人一切抹杀；和他们随便谈谈，是可以的。说话的也不过能说话，弄笔的也不过能弄笔；别人如果希望他打拳，则是自己错。他如果能打拳，早已打拳了，但那时，别人大概又要希望他翻筋斗。

有些青年似乎也觉悟了，我记得《京报副刊》征求青年必读书时，曾有一位发过牢骚，终于说：只有自己可靠！我现在还想斗胆转一句，虽然有些杀风景，就是：自己也未必可靠的。

我们都不大有记性。这也无怪，人生苦痛的事太多了，尤其是在中国。记性好的，大概都被厚重的苦痛压死了；只有记性坏的，适者生存，还能欣然活着。但我们究竟还有一点记忆，回想起来，怎样的“今是昨非”呵，怎样的“口是心非”呵，怎样的“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呵。我们还没有正在饿得要死时于无人处见别人的饭，正在穷得要死时于无人处见别人的钱，正在性欲旺盛时遇见异性，而且很美的。我想，大话不宜讲得太早，否则，倘有记性，将来想到时会脸红。

或者还是知道自己之不甚可靠者，倒较为可靠罢。

青年又何须寻那挂着金字招牌的导师呢？不如寻朋友，联合起来，同向着似乎可以生存的方向走。你们所多的是生力，遇见深林，可以辟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的，遇见沙漠，可以开掘井泉的。问什么荆棘塞途的老路，寻什么乌烟瘴气的鸟导师！





（五月十一日。）





长城





伟大的长城！

这工程，虽在地图上也还有它的小像，凡是世界上稍有知识的人们，大概都知道的罢。

其实，从来不过徒然役死许多工人而已，胡人何尝挡得住。现在不过一种古迹了，但一时也不会灭尽，或者还要保存它。

我总觉得周围有长城围绕。这长城的构成材料，是旧有的古砖和补添的新砖。两种东西联为一气造成了城壁，将人们包围。

何时才不给长城添新砖呢？

这伟大而可诅咒的长城！





（五月十一日。）





忽然想到（七至九）





七





大约是送报人忙不过来了，昨天不见报，今天才给补到，但是奇怪，正张上已经剪去了两小块；幸而副刊是完全的。那上面有一篇武者君的《温良》，又使我记起往事，我记得确曾用了这样一个糖衣的毒刺赠送过我的同学们。现在武者君也在大道上发见了两样东西了：凶兽和羊。但我以为这不过发见了一部分，因为大道上的东西还没有这样简单，还得附加一句，是：凶兽样的羊，羊样的凶兽。

他们是羊，同时也是凶兽；但遇见比他更凶的凶兽时便现羊样，遇见比他更弱的羊时便现凶兽样，因此，武者君误认为两样东西了。

我还记得第一次五四以后，军警们很客气地只用枪托，乱打那手无寸铁的教员和学生，威武到很像一队铁骑在苗田上驰骋；学生们则惊叫奔避，正如遇见虎狼的羊群。但是，当学生们成了大群，袭击他们的敌人时，不是遇见孩子也要推他摔几个斤斗么？在学校里，不是还唾骂敌人的儿子，使他非逃回家去不可么？这和古代暴君的灭族的意见，有什么

区分！

我还记得中国的女人是怎样被压制，有时简直并羊而不如。现在托了洋鬼子学说的福，似乎有些解放了。但她一得到可以逞威的地位如校长之类，不就雇用了“掠袖擦掌”的打手似的男人，来威吓毫无武力的同性的学生们么？不是利用了外面正有别的学潮的时候，和一些狐群狗党趁势来开除她私意所不喜的学生们么？而几个在“男尊女卑”的社会生长的男人们，此时却在异性的饭碗化身的面前摇尾，简直并羊而不如。羊，诚然是弱的，但还不至于如此，我敢给我所敬爱的羊们保证！

但是，在黄金世界还未到来之前，人们恐怕总不免同时含有这两种性质，只看发现时候的情形怎样，就显出勇敢和卑怯的大区别来。可惜中国人但对于羊显凶兽相，而对于凶兽则显羊相，所以即使显着凶兽相，也还是卑怯的国民。这样下去，一定要完结的。

我想，要中国得救，也不必添什么东西进去，只要青年们将这两种性质的古传用法，反过来一用就够了；对手如凶兽时就如凶兽，对手如羊时就如羊！

那么，无论什么魔鬼，就都只能回到他自己的地狱里去。





（五月十日。）





八





五月十二日《京报》的“显微镜”下有这样的一条——

“某学究见某报上载教育总长‘章士钉’五七呈文，愀然曰：‘名字怪僻如此，非圣人之徒也，岂能为吾侪卫古文之道者乎！’”

因此想起中国有几个字，不但在白话文中，就是在文言文中也几乎不用。其一是这误印为“钉”的“钊”字，还有一个是“淦”字，大概只在人名里还有留遗。我手头没有《说文解字》，钊字的解释完全不记得了，淦则仿佛是船底漏水的意思。我们现在要叙述船漏水，无论用怎样古奥的文章，大概总不至于说“淦矣”了罢，所以除了印张国淦、孙嘉淦或新淦县的新闻之外，这一粒铅字简直是废物。

至于“钊”，则化而为“钉”还不过一个小笑话；听说竟有人因此受害。曹锟做总统的时代（那时这样写法就要犯罪），要办李大钊先生，国务会议席上一个阁员说：“只要看他的名字，就知道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什么名字不好取，他偏要叫李大剑？！”于是乎办定了，因为这位“大剑”先生已经用名字自己证实，是“大刀王五”一流人。

我在Ｎ的学堂做学生的时候，也曾经因这“钊”字碰过几个小钉子，但自然因为我自己不“安分”。一个新的职员到校了，势派非常之大，学者似的，很傲然。可惜他不幸遇见了一个同学叫“沈钊”的，就倒了楣，因为他叫他“沈钧”，以表白自己的不识字。于是我们一见面就讥笑他，就叫他为“沈钧”，并且由讥笑而至于相骂。两天之内，我和十多个同学就迭连记了两小过两大过，再记一小过，就要开除了。但开除在我们那个学校里并不算什么大事件，大堂上还有军令，可以将学生杀头的。做那里的校长这才威风呢，——但那时的名目却叫作“总办”的，资格又须是候补道。

假使那时也像现在似的专用高压手段，我们大概是早经“正法”，我也不会还有什么“忽然想到”的了。我不知怎的近来很有“怀古”的倾向，例如这回因为一个字，就会露出遗老似的“缅怀古昔”的口吻来。





（五月十三日）





九





记得有人说过，回忆多的人们是没出息的了，因为他眷念从前，难望再有勇猛的进取；但也有说回忆是最为可喜的。前一说忘却了谁的话，后一说大概是A.Franco罢，——都由他。可是他们的话也都有些道理，整理起来，研究起来，一定可以消费许多功夫；但这都听凭学者们去干去，我不想来加入这一类高尚事业了，怕的是毫无结果之前，已经“寿终正寝”。（是否真是寿终，真在正寝，自然是没有把握的，但此刻不妨写得好看一点。）我能谢绝研究文艺的酒筵，能远避开除学生的饭局，然而阎罗大王的请帖，大概是终于没法“谨谢”的，无论你怎样摆架子。好，现在是并非眷念过去，而是遥想将来了，可是一样的没出息。管他娘的，写下去——

不动笔是为要保持自己的身分，我近来才知道；可是动笔的九成九是为自己来辩护，则早就知道的了，至少，我自己就这样。所以，现在要写出来的，也不过是为自己的一封信——

FD君：

记得一年或两年之前，蒙你赐书，指摘我在《阿Ｑ正传》中写捉拿一个无聊的阿Ｑ而用机关枪，是太远于事理。我当时没有答复你，一则你信上不写住址，二则阿Ｑ已经捉过，我不能再邀你去看热闹，共同证实了。

但我前几天看报章，便又记起了你。报上有一则新闻，大意是学生要到执政府去请愿，而执政府已于事前得知，东门上添了军队，西门上还摆起两架机关枪，学生不得入，终于无结果而散云。你如果还在北京，何妨远远地——愈远愈好——去望一望呢，倘使真有两架，那么，我就“振振有辞”了。

夫学生的游行和请愿，由来久矣。他们都是“郁郁乎文哉”，不但绝无炸弹和手枪，并且连九节钢鞭，三尖两刃刀也没有，更何况丈八蛇矛和青龙掩月刀乎？至多，“怀中一纸书”而已，所以向来就没有闹过乱子的历史。现在可是已经架起机关枪来了，而且有两架！

但阿Ｑ的事件却大得多了，他确曾上城偷过东西，未庄也确已出了抢案。那时又还是民国元年，那些官吏，办事自然比现在更离奇。先生！你想：这是十三年前的事呵。那时的事，我以为即使在《阿Ｑ正传》中再给添上一混成旅和八尊过山炮，也不至于“言过其实”的罢。

请先生不要用普通的眼光看中国,我的一个朋友从印度回来，说，那地方真古怪，每当自己走过恒河边，就觉得还要防被捉去杀掉而祭天。我在中国也时时起这一类的恐惧。普通认为romantic的，在中国是平常事；机关枪不装在土谷祠外，还装到那里去呢？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四日，鲁迅上。





“碰壁”之后





我平日常常对我的年青的同学们说：古人所谓“穷愁著书”的话，是不大可靠的。穷到透顶，愁得要死的人，那里还有这许多闲情逸致来著书？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候补的饿殍在沟壑边吟哦；鞭扑底下的囚徒所发出来的不过是直声的叫喊，决不会用一篇妃红俪白的骈体文来诉痛苦的。所以待到磨墨吮笔，说什么“履穿踵决”时，脚上也许早经是丝袜；高吟“饥来驱我去……”的陶征士，其时或者偏已很有些酒意了。正当苦痛，即说不出苦痛来，佛说极苦地狱中的鬼魂，也反而并无叫唤！

华夏大概并非地狱，然而“境由心造”，我眼前总充塞着重迭的黑云，其中有故鬼、新鬼、游魂、牛首阿旁、畜生、化生、大叫唤、无叫唤、使我不堪闻见。我装作无所闻见模样，以图欺骗自己，总算已从地狱中

出离。

打门声一响，我又回到现实世界了。又是学校的事。我为什么要做教员？！想着走着，出去开门，果然，信封上首先就看见通红的一行字：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

我本就怕这学校，因为一进门就觉得阴惨惨，不知其所以然，但也常常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后来看到杨荫榆校长《致全体学生公启》里的“须知学校犹家庭，为尊长者断无不爱家属之理，为幼稚者亦当体贴尊长之心”的话，就恍然了，原来我虽然在学校教书，也等于在杨家坐馆，而这阴惨惨的气味，便是从“冷板凳”里出来的。可是我有一种毛病，自己也疑心是自讨苦吃的根苗，就是偶尔要想想。所以恍然之后，即又有疑问发生：这家族人员——校长和学生——的关系是怎样的，母女，还是婆

媳呢？

想而又想，结果毫无。幸而这位校长宣言多，竟在她《对于暴烈学生之感言》里获得正确的解答了。曰，“与此曹子勃谿相向”，则其为婆婆无疑也。

现在我可以大胆地用“妇姑勃谿”这句古典了。但婆媳吵架，与西宾又何干呢？因为究竟是学校，所以总还是时常有信来，或是婆婆的，或是媳妇的。我的神经又不强，一闻打门而悔做教员者以此，而且也确有可悔的理由。

这一年她们的家务简直没有完，媳妇儿们不佩服婆婆做校长了，婆婆可是不歇手。这是她的家庭，怎么肯放手呢？无足怪的。而且不但不放，还趁“五七”之际，在什么饭店请人吃饭之后，开除了六个学生自治会的职员，并且发表了那“须知学校犹家庭”的名论。

这回抽出信纸来一看，是媳妇儿们的自治会所发的，略谓：

“旬余以来，校务停顿，百费待兴，若长此迁延，不特虚掷数百青年光阴，校务前途，亦岌岌不可终日。……”

底下是请教员开一个会，出来维持的意思的话，订定的时间是当日下午四点钟。

“去看一看罢。”我想。

这也是我的一种毛病，自己也疑心是自讨苦吃的根苗；明知道无论什么事，在中国是万不可轻易去“看一看”的，然而终于改不掉，所以谓之“病”。但是，究竟也颇熟于世故了，我想后，又立刻决定，四点太早，到了一定没有人，四点半去罢。

四点半进了阴惨惨的校门，又走进教员休息室。出乎意料之外！除一个打盹似的校役以外，已有两位教员坐着了。一位是见过几面的；一位不认识，似乎说是姓汪，或姓王，我不大听明白，——其实也无须。

我也和他们在一处坐下了。

“先生的意思以为这事情怎样呢？”这不识教员在招呼之后，看住了我的眼睛问。

“这可以由各方面说……。你问的是我个人的意见么？我个人的意见，是反对杨先生的办法的……。”

糟了！我的话没有说完，他便将他那灵便小巧的头向旁边一摇，表示不屑听完的态度。但这自然是我的主观；在他，或者也许本有将头摇来摇去的毛病的。

“就是开除学生的罚太严了。否则，就很容易解决。……”我还要继续说下去。

“嗡嗡。”他不耐烦似的点头。

我就默然，点起火来吸烟卷。

“最好是给这事情冷一冷……。”不知怎的他又开始发表他的“冷一冷”学说了。

“嗡嗡。瞧着看罢。”这回是我不耐烦似的点头，但终于多说了一句话。

我点头讫，瞥见坐前有一张印刷品，一看之后，毛骨便悚然起来。文略谓：

“……第用学生自治会名义，指挥讲师职员，召集校务维持讨论会，……本校素遵部章，无此学制，亦无此办法，根本上不能成立。……而自闹潮以来……不能不筹正当方法，又有其他校务进行，亦待大会议决，兹定于（月之二十一日）下午七时，由校特请全体主任专任教员评议会会员在太平湖饭店开校务紧急会议，解决种种重要问题。务恳大驾莅临，无任盼祷！”

署名就是我所视为畏途的“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但下面还有一个“启”字。我这时才知道我不该来，也无须“莅临”太平湖饭店，因为我不过是一个“兼任教员”。然而校长为什么不制止学生开会，又不预先否认，却要叫我到了学校来看这“启”的呢？我愤然地要质问了，举目四顾，两个教员，一个校役，四面砖墙带着门和窗门，而并没有半个负有答复的责任的生物。“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学校”虽然能“启”，然而是不能答的。只有默默地阴森地四周的墙壁将人包围，现出险恶的颜色。

我感到苦痛了，但没有悟出它的原因。

可是两个学生来请开会了；婆婆终于没有露面。我们就走进会场去，这时连我已经有五个人；后来陆续又到了七八人。于是乎开会。

“为幼稚者”仿佛不大能够“体贴尊长之心”似的，很诉了许多苦　然而我们有什么权利来干预“家庭”里的事呢？而况太平湖饭店里又要“解决种种重要问题”了！但是我也说明了几句我所以来校的理由，并要求学校当局今天缩头缩脑办法的解答。然而，举目四顾，只有媳妇儿们和西宾，砖墙带着门和窗门，而并没有半个负有答复的责任的生物！

我感到苦痛了，但没有悟出它的原因。

这时我所不识的教员和学生在谈话了；我也不很细听。但在他的话里听到一句“你们做事不要碰壁”，在学生的话里听到一句“杨先生就是壁”，于我就仿佛见了一道光，立刻知道我的痛苦的原因了。

碰壁，碰壁！我碰了杨家的壁了！

其时看看学生们，就像一群童养媳。……

这一种会议是照例没有结果的，几个自以为大胆的人物对于婆婆稍加微辞之后，即大家走散。我回家坐在自己的窗下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而阴惨惨的颜色却渐渐地退去，回忆到碰壁的学说，居然微笑起来了。

中国各处是壁，然而无形，像“鬼打墙”一般，使你随时能“碰”。能打这墙的，能碰而不感到痛苦的，是胜利者。——但是，此刻太平湖饭店之宴已近阑珊，大家都已经吃到冰其淋，在那里“冷一冷”了罢……。

我于是仿佛看见雪白的桌布已经沾了许多酱油渍，男男女女围着桌子都吃冰其淋，而许多媳妇儿，就如中国历来的大多数媳妇儿在苦节的婆婆脚下似的，都决定了暗淡的运命。

我吸了两支烟，眼前也光明起来，幻出饭店里电灯的光彩，看见教育家在杯酒间谋害学生，看见杀人者于微笑后屠戮百姓，看见死尸在粪土中舞蹈，看见污秽洒满了风籁琴，我想取作画图，竟不能画成一线。我为什么要做教员，连自己也侮蔑自己起来。但是织芳来访我了。

我们闲谈之间，他也忽而发感慨——

“中国什么都黑暗，谁也不行，但没有事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教员咧，学生咧，烘烘烘，烘烘烘，真像一个学校，一有事故，教员也不见了，学生也慢慢躲开了；结局只剩下几个傻子给大家做牺牲，算是收束。多少天之后，又是这样的学校，躲开的也出来了，不见的也露脸了，‘地球是圆的’咧，‘苍蝇是传染病的媒介’咧。又是学生咧，教员咧，烘烘烘……。”

从不像我似的常常“碰壁”的青年学生的眼睛看来，中国也就如此之黑暗么？然而他们仅有微弱的呻吟，然而一呻吟就被杀戮了！





（五月二十一日夜。）





并非闲话





凡事无论大小，只要和自己有些相干，便不免格外警觉。即如这一回女子师范大学的风潮，我因为在那里担任一点钟功课，也就感到震动，而且就发了几句感慨，登在五月十二的《京报副刊》上。自然，自己也明知道违了“和光同尘”的古训了，但我就是这样，并不想以骑墙或阴柔来买人尊敬。三四天之后，忽然接到一本《现代评论》十五期，很觉得有些稀奇。这一期是新印的，第一页上目录已经整齐（初版字有参差处），就证明着至少是再版。我想：为什么这一期特别卖的多，送的多呢，莫非内容改变了么？翻开初版来，校勘下去，都一样；不过末叶的金城银行的广告已经杳然，所以一篇《女师大的学潮》就赤条条地露出。我不是也发过议论的么？自然要看一看，原来是赞成杨荫榆校长的，和我的论调正相反。做的人是“一个女读者”。

中国原是玩意儿最多的地方，近来又刚闹过什么“琴心是否女士”问题，我于是心血来潮，忽而想：又捣什么鬼，装什么佯了？但我即刻不再想下去，因为接着就起了别一个念头，想到近来有些人，凡是自己善于在暗中播弄鼓动的，一看见别人明白质直的言动，便往往反噬他是播弄和鼓动，是某党，是某系；正如偷汉的女人的丈夫，总愿意说世人全是忘八，和他相同，他心里才觉舒畅。这种思想是卑劣的；我太多心了，人们也何至于一定用裙子来做军旗。我就将我的念头打断了。

此后，风潮还是拖延着，而且展开来，于是有七个教员的宣言发表，也登在五月二十七日的《京报》上，其中的一个是我。

这回的反响快透了，三十日发行（其实是二十九日已经发卖）的《现代评论》上，西滢先生就在《闲话》的第一段中特地评论。但是，据说宣言是“《闲话》正要付印的时候”才在报上见到的，所以前半只论学潮，和宣言无涉。后来又做了三大段，大约是见了宣言之后，这才文思泉涌的罢，可是《闲话》付印的时间，大概总该颇有些耽误了。但后做而移在前面，也未可知。那么，足见这是一段要紧的“闲话”。

《闲话》中说，“以前我们常常听说女师大的风潮，有在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势力的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动，可是我们总不敢相信。”所以他只在宣言中摘出“最精彩的几句”，加上圈子，评为“未免偏袒一方”；而且因为“流言更加传布得厉害”，遂觉“可惜”，但他说“还是不信我们平素所很尊敬的人会暗中挑剔风潮”。这些话我觉得确有些超妙的识见。例如“流言”本是畜类的武器，鬼蜮的手段，实在应该不信它。又如一查籍贯，则即使装作公平，也容易启人疑窦，总不如“不敢相信”的好，否则同籍的人固然惮于在一张纸上宣言，而别一某籍的人也不便在暗中给同籍的人帮忙了。这些“流言”和“听说”，当然都只配当作狗屁！

但是，西滢先生因为“未免偏袒一方”而遂叹为“可惜”，仍是引用“流言”，我却以为是“可惜”的事。清朝的县官坐堂，往往两造各责小板五百完案，“偏袒”之嫌是没有了，可是终于不免为胡涂虫。假使一个人还有是非之心，倒不如直说的好；否则，虽然吞吞吐吐，明眼人也会看出他暗中“偏袒”那一方，所表白的不过是自己的阴险和卑劣。宣言中所谓“若离若合，殊有混淆黑白之嫌”者，似乎也就是为此辈的手段写照。而且所谓“挑剔风潮”的“流言”，说不定就是这些伏在暗中，轻易不大露面的东西所制造的，但我自然也“没有调查详细的事实，不大知道”。可惜的是西滢先生虽说“还是不信”，却已为我辈“可惜”，足见流言之易于惑人，无怪常有人用作武器。但在我，却直到看见这《闲话》之后，才知道西滢先生们原来“常常”听到这样的流言，并且和我偶尔听到的都不对。可见流言也有种种，某种流言，大抵是奔凑到某种耳朵，写出在某种笔下的。

但在《闲话》的前半，即西滢先生还未在报上看见七个教员的宣言之前，已经比学校为“臭毛厕”，主张“人人都有扫除的义务”了。为什么呢？一者报上两个相反的启事已经发现；二者学生把守校门；三者有“校长不能在学校开会，不得不借邻近的饭店招集教员开会的奇闻”。但这所述的“臭毛厕”的情形还得修改些，因为层次有点颠倒。据宣言说，则“饭店开会”，乃在“把守校门”之前，大约西滢先生觉得不“最精彩”，所以没有摘录或者已经写好，所以不及摘录的罢。现在我来补摘几句，并且也加些圈子，聊以效颦——

“……迨五月七日校内讲演时，学生劝校长杨荫榆先生退席后，杨先生乃于饭馆召集校员若干燕饮，继即以评议会名义，将学生自治会职员六人揭示开除，由是全校哗然，有坚拒杨先生长校之事变。……”

《闲话》里的和这事实的颠倒，从神经过敏的看起来，或者也可以认为“偏袒”的表现；但我在这里并非举证，不过聊作插话而已。其实，“偏袒”两字，因我适值选得不大堂皇，所以使人厌观，倘用别的字，便会大大的两样。况且，即使是自以为公平的批评家，“偏袒”也在所不免的，譬如和校长同籍贯，或是好朋友，或是换帖兄弟，或是叨过酒饭，每不免于不知不觉间有所“偏袒”。这也算人情之常，不足深怪；但当侃侃而谈之际，那自然也许流露出来。然而也没有什么要紧，局外人那里会知道这许多底细呢，无伤大体的。

但是学校的变成“臭毛厕”，却究竟在“饭店召集教员”之后，酒醉饭饱，毛厕当然合用了。西滢先生希望“教育当局”打扫，我以为在打扫之前，还须先封饭店，否则醉饱之后，总要拉矢，毛厕即永远需用，怎么打扫得干净？而且，还未打扫之前，不是已经有了“流言”了么？流言之力，是能使粪便增光，蛆虫成圣的，打扫夫又怎么动手？姑无论现在有无打扫夫。

至于“万不可再敷衍下去”，那可实在是斩钉截铁的办法。正应该这样办。但是，世上虽然有斩钉截铁的办法，却很少见有敢负责任的宣言。所多的是自在黑幕中，偏说不知道；替暴君奔走，却以局外人自居；满肚子怀着鬼胎，而装出公允的笑脸；有谁明说出自己所观察的是非来的，他便用了“流言”来作不负责任的武器：这种蛆虫充满的“臭毛厕”，是难于打扫干净的。丢尽“教育界的面目”的丑态，现在和将来还多着哩！





（五月三十日。）





我的“籍”和“系”





虽然因为我劝过人少——或者竟不——读中国书，曾蒙一位不相识的青年先生赐信要我搬出中国去，但是我终于没有走。而且我究竟是中国人，读过中国书的，因此也颇知道些处世的妙法。譬如，假使要掉文袋，可以说说“桃红柳绿”，这些事是大家早已公认的，谁也不会说你错。如果论史，就赞几句孔明，骂一通秦桧，这些是非也早经论定，学述一回决没有什么差池；况且秦太师的党羽现已半个无存，也可保毫无危险。至于近事呢，勿谈为佳，否则连你的籍贯也许会使你由可“尊敬”而变为“可惜”的。

我记得宋朝是不许南人做宰相的，那是他们的“祖制”，只可惜终于不能坚持。至于“某籍”人说不得话，却是我近来的新发见。也还是女师大的风潮，我说了几句话。但我先要声明，我既然说过，颇知道些处世的妙法，为什么又去说话呢？那是，因为，我是见过清末捣乱的人，没有生长在太平盛世，所以纵使颇有些涵养工夫，有时也不免要开口，客气地说，就是大不“安分”的。于是乎我说话了，不料陈西滢先生早已常常听到一种“流言”，那大致是“女师大的风潮，有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势力的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动”。现在我一说话，恰巧化“暗”为“明”，就使这常常听到流言的西滢先生代为“可惜”，虽然他存心忠厚，“自然还是不信平素所很尊敬的人会暗中挑剔风潮”；无奈“流言”却“更加传布得厉害了”，这怎不使人“怀疑”呢？自然是难怪的。

我确有一个“籍”，也是各人各有一个的籍，不足为奇。但我是什么“系”呢？自己想想，既非“研究系”，也非“交通系”，真不知怎么一回事。只好再精查，细想；终于也明白了，现在写它出来，庶几乎免得又有“流言”，以为我是黑籍的政客。

因为应付某国某君的嘱托，我正写了一点自己的履历，第一句是“我于一八八一年生在浙江省绍兴府城里一家姓周的家里”，这里就说明了我的“籍”。但自从到了“可惜”的地位之后，我便又在末尾添上一句道，“近几年我又兼做北京大学、师范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的国文系讲师”，这大概就是我的“系”了。我真不料我竟成了这样的一个“系”。

我常常要“挑剔”文字是确的，至于“挑剔风潮”这一种连字面都不通的阴谋，我至今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做法。何以一有流言，我就得沉默，否则立刻犯了嫌疑，至于使和我毫不相干的人如西滢先生者也来代为“可惜”呢？那么，如果流言说我正在钻营，我就得自己锁在房里了；如果流言说我想做皇帝，我就得连忙自称奴才了。然而古人却确是这样做过了，还留下些什么“空穴来风，桐乳来巢”的鬼格言。可惜我总不耐烦敬步后尘；不得已，我只好对于无论是谁，先奉还他无端送给我的“尊敬”。

其实，现今的将“尊敬”来布施和拜领的人们，也就都是上了古人的当。我们的乏的古人想了几千年，得到一个制驭别人的巧法：可压服的将他压服，否则将他抬高。而抬高也就是一种压服的手段，常常微微示意说，你应该这样，倘不，我要将你摔下来了。求人尊敬的可怜虫于是默默地坐着；但偶然也放开喉咙道“有利必有弊呀！”“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呀！”“猗欤休哉呀！”听众遂亦同声赞叹道，“对呀对呀，可敬极了呀！”这样的互相敷衍下去，自己以为有趣。

从此这一个办法便成为八面锋，杀掉了许多乏人和白痴，但是穿了圣贤的衣冠入殓。可怜他们竟不知道自己将褒贬他的人们的身价估得太大了，反至于连自己的原价也一同失掉。

人类是进化的，现在的人心，当然比古人的高洁；但是“尊敬”的流毒，却还不下于流言，尤其是有谁装腔作势，要来将这撒去时，更足使乏人和白痴惶恐。我本来也无可尊敬；也不愿受人尊敬，免得不如人意的时候，又被人摔下来。更明白地说罢：我所憎恶的太多了，应该自己也得到憎恶，这才还有点像活在人间；如果收得的乃是相反的布施，于我倒是一个冷嘲，使我对于自己也要大加侮蔑，如果收得的是吞吞吐吐的不知道算什么，则使我感到将要呕哕似的恶心。然而无论如何，“流言”总不能吓哑我的嘴……。





（六月二日晨。）





咬文嚼字（三）





自从世界上产生了“须知学校犹家庭”的名论之后，颇使我觉得惊奇，想考查这家庭的组织。后来，幸而在《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杨荫榆对于暴烈学生之感言》中，发见了“与此曹子勃谿相向”这一句话，才算得到一点头绪：校长和学生的关系是“犹”之“妇姑”。于是据此推断，以为教员都是杂凑在杨府上的西宾，将这结论在《语丝》上发表。“可惜”！昨天偶然在《晨报》上拜读“该校哲教系教员兼代主任汪懋祖以彼之意见书投寄本报”的话，这才知道我又错了，原来都是弟兄，而且现正“相煎益急”，像曹操的儿子阿丕和阿植似的。

但是，尚希原谅，我于引用的原文上都不加圈了。只因为我不想圈，并非文章坏。

据考据家说，这曹子建的《七步诗》是假的。但也没有什么大相干，姑且利用它来活剥一首，替豆萁伸冤：





　　　煮豆燃豆萁，萁在釜下泣——

　　　我烬你熟了，正好办教席！

（六月五日。）





忽然想到（十至十一）





十





无论是谁，只要站在“辩诬”的地位的，无论辩白与否，都已经是屈辱。更何况受了实际的大损害之后，还得来辩诬。

我们的市民被上海租界的英国巡捕击杀了，我们并不还击，却先来赶紧洗刷牺牲者的罪名。说道我们并非“赤化”，因为没有受别国的煽动；说道我们并非“暴徒”，因为都是空手，没有兵器的。我不解为什么中国人如果真使中国赤化，真在中国暴动，就得听英捕来处死刑？记得新希腊人也曾用兵器对付过国内的土耳其人，却并不被称为暴徒；俄国确已赤化多年了，也没有得到别国开枪的惩罚。而独有中国人，则市民被杀之后，还要皇皇然辩诬，张着含冤的眼睛，向世界搜求公道。

其实，这原由是很容易了然的，就因为我们并非暴徒，并未赤化的

缘故。

因此我们就觉得含冤，大叫着伪文明的破产。可是文明是向来如此的，并非到现在才将假面具揭下来。只因为这样的损害，以前是别民族所受，我们不知道，或者是我们原已屡次受过，现在都已忘却罢了。公道和武力合为一体的文明，世界上本未出现，那萌芽或者只在几个先驱者和几群被迫压民族的脑中。但是，当自己有了力量的时候，却往往离而为

二了。

但英国究竟有真的文明人存在。今天，我们已经看见各国无党派智识阶级劳动者所组织的国际工人后援会，大表同情于中国的《致中国国民宣言》了。列名的人，英国就有培那特萧（Bernard Shaw），中国的留心世界文学的人大抵知道他的名字；法国则巴尔布斯（Henri Barbusse），中国也曾译过他的作品。他的母亲却是英国人；或者说，因此他也富有实行的质素，法国作家所常有的享乐的气息，在他的作品中是丝毫也没有的。现在都出而为中国鸣不平了，所以我觉得英国人的品性，我们可学的地方还多着，——但自然除了捕头，商人，和看见学生的游行而在屋顶拍手嘲笑的娘儿们。

我并非说我们应该做“爱敌若友”的人，不过说我们目下委实并没有认谁作敌。近来的文字中，虽然偶有“认清敌人”这些话，那是行文过火的毛病。倘有敌人，我们就早该抽刃而起，要求“以血偿血”了。而现在我们所要求的是什么呢？辩诬之后，不过想得点轻微的补偿；那办法虽说有十几条，总而言之，单是“不相往来”，成为“路人”而已。虽是对于本来极密的友人，怕也不过如此罢。

然而将实话说出来，就是：因为公道和实力还没有合为一体，而我们只抓得了公道，所以满眼是友人，即使他加了任意的杀戮。

如果我们永远只有公道，就得永远着力于辩诬，终身空忙碌。这几天有些纸贴在墙上，仿佛叫人勿看《顺天时报》似的。我从来就不大看这报，但也并非“排外”，实在因为它的好恶，每每和我的很不同。然而也间有很确，为中国人自己不肯说的话。大概两三年前，正值一种爱国运动的时候罢，偶见一篇它的社论，大意说，一国当衰弊之际，总有两种意见不同的人。一是民气论者，侧重国民的气概，一是民力论者，专重国民的实力。前者多则国家终亦渐弱，后者多则将强。我想，这是很不错的；而且我们应该时时记得的。

可惜中国历来就独多民气论者，到现在还如此。如果长此不改，“再而衰，三而竭”，将来会连辩诬的精力也没有了。所以在不得已而空手鼓舞民气时，尤必须同时设法增长国民的实力，还要永远这样的干下去。

因此，中国青年负担的烦重，就数倍于别国的青年了。因为我们的古人将心力大抵用到玄虚漂渺平稳圆滑上去了，便将艰难切实的事情留下，都待后人来补做，要一人兼做两三人，四五人，十百人的工作，现在可正到了试练的时候了。对手又是坚强的英人，正是他山的好石，大可以借此来磨练。假定现今觉悟的青年的平均年龄为二十，又假定照中国人易于衰老的计算，至少也还可以共同抗拒，改革，奋斗三十年。不够，就再一代，二代……。这样的数目，从个体看来，仿佛是可怕的，但倘若这一点就怕，便无药可救，只好甘心灭亡。因为在民族的历史上，这不过是一个极短时期，此外实没有更快的捷径。我们更无须迟疑，只是试练自己，自求生存，对谁也不怀恶意的干下去。

但足以破灭这运动的持续的危机，在目下就有三样：一是日夜偏注于表面的宣传，鄙弃他事；二是对同类太操切，稍有不合，便呼之为国贼，为洋奴；三是有许多巧人，反利用机会，来猎取自己目前的利益。





（六月十一日。）





十一





1　急不择言

“急不择言”的病源，并不在没有想的工夫，而在有工夫的时候没

有想。

上海的英国捕头残杀市民之后，我们就大惊愤，大嚷道：伪文明人的真面目显露了！那么，足见以前还以为他们有些真文明。然而中国有枪阶级的焚掠平民，屠杀平民，却向来不很有人抗议。莫非因为动手的是“国货”，所以连残杀也得欢迎；还是我们原是真野蛮，所以自己杀几个自家人就不足为奇呢？

自家相杀和为异族所杀当然有些不同。譬如一个人，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心平气和，被别人打了，就非常气忿。但一个人而至于乏到自己打嘴巴，也就很难免为别人所打，如果世界上“打”的事实还没有消除。

我们确有点慌乱了，反基督教的叫喊的尾声还在，而许多人已颇佩服那教士的对于上海事件的公证；并且还有去向罗马教皇诉苦的。一流血，风气就会这样的转变。





2　一致对外

甲：“喂，乙先生！你怎么趁我忙乱的时候，又将我的东西拿走了？现在拿出来，还我罢！”

乙：“我们要一致对外！这样危急时候，你还只记得自己的东西么？亡国奴！”





3　“同胞同胞！”

我愿意自首我的罪名：这回除硬派的不算外，我也另捐了极少的几个钱，可是本意并不在以此救国，倒是为了看见那些老实的学生们热心奔走得可感，不好意思给他们碰钉子。

学生们在演讲的时候常常说，“同胞，同胞！……”但你们可知道你们所有的是怎样的“同胞”，这些“同胞”是怎样的心么？

不知道的。即如我的心，在自己说出之前，募捐的人们大概就不知道。

我的近邻有几个小学生，常常用几张小纸片，写些幼稚的宣传文，用他们弱小的腕，来贴在电杆或墙壁上，待到第二天，我每见多被撕掉了。虽然不知道撕的是谁，但未必是英国人或日本人罢。

“同胞，同胞！……”学生们说。

我敢于说，中国人中，仇视那真诚的青年的眼光，有的比英国或日本人还凶险。为“排货”复仇的，倒不一定是外国人！

要中国好起来，还得做别样的工作。

这回在北京的演讲和募捐之后，学生们和社会上各色人物接触的机会已经很不少了，我希望有若干留心各方面的人，将所见，所受，所感的都写出来，无论是好的，坏的，像样的，丢脸的，可耻的，可悲的，全给它发表，给大家看看我们究竟有着怎样的“同胞”。

明白以后，这才可以计画别样的工作。

而且也无须掩饰。即使所发见的并无所谓同胞，也可以从头创造的，即使所发见的不过完全黑暗，也可以和黑暗战斗的。

而且也无须掩饰了，外国人的知道我们，常比我们自己知道得更清楚。试举一个极近便的例，则中国人自编的《北京指南》，还是日本人做的《北京》精确！





4　断指和晕倒

又是砍下指头，又是当场晕倒。

断指是极小部分的自杀，晕倒是极暂时中的死亡。我希望这样的教育不普及；从此以后，不再有这样的现象。





5　文学家有什么用？

因为沪案发生以后，没有一个文学家出来“狂喊”，就有人发了疑问了，曰：“文学家究竟有什么用处？”

今敢敬谨答曰：文学家除了诌几句所谓诗文之外，实在毫无用处。”

中国现下的所谓文学家又作别论；即使是真的文学大家，然而却不是“诗文大全”，每一个题目一定有一篇文章，每一回案件一定有一通狂喊。他会在万籁无声时大呼，也会在金鼓喧阗中沉默。Leonardo da Vinci非常敏感，但为要研究人的临死时的恐怖苦闷的表情，却去看杀头。中国的文学家固然并未狂喊，却还不至于如此冷静。况且有一首《血花缤纷》，不是早经发表了么？虽然还没有得到是否“狂喊”的定评。

文学家也许应该狂喊了。查老例，做事的总不如做文的有名。所以，即使上海和汉口的牺牲者的姓名早已忘得干干净净，诗文却往往更久地存在，或者还要感动别人，启发后人。

这倒是文学家的用处。血的牺牲者倘要讲用处，或者还不如做文学家。





6　“到民间去”

但是，好许多青年要回去了。

从近时的言论上看来，旧家庭仿佛是一个可怕的吞噬青年的新生命的妖怪，不过在事实上，却似乎还不失为到底可爱的东西，比无论什么都富于摄引力。儿时的钓游之地，当然很使人怀念的，何况在和大都会隔绝的城乡中，更可以暂息大半年来努力向上的疲劳呢。

更何况这也可以算是“到民间去”。

但从此也可以知道：我们的“民间”怎样；青年单独到民间时，自己的力量和心情，较之在北京一同大叫这一个标语时又怎样？

将这经历牢牢记住，倘将来从民间来，在北京再遇到一同大叫这一个标语的时候，回忆起来，就知道自己是在说真还是撒诳。

那么，就许有若干人要沉默，沉默而苦痛，然而新的生命就会在这苦痛的沉默里萌芽。





７　魂灵的断头台

近年以来，每个夏季，大抵是有枪阶级的打架季节，也是青年们的魂灵的断头台。

到暑假，毕业的都走散了，升学的还未进来，其余的也大半回到家乡去。各样同盟于是暂别，喊声于是低微，运动于是销沉，刊物于是中辍。好象炎热的巨刃从天而降，将神经中枢突然斩断，使这首都忽而成为尸骸。但独有狐鬼却仍在死尸上往来，从从容容地竖起它占领一切的大纛。

待到秋高气爽时节，青年们又聚集了，但不少是已经新陈代谢。他们在未曾领略过的首善之区的使人健忘的空气中，又开始了新的生活，正如毕业的人们在去年秋天曾经开始过的新的生活一般。

于是一切古董和废物，就都使人觉得永远新鲜；自然也就觉不出周围是进步还是退步，自然也就分不出遇见的是鬼还是人。不幸而又有事变起来，也只得还在这样的世上，这样的人间，仍旧“同胞同胞”的叫喊。





8　还是一无所有

中国的精神文明，早被枪炮打败了，经过了许多经验，已经要证明所有的还是一无所有。讳言这“一无所有”，自然可以聊以自慰；倘更铺排得好听一点，还可以寒天烘火炉一样，使人舒服得要打盹儿。但那报应是永远无药可医，一切牺牲全都白费，因为在大家打着盹儿的时候，狐鬼反将牺牲吃尽，更加肥胖了。

大概，人必须从此有记性，观四向而听八方，将先前一切自欺欺人的希望之谈全都扫除，将无论是谁的自欺欺人的假面全都撕掉，将无论是谁的自欺欺人的手段全都排斥，总而言之，就是将华夏传统的所有小巧的玩艺儿全都放掉，倒去屈尊学学枪击我们的洋鬼子，这才可望有新的希望的萌芽。





（六月十八日。）





补白





一





“公理战胜”的牌坊，立在法国巴黎的公园里不知怎样，立在中国北京的中央公园里可实在有些希奇，——但这是现在的话。当时，市民和学生也曾游行欢呼过。

我们那时的所以入战胜之林者，因为曾经送去过很多的工人；大家也常常自夸工人在欧战的劳绩。现在不大有人提起了，战胜也忘却了，而且实际上是战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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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强弱之分固然在有无枪炮，但尤其是在拿枪炮的人。假使这国民是卑怯的，即纵有枪炮，也只能杀戮无枪炮者，倘敌手也有，胜败便在不可知之数了。这时候才见真强弱。

我们弓箭是能自己制造的，然而败于金，败于元，败于清。记得宋人的一部杂记里记有市井间的谐谑，将金人和宋人的事物来比较。譬如问金人有箭，宋有什么？则答道，“有锁子甲”。又问金有四太子，宋有何人？则答道，“有岳少保”。临末问，金人有狼牙棒（打人脑袋的武器），宋有什么？却答道，“有天灵盖”！

自宋以来，我们终于只有天灵盖而已，现在又发现了一种“民气”，更加玄虚飘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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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以实力为根本的民气，结果也只能以固有而不假外求的天灵盖自豪，也就是以自暴自弃当作得胜。我近来也颇觉“心上有杞天之虑”，怕中国更要复古了。瓜皮帽，长衫，双梁鞋，打拱作揖，大红名片，水烟筒，或者都要成为爱国的标征，因为这些都可以不费力气而拿出来，和天灵盖不相上下的。（但大红名片也许不用，以避“赤化”之嫌。）

然而我并不说中国人顽固，因为我相信，鸦片和扑克是不会在排斥之列的。况且爱国之士不是已经说过，马将牌已在西洋盛行，给我们复了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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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国之士又说，中国人是爱和平的。但我殊不解既爱和平，何以国内连年打仗？或者这话应该修正：中国人对外国人是爱和平的。

我们仔细查察自己，不再说诳的时候应该到来了，一到不再自欺欺人的时候，也就是到了看见希望的萌芽的时候。

我不以为自承无力，是比自夸爱和平更其耻辱。





（六月二十三日。）





二





先前以“士人”“上等人”自居的，现在大可以改称“平民”了罢；在实际上，也确有许多人已经如此。彼一时，此一时，清朝该去考秀才，捐监生，现在就只得进学校。“平民”这一个徽号现已日见其时式，地位也高起来了，以此自居，大概总可以从别人得到和先前对于“上等人”一样的尊敬，时势虽然变迁，老地位是不会失掉的。倘遇见这样的平民，必须恭维他，至少也得点头拱手陪笑唯诺，像先前下等人的对于贵人一般。否则，你就会得到罪名，曰：“骄傲”，或“贵族的”。因为他已经是平民了。见平民而不格外趋奉，非骄傲而何？

清的末年，社会上大抵恶革命党如蛇蝎，南京政府一成立，漂亮的士绅和商人看见似乎革命党的人，便亲密的说道：“我们本来都是‘草字头’，一路的呵。”

徐锡麟刺杀恩铭之后，大捕党人，陶成章君是其中之一，罪状曰：“著《中国权力史》，学日本催眠术。”（何以学催眠术就有罪，殊觉费解。）于是连他在家的父亲也大受痛苦；待到革命兴旺，这才被尊称为“老太爷”；有人给“孙少爷”去说媒。可惜陶君不久就遭人暗杀了，神主入祠的时候，捧香恭送的士绅和商人尚有五六百。直到袁世凯打倒二次革命之后，这才冷落起来。

谁说中国人不善于改变呢？每一新的事物进来，起初虽然排斥，但看到有些可靠，就自然会改变。不过并非将自己变得合于新事物，乃是将新事物变得合于自己而已。

佛教初来时便大被排斥，一到理学先生谈禅，和尚做诗的时候，“三教同源”的机运就成熟了。听说现在悟善社里的神主已经有了五块：孔子、老子、释迦牟尼、耶稣基督、谟哈默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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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老例，凡要排斥异己的时候，常给对手起一个诨名，——或谓之“绰号”。这也是明、清以来讼师的老手段；假如要控告张三、李四，倘只说姓名，本很平常，现在却道“六臂太岁张三”，“白额虎李四”，则先不问事迹，县官只见绰号，就觉得他们是恶棍了。

月球只一面对着太阳，那一面我们永远不得见。歌颂中国文明的也惟以光明的示人，隐匿了黑的一面。譬如说到家族亲旧，书上就有许多好看的形容词：慈呀，爱呀，悌呀，……又有许多好看的古典：五世同堂呀，礼门呀，义宗呀，……至于诨名，却藏在活人的心中，隐僻的书上，最简单的打官司教科书《萧曹遗笔》里就有着不少惯用的恶，现在钞一点在这里，省得自己做文章——

亲戚类

　　孽亲　枭亲　兽亲　鳄亲　虎亲　歪亲

尊长类

　　鳄伯　虎伯（叔同）　孽兄　毒兄　虎兄

卑幼类

　　悖男　恶侄　孽侄　悖孙　虎孙　枭甥

　　孽甥　悖妾　泼媳　枭弟　恶婿　凶奴

其中没有父母，那是例不能控告的，因为历朝大抵“以孝治天下”。

这一种手段也不独讼师有。民国元年章太炎先生在北京，好发议论，而且毫无顾忌地褒贬。常常被贬的一群人于是给他起了一个绰号，曰“章疯子”。其人既是疯子，议论当然是疯话，没有价值的了，但每有言论，也仍在他们的报章上登出来，不过题目特别，道：“章疯子大发其疯”。有一回，他可是骂到他们的反对党头上去了。那怎么办呢？第二天报上登出来的时候，那题目是：“章疯子居然不疯”。

往日看《鬼谷子》，觉得其中的谋略也没有什么出奇，独有《飞箝》中的可“箝而从，可箝而横，……可引而反，可引而覆。虽覆能复，不失其度”这一段里的一句“虽覆能复”很有些可怕。但这一种手段，我们在社会上是时常遇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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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自然是伪书，决非苏秦、张仪的老师所作；但作者也决不是“小人”，倒是一个老实人。宋的来鹄已经说“捭阖飞箝，今之常态，不读鬼谷子书者，皆得自然符契也。”人们常用，不以为奇，作者知道了一点，便笔之于书，当作秘诀，可见禀性纯厚，不但手段，便是心里的机诈也并不多。如果是大富翁，他肯将十元钞票嵌在镜屏里当宝贝么？

鬼谷子所以究竟不是阴谋家，否则，他还该说得吞吞吐吐些；或者自己不说，而钩出别人来说；或者并不必钩出别人来说，而自己永远阔不可言。这末后的妙法，知者不言，书上也未见，所以我不知道，倘若知道，就不至于老在灯下编《莽原》，做《补白》了。

但各种小纵横，我们总常要身受，或者目睹。夏天的忽而甲乙相打；忽而甲乙相亲，同去打丙；忽而甲丙相合，又同去打乙，忽而甲丙又互打起来，就都是这“覆”“复”作用；化数百元钱，请一回酒，许多人立刻变了色彩，也还是这顽意儿。然而真如来鹄所说，现在的人们是已经“是乃天授，非人力也”的；倘使要看了《鬼谷子》才能，就如拿着文法书去和外国人谈天一样，一定要碰壁。





（七月一日。）





三





离五卅事件的发生已有四十天，北京的情形就像五月二十九日一样。聪明的批评家大概快要提出照例的“五分钟热度”说来了罢，虽然也有过例外：曾将汤尔和先生的大门“打得擂鼓一般，足有十五分钟之久”。（见六月二十三日《晨报》。）有些学生们也常常引这“五分热”说自诫，仿佛早经觉到了似的。

但是，中国的老先生们——连二十岁上下的老先生们都算在内——不知怎的总有一种矛盾的意见，就是将女人孩子看得太低，同时又看得太高。妇孺是上不了场面的；然而一面又拜才女，捧神童，甚至于还想借此结识一个阔亲家，使自己也连类飞黄腾达。什么木兰从军，缇萦救父，更其津津乐道，以显示自己倒是一个死不挣气的瘟虫。对于学生也是一样，既要他们“莫谈国事”，又要他们独退番兵，退不了，就冷笑他们无用。

倘在教育普及的国度里，国民十之九是学生，但在中国，自然还是一个特别种类。虽是特别种类，却究竟是“束发小生”，所以当然不会有三头六臂的大神力。他们所能做的，也无非是演讲、游行、宣传之类，正如火花一样，在民众的心头点火，引起他们的光焰来，使国势有一点转机。倘若民众并没有可燃性，则火花只能将自身烧完，正如在马路上焚纸人轿马，暂时引得几个人闲看，而终于毫不相干，那热闹至多也不过如“打门”之久。谁也不动，难道“小生”们真能自己来打枪铸炮，造兵舰，糊飞机，活擒番将，平定番邦么？所以这“五分热”是地方病，不是学生病。这已不是学生的耻辱，而是全国民的耻辱了；倘在别的有活力，有生气的国度里，现象该不至于如此的。外人不足责，而本国的别的灰冷的民众，有权者，袖手旁观者，也都于事后来嘲笑，实在是无耻而且昏庸！

但是，别有所图的聪明人又作别论，便是真诚的学生们，我以为自身却有一个颇大的错误，就是正如旁观者所希望或冷笑的一样：开首太自以为有非常的神力，有如意的成功。幻想飞得太高，堕在现实上的时候，伤就格外沉重了；力气用得太骤，歇下来的时候，身体就难于动弹了。为一般计，或者不如知道自己所有的不过是“人力”，倒较为切实可靠罢。

现在，从读者以至“寻异性朋友讲情话”，似乎都为有些有志者所诟病了。但我想，责人太严，也正是“五分热”的一个病源。譬如自己要择定一种口号——例如不买英、日货——来履行，与其不饮不食的履行七日或痛哭流涕的履行一月，倒不如也看书也履行至五年，或者也看戏也履行至十年，或者也寻异性朋友也履行至五十年，或者也讲情话也履行至一百年。记得韩非子曾经教人以竞马的要妙，其一是“不耻最后”。即使慢，驰而不息，纵令落后，纵令失败，但一定可以达到他所向的目标。





（七月八日。）





答KS君





KS兄：

我很感谢你的殷勤的慰问，但对于你所愤慨的两点和几句结论，我却并不谓然，现在略说我的意见——

第一，章士钊将我免职，我倒并没有你似的觉得诧异，他那对于学校的手段，我也并没有你似的觉得诧异，因为我本就没有预期章士钊能做出比现在更好的事情来。我们看历史，能够据过去以推知未来，看一个人的已往的经历，也有一样的效用。你先有了一种无端的迷信，将章士钊当作学者或智识阶级的领袖看，于是从他的行为上感到失望，发生不平，其实是作茧自缚；他这人本来就只能这样，有着更好的期望，倒是你自己的误谬。使我较为感到有趣的倒是几个向来称为学者或教授的人们，居然也渐次吞吞吐吐地来说微温话了，什么“政潮”咧，“党”咧，仿佛他们都是上帝一样，超然象外，十分公平似的。谁知道人世上并没有这样一道矮墙，骑着而又两脚踏地，左右稳妥，所以即使吞吞吐吐，也还是将自己的魂灵枭首通衢，挂出了原想竭力隐瞒的丑态。丑态，我说，倒还没有什么丢人，丑态而蒙着公正的皮，这才催人呕吐。但终于使我觉得有趣的是蒙着公正的皮的丑态，又自己开出帐来发表了。仿佛世界上还有光明，所以即便费尽心机，结果仍然是一个瞒不住。

第二，你这样注意于《甲寅周刊》，也使我莫明其妙。《甲寅》第一次出版时，我想，大约章士钊还不过熟读了几十篇唐宋八大家文，所以模仿吞剥，看去还近于清通。至于这一回，却大大地退步了，关于内容的事且不说，即以文章论，就比先前不通得多，连成语也用不清楚，如“每下愈况”之类。尤其害事的是他似乎后来又念了几篇骈文，没有融化，而急于挦扯，所以弄得文字庞杂，有如泥浆混着沙砾一样。即如他那《停办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呈文》中有云，“钊念儿女乃家家所有良用痛心为政而人人悦之亦无是理”，旁加密圈，想是得意之笔了。但比起何栻《齐姜醉遣晋公子赋》的“公子固翩翩绝世未免有情少年而碌碌因人安能成事”来，就显得字句和声调都怎样陋弱可哂。何栻比他高明得多，尚且不能入作者之林，章士钊的文章更于何处讨生活呢？况且，前载公文，接着就是通信，精神虽然是自己广告性的半官报，形式却成了公报尺牍合璧了，我中国自有文字以来，实在没有过这样滑稽体式的著作。这种东西，用处只有一种，就是可以借此看看社会的暗角落里，有着怎样灰色的人们，以为现在是攀附显现的时候了，也都吞吞吐吐的来开口。至于别的用处，我委实至今还想不出来。倘说这是复古运动的代表，那可是只见得复古派的可怜，不过以此当作讣闻，公布文言文的气绝罢了。

所以，即使真如你所说，将有文言白话之争，我以为也该是争的终结，而非争的开头，因为《甲寅》不足称为敌手，也无所谓战斗。倘要开头，他们还得有一个更通古学，更长古文的人，才能胜对垒之任，单是现在似的每周印一回公牍和游谈的堆积，纸张虽白，圈点虽多，是毫无用

处的。





鲁迅。　八月二十日。





“碰壁”之余





女师大事件在北京似乎竟颇算一个问题，号称“大报”如所谓《现代评论》者，居然也“评论”了好几次。据我所记得的，是先有《一个女读者》的一封信，无名小，不在话下。此后是两个作者的“评论”了：陈西滢先生在《闲话》之间评为“臭毛厕”，李仲揆先生的《在女师大观剧的经验》里则比作戏场。我很吃惊于同是人，而眼光竟有这么不同；但究竟同是人，所以意见也不无符合之点：都不将学校看作学校。这一点，也可以包括杨荫榆女士的“学校犹家庭”和段祺瑞执政的“先父兄之教”。

陈西滢先生是“久已夫非一日矣”的《闲话》作家，那大名我在报纸的广告上早经看熟了，然而大概还是一位高人，所以遇有不合自意的，便一气呵成屎橛，而世界上蛆虫也委实太多。至于李仲揆先生其人也者，我在《女师风潮纪事》上才识大名，是八月一日拥杨荫榆女士攻入学校的三勇士之一；到现在，却又知道他还是一位达人了，庸人以为学潮的，到他眼睛里就等于“观剧”：这是何等逍遥自在。

据文章上说，这位李仲揆先生是和杨女士“不过见面两次”，但却被用电话邀去看“名振一时的文明新戏”去了，幸而李先生自有脚踏车，否则，还要用汽车来迎接哩。我真自恨福薄，一直活到现在，寿命已不可谓不长，而从没有遇见过一个不大认识的女士来邀“观剧”；对于女师大的事说了几句话，尚且因为不过是教一两点钟功课的讲师，“碰壁之后”，还很恭听了些高仁山先生在《晨报》上所发表的伟论。真的，世界上实在又有各式各样的运气，各式各样的嘴，各式各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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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又是西滢先生的《闲话》：“现在一部分报纸的篇幅，几乎全让女师风潮占去了。现在大部分爱国运动的青年的时间，也几乎全让女师风潮占去了。……女师风潮实在是了不得的大事情，实在有了不得的大意义。”临末还有颇为俏皮的结论道：“外国人说，中国人是重男轻女的。我看不见得吧。”

我看也未必一定“见得”。正如人们有各式各样的眼睛一样，也有各式各样的心思，手段。便是外国人的尊重一切女性的事，倘使好讲冷话的人说起来，也许以为意在于一个女性。然而侮蔑若干女性的事，有时也就可以说意在于一个女性。偏执的弗罗特先生宣传了“精神分析”之后，许多正人君子的外套都被撕碎了。但撕下了正人君子的外套的也不一定就是“小人”，只要并非自以为还钻在外套里的不显本相的脚色。

我看也未必一定“见得”。中国人是“圣之时者也”教徒，况且活在二十世纪了。有华道理，有洋道理，轻重当然是都随意而无不合于道的：重男轻女也行，重女轻男也行，为了一个女性而重一切女性或轻若干女性也行，为了一个男人而轻若干女性或男性也行……。所可惜的是自从西滢先生看出底细之后，除了哑吧或半阴阳，就都坠入弗罗特先生所掘的陷坑里去了。

自己坠下去的是自作自受，可恨者乃是还要带累超然似的局外人。例如女师大——对不起，又是女师大——风潮，从有些眼睛看来，原是不值得提起的，但因为竟占去了许多可贵的东西，如“报纸的篇幅”“青年的时间”之类，所以，连《现代评论》的“篇幅”和西滢先生的时间也被拖累着占去一点了，而尤其罪大恶极的是触犯了什么“重男轻女”重女轻男这些大秘密。倘不是西滢先生首先想到，提出，大概是要被含胡过去

了的。

我看，奥国的学者实在有些偏激，弗罗特就是其一，他的分析精神，竟一律看待，不让谁站在超人间的上帝的地位上。还有那短命的Otto Weininger，他的痛骂女人，不但不管她是校长，学生，同乡，亲戚，爱人，自己的太太，太太的同乡，简直连自己的妈都骂在内。这实在和弗罗特说一样，都使人难于利用。不知道咱们的教授或学者们，可有方法补救没有？但是，我要先报告一个好消息：Weininger早用手枪自杀了。这已经有刘百昭率领打手痛打女师大——对不起，又是女师大——的“毛丫头”一般“痛快”，他的话也就大可置之不理了罢。

还有一个好消息。“毛丫头”打出之后，张崧年先生引“罗素之所信”道，“因世人之愚，许多问题或终于不免只有武力可以解决也！”（《京副》二五○号）又据杨荫榆女士、章士钊总长者流之所说，则捣乱的“毛丫头”是极少数，可见中国的聪明人还多着哩，这是大可以乐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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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想谈谈我自己的事了。

我今年已经有两次被封为“学者”，而发表之后，也就即刻取消。第一次是我主张中国的青年应当多看外国书，少看，或者竟不看中国书的时候，便有论客以为素称学者的鲁迅不该如此，而现在竟至如此，则不但决非学者，而且还有洋奴的嫌疑。第二次就是这回佥事免职之后，我在《莽原》上发表了答KS君信，论及章士钊的脚色和文章的时候，又有论客以为因失了“区区全事”而反对章士钊，确是气量狭小，没有“学者的态度”；而且，岂但没有“学者的态度”而已哉，还有“人格卑污”的嫌

疑云。

其实，没有“学者的态度”，那就不是学者喽，而有些人偏要硬派我做学者。至于何时封赠，何时考定，却连我自己也一点不知道。待到他们在报上说出我是学者，我自己也借此知道了原来我是学者的时候，则已经同时发表了我的罪状，接着就将这体面名称革掉了，虽然总该还要恢复，以便第三次的借口。

据我想来，佥事——文士诗人往往误作签事，今据官书正定——这一个官儿倒也并不算怎样“区区”，只要看我免职之后，就颇有些人在那里钻谋补缺，便是一个老大的证据。至于又有些人以为无足重轻者，大约自己现在还不过做几句“说不出”的诗文，所以不知不觉地就来“慷他人之慨”了罢，因为人的将来是想不到的。然而，惭愧我还不是“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式的理想奴才，所以竟不能“尽如人意”，已经在平政院对章士钊提起诉讼了。

提起诉讼之后，我只在答KS君信里论及一回章士钊，但听说已经要“人格卑污”了。然而别一论客却道是并不大骂，所以鲁迅究竟不足取。我所经验的事委实有点希奇，每有“碰壁”一类的事故，平时回护我的大抵愿我设法应付，甚至于暂图苟全。平时憎恶我的却总希望我做一个完人，即使敌手用了卑劣的流言和阴谋，也应该正襟危坐，毫无愤怨，默默地吃苦；或则戟指嚼舌，喷血而亡。为什么呢？自然是专为顾全我的人格起见喽。

够了，我其实又何尝“碰壁”，至多也不过遇见了“鬼打墙”罢了。





（九月十五日。）





并非闲话（二）





向来听说中国人具有大国民的大度，现在看看，也未必然。但是我们要说得好，那么，就说好清净，有志气罢。所以总愿意自己是第一，是唯一，不爱见别的东西共存。行了几年白话，弄古文的人们讨厌了；做了一点新诗，吟古诗的人们憎恶了；做了几首小诗，做长诗的人们生气了；出了几种定期刊物，连别的出定期刊物的人们也来诅咒了：太多，太坏，只好做将来被淘汰的资料。

中国有些地方还在“溺女”，就因为豫料她们将来总是没出息的。可惜下手的人们总没有好眼力，否则并以施之男孩，可以减少许多单会消耗食粮的废料。

但是，歌颂“淘汰”别人的人也应该先行自省，看可有怎样不灭的东西在里面，否则，即使不肯自杀，似乎至少也得自己打几个嘴巴。然而人是总是自以为是的，这也许正是逃避被淘汰的一条路。相传曾经有一个人，一向就以“万物不得其所”为宗旨的，平生只有一个大愿，就是愿中国人都死完，但要留下他自己，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卖食物的。现在不知道他怎样，久没有听到消息了，那默默无闻的原因，或者就因为中国人还没有死完的缘故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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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张歆海先生看见两个美国兵打了中国的车夫和巡警，于是三四十个人，后来就有百余人，都跟在他们后面喊“打！打！”，美国兵却终于安然的走到东交民巷口了，还回头“笑着嚷道：‘来呀！来呀！’说也奇怪，这喊打的百余人不到两分钟便居然没有影踪了！”

西滢先生于是在《闲话》中斥之曰：“打！打！宣战！宣战！这样的中国人，呸！”

这样的中国人真应该受“呸！”他们为什么不打的呢，虽然打了也许又有人来说是“拳匪”。但人们那里顾忌得许多，终于不打，“怯”是无疑的。他们所有的不是拳头么？

但不知道他们可曾等候美国兵走进了东交民巷之后，远远地吐了唾沫？《现代评论》上没有记载，或者虽然“怯”，还不至于“卑劣”到那样罢。

然而美国兵终于走进东交民巷口了，毫无损伤，还笑嚷着“来呀来呀”哩！你们还不怕么？你们还敢说“打！打！宣战！宣战！”么？这百余人，就证明着中国人该被打而不作声！

“这样的中国人，呸！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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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悲观的是现在“造谣者的卑鄙龌龊更远过于章炳麟”，真如《闲话》所说，而且只能“匿名的在报上放一两枝冷箭”。而且如果“你代被群众专制所压迫者说了几句公平话，那么你不是与那人有‘密切的关系’，便是吃了他或她的酒饭。在这样的社会里，一个报不顾利害的专论是非，自然免不了诽谤丛生，谣诼蜂起。”这确是近来的实情。即如女师大风潮，西滢先生就听到关于我们的“流言”，而我竟不知道是怎样的“流言”，是那几个“卑鄙龌龊更远过于章炳麟”者所造。还有女生的罪状，已见于章士钊的呈文，而那些作为根据的“流言”，也不知道是那几个“卑鄙龌龊”且至于远不如畜类者所造。但是学生却都被打出了，其时还有人在酒席上得意。——但这自然也是“谣诼”。

可是我倒也并不很以“流言”为奇，如果要造，就听凭他们去造去。好在中国现在还不到“群众专制”的时候，即使有几十个人，只要“无权势”者叫一大群警察，雇些女流氓，一打，就打散了，正无须乎我来为“被压迫者”说什么“公平话”。即使说，人们也未必尽相信，因为“在这样的社会里”，有些“公平话”总还不免是“他或她的酒饭”填出来的。不过事过境迁，“酒饭”已经消化，吸收，只剩下似乎毫无缘故的“公平话”罢了。倘使连酒饭也失了效力，我想，中国也还要光明些。

但是，这也不足为奇的。不是上帝，那里能够超然世外，真下公平的批评。人自以为“公平”的时候，就已经有些醉意了。世间都以“党同伐异”为非，可是谁也不做“党异伐同”的事。现在，除了疯子，倘使有谁要来接吻，人大约总不至于倒给她一个嘴巴的罢。





（九月十九日。）





十四年的“读经”





自从章士钊主张读经以来，论坛上又很出现了一些论议，如谓经不必尊，读经乃是开倒车之类。我以为这都是多事的，因为民国十四年的“读经”，也如民国前四年，四年，或将来的二十四年一样，主张者的意思，大抵并不如反对者所想像的那么一回事。

尊孔，崇儒，专经，复古，由来已经很久了。皇帝和大臣们，向来总要取其一端，或者“以孝治天下”，或者“以忠诏天下”，而且又“以贞节励天下”。但是，二十四史不现在么？其中有多少孝子、忠臣、节妇和烈女？自然，或者是多到历史上装不下去了；那么，去翻专夸本地人物的府县志书去，我可以说，可惜男的孝子和忠臣也不多的，只有节烈的妇女的名册却大抵有一大卷以至几卷。孔子之徒的经，真不知读到那里去了；倒是不识字的妇女们能实践。还有，欧战时候的参战，我们不是常常自负的么？但可曾用《论语》感化过德国兵，用《易经》咒翻了潜水艇呢？儒者们引为劳绩的，倒是那大抵目不识丁的华工！

所以要中国好，或者倒不如不识字罢，一识字，就有近乎读经的病根了。“瞰亡往拜”“出疆载质”的最巧玩艺儿，经上都有，我读熟过的。只有几个胡涂透顶的笨牛，真会诚心诚意地来主张读经。而且这样的脚色，也不消和他们讨论。他们虽说什么经，什么古，实在不过是空嚷嚷。问他们经可是要读到像颜回、子思、孟轲、朱熹、秦桧（他是状元）、王守仁、徐世昌、曹锟；古可是要复到像清、（即所谓“本朝”）元、金、唐、汉、禹、汤、文、武、周公、无怀氏、葛天氏？他们其实都没有定见。他们也知不清颜回以至曹锟为人怎样，“本朝”以至葛天氏情形如何；不过像苍蝇们失掉了垃圾堆，自不免嗡嗡地叫。况且既然是诚心诚意主张读经的笨牛，则决无钻营，取巧，献媚的手段可知，一定不会阔气；他的主张，自然也决不会发生什么效力的。

至于现在的能以他的主张，引起若干议论的，则大概是阔人。阔人决不是笨牛，否则，他早已伏处牖下，老死田间了，现在岂不是正值“人心不古”的时候么？则其所以得阔之道，居然可知。他们的主张，其实并非那些笨牛一般的真主张，是所谓别有用意；反对者们以为他真相信读经可以救国，真是“谬以千里”了！

我总相信现在的阔人都是聪明人；反过来说，就是倘使老实，必不能阔是也。至于所挂的招牌是佛学，是孔道，那倒没有什么关系。总而言之，是读经已经读过了，很悟到一点玩意儿，这种玩意儿，是孔二先生的先生老聃的大著作里就有的。此后的书本子里还随时可得。所以他们都比不识字的节妇、烈女、华工聪明；甚而至于比真要读经的笨牛还聪明。何也？曰：“学而优则仕”故也。倘若“学”而不“优”，则以笨牛没世，其读经的主张，也不为世间所知。

孔子岂不是“圣之时者也”么，而况“之徒”呢？现在是主张“读经”的时候了。武则天做皇帝，谁敢说“男尊女卑”？多数主义虽然现称过激派，如果在列宁治下，则共产之合于葛天氏，一定可以考据出来的。但幸而现在英国和日本的力量还不弱，所以，主张亲俄者，是被卢布换去了良心。

我看不见读经之徒的良心怎样，但我觉得他们大抵是聪明人，而这聪明，就是从读经和古文得来的。我们这曾经文明过而后来奉迎过蒙古人、满洲人大驾了的国度里，古书实在太多，倘不是笨牛，读一点就可以知道，怎样敷衍，偷生，献媚，弄权，自私，然而能够假借大义，窃取美名。再进一步，并可以悟出中国人是健忘的，无论怎样言行不符，名实不副，前后矛盾，撒诳造谣，蝇营狗苟，都不要紧，经过若干时候，自然被忘得干干净净，只要留下一点卫道模样的文字，将来仍不失为“正人君子”。况且即使将来没有“正人君子”之称，于目下的实利又何损哉？

这一类的主张读经者，是明知道读经不足以救国的，也不希望人们都读成他自己那样的；但是，耍些把戏，将人们作笨牛看则有之，“读经”不过是这一回耍把戏偶尔用到的工具。抗议的诸公倘若不明乎此，还要正经老实地来评道理，谈利害，那我可不再客气，也要将你们归入诚心诚意主张读经的笨牛类里去了。

以这样文不对题的话来解释“俨乎其然”的主张，我自己也知道有不恭之嫌，然而我又自信我的话，因为我也是从“读经”得来的。我几乎读过十三经。

衰老的国度大概就免不了这类现象。这正如人体一样，年事老了，废料愈积愈多，组织间又沉积下矿质，使组织变硬，易就于灭亡。一面，则原是养卫人体的游走细胞（Wanderzelle）渐次变性，只顾自己，只要组织间有小洞，它便钻，蚕食各组织，使组织耗损，易就于灭亡。俄国有名的医学者梅契尼珂夫（Elias Metschnikov）特地给他别立了一个名目：大嚼细胞（Fresserzelle）。据说，必须扑灭了这些，人体才免于老衰；要扑灭这些，则须每日服用一种酸性剂。他自己就实行着。

古国的灭亡，就因为大部分的组织被太多的古习惯教养得硬化了，不再能够转移，来适应新环境。若干分子又被太多的坏经验教养得聪明了，于是变性，知道在硬化的社会里，不妨妄行。单是妄行的是可与论议的，故意妄行的却无须再与谈理。惟一的疗救，是在另开药方：酸性剂，或者简直是强酸剂。

不提防临末又提到了一个俄国人，怕又有人要疑心我收到卢布了罢。我现在郑重声明：我没有收过一张纸卢布。因为俄国还未赤化之前，他已经死掉了，是生了别的急病，和他那正在实验的药的有效与否这问题无干。





（十一月十八日。）





评心雕龙





甲　A— a — a — ch！

乙　你搬到外国去！并且带了你的家眷！你可是黄帝子孙？中国话里叹声尽多，你为什么要说洋话？敝人是不怕的，敢说：要你搬到外国去！

丙　他是在骂中国，奚落中国人，替某国间接宣传咱们中国的坏处。他的表兄的侄子的太太就是某国人。

丁　中国话里这样的叹声倒也有的，他不过是自然地喊。但这就证明了他是一个死尸！现在应该用表现法；除了表现地喊，一切声音都不算声音。这“A— a— a”倒也有一点成功了，但那“ch”就没有味。——自然，我的话也许是错的；但至少我今天相信我的话并不错。

戊　那么，就须说“嗟”，用这样“引车卖浆者流”的话，是要使自己的身分成为下等的。况且现在正要读经了……。

己　胡说！说“唉”也行。但可恨他竟说过好几回，将“唉”都“垄断”了去，使我们没有来说的余地了。

庚　曰“唉”乎？予蔑闻之。何也？噫嘻吗呢为之障也。

辛　然哉！故予素主张而文言者也。

壬　嗟夫！余曩者之曾为白话，盖痰迷心窍者也，而今悔之矣。

癸　他说“呸”么？这是人格已经破产了！我本就看不起他，正如他的看不起我。现在因为受了庚先生几句抢白，便“呸”起来；非人格破产是甚么？我并非赞成庚先生，我也批评过他的。可是他不配“呸”庚先生。我就是爱说公道话。

子　但他是说“嗳”。

丑　你是他一党！否则，何以替他来辩？我们是青年，我们就有这个脾气，心爱吹毛求疵。他说“呸”或说“嗳”，我固然没有听到；但即使他说的真是“嗳”，又何损于癸君的批评的价值呢。可是你既然是他的一党，那么，你就也人格破产了！

寅　不要破口就骂。满口谩骂，不成其为批评，Gentleman决不如此。至于说批评全不能骂，那也不然。应该估定他的错处，给以相当的骂，像塾师打学生的手心一样，要公平。骂人，自然也许要得到回报的，可是我们也须有这一点不怕事的胆量：批评本来是“精神的冒险”呀！

卯　这确是一条熹微翠朴的硬汉！王九妈妈的崚嶒小提囊，杜鹃叫道“行不得也哥哥”儿。滃然“哀哈”之蓝缕的蒺藜，劣马样儿。这口风一滑溜，凡有绯刚的评论都要逼得翘辫儿了。

辰　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是窃取着外国人的声音，翻译着。喂！你为什么不去创作？

巳　那么，他就犯了罪了！研究起来，字典上只有“Ach”，没有什么“A— a— a— ch”。我实在料不到他竟这样杜撰。所以我说：你们都得买一本字典，坐在书房里看看，这才免得为这类脚色所欺。

午　他不再往下说，他的话流产了。

未　夫今之青年何其多流产也，岂非因为急于出风头之故么？所以我奉劝今之青年，安分守己，切莫动弹，庶几可以免于流产，……

申　夫今之青年何其多误译也，还不是因为不买字典之故么？且夫……

酉　这实在“唉”得不行！中国之所以这样“世风日下”，就是他说了“唉”的缘故。但是诸位在这里，我不妨明说，三十年前，我也曾经“唉”过的，我何尝是木石，我实在是开风气之先。后来我觉得流弊太多了，便绝口不谈此事，并且深恶而痛绝之。并且到了今年，深悟读经之可以救国，并且深信白话文之应该废除。但是我并不说中国应该守旧……。

戌　我也并且到了今年，深信读经之可以救国……。

亥　并且深信白话文之应当废除……。





（十一月十八日。）





这个与那个





一　读经与读史





一个阔人说要读经，嗡的一阵一群狭人也说要读经。岂但“读”而已矣哉，据说还可以“救国”哩。“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那也许是确凿的罢，然而甲午战败了，——为什么独独要说“甲午”呢，是因为其时还在开学校，废读经以前。

我以为伏案还未功深的朋友，现在正不必埋头来哼线装书。倘其咿唔日久，对于旧书有些上瘾了，那么，倒不如去读史，尤其是宋朝、明朝史，而且尤须是野史；或者看杂说。

现在中西的学者们，几乎一听到“钦定四库全书”这名目就魂不附体，膝弯总要软下来似的。其实呢，书的原式是改变了，错字是加添了，甚至于连文章都删改了，最便当的是《琳琅秘室丛书》中的两种《茅亭客话》，一是宋本，一是四库本，一比较就知道。“官修”而加以“钦定”的正史也一样，不但本纪咧，列传咧，要摆“史架子”；里面也不敢说什么。据说，字里行间是也含着什么褒贬的，但谁有这么多的心眼儿来猜闷壶卢。至今还道“将平生事迹宣付国史馆立传”，还是算了罢。

野史和杂说自然也免不了有讹传，挟恩怨，但看往事却可以较分明，因为它究竟不像正史那样地装腔作势。看宋事，《三朝北盟汇编》已经变成古董，太贵了，新排印的《宋人说部丛书》却还便宜。明事呢，《野获编》原也好，但也化为古董了，每部数十元；易于入手的是《明季南北略》、《明季稗史汇编》，以及新近集印的《痛史》。

史书本来是过去的陈帐簿，和急进的猛士不相干。但先前说过，倘若还不能忘情于咿唔，倒也可以翻翻，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形，和那时的何其神似，而现在的昏妄举动，胡涂思想，那时也早已有过，并且都闹糟了。

试到中央公园去，大概总可以遇见祖母带着她孙女儿在玩的。这位祖母的模样，就预示着那娃儿的将来。所以倘有谁要预知令夫人后日的丰姿，也只要看丈母。不同是当然要有些不同的，但总归相去不远。我们查帐的用处就在此。

但我并不说古来如此，现在遂无可为，劝人们对于“过去”生敬畏心，以为它已经铸定了我们的运命。Le Bon先生说，死人之力比生人大，诚然也有一理的，然而人类究竟进化着。又据章士钊总长说，则美国的什么地方已在禁讲进化论了，这实在是吓死我也，然而禁只管禁，进却总要进的。

总之：读史，就愈可以觉悟中国改革之不可缓了。虽是国民性，要改革也得改革，否则，杂史杂说上所写的就是前车。一改革，就无须怕孙女儿总要像点祖母那些事，譬如祖母的脚是三角形，步履维艰的，小姑娘的却是天足，能飞跑；丈母老太太出过天花，脸上有些缺点的，令夫人却种的是牛痘，所以细皮白肉：这也就大差其远了。





（十二月八日。）





二　捧与挖





中国的人们，遇见带有会使自己不安的朕兆的人物，向来就用两样法：将他压下去，或者将他捧起来。

压下去就用旧习惯和旧道德，或者凭官力，所以孤独的精神的战士，虽然为民众战斗，却往往反为这“所为”而灭亡。到这样，他们这才安心了。压不下时，则于是乎捧，以为抬之使高，餍之使足，便可以于己稍稍无害，得以安心。

伶俐的人们，自然也有谋利而捧的，如捧阔老，捧戏子，捧总长之类；但在一般粗人，——就是未尝“读经”的，则凡有捧的行为的“动机”，大概是不过想免害。即以所奉祀的神道而论，也大抵是凶恶的，火神瘟神不待言，连财神也是蛇呀刺猬呀似的骇人的畜类；观音菩萨倒还可爱，然而那是从印度输入的，并非我们的“国粹”。要而言之：凡有被捧者，十之九不是好东西。

既然十之九不是好东西，则被捧而后，那结果便自然和捧者的希望适得其反了。不但能使不安，还能使他们很不安，因为人心本来不易餍足。然而，人们终于至今没有悟，还以捧为苟安之一道。

记得有一部讲笑话的书，名目忘记了，也许是《笑林广记》罢，说，当一个知县的寿辰，因为他是子年生，属鼠的，属员们便集资铸了一个金老鼠去作贺礼。知县收受之后，另寻了机会对大众说道：明年又恰巧是贱内的整寿；她比我小一岁，是属牛的。其实，如果大家先不送金老鼠，他决不敢想金牛。一送开手，可就难于收拾了，无论金牛无力致送，即使送了，怕他的姨太太也会属象。象不在十二生肖之内，似乎不近情理罢，但这是我替他设想的法子罢了，知县当然别有我们所莫测高深的妙法在。

民元革命时候，我在Ｓ城，来了一个都督。他虽然也出身绿林大学，未尝“读经”（？），但倒是还算顾大局，听舆论的，可是自绅士以至于庶民，又用了祖传的捧法群起而捧之了。这个拜会，那个恭维，今天送衣料，明天送翅席，捧得他连自己也忘其所以，结果是渐渐变成老官僚一样，动手刮地皮。

最奇怪的是北几省的河道，竟捧得河身比屋顶高得多了。当初自然是防其溃决，所以壅上一点土；殊不料愈壅愈高，一旦溃决，那祸害就更大。于是就“抢堤”咧，“护堤”咧，“严防决堤”咧，花色繁多，大家吃苦。如果当初见河水泛滥，不去增堤，却去挖底，我以为决不至于这样。

有贪图金牛者，不但金老鼠，便是死老鼠也不给。那么，此辈也就连生日都未必做了。单是省却拜寿，已经是一件大快事。

中国人的自讨苦吃的根苗在于捧，“自求多福”之道却在于挖。其实，劳力之量是差不多的，但从惰性太多的人们看来，却以为还是捧省力。





（十二月十日。）

三　最先与最后





《韩非子》说赛马的妙法，在于“不为最先，不耻最后”。这虽是从我们这样外行的人看起来，也觉得很有理。因为假若一开首便拼命奔驰，则马力易竭。但那第一句是只适用于赛马的，不幸中国人却奉为人的处世金了。

中国人不但“不为戎首”，“不为祸始”，甚至于“不为福先”。所以凡事都不容易有改革；前驱和闯将，大抵是谁也怕得做。然而人性岂真能如道家所说的那样恬淡；欲得的却多。既然不敢径取，就只好用阴谋和手段。以此，人们也就日见其卑怯了，既是“不为最先”，自然也不敢“不耻最后”，所以虽是一大堆群众，略见危机，便“纷纷作鸟兽散”了。如果偶有几个不肯退转，因而受害的，公论家便异口同声，称之曰傻子。对于“锲而不舍”的人们也一样。

我有时也偶尔去看看学校的运动会。这种竞争，本来不像两敌国的开战，挟有仇隙的，然而也会因了竞争而骂，或者竟打起来。但这些事又作别论。竞走的时候，大抵是最快的三四个人一到决胜点，其余的便松懈了，有几个还至于失了跑完豫定的圈数的勇气，中途挤入看客的群集中；或者佯为跌倒，使红十字队用担架将他抬走。假若偶有虽然落后，却尽跑，尽跑的人，大家就嗤笑他。大概是因为他太不聪明，“不耻最后”的缘故罢。

所以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战具比我们精利的欧、美人，战具未必比我们精利的匈奴、蒙古、满洲人，都如入无人之境。“土崩瓦解”这四个字，真是形容得有自知之明。

多有“不耻最后”的人的民族，无论什么事，怕总不会一下子就“土崩瓦解”的，我每看运动会时，常常这样想：优胜者固然可敬，但那虽然落后而仍非跑至终点不止的竞技者，和见了这样竞技者而肃然不笑的看客，乃正是中国将来的脊梁。





四　流产与断种





近来对于青年的创作，忽然降下一个“流产”的恶，哄然应和的就有一大群。我现在相信，发明这话的是没有什么恶意的，不过偶尔说一说；应和的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世事本来大概就这样。

我独不解中国人何以于旧状况那么心平气和，于较新的机运就这么疾首蹙额；于已成之局那么委曲求全，于初兴之事就这么求全责备？

智识高超而眼光远大的先生们开导我们：生下来的倘不是圣贤、豪杰、天才，就不要生；写出来的倘不是不朽之作，就不要写；改革的事倘不是一下子就变成极乐世界，或者，至少能给我（！）有更多的好处，就万万不要动！……

那么，他是保守派么？据说：并不然的。他正是革命家。惟独他有公平，正当，稳健，圆满，平和，毫无流弊的改革法；现下正在研究室里研究着哩，——只是还没有研究好。

什么时候研究好呢？答曰：没有准儿。

孩子初学步的第一步，在成人看来，的确是幼稚，危险，不成样子，或者简直是可笑的。但无论怎样的愚妇人，却总以恳切的希望的心，看他跨出这第一步去，决不会因为他的走法幼稚，怕要阻碍阔人的路线而“逼死”他；也决不至于将他禁在床上，使他躺着研究到能够飞跑时再下地。因为她知道：假如这么办，即使长到一百岁也还是不会走路的。

古来就这样，所谓读书人，对于后起者却反而专用彰明较著的或改头换面的禁锢。近来自然客气些，有谁出来，大抵会遇见学士文人们挡驾：且住，请坐。接着是谈道理了：调查，研究，推敲，修养，……结果是老死在原地方。否则，便得到“捣乱”的称号。我也曾有如现在的青年一样，向已死和未死的导师们问过应走的路。他们都说：不可向东，或西，或南，或北。但不说应该向东，或西，或南，或北。我终于发见他们心底里的蕴蓄了：不过是一个“不走”而已。

坐着而等待平安，等待前进，倘能，那自然是很好的，但可虑的是老死而所等待的却终于不至；不生育，不流产而等待一个英伟的宁馨儿，那自然也很可喜的，但可虑的是终于什么也没有。

倘以为与其所得的不是出类拔萃的婴儿，不如断种，那就无话可说。但如果我们永远要听见人类的足音，则我以为流产究竟比不生产还有望，因为这已经明明白白地证明着能够生产的了。





（十二月二十日。）





并非闲话（三）





西滢先生这回是义形于色，在《现代评论》四十八期的《闲话》里很为被书贾擅自选印作品，因而受了物质上损害的作者抱不平。而且贱名也忝列于作者之列：惶恐透了。吃饭之后，写一点自己的所感罢。至于捏笔的“动机”，那可大概是“不纯洁”的。记得幼小时候住在故乡，每看见绅士将一点骗人的自以为所谓恩惠，颁给下等人，而下等人不大感谢时，则斥之曰“不识抬举！”我的父祖是读书的，总该可以算得士流了，但不幸从我起，不知怎的就有了下等脾气，不但恩惠，连吊慰都不很愿意受，老实说罢：我总疑心是假的。这种疑心，大约就是“不识抬举”的根苗，或者还要使写出来的东西“不纯洁”。

我何尝有什么白刃在前，烈火在后，还是钉住书桌，非写不可的“创作冲动”；虽然明知道这种冲动是纯洁，高尚，可贵的，然而其如没有何。前几天早晨，被一个朋友怒视了两眼，倒觉得脸有点热，心有点酸，颇近乎有什么冲动了，但后来被深秋的寒风一吹拂，脸上的温度便复原，——没有创作。至于已经印过的那些，那是被挤出来的。这“挤”字是挤牛乳之“挤”；这“挤牛乳”是专来说明“挤”字的，并非故意将我的作品比作牛乳，希冀装在玻璃瓶里，送进什么“艺术之宫”。倘用现在突然流行起来了的论调，将青年的急于发表未熟的作品称为“流产”，则我的便是“打胎”；或者简直不是胎，是狸猫充太子。所以一写完，便完事，管他妈的，书贾怎么偷，文士怎么说，都不再来提心吊胆。但是，如果有我所相信的人愿意看，称赞好，我终于是欢喜的。后来也集印了，为的是还想卖几文钱，老实说。

那么，我在写的时候没有虔敬的心么？答曰：有罢。即使没有这种冠冕堂皇的心，也决不故意耍些油腔滑调。被挤着，还能嬉皮笑脸，游戏三昧么？倘能，那简直是神仙了。我并没有在吕纯阳祖师门下投诚过。

但写出以后，却也不很爱惜羽毛，有所谓“敝帚自珍”的意思，因为，已经说过，其时已经是“便完事，管他妈的”了。谁有心肠来管这些无聊的后事呢？所以虽然有什么选家在那里放出他那伟大的眼光，选印我的作品，我也照例给他一个不管。其实，要管也无从管起的。我曾经替人代理过一回收版税的译本，打听得卖完之后，向书店去要钱，回信却道，旧经理人已经辞职回家了，你向他要去罢；我们可是不知道。这书店在上海，我怎能趁了火车去向他坐索，或者打官司？但我对于这等选本，私心却也有“窃以为不然”的几点，一是原本上的错字，虽然一见就明知道是错的，他也照样错下去；二是他们每要发几句伟论，例如什么主义咧，什么意思咧之类，大抵是我自己倒觉得并不这样的事。自然，批评是“精神底冒险”，批评家的精神总比作者会先一步的，但在他们的所谓死尸上，我却分明听到心搏，这真是到死也说不到一块儿，此外，倒也没有什么大怨气了。

这虽然似乎是东方文明式的大度，但其实倒怕是因为我不靠卖文营生。在中国，骈文寿序的定价往往还是每篇一百两，然而白话不值钱；翻译呢，听说是自己不能创作而嫉妒别人去创作的坏心肠人所提倡的，将来文坛一进步，当然更要一文不值。我所写出来的东西，当初虽然很碰过许多大钉子，现在的时价是每千字一至二三元，但是不很有这样好主顾，常常只好尽些不知何自而来的义务。有些人以为我不但用了这些稿费或版税造屋，买米，而且还靠它吸烟卷，吃果糖。殊不知那些款子是另外骗来的；我实在不很擅长于先装鬼脸去吓书坊老板，然后和他接洽。我想，中国最不值钱的是工人的体力了，其次是咱们的所谓文章，只有伶俐最值钱。倘真要直直落落，借文字谋生，则据我的经验，卖来卖去，来回至少一个月，多则一年余，待款子寄到时，作者不但已经饿死，倘在夏天，连筋肉也都烂尽了，那里还有吃饭的肚子。

所以我总用别的道儿谋生；至于所谓文章也者，不挤，便不做。挤了才有，则和什么高超的“烟士披离纯”呀，“创作感兴”呀之类不大有关系，也就可想而知。倘说我假如不必用别的道儿谋生，则心志一专，就会有“烟士披离纯”等类，而产生较伟大的作品，至少，也可以免于献出剥皮的狸猫罢，那可是也未必。三家村的冬烘先生，一年到头，一早到夜教村童，不但毫不“时时想政治活动”，简直并不很“干着种种无聊的事”，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教育学概论》或“高头讲章”的待定稿，藏之名山。而马克思的《资本论》，陀思妥夫斯奇的《罪与罚》等，都不是啜末加加啡，吸埃及烟卷之后所写的。除非章士钊总长治下的“有些天才”的编译馆人员，以及讨得官僚津贴或银行广告费的“大报”作者，于谋成事遂，睡足饭饱之余，三月炼字，半年锻句，将来会做出超伦轶群的古奥漂亮作品。总之，在我，是肚子一饱，应酬一少，便要心平气和，关起门来，什么也不写了；即使还写，也许不过是温暾之谈，两可之论，也即所谓执中之说，公允之言，其实等于不写而已。

所以上海的小书贾化作蚊子，吸我的一点血，自然是给我物质上的损害无疑，而我却还没有什么大怨气，因为我知道他们是蚊子，大家也都知道他们是蚊子。我一生中，给我大的损害的并非书贾，并非兵匪，更不是旗帜鲜明的小人：乃是所谓“流言”。即如今年，就有什么“鼓动学潮”呀，“谋做校长”呀，“打落门牙”呀这些话。有一回，竟连现在为我的著作权受损失抱不平的西滢先生也要相信了，也就在《现代评论》（第二十五期）的照例的《闲话》上发表出来；它的效力就可想。譬如一个女学生，与其被若干卑劣阴险的文人学士们暗地里散布些关于品行的谣言，倒不如被土匪抢去一条红围巾——物质。但这种“流言”，造的是一个人还是多数人？姓甚，名谁？我总是查不出；后来，因为没有多工夫，也就不再去查考了，仅为便于述说起见，就总称之曰畜生。

虽然分了类，但不幸这些畜生就杂在人们里，而一样是人头，实际上仍然无从辨别。所以我就多疑，不大要听人们的说话；又因为无话可说，自己也就不大愿意做文章。有时候，甚至于连真的义形于色的公话也会觉得古怪，珍奇，于是乎而下等脾气的“不识抬举”遂告成功，或者会终于不可救药。

平心想起来，所谓“选家”这一流人物，虽然因为容易联想到明季的制艺的选家的缘故，似乎使人厌闻，但现在倒是应该有几个。这两三年来，无名作家何尝没有胜于较有名的作者的作品，只是谁也不去理会他，一任他自生自灭。去年，我曾向DF先生提议过，以为该有人搜罗了各处的各种定期刊行物，仔细评量，选印几本小说集，来绍介于世间；至于已有专集者，则一概不收，“再拜而送之大门之外”。但这话也不过终于是空话，当时既无定局，后来也大家走散了。我又不能做这事业，因为我是偏心的。评是非时我总觉得我的熟人对，读作品是异己者的手腕大概不高明。在我的心里似乎是没有所谓“公平”，在别人里我也没有看见过，然而还疑心什么地方也许有，因此就不敢做那两样东西了：法官，批评家。

现在还没有专门的选家时，这事批评家也做得，因为批评家的职务不但是剪除恶草，还得灌溉佳花，——佳花的苗。譬如菊花如果是佳花，则他的原种不过是黄色的细碎的野菊，俗名“满天星”的就是。但是，或者是文坛上真没有较好的作品之故罢，也许是一做批评家，眼界便极高卓，所以我只见到对于青年作家的迎头痛击，冷笑，抹杀，却很少见诱掖奖劝的意思的批评。有一种所谓“文士”而又似批评家的，则专是一个人的御前侍卫，托尔斯泰呀，托她斯泰呀，指东画西的，就只为一人做屏风。其甚者竟至于一面暗护此人，一面又中伤他人，却又不明明白白地举出姓名和实证来，但用了含沙射影的口气，使那人不知道说着自己，却又另用口头宣传以补笔墨所不及，使别人可以疑心到那人身上去。这不但对于文字，就是女人们的名誉，我今年也看见有用了这畜生道的方法来毁坏的。古人常说“鬼蜮技俩”，其实世间何尝真有鬼蜮，那所指点的，不过是这类东西罢了。这类东西当然不在话下，就是只做侍卫的，也不配评选一言半语，因为这种工作，做的人自以为不偏而其实是偏的也可以，自以为公平而其实不公平也可以，但总不可“别有用心”于其间的。

书贾也像别的商人一样，惟利是图；他的出版或发议论的“动机”，谁也知道他“不纯洁”，决不至于和大学教授的来等量齐观的。但他们除惟利是图之外，别的倒未必有什么用意，这就是使我反而放心的地方。自然，倘是向来没有受过更奇特而阴毒的暗箭的福人，那当然即此一点也要感到痛苦。

这也算一篇作品罢，但还是挤出来的，并非围炉煮茗时中的闲话，临了，便回上去填作题目，纪实也。





（十一月二十二日。）





我观北大





因为北大学生会的紧急征发，我于是总得对于本校的二十七周年纪念来说几句话。

据一位教授的名论，则“教一两点钟的讲师”是不配与闻校事的，而我正是教一点钟的讲师。但这些名论，只好请恕我置之不理；——如其不恕，那么，也就算了，人那里顾得这些事。

我向来也不专以北大教员自居，因为另外还与几个学校有关系。然而不知怎的，——也许是含有神妙的用意的罢，今年忽而颇有些人指我为北大派。我虽然不知道北大可真有特别的派，但也就以此自居了。北大派么？就是北大派！怎么样呢？

但是，有些流言家幸勿误会我的意思，以为谣我怎样，我便怎样的。我的办法也并不一律。譬如前次的游行，报上谣我被打落了两个门牙，我可决不肯具呈警厅，吁请补派军警，来将我的门牙从新打落。我之照着谣言做去，是以专检自己所愿意者为限的。

我觉得北大也并不坏。如果真有所谓派，那么，被派进这派里去，也还是也就算了。理由在下面：——

既然是二十七周年，则本校的萌芽，自然是发于前清的，但我并民国初年的情形也不知道。惟据近七八年的事实看来，第一，北大是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要使中国向着好的，往上的道路走。虽然很中了许多暗箭，背了许多谣言；教授和学生也都逐年地有些改换了，而那向上的精神还是始终一贯，不见得弛懈。自然，偶尔也免不了有些很想勒转马头的，可是这也无伤大体，“万众一心”，原不过是书本子上的冠冕话。

第二，北大是常与黑暗势力抗战的，即使只有自己。自从章士钊提了“整顿学风”的招牌来“作之师”，并且分送金款以来，北大却还是给他一个依照彭允彝的待遇。现在章士钊虽然还伏在暗地里做总长，本相却已显露了；而北大的校格也就愈明白。那时固然也曾显出一角灰色，但其无伤大体，也和第一条所说相同。

我不是公论家，有上帝一般决算功过的能力，仅据我所感得的说，则北大究竟还是活的，而且还在生长的。凡活的而且在生长者，总有着希望的前途。

今天所想到的就是这一点。但如果北大到二十八周年而仍不为章士钊者流所谋害，又要出纪念刊，我却要预先声明：不来多话了。一则，命题作文，实在苦不过；二则，说起来大约还是这些话。





（十二月十三日。）





碎话





如果只有自己，那是都可以的：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也好，今日这么说明日那么说也好。但最好是在自己的脑里想，在自己的宅子里说；或者和情人谈谈也不妨，横竖她总能以“阿呀”表示其佩服，而没有第三者与闻其事。只是，假使不自珍惜，陆续发表出来，以“领袖”“正人君子”自居，而称这些为“思想”或“公论”之类，却难免有多少老实人遭殃。自然，凡有神妙的变迁，原是反足以见学者文人们进步之神速的；况且文坛上本来就“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既不幸而为庸人，则给天才做一点牺牲，也正是应尽的义务。谁叫你不能研究或创作的呢？亦惟有活该吃苦而已矣！

然而，这是天才，或者是天才的奴才的崇论宏议。从庸人一方面看起来，却不免觉得此说虽合乎理而反乎情；因为“蝼蚁尚且贪生”，也还是古之明训。所以虽然是庸人，总还想活几天，乐一点。无奈爱管闲事是他们吃苦的根苗，坐在家里好好的，却偏要出来寻导师，听公论了。学者文人们正在一日千变地进步，大家跟在他后面；他走的是小弯，你走的是大弯，他在圆心里转，你却必得在圆周上转，汗流浃背而终于不知所以，那自然是不待数计龟卜而后知的。

什么事情都要干，干，干！那当然是名言，但是倘有傻子真去买了手枪，就必要深悔前非，更进而悟到救国必先求学。这当然也是名言，何用多说呢，就遵谕钻进研究室去。待到有一天，你发见了一颗新彗星，或者知道了刘歆并非刘向的儿子之后，跳出来救国时，先觉者可是“杳如黄鹤”了，寻来寻去，也许会在戏园子里发见。你不要再菲薄那“小东人嗯嗯！哪，唉唉唉！”罢：这是艺术。听说“人类不仅是理智的动物”，必须“种种方面有充分发达的人，才可以算完人”呀，学者之在戏园，乃是“在感情方面求种种的美”。“束发小生”变成先生，从研究室里钻出，救国的资格也许有一点了，却不料还是一个精神上种种方面没有充分发达的畸形物，真是可怜可怜。

那么，立刻看夜戏，去求种种的美去，怎么样？谁知道呢。也许学者已经出戏园，学说也跟着长进（俗称改变，非也）了。

叔本华先生以厌世名一时，近来中国的绅士们却独独赏识了他的《妇人论》。的确，他的骂女人虽然还合绅士们的脾胃，但别的话却实在很有些和我们不相宜的。即如《读书和书籍》那一篇里，就说，“我们读着的时候，别人却替我们想。我们不过反复了这人的心的过程。……然而本来底地说起来，则读书时，我们的脑已非自己的活动地。这是别人的思想的战场了。”但是我们的学者文人们却正需要这样的战场——未经老练的青年的脑髓。但也并非在这上面和别的强敌战斗，乃是今日之我打昨日之我，“道义”之手批“公理”之颊——说得俗一点，自己打嘴巴。作了这样的战场者，怎么还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月来，不知怎的又有几个学者文人或批评家亡魂失魄了，仿佛他们在上月底才从娘胎钻出，毫不知道民国十四年十二月以前的事似的。女师大学生一归她们被占的本校，就有人引以为例，说张胡子或李胡子可以“派兵送一二百学生占据了二三千学生的北大”。如果这样，北大学生确应该群起而将女师大扑灭，以免张胡或李胡援例，确保母校的安全。但我记得北大刚举行过二十七周年纪念，那建立的历史，是并非由章士钊将张胡或李胡将要率领的二百学生拖出，然后，改立北大，招生三千，以掩人耳目的。这样的比附，简直是在青年的脑上打滚。夏间，则也可以称为“挑剔风潮”。但也许批评界有时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正如天才之在文坛一样的。

学者文人们最好是有这样的一个特权，月月，时时，自己和自己战，——即自己打嘴巴，免得庸人不知，以常人为例，误以为连一点“闲话”也讲不清楚。





（十二月二十二日。）





“公理”的把戏





自从去年春间，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有了反对校长杨荫榆事件以来，于是而有该校长在太平湖饭店请客之后，任意将学生自治会员六人除名的事；有引警察及打手蜂拥入校的事；迨教育总长章士钊复出，遂有非法解散学校的事；有司长刘百昭雇用流氓女丐殴曳学生出校，禁之补习所空屋中的事；有手忙脚乱，急挂女子大学招牌以掩天下耳目的事；有胡敦复之趁火打劫，攫取女大校长饭碗，助章士钊欺罔世人的事。女师大的许多教职员，——我敢特地声明：并不是全体！——本极以章杨的措置为非，复痛学生之无辜受戮，无端失学，而校务维持会之组织，遂愈加严固。我先是该校的一个讲师，于黑暗残虐情形，多曾目睹；后是该会的一个委员，待到女师大在宗帽胡同自赁校舍，而章士钊尚且百端迫压的苦痛，也大抵亲历的。当章氏势焰熏天时，我也曾环顾这首善之区，寻求所谓“公理”“道义”之类而不得；而现在突起之所谓“教育界名流”者，那时则鸦雀无声；甚且捧献肉麻透顶的呈文，以歌颂功德。但这一点，我自然也判不定是因为畏章氏有嗾使兵警痛打之威呢，还是贪图分润金款之利，抑或真以他为“公理”或“道义”等类的具象的化身？但是，从章氏逃走，女师大复校以后，所谓“公理”等件，我却忽而间接地从女子大学在撷英馆宴请“北京教育界名流及女大学生家长”的席上找到了。

据十二月十六日的《北京晚报》说，则有些“名流”即于十四日晚六时在那个撷英番菜馆开会。请吃饭的，去吃饭的，在中国一天不知道有多多少少，本不与我相干，虽然也令我记起杨荫榆也爱在太平湖饭店请人吃饭的旧事。但使我留心的是，从这饭局里产生了“教育界公理维持会”，从这会又变出“国立女子大学后援会”，从这会又发出“致国立各校教职员联席会议函”，声势浩大，据说是“而于该校附和暴徒，自堕人格之教职员，即不能投畀豺虎，亦宜屏诸席外，勿与为伍”云。他们之所谓“暴徒”，盖即刘百昭之所谓“土匪”，官僚名流，口吻如一，从局外人看来，不过煞是可笑而已。而我是女师大维持会员之一，又是女师大教员，人格所关，当然有抗议的权利。岂但抗议？“投虎”“割席”，“名流”的熏灼之状，竟至于斯，则虽报以恶声，亦不为过。但也无须如此，只要看一看这些“名流”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尽够了。报上和函上有名单：

除了万里鸣是太平湖饭店掌柜，以及董子鹤辈为我所不知道的不计外，陶昌善是农大教务长，教长兼农大校长章士钊的替身；石志泉是法大教务长；查良钊是师大教务长；李顺卿、王桐龄是师大教授；萧友梅是前女师大而今女大教员；蹇华芬是前女师大而今女大学生；马寅初是北大讲师，又是中国银行的什么，也许是“总司库”，这些名目我记不清楚了；燕树棠，白鹏飞，陈源即做《闲话》的西滢，丁燮林即做过《一只马蜂》的西林，周鲠生即周览，皮宗石，高一涵，李仲揆即李四光曾有一篇杨荫榆要用汽车迎他“观剧”的作品登在《现代评论》上的都是北大教授，又大抵原住在东吉祥胡同，又大抵是先前反对北大对章士钊独立的人物，所以当章士钊炙手可热之际，《大同晚报》曾称他们为“东吉祥派的正人君子”，虽然他们那时并没有开什么“公理”会。但他们的住址，今年新印的《北大职员录》上可很有些函胡了，我所依据的是民国十一年的

本子。

日本人学了中国人口气的《顺天时报》，即大表同情于女子大学，据说多人的意见，以为女师大教员多系北大兼任，有附属于北大之嫌。亏它征得这么多人的意见。然而从上列的名单看来，那观察是错的。女师大向来少有专任教员，正是杨荫榆的狡计，这样，则校长即可以独揽大权；当我们说话时，高仁山即以讲师不宜与闻校事来箝制我辈之口。况且女师大也决不因为中有北大教员，即精神上附属于北大，便是北大教授，正不乏有当学生反对杨荫榆的时候，即协力来歼灭她们的人。即如八月七日的《大同晚报》，就有“某当局……谓北大教授中，如东吉祥派之正人君子，亦主张解散”等语。《顺天时报》的记者倘竟不知，可谓昏瞀，倘使知道而故意淆乱黑白，那就有挑拨对于北大怀着恶感的人物，将那恶感蔓延于女师大之嫌，居心可谓卑劣。但我们国内战争，尚且常有日本浪人从中作祟，使良民愈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更何况一校女生和几个教员之被诬蔑。我们也只得自责国人之不争气，竟任这样的报纸跳梁！

北大教授王世杰在撷英馆席上演说，即云“本人决不主张北大少数人与女师大合作”，就可以证明我前言的不诬。至又谓“照北大校章教职员不得兼他机关主要任务，然而现今北大教授在女师大兼充主任者已有五人，实属违法，应加以否认云云”，则颇有语病。北大教授兼国立京师图书馆副馆长月薪至少五六百元的李四光，不也是正在坐中“维持公理”，而且演说的么？使之何以为情？李教授兼副馆长的演说辞，报上却不载；但我想，大概是不赞成这个办法的。

北大教授燕树棠谓女大学生极可佩服，而对于“形同土匪破坏女大的人应以道德上之否认加之”，则竟连所谓女大教务长萧纯锦的自辩女大当日所埋伏者是听差而非流氓的启事也没有见，却已一口咬定，嘴上忽然跑出一个“道德”来了。那么，对于形同鬼蜮破坏女师大的人，应以什么上之否认加之呢？

“公理”实在是不容易谈，不但在一个维持会上，就要自相矛盾，有时竟至于会用了“道义”上之手，自批“公理”上之脸的嘴巴。西滢是曾在《现代评论》（三十八）的《闲话》里冷嘲过援助女师大的人们的：“外国人说，中国人是重男轻女的。我看不见得吧。”现在却签名于什么公理会上了，似乎性情或体质有点改变。而且曾经感慨过：“你代被群众专制所压迫者说了几句公平话，那么你不是与那人有‘密切的关系’便是吃了他或她的酒饭。”（《现代》四十）然而现在的公理什么会上的言论和发表的文章上，却口口声声，侧重多数了；似乎主张又颇有些参差，只有“吃饭”的一件事还始终如一。在《现代评论》（五十三）上，自诩是“所有的批评都本于学理和事实，绝不肆口嫚骂”，而忘却了自己曾称女师大为“臭毛厕”，并且署名于要将人“投畀豺虎”的信尾曰：陈源。陈源不就是西滢么？半年的事，几个的人，就这么矛盾支离，实在可以使人悯笑。但他们究竟是聪明的，大约不独觉得“公理”歪邪，而且连自己们的“公理维持会”也很有些歪邪了罢，所以突然一变而为“女子大学后援会”了，这是的确的，后援，就是站在背后的援助。

但是十八日《晨报》上所载该后援会开会的记事，却连发言的人的名姓也没有了，一律叫作“某君”。莫非后来连对于自己的姓名也觉得可羞，真是“内愧于心”了？还是将人“投畀豺虎”之后，豫备归过于“某君”，免得自己负责任，受报复呢？虽然报复的事，并为“正人君子”们所反对，但究竟还不如先使人不知道“后援”者为谁的稳当，所以即使为着“道义”，而坦白的态度，也仍为他们所不取罢。因为明白地站出来，就有些“形同土匪”或“暴徒”，怕要失了专在背后，用暗箭的聪明人的人格。

其实，撷英馆里和后援会中所啸聚的一彪人马，也不过是各处流来的杂人，正如我一样，到北京来骗一口饭，岂但“投畀豺虎”，简直是已经“投畀有北”的了。这算得什么呢？以人论，我与王桐龄，李顺卿虽曾在西安点首谈话，却并不当作朋侪；与陈源虽尝在给泰戈尔祝寿的戏台前一握手，而早已视为异类，又何至于会有和他们连席之意？而况于不知什么东西的杂人等辈也哉！以事论，则现在的教育界中实无豺虎，但有些城狐社鼠之流，那是当然不能免的。不幸十余年来，早见得不少了；我之所以对于有些人的口头的鸟“公理”而不敬者，即大抵由于此。





（十二月十八日。）





这回是“多数”的把戏





《现代评论》五五期《闲话》的末一段是根据了女大学生的宣言，说女师大学生只有二十个，别的都已进了女大，就深悔从前受了“某种报纸的催眠”。幸而见了宣言，这才省悟过来了，于是发问道：“要是二百人（按据云这是未解散前的数目）中有一百九十九人入了女大便怎样？要是二百人都入了女大便怎样？难道女师大校务维持会招了几个新生也去恢复么？我们不免要奇怪那维持会维持的究竟是谁呢？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

么呢？”

这当然要为夏间并不维持女师大而现在则出而维持“公理”的陈源教授所不解的。我虽然是女师大维持会的一个委员，但也知道别一种可解的办法——

二十人都往多的一边跑，维持会早该趋奉章士钊！

我也是“四五十岁的人爱说四五岁的孩子话”，而且爱学奴才话的，所以所说的也许是笑话。但是既经说开，索性再说几句罢：要是二百人中有二百另一人入了女大便怎样？要是维持会员也都入了女大便怎样？要是一百九十九人入了女大，而剩下的一个人偏不要维持便怎样？……

我想这些妙问，大概是无人能答的。这实在问得太离奇，虽是四五岁的孩子也不至于此，——我们不要小觑了孩子。人也许能受“某种报纸的催眠”，但也因人而异，“某君”只限于“某种”；即如我，就决不受《现代评论》或“女大学生某次宣言”的催眠。假如，倘使我看了《闲话》之后，便抚心自问：“要是二百人中有一百九十九人入了女大便怎样？……维持会维持的究竟是谁呢？……”那可真要连自己也奇怪起来，立刻对章士钊的木主肃然起敬了。但幸而连陈源教授所据为典要的《女大学生二次宣言》也还说有二十人，所以我也正不必有什么“杞天之虑”。

记得“公理”时代（可惜这黄金时代竟消失得那么快），不是有人说解散女师大的是章士钊，女大乃另外设立，所以石驸马大街的校址是不该归还的么？自然，或者也可以这样说。但我却没有被其催眠，反觉得这道理比满洲人所说的“亡明者闯贼也，我大清天下，乃得之于闯贼，非取之于明”的话还可笑。从表面上看起来，满人的话，倒还算顺理成章，不过也只能骗顺民，不能骗遗民和逆民，因为他们知道此中的底细。我不聪明，本也很可以相信的，然而竟不被骗者，因为幸而目睹了十四年前的革命，自己又是中国人。

然而“要是”女师大学生竟一百九十九人都入了女大，又怎样呢？其实，“要是”章士钊再做半年总长，或者他的走狗们作起祟来，宗帽胡同的学生纵不至于“都入了女大”，但可以被迫胁到只剩一个或不剩一个，也正是意中事。陈源教授毕竟是“通品”，虽是理想也未始没有实现的可能。那么，怎么办呢？我想，维持。那么，“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我想，就用一句“闲话”来答复：“代被群众专制所压迫者说几句公平话”。

可惜正如“公理”的忽隐忽现一样，“少数”的时价也四季不同的。杨荫榆时候多数不该“压迫”少数，现在是少数应该服从多数了。你说多数是不错的么，可是俄国的多数主义现在也还叫作过激党，为大英，大日本和咱们中华民国的绅士们所“深恶而痛绝之”。这真要令我莫名其妙。或者“暴民”是虽然多数，也得算作例外的罢。

“要是”帝国主义者抢去了中国的大部分，只剩了一二省，我们便怎样？别的都归了强国了，少数的土地，还要维持么？！明亡以后，一点土地也没有了，却还有窜身海外，志在恢复的人。凡这些，从现在的“通品”看来，大约都是谬种，应该派“在德国手格盗匪数人”，立功海外的英雄刘百昭去剿灭他们的罢。

“要是”真如陈源教授所言，女师大学生只有二十了呢？但是究竟还有二十人。这足可使在章士钊门下暗作走狗而脸皮还不十分厚的教授文人学者们愧死！





（十二月二十八日。）





后记





本书中至少有两处，还得稍加说明——

一、徐旭生先生第一次回信中所引的话，是出于ZM君登在《京报副刊》（十四年三月八日）上的一篇文章的。其时我正因为回答“青年必读书”，说“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很受着几位青年的攻击。ZM君便发表了我在讲堂上口说的话，大约意在申明我的意思，给我解围。现在就钞一点在下面——

“读了许多名人学者给我们开的必读书目，引起不少的感想；但最打动我的是鲁迅先生的两句附注，……因这几句话，又想起他所讲的一段笑话来。他似乎这样说：“‘讲话和写文章，似乎都是失败者的征象。正在和运命恶战的人，顾不到这些；真有实力的胜利者也多不做声。譬如鹰攫兔子，叫喊的是兔子不是鹰；猫捕老鼠，啼呼的是老鼠不是猫……。又好象楚霸王……追奔逐北的时候，他并不说什么；等到摆出诗人面孔，饮酒唱歌，那已经是兵败势穷，死日临头了。最近像吴佩孚名士的“登彼西山，赋彼其诗”，齐燮元先生的“放下枪枝，拿起笔干”，更是明显的例了。’”

二、近几年来，常听到人们说学生嚣张，不单是老先生，连刚出学校而做了小官或教员的也往往这么说。但我却并不觉得这样。记得革命以前，社会上自然还不如现在似的憎恶学生，学生也没有目下一般驯顺，单是态度，就显得桀傲，在人丛中一望可知。现在却差远了，大抵长袍大袖，温文尔雅，正如一个古之读书人。我也就在一个大学的讲堂上提起过，临末还说：其实，现在的学生是驯良的，或者竟可以说是太驯良了……。武者君登在《京报副刊》（约十四年五月初）上的一篇《温良》中，所引的就是我那时所说的这几句话。我因此又写了《忽然想到》第七篇，其中所举的例，一是前几年被称为“卖国贼”者的子弟曾大受同学唾骂，二是当时女子师范大学的学生正被同性的校长使男职员威胁。我的对于女师大风潮说话，这是第一回，过了十天，就“碰壁”；又过了十天，陈源教授就在《现代评论》上发表“流言”，过了半年，据《晨报副刊》（十五年一月三十日）所发表的陈源教授给徐志摩“诗哲”的信，则“捏造事实传布流言”的倒是我了。真是世事白云苍狗，不禁感慨系之矣！

又，我在《“公理”的把戏》中说杨荫榆女士“在太平湖饭店请客之后，任意将学生自治会员六人除名”，那地点是错误的，后来知道那时的请客是西长安街的西安饭店。等到五月二十一日即我们“碰壁”的那天，这才换了地方，“由校特请全体主任专任教员评议会会员在太平湖饭店开校务紧急会议，解决种种重要问题。”请客的饭馆是那一个，和紧要关键原没有什么大相干，但从“所有的批评都本于学理和事实”的所谓“文士”学者之流看来，也许又是“捏造事实”，而且因此就证明了凡我所说，无一句真话，甚或至于连杨荫榆女士也本无其人，都是我凭空结撰的了。这于我是很不好的，所以赶紧订正于此，庶几“收之桑榆”云。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五日校毕记。仍在绿林书屋之东壁下。





华盖集续编





小引





还不满一整年，所写的杂感的分量，已有去年一年的那么多了。秋来住在海边，目前只见云水，听到的多是风涛声，几乎和社会隔绝。如果环境没有改变，大概今年不见得再有什么废话了罢。灯下无事，便将旧稿编集起来；还豫备付印，以供给要看我的杂感的主顾们。

这里面所讲的仍然并没有宇宙的奥义和人生的真谛。不过是，将我所遇到的，所想到的，所要说的，一任它怎样浅薄，怎样偏激，有时便都用笔写了下来。说得自夸一点，就如悲喜时节的歌哭一般，那时无非借此来释愤抒情，现在更不想和谁去抢夺所谓公理或正义。你要那样，我偏要这样是有的；偏不遵命，偏不磕头是有的；偏要在庄严高尚的假面上拨它一拨也是有的，此外却毫无什么大举。名副其实，“杂感”而已。

从一月以来的，大略都在内了；只删去了一篇。那是因为其中开列着许多人，未曾，也不易遍征同意，所以不好擅自发表。

书名呢？年月是改了，情形却依旧，就还叫《华盖集》。然而年月究竟是改了，因此只得添上两个字：“续编”。

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四日，鲁迅记于厦门。





一九二六年





杂论管闲事·做学问·灰色等





1





听说从今年起，陈源（即西滢）教授要不管闲事了；这豫言就见于《现代评论》五十六期的《闲话》里。惭愧我没有拜读这一期，因此也不知其详。要是确的呢，那么，除了用那照例的客套说声“可惜”之外，真的倒实在很诧异自己之胡涂：年纪这么大了，竟不知道阳历的十二月三十一日和一月一日之交在别人是可以发生这样的大变动。我近来对于年关颇有些神经过钝了，全不觉得怎样。其实，倘要觉得罢，可是也不胜其觉得。大家挂上五色旗，大街上搭起几坐彩坊，中间还有四个字道：“普天同庆”，据说这算是过年。大家关了门，贴上门神，爆竹毕剥砰的放起来，据说这也是过年。要是言行真跟着过年为转移，怕要转移不迭，势必至于成为转圈子。所以，神经过钝虽然有落伍之虑，但有弊必有利，却也很占一点小小的便宜的。

但是，还有些事我终于想不明白：即如天下有闲事，有人管闲事之类。我现在觉得世上是仿佛没有所谓闲事的，有人来管，便都和自己有点关系；即便是爱人类，也因为自己是人。假使我们知道了火星里张龙和赵虎打架，便即大有作为，请酒开会，维持张龙，或否认赵虎，那自然是颇近于管闲事了。然而火星上事，既然能够“知道”，则至少必须已经可以通信，关系也密切起来，算不得闲事了。因为既能通信，也许将来就能交通，他们终于会在我们的头顶上打架。至于咱们地球之上，即无论那一处，事事都和我们相关，然而竟不管者，或因不知道，或因管不着，非以其“闲”也。譬如英国有刘千昭雇了爱尔兰老妈子在伦敦拉出女生，在我们是闲事似的罢，其实并不，也会影响到我们这里来。留学生不是多多，多多了么？倘有合宜之处，就要引以为例，正如在文学上的引用什么莎士比亚呀，塞文狄斯呀，芮恩施呀一般。

（不对，错了。芮恩施是美国的驻华公使，不是文学家。我大约因为在讲什么文艺学术的一篇论文上见过他的名字，所以一不小心便带出来了。合即订正于此，尚希读者谅之。）

即使是动物，也怎能和我们不相干？青蝇的脚上有一个霍乱菌，蚊子的唾沫里有两个疟疾菌，就说不定会钻进谁的血里去。管到“邻猫生子”，很有人以为笑谈，其实却正与自己大有相关。譬如我的院子里，现在就有四匹邻猫常常吵架了，倘使这些太太们之一又诞育四匹，则三四月后，我就得常听到八匹猫们常常吵闹，比现在加倍地心烦。

所以我就有了一种偏见，以为天下本无所谓闲事，只因为没有这许多遍管的精神和力量，于是便只好抓一点来管。为什么独抓这一点呢？自然是最和自己相关的，大则因为同是人类，或是同类，同志；小则，因为是同学，亲戚，同乡，——至少，也大概叨光过什么，虽然自己的显在意识上并不了然，或者其实了然，而故意装痴作傻。

但陈源教授据说是去年却管了闲事了，要是我上文所说的并不错，那就确是一个超人。今年不问世事，也委实是可惜之至，真是斯人不管，“如苍生何”了。幸而阴历的过年又快到了，除夕的亥时一过，也许又可望心回意转的罢。





2





昨天下午我从沙滩回家的时候，知道大琦君来访过我了。这使我很高兴，因为我是猜想他进了病院的了，现在知道并没有。而尤其使我高兴的是他还留赠我一本《现代评论增刊》，只要一看见封面上画着的一枝细长的蜡烛，便明白这是光明之象，更何况还有许多名人学者的著作，更何况其中还有陈源教授的一篇《做学问的工具》呢？这是正论，至少可以赛过“闲话”的；至少，是我觉得赛过“闲话”，因为它给了我许多东西。

我现在才知道南池子的“政治学会图书馆”去年“因为时局的关系，借书的成绩长进了三至七倍”了，但他“家翰笙”却还“用‘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十个字形容当今学术界大部分的状况”。这很改正了我许多误解。我先已说过，现在的留学生是多多，多多了，但我总疑心他们大部分是在外国租了房子，关起门来炖牛肉吃的，而且在东京实在也看见过。那时我想：炖牛肉吃，在中国就可以，何必路远迢迢，跑到外国来呢？虽然外国讲究畜牧，或者肉里面的寄生虫可以少些，但炖烂了，即使多也就没有关系。所以，我看见回国的学者，头两年穿洋服，后来穿皮袍，昂头而走的，总疑心他是在外国亲手炖过几年牛肉的人物，而且即使有了什么事，连“佛脚”也未必肯抱的。现在知道并不然，至少是“留学欧美归国的人”并不然。但可惜中国的图书馆里的书太少了，据说北京“三十多个大学，不论国立私立，还不及我们私人的书多”云。这“我们”里面，据说第一要数“溥仪先生的教师庄士敦先生”，第二大概是“孤桐先生”即章士钊，因为在德国柏林时候，陈源教授就亲眼看见他两间屋里“几乎满床满架满桌满地，都是关于社会主义的德文书”。 现在呢，想来一定是更多的了。这真教我欣羡佩服。记得自己留学时候，官费每月三十六元，支付衣食学费之外，简直没有赢余，混了几年，所有的书连一壁也遮不满，而且还是杂书，并非专而又专，如“都是关于社会主义的德文书”之类。

但是很可惜，据说当民众“再毁”这位“孤桐先生”的“寒家”时，“好象他们夫妇两位的藏书都散失了”。想那时一定是拉了几十车，向各处走散，可惜我没有去看，否则倒也是一个壮观。

所以“暴民”之为“正人君子”所深恶痛绝，也实在有理由，即如这回之“散失”了“孤桐先生”夫妇的藏书，其加于中国的损失，就在毁坏了三十多个国立及私立大学的图书馆之上。和这一比较，刘百昭司长的失少了家藏的公款八千元，要算小事件了，但我们所引为遗憾的是偏是章士钊、刘百昭有这么多的储藏，而这些储藏偏又全都遭了劫。

在幼小时候曾有一个老于世故的长辈告诫过我：你不要和没出息的担子或摊子为难，他会自己摔了，却诬赖你，说不清，也赔不完。这话于我似乎到现在还有影响，我新年去逛火神庙的庙会时，总不敢挤近玉器摊去，即使它不过摆着寥寥的几件。怕的是一不小心，将它碰倒了，或者摔碎了一两件，就要变成宝贝，一辈子赔不完，那罪孽之重，会在毁坏一坐博物馆之上。而且推而广之，连热闹场中也不大去了，那一回的示威运动时，虽有“打落门牙”的“流言”，其实却躺在家里，托福无恙。但那两屋子“关于社会主义的德文书”以及其他从“孤桐先生”府上陆续散出的壮观，却也因此“交臂失之”了。这实在也就是所谓“有一利必有一弊”，无法两全的。

现在是收藏洋书之富，私人要数庄士敦先生，公团要推“政治学会图书馆”了，只可惜一个是外国人，一个是靠着美国公使芮恩施竭力提倡出来的。“北京国立图书馆”将要扩张，实在是再好没有的事，但听说所依靠的还是美国退还的赔款，常年经费又不过三万元，每月二千余。要用美国的赔款，也是非同小可的事，第一，馆长就必须学贯中西，世界闻名的学者。据说，这自然只有梁启超先生了，但可惜西学不大贯，所以配上一个北大教授李四光先生做副馆长，凑成一个中外兼通的完人。然而两位的薪水每月就要一千多，所以此后也似乎不大能够多买书籍。这也就是所谓“有利必有弊”罢，想到这里，我们就更不能不痛切地感到“孤桐先生”独力购置的几房子好书惨遭散失之可惜了。

总之，在近几年中，是未必能有较好的“做学问的工具”的，学者要用功，只好是自己买书读，但又没有钱。听说“孤桐先生”倒是想到了这一节，曾经发表过文章，然而下台了，很可惜。学者们另外还有什么法子呢，自然“也难怪他们除了说说‘闲话’便没有什么可干”，虽然北京三十多个大学还不及他们“私人的书多”。为什么呢？要知道做学问不是容易事，“也许一个小小的题目得参考百十种书”，连“孤桐先生”的藏书也未必够用。陈源教授就举着一个例：“就以‘四书’来说”罢，“不研究汉、宋、明、清许多儒家的注疏理论，‘四书’的真正意义是不易领会的。短短的一部‘四书’，如果细细的研究起来，就得用得了几百几千种参考书”。

这就足见“学问之道，浩如烟海”了，那“短短的一部‘四书’”，我是读过的，至于汉人的“四书”注疏或理论，却连听也没有听到过。陈源教授所推许为“那样提倡风雅的封藩大臣”之一张之洞先生在做给“束发小生”们看的《书目答问》上曾经说：“‘四书’，南宋以后之名。”我向来就相信他的话，此后翻翻《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之类，也只有“五经”，“六经”，“七经”，“六艺”，却没有“四书”，更何况汉人所做的注疏和理论。但我所参考的，自然不过是通常书，北京大学的图书馆里就有，见闻寡陋，也未可知，然而也只得这样就算了，因为即使要“抱”，却连“佛脚”都没有。由此想来，那能“抱佛脚”的，肯“抱佛脚”的，的确还是真正的福人，真正的学者了。他“家翰笙”还慨乎言之，大约是“《春秋》责备贤者”之意罢。





完





现在不高兴写下去了，只好就此完结。总之：将《现代评论增刊》略翻一遍，就觉得五光十色，正如看见有一回广告上所开列的作者的名单。例如李仲揆教授的《生命的研究》呀，胡适教授的《译诗三首》呀，徐志摩先生的译诗一首呀，西林氏的《压迫》呀，陶孟和教授的要到二○二五年才发表而必须我们的玄孙才能全部拜读的大著作的一部分呀……。但是，翻下去时，不知怎的我的眼睛却看见灰色了，于是乎抛开。

现在的小学生就能玩七色板，将七种颜色涂在圆板上，停着的时候，是好看的，一转，便变成灰色，——本该是白色的罢，可是涂得不得法，变成灰色了。收罗许多著名学者的大著作的大报，自然是光怪陆离，但也是转不得，转一周，就不免要显出灰色来，虽然也许这倒正是它的特色。





（一月三日。）





有趣的消息





虽说北京像一片大沙漠，青年们却还向这里跑；老年们也不大走，即或有到别处去走一趟的，不久就转回来了，仿佛倒是北京还很有什么可以留恋。厌世诗人的怨人生，真是“感慨系之矣”，然而他总活着；连祖述释迦牟尼先生的哲人勖本华尔也不免暗地里吃一种医治什么病症的药，不肯轻易“涅槃”。俗语说：“好死不如恶活”，这当然不过是俗人的俗见罢了，可是文人学者之流也何尝不这样。所不同的，只是他总有一面辞严义正的军旗，还有一条尤其义正辞严的逃路。真的，倘不这样，人生可真要无聊透顶，无话可说了。

北京就是一天一天地百物昂贵起来；自己的“区区佥事”，又因为“妄有主张”，被章士钊先生革掉了。向来所遭遇的呢，借了安特来夫的话来说，是“没有花，没有诗”，就只有百物昂贵。然而也还是“妄有主张”，没法回头；倘使有一个妹子，如《晨报副刊》上所艳称的“闲话先生”的家事似的，叫道：“阿哥！”那声音正如“银铃之响于幽谷”，向我求告，“你不要再做文章得罪人家了，好不好？”我也许可以借此拨转马头，躲到别墅里去研究汉朝人所做的《四书》注疏和理论去。然而，惜哉，没有这样的好妹子；“女嬃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连有一个那样凶姊姊的幸福也不及屈灵均。我的终于“妄有主张”，或者也许是无可推托之故罢。然而这关系非同小可，将来怕要遭殃了，因为我知道，得罪人是要得到报应的。

话要回到释迦先生的教训去了，据说：活在人间，还不如下地狱的稳妥。做人有“作”就是动作（＝造孽），下地狱却只有“报”（＝报应）了；所以生活是下地狱的原因，而下地狱倒是出地狱的起点。这样说来，实在令人有些想做和尚，但这自然也只限于“有根”（据说，这是“一句天津话”）的大人物，我却不大相信这一类鬼画符。活在沙漠似的北京城里，枯燥当然是枯燥的，但偶然看看世态，除了百物昂贵之外，究竟还是五花八门，创造艺术的也有，制造流言的也有，肉麻的也有，有趣的也有……这大概就是北京之所以为北京的缘故，也就是人们总还要奔凑聚集的缘故。可惜的是只有一些小玩意，老实一点的朋友就难于给自己竖起一杆辞严义正的军旗来。

我一向以为下地狱的事，待死后再对付，只有目前的生活的枯燥是最可怕的，于是便不免于有时得罪人，有时则寻些小玩意儿来开开笑口，但这也就是得罪人。得罪人当然要受报，那也只好准备着，因为寻些小玩意儿来开开笑口的是更不能竖起辞严义正的军旗来的。其实，这里也何尝没有国家大事的消息呢，“关外战事不日将发生”呀，“国军一致拥段”哪，有些报纸上都用了头号字煌煌地排印着，可以刺得人们头昏，但于我却都没有什么鸟趣味。人的眼界之狭是不大有药可救的，我近来觉得有趣的倒要算看见那在德国手格盗匪若干人，在北京率领三河县老妈子一大队的武士刘百昭校长居然做骈文，大有偃武修文之意了；而且“百昭海邦求学，教部备员，多艺之誉愧不如人，审美之情差堪自信”，还是一位文武全才，我先前实在没有料想到。第二，就是去年肯管闲事的“学者”，今年不管闲事了，在年底结清帐目的办法，原来不止是掌柜之于流水簿，也可以适用于“正人君子”的行为的。或者，“阿哥！”这一声叫，正在中华民国十四年十二月卅一日的夜间十二点钟罢。

但是，这些趣味，刹那间也即消失了，就是我自己的思想的变动，也诚然是可恨。我想，照着境遇，思想言行当然要迁移，一迁移，当然会有所以迁移的道理。况且世界上的国庆很不少，古今中外名流尤其多，他们的军旗，是全都早经竖定了的。前人之勤，后人之乐，要做事的时候可以援引孔丘墨翟，不做事的时候另外有老聃，要被杀的时候我是关龙逄，要杀人的时候他是少正卯，有些力气的时候看看达尔文赫胥黎的书，要人帮忙就有克鲁巴金的《互助论》，勃朗宁夫妇岂不是讲恋爱的模范么，勖本华尔和尼采又是咒诅女人的名人，……归根结蒂，如果杨荫榆或章士钊可以比附到犹太人特莱孚斯去，则他的篾片就可以等于左拉等辈了。这个时候，可怜的左拉要被中国人背出来；幸而杨荫榆或章士钊是否等于特莱孚斯，也还是一个大疑问。

然而事情还没有这么简单，中国的坏人（如水平线下的文人和学棍学匪之类），似乎将来要大吃其苦了，虽然也许要在身后，像下地狱一般。但是，深谋远虑的人，总还以从此小心，不要多说为稳妥。你以为“闲话先生”真是不管闲事了么？并不然的。据说他是要“到那天这班出锋头的人们脱尽了锐气的日子，我们这位闲话先生正在从容的从事他那‘完工的拂拭’（The finishing touch），笑吟吟的擎着他那枝从铁杠磨成的绣针，讽刺我们情急是多么不经济的一个态度，反面说只有无限的耐心才是天才唯一的凭证”。（《晨报副刊》一四二三）

后出者胜于前者，本是天下的平常事情，但除了堕落的民族。即以衣服而论，也是由裸体而用会阴带或围裙，于是有衣裳，衮冕。我们将来的天才却特异的，别人系了围裙狂跳时，他却躲在绣房里刺绣，——不，磨绣针。待到别人的围裙全数破旧，他却穿了绣花衫子站出来了。大家只好说道“阿！”可怜的性急的野蛮人，竟连围裙也不知道换一条，怪不得锐气终于脱尽；脱尽犹可，还要看那“笑吟吟”的“讽刺”的“天才”脸哩，这实在是对于灵魂的鞭责，虽说还在辽远的将来。

还有更可怕的，是我们风闻二○二五年一到，陶孟和教授要发表一部著作。内容如何，只有百年后的我们的曾孙或玄孙们知道罢了，但幸而在《现代评论增刊》上提前发表了几节，所以我们竟还能“管中窥豹”似的，略见这一部新书的大概。那是讲“现代教育界的特色”的，连教员的“兼课”之多也说在内。他问：“我的议论太悲观，太刻薄，太荒诞吗？我深愿受这个批评，假使事实可以证明。”这些批评我们且俟之百年之后，虽然那时也许无从知道事实；典籍呢，大概也只有“笑吟吟的”佳作留传。要是当真这样，那大半是“英雄所见略同”的，后人总不至于以为刻薄罢。但我们也难于悬揣，不过就今论今，似乎颇有些“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之意了。人们不逢如此盛事者，盖已将二千四百年云。

总之：百年以内，将有陈源教授的许多（？）书，百年以后，将有陶孟和教授的一部书出现。内容虽然不知道怎样，但据目下所走漏的风声看起来，大概总是讽刺“那班出锋头的人们”，或“驰驱九城”的教授的。

我常常感叹，印度小乘教的方法何等厉害：它立了地狱之说，借着和尚，尼姑，念佛老妪的嘴来宣扬，恐吓异端，使心志不坚定者害怕。那诀窍是在说报应并非眼前，却在将来百年之后，至少也须到锐气脱尽之时。这时候你已经不能动弹了，只好听别人摆布，流下鬼泪，深悔生前之妄出锋头；而且这时候，这才认识阎罗大王的尊严和伟大。

这些信仰，也许是迷信罢，但神道设教，于“挽世道而正人心”的事，或者也还是不无裨益。况且，未能将坏人“投界豺虎”于生前，当然也只好口诛笔伐之于身后，孔子一车两马，倦游各国以还，抽出钢笔来作《春秋》，盖亦此志也。

但是，时代迁流了，到现在，我以为这些老玩意，也只好骗骗极端老实人。连闹这些玩意儿的人们自己尚且未必信，更何况所谓坏人们。得罪人要受报应，平平常常，并不见得怎样奇特，有时说些宛转的话，是姑且客气客气的，何尝想借此免于下地狱。这是无法可想的，在我们不从容的人们的世界中，实在没有那许多工夫来摆臭绅士的臭架子了，要做就做，与其说明年喝酒，不如立刻喝水；待廿一世纪的剖拨戮尸，倒不如马上就给他一个嘴巴。至于将来，自有后起的人们，决不是现在人即将来所谓古人的世界，如果还是现在的世界，中国就会完！





（一月十四日。）





学界的三魂





从《京报副刊》上知道有一种叫《国魂》的期刊，曾有一篇文章说章士钊固然不好，然而反对章士钊的“学匪”们也应该打倒。我不知道大意是否真如我所记得？但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不过引起我想到一个题目，和那原文是不相干的。意思是，中国旧说，本以为人有三魂六魄，或云七魄；国魂也该这样。而这三魂之中，似乎一是“官魂”，一是“匪魂”，还有一个是什么呢？也许是“民魂”罢，我不很能够决定。又因为我的见闻很偏隘，所以未敢悉指中国全社会，只好缩而小之曰“学界”。

中国人的官瘾实在深，汉重孝廉而有埋儿刻木，宋重理学而有高帽破靴，清重帖括而有“且夫”“然则”。总而言之：那魂灵就在做官，——行官势，摆官腔，打官话。顶着一个皇帝做傀儡，得罪了官就是得罪了皇帝，于是那些人就得了雅号曰“匪徒”。学界的打官话是始于去年，凡反对章士钊的都得了“土匪”、“学匪”、“学棍”的称号，但仍然不知道从谁的口中说出，所以还不外乎一种“流言”。

但这也足见去年学界之糟了，竟破天荒的有了学匪。以大点的国事来比罢，太平盛世，是没有匪的；待到群盗如毛时，看旧史，一定是外戚，宦官，奸臣，小人当国，即使大打一通官话，那结果也还是“呜呼哀哉”。当这“呜呼哀哉”之前，小民便大抵相率而为盗，所以我相信源增先生的话：“表面上看只是些土匪与强盗，其实是些农民革命军。”（《国民新报副刊》四三）那么，社会不是改进了么？并不，我虽然也是被为“土匪”之一，却并不想为老前辈们饰非掩过。农民是不来夺取政权的，源增先生又道：“任三五热心家乘势将皇帝推倒，自己过皇帝瘾去。”但这时候，匪便被称为帝，除遗老外，文人学者却都来恭维，又称反对他的为匪了。

所以中国的国魂里大概总有这两种魂：官魂和匪魂。这也并非硬要将我辈的魂挤进国魂里去，贪图与教授名流的魂为伍，只因为事实仿佛是这样。社会诸色人等，爱看《双官诰》，也爱看《四杰村》，望偏安巴蜀的刘玄德成功，也愿意打家劫舍的宋公明得法；至少，是受了官的恩惠时候则艳羡官僚，受了官的剥削时候便同情匪类。但这也是人情之常；倘使连这一点反抗心都没有，岂不就成为万劫不复的奴才了？

然而国情不同，国魂也就两样。记得在日本留学时候，有些同学问我在中国最有大利的买卖是什么，我答道：“造反。”他们便大骇怪。在万世一系的国度里，那时听到皇帝可以一脚踢落，就如我们听说父母可以一棒打杀一般。为一部分士女所心悦诚服的李景林先生，可就深知此意了，要是报纸上所传非虚。今天的《京报》即载着他对某外交官的谈话道：“予预计于旧历正月间，当能与君在天津晤谈；若天津攻击竟至失败，则拟俟三四月间卷土重来，若再失败，则暂投土匪，徐养兵力，以待时机”云。但他所希望的不是做皇帝，那大概是因为中华民国之故罢。

所谓学界，是一种发生较新的阶级，本该可以有将旧魂灵略加湔洗之望了，但听到“学官”的官话，和“学匪”的新名，则似乎还走着旧道路。那末，当然也得打倒的。这来打倒他的是“民魂”，是国魂的第三种。先前不很发扬，所以一闹之后，终不自取政权，而只“任三五热心家将皇帝推倒，自己过皇帝瘾去”了。

惟有民魂是值得宝贵的，惟有他发扬起来，中国才有真进步。但是，当此连学界也倒走旧路的时候，怎能轻易地发挥得出来呢？在乌烟瘴气之中，有官之所谓“匪”和民之所谓匪；有官之所谓“民”和民之所谓民；有官以为“匪”而其实是真的国民，有官以为“民”而其实是衙役和马弁。所以貌似“民魂”的，有时仍不免为“官魂”，这是鉴别魂灵者所应该十分注意的。

话又说远了，回到本题去。去年，自从章士钊提了“整顿学风”的招牌，上了教育总长的大任之后，学界里就官气弥漫，顺我者“通”，逆我者“匪”，官腔官话的余气，至今还没有完。但学界却也幸而因此分清了颜色；只是代表官魂的还不是章士钊，因为上头还有“减膳”执政在，他至多不过做了一个官魄；现在是在天津“徐养兵力，以待时机”了。我不看《甲寅》，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官话呢，匪话呢，民话呢，衙役马弁

话呢？……





（一月二十四日。）





古书与白话





记得提倡白话那时，受了许多谣诼诬谤，而白话终于没有跌倒的时候，就有些人改口说：然而不读古书，白话是做不好的。我们自然应该曲谅这些保古家的苦心，但也不能不悯笑他们这祖传的成法。凡有读过一点古书的人都有这一种老手段：新起的思想，就是“异端”，必须歼灭的，待到它奋斗之后，自己站住了，这才寻出它原来与“圣教同源”；外来的事物，都要“用夷变夏”，必须排除的，但待到这“夷”入主中夏，却考订出来了，原来连这“夷”也还是黄帝的子孙。这岂非出人意料之外的事呢？无论什么，在我们的“古”里竟无不包函了！

用老手段的自然不会长进，到现在仍是说非“读破几百卷书者”即做不出好白话文，于是硬拉吴稚晖先生为例。可是竟又会有“肉麻当有趣”，述说得津津有味的，天下事真是千奇百怪。其实吴先生的“用讲话体为文”，即“其貌”也何尝与“黄口小儿所作若同”。不是“纵笔所之，辄数万言”么？其中自然有古典，为“黄口小儿”所不知，尤有新典，为“束发小生”所不晓。清光绪末，我初到日本东京时，这位吴稚晖先生已在和公使蔡钧大战了，其战史就有这么长，则见闻之多，自然非现在的“黄口小儿”所能企及。所以他的遣辞用典，有许多地方是惟独熟于大小故事的人物才能够了然，从青年看来，第一是惊异于那文辞的滂沛。这或者就是名流学者们所认为长处的罢，但是，那生命却不在于此。甚至于竟和名流学者们所拉拢恭维的相反，而在自己并不故意显出长处，也无法灭去名流学者们的所谓长处；只将所说所写，作为改革道中的桥梁，或者竟并不想到作为改革道中的桥梁。

愈是无聊赖，没出息的脚色，愈想长寿，想不朽，愈喜欢多照自己的照相，愈要占据别人的心，愈善于摆臭架子。但是，似乎“下意识”里，究竟也觉得自己之无聊的罢，便只好将还未朽尽的“古”一口咬住，希图做着肠子里的寄生虫，一同传世；或者在白话文之类里找出一点古气，反过来替古董增加宠荣。如果“不朽之大业”不过这样，那未免太可怜了罢。而且，到了二九二五年，“黄口小儿”们还要看什么《甲寅》之流，也未免过于可惨罢，即使它“自从孤桐先生下台之后，……也渐渐的有了生气了”。

菲薄古书者，惟读过古书者最有力，这是的确的。因为他洞知弊病，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正如要说明吸雅片的弊害，大概惟吸过雅片者最为深知，最为痛切一般。但即使“束发小生”，也何至于说，要做戒绝雅片的文章，也得先吸尽几百两雅片才好呢。

古文已经死掉了；白话文还是改革道上的桥梁，因为人类还在进化。便是文章，也未必独有万古不磨的典则。虽然据说美国的某处已经禁讲进化论了，但在实际上，恐怕也终于没有效的。





（一月二十五日。）





一点比喻





在我的故乡不大通行吃羊肉，阖城里，每天大约不过杀几匹山羊。北京真是人海，情形可大不相同了，单是羊肉铺就触目皆是。雪白的群羊也常常满街走，但都是胡羊，在我们那里称绵羊的。山羊很少见；听说这在北京却颇名贵了，因为比胡羊聪明，能够率领羊群，悉依它的进止，所以畜牧家虽然偶而养几匹，却只用作胡羊们的领导，并不杀掉它。

这样的山羊我只见过一回，确是走在一群胡羊的前面，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铃铎，作为智识阶级的徽章。通常，领的赶的却多是牧人，胡羊们便成了一长串，挨挨挤挤，浩浩荡荡，凝着柔顺有余的眼色，跟定他匆匆地竞奔它们的前程。我看见这种认真的忙迫的情形时，心里总想开口向它们发一句愚不可及的疑问——

“往那里去？！”

人群中也很有这样的山羊，能领了群众稳妥平静地走去，直到他们应该走到的所在。袁世凯明白一点这种事，可惜用得不大巧，大概因为他是不很读书的，所以也就难于熟悉运用那些的奥妙。后来的武人可更蠢了，只会自己乱打乱割，乱得哀号之声，洋洋盈耳，结果是除了残虐百姓之外，还加上轻视学问，荒废教育的恶名。然而“经一事，长一智”，二十世纪已过了四分之一，脖子上挂着小铃铎的聪明人是总要交到红运的，虽然现在表面上还不免有些小挫折。

那时候，人们，尤其是青年，就都循规蹈矩，既不嚣张，也不浮动，一心向着“正路”前进了，只要没有人问——

“往那里去？！”

君子若曰：“羊总是羊，不成了一长串顺从地走，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呢？君不见夫猪乎？拖延着，逃着，喊着，奔突着，终于也还是被捉到非去不可的地方去，那些暴动，不过是空费力气而已矣。”

这是说：虽死也应该如羊，使天下太平，彼此省力。

这计划当然是很妥帖，大可佩服的。然而，君不见夫野猪乎？它以两个牙，使老猎人也不免于退避。这牙，只要猪脱出了牧豕奴所造的猪圈，走入山野，不久就会长出来。

Schopenhauer先生曾将绅士们比作豪猪，我想，这实在有些失体统。但在他，自然是并没有什么别的恶意的，不过拉扯来作一个比喻。《Parerga und Paralipomena》里有着这样意思的话：有一群豪猪，在冬天想用了大家的体温来御寒冷，紧靠起来了，但它们彼此即刻又觉得刺的疼痛，于是乎又离开。然而温暖的必要，再使它们靠近时，却又吃了照样的苦。但它们在这两种困难中，终于发见了彼此之间的适宜的间隔，以这距离，它们能够过得最平安。人们因为社交的要求，聚在一处，又因为各有可厌的许多性质和难堪的缺陷，再使他们分离。他们最后所发见的距离，——使他们得以聚在一处的中庸的距离，就是“礼让”和“上流的风习”。有不守这距离的，在英国就这样叫，“Keep you disatance”

但即使这样叫，恐怕也只能在豪猪和豪猪之间才有效力罢，因为它们彼此的守着距离，原因是在于痛而不在于叫的。假使豪猪们中夹着一个别的，并没有刺，则无论怎么叫，它们总还是挤过来。孔子说：礼不下庶人。照现在的情形看，该是并非庶人不得接近豪猪，却是豪猪可以任意刺着庶人而取得温暖。受伤是当然要受伤的，但这也只能怪你自己独独没有刺，不足以让他守定适当的距离。孔子又说：刑不上大夫。这就又难怪人们的要做绅士。

这些豪猪们，自然也可以用牙角或棍棒来抵御的，但至少必须拼出背一条豪猪社会所制定的罪名：“下流”或“无礼”。





（一月二十五日。）





不是信





一个朋友忽然寄给我一张《晨报副刊》，我就觉得有些特别，因为他是知道我懒得看这种东西的。但既然特别寄来了，姑且看题目罢：《关于下面一束通信告读者们》。署名是：志摩。哈哈，这是寄来和我开玩笑的，我想；赶紧翻转，便是几封信，这寄那，那寄这，看了几行，才知道似乎还是什么“闲话……闲话”问题。这问题我仅知道一点儿，就是曾在新潮社看见陈源教授即西滢先生的信，说及我“捏造的事实，传布的‘流言’，本来已经说不胜说”。不禁好笑；人就苦于不能将自己的灵魂砍成酱，因此能有记忆，也因此而有感慨或滑稽。记得首先根据了“流言”，来判决杨荫榆事件即女师大风潮的，正是这位西滢先生，那大文便登在去年五月三十日发行的《现代评论》上。我不该生长“某籍”又在“某系”教书，所以也被归入“暗中挑剔风潮”者之列，虽然他说还不相信，不过觉得可惜。在这里声明一句罢，以免读者的误解：“某系”云者，大约是指国文系，不是说研究系。那时我见了“流言”字样，曾经很愤然，立刻加以驳正，虽然也很自愧没有“十年读书十年养气的工夫”。不料过了半年，这些“流言”却变成由我传布的了，自造自己的“流言”，这真是自己掘坑埋自己，不必说聪明人，便是傻子也想不通。倘说这回的所谓“流言”，并非关于“某籍某系”的，乃是关于不信“流言”的陈源教授的了，则我实在不知道陈教授有怎样的被捏造的事实和流言在社会上传布。说起来惭愧煞人，我不赴宴会，很少往来，也不奔走，也不结什么文艺学术的社团，实在最不合式于做捏造事实和传布流言的枢纽。只是弄弄笔墨是在所不免的，但也不肯以流言为根据，故意给它传布开来，虽然偶有些“耳食之言”，又大抵是无关大体的事；要是错了，即使月久年深，也决不惜追加订正，例如对于汪原放先生“已作古人”一案，其间竟隔了几乎有两年。——但这自然是只对于看过《热风》的读者说的。

这几天，我的“捏……言”罪案，仿佛只等于昙花一现了，《一束通信》的主要部分中，似乎也承情没有将我“流”进去，不过在后屁股的《西滢致志摩》是附带的对我的专论，虽然并非一案，却因为亲属关系而灭族，或文字狱的株连一般。灭族呀，株连呀，又有点“刑名师爷”口吻了，其实这是事实，法家不过给他起了一个名，所谓“正人君子”是不肯说的，虽然不妨这样做。此外如甲对乙先用流言，后来却说乙制造流言这一类事，“刑名师爷”的笔下就简括到只有两个字：“反噬”。呜呼，这实在形容得痛快淋漓。然而古语说，“察见渊鱼者不祥”，所以“刑名师爷”总没有好结果，这是我早经知道的。

我猜想那位寄给我《晨报副刊》的朋友的意思了：来刺激我，讥讽我，通知我的，还是要我也说几句话呢？终于不得而知。好，好在现在正须还笔债，就用这一点事来搪塞一通罢，说话最方便的题目是《鲁迅致□□》，既非根据学理和事实的论文，也不是“笑吟吟”的天才的讽刺，不过是私人通信而已，自己何尝愿意发表；无论怎么说，粪坑也好，毛厕也好，决定与“人气”无关。即不然，也是因为生气发热，被别人逼成的，正如别的副刊将被《晨报副刊》“逼死”一样。我的镜子真可恨，照出来的总是要使陈源教授呕吐的东西，但若以赵子昂——“是不是他？”——画马为例，自然恐怕正是我自己。自己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总得替□□想一想。现在不是要谈到《西滢致志摩》么，那可是极其危险的事，一不小心就要跌入“泥潭中”，遇到“悻悻的狗”，暂时再也看不见“笑吟吟”。至少，一关涉陈源两个字，你总不免要被公理家认为“某籍”，“某系”，“某党”，“喽罗”，“重女轻男”……等；而且还得小心记住，倘有人说过他是文士，是法兰斯，你便万不可再用“文士”或“法兰斯”字样，否则，——自然，当然又有“某籍”……等等的嫌疑了，我何必如此陷害无辜，《鲁迅致□□》决计不用，所以一直写到这里，还没有题目，且待写下去看罢。

我先前不是刚说我没有“捏造事实”么？那封信里举的却有。说是我说他“同杨荫榆女士有亲戚朋友的关系，并且吃了她许多酒饭”了，其实都不对。杨荫榆女士的善于请酒，我说过的，或者别人也说过，并且偶见于新闻上。现在的有些公论家，自以为中立，其实却偏，或者和事主倒有亲戚，朋友，同学，同乡，……等等关系，甚至于叨光了酒饭，我也说过的。这不是明明白白的么，报社收津贴，连同业中也互讦过，但大家仍都自称为公论。至于陈教授和杨女士是亲戚而且吃了酒饭，那是陈教授自己连结起来的，我没有说曾经吃酒饭，也不能保证未曾吃酒饭，没有说他们是亲戚，也不能保证他们不是亲戚，大概不过是同乡罢，但只要不是“某籍”，同乡有什么要紧呢。绍兴有“刑名师爷”，绍兴人便都是“刑名师爷”的例，是只适用于绍兴的人们的。

我有时泛论一般现状，而无意中触着了别人的伤疤，实在是非常抱歉的事。但这也是没法补救，除非我真去读书养气，一共廿年，被人们骗得老死牖下；或者自己甘心倒掉；或者遭了阴谋。即如上文虽然说明了他们是亲戚并不是我说的话，但因为列举的名词太多了，“同乡”两字，也足以招人“生气”，只要看自己愤然于“流言”中的“某籍”两字，就可想而知。照此看来，这一回的说“叭儿狗”，（《莽原半月刊》第一期）怕又有人猜想我是指着他自己，在那里“悻悻”了。其实我不过是泛论，说社会上有神似这个东西的人，因此多说些它的主人：阔人，太监，太太，小姐。本以为这足见我是泛论了，名人们现在那里还有肯跟太监的呢，但是有些人怕仍要忽略了这一层，各各认定了其中的主人之一，而以“叭儿狗”自命。时势实在艰难，我似乎只有专讲上帝，才可以免于危险，而这事又非我所长。但是，倘使所有的只是暴戾之气，还是让它尽量发出来罢，“一群悻悻的狗”，在后面也好，在对面也好。我也知道将什么之气都放在心里，脸上笔下却全都“笑吟吟”，是极其好看的；可是掘不得，小小的挖一个洞，便什么之气都出来了。但其实这倒是真面目。

第二种罪案是“近一些的一个例”，陈教授曾“泛论图书馆的重要”，“说孤桐先生在他未下台以前发表的两篇文章里，这一层‘他似乎没看到’。”我却轻轻地改为“听说孤桐先生倒是想到了这一节，曾经发表过文章，然而下台了，很可惜”了。而且还问道：“你看见吗，那刀笔吏的笔尖？”“刀笔吏”是不会有漏洞的，我却与陈教授的原文不合，所以成了罪案，或者也就不成其为“刀笔吏”了罢。《现代评论》早已不见，全文无从查考，现在就据这一回的话，敬谨改正，为“据说孤桐先生在未下台以前发表的文章里竟也没想到；现在又下了台，目前无法补救了，很可惜”罢。这里附带地声明，我的文字中，大概是用别人的原文用引号，举大意用“据说”，述听来的类似“流言”的用“听说”，和《晨报》大将文例不相同。

第三种罪案是关于我说“北大教授兼京师图书馆副馆长月薪至少五六百元的李四光”的事，据说已告了一年的假，假期内不支薪，副馆长的月薪又不过二百五十元。别一张《晨副》上又有本人的声明，话也差不多，不过说月薪确有五百元，只是他“只拿二百五十元”，其余的“捐予图书馆购买某种书籍”了。此外还给我许多忠告，这使我非常感谢，但愿意奉还“文士”的称号，我是不属于这一类的。只是我以为告假和辞职不同，无论支薪与否，教授也仍然是教授，这是不待“刀笔吏”才能知道的。至于图书馆的月薪，我确信李教授（或副馆长）现在每月“只拿二百五十元”的现钱，是美国那面的；中国这面的一半，真说不定要拖欠到什么时候才有。但欠帐究竟也是钱，别人的兼差，大抵多是欠帐，连一半现钱也没有，可是早成了有些论客的口实了，虽然其缺点是在不肯及早捐出去。我想，如果此后每月必发，而以学校欠薪作比例，中国的一半是明年的正月间会有的，倘以教育部欠俸作比例，则须十七年正月间才有，那时购买书籍来，我一定就更正，只要我还在做“官僚”，因为这容易得知，我也自信还有这样的记性，不至于今年忘了去年事。但是，倘若又被章士钊们革掉，那就莫明其妙，更正的事也只好作罢了。可是我所说的职衔和钱数，在今日却是事实。

第四种的罪案是……。陈源教授说，“好了，不举例了。”为什么呢？大约是因为“本来已经说不胜说”，或者是在矫正“打笔墨官司的时候，谁写得多，骂得下流，捏造得新奇就是谁的理由大”的恶习之故罢，所以就用三个例来概其全般，正如中国戏上用四个兵卒来象征十万大军一样。此后，就可以结束，漫骂——“正人君子”一定另有名称，但我不知道，只好暂用这加于“下流”人等的行为上的话——了。原文很可以做“正人君子”的真相的标本，删之可惜，扯下来粘在后面罢——





“有人同我说，鲁迅先生缺乏的是一面大镜子，所以永远见不到他的尊容。我说他说错了。鲁迅先生的所以这样，正因为他有了一面大镜子。你听见过赵子昂——是不是他？——画马的故事罢？他要画一个姿势，就对镜伏地做出那个姿势来。鲁迅先生的文章也是对了他的大镜子写的，没有一句骂人的话不能应用在他自己的身上。要是你不信，我可以同你打一个赌。”





这一段意思很了然，犹言我写马则自己就是马，写狗自己就是狗，说别人的缺点就是自己的缺点，写法兰斯自己就是法兰斯，说“臭毛厕”自己就是臭毛厕，说别人和杨荫榆女士同乡，就是自己和她同乡。赵子昂也实在可笑，要画马，看看真马就够了，何必定作畜生的姿势；他终于还是人，并不沦入马类，总算是侥幸的。不过赵子昂也是“某籍”，所以这也许还是一种“流言”，或自造，或那时的“正人君子”所造都说不定。这只能看作一种无稽之谈。倘若陈源教授似的信以为真，自己也照样做，则写法兰斯的时候坐下做一个法姿势，讲“孤桐先生”的时候立起作一个孤姿势，倒还堂哉皇哉；可是讲“粪车”也就得伏地变成粪车，说“毛厕”即须翻身充当便所，未免连臭架子也有些失掉罢，虽然肚子里本来满是这样的货色。





“不是有一次一个报馆访员称我们为‘文士’吗？鲁迅先生为了那名字几乎笑掉了牙。可是后来某报天天鼓吹他是‘思想界的权威者’他倒又不笑了。

“他没有一篇文章里不放几枝冷箭，但是他自己常常的说人‘放冷箭’，并且说‘放冷箭’是卑劣的行为。

“他常常‘散布流言’和‘捏造事实’，如上面举出来的几个例，但是他自己又常常的骂人‘散布流言’‘捏造事实’，并且承认那样是‘下流’。

“他常常的无故骂人，要是那人生气，他就说人家没有‘幽默’。可是要是有人侵犯了他一言半语，他就跳到半天空，骂得你体无完肤——还不肯罢休。”





这是根据了三条例和一个赵子昂故事的结论。其实是称别个为“文士”我也笑，称我为“思想界的权威者”我也笑，但牙却并非“笑掉”，据说是“打掉”的，这较可以使他们快意些。至于“思想界的权威者”等等，我连夜梦里也没有想做过，无奈我和“鼓吹”的人不相识，无从劝止他，不像唱双簧的朋友，可以彼此心照；况且自然会有“文士”来骂倒，更无须自己费力。我也不想借这些头衔去发财发福，有了它于实利上是并无什么好处的。我也曾反对过将自己的小说采入教科书，怕的是教错了青年，记得曾在报上发表；不过这本不是对上流人说的，他们当然不知道。冷箭呢，先是不肯的，后来也放过几枝，但总是对于先“放冷箭”用“流言”的如陈源教授之辈，“请君入瓮”，也给他尝尝这滋味。不过虽然对于他们，也还是明说的时候多，例如《语丝》上的《音乐》就说明是指徐志摩先生，《我的籍和系》和《并非闲话》也分明对西滢即陈源教授而发；此后也还要射，并无悔祸之心。至于署名，则去年以来只用一个，就是陈教授之所谓“鲁迅，即教育部佥事周树人”就是。但在下半年，应将“教育部佥事”五字删去，因为被“孤桐先生”所革；今年却又变了“暂署佥事”了，还未去做，然而豫备去做的，目的是在弄几文俸钱，因为我祖宗没有遗产，老婆没有奁田，文章又不值钱，只好以此暂且糊口。还有一个小目的，是在对于以我去年的免官为“痛快”者，给他一个不舒服，使他恨得扒耳搔腮，忍不住露出本相。至于“流言”，则先已说过，正是陈源教授首先发明的专卖品，独有他听到过许多；在我呢，心术是看不见的东西，且勿说，我的躲在家里的生活即不利于作“捏……言”的枢纽。剩下的只有“幽默”问题了，我又没有说过这些话，也没有主张过“幽默”，也许将这两字连写，今天还算第一回。我对人是“骂人”，人对我是“侵犯了一言半语”，这真使我记起我的同乡“刑名师爷”来，而且还是弄着不正经的“出重出轻”的玩意儿的时候。这样看来，一面镜子确是该有的，无论生在那一县。还有罪状哩——





“他常常挖苦别人家抄袭。有一个学生钞了沫若的几句诗，他老先生骂得刻骨镂心的痛快，可是他自己的《中国小说史略》，却就是根据日本人盐谷温的《支那文学概论讲话》里面的‘小说’一部分。其实拿人家的著述做你自己的蓝本，本可以原谅，只要你在书中有那样的声明，可是鲁迅先生就没有那样的声明。在我们看来，你自己做了不正当的事也就罢了，何苦再去挖苦一个可怜的学生，可是他还尽量的把人家刻薄。‘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本是自古已有的道理。”





这“流言”早听到过了；后来见于《闲话》，说是“整大本的摽窃”，但不直指我，而同时有些人的口头上，却相传是指我的《中国小说史略》。我相信陈源教授是一定会干这样勾当的。但他既不指名，我也就只回敬他一通骂街，这可实在不止“侵犯了他一言半语”。这回说出来了；我的“以小人之心”也没有猜错了“君子之腹”。但那罪名却改为“做你自己的蓝本”了，比先前轻得多，仿佛比自谦为“一言半语”的“冷箭”钝了一点似的。盐谷氏的书，确是我的参考书之一，我的《小说史略》二十八篇的第二篇，是根据它的，还有论《红楼梦》的几点和一张《贾氏系图》，也是根据它的，但不过是大意，次序和意见就很不同。其他二十六篇，我都有我独立的准备，证据是和他的所说还时常相反。例如现有的汉人小说，他以为真，我以为假；唐人小说的分类他据森槐南，我却用我法。六朝小说他据《汉魏丛书》，我据别本及自己的辑本，这工夫曾经费去两年多，稿本有十册在这里；唐人小说他据谬误最多的《唐人说荟》，我是用《太平广记》的，此外还一本一本搜起来……。其余分量，取舍，考证的不同，尤难枚举。自然，大致是不能不同的，例如他说汉后有唐，唐后有宋，我也这样说，因为都以中国史实为“蓝本”。我无法“捏造得新奇”，虽然塞文狄斯的事实和“四书”合成的时代也不妨创造。但我的意见，却以为似乎不可，因为历史和诗歌小说是两样的。诗歌小说虽有人说同是天才即不妨所见略同，所作相像，但我以为究竟也以独创为贵；历史则是纪事，固然不当偷成书，但也不必全两样。说诗歌、小说相类不妨，历史有几点近似便是“剽窃”，那是“正人君子”的特别意见，只在以“一言半语”“侵犯”“鲁迅先生”时才适用的。好在盐谷氏的书听说（！）已有人译成（？）中文，两书的异点如何，怎样“整大本的摽窃”，还是做“蓝本”，不久（？）就可以明白了。在这以前，我以为恐怕连陈源教授自己也不知道这些底细，因为不过是听来的“耳食之言”。不知道对不对？（盐谷教授的《支那文学概论讲话》的译本，今年夏天看见了，将五百余页的原书，译成了薄薄的一本，那小说一部份，和我的也无从对比了。广告上却道“选译”。措辞实在聪明得很。十月十四日补记。）

但我还要对于“一个学生钞了沫若的几句诗”这事说几句话；“骂得刻骨镂心的痛快”的，似乎并不是我。因为我于诗向不留心，所以也没有看过“沫若的诗”，因此即更不知道别人的是否钞袭。陈源教授的那些话，说得坏一点，就是“捏造事实”，故意挑拨别人对我的恶感，真可以说发挥着他的真本领。说得客气一点呢，他自说写这信时是在“发热”，那一定是热度太高，发了昏，忘记装腔了，不幸显出本相；并且因为自己爬着。所以觉得我“跳到半天空”，自己抓破了皮肤或者一向就破着，却以为被我“骂”破了。——但是，我在有意或无意中碰破了一角纸糊绅士服，那也许倒是有的；此后也保不定。彼此迎面而来，总不免要挤擦，碰磕，也并非“还不肯罢休”。

绅士的跳踉丑态，实在特别好看，因为历来隐藏蕴蓄着，所以一来就比下等人更浓厚。因这一回的放泄，我才悟到陈源教授大概是以为揭发叔华女士的剽窃小说图画的文章，也是我做的，所以早就将“大盗”两字挂在“冷箭”上，射向“思想界的权威者”。殊不知这也不是我做的，我并不看这些小说。“琵亚词侣”的画，我是爱看的，但是没有书，直到那“剽窃”问题发生后，才刺激我去买了一本Art of A. Beardsley来，化钱一元七。可怜教授的心目中所看见的并不是我的影，叫跳竟都白费了。遇见的“粪车”，也是境由心造的，正是自己脑子里的货色，要吐的唾沫，还是静静的咽下去罢。

太费纸张了，虽然我不至于娇贵到会发热，但也得赶紧的收梢，然而还得粘上一段大罪状——





“据他自己的自传，他从民国元年便做了教育部的官，从没脱离过。所以袁世凯称帝，他在教育部，曹锟贿选，他在教育部，‘代表无耻的彭允彝’做总长，他也在教育部，甚而至于‘代表无耻的章士钊’免了他的职后，他还大嚷‘佥事这一个官儿倒也并不算怎样的“区区”’，怎样有人在那里钻谋补他的缺，怎样以为无足轻重的人是‘慷他人之慨’，如是如是，这样这样……这像‘青年叛徒的领

袖’吗？

“其实一个人做官也不大要紧，做了官再装出这样的面孔来可叫人有些恶心吧了。

“现在又有人送他‘土匪’的名号了。好一个‘土匪’。”





苦心孤诣给我加了上去的“土匪”的恶名，这一回忽又否认了，可见唾沫还是静静的咽下去好，免得后来自己舐回去。但是，“文士”别有慧心，那里会给我便宜呢，自然即代以自“袁世凯称帝”以来的罪恶，仿佛“称帝”“贿选”那类事，我既在教育部，即等于全由我一手包办似的。这是真的，从那时以来，我确没有带兵独立过，但我也没有冷笑云南起义，也没有希望国民军失败；对于教育部，其实是脱离过两回，一是张勋复辟时，一就是章士钊长部时，前一回以教授的一点才力自然不知道，后一回却忘却得有些离奇。我向来就“装出这样的面孔”，不但毫不顾忌陈源教授可“有些恶心”，对于“孤桐先生”也一样。要在我的面孔上寻出些有趣来，本来是没头脑的妄想，还是去看别的面孔罢。

这类误解似乎不止陈源教授，有些人也往往如此，以为教员清高，官僚是卑下的。真所谓“得意忘形”，“官僚官僚”的骂着。可悲的就在此，现在的骂官僚的人里面，到外国去炸大过一回而且做教员的就很多：所谓“钻谋补他的缺”的也就是这一流，那时我说“佥事这一个官儿倒也并不算怎样的‘区区’”，就为此人的乘机想做官而发，刺他一针，聊且快意，不提防竟又被陈教授“刻骨镂心”的记住了，也许又疑心我向他在“放冷箭”了罢。

我并非因为自己是官僚，定要上侪于清高的教授之列，官僚的高下也因人而异，如所谓“孤桐先生”，做官时办《甲寅》，佩服的人就很多，下台之后，听说更有生气了。而我“下台”时所做的文章，岂不是不但并不更有生气，还招了陈源教授的一顿“教训”，而且罪孽深重，延祸“面孔”了么？这是以文才和面孔言；至于从别一方面看，则官僚与教授就有“一丘之貉”之叹，这就是说：钱的来源。国家行政机关的事务官所得的所谓俸钱，国立学校的教授所得的所谓薪水，还不是同一来源，出于国库的么？在曹锟政府下做国立学校的教员，和做官的没有大区别。难道教员的是捐给了学校，所以特别清高了？袁世凯称帝时代，陈源教授或者还在外国的研究室里，是到了曹锟贿选前后才做教授的，比我到北京迟得多，福气也比我好得多。曹锟贿选，他做教授，“代表无耻的彭允彝做总长”，他做教授，“甚而至于‘代表无耻的章士钊’做总长”，他自然做教授，我可是被革掉了，甚而至于待到那“甚而至于‘代表无耻的章士钊’”不做总长了，他自然还做教授，归国以来，一帆风顺，一个小钉子也没有碰。这当然是因为有适宜的面孔，不“叫人有些恶心”之故喽。看他脸上既无我一样的可厌的“八字胡子”，也可以说没有“官僚的神情”，所以对于他的面孔，却连我也并没有什么大“恶心”，而且仿佛还觉得有趣。这一类的面孔，只要再白胖一点，也许在中国就不可多得了。

不免招我说几句费话的不过是他对镜装成的姿势和“爆发”出来的蕴蓄，但又即刻掩了起来，关上大门，据说“大约不再打这样的笔墨官司”了。前面的香车既经杳然，我且不做叫门的事，因为这些时候所遇到的大概不过几个家丁；而且已是往“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复校纪念会”的时候了，就这样的算收束。





（二月一日。）





我还不能“带住”





一月三十日《晨报副刊》上满载着一些东西，现在有人称它为“攻周专号”，真是些有趣的玩意儿，倒可以看见绅士的本色。不知怎的，今天的《晨副》忽然将这事结束，照例用通信，李四光教授开场白，徐志摩“诗哲”接后段，一唱一和，甩道“带住！让我们对着混斗的双方猛喝一声，带住！”了。还“声明一句，本刊此后不登载对人攻击的文字”云。

他们的什么“闲话……闲话”问题，本与我没有什么鸟相干，“带住”也好，放开也好，拉拢也好，自然大可以随便玩把戏。但是，前几天不是因为“令兄”关系，连我的“面孔”都攻击过了么？我本没有去“混斗”，倒是株连了我。现在我还没有怎样开口呢，怎么忽然又要“带住”了？从绅士们看来，这自然不过是“侵犯”了我“一言半语”，正无须“跳到半天空”，然而我其实也并没有“跳到半天空”，只是还不能这样地谨听指挥，你要“带住”了，我也就“带住”。

对不起，那些文字我无心细看，“诗哲”所说的要点，似乎是这样闹下去，要失了大学教授的体统，丢了“负有指导青年重责的前辈”的丑，使学生不相信，青年不耐烦了。可怜可怜，有臭赶紧遮起来。“负有指导青年重责的前辈”，有这么多的丑可丢，有那么多的丑怕丢么？用绅士服将“丑”层层包裹，装着好面孔，就是教授，就是青年的导师么？中国的青年不要高帽皮袍，装腔作势的导师；要并无伪饰，——倘没有，也得少有伪饰的导师。倘有戴着假面，以导师自居的，就得叫他除下来，否则，便将它撕下来，互相撕下来。撕得鲜血淋漓，臭架子打得粉碎，然后可以谈后话。这时候，即使只值半文钱，却是真价值；即使丑得要使人“恶心”，却是真面目。略一揭开，便又赶忙装进缎子盒里去，虽然可以使人疑是钻石，也可以猜作粪土，纵使外面满贴着好招牌，法兰斯呀，萧伯讷呀，……毫不中用的！

李四光教授先劝我“十年读书十年养气”。还一句绅士话罢：盛意可感。书是读过的，不止十年，气也养过的，不到十年，可是读也读不好，养也养不好。我是李教授所早认为应当“投畀豺虎”者之一，此时本已不必温言劝谕，说什么“弄到人家无故受累”，难道真以为自己是“公理”的化身，判我以这样巨罚之后，还要我叩谢天恩么？还有，李教授以为我“东方文学家的风味，似乎格外的充足，……所以总要写到露骨到底，才尽他的兴会。”我自己的意见却绝不同。我正因为生在东方，而且生在中国，所以“中庸”“稳妥”的余毒，还沦肌浃髓，比起法国的勃罗亚——他简直称大报的记者为“蛆虫”——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使我自惭究竟不及白人之毒辣勇猛。即以李教授的事为例罢：一，因为我知道李教授是科学家，不很“打笔墨官司”的，所以只要可以不提，便不提；只因为要回敬贵会友一杯酒，这才说出“兼差”的事来。二，关于兼差和薪水一节，已在《语丝》（六五）上答复了，但也还没有“写到露骨到底”。

我自己也知道，在中国，我的笔要算较为尖刻的，说话有时也不留情面。但我又知道人们怎样地用了公理正义的美名，正人君子的徽号，温良敦厚的假脸，流言公论的武器，吞吐曲折的文字，行私利己，使无刀无笔的弱者不得喘息。倘使我没有这笔，也就是被欺侮到赴诉无门的一个；我觉悟了，所以要常用，尤其是用于使麒麟皮下露出马脚。万一那些虚伪者居然觉得一点痛苦，有些省悟，知道技俩也有穷时，少装些假面目，则用了陈源教授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教训”。只要谁露出真价值来，即使只值半文，我决不敢轻薄半句。但是，想用了串戏的方法来哄骗，那是不行的；我知道的，不和你们来敷衍。

“诗哲”为援助陈源教授起见，似乎引过罗曼罗兰的话，大意是各人的身上都有鬼，但人却只知道打别人身上的鬼。没有细看，说不清了，要是差不多，那就是一并承认了陈源教授的身上也有鬼，李四光教授自然也难逃。他们先前是自以为没有鬼的。假使真知道了自己身上也有鬼，“带住”的事可就容易办了。只要不再串戏，不再摆臭架子，忘却了你们的教授的头衔，且不做指导青年的前辈，将你们的“公理”的旗插到“粪车”上去，将你们的绅士衣装抛到“臭毛厕”里去，除下假面具，赤条条地站出来说几句真话就够了！





（二月三日。）





送灶日漫笔





坐听着远远近近的爆竹声，知道灶君先生们都在陆续上天，向玉皇大帝讲他的东家的坏话去了，但是他大概终于没有讲，否则，中国人一定比现在要更倒楣。

灶君升天的那日，街上还卖着一种糖，有柑子那么大小，在我们那里也有这东西，然而扁的，像一个厚厚的小烙饼。那就是所谓“胶牙饧”了。本意是在请灶君吃了，粘住他的牙，使他不能调嘴学舌，对玉帝说坏话。我们中国人意中的神鬼，似乎比活人要老实些，所以对鬼神要用这样的强硬手段，而于活人却只好请吃饭。

今之君子往往讳言吃饭，尤其是请吃饭。那自然是无足怪的，的确不大好听。只是北京的饭店那么多，饭局那么多，莫非都在食蛤蜊，谈风月，“酒酣耳热而歌呜呜”么？不尽然的，的确也有许多“公论”从这些地方播种，只因为公论和请帖之间看不出蛛丝马迹，所以议论便堂哉皇哉了。但我的意见，却以为还是酒后的公论有情。人非木石，岂能一味谈理，碍于情面而偏过去了，在这里正有着人气息。况且中国是一向重情面的。何谓情面？明朝就有人解释过，曰：“情面者，面情之谓也。”自然不知道他说什么，但也就可以懂得他说什么。在现今的世上，要有不偏不倚的公论，本来是一种梦想；即使是饭后的公评，酒后的宏议，也何尝不可姑妄听之呢。然而，倘以为那是真正老牌的公论，却一定上当，——但这也不能独归罪于公论家，社会上风行请吃饭而讳言请吃饭，使人们不得不虚假，那自然也应该分任其咎的。

记得好几年前，是“兵谏”之后，有枪阶级专喜欢在天津会议的时候，有一个青年愤愤地告诉我道：他们那里是会议呢，在酒席上，在赌桌上，带着说几句就决定了。他就是受了“公论不发源于酒饭说”之骗的一个，所以永远是愤然，殊不知他那理想中的情形，怕要到二九二五年才会出现呢，或者竟许到三九二五年。

然而不以酒饭为重的老实人，却是的确也有的，要不然，中国自然还要坏。有些会议，从午后二时起，讨论问题，研究章程，此问彼难，风起云涌，一直到七八点，大家就无端觉得有些焦躁不安，脾气愈大了，议论愈纠纷了，章程愈渺茫了，虽说我们到讨论完毕后才散罢，但终于一哄而散，无结果。这就是轻视了吃饭的报应，六七点钟时分的焦躁不安，就是肚子对于本身和别人的警告，而大家误信了吃饭与讲公理无关的妖言，毫不瞅睬，所以肚子就使你演说也没精采，宣言也——连草稿都没有。

但我并不说凡有一点事情，总得到什么太平湖饭店、撷英番菜馆之类里去开大宴；我于那些店里都没有股本，犯不上替他们来拉主顾，人们也不见得都有这么多的钱。我不过说，发议论和请吃饭，现在还是有关系的；请吃饭之于发议论，现在也还是有益处的；虽然，这也是人情之常，无足深怪的。

顺便还要给热心而老实的青年们进一个忠告，就是没酒没饭的开会，时候不要开得太长，倘若时候已晚了，那么，买几个烧饼来吃了再说。这么一办，总可以比空着肚子的讨论容易有结果，容易得收场。

胶牙饧的强硬办法，用在灶君身上我不管它怎样，用之于活人是不大好的。倘是活人，莫妙于给他醉饱一次，使他自己不开口，却不是胶住他。中国人对人的手段颇高明，对鬼神却总有些特别，二十三夜的捉弄灶君即其一例，但说起来也奇怪，灶君竟至于到了现在，还仿佛没有省悟

似的。

道士们的对付“三尸神”，可是更利害了。我也没有做过道士，详细是不知道的，但据“耳食之言”，则道士们以为人身中有三尸神，到有一日，便乘人熟睡时，偷偷地上天去奏本身的过恶。这实在是人体本身中的奸细，《封神传演义》常说的“三尸神暴躁，七窍生烟”的三尸神，也就是这东西。但据说要抵制他却不难，因为他上天的日子是有一定的，只要这一日不睡觉，他便无隙可乘，只好将过恶都放在肚子里，再看明年的机会了。连胶牙饧都没得吃，他实在比灶君还不幸，值得同情。

三尸神不上天，罪状都放在肚子里；灶君虽上天，满嘴是糖，在玉皇大帝面前含含胡胡地说了一通，又下来了。对于下界的情形，玉皇大帝一点也听不懂，一点也不知道，于是我们今年当然还是一切照旧，天下

太平。

我们中国人对于鬼神也有这样的手段。

我们中国人虽然敬信鬼神；却以为鬼神总比人们傻，所以就用了特别的方法来处治他。至于对人，那自然是不同的了，但还是用了特别的方法来处治，只是不肯说；你一说，据说你就是卑视了他了。诚然，自以为看穿了的话，有时也的确反不免于浅薄。





（二月五日。）





谈皇帝





中国人的对付鬼神，凶恶的是奉承，如瘟神和火神之类，老实一点的就要欺侮，例如对于土地或灶君。待遇皇帝也有类似的意思。君民本是同一民族，乱世时“成则为王败则为贼”，平常是一个照例做皇帝，许多个照例做平民；两者之间，思想本没有什么大差别。所以皇帝和大臣有“愚民政策”，百姓们也自有其“愚君政策”。

往昔的我家，曾有一个老仆妇，告诉过我她所知道，而且相信的对付皇帝的方法。她说——

“皇帝是很可怕的。他坐在龙位上，一不高兴，就要杀人；不容易对付的。所以吃的东西也不能随便给他吃，倘是不容易办到的，他吃了又要，一时办不到；——譬如他冬天想到瓜，秋天要吃桃子，办不到，他就生气，杀人了。现在是一年到头给他吃波菜，一要就有，毫不为难。但是倘说是波菜，他又要生气的，因为这是便宜货，所以大家对他就不称为波菜，另外起一个名字，叫作‘红嘴绿鹦哥’。”

在我的故乡，是通年有波菜的，根很红，正如鹦哥的嘴一样。

这样的连愚妇人看来，也是呆不可言的皇帝，似乎大可以不要了。然而并不，她以为要有的，而且应该听凭他作威作福。至于用处，仿佛在靠他来镇压比自己更强梁的别人，所以随便杀人，正是非备不可的要件。然而倘使自己遇到，且须侍奉呢？可又觉得有些危险了，因此只好又将他练成傻子，终年耐心地专吃着“红嘴绿鹦哥”。

其实利用了他的名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和我那老仆妇的意思和方法都相同，不过一则又要他弱，一则又要他愚。儒家的靠了“圣君”来行道也就是这玩意，因为要“靠”，所以要他威重，位高；因为要便于操纵，所以又要他颇老实，听话。

皇帝一自觉自己的无上威权，这就难办了。既然“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他就胡闹起来，还说是“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我又何恨”哩！于是圣人之徒也只好请他吃“红嘴绿鹦哥”了，这就是所谓“天”。据说天子的行事，是都应该体帖天意，不能胡闹的；而这“天意”也者，又偏只有儒者们知道着。

这样，就决定了：要做皇帝就非请教他们不可。

然而不安分的皇帝又胡闹起来了。你对他说“天”么，他却道，“我生不有命在天？！”岂但不仰体上天之意而已，还逆天，背天，“射天”，简直将国家闹完，使靠天吃饭的圣贤君子们，哭不得，也笑不得。

于是乎他们只好去著书立说，将他骂一通，豫计百年之后，即身殁之后，大行于时，自以为这就了不得。

但那些书上，至多就止记着“愚民政策”和“愚君政策”全都不

成功。





（二月十七日。）





无花的蔷薇





１





又是Schopenhauer先生的话——

“无刺的蔷薇是没有的。——然而没有蔷薇的刺却很多。”

题目改变了一点，较为好看了。

“无花的蔷薇”也还是爱好看。





2





去年，不知怎的这位勖本华尔先生忽然合于我们国度里的绅士们的脾胃了，便拉扯了他的一点《女人论》；我也就夹七夹八地来称引了好几回，可惜都是刺，失了蔷薇，实在大煞风景，对不起绅士们。

记得幼小时候看过一出戏，名目忘却了，一家正在结婚，而勾魂的无常鬼已到。夹在婚仪中间，一同拜堂，一同进房，一同坐床……实在大煞风景，我希望我还不至于这样。





3





有人说我是“放冷箭者”。

我对于“放冷箭”的解释，颇有些和他们一流不同，是说有人受伤，而不知这箭从什么地方射出。所谓“流言”者，庶几近之。但是我，却明明站在这里。

但是我，有时虽射而不说明靶子是谁，这是因为初无“与众共弃”之心，只要该靶子独自知道，知道有了洞，再不要面皮鼓得急绷绷，我的事就完了。





4





蔡孑民先生一到上海，《晨报》就据国闻社电报郑重地发表他的谈话，而且加以按语，以为“当为历年潜心研究与冷眼观察之结果，大足诏示国人，且为知识阶级所注意也。”

我很疑心那是胡适之先生的谈话，国闻社的电码有些错误了。





5





豫言者，即先觉，每为故国所不容，也每受同时人的迫害，大人物也时常这样。他要得人们的恭维赞叹时，必须死掉，或者沉默，或者不在

面前。

总而言之，第一要难于质证。

如果孔丘，释迦，耶稣基督还活着，那些教徒难免要恐慌。对于他们的行为，真不知道教主先生要怎样慨叹。

所以，如果活着，只得迫害他。

待到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人们都称他伟人时，他已经变了傀儡了。

有一流人之所谓伟大与渺小，是指他可给自己利用的效果的大小

而言。





６





法国罗曼罗兰先生今年满六十岁了。晨报社为此征文，徐志摩先生于介绍之余，发感慨道：“……但如其有人拿一些时行的口号，什么打倒帝国主义等等，或是分裂与猜忌的现象，去报告罗兰先生说这是新中国，我再也不能预料他的感想了。”（《晨副》一二九九）

他住得远，我们一时无从质证，莫非从“诗哲”的眼光看来，罗兰先生的意思，是以为新中国应该欢迎帝国主义的么？

“诗哲”又到西湖看梅花去了，一时也无从质证。不知孤山的古梅，著花也未，可也在那里反对中国人“打倒帝国主义”？





7





志摩先生曰：“我很少夸奖人的。但西滢就他学法郎士的文章说，我敢说，已经当得起一句天津话：‘有根’了。”而且“像西滢这样，在我看来，才当得起‘学者’的名词。”（《晨副》一四二三）

西滢教授曰：“中国的新文学运动，方在萌芽，可是稍有贡献的人，如胡适之，徐志摩，郭沫若，郁达夫，丁西林，周氏兄弟等等都是曾经研究过他国文学的人。尤其是志摩他非但在思想方面，就是在体制方面，他的诗及散文，都已经有一种中国文学里从来不曾有过的风格。”（《现代》六三）

虽然抄得麻烦，但中国现今“有根”的“学者”和“尤其”的思想家及文人，总算已经互相选出了。





８





志摩先生曰：“鲁迅先生的作品，说来大不敬得很，我拜读过很少，就只《呐喊》集里两三篇小说，以及新近因为有人尊他是中国的尼采他的《热风》集里的几页。他平常零星的东西，我即使看也等于白看，没有看进去或是没有看懂。”（《晨副》一四三三）

西滢教授曰：“鲁迅先生一下笔就构陷人家的罪状。……可是他的文章，我看过了就放进了应该去的地方——说句体己话，我觉得它们就不应该从那里出来——手边却没有。”（同上）

虽然抄得麻烦，但我总算已经被中国现在“有根”的“学者”和“尤其”的思想家及文人协力踏倒了。





9





但我愿奉还“曾经研究过他国文学”的荣名。“周氏兄弟”之一，一定又是我了。我何尝研究过什么呢，做学生时候看几本外国小说和文人传记，就能算“研究过他国文学”么？

该教授——恕我打一句“官话”——说过，我笑别人称他们为“文士”，而不笑“某报天天鼓吹”我是“思想界的权威者”。现在不了，不但笑，简直唾弃它。





10





其实呢，被毁则报，被誉则默，正是人情之常。谁能说人的左颊既受爱人接吻而不作一声，就得援此为例，必须默默地将右颊给仇人咬一

口呢？

我这回的竟不要那些西滢教授所颁赏陪衬的荣名，“说句体己话”罢，实在是不得已。我的同乡不是有“刑名师爷”的么？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为要显示他伤害你的时候的公正，在不相干的地方就称赞你几句，似乎有赏有罚，使别人看去，很像无私……。

“带住！”又要“构陷人家的罪状”了。只是这一点，就已经够使人“即使看也等于白看”，或者“看过了就放进了应该去的地方”了。





（二月二十七日。）





无花的蔷薇之二





１





英国勃尔根贵族曰：“中国学生只知阅英文报纸，而忘却孔子之教。英帝国之大敌，即此种极力诅咒帝国而幸灾乐祸之学生。……中国为过激党之最好活动场……。”（一九二五年六月三十日伦敦路透电。）

南京通信云：“基督教城中会堂聘金大教授某种学博士讲演，中有谓孔子乃耶稣之信徒，因孔子吃睡时皆祷告上帝。当有听众……质问何所据而云然；博士语塞。时乃有教徒数人，突紧闭大门，声言‘发问者，乃苏俄卢布买收来者’。当呼警捕之。……”（三月十一日《国民公报》。）

苏俄的神通真是广大，竟能买收叔梁纥，使生孔子于耶稣之前，则“忘却孔子之教”和“质问何所据而云然”者，当然都受着卢布的驱使无疑了。





2





西滢教授曰：“听说在‘联合战线’中，关于我的流言特别多，并且据说我一个人每月可以领到三千元。‘流言’是在口上流的，在纸上到也不大见。”（《现代》六十五。）

该教授去年是只听到关于别人的流言的，却由他在纸上发表；据说今年却听到关于自己的流言了，也由他在纸上发表。“一个人每月可以领到三千元”，实在特别荒唐，可见关于自己的“流言”都不可信。但我以为关于别人的似乎倒是近理者居多。

3





据说“孤桐先生”下台之后，他的什么《甲寅》居然渐渐的有了活气了。可见官是做不得的。

然而他又做了临时执政府秘书长了，不知《甲寅》可仍然还有活气？如果还有，官也还是做得的……。





4





已不是写什么“无花的蔷薇”的时候了。

虽然写的多是刺，也还要些和平的心。

现在，听说北京城中，已经施行了大杀戮了。当我写出上面这些无聊的文字的时候，正是许多青年受弹饮刃的时候。呜呼，人和人的魂灵，是不相通的。





5





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段祺瑞政府使卫兵用步枪大刀，在国务院门前包围虐杀徒手请愿，意在援助外交之青年男女，至数百人之多。还要下令，诬之曰“暴徒”！

如此残虐险狠的行为，不但在禽兽中所未曾见，便是在人类中也极少有的，除却俄皇尼古拉二世使可萨克兵击杀民众的事，仅有一点相像。





６





中国只任虎狼侵食，谁也不管。管的只有几个年青的学生，他们本应该安心读书的，而时局漂摇得他们安心不下。假如当局者稍有良心，应如何反躬自责，激发一点天良？

然而竟将他们虐杀了！





7





假如这样的青年一杀就完，要知道屠杀者也决不是胜利者。

中国要和爱国者的灭亡一同灭亡。屠杀者虽然因为积有金资，可以比较长久地养育子孙，然而必至的结果是一定要到的。“子孙绳绳”又何足喜呢？灭亡自然较迟，但他们要住最不适于居住的不毛之地，要做最深的矿洞的矿工，要操最下贱的生业……。





8





如果中国还不至于灭亡，则已往的史实示教过我们，将来的事便要大出于屠杀者的意料之外——

这不是一件事的结束，是一件事的开头。

墨写的谎说，决掩不住血写的事实。

血债必须用同物偿还。拖欠得愈久，就要付更大的利息！





9





以上都是空话。笔写的，有什么相干？

实弹打出来的却是青年的血。血不但不掩于墨写的谎语，不醉于墨写的挽歌；威力也压它不住，因为它已经骗不过，打不死了。





（三月十八日，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写。）





“死地”





从一般人，尤其是久受异族及其奴仆鹰犬的蹂躏的中国人看来，杀人者常是胜利者，被杀者常是劣败者。而眼前的事实也确是这样。

三月十八日段政府惨杀徒手请愿的市民和学生的事，本已言语道断，只使我们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但北京的所谓言论界，总算还有评论，虽然纸笔喉舌，不能使洒满府前的青年的热血逆流入体，仍复苏生转来。无非空口的呼号，和被杀的事实一同逐渐冷落。

但各种评论中，我觉得有一些比刀枪更可以惊心动魄者在。这就是几个论客，以为学生们本不应当自蹈死地。那就中国人真将死无葬身之所，除非是心悦诚服地充当奴子，“没齿而无怨言”。不过我还不知道中国人的大多数人的意见究竟如何。假使也这样，则岂但执政府前，便是全中国，也无一处不是死地了。

人们的苦痛是不容易相通的。因为不易相通，杀人者便以杀人为唯一要道，甚至于还当作快乐。然而也因为不容易相通，所以杀人者所显示的“死之恐怖”，仍然不能够儆戒后来，使人民永远变作牛马。历史上所记的关于改革的事，总是先仆后继者，大部分自然是由于公义，但人们的未经“死之恐怖”，即不容易为“死之恐怖”所慑，我以为也是一个很大的

原因。

但我却恳切地希望：“请愿”的事，从此可以停止了。倘用了这许多血，竟换得一个这样的觉悟和决心，而且永远纪念着，则似乎还不算是很大的折本。

世界的进步，当然大抵是从流血得来。但这和血的数量，是没有关系的，因为世上也尽有流血很多，而民族反而渐就灭亡的先例。即如这一回，以这许多生命的损失，仅博得“自蹈死地”的批判，便已将一部分人心的机微示给我们，知道在中国的死地是极其广博。

现在恰有一本罗曼罗兰的《Le Jeu de L’Amour et de La Mort》在我面前，其中说：加尔是主张人类为进步计，即不妨有少许污点，万不得已，也不妨有一点罪恶的；但他们却不愿意杀库尔跋齐，因为共和国不喜欢在臂膊上抱着他的死尸，因为这过于沉重。

会觉得死尸的沉重，不愿抱持的民族里，先烈的“死”是后人的“生”的唯一的灵药，但倘在不再觉得沉重的民族里，却不过是压得一同沦灭的东西。

中国的有志于改革的青年，是知道死尸的沉重的，所以总是“请愿”。殊不知别有不觉得死尸的沉重的人们在，而且一并屠杀了“知道死尸的沉重”的心。

死地确乎已在前面。为中国计，觉悟的青年应该不肯轻死了罢。





（三月二十五日。）





可惨与可笑





三月十八日的惨杀事件，在事后看来，分明是政府布成的罗网，纯洁的青年们竟不幸而陷下去了，死伤至于三百多人。这罗网之所以布成，其关键就全在于“流言”的奏了功效。

这是中国的老例，读书人的心里大抵含着杀机，对于异己者总给他安排下一点可死之道。就我所眼见的而论，凡阴谋家攻击别一派，光绪年间用“康党”，宣统年间用“革党”，民二以后用“乱党”，现在自然要用“共产党”了。其实，去年有些“正人君子”们称别人为“学棍”“学匪”的时候，就有杀机存在，因为这类诨号，和“臭绅士”“文士”之类不同，在“棍”“匪”字里，就藏着可死之道的。但这也许是“刀笔吏”式的深文周纳。

去年，为“整顿学风”计，大传播学风怎样不良的流言，学匪怎样可恶的流言，居然很奏了效。今年，为“整顿学风”计，又大传播共产党怎样活动，怎样可恶的流言，又居然很奏了效。于是便将请愿者作共产党论，三百多人死伤了，如果有一个所谓共产党的首领死在里面，就更足以证明这请愿就是“暴动”。

可惜竟没有。这该不是共产党了罢。据说也还是的，但他们全都逃跑了，所以更可恶。而这请愿也还是暴动，做证据的有一根木棍，两支手枪，三瓶煤油。姑勿论这些是否群众所携去的东西；即使真是，而死伤三百多人所携的武器竟不过这一点，这是怎样可怜的暴动呵！

但次日，徐谦，李大钊，李煜瀛，易培基，顾兆熊的通缉令发表了。因为他们“啸聚群众”，像去年女子师范大学生的“啸聚男生”（章士钊解散女子师范大学呈文语）一样，“啸聚”了带着一根木棍，两支手枪，三瓶煤油的群众。以这样的群众来颠覆政府，当然要死伤三百多人；而徐谦们以人命为儿戏到这地步，那当然应该负杀人之罪了；而况自己又不到场，或者全都逃跑了呢？

以上是政治上的事，我其实不很了然。但从别一方面看来，所谓“严拿”者，似乎倒是赶走；所谓“严拿”暴徒者，似乎不过是赶走北京中法大学校长兼清室善后委员会委员长（李），中俄大学校长（徐），北京大学教授（李大钊），北京大学教务长（顾），女子师范大学校长（易）；其中的三个又是俄款委员会委员：一共空出九个“优美的差缺”也。

同日就又有一种谣言，便是说还要通缉五十多人；但那姓名的一部分，却至今日才见于《京报》。这种计画，在目下的段祺瑞政府的秘书长章士钊之流的脑子里，是确实会有的。国事犯多至五十余人，也是中华民国的一个壮观；而且大概多是教员罢，倘使一同放下五十多个“优美的差缺”，逃出北京，在别的地方开起一个学校来，倒也是中华民国的一件

趣事。

那学校的名称，就应该叫作“啸聚”学校。





（三月二十六日。）





记念刘和珍君





一





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就是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为十八日在段祺瑞执政府前遇害的刘和珍杨德群两君开追悼会的那一天，我独在礼堂外徘徊，遇见程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刘和珍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刘和珍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编辑的期刊，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销行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预定了《莽原》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

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二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三月十八日也已有两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三





在四十余被害的青年之中，刘和珍君是我的学生。学生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的学生，是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去年夏初杨荫榆女士做女子师范大学校长，开除校中六个学生自治会职员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就是她；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刘百昭率领男女武将，强拖出校之后了，才有人指着一个学生告诉我，说：这就是刘和珍。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校长的学生，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偏安于宗帽胡同，赁屋授课之后，她才始来听我的讲义，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学校恢复旧观，往日的教职员以为责任已尽，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母校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四





我在十八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群众向执政府请愿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说卫队居然开枪，死伤至数百人，而刘和珍君即在遇害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还有一具，是杨德群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

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五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刘和珍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请愿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但竟在执政府前中弹了，从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同去的张静淑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弹，其一是手枪，立仆；同去的杨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击，弹从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还能坐起来，一个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于是死掉了。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刘和珍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沉勇而友爱的杨德群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张静淑君还在医院里呻吟。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六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七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女性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目睹中国女子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刘和珍君！





（四月一日。）





空谈





一





请愿的事，我一向就不以为然的，但并非因为怕有三月十八日那样的惨杀。那样的惨杀，我实在没有梦想到，虽然我向来常以“刀笔吏”的意思来窥测我们中国人。我只知道他们麻木，没有良心，不足与言，而况是请愿，而况又是徒手，却没有料到有这么阴毒与凶残。能逆料的，大概只有段祺瑞，贾德耀，章士钊和他们的同类罢。四十七个男女青年的生命，完全是被骗去的，简直是诱杀。

有些东西——我称之为什么呢，我想不出——说：群众领袖应负道义上的责任。这些东西仿佛就承认了对徒手群众应该开枪，执政府前原是“死地”，死者就如自投罗网一般。群众领袖本没有和段祺瑞等辈心心相印，也未曾互相钩通，怎么能够料到这阴险的辣手。这样的辣手，只要略有人气者，是万万豫想不到的。

我以为倘要锻炼群众领袖的错处，只有两点：一是还以请愿为有用；二是将对手看得太好了。





二





但以上也仍然是事后的话。我想，当这事实没有发生以前，恐怕谁也不会料到要演这般的惨剧，至多，也不过获得照例的徒劳罢了。只有有学问的聪明人能够先料到，承认凡请愿就是送死。

陈源教授的《闲话》说：“我们要是劝告女志士们，以后少加入群众运动，她们一定要说我们轻视她们，所以我们也不敢来多嘴。可是对于未成年的男女孩童，我们不能不希望他们以后不再参加任何运动。”（《现代评论》六十八）为什么呢？因为参加各种运动，是甚至于像这次一样，要“冒枪林弹雨的险，受践踏死伤之苦”的。

这次用了四十七条性命，只购得一种见识：本国的执政府前是“枪林弹雨”的地方，要去送死，应该待到成年，出于自愿的才是。

我以为“女志士”和“未成年的男女孩童”，参加学校运动会，大概倒还不至于有很大的危险的。至于“枪林弹雨”中的请愿，则虽是成年的男志士们，也应该切切记住，从此罢休！

看现在竟如何。不过多了几篇诗文，多了若干谈助。几个名人和什么当局者在接洽葬地，由大请愿改为小请愿了。埋葬自然是最妥当的收场。然而很奇怪，仿佛这四十七个死者，是因为怕老来死后无处埋葬，特来挣一点官地似的。万生园多么近，而四烈士坟前还有三块墓碑不镌一字，更何况僻远如圆明园。

死者倘不埋在活人的心中，那就真真死掉了。





三





改革自然常不免于流血，但流血非即等于改革。血的应用，正如金钱一般，吝啬固然是不行的，浪费也大大的失算。我对于这回的牺牲者，非常觉得哀伤。

但愿这样的请愿，从此停止就好。

请愿虽然是无论那一国度里常有的事，不至于死的事，但我们已经知道中国是例外，除非你能将“枪林弹雨”消除。正规的战法，也必须对手是英雄才适用。汉末总算还是人心很古的时候罢，恕我引一个小说上的典故：许褚赤体上阵，也就很中了好几箭。而金圣叹还笑他道：“谁叫你

赤膊？”

至于现在似的发明了许多火器的时代，交兵就都用壕堑战。这并非吝惜生命，乃是不肯虚掷生命，因为战士的生命是宝贵的。在战士不多的地方，这生命就愈宝贵。所谓宝贵者，并非“珍藏于家”，乃是要以小本钱换得极大的利息，至少，也必须卖买相当。以血的洪流淹死一个敌人，以同胞的尸体填满一个缺陷，已经是陈腐的话了。从最新的战术的眼光看起来，这是多么大的损失。

这回死者的遗给后来的功德，是在撕去了许多东西的人相，露出那出于意料之外的阴毒的心，教给继续战斗者以别种方法的战斗。





（四月二日。）





如此“讨赤”





京津间许多次大小战争，战死了不知多少人，为“讨赤”也；执政府前开排枪，打死请愿者四十七，伤百余，通缉“率领暴徒”之徐谦等人五，为“讨赤”也；奉天飞机三临北京之空中，掷下炸弹，杀两妇人，伤一小黄狗，为“讨赤”也。

京津间战死之兵士和北京中被炸死之两妇人和被炸伤之一小黄狗，是否即“赤”，尚无“明令”，下民不得而知。至于府前枪杀之四十七人，则第一“明令”已云有“误伤”矣；京师地方检察厅公函又云“此次集会请愿宗旨尚属正当，又无不正之行为”矣；而国务院会议又将“从优拟恤”矣。然则徐谦们所率领的“暴徒”那里去了呢？他们都有符咒，能避枪炮的么？

总而言之：“讨”则“讨”矣了，而“赤”安在呢？

而“赤”安在，姑且勿论。归根结蒂，“烈士”落葬，徐谦们逃亡，两个俄款委员会委员出缺。六日《京报》云：“昨日九校教职员联席会议代表在法政大学开会，查良钊主席，先报告前日因俄款委员会改组事，与教长胡仁源接洽之情形；次某代表发言，略云，政府此次拟以外教财三部事务官接充委员，同人应绝对反对，并非反对该项人员人格，实因俄款数目甚大，中国教育界仰赖甚深……。”

又有一条新闻，题目是“五私大亦注意俄款委员会”云。

四十七人之死，有功于“中国教育界”良非浅鲜也。“从优拟恤”，谁曰不宜！？

而今而后，庶几“中国教育界”中，不至于再称异己者为“卢布

党”欤？





（四月六日。）





无花的蔷薇之三





１





积在天津的纸张运不到北京，连印书也颇受战争的影响，我的旧杂感的结集《华盖集》付印两月了，排校还不到一半。可惜先登了一个预告，以致引出陈源教授的“反广告”来——

“我不能因为我不尊敬鲁迅先生的人格，就不说他的小说好，我也不能因为佩服他的小说，就称赞他其余的文章。我觉得他的杂感，除了《热风》中二三篇外，实在没有一读之价值。”（《现代评论》七十一，《闲话》。）

这多么公平！原来我也是“今不如古”了；《华盖集》的销路，比起《热风》来，恐怕要较为悲观。而且，我的作小说，竟不料是和“人格”无关的。“非人格”的一种文字，像新闻记事一般的，倒会使教授“佩服”，中国又仿佛日见其光怪陆离了似的，然则“实在没有一读之价值”的杂感，也许还要存在罢。





2





做那有名的小说《Don Quijote》的M.de Cervantes先生，穷则有之，说他像叫化子，可不过是一种特别流行于中国学者间的流言。他说Don Quijote看游侠小说看疯了，便自己去做侠客，打不平。他的亲人知道是书籍作的怪，就请了间壁的理发匠来检查；理发匠选出几部好的留下来，其余的便都烧掉了。

大概是烧掉的罢，记不清楚了；也忘了是多少种。想来，那些入选的“好书”的作家们当时看了这小说里的书单，怕总免不了要面红耳赤地苦笑的罢。

中国虽然似乎日见其光怪陆离了。然而，乌乎哀哉！我们连“苦笑”也得不到。





3





有人从外省寄快信来问我平安否。他不熟于北京的情形，上了流言的当了。

北京的流言报，是从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章士钊“整顿学风”以还，一脉相传，历来如此的。现在自然也如此。

第一步曰：某方要封闭某校，捕拿某人某人了。这是造给某校某人看，恐吓恐吓的。

第二步曰：某校已空虚，某人已逃走了。这是造给某方看，煽动煽

动的。

又一步曰：某方已搜检甲校，将搜检乙校了。这是恐吓乙校，煽动某方的。

“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不吃惊。”乙校不自心虚，怎能给恐吓呢？然而，少安毋躁罢。还有一步曰：乙校昨夜通宵达旦，将赤化书籍完全焚烧矣。

于是甲校更正，说并未搜检；乙校更正，说并无此项书籍云。





４





于是连卫道的新闻记者，圆稳的大学校长也住进六国饭店，讲公理的大报也摘去招牌，学校的号房也不卖《现代评论》：大有“火炎昆冈，玉石俱焚”之概了。

其实是不至于此的，我想。不过，谣言这东西，却确是造谣者本心所希望的事实，我们可以借此看看一部分人的思想和行为。

5





中华民国九年七月直皖战争开手；八月，皖军溃灭，徐树铮等九人避入日本公使馆。这时还点缀着一点小玩意，是有一些正人君子——不是现在的一些正人君子——去游说直派武人，请他杀戮改革论者了。终于没有结果；便是这事也早从人们的记忆上消去。但试去翻那年八月的《北京日报》，还可以看见一个大广告，里面是什么大英雄得胜之后，必须廓清邪说，诛戮异端等类古色古香的名言。

那广告是有署名的，在此也无须提出。但是，较之现在专躲在暗中的流言家，却又不免令人有“今不如古”之感了。我想，百年前比现在好，千年前比百年前好，万年前比千年前好……特别在中国或者是确凿的。





6





在报章的角落里常看见对青年们的谆谆的教诫：敬惜字纸咧；留心国学咧；伊卜生这样，罗曼罗兰那样咧。时候和文字是两样了，但含义却使我觉得很耳熟：正如我年幼时所听过的耆宿的教诫一般。

这可仿佛是“今不如古”的反证了。但是，世事都有例外，对于上一节所说的事，这也算作一个例外罢。





（五月六日。）





新的蔷薇


——然而还是无花的





因为《语丝》在形式上要改成中本了，我也不想再用老题目，所以破格地奋发，要写出“新的蔷薇”来。

——这回可要开花了？

——嗡嗡，——不见得罢。





我早有点知道：我是大概以自己为主的。所谈的道理是“我以为”的道理，所记的情状是我所见的情状。听说一月以前，杏花和碧桃都开过了。我没有见，我就不以为有杏花和碧桃。

——然而那些东西是存在的。——学者们怕要说。

——好！那么，由它去罢。——这是我敬谨回禀学者们的话。





有些讲“公理”的，说我的杂感没有一看的价值。那是一定的。其实，他来看我的杂感，先就自己失了魂了，——假如也有魂。我的话倘会合于讲“公理”者的胃口，我不也成了“公理维持会”会员了么？我不也成了他，和其余的一切会员了么？我的话不就等于他们的话了么？许多人和许多话不就等于一个人和一番话了么？

公理是只有一个的。然而听说这早被他们拿去了，所以我已经一无

所有。





这回“北京城内的外国旗”，大约特别地多罢，竟使学者为之愤慨：“……至于东交民巷界线以外，无论中国人外国人，那就不能借插用外国国旗，以为保护生命财产的护符。”

这是的确的。“保护生命财产的护符”，我们自有“法律”在。

如果还不放心呢，那么，就用一种更稳妥的旗子：红字旗。介乎中外之间，超于“无耻”和有耻之外，——确是好旗子！





从清末以来，“莫谈国事”的条子帖在酒楼饭馆里，至今还没有跟着辫子取消。所以，有些时候，难煞了执笔的人。

但这时却可以看见一种有趣的东西，是：希望别人以文字得祸的人所做的文字。





聪明人的谈吐也日见其聪明了。说三月十八日被害的学生是值得同情的，因为她本不愿去而受了教职员的怂恿。说“那些直接或间接用苏俄的金钱的人”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他们自己可以挨饿，老婆子女却不能不吃饭呵！”

推开了甲而陷没了乙，原谅了情而坐实了罪；尤其是他们的行动和主张，都见得一钱不值了。

然而听说赵子昂的画马，却又是镜中照出来的自己的形相哩。





因为“老婆子女却不能不吃饭”，于是自然要发生“节育问题”了。但是先前山格夫人来华的时候，“有些志士”却又大发牢骚，说她要使中国人灭种。

独身主义现今尚为许多人所反对，节育也行不通。为赤贫的绅士计，目前最好的方法，我以为莫如弄一个有钱的女人做老婆。

我索性完全传授了这个秘诀罢：口头上，可必须说是为了“爱”。





“苏俄的金钱”十万元，这回竟弄得教育部和教育界发生纠葛了，因为大家都要一点。

这也许还是因为“老婆子女”之故罢。但这批卢布和那批卢布却不一样的。这是归还的庚子赔款；是拳匪“扶清灭洋”，各国联军入京的余泽。

那年代很容易记：十九世纪末，一九○○年。二十六年之后，我们却“间接”用了拳匪的金钱来给“老婆子女”吃饭；如果大师兄有灵，必将爽然若失者欤。

还有，各国用到中国来做“文化事业”的，也是这一笔款……。





（五月二十三日。）





再来一次





去年编定《热风》时，还有绅士们所谓“存心忠厚”之意，很删削了好几篇。但有一篇，却原想编进去的，因为失掉了稿子，便只好从缺。现在居然寻出来了；待《热风》再版时，添上这篇，登一个广告，使迷信我的文字的读者们再买一本，于我倒不无裨益。但是，算了罢，这实在不很有趣。不如再登一次，将来收入杂感第三集，也就算作补遗罢。

这是关于章士钊先生的——





“两个桃子杀了三个读书人”





章行严先生在上海批评他之所谓“新文化”说，“二桃杀三士”怎样好，“两个桃子杀了三个读书人”便怎样坏，而归结到新文化之“是亦不可以已乎？”

是亦大可以已者也！“二桃杀三士”并非僻典，旧文化书中常见的。但既然是“谁能为此谋？相国齐晏子。”我们便看看《晏子春秋》罢。

《晏子春秋》现有上海石印本，容易入手的了，这古典就在该石印本的卷二之内。大意是“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事景公，以勇力搏虎闻，晏子过而趋，三子者不起，”于是晏老先生以为无礼，和景公说，要除去他们了。那方法是请景公使人送他们两个桃子，说道，“你三位就照着功劳吃桃罢。”呵，这可就闹起来了：

“公孙接仰天而叹曰，‘晏子，智人也，夫使公之计吾功者，不受桃，是无勇也。士众而桃寡，何不计功而食桃矣？接一搏猏而再搏虎，若接之功，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援桃而起。

“田开疆曰，‘吾仗兵而却三军者再。若开疆之功，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援桃而起。

“古冶子曰，‘吾尝从君济于河，鼋衔左骖以入砥柱之流。当是时也，冶少不能游，潜行逆流百步，顺流九里，得鼋杀之，左操骖尾，右挈鼋头，鹤跃而出。津人皆曰，河伯也；若冶视之，则大鼋之首。若冶之功，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二子何不反桃？’抽剑而起。”

钞书太讨厌。总而言之，后来那二士自愧功不如古冶子，自杀了；古冶子不愿独生，也自杀了：于是乎就成了“二桃杀三士”。

我们虽然不知道这三士于旧文化有无心得，但既然书上说是“以勇力闻”，便不能说他们是“读书人”。倘使《梁父吟》说是“二桃杀三勇士”，自然更可了然，可惜那是五言诗，不能增字，所以不得不作“二桃杀三士”，于是也就害了章行严先生解作“两个桃子杀了三个读书人”。





旧文化也实在太难解，古典也诚然太难记，而那两个旧桃子也未免太作怪：不但那时使三个读书人因此送命，到现在还使一个读书人因此出丑，“是亦不可以已乎”！





去年，因为“每下愈况”问题，我曾经很受了些自以为公平的青年的教训，说是因为他革去了我的“签事”，我便那么奚落他。现在我在此只得特别声明：这还是一九二三年九月所作，登在《晨报副刊》上的。那时的《晨报副刊》，编辑尚不是陪过泰戈尔先生的“诗哲”，也还未负有逼死别人，掐死自己的使命，所以间或也登一点我似的俗人的文章；而我那时和这位后来称为“孤桐先生”的，也毫无“睚眦之怨”。那“动机”，大概不过是想给白话的流行帮点忙。

在这样“祸从口出”之秋，给自己也辩护得周到一点罢。或者将曰，且夫这次来补遗，却有“打落水狗”之嫌，“动机”就很“不纯洁”了。然而我以为也并不。自然，和不多时以前，士钊秘长运筹帷幄，假公济私，谋杀学生，通缉异己之际，“正人君子”时而相帮讥笑着被缉诸人的逃亡，时而“孤桐先生”“孤桐先生”叫得热剌剌地的时候一比较，目下诚不免有落寞之感。但据我看来，他其实并未落水，不过“安住”在租界里而已：北京依旧是他所豢养过的东西在张牙舞爪，他所勾结着的报馆在颠倒是非，他所栽培成的女校在兴风作浪：依然是他的世界。

在“桃子”上给一下小打击，岂遂可与“打落水狗”同日而语哉？！

但不知怎的，这位“孤桐先生”竟在《甲寅》上辩起来了，以为这不过是小事。这是真的，不过是小事。弄错一点，又何伤乎？即使不知道晏子，不知道齐国，于中国也无损。农民谁懂得《梁父吟》呢，农业也仍然可以救国的。但我以为攻击白话的豪举，可也大可以不必了；将白话来代文言，即使有点不妥，反正也不过是小事情。

我虽然未曾在“孤桐先生”门下钻，没有看见满桌满床满地的什么德文书的荣幸，但偶然见到他所发表的“文言”，知道他于法律的不可恃，道德习惯的并非一成不变，文字语言的必有变迁，其实倒是懂得的。懂得而照直说出来的，便成为改革者；懂得而不说，反要利用以欺瞒别人的，便成为“孤桐先生”及其“之流”。他的保护文言，内骨子也不过是这样。

如果我的检验是确的，那么，“孤桐先生”大概也就染了《闲话》所谓“有些志士”的通病，为“老婆子女”所累了，此后似乎应该另买几本德文书，来讲究“节育”。





（五月二十四日。）





为半农题记“何典”后，作





还是两三年前，偶然在光绪五年（1879）印的《申报馆书目续集》上看见《何典》题要，这样说：





《何典》十回。是书为过路人编定，缠夹二先生评，而太平客人为之序。书中引用诸人，有曰活鬼者，有曰穷鬼者，有曰活死人者，有曰臭花娘者，有曰畔房小姐者：阅之已堪喷饭。况阅其所记，无一非三家村俗语；无中生有，忙里偷闲。其言，则鬼话也；其人，则鬼名也；其事，则开鬼心，扮鬼脸，钓鬼火，做鬼戏，搭鬼棚也。语曰，‘出于何典’？而今而后，有人以俗语为文者，曰‘出于《何典》’而已矣。”





疑其颇别致，于是留心访求，但不得；常维钧多识旧书肆中人，因托他搜寻，仍不得。今年半农告我已在厂甸庙市中无意得之，且将校点付印；听了甚喜。此后半农便将校样陆续寄来，并且说希望我做一篇短序，他知道我是至多也只能做短序的。然而我还很踌躇，我总觉得没有这种本领。我以为许多事是做的人必须有这一门特长的，这才做得好。譬如，标点只能让汪原放，做序只能推胡适之，出版只能由亚东图书馆；刘半农，李小峰，我，皆非其选也。然而我却决定要写几句。为什么呢？只因为我终于决定要写几句了。

还未开手，而躬逢战争，在炮声和流言当中，很不宁帖，没有执笔的心思。夹着是得知又有文士之徒在什么报上骂半农了，说《何典》广告怎样不高尚，不料大学教授而竟堕落至于斯。这颇使我凄然，因为由此记起了别的事，而且也以为“不料大学教授而竟堕落至于斯”。从此一见《何典》，便感到苦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是的，大学教授要堕落下去。无论高的或矮的，白的或黑的，或灰的。不过有些是别人谓之堕落，而我谓之困苦。我所谓困苦之一端，便是失了身分。我曾经做过《论“他妈的！”》早有青年道德家乌烟瘴气地浩叹过了，还讲身分么？但是也还有些讲身分。我虽然“深恶而痛绝之”于那些戴着面具的绅士，却究竟不是“学匪”世家；见了所谓“正人君子”固然决定摇头，但和歪人奴子相处恐怕也未必融洽。用了无差别的眼光看，大学教授做一个滑稽的，或者甚而至于夸张的广告何足为奇？就是做一个满嘴“他妈的”的广告也何足为奇？然而呀，这里用得着然而了，我是究竟生在十九世纪的，又做过几年官，和所谓“孤桐先生”同部，官——上等人——气骤不易退，所以有时也觉得教授最相宜的也还是上讲台。又要然而了，然而必须有够活的薪水，兼差倒可以。这主张在教育界大概现在已经有一致赞成之望，去年在什么公理会上一致攻击兼差的公理维持家，今年也颇有一声不响地去兼差的了，不过“大报”上决不会登出来，自己自然更未必做广告。

半农到德法研究了音韵好几年，我虽然不懂他所做的法文书，只知道里面很夹些中国字和高高低低的曲线，但总而言之，书籍具在，势必有人懂得。所以他的正业，我以为也还是将这些曲线教给学生们。可是北京大学快要关门大吉了；他兼差又没有。那么，即使我是怎样的十足上等人，也不能反对他印卖书。既要印卖，自然想多销，既想多销，自然要做广告，既做广告，自然要说好。难道有自己印了书，却发广告说这书很无聊，请列位不必看的么？说我的杂感无一读之价值的广告，那是西滢（即陈源）做的。——顺便在此给自己登一个广告罢：陈源何以给我登这样的反广告的呢，只要一看我的《华盖集》就明白。主顾诸公，看呀！快看呀！每本大洋六角，北新书局发行。

想起来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以革命为事的陶焕卿，穷得不堪，在上海自称会稽先生，教人催眠术以糊口。有一天他问我，可有什么药能使人一嗅便睡去的呢？我明知道他怕施术不验，求助于药物了。其实呢，在大众中试验催眠，本来是不容易成功的。我又不知道他所寻求的妙药，爱莫能助。两三月后，报章上就有投书（也许是广告）出现，说会稽先生不懂催眠术，以此欺人。清政府却比这干鸟人灵敏得多，所以通缉他的时候，有一联对句道：“著《中国权力史》，学日本催眠术。”

《何典》快要出版了，短序也已经迫近交卷的时候。夜雨潇潇地下着，提起笔，忽而又想到用麻绳做腰带的困苦的陶焕卿，还夹杂些和《何典》不相干的思想。但序文已经迫近了交卷的时候，只得写出来，而且还要印上去。我并非将半农比附“乱党”，——现在的中华民国虽由革命造成，但许多中华民国国民，都仍以那时的革命者为乱党，是明明白白的，——不过说，在此时，使我回忆从前，念及几个朋友，并感到自己的依然无力而已。

但短序总算已经写成，虽然不像东西，却究竟结束了一件事。我还将此时的别的心情写下，并且发表出去，也作为《何典》的广告。





（五月二十五日之夜，碰着东壁下，书。）





马上日记





豫序





在日记还未写上一字之前，先做序文，谓之豫序。

我本来每天写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大约天地间写着这样日记的人们很不少。假使写的人成了名人，死了之后便也会印出；看的人也格外有趣味，因为他写的时候不像做《内感篇》、外冒篇似的须摆空架子，所以反而可以看出真的面目来。我想，这是日记的正宗嫡派。

我的日记却不是那样。写的是信札往来，银钱收付，无所谓面目，更无所谓真假。例如：二月二日晴，得Ａ信；Ｂ来。三月三日雨，收Ｃ校薪水Ｘ元，复Ｄ信。一行满了，然而还有事，因为纸张也颇可惜，便将后来的事写入前一天的空白中。总而言之：是不很可靠的。但我以为Ｂ来是在二月一，或者二月二，其实不甚有关系，即便不写也无妨；而实际上，不写的时候也常有。我的目的，只在记上谁有来信，以便答复，或者何时答复过，尤其是学校的薪水，收到何年何月的几成几了，零零星星，总是记不清楚，必须有一笔帐，以便检查，庶几乎两不含胡，我也知道自己有多少债放在外面，万一将来收清之后，要成为怎样的一个小富翁。此外呢，什么野心也没有了。

吾乡的李慈铭先生，是就以日记为著述的，上自朝章，中至学问，下迄相骂，都记录在那里面。果然，现在已有人将那手迹用石印印出了，每部五十元，在这样的年头，不必说学生，就是先生也无从买起。那日记上就记着，当他每装成一函的时候，早就有人借来借去的传钞了，正不必老远的等待“身后”。这虽然不像日记的正脉，但若有志在立言，意存褒贬，欲人知而又畏人知的，却不妨模仿着试试。什么做了一点白话，便说是要在一百年后发表的书里面的一篇，真是其蠢臭为不可及也。

我这回的日记，却不是那样的“有厚望焉”的，也不是原先的很简单的，现在还没有，想要写起来。四五天以前看见半农，说是要编《世界日报》的副刊去，你得寄一点稿。那自然是可以的喽。然而稿子呢？这可着实为难。看副刊的大抵是学生，都是过来人，做过什么“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论”或“人心不古议”的，一定知道做文章是怎样的味道。有人说我是“文学家”，其实并不是的，不要相信他们的话，那证据，就是我也最怕做文章。

然而既然答应了，总得想点法。想来想去，觉得感想倒偶尔也有一点的，平时接着一懒，便搁下，忘掉了。如果马上写出，恐怕倒也是杂感一类的东西。于是乎我就决计：一想到，就马上写下来，马上寄出去，算作我的画到簿。因为这是开首就准备给第三者看的，所以恐怕也未必很有真面目，至少，不利于己的事，现在总还要藏起来。愿读者先明白这一点。

如果写不出，或者不能写了，马上就收场。所以这日记要有多么长，现在一点不知道。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记于东壁下。





六月二十五日





晴。

生病。——今天还写这个，仿佛有点多事似的。因为这是十天以前的事，现在倒已经可以算得好起来了。不过余波还没有完，所以也只好将这作为开宗明义章第一。谨案才子立言，总须大嚷三大苦难：一曰穷，二曰病，三曰社会迫害我。那结果，便是失掉了爱人；若用专门名词，则谓之失恋。我的开宗明义虽然近似第二大苦难，实际上却不然，倒是因为端午节前收了几文稿费，吃东西吃坏了，从此就不消化，胃痛。我的胃的八字不见佳，向来就担不起福泽的。也很想看医生。中医，虽然有人说是玄妙无穷，内科尤为独步，我可总是不相信。西医呢，有名的看资贵，事情忙，诊视也潦草，无名的自然便宜些，然而我总还有些踌躇。事情既然到了这样，当然只好听凭敝胃隐隐地痛着了。

自从西医割掉了梁启超的一个腰子以后，责难之声就风起云涌了，连对于腰子不很有研究的文学家也都“仗义执言”。同时，“中医了不得论”也就应运而起；腰子有病，何不服黄蓍欤？什么有病，何不吃鹿茸欤？但西医的病院里确也常有死尸抬出。我曾经忠告过Ｇ先生：你要开医院，万不可收留些看来无法挽回的病人；治好了走出，没有人知道，死掉了抬出，就哄动一时了，尤其是死掉的如果是“名流”。我的本意是在设法推行新医学，但Ｇ先生却似乎以为我良心坏。这也未始不可以那么想，——由他去罢。

但据我看来，实行我所说的方法的医院可很有，只是他们的本意却并不在要使新医学通行。新的本国的西医又大抵模模胡胡，一出手便先学了中医一样的江湖诀，和水的龙胆丁几两日份八角；漱口的淡硼酸水每瓶一元。至于诊断学呢，我似的门外汉可不得而知。总之，西方的医学在中国还未萌芽，便已近于腐败。我虽然只相信西医，近来也颇有些望而却

步了。

前几天和季茀谈起这些事，并且说，我的病，只要有熟人开一个方就好，用不着向什么博士化冤钱。第二天，他就给我请了正在继续研究的Dr.H.来了。开了一个方，自然要用稀盐酸，还有两样这里无须说；我所最感谢的是又加些Sirup Simpel使我喝得甜甜的，不为难。向药房去配药，可又成为问题了，因为药房也不免有模模胡胡的，他所没有的药品，也许就替换，或者竟删除。结果是托Fraeulein H．远远地跑到较大的药房去。

这样一办，加上车钱，也还要比医院的药价便宜到四分之三。

胃酸得了外来的生力军，强盛起来，一瓶药还未喝完，痛就停止了。我决定多喝它几天。但是，第二瓶却奇怪，同一的药房，同一的药方，药味可是不同一了；不像前一回的甜，也不酸。我检查我自己，并不发热，舌苔也不厚，这分明是药水有些蹊跷。喝了两回，坏处倒也没有；幸而不是急病，不大要紧，便照例将它喝完。去买第三瓶时，却附带了严重的质问；那回答是：也许糖分少了一点罢。这意思就是说紧要的药品没有错。中国的事情真是稀奇，糖分少一点，不但不甜，连酸也不酸了，的确是“特别国情”。

现在多攻击大医院对于病人的冷漠，我想，这些医院，将病人当作研究品，大概是有的，还有在院里的“高等华人”，将病人看作下等研究品，大概也是有的。不愿意的，只好上私人所开的医院去，可是诊金药价都很贵。请熟人开了方去买药呢，药水也会先后不同起来。

这是人的问题。做事不切实，便什么都可疑。吕端大事不胡涂，犹言小事不妨胡涂点，这自然很足以显示我们中国人的雅量，然而我的胃痛却因此延长了。在宇宙的森罗万象中，我的胃痛当然不过是小事，或者简直不算事。

质问之后的第三瓶药水，药味就同第一瓶一样了。先前的闷胡卢，到此就很容易打破，就是那第二瓶里，是只有一日分的药，却加了两日分的水的，所以药味比正当的要薄一半。

虽然连吃药也那么蹭蹬，病却也居然好起来了。病略见好，Ｈ就攻击我头发长，说为什么不赶快去剪发。

这种攻击是听惯的，照例“着毋庸议”。但也不想用功，只是清理抽屉。翻翻废纸，其中有一束纸条，是前几年钞写的；这很使我觉得自己也日懒一日了，现在早不想做这类事。那时大概是想要做一篇攻击近时印书，胡乱标点之谬的文章的，废纸中就钞有很奇妙的例子。要塞进字纸篓里时，觉得有几条总还是爱不忍释，现在钞几条在这里，马上印出，以便“有目共赏”罢。其余的便作为换取火柴之助——





“国朝陈锡路黄嬭余话云。唐傅奕考核道经众本。有项羽妾。本齐武平五年彭城人。开项羽妾冢。得之。”（上海进步书局石印本《茶香室丛钞》卷四第二叶。）

“国朝欧阳泉点勘记云。欧阳修醉翁亭。记让泉也。本集及滁州石刻。并同诸选本。作酿泉。误也。”（同上卷八第七叶。）

“袁石公典试秦中。后颇自悔。其少作诗文。皆粹然一出于正。”（上海士林精舍石印本《书影》卷一第四叶。）

“考……顺治中，秀水又有一陈忱，……著诚斋诗集，不出户庭，录读史随笔，同姓名录诸书。”（上海亚东图书馆排印本《水浒续集两种序》第七叶。）

标点古文，确是一种小小的难事，往往无从下笔；有许多处，我常疑心即使请作者自己来标点，怕也不免于迟疑。但上列的几条，却还不至于那么无从索解。末两条的意义尤显豁，而标点也弄得更聪明。





六月二十六日





晴。

上午，得霁野从他家乡寄来的信，话并不多，说家里有病人，别的一切人也都在毫无防备的将被疾病袭击的恐怖中；末尾还有几句感慨。

午后，织芳从河南来，谈了几句，匆匆忙忙地就走了，放下两个包，说这是“方糖”，送你吃的，怕不见得好。织芳这一回有点发胖，又这么忙，又穿着方马褂，我恐怕他将要做官了。

打开包来看时，何尝是“方”的，却是圆圆的小薄片，黄棕色。吃起来又凉又细腻，确是好东西。但我不明白织芳为什么叫它“方糖”？但这也就可以作为他将要做官的一证。

景宋说这是河南一处什么地方的名产，是用柿霜做成的；性凉，如果嘴角上生些小疮之类，用这一搽，便会好。怪不得有这么细腻，原来是凭了造化的妙手，用柿皮来滤过的。可惜到他说明的时候，我已经吃了一大半了。连忙将所余的收起，豫备将来嘴角上生疮的时候，好用这来搽。

夜间，又将藏着的柿霜糖吃了一大半，因为我忽而又以为嘴角上生疮的时候究竟不很多，还不如现在趁新鲜吃一点。不料一吃，就又吃了一大半了。





六月二十八日





晴，大风。

上午出门，主意是在买药，看见满街挂着五色国旗；军警林立。走到丰盛胡同中段，被军警驱入一条小胡同中。少顷，看见大路上黄尘滚滚，一辆摩托车驰过；少顷，又是一辆；少顷，又是一辆；又是一辆；又是一辆……。车中人看不分明，但见金边帽。车边上挂着兵，有的背着扎红绸的板刀；小胡同中人都肃然有敬畏之意。又少顷，摩托车没有了，我们渐渐溜出，军警也不作声。

溜到西单牌楼大街，也是满街挂着五色国旗，军警林立。一群破衣孩子，各各拿着一把小纸片，叫道：欢迎吴玉帅号外呀！一个来叫我买，我没有买。

将近宣武门口，一个黄色制服，汗流满面的汉子从外面走进来，忽而大声道：草你妈！许多人都对他看，但他走过去了，许多人也就不看了。走进宣武门城洞下，又是一个破衣孩子拿着一把小纸片，但却默默地将一张塞给我，接来一看，是石印的李国恒先生的传单，内中大意，是说他的多年痔疮，已蒙一个国手叫作什么先生的医好了。

到了目的地的药房时，外面正有一群人围着看两个人的口角；一柄浅蓝色的旧洋伞正挡住药房门。我推那洋伞时，斤量很不轻；终于伞底下回过一个头来，问我“干什么？”我答说进去买药。他不作声，又回头去看口角去了，洋伞的位置依旧。我只好下了十二分的决心，猛力冲锋；一冲，可就冲进去了。

药房里只有帐桌上坐着一个外国人，其余的店伙都是年青的同胞，服饰干净漂亮。不知怎地，我忽而觉得十年以后，他们便都要变为高等华人，而自己却现在就有下等人之感。于是乎恭恭敬敬地将药方和瓶子捧呈给一位分开头发的同胞。

“八毛五分。”他接了，一面走，一面说。

“喂！”我实在耐不住，下等脾气又发作了。药价八毛，瓶子钱照例五分，我是知道的。现在自己带了瓶子，怎么还要付五分钱呢？这一个“喂”字的功用就和国骂的“他妈的”相同，其中含有这么多的意义。

“八毛！”他也立刻懂得，将五分钱让去，真是“从善如流”，有正人君子的风度。

我付了八毛钱，等候一会，药就拿出来了。我想，对付这一种同胞，有时是不宜于太客气的。于是打开瓶塞，当面尝了一尝。

“没有错的。”他很聪明，知道我不信任他。

“唔。”我点头表示赞成。其实是，还是不对，我的味觉不至于很麻木，这回觉得太酸了一点了，他连量杯也懒得用，那稀盐酸分明已经过量。然而这于我倒毫无妨碍的，我可以每回少喝些，或者对上水，多喝它几回。所以说“唔”；“唔”者，介乎两可之间，莫明其真意之所在之答

话也。

“回见回见！”我取了瓶子，走着说。

“回见。不喝水么？”

“不喝了。回见。”

我们究竟是礼教之邦的国民，归根结蒂，还是礼让。让出了玻璃门之后，在大毒日头底下的尘土中趱行，行到东长安街左近，又是军警林立。我正想横穿过去，一个巡警伸手拦住道：不成！我说只要走十几步，到对面就好了。他的回答仍然是：不成！那结果，是从别的道路绕。

绕到Ｌ君的寓所前，便打门，打出一个小使来，说Ｌ君出去了，须得午饭时候才回家。我说，也快到这个时候了，我在这里等一等罢。他说：不成！你贵姓呀？这使我很狼狈，路既这么远，走路又这么难，白走一遭，实在有些可惜。我想了十秒钟，便从衣袋里挖出一张名片来，叫他进去禀告太太，说有这么一个人，要在这里等一等，可以不？约有半刻钟，他出来了，结果是：也不成！先生要三点钟才回来哩，你三点钟再来罢。

又想了十秒钟，只好决计去访Ｃ君，仍在大毒日头底下的尘土中趱行，这回总算一路无阻，到了。打门一问，来开门的答道：去看一看可在家。我想：这一次是大有希望了。果然，即刻领我进客厅，Ｃ君也跑出来。我首先就要求他请我吃午饭。于是请我吃面包，还有葡萄酒；主人自己却吃面。那结果是一盘面包被我吃得精光，虽然另有奶油，可是四碟菜也所余无几了。

吃饱了就讲闲话，直到五点钟。

客厅外是很大的一块空地方，种着许多树。一株频果树下常有孩子们徘徊；Ｃ君说，那是在等候频果落下来的；因为有定律：谁拾得就归谁所有。我很笑孩子们耐心，肯做这样的迂远事。然而奇怪，到我辞别出去时，我看见三个孩子手里已经各有一个频果了。

回家看日报，上面说：“……吴在长辛店留宿一宵。除上述原因外，尚有一事，系吴由保定启程后，张其锽曾为吴卜一课，谓二十八日入京大利，必可平定西北。二十七日入京欠佳。吴颇以为然。此亦吴氏迟一日入京之由来也。”因此又想起我今天“不成”了大半天，运气殊属欠佳，不如也卜一课，以觇晚上的休咎罢。但我不明卜法，又无筮龟，实在无从措手。后来发明了一种新法，就是随便拉过一本书来，闭了眼睛，翻开，用手指指下去，然后张开眼，看指着的两句，就算是卜辞。

用的是《陶渊明集》，如法泡制，那两句是：“寄意一言外，兹契谁能别。”详了一会，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马上支日记





前几天会见小峰，谈到自己要在半农所编的副刊上投点稿，那名目是《马上日记》。小峰怃然曰，回忆归在《旧事重提》中，目下的杂感就写进这日记里面去……。意思之间，似乎是说：你在《语丝》上做什么呢？——但这也许是我自己的疑心病。我那时可暗暗地想：生长在敢于吃河豚的地方的人，怎么也会这样拘泥？政党会设支部，银行会开支店，我就不会写支日记的么？因为《语丝》上须投稿，而这暗想马上就实行了，于是乎作支日记。





六月二十九日





晴。

早晨被一个小蝇子在脸上爬来爬去爬醒，赶开，又来；赶开，又来；而且一定要在脸上的一定的地方爬。打了一回，打它不死，只得改变方针：自己起来。

记得前年夏天路过Ｓ州，那客店里的蝇群却着实使人惊心动魄。饭菜搬来时，它们先追逐着赏鉴；夜间就停得满屋，我们就枕，必须慢慢地，小心地放下头去，倘若猛然一躺，惊动了它们，便轰的一声，飞得你头昏眼花，一败涂地。到黎明，青年们所希望的黎明，那自然就照例地到你脸上来爬来爬去了。但我经过街上，看见一个孩子睡着，五六个蝇子在他脸上爬，他却睡得甜甜的，连皮肤也不牵动一下。在中国过活，这样的训练和涵养工夫是万不可少的。与其鼓吹什么“捕蝇”，倒不如练习这一种本领来得切实。

什么事都不想做。不知道是胃病没有全好呢，还是缺少了睡眠时间。仍旧懒懒地翻翻废纸，又看见几条《茶香室丛钞》式的东西。已经团入字纸篓里的了，又觉得“弃之不甘”，挑一点关于《水浒传》的，移录在这里罢——





宋洪迈《夷坚甲志》十四云：“绍兴二十五年，吴傅朋说除守安丰军，自番阳遣一卒往呼吏士，行至舒州境，见村民穰穰，十百相聚，因弛担观之。其人曰，吾村有妇人为虎衔去，其夫不胜愤，独携刀往探虎穴，移时不反，今谋往救也。久之，民负死妻归，云，初寻迹至穴，虎牝牡皆不在，有二子戏岩窦下，即杀之，而隐其中以俟。少顷，望牝者衔一人至，倒身入穴，不知人藏其中也。吾急持尾，断其一足。虎弃所衔人，踉而窜；徐出视之，果吾妻也，死矣。虎曳足行数十步，堕涧中。吾复入窦伺，牡者俄咆跃而至，亦以尾先入，又如前法杀之。妻冤已报，无憾矣。乃邀邻里往视，舆四虎以归，分烹之。”案《水浒传》叙李逵沂岭杀四虎事，情状极相类，疑即本此等传说作之。《夷坚甲志》成于乾道初（1165），此条题云《舒民杀

四虎》。

宋庄季裕《鸡肋编》中云：“浙人以鸭儿为大讳。北人但知鸭羹虽甚热，亦无气。后至南方，乃始知鸭若只一雄，则虽合而无卵，须二三始有子，其以为讳者，盖为是耳，不在于无气也。”案《水浒传》叙郓哥向武大索麦稃，“武大道：‘我屋里又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地栈得肥地，便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武大道：‘含鸟猢狲！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鸭必多雄始孕，盖宋时浙中俗说，今已不知。然由此可知《水浒传》确为旧本，其著者则浙人；虽庄季裕，亦仅知鸭羹无气而已。《鸡肋编》有绍兴三年（1133）序，去今已将八百年。

元陈泰《所安遗集》《江南曲序》云：“余童丱时，闻长老言宋江事，未究其详。至治癸亥秋九月十六日，过梁山泊，舟遥见一峰，雄跨，问之篙师，曰，此安山也，昔宋江事处，绝湖为池，阔九十里，皆蕖荷菱芡，相传以为宋妻所植。宋之为人，勇悍狂侠，其党如宋者三十六人。至今山下有分赃台，置石座三十六所，俗所谓‘去时三十六，归时十八双’，意者其自誓之辞也。始予过此，荷花弥望，今无复存者，惟残香相送耳。因记王荆公诗云：‘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味其词，作《江南曲》以叙游历，且以慰宋妻种荷之意云。（原注：曲因蠹损无存。）”案宋江有妻在梁山泺中，且植芰荷，仅见于此；而谓江勇悍狂侠，亦与今所传性格绝殊，知《水浒》故事，宋元来异说多矣。泰字志同，号所安，茶陵人，延祐甲寅（1314），以《天马赋》中省试第十二名，会试赐乙卯科张起岩榜进士第，由翰林庶吉士改授龙南令，卒官。至曾孙朴，始集其遗文为一卷。成化丁未，来孙铨等又并补遗重刊之。《江南曲》即在补遗中，而失其诗。近《涵芬楼秘笈》第十集收金侃手写本，则并序失之矣。“舟遥见一峰”及“昔宋江事处”二句，当有脱误，未见别本，无以正之。





七月一日





晴。

上午，空六来谈；全谈些报纸上所载的事，真伪莫辨。许多工夫之后，他走了，他所谈的我几乎都忘记了，等于不谈。只记得一件：据说吴佩孚大帅在一处宴会的席上发表，查得赤化的始祖乃是蚩尤，因为“蚩”“赤”同音，所以蚩尤即“赤尤”，“赤尤”者，就是“赤化之尤”的意思；说毕，合座为之“欢然”云。

太阳很烈，几盆小草花的叶子有些垂下来了，浇了一点水。田妈忠告我：浇花的时候是每天必须一定的，不能乱；一乱，就有害。我觉得有理，便踌躇起来；但又想，没有人在一定的时候来浇花，我又没有一定的浇花的时候，如果遵照她的学说，那些小花可只好晒死罢了。即使乱浇，总胜于不浇，即使有害，总胜于晒死罢。便继续浇下去，但心里自然也不大踊跃。下午，叶子都直起来了，似乎不甚有害，这才放了心。

灯下太热，夜间便在暗中呆坐着，凉风微动，不觉也有些“欢然”。人倘能够“超然象外”，看看报章，倒也是一种清福。我对于报章，向来就不是博览家，然而这半年来，已经很遇见了些铭心绝品。远之，则如段祺瑞执政的《二感篇》，张之江督办的《整顿学风电》，陈源教授的《闲话》；近之，则如丁文江督办（？）的自称“书呆子”演说，胡适之博士的英国庚款答问，牛荣声先生的“开倒车”论（见《现代评论》七十八期），孙传芳督军的与刘海粟先生论美术书。但这些比起赤化源流考来，却又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今年春天，张之江督办明明有电报来赞成枪毙赤化嫌疑的学生，而弄到底自己还是逃不出赤化。这很使我莫明其妙；现在既知道蚩尤是赤化的祖师，那疑团可就冰释了。蚩尤曾打炎帝，炎帝也是“赤魁”。炎者，火德也，火色赤；帝不就是首领么？所以三一八惨案，即等于以赤讨赤，无论那一面，都还是逃不脱赤化的名称。

这样巧妙的考证天地间委实不很多，只记得先前在日本东京时，看见《读卖新闻》上逐日登载着一种大著作，其中有黄帝即亚伯拉罕的考据。大意是日本称油为“阿蒲拉”（Abura），油的颜色大概是黄的，所以“亚伯拉”就是“黄”。至于“帝”，是与“罕”形近，还是与“可汗”音近呢，我现在可记不真确了，总之：阿伯拉罕即油帝，油帝就是黄帝而已。篇名和作者，现在也都忘却，只记得后来还印成一本书，而且还只是上卷。但这考据究竟还过于弯曲，不深究也好。





七月二日





晴。

午后，在前门外买药后，绕到东单牌楼的东亚公司闲看。这虽然不过是带便贩卖一点日本书，可是关于研究中国的就已经很不少。因为或种限制，只买了一本安冈秀夫所作的《从小说看来的支那民族性》就走了，是薄薄的一本书，用大红深黄做装饰的，价一元二角。

傍晚坐在灯下，就看看那本书，他所引用的小说有三十四种，但其中也有其实并非小说和分一部为几种的。蚊子来叮了好几口，虽然似乎不过一两个，但是坐不住了，点起蚊烟香来，这才总算渐渐太平下去。

安冈氏虽然很客气，在绪言上说，“这样的也不仅只支那人，便是在日本，怕也有难于漏网的。”但是，“一测那程度的高下和范围的广狭，则即使夸称为支那的民族性，也毫无应该顾忌的处所，”所以从支那人的我看来，的确不免汗流浃背。只要看目录就明白了；一，总说；二，过度置重于体面和仪容；三，安运命而肯罢休；四，能耐能忍；五，乏同情心多残忍性；六，个人主义和事大主义；七，过度的俭省和不正的贪财；八，泥虚礼而尚虚文；九，迷信深；十，耽享乐而淫风炽盛。

他似乎很相信Smith的《Chinese Characteristies》常常引为典据。这书在他们，二十年前就有译本，叫作《支那人气质》；但是支那人的我们却不大有人留心它。第一章就是Smith说，以为支那人是颇有点做戏气味的民族，精神略有亢奋，就成了戏子样，一字一句，一举手一投足，都装模装样，出于本心的分量，倒还是撑场面的分量多。这就是因为太重体面了，总想将自己的体面弄得十足，所以敢于做出这样的言语动作来。总而言之，支那人的重要的国民性所成的复合关键，便是这“体面”。

我们试来博观和内省，便可以知道这话并不过于刻毒。相传为戏台上的好对联，是“戏场小天地，天地大戏场”。大家本来看得一切事不过是一出戏，有谁认真的，就是蠢物。但这也并非专由积极的体面，心有不平而怯于报复，也便以万事是戏的思想了之。万事既然是戏，则不平也非真，而不报也非怯了。所以即使路见不平，不能拔刀相助，也还不失其为一个老牌的正人君子。

我所遇见的外国人，不知道可是受了Smith的影响，还是自己实验出来的，就很有几个留心研究着中国人之所谓“体面”或“面子”。但我觉得，他们实在是已经早有心得，而且应用了，倘若更加精深圆熟起来，则不但外交上一定胜利，还要取得上等“支那人”的好感情。这时须连“支那人”三个字也不说，代以“华人”，因为这也是关于“华人”的体面的。

我还记得民国初年到北京时，邮局门口的扁额是写着“邮政局”的，后来外人不干涉中国内政的叫声高起来，不知道是偶然还是什么，不几天，都一律改了“邮务局”了。外国人管理一点邮“务”，实在和内“政”不相干，这一出戏就一直唱到现在。

向来，我总不相信国粹家道德家之类的痛哭流涕是真心，即使眼角上确有珠泪横流，也须检查他手巾上可浸着辣椒水或生姜汁。什么保存国故，什么振兴道德，什么维持公理，什么整顿学风……心里可真是这样想？一做戏，则前台的架子，总与在后台的面目不相同。但看客虽然明知是戏，只要做得像，也仍然能够为它悲喜，于是这出戏就做下去了；有谁来揭穿的，他们反以为扫兴。

中国人先前听到俄国的“虚无党”三个字，便吓得屁滚尿流，不下于现在之所谓“赤化”。其实是何尝有这么一个“党”；只是“虚无主义者”或“虚无思想者”却是有的。是都介涅夫（I．Turgeniev）给创立出来的名目，指不信神，不信宗教，否定一切传统和权威，要复归那出于自由意志的生活的人物而言。但是，这样的人物，从中国人看来也就已经可恶了。然而看看中国的一些人，至少是上等人，他们的对于神，宗教，传统的权威，是“信”和“从”呢，还是“怕”和“利用”？只要看他们的善于变化，毫无特操，是什么也不信从的，但总要摆出和内心两样的架子来。要寻虚无党，在中国实在很不少；和俄国的不同的处所，只在他们这么想，便这么说，这么做，我们的却虽然这么想，却是那么说，在后台这么做，到前台又那么做……。将这种特别人物，另称为“做戏的虚无党”或“体面的虚无党”以示区别罢，虽然这个形容词和下面的名词万万联不起来。

夜，寄品青信，托他向孔德学校去代借《闾邱辨囿》。

夜半，在决计睡觉之前，从日历上将今天的一张撕去，下面这一张是红印的。我想，明天还是星期六，怎么便用红字了呢？仔细看时，有两行小字道：“马厂誓师再造共和纪念”。我又想，明天可挂国旗呢？……于是，不想什么，睡下了。





七月三日





晴。

热极，上半天玩，下半天睡觉。

晚饭后在院子里乘凉，忽而记起万牲园，因此说：那地方在夏天倒也很可看，可惜现在进不去了。田妈就谈到那管门的两个长人，说最长的一个是她的邻居，现在已经被美国人雇去，往美国了，薪水每月有一千元。

这话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启示。我先前看见《现代评论》上保举十一种好著作，杨振声先生的小说《玉君》即是其中的一种，理由之一是因为做得“长”。我于这理由一向总有些隔膜，到七月三日即“马厂誓师再造共和纪念”的晚上这才明白了：“长”，是确有价值的。《现代评论》的以“学理和事实”并重自许，确也说得出，做得到。

今天到我的睡觉时为止，似乎并没有挂国旗，后半夜补挂与否，我不知道。





七月四日





晴。

早晨，仍然被一个蝇子在脸上爬来爬去爬醒，仍然赶不走，仍然只得自己起来。品青的回信来了，说孔德学校没有《闾邱辨囿》。

也还是因为那一本《从小说看来的支那民族性》。因为那里面讲到中国的肴馔，所以也就想查一查中国的肴馔。我于此道向来不留心，所见过的旧记，只有《礼记》里的所谓“八珍”，《酉阳杂俎》里的一张御赐菜帐和袁枚名士的《随园食单》。元朝有和斯辉的《饮馔正要》，只站在旧书店头翻了一翻，大概是元版的，所以买不起。唐朝的呢，有杨煜的《膳夫经手录》，就收在《闾邱辨囿》中。现在这书既然借不到，只好拉倒了。

近年尝听到本国人和外国人颂扬中国菜，说是怎样可口，怎样卫生，世界上第一，宇宙间第ｎ。但我实在不知道怎样的是中国菜。我们有几处是嚼葱蒜和杂合麦饼，有几处是用醋，辣椒，腌菜下饭；还有许多人是只能舐黑盐，还有许多人是连黑盐也没得舐。中外人士以为可口，卫生，第一而第ｎ的，当然不是这些；应该是阔人，上等人所吃的肴馔。但我总觉得不能因为他们这么吃，便将中国菜考列一等，正如去年虽然出了两三位“高等华人”，而别的人们也还是“下等”的一般。

安冈氏的论中国菜，所引据的是威廉士的《中国》（《Middle King-dom by Williams》），在最末《耽享乐而淫风炽盛》这一篇中。其中有这么一段——

“这好色的国民，便在寻求食物的原料时，也大概以所想像的性欲底效能为目的。从国外输入的特殊产物的最多数，就是认为含有这种效能的东西。……在大宴会中，许多菜单的最大部分，即是想像为含有或种特殊的强壮剂底性质的奇妙的原料所做。……”

我自己想，我对于外国人的指摘本国的缺失，是不很发生反感的，但看到这里却不能不失笑。筵席上的中国菜诚然大抵浓厚，然而并非国民的常食；中国的阔人诚然很多淫昏，但还不至于将肴馔和壮阳药并合。“纣虽不善，不如是之甚也。”研究中国的外国人，想得太深，感得太敏，便常常得到这样——比“支那人”更有性底敏感——的结果。

安冈氏又自己说——

“笋和支那人的关系，也与虾正相同。彼国人的嗜笋，可谓在日本人以上。虽然是可笑的话，也许是因为那挺然翘然的姿势，引起想像来

的罢。”

会稽至今多竹。竹，古人是很宝贵的，所以曾有“会稽竹箭”的话。然而宝贵它的原因是在可以做箭，用于战斗，并非因为它“挺然翘然”像男根。多竹，即多笋；因为多，那价钱就和北京的白菜差不多。我在故乡，就吃了十多年笋，现在回想，自省，无论如何，总是丝毫也寻不出吃笋时，爱它“挺然翘然”的思想的影子来。因为姿势而想像它的效能的东西是有一种的，就是肉苁蓉，然而那是药，不是菜。总之，笋虽然常见于南边的竹林中和食桌上，正如街头的电干和屋里的柱子一般，虽“挺然翘然”，和色欲的大小大概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然而洗刷了这一点，并不足证明中国人是正经的国民。要得结论，还很费周折罢。可是中国人偏不肯研究自己。安冈氏又说，“去今十余年前，有……称为《留东外史》这一种不知作者的小说，似乎是记事实，大概是以恶意地描写日本人的性底不道德为目的的。然而通读全篇，较之攻击日本人，倒是不识不知地将支那留学生的不品行，特地费了力招供出来的地方更其多，是滑稽的事。”这是真的，要证明中国人的不正经，倒在自以为正经地禁止男女同学，禁止模特儿这些事件上。

我没有恭逢过奉陪“大宴会”的光荣，只是经历了几回中宴会，吃些燕窝鱼翅。现在回想，宴中宴后，倒也并不特别发生好色之心。但至今觉得奇怪的，是在炖，蒸，煨的烂熟的肴馔中间，夹着一盘活活的醉虾。据安冈氏说，虾也是与性欲有关系的；不但从他，我在中国也听到过这类话。然而我所以为奇怪的，是在这两极端的错杂，宛如文明烂熟的社会里，忽然分明现出茹毛饮血的蛮风来。而这蛮风，又并非将由蛮野进向文明，乃是已由文明落向蛮野，假如比前者为白纸，将由此开始写字，则后者便是涂满了字的黑纸罢。一面制礼作乐，尊孔读经，“四千年声明文物之邦”，真是火候恰到好处了，而一面又坦然地放火杀人，奸淫掳掠，做着虽蛮人对于同族也还不肯做的事……全个中国，就是这样的一席大

宴会！

我以为中国人的食物，应该去掉煮得烂熟，萎靡不振的；也去掉全生，或全活的。应该吃些虽然熟，然而还有些生的带着鲜血的肉类……。

正午，照例要吃午饭了，讨论中止。菜是：干菜，已不“挺然翘然”的，笋干，粉丝，腌菜。对于绍兴，陈源教授所憎恶的是“师爷”和“刀笔吏的笔尖”，我所憎恶的是饭菜。《嘉泰会稽志》已在石印了，但还未出版，我将来很想查一查，究竟绍兴遇着过多少回大饥馑，竟这样地吓怕了居民，仿佛明天便要到世界末日似的，专喜欢储藏干物品。有菜，就晒干；有鱼，也晒干；有豆，又晒干；有笋，又晒得它不像样；菱角是以富于水分，肉嫩而脆为特色的，也还要将它风干……。听说探险北极的人，因为只吃罐头食物，得不到新东西，常常要生坏血病；倘若绍兴人肯带了干菜之类去探险，恐怕可以走得更远一点罢。

晚，得乔峰信并丛芜所译的布宁的短篇《轻微的欷歔》稿，在上海的一个书店里默默地躺了半年，这回总算设法讨回来了。

中国人总不肯研究自己。从小说来看民族性，也就是一个好题目。此外，则道士思想（不是道教，是方士）与历史上大事件的关系，在现今社会上的势力；孔教徒怎样使“圣道”变得和自己的无所不为相宜；战国游士说动人主的所谓“利”“害”是怎样的，和现今的政客有无不同；中国从古到今有多少文字狱；历来“流言”的制造散布法和效验等等……可以研究的新方面实在多。





七月五日





晴。

晨，景宋将《小说旧闻钞》的一部分理清送来。自己再看了一遍，到下午才毕，寄给小峰付印。天气实在热得可以。

觉得疲劳。晚上，眼睛怕见灯光，熄了灯躺着，仿佛在享福。听得有人打门，连忙出去开，却是谁也没有，跨出门去根究，一个小孩子已在暗中逃远了。

关了门，回来，又躺下，又仿佛在享福。一个行人唱着戏文走过去，余音袅袅，道，“咿，咿，咿！”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今天校过的《小说旧闻钞》里的强汝询老先生的议论来。这位先生的书斋就叫作求有益斋，则在那斋中写出来的文章的内容，也就可想而知。他自己说，诚不解一个人何以无聊到要做小说，看小说。但于古小说的判决却从宽，因为他古，而且昔人已经著录了。

憎恶小说的也不只是这位强先生，诸如此类的高论，随在可以闻见。但我们国民的学问，大多数却实在靠着小说，甚至于还靠着从小说编出来的戏文。虽是崇奉关岳的大人先生们，倘问他心目中的这两位“武圣”的仪表，怕总不免是细着眼睛的红脸大汉和五绺长须的白面书生，或者还穿着绣金的缎甲，脊梁上还插着四张尖角旗。

近来确是上下同心，提倡着忠孝节义了，新年到庙市上去看年画，便可以看见许多新制的关于这类美德的图。然而所画的古人，却没有一个不是老生，小生，老旦，小旦，末，外，花旦……。





七月六日





晴。

午后，到前门外去买药。配好之后，付过钱，就站在柜台前喝了一回份。其理由有三：一，已经停了一天了，应该早喝；二，尝尝味道，是否不错的；三，天气太热，实在有点口渴了。

不料有一个买客却看得奇怪起来。我不解这有什么可以奇怪的；然而他竟奇怪起来了，悄悄地向店伙道：

“那是戒烟药水罢？”

“不是的！”店伙替我维持名誉。

“这是戒大烟的罢？”他于是直接地问我了。

我觉得倘不将这药认作“戒烟药水”，他大概是死不瞑目的。人生几何，何必固执，我便似点非点的将头一动，同时请出我那“介乎两可之间”的好回答来：

“唔唔……。”

这既不伤店伙的好意，又可以聊慰他热烈的期望，该是一帖妙药。果然，从此万籁无声，天下太平，我在安静中塞好瓶塞，走到街上了。

到中央公园，径向约定的一个僻静处所，寿山已先到，略一休息，便开手对译《小约翰》。这是一本好书，然而得来却是偶然的事。大约二十年前，我在日本东京的旧书店头买到几十本旧的德文文学杂志，内中有着这书的绍介和作者的评传，因为那时刚译成德文。觉得有趣，便托丸善书店去买来了；想译，没有这力。后来也常常想到，但总为别的事情岔开；直到去年，才决计在暑假中将它译好，并且登出广告去，而不料那一暑假过得比别的时候还艰难。今年又记得起来，翻检一过，疑难之处很不少，还是没有这力。问寿山可肯同译，他答应了，于是开手；并且约定，必须在这暑假期中译完。

晚上回家，吃了一点饭，就坐在院子里乘凉。田妈告诉我，今天下午，斜对门的谁家的婆婆和儿媳大吵了一通嘴。据她看来，婆婆自然有些错，但究竟是儿媳妇太不合道理了。问我的意思，以为何如。我先就没有听清吵嘴的是谁家，也不知道是怎样地两个婆媳，更没有听到她们的来言去语，明白她们的旧恨新仇。现在要我加以裁判，委实有点不敢自信，况且我又向来并不是批评家。我于是只得说：这事我无从断定。

但是这句话的结果很坏。在昏暗中，虽然看不见脸色，耳朵中却听到：一切声音都寂然了。静，沉闷的静；后来还有人站起，走开。

我也无聊地慢慢地站起，走进自己的屋子里，点了灯，躺在床上看晚报；看了几行，又无聊起来了，便碰到东壁下去写日记，就是这《马上支日记》。

院子里又渐渐地有了谈笑声，谠论声。

今天的运气似乎很不佳：路人冤我喝“戒烟药水”，田妈说我……。她怎么说，我不知道。但愿从明天起，不再这样。





马上日记之二





七月七日





晴。

每日的阴晴，实在写得自己也有些不耐烦了，从此想不写。好在北京的天气，大概总是晴的时候多；如果是梅雨期内，那就上午晴，午后阴，下午大雨一阵，听到泥墙倒塌声。不写也罢，又好在我这日记，将来决不会有气象学家拿去做参考资料的。

上午访素园，谈谈闲天，他说俄国有名的文学者毕力涅克（Boris Piliniak）上月已经到过北京，现在是走了。

我单知道他曾到日本，却不知道他也到中国来。

这两年中，就我所听到的而言，有名的文学家来到中国的有四个。第一个自然是那最有名的泰戈尔即“竺震旦”，可惜被戴印度帽子的震旦人弄得一榻胡涂，终于莫名其妙而去；后来病倒在意大利，还电召震旦“诗哲”前往，然而也不知道“后事如何”。现在听说又有人要将甘地扛到中国来了，这坚苦卓绝的伟人，只在印度能生，在英国治下的印度能活的伟人，又要在震旦印下他伟大的足迹。但当他精光的脚还未踏着华土时，恐怕乌云已在出岫了。

其次是西班牙的伊本纳兹（Blasco Ibáñez），中国倒也早有人绍介过；但他当欧战时，是高唱人类爱和世界主义的，从今年全国教育联合会的议案看来，他实在很不适宜于中国，当然谁也不理他，因为我们的教育家要提倡民族主义了。

还有两个都是俄国人。一个是斯吉泰烈支（Skitalez），一个就是毕力涅克。两个都是假名字。斯吉泰烈支是流亡在外的。毕力涅克却是苏联的作家，但据他自传，从革命的第一年起，就为着买面包粉忙了一年多。以后，便做小说，还吸过鱼油，这种生活，在中国大概便是整日叫穷的文学家也未必梦想到。

他的名字，任国桢君辑译的《苏俄的文艺论战》里是出现过的，作品的译本却一点也没有。日本有一本《伊凡和马理》（Ivan and Maria），格式很特别，单是这一点，在中国的眼睛——中庸的眼睛——里就看不惯。文法有些欧化，有些人尚且如同眼睛里著了玻璃粉，何况体式更奇于欧化。悄悄地自来自去，实在要算是造化的。

还有，在中国，姓名仅仅一见于《苏俄的文艺论战》里的里培进司基（U.Libodinsky），日本却也有他的小说译出了，名曰《一周间》。他们的介绍之速而且多实在可骇。我们的武人以他们的武人为祖师，我们的文人却毫不学他们文人的榜样，这就可预卜中国将来一定比日本太平。

但据《伊凡和马理》的译者尾濑敬止氏说，则作者的意思，是以为“频果的花，在旧院落中也开放，大地存在间，总是开放”的。那么，他还是不免于念旧。然而他眼见，身历了革命了，知道这里面有破坏，有流血，有矛盾，但也并非无创造，所以他决没有绝望之心。这正是革命时代的活着的人的心。诗人勃洛克（Alexander Block）也如此。他们自然是苏联的诗人，但若用了纯马克斯流的眼光来批评，当然也还是很有可议的处所。不过我觉得托罗兹基（Trotsky）的文艺批评，倒还不至于如此

森严。

可惜我还没有看过他们最新的作者的作品《一周间》。

革命时代总要有许多文艺家萎黄，有许多文艺家向新的山崩地塌般的大波冲进去，乃仍被吞没，或者受伤。被吞没的消灭了；受伤的生活着，开拓着自己的生活，唱着苦痛和愉悦之歌。待到这些逝去了，于是现出一个较新的新时代，产出更新的文艺来。

中国自民元革命以来，所谓文艺家，没有萎黄的，也没有受伤的，自然更没有消灭，也没有苦痛和愉悦之歌。这就是因为没有新的山崩地塌般的大波，也就是因为没有革命。

七月八日





上午，往伊东医士寓去补牙，等在客厅里，有些无聊。四壁只挂着一幅织出的画和两副对，一副是江朝宗的，一副是王芝祥的。署名之下，各有两颗印，一颗是姓名，一颗是头衔；江的是“迪威将军”，王的是“佛门弟子”。

午后，密斯高来，适值毫无点心，只得将宝藏着的搽嘴角生疮有效的柿霜糖装在碟子里拿出去。我时常有点心，有客来便请他吃点心；最初是“密斯”和“密斯得”一视同仁，但密斯得有时委实利害，往往吃得很彻底，一个不留，我自己倒反有“向隅”之感。如果想吃，又须出去买来。于是很有戒心了，只得改变方针，有万不得已时，则以落花生代之。这一著很有效，总是吃得不多，既然吃不多，我便开始敦劝了，有时竟劝得怕吃落花生如织芳之流，至于因此逡巡逃走。从去年夏天发明了这一种花生政策以后，至今还在继续厉行。但密斯们却不在此限，她们的胃似乎比他们要小五分之四，或者消化力要弱到十分之八，很小的一个点心，也大抵要留下一半，倘是一片糖，就剩下一角。拿出来陈列片时，吃去一点，于我的损失是极微的，“何必改作”！

密斯高是很少来的客人，有点难于执行花生政策。恰巧又没有别的点心，只好献出柿霜糖去了。这是远道携来的名糖，当然可以见得郑重。

我想，这糖不大普通，应该先说明来源和功用。但是，密斯高却已经一目了然了。她说：这是出在河南汜水县的；用柿霜做成。颜色最好是深黄；倘是淡黄，那便不是纯柿霜。这很凉，如果嘴角这些地方生疮的时候，便含着，使它渐渐从嘴角流出，疮就好了。

她比我耳食所得的知道得更清楚，我只好不作声，而且这时才记起她是河南人。请河南人吃几片柿霜糖，正如请我喝一小杯黄酒一样，真可谓“其愚不可及也”。

茭白的心里有黑点的，我们那里称为灰茭，虽是乡下人也不愿意吃，北京却用在大酒席上。卷心白菜在北京论斤论车地卖，一到南边，便根上系着绳，倒挂在水果铺子的门前了，买时论两，或者半株，用处是放在阔气的火锅中，或者给鱼翅垫底。但假如有谁在北京特地请我吃灰茭，或北京人到南边时请他吃煮白菜，则即使不至于称为“笨伯”，也未免有些乖张罢。

但密斯高居然吃了一片，也许是聊以敷衍主人的面子的。到晚上我空口坐着，想：这应该请河南以外的别省人吃的，一面想，一面吃，不料这样就吃完了。

凡物总是以希为贵。假如在欧美留学，毕业论文最好是讲李太白，杨朱，张三；研究萧伯讷，威尔士就不大妥当，何况但丁之类。《但丁传》的作者跋忒莱尔（A.J.Butler）就说关于但丁的文献实在看不完。待到回了中国，可就可以讲讲萧伯讷，威尔士，甚而至于莎士比亚了，何年何月自己曾在曼殊斐儿墓前痛哭，何月何日何时曾在何处和法兰斯点头，他还拍着自己的肩头说道：你将来要有些像我的！至于“四书”“五经”之类，在本地似乎究以少谈为是。虽然夹些“流言”在内，也未必便于“学理和事实”有妨。





记“发薪”





下午，在中央公园里和Ｃ君做点小工作，突然得到一位好意的老同事的警报，说，部里今天发给薪水了，计三成；但必须本人亲身去领，而且须在三天以内。

否则？

否则怎样，他却没有说。但这是“洞若观火”的，否则，就不给。

只要有银钱在手里经过，即使并非檀越的布施，人是也总爱逞逞威风的，要不然，他们也许要觉到自己的无聊，渺小。明明有物品去抵押，当铺却用这样的势利脸和高柜台；明明用银元去换铜元，钱摊却帖着“收买现洋”的纸条，隐然以“买主”自命。钱票当然应该可以到负责的地方去换现钱，而有时却规定了极短的时间，还要领签，排班，等候，受气；军警督压着，手里还有国粹的皮鞭。

不听话么？不但不得钱，而且要打了！

我曾经说过，中华民国的官，都是平民出身，并非特别种族。虽然高尚的文人学士或新闻记者们将他们看作异类，以为比自己格外奇怪，可鄙可嗤；然而从我这几年的经验看来，却委实不很特别，一切脾气，却与普通的同胞差不多，所以一到经手银钱的时候，也还是照例有一点借此威风一下的嗜好。

“亲领”问题的历史，是起源颇古的，中华民国十一年，就因此引起过方玄绰的牢骚，我便将这写了一篇《端午节》。但历史虽说如同螺旋，却究竟并非印板，所以今之与昔，也还是小有不同。在昔盛世，主张“亲领”的是“索薪会”——呜呼，这些专门名词，恕我不暇一一解释了，而且纸张也可惜。——的骁将，昼夜奔走，向国务院呼号，向财政部坐讨，一旦到手，对于没有一同去索的人的无功受禄，心有不甘，用此给吃一点小苦头的。其意若曰，这钱是我们讨来的，就同我们的一样；你要，必得到这里来领布施。你看施衣施粥，有施主亲自送到受惠者的家里去的么？

然而那是盛世的事。现在是无论怎么“索”，早已一文也不给了，如果偶然“发薪”，那是意外的上头的嘉惠，和什么“索”丝毫无关。不过临时发布“亲领”命令的施主却还有，只是已非善于索薪的骁将，而是天天“画到”，未曾另谋生活的“不贰之臣”了。所以，先前的“亲领”是对于没有同去索薪的人们的罚，现在的“亲领”是对于不能空着肚子，天天到部的人们的罚。

但这不过是一个大意，此外的事，倘非身临其境，实在有些说不清。譬如一碗酸辣汤，耳闻口讲的，总不如亲自呷一口的明白。近来有几个心怀叵测的名人间接忠告我，说我去年作文，专和几个人闹意见，不再论及文学艺术，天下国家，是可惜的。殊不知我近来倒是明白了，身历其境的小事，尚且参不透，说不清，更何况那些高尚伟大，不甚了然的事业？我现在只能说说较为切己的私事，至于冠冕堂皇如所谓“公理”之类，就让公理专家去消遣罢。

总之，我以为现在的“亲领”主张家，已颇不如先前了，这就是“孤桐先生”之所谓“每况愈下”。而且便是空牢骚如方玄绰者，似乎也已经很寥寥了。

“去！”我一得警报，便走出公园，跳上车，径奔衙门去。

一进门，巡警就给我一个立正举手的敬礼，可见做官要做得较大，虽然阔别多日，他们也还是认识的。到里面，不见什么人，因为办公时间已经改在上午，大概都已亲领了回家了。觅得一位听差，问明了“亲领”的规则，是先到会计科去取得条子，然后拿了这条子，到花厅里去领钱。

就到会计科，一个部员看了一看我的脸，便翻出条子来。我知道他是老部员，熟识同人，负着“验明正身”的重大责任的；接过条子之后，我便特别多点了两个头，以表示告别和感谢之至意。

其次是花厅了，先经过一个边门，只见上帖纸条道：“丙组”，又有一行小注是“不满百元”。我看自己的条子上，写的是九十九元，心里想，这真是“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同时便直撞进去。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官，说道这“不满百元”是指全俸而言，我的并不在这里，是在里间。

就到里间，那里有两张大桌子，桌旁坐着几个人，一个熟识的老同事就招呼我了；拿出条子去，签了名，换得钱票，总算一帆风顺。这组的旁边还坐着一位很胖的官，大概是监督者，因为他敢于解开了官纱——也许是纺绸，我不大认识这些东西。——小衫，露着胖得拥成折迭的胸肚，使汗珠雍容地越过了折叠往下流。

这时我无端有些感慨，心里想，大家现在都说“灾官”“灾官”，殊不知“心广体胖”的还不在少呢。便是两三年前教员正嚷索薪的时候，学校的教员豫备室里也还有人因为吃得太饱了，咳的一声，胃中的气体从嘴里反叛出来。

走出外间，那一位和我差不多大的官还在，便拉住他发牢骚。

“你们怎么又闹这些玩艺儿了？”我说。

“这是他的意思……。”他和气地回答，而且笑嘻嘻的。

“生病的怎么办呢？放在门板上抬来么？”

“他说：这些都另法办理。……”

我是一听便了然的，只是在“门——衙门之门——外汉”怕不易懂，最好是再加上一点注解。这所谓“他”者，是指总长或次长而言。此时虽然似乎所指颇蒙胧，但再掘下去，便可以得到指实，但如果再掘下去，也许又要更蒙胧。总而言之，薪水既经到手，这些事便应该“适可而止，毋贪心也”的，否则，怕难免有些危机。即如我的说了这些话，其实就已经不大妥。

于是我退出花厅，却又遇见几个旧同事，闲谈了一回。知道还有“戊组”，是发给已经死了的人的薪水的，这一组大概无须“亲领”。又知道这一回提出“亲领”律者，不但“他”，也有“他们”在内。所谓“他们”者，粗粗一听，很像“索薪会”的头领们，但其实也不然，因为衙门里早就没有什么“索薪会”，所以这一回当然是别一批新人物了。

我们这回“亲领”的薪水，是中华民国十三年二月份的。因此，事前就有了两种学说。一，即作为十三年二月的薪水发给。然而还有新来的和新近加俸的呢，可就不免有向隅之感。于是第二种新学说自然起来：不管先前，只作为本年六月份的薪水发给。不过这学说也不大妥，只是“不管先前”这一句，就很有些疵病。

这个办法，先前也早有人苦心经营过。去年章士钊将我免职之后，自以为在地位上已经给了一个打击，连有些文人学士们也喜得手舞足蹈。然而他们究竟是聪明人，看过“满床满桌满地”的德文书的，即刻又悟到我单是抛了官，还不至于一败涂地，因为我还可以得欠薪，在北京生活。于是他们的司长刘百昭便在部务会议席上提出，要不发欠薪，何月领来，便作为何月的薪水。这办法如果实行，我的受打击是颇大的，因为就受着经济的迫压。然而终于也没有通过。那致命伤，就在“不管先前”上；而刘百昭们又不肯自称革命党，主张不管什么，都从新来一回。

所以现在每一领到政费，所发的也还是先前的钱；即使有人今年不在北京了，十三年二月间却在，实在也有些难于说是现今不在，连那时的曾经在此也不算了。但是，既然又有新的学说起来，总得采纳一点，这采纳一点，也就是调和一些。因此，我们这回的收条上，年月是十三年二月的，钱的数目是十五年六月的。

这么一来，既然并非“不管先前”，而新近升官或加俸的又可以多得一点钱，可谓比较的周到。于我是无益也无损，只要还在北京，拿得出“正身”来。

翻开我的简单日记一查，我今年已经收了四回俸钱了：第一次三元；第二次六元；第三次八十二元五角，即二成五，端午节的夜里收到的；第四次三成，九十九元，就是这一次。再算欠我的薪水，是大约还有九千二百四十元，七月份还不算。

我觉得已是一个精神上的财主；只可惜这“精神文明”是不很可靠的，刘百昭就来动摇过。将来遇见善于理财的人，怕还要设立一个“欠薪整理会”，里面坐着几个人物，外面挂着一块招牌，使凡有欠薪的人们都到那里去接洽。几天或几月之后，人不见了，接着连招牌也不见了；于是精神上的财主就变了物质上的穷人了。

但现在却还的确收了九十九元，对于生活又较为放心，趁闲空来发一点议论再说。





（七月二十一日。）





记谈话





鲁迅先生快到厦门去了，虽然他自己说或者因天气之故而不能在那里久住，但至少总有半年或一年不在北京，这实在是我们认为很使人留恋的一件事。八月二十二日，女子师范大学学生会举行毁校周年纪念，鲁迅先生到会，曾有一番演说，我恐怕这是他此次在京最后的一回公开讲演，因此把它记下来，表示我一点微弱的纪念的意思。人们一提到鲁迅先生，或者不免觉得他稍微有一点过于冷静，过于默视的样子，而其实他是无时不充满着热烈的希望，发挥着丰富的感情的。在这一次谈话里，尤其可以显明地看出他的主张；那么，我把他这一次的谈话记下，作为他出京的纪念，也许不是完全没有重大的意义罢。我自己，为免得老实人费心起见，应该声明一下：那天的会，我是以一个小小的办事员的资格参加的。

〔培良〕





我昨晚上在校《工人绥惠略夫》，想要另印一回，睡得太迟了，到现在还没有很醒；正在校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些事情，弄得脑子里很混乱，一直到现在还是很混乱，所以今天恐怕不能有什么多的话可说。

提到我翻译《工人绥惠略夫》的历史，倒有点有趣。十二年前，欧洲大混战开始了，后来我们中国也参加战事，就是所谓“对德宣战”；派了许多工人到欧洲去帮忙；以后就打胜了，就是所谓“公理战胜”。中国自然也要分得战利品，——有一种是在上海的德国商人的俱乐部里的德文书，总数很不少，文学居多，都搬来放在午门的门楼上。教育部得到这些书，便要整理一下，分类一下，——其实是他们本来分类好了的，然而有些人以为分得不好，所以要从新分一下。——当时派了许多人，我也是其中的一个。后来，总长要看看那些书是什么书了。怎样看法呢？叫我们用中文将书名译出来，有义译义，无义译音，该撒呀，克来阿派忒拉呀，大马色呀……。每人每月有十块钱的车费，我也拿了百来块钱，因为那时还有一点所谓行政费。这样的几里古鲁了一年多，花了几千块钱，对德和约成立了，后来德国来取还，便仍由点收的我们全盘交付，——也许少了几本罢。至于“克来阿派忒拉”之类，总长看了没有，我可不得而知了。

据我所知道的说，“对德宣战”的结果，在中国有一座中央公园里的“公理战胜”的牌坊，在我就只有一篇这《工人绥惠略夫》的译本，因为那底本，就是从那时整理着的德文书里挑出来的。

那一堆书里文学书多得很，为什么那时偏要挑中这一篇呢？那意思，我现在有点记不真切了。大概，觉得民国以前，以后，我们也有许多改革者，境遇和绥惠略夫很相像，所以借借他人的酒杯罢。然而昨晚上一看，岂但那时，譬如其中的改革者的被迫，代表的吃苦，便是现在，——便是将来，便是几十年以后，我想，还要有许多改革者的境遇和他相像的。所以我打算将它重印一下……。

《工人绥惠略夫》的作者阿尔志跋绥夫是俄国人。现在一提到俄国，似乎就使人心惊胆战。但是，这是大可以不必的，阿尔志跋绥夫并非共产党，他的作品现在在苏俄也并不受人欢迎。听说他已经瞎了眼睛，很在吃苦，那当然更不会送我一个卢布……。总而言之：和苏俄是毫不相干。但奇怪的是有许多事情竟和中国很相像，譬如，改革者，代表者的受苦，不消说了；便是教人要安本分的老婆子，也正如我们的文人学士一般。有一个教员因为不受上司的辱骂而被革职了，她背地里责备他，说他“高傲”得可恶，“你看，我以前被我的主人打过两个嘴巴，可是我一句话都不说，忍耐着。究竟后来他们知道我冤枉了，就亲手赏了我一百卢布。”自然，我们的文人学士措辞决不至于如此拙直，文字也还要华赡得多。

然而绥惠略夫临末的思想却太可怕。他先是为社会做事，社会倒迫害他，甚至于要杀害他，他于是一变而为向社会复仇了，一切是仇，一切都破坏。中国这样破坏一切的人还不见有，大约也不会有的，我也并不希望其有。但中国向来有别一种破坏的人，所以我们不去破坏的，便常常受破坏。我们一面被破坏，一面修缮着，辛辛苦苦地再过下去。所以我们的生活，便成了一面受破坏，一面修补，一面受破坏，一面修补的生活了。这个学校，也就是受了杨荫榆章士钊们的破坏之后，修补修补，整理整理，再过下去的。

俄国老婆子式的文人学士也许说，这是“高傲”得可恶了，该得惩罚。这话自然很像不错的，但也不尽然。我的家里还住着一个乡下人，因为战事，她的家没有了，只好逃进城里来。她实在并不“高傲”，也没有反对过杨荫榆，然而她的家没有了，受了破坏。战事一完，她一定要回去的，即使屋子破了，器具抛了，田地荒了，她也还要活下去。她大概只好搜集一点剩下的东西，修补修补，整理整理，再来活下去。

中国的文明，就是这样破坏了又修补，破坏了又修补的疲乏伤残可怜的东西。但是很有人夸耀它，甚至于连破坏者也夸耀它。便是破坏本校的人，假如你派他到万国妇女的什么会里去，请他叙述中国女学的情形，他一定说，我们中国有一个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在。

这真是万分可惜的事，我们中国人对于不是自己的东西，或者将不为自己所有的东西，总要破坏了才快活的。杨荫榆知道要做不成这校长，便文事用文士的“流言”，武功用三河的老妈，总非将一班“毛鸦头”赶尽杀绝不可。先前我看见记载上说的张献忠屠戮川民的事，我总想不通他是什么意思；后来看到别一本书，这才明白了：他原是想做皇帝的，但是李自成先进北京，做了皇帝了，他便要破坏李自成的帝位，怎样破坏法呢？做皇帝必须有百姓；他杀尽了百姓，皇帝也就谁都做不成了。既无百姓，便无所谓皇帝，于是只剩了一个李自成，在白地上出丑，宛如学校解散后的校长一般。这虽然是一个可笑的极端的例，但有这一类的思想的，实在并不止张献忠一个人。

我们总是中国人，我们总要遇见中国事，但我们不是中国式的破坏者，所以我们是过着受破坏了又修补，受破坏了又修补的生活。我们的许多寿命白费了。我们所可以自慰的，想来想去，也还是所谓对于将来的希望。希望是附丽于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是光明，如果历史家的话不是诳话，则世界上的事物可还没有因为黑暗而长存的先例。黑暗只能附丽于渐就灭亡的事物，一灭亡，黑暗也就一同灭亡了，它不永久。然而将来是永远要有的，并且总要光明起来；只要不做黑暗的附着物，为光明而灭亡，则我们一定有悠久的将来，而且一定是光明的将来。





我赴这会的后四日，就出北京了。在上海看见日报，知道女师大已改为女子学院的师范部，教育总长任可澄自做院长，师范部的学长是林素园。后来看见北京九月五日的晚报，有一条道：“今日下午一时半，任可澄特同林氏，并率有警察厅保安队及军督察处兵士共四十左右，驰赴女师大，武装接收。……”原来刚一周年，又看见用兵了。不知明年这日，还是带兵的开得校纪念呢，还是被兵的开毁校纪念？现在姑且将培良君的这一篇转录在这里，先作一个本年的纪念罢。

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四日，鲁迅附记。





上海通信





小峰兄：

别后之次日，我便上车，当晚到天津。途中什么事也没有，不过刚出天津车站，却有一个穿制服的，大概是税吏之流罢，突然将我的提篮拉住，问道“什么？”我刚答说“零用什物”时，他已经将篮摇了两摇，扬长而去了。幸而我的篮里并无人参汤榨菜汤或玻璃器皿，所以毫无损失，请勿念。

从天津向浦口，我坐的是特别快车，所以并不嚣杂，但挤是挤的，我从七年前护送家眷到北京以后，便没有坐过这车；现在似乎男女分坐了，间壁的一室中本是一男三女的一家，这回却将男的逐出，另外请进一个女的去。将近浦口，又发生一点小风潮，因为那四口的一家给茶房的茶资太少了，一个长壮伟大的茶房便到我们这里来演说，“使之闻之”。其略曰：钱是自然要的。一个人不为钱为什么？然而自己只做茶房图几文茶资，是因为良心还在中间，没有到这边（指腋下介）去！自己也还能卖掉田地去买枪，招集了土匪，做个头目；好好地一玩，就可以升官，发财了。然而良心还在这里（指胸骨介），所以甘心做茶房，赚点小钱，给儿女念念书，将来好好过活。……但，如果太给自己下不去了，什么不是人做的事要做也会做出来！我们一堆共有六个人，谁也没有反驳他。听说后来是添了一块钱完事。

我并不想步勇敢的文人学士们的后尘，在北京出版的周刊上斥骂孙传芳大帅。不过一到下关，记起这是投壶的礼义之邦的事来，总不免有些滑稽之感。在我的眼睛里，下关也还是七年前的下关，无非那时是大风雨，这回却是晴天。赶不上特别快车了，只好趁夜车，便在客寓里暂息。挑夫（即本地之所谓“夫子”）和茶房还是照旧地老实；板鸭，插烧，油鸡等类，也依然价廉物美。喝了二两高粱酒，也比北京的好。这当然只是“我以为”；但也并非毫无理由：就因为它有一点生的高粱气味，喝后合上眼，就如身在雨后的田野里一般。

正在田野里的时候，茶房来说有人要我出去说话了。出去看时，是几个人和三四个兵背着枪，究竟几个，我没有细数；总之是一大群。其中的一个说要看我的行李。问他先看那一个呢？他指定了一个麻布套的皮箱。给他解了绳，开了锁，揭开盖，他才蹲下去在衣服中间摸索。摸索了一会，似乎便灰心了，站起来将手一摆，一群兵便都“向后转”，往外走出去了。那指挥的临走时还对我点点头，非常客气。我和现任的“有枪阶级”接洽，民国以来这是第一回。我觉得他们倒并不坏；假使他们也如自称“无枪阶级”的善造“流言”，我就要连路也不能走。

向上海的夜车是十一点钟开的，客很少，大可以躺下睡觉，可惜椅子太短，身子必须弯起来。这车里的茶是好极了，装在玻璃杯里，色香味都好，也许因为我喝了多年井水茶，所以容易大惊小怪了罢，然而大概确是很好的。因此一共喝了两杯，看看窗外的夜的江南，几乎没有睡觉。

在这车上，才遇见满口英语的学生，才听到“无线电”“海底电”这类话。也在这车上，才看见弱不胜衣的少爷，绸衫尖头鞋，口嗑南瓜子，手里是一张《消闲录》之类的小报，而且永远看不完。这一类人似乎江浙特别多，恐怕投壶的日子正长久哩。

现在是住在上海的客寓里了；急于想走。走了几天，走得高兴起来了，很想总是走来走去。先前听说欧洲有一种民族，叫作“吉柏希”的，乐于迁徙，不肯安居，私心窃以为他们脾气太古怪，现在才知道他们自有他们的道理，倒是我胡涂。

这里在下雨，不算很热了。





鲁迅。八月三十日，上海。

这半年我又看见了许多血和许多泪，

然而我只有杂感而已。





泪揩了，血消了；

屠伯们逍遥复逍遥，

用钢刀的，用软刀的。

然而我只有“杂感”而已。





连“杂感”也被“放进了应该去的地方”时，

我于是只有“而已”而已！





（十月十四夜，校讫记。）





华盖集续编的续编





在厦门岛的四个月，只做了几篇无聊文字，除去最无聊者，还剩六篇，称为《华盖集续编的续编》，总算一年中所作的杂感全有了。





一九二七年一月八日，鲁迅记。





厦门通信





H.M.兄：

我到此快要一个月了，懒在一所三层楼上，对于各处都不大写信。这楼就在海边，日夜被海风呼呼地吹着。海滨很有些贝壳，检了几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四围的人家不多，我所知道的最近的店铺，只有一家，买点罐头食物和糕饼，掌柜的是一个女人，看年纪大概可以比我长一辈。

风景一看倒不坏，有山有水。我初到时，一个同事便告诉我：山光海气，是春秋早暮都不同。还指给我石头看：这块像老虎，那块像癞虾蟆，那一块又像什么什么……。我忘记了，其实也不大相像。我对于自然美，自恨并无敏感，所以即使恭逢良辰美景，也不甚感动。但好几天，却忘不掉郑成功的遗迹。离我的住所不远就有一道城墙，据说便是他筑的。一想到除了台湾，这厦门乃是满人入关以后我们中国的最后亡的地方，委实觉得可悲可喜。台湾是直到一六八三年，即所谓“圣祖仁皇帝”二十二年才亡的，这一年，那“仁皇帝”们便修补“十三经”和“二十一史”的刻板。现在呢，有些国民巴不得读经；殿板“二十一史”也变成了宝贝，古董藏书家不惜重资，购藏于家，以贻子孙云。然而郑成功的城却很寂寞，听说城脚的沙，还被人盗运去卖给对面鼓浪屿的谁，快要危及城基了。有一天我清早望见许多小船，吃水很重，都张着帆驶向鼓浪屿去，大约便是那卖沙的同胞。

周围很静；近处买不到一种北京或上海的新的出版物，所以有时也觉得枯寂一些，但也看不见灰烟瘴气的《现代评论》。这不知是怎的，有那么许多正人君子，文人学者执笔，竟还不大风行。

这几天我想编我今年的杂感了。自从我写了这些东西，尤其是关于陈源的东西以后，就很有几个自称“中立”的君子给我忠告，说你再写下去，就要无聊了。我却并非因为忠告，只因环境的变迁，近来竟没有什么杂感，连结集旧作的事也忘却了。前几天的夜里，忽然听到梅兰芳“艺员”的歌声，自然是留在留声机里的，像粗糙而钝的针尖一般，刺得我耳膜很不舒服。于是我就想到我的杂感，大约也刺得佩服梅“艺员”的正人君子们不大舒服罢，所以要我不再做。然而我的杂感是印在纸上的，不会振动空气，不愿见，不翻他开来就完了，何必冒充了中立来哄骗我。我愿意我的东西躺在小摊上，被愿看的买去，却不愿意受正人君子赏识。世上爱牡丹的或者是最多，但也有喜欢曼陀罗花或无名小草的，朋其还将霸王鞭种在茶壶里当盆景哩。不过看看旧稿，很有些太不清楚了，你可以给我抄一点么？

此时又在发风，几乎日日这样，好象北京，可是其中很少灰土。我有时也偶然去散步，在丛葬中，这是Borel讲厦门的书上早就说过的：中国全国就是一个大墓场。墓碑文很多不通：有写先妣某而没有儿子的姓名的；有头上横写着地名的；还有刻着“敬惜字纸”四字的，不知道叫谁敬惜字纸。这些不通，就因为读了书之故。假如问一个不识字的人，坟里的人是谁，他道父亲；再问他什么名字，他说张二；再问他自己叫什么，他说张三。照直写下来，那就清清楚楚了。而写碑的人偏要舞文弄墨，所以反而越舞越胡涂，他不知道研究“金石例”的，从元朝到清朝就终于没有了局。

我还同先前一样；不过太静了，倒是什么也不想写。





鲁迅。九月二十三日。





厦门通信（二）





小峰兄：

《语丝》百一和百二期，今天一同收到了。许多信件一同收到，在这里是常有的事，大约每星期有两回。我看了这两期的《语丝》特别喜欢，恐怕是因为他们已经超出了一百期之故罢。在中国，几个人组织的刊物要出到一百期，实在是不容易的。

我虽然在这里，也常想投稿给《语丝》，但是一句也写不出，连“野草”也没有一茎半叶。现在只是编讲义。为什么呢？这是你一定了然的：为吃饭。吃了饭为什么呢？倘照这样下去，就是为了编讲义。吃饭是不高尚的事，我倒并不这样想。然而编了讲义来吃饭，吃了饭来编讲义，可也觉得未免近于无聊。别的学者们教授们又作别论，从我们平常人看来，教书和写东西是势不两立的，或者死心塌地地教书，或者发狂变死地写东西，一个人走不了方向不同的两条路。

忽然记起一件事来了，还是夏天罢，《现代评论》上仿佛曾有正人君子之流说过：因为骂人的小报流行，正经的文章没有人看，也不能印了。我很佩服这些学者们的大才。不知道你可能替我调查一下，他们有多少正经文章的稿子“藏于家”，给我开一个目录？但如果是讲义，或者什么民法八万七千六百五十四条之类，那就不必开，我不要看。

今天又接到漱园兄的信，说北京已经结冰了。这里却还只穿一件夹衣，怕冷就晚上加一件棉背心。宋玉先生的什么“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廪秋，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等类妙文，拿到这里来就完全是“无病呻吟”。白露不知可曾“下”了百草，梧楸却并不离披，景象大概还同夏末相仿。我的住所的门前有一株不认识的植物，开着秋葵似的黄花。我到时就开着花的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起的；现在还开着；还有未开的蓓蕾，正不知道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开完。“古已有之”，“于今为烈”，我近来很有些怕敢看他了。还有鸡冠花，很细碎，和江浙的有些不同，也红红黄黄地永是这样一盆一盆站着。

我本来不大喜欢下地狱，因为不但是满眼只有刀山剑树，看得太单调，苦痛也怕很难当。现在可又有些怕上天堂了。四时皆春，一年到头请你看桃花，你想够多么乏味？即使那桃花有车轮般大，也只能在初上去的时候，暂时吃惊，决不会每天做一首“桃之夭夭”的。

然而荷叶却早枯了；小草也有点萎黄。这些现象，我先前总以为是所谓“严霜”之故，于是有时候对于那“廪秋”不免口出怨言，加以攻击。然而这里却没有霜，也没有雪，凡萎黄的都是“寿终正寝”，怪不得别个。呜呼，牢骚材料既被减少，则又有何话之可说哉！

现在是连无从发牢骚的牢骚，也都发完了。再谈罢。从此要动手编

讲义。





鲁迅。十一月七日。





阿Q正传的成因





在《文学周报》二五一期里，西谛先生谈起《呐喊》，尤其是《阿Q正传》。这不觉引动我记起了一些小事情，也想借此来说一说，一则也算是做文章，投了稿；二则还可以给要看的人去看去。

我先要抄一段西谛先生的原文——





“这篇东西值得大家如此的注意，原不是无因的。但也有几点值得商榷的，如最后‘大团圆’的一幕，我在《晨报》上初读此作之时，即不以为然，至今也还不以为然，似乎作者对于阿Q之收局太匆促了；他不欲再往下写了，便如此随意的给他以一个‘大团圆’。像阿Q那样的一个人，终于要做起革命党来，终于受到那样大团圆的结局，似乎连作者他自己在最初写作时也是料不到的。至少在人格上似乎是两个。”





阿Q是否真要做革命党，即使真做了革命党，在人格上是否似乎是两个，现在姑且勿论。单是这篇东西的成因，说起来就要很费功夫了。我常常说，我的文章不是涌出来的，是挤出来的。听的人往往误解为谦逊，其实是真情。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也没有什么文章要做，但有一种自害的脾气，是有时不免呐喊几声，想给人们去添点热闹。譬如一匹疲牛罢，明知不堪大用的了，但废物何妨利用呢，所以张家要我耕一弓地，可以的；李家要我挨一转磨，也可以的；赵家要我在他店前站一刻，在我背上帖出广告道：敝店备有肥牛，出售上等消毒滋养牛乳。我虽然深知道自己是怎么瘦，又是公的，并没有乳，然而想到他们为张罗生意起见，情有可原，只要出售的不是毒药，也就不说什么了。但倘若用得我太苦，是不行的，我还要自己觅草吃，要喘气的工夫；要专指我为某家的牛，将我关在他的牛牢内，也不行的，我有时也许还要给别家挨几转磨。如果连肉都要出卖，那自然更不行，理由自明，无须细说。倘遇到上述的三不行，我就跑，或者索性躺在荒山里。即使因此忽而从深刻变为浅薄，从战士化为畜生，吓我以康有为，比我以梁启超，也都满不在乎，还是我跑我的，我躺我的，决不出来再上当，因为我于“世故”实在是太深了。

近几年《呐喊》有这许多人看，当初是万料不到的，而且连料也没有料。不过是依了相识者的希望，要我写一点东西就写一点东西。也不很忙，因为不很有人知道鲁迅就是我。我所用的笔名也不只一个：LS、神飞、唐俟、某生者、雪之、风声；更以前还有：自树、索士、令飞、迅行。鲁迅就是承迅行而来的，因为那时的《新青年》编辑者不愿意有别号一般的署名。

现在是有人以为我想做什么狗首领了，真可怜，侦察了百来回，竟还不明白。我就从不曾插了鲁迅的旗去访过一次人；“鲁迅即周树人”，是别人查出来的。这些人有四类：一类是为要研究小说，因而要知道作者的身世；一类单是好奇；一类是因为我也做短评，所以特地揭出来，想我受点祸；一类是以为于他有用处，想要钻进来。

那时我住在西城边，知道鲁迅就是我的，大概只有《新青年》、《新潮》社里的人们罢；孙伏园也是一个。他正在晨报馆编副刊。不知是谁的主意，忽然要添一栏称为“开心话”的了，每周一次。他就来要我写一点东西。

阿Q的影像，在我心目中似乎确已有了好几年，但我一向毫无写他出来的意思。经这一提，忽然想起来了，晚上便写了一点，就是第一章：序。因为要切“开心话”这题目，就胡乱加上些不必有的滑稽，其实在全篇里也是不相称的。署名是“巴人”，取“下里巴人”，并不高雅的意思。谁料这署名又闯了祸了，但我却一向不知道，今年在《现代评论》上看见涵庐（即高一涵）的《闲话》才知道的。那大略是——





“……我记得当《阿Q正传》一段一段陆续发表的时候，有许多人都栗栗危惧，恐怕以后要骂到他的头上。并且有一位朋友，当我面说，昨日《阿Q正传》上某一段仿佛就是骂他自己。因此便猜疑《阿Q正传》是某人作的，何以呢？因为只有某人知道他这一段私事。……从此疑神疑鬼，凡是《阿Q正传》中所骂的，都以为就是他的阴私；凡是与登载《阿Q正传》的报纸有关系的投稿人，都不免做了他所认为《阿Q正传》的作者的嫌疑犯了！等到他打听出来《阿Q正传》的作者名姓的时候，他才知道他和作者素不相识，因此，才恍然自悟，又逢人声明说不是骂他。”（第四卷第八十九期）





我对于这位“某人”先生很抱歉，竟因我而做了许多天嫌疑犯。可惜不知是谁，“巴人”两字很容易疑心到四川人身上去，或者是四川人罢。直到这一篇收在《呐喊》里，也还有人问我：你实在是在骂谁和谁呢？我只能悲愤，自恨不能使人看得我不至于如此下劣。

第一章登出之后，便“苦”字临头了，每七天必须做一篇。我那时虽然并不忙，然而正在做流民，夜晚睡在做通路的屋子里，这屋子只有一个后窗，连好好的写字地方也没有，那里能够静坐一会，想一下。伏园虽然还没有现在这样胖，但已经笑嬉嬉，善于催稿了。每星期来一回，一有机会，就是：“先生《阿Q正传》……。明天要付排了。”于是只得做，心里想着“俗语说：‘讨饭怕狗咬，秀才怕岁考。’我既非秀才，又要周考，真是为难……。”然而终于又一章。但是，似乎渐渐认真起来了；伏园也觉得不很“开心”，所以从第二章起，便移在“新文艺”栏里。

这样地一周一周挨下去，于是乎就不免发生阿Q可要做革命党的问题了。据我的意思，中国倘不革命，阿Q便不做，既然革命，就会做的。我的阿Q的运命，也只能如此，人格也恐怕并不是两个。民国元年已经过去，无可追踪了，但此后倘再有改革，我相信还会有阿Q似的革命党出现。我也很愿意如人们所说，我只写出了现在以前的或一时期，但我还恐怕我所看见的并非现代的前身，而是其后，或者竟是二三十年之后。其实这也不算辱没了革命党，阿Q究竟已经用竹筷盘上他的辫子了；此后十五年，长虹“走到出版界”，不也就成为一个中国的“绥惠略夫”了么？

《阿Q正传》大约做了两个月，我实在很想收束了，但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似乎伏园不赞成，或者是我疑心倘一收束，他会来抗议，所以将“大团圆”藏在心里，而阿Q却已经渐渐向死路上走。到最末的一章，伏园倘在，也许会压下，而要求放阿Q多活几星期的罢。但是“会逢其适”，他回去了，代庖的是何作霖君，于阿Q素无爱憎，我便将“大团圆”送去，他便登出来。待到伏园回京，阿Q已经枪毙了一个多月了。纵令伏园怎样善于催稿，如何笑嬉嬉，也无法再说“先生，《阿Q正传》……。”从此我总算收束了一件事，可以另干别的去。另干了别的什么，现在也已经记不清，但大概还是这一类的事。

其实“大团圆”倒不是“随意”给他的；至于初写时可曾料到，那倒确乎也是一个疑问。我仿佛记得：没有料到。不过这也无法，谁能开首就料到人们的“大团圆”？不但对于阿Q，连我自己将来的“大团圆”，我就料不到究竟是怎样。终于是“学者”，或“教授”乎？还是“学匪”或“学棍”呢？“官僚”乎，还是“刀笔吏”呢？“思想界之权威”乎，抑“思想界先驱者”乎，抑又“世故的老人”乎？“艺术家”？“战士”？抑又是见客不怕麻烦的特别“亚拉籍夫”乎？乎？乎？乎？乎？

但阿Q自然还可以有各种别样的结果，不过这不是我所知道的事。

先前，我觉得我很有写得“太过”的地方，近来却不这样想了。中国现在的事，即使如实描写，在别国的人们，或将来的好中国的人们看来，也都会觉得grotesk。我常常假想一件事，自以为这是想得太奇怪了；但倘遇到相类的事实，却往往更奇怪。在这事实发生以前，以我的浅见寡识，是万万想不到的。

大约一个多月以前，这里枪毙一个强盗，两个穿短衣的人各拿手枪，一共打了七枪。不知道是打了不死呢，还是死了仍然打，所以要打得这么多。当时我便对我的一群少年同学们发感慨，说：这是民国初年初用枪毙的时候的情形；现在隔了十多年，应该进步些，无须给死者这么多的苦痛。北京就不然，犯人未到刑场，刑吏就从后脑一枪，结果了性命，本人还来不及知道已经死了呢。所以北京究竟是“首善之区”，便是死刑，也比外省的好得远。

但是前几天看见十一月二十三日的北京《世界日报》，又知道我的话并不的确了，那第六版上有一条新闻，题目是《杜小拴子刀铡而死》，共分五节，现在撮录一节在下面——

▲杜小拴子刀铡余人枪毙　先时，卫戍司令部因为从了毅军各兵士的请求，决定用“枭首刑”，所以杜等不曾到场以前，刑场已预备好了铡草大刀一把了。刀是长形的，下边是木底，中缝有厚大而锐利的刀一把，刀下头有一孔，横嵌木上，可以上下的活动，杜等四人入刑场之后，由招扶的兵士把杜等架下刑车，就叫他们脸冲北，对着已备好的刑桌前站着。……杜并没有跪，有外右五区的某巡官去问杜：要人把着不要？杜就笑而不答，后来就自己跑到刀前，自己睡在刀上，仰面受刑，先时行刑兵已将刀抬起，杜枕到适宜的地方后，行刑兵就合眼猛力一铡，杜的身首，就不在一处了。当时血出极多。在旁边跪等枪决的宋振山等三人，也各偷眼去看，中有赵振一名，身上还发起颤来。后由某排长拿手枪站在宋等的后面，先毙宋振山，后毙李有三、赵振，每人都是一枪毙命。……先时，被害程步墀的两个儿子忠智、忠信，都在场观看，放声大哭，到各人执刑之后，去大喊：爸！妈呀！你的仇已报了！我们怎么办哪？听的人都非常难过，后来由家族引导着回家去了。





假如有一个天才，真感着时代的心搏，在十一月二十二日发表出记叙这样情景的小说来，我想，许多读者一定以为是说着包龙图爷爷时代的事，在西历十一世纪，和我们相差将有九百年。

这真是怎么好……。

至于《阿Q正传》的译本，我只看见过两种。法文的登在八月分的《欧罗巴》上，还止三分之一，是有删节的。英文的似乎译得很恳切，但我不懂英文，不能说什么。只是偶然看见还有可以商榷的两处：一是“三百大钱九二串”当译为“三百大钱，以九十二文作为一百”的意思；二是“柿油党”不如译音，因为原是“自由党”，乡下人不能懂，便讹成他们能懂的“柿油党”了。





（十二月三日，在厦门写。）





关于“三藏取经记”等





阔别了多年的SF君，忽然从日本东京寄给我一封信，转来转去，待我收到时，去发信的日子已经有二十天了。但这在我，却真如空谷里听到跫然的足音。信函中还附着一片十一月十四日东京《国民新闻》的记载，是德富苏峰氏纠正我那《小说史略》的谬误的。

凡一本书的作者，对于外来的纠正，以为然的就遵从，以为非的就缄默，本不必有一一说明下笔时是什么意思，怎样取舍的必要。但苏峰氏是日本深通“支那”的耆宿，《三藏取经记》的收藏者，那措辞又很波俏，因此也就想来说几句话。

首先还得翻出他的原文来——





鲁迅氏之《中国小说史略》　苏峰生

顷读鲁迅氏之《中国小说史略》，有云：

《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三卷，旧本在日本，又有一小本曰《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内容悉同，卷尾一行云“中瓦子张家印”，张家为宋时临安书铺，世因以为宋刊，然逮于元朝，张家或亦无恙，则此书或为元人所撰，未可知矣。……

这倒并非没有聊加辩正的必要。





《大唐三藏取经记》者，实是我的成篑堂的插架中之一，而《取经诗话》的袖珍本，则是故三浦观树将军的珍藏。这两书，是都由明慧上人和红叶广知于世，从京都栂尾高山寺散出的。看那书中的高山寺的印记，又看高山寺藏书目录，都证明着如此。





这不但作为宋椠的稀本；作为宋代所著的说话本（日本之所谓言文一致体），也最可珍重的的罢。然而鲁迅氏却轻轻地断定道，“此书或为元人撰，未可知矣。”过于太早计了。





鲁迅氏未见这两书的原板，所以不知究竟，倘一见，则其为宋椠，决不容疑。其纸质，其墨色，其字体，无不皆然。不仅因为张家是宋时的临安的书铺。





加之，至于成篑堂的《取经记》，则有着可以说是宋版的特色的阙字。好个罗振玉氏，于此早已觉到了。

皆（三浦本，成篑堂本）为高山寺旧藏。而此本（成篑堂藏《取经记》）刊刻尤精，书中字作，敬字缺末笔，盖亦宋椠也。（《雪堂校刊群书叙录》）想鲁迅氏未读罗氏此文，所以疑是或为元人之作的罢。即使世间多不可思议事，元人著作的宋刻，是未必有可以存在的理由的。





罗振玉氏对于此，曾这样说。宋代平话，旧但有《宣和遗事》而已。近年若《五代平话》、《京本小说》，渐有重刊本。宋人平话之传于人间者，至是遂得四种。因为是斯学界中如此重要的书籍，所以明白其真相，未必一定是无用之业罢。





总之，苏峰氏的意思，无非在证明《三藏取经记》等是宋椠。其论据有三——

一　纸墨字体是宋；

二　宋讳缺笔；

三　罗振玉氏说是宋刻。

说起来也惭愧，我虽然草草编了一本《小说史略》，而家无储书，罕见旧刻，所用为资料的，几乎都是翻刻本，新印本，甚而至于是石印本，序跋及撰人名，往往缺失，所以漏略错误，一定很多。但《三藏法师取经记》及《诗话》两种，所见的却是罗氏影印本，纸墨虽新，而字体和缺笔是看得出的。那后面就有罗跋，正不必再求之于《雪堂校刊群书叙录》，我所谓“世因以为宋刊”，即指罗跋而言。现在苏峰氏所举的三证中，除纸墨因确未目睹，无从然否外，其余二事，则那时便已不足使我信受，因此就不免“疑”起来了。

某朝讳缺笔是某朝刻本，是藏书家考定版本的初步秘诀，只要稍看过几部旧书的人，大抵知道的。何况缺笔的字的怎样地触目。但我却以为这并不足以确定为宋本。前朝的缺笔字，因为故意或习惯，也可以沿至后一朝。例如我们民国已至十五年了，而遗老们所刻的书，儀字还“敬缺末笔”。非遗老们所刻的书，寧字玄字也常常缺笔，或者以甯代寧，以元代玄。这都是在民国而讳清讳；不足为清朝刻本的证据。京师图书馆所藏的《易林注》残本（现有影印本，在《四部丛刊》中），恒字構字都缺笔的，纸质，墨色，字体，都似宋；而且是蝶装，缪荃荪氏便定为宋本。但细看内容，却引用着阴时夫的《韵府群玉》，而阴时夫则是道道地地的元人。所以我以为不能据缺笔字便确定为某朝刻，尤其是当时视为无足重轻的小说和剧曲之类。

罗氏的论断，在日本或者很被引为典据罢，但我却并不尽信奉，不但书跋，连书画金石的题跋，无不皆然。即如罗氏所举宋代平话四种中，《宣和遗事》我也定为元人作，但这并非我的轻轻断定，是根据了明人胡应麟氏所说的。而且那书是抄撮而成，文言和白话都有，也不尽是“平话”。

我的看书，和藏书家稍不同，是不尽相信缺笔，抬头，以及罗氏题跋的。因此那时便疑；只是疑，所以说“或”，说“未可知”。我并非想要唐突宋椠和收藏者，即使如何廓大其冒昧，似乎也不过轻疑而已，至于“轻轻地断定”，则殆未也。

但在未有更确的证明之前，我的“疑”是存在的。待证明之后，就成为这样的事：鲁迅疑是元刻，为元人作；今确是宋椠，故为宋人作。无论如何，苏峰氏所豫想的“元人著作的宋版”这滑稽剧，是未必能够开演的。

然而在考辨的文字中杂入一点滑稽轻薄的论调，每容易迷眩一般读者，使之失去冷静，坠入彀中，所以我便译出，并略加说明，如上。





（十二月二十日。）





所谓“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启事





《新女性》八月号登有“狂飙社广告”，说：“狂飙运动的开始远在二年之前……去年春天本社同人与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及少数最进步的青年文学家合办《莽原》……兹为大规模地进行我们的工作起见于北京出版之《乌合》《未名》《莽原》《弦上》四种出版物外特在上海筹办《狂飙丛书》及一篇幅较大之刊物”云云。我在北京编辑《莽原》、《乌合丛书》，《未名丛刊》三种出版物，所用稿件，皆系以个人名义送来；对于狂飙运动，向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如何运动，运动甚么。今忽混称“合办”，实出意外；不敢掠美，特此声明。又，前因有人不明真相，或则假借虚名，加我纸冠，已非一次，业经先有陈源在《现代评论》上，近有长虹在《狂飙》上，迭加嘲骂，而狂飙社一面又锡以第三顶“纸糊的假冠”，真是头少帽多，欺人害己，虽“世故的老人”，亦身心之交病矣。得又来特此声明：我也不是“思想界先驱者”即英文Forerunner之译名。此等名号，乃是他人暗中所加，别有作用，本人事前并不知情，事后亦未尝高兴。倘见者因此受愚，概写本人无涉。





厦门通信（三）





小峰兄：

二十七日寄出稿子两篇，想已到。其实这一类东西，本来也可做可不做，但是一则因为这里有几个少年希望我耍几下，二则正苦于没有文章做，所以便写了几张，寄上了。本地也有人要我做一点批评厦门的文字，然而至今一句也没有做，言语不通，又不知各种底细，从何说起。例如这里的报纸上，先前连日闹着“黄仲训霸占公地”的笔墨官司，我至今终于不知道黄仲训何人，曲折怎样，如果竟来批评，岂不要笑断真的批评家的肚肠。但别人批评，我是不妨害的。以为我不准别人批评者，诬也；我岂有这么大的权力。不过倘要我做编辑，那么，我以为不行的东西便不登，我委实不大愿意做一个莫名其妙的什么运动的傀儡。

前几天，卓治睁大着眼睛对我说，别人胡骂你，你要回骂。还有许多人要看你的东西，你不该默不作声，使他们迷惑。你现在不是你自己的了。我听了又打了一个寒噤，和先前听得有人说青年应该学我的多读古文时候相同。呜呼，一戴纸冠，遂成公物，负“帮忙”之义务，有回骂之必须，然则固不如从速坍台，还我自由之为得计也。质之高明，未识以为

然否？

今天也遇到了一件要打寒噤的事。厦门大学的职务，我已经都称病辞去了。百无可为，溜之大吉。然而很有几个学生向我诉苦，说他们是看了厦门大学革新的消息而来的，现在不到半年，今天这个走，明天那个走，叫他们怎么办？这实在使我夹脊梁发冷，哑口无言。不料“思想界权威者”或“思想界先驱者”这一顶“纸糊的假冠”，竟又是如此误人子弟。几回广告（却并不是我登的），将他们从别的学校里骗来，而结果是自己倒跑掉了，真是万分抱歉。我很惋惜没有人在北京早做黑幕式的记事，将学生们拦住。“见面时一谈，不见时一战”哲学，似乎有时也很是误人子弟的。

你大约还不知道底细，我最初的主意，倒的确想在这里住两年，除教书之外，还希望将先前所集成的《汉画象考》和《古小说钩沈》印出。这两种书自己印不起，也不敢请你印。因为看的人一定很少，折本无疑，惟有有钱的学校才合适。及至到了这里，看看情形，便将印《汉画象考》的希望取消，并且自己缩短年限为一年。其实是已经可以走了，但看着语堂的勤勉和为故乡做事的热心，我不好说出口。后来豫算不算数了，语堂力争；听说校长就说，只要你们有稿子拿来，立刻可以印。于是我将稿子拿出去，放了大约至多十分钟罢，拿回来了，从此没有后文。这结果，不过证明了我确有稿子，并不欺骗。那时我便将印《古小说钩沈》的意思也取消，并且自己再缩短年限为半年。语堂是除办事教书之外，还要防暗算，我看他在不相干的事情上，弄得力尽神疲，真是冤枉之至。

前天开会议，连国学院的周刊也几乎印不成了；然而校长的意思，却要添顾问，如理科主任之流，都是顾问，据说是所以连络感情的。我真不懂厦门的风俗，为什么研究国学，就会伤理科主任之流的感情，而必用顾问的绳，将他络住？联络感情法我没有研究过；兼士又已辞职，所以我决计也走了。现在去放假不过三星期，本来暂停也无妨，然而这里对于教职员的薪水，有时是锱铢必较的，离开学校十来天也想扣，所以我不想来沾放假中的薪水的便宜，至今天止，扣足一月。昨天已经出题考试，作一结束了。阅卷当在下月，但是不取分文。看完就走，刊物请暂勿寄来，待我有了驻足之所，当即函告，那时再寄罢。

临末，照例要说到天气。所谓例者，我之例也；怕有批评家指为我要勒令天下青年都照我的例，所以特此声明：并非如此。天气，确已冷了。草也比先前黄得多；然而我那门前的秋葵似的黄花却还在开着，山里也还有石榴花。苍蝇不见了，蚊子间或有之。

夜深了，再谈罢。





鲁迅。十二月三十一日。

再：睡了一觉醒来，听到柝声，已经是五更了。这是学校的新政，上月添设，更夫也不止一人。我听着，才知道各人的打法是不同的，声调最分明地可以区别的有两种——

托，托，托，托托！

托，托，托托！托。

打更的声调也有派别，这是我先前所不知道的。并以奉告，当作一件新闻。





海上通信





小峰兄：

前几天得到来信，因为忙于结束我所担任的事，所以不能即刻奉答。现在总算离开厦门坐在船上了。船正在走，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海上。总之一面是一望汪洋，一面却看见岛屿。但毫无风涛，就如坐在长江的船上一般。小小的颠簸自然是有的，不过这在海上就算不得颠簸；陆上的风涛要比这险恶得多。

同舱的一个是台湾人，他能说厦门话，我不懂；我说的蓝青官话，他不懂。他也能说几句日本话，但是，我也不大懂得他。于是乎只好笔谈，才知道他是丝绸商。我于丝绸一无所知，他于丝绸之外似乎也毫无意见。于是乎他只得睡觉，我就独霸了电灯写信了。

从上月起，我本在搜集材料，想趁寒假的闲空，给《唐宋传奇集》做一篇后记，准备付印，不料现在又只得搁起来。至于《野草》，此后做不做很难说，大约是不见得再做了，省得人来谬托知己，舐皮论骨，什么是“入于心”的。但要付印，也还须细看一遍，改正错字，颇费一点工夫。因此一时也不能寄上。

我直到十五日才上船，因为先是等上月份的薪水，后来是等船。在最后的一星期中，住着实在很为难，但也更懂了一些新的世故，就是，我先前只以为要饭碗不容易，现在才知道不要饭碗也是不容易的。我辞职时，是说自己生病，因为我觉得无论怎样的暴主，还不至于禁止生病；倘使所生的并非气厥病，也不至于牵连了别人。不料一部分的青年不相信，给我开了几次送别会，演说，照相，大抵是逾量的优礼，我知道有些不妥了，连连说明：我是戴着“纸糊的假冠”的，请他们不要惜别，请他们不要忆念。但是，不知怎地终于发生了改良学校运动，首先提出的是要求校长罢免大学秘书刘树杞博士。

听说三年前，这里也有一回相类的风潮，结果是学生完全失败，在上海分立了一个大夏大学。那时校长如何自卫，我不得而知；这回是说我的辞职，和刘博士无干，乃是胡适之派和鲁迅派相排挤，所以走掉的。这话就登在鼓浪屿的日报《民钟》上，并且已经加以驳斥。但有几位同事还大大地紧张起来，开会提出质问；而校长却答复得很干脆：没有说这话。有的还不放心，更给我放散别种的谣言，要减轻“排挤说”的势力。真是“天下纷纷，何时定乎？”如果我安心在厦门大学吃饭，或者没有这些事的罢，然而这是我所意料不到的。

校长林文庆博士是英国籍的中国人，开口闭口，不离孔子，曾经做过一本讲孔教的书，可惜名目我忘记了。听说还有一本英文的自传，将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现在正做着《人种问题》。他待我实在是很隆重，请我吃过几回饭；单是饯行，就有两回。不过现在“排挤说”倒衰退了；前天所听到的是他在宣传，我到厦门，原是来捣乱，并非豫备在厦门教书的，所以北京的位置都没有辞掉。

现在我没有到北京，“位置说”大概又要衰退了罢，新说如何，可惜我已在船上，不得而知。据我的意料，罪孽一定是日见其深重的，因为中国向来就是“当面输心背面笑”，正不必“新的时代”的青年才这样。对面是“吾师”和“先生”，背后是毒药和暗箭，领教了已经不只两三次了。

新近还听到我的一件罪案，是关于集美学校的。厦门大学和集美学校，都是秘密世界，外人大抵不大知道。现在因为反对校长，闹了风潮了。先前，那校长叶渊定要请国学院里的人们去演说，于是分为六组，每星期一组，凡两人。第一次是我和语堂。那招待法也很隆重，前一夜就有秘书来迎接。此公和我谈起，校长的意思是以为学生应该专门埋头读书的。我就说，那么我却以为也应该留心世事，和校长的尊意正相反，不如不去的好罢。他却道不妨，也可以说说。于是第二天去了，校长实在沉鸷得很，殷勤劝我吃饭。我却一面吃，一面愁。心里想，先给我演说就好了，听得讨厌，就可以不请我吃饭；现在饭已下肚，倘使说话有背谬之处，适足以加重罪孽，如何是好呢。午后讲演，我说的是照例的聪明人不能做事，因为他想来想去，终于什么也做不成等类的话。那时校长坐在我背后，我看不见。直到前几天，才听说这位叶渊校长也说集美学校的闹风潮，都是我不好，对青年人说话，那里可以说人是不必想来想去的呢。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还在后面摇摇头。

我的处世，自以为退让得尽够了，人家在办报，我决不自行去投稿；人家在开会，我决不自己去演说。硬要我去，自然也可以的，但须任凭我说一点我所要说的话，否则，我宁可一声不响，算是死尸。但这里却必须我开口说话，而话又须合于校长之意。我不是别人，那知道别人的意思呢？“先意承志”的妙法，又未曾学过。其被摇头，实活该也。

但从去年以来，我居然大大地变坏，或者是进步了。虽或受着各方面的斫刺，似乎已经没有创伤，或者不再觉得痛楚；即使加我罪案，也并不觉着一点沉重了。这是我经历了许多旧的和新的世故之后，才获得的。我已经管不得许多，只好从退让到无可退避之地，进而和他们冲突，蔑视他们，并且蔑视他们的蔑视了。

我的信要就此收场。海上的月色是这样皎洁；波面映出一大片银鳞，闪烁摇动；此外是碧玉一般的海水，看去仿佛很温柔。我不信这样的东西是会淹死人的。但是，请你放心，这是笑话，不要疑心我要跳海了，我还毫没有跳海的意思。





鲁迅。一月十六夜，海上。





而已集





题辞





这半年我又看见了许多血和许多泪，

然而我只有杂感而已。





泪揩了，血消了；

屠伯们逍遥复逍遥，

用钢刀的，用软刀的。

然而我只有“杂感”而已。





连“杂感”也被“放进了应该去的地方”时，

我于是只有“而已”而已！





以上的八句话，是在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四夜里，编完那年那时为止的杂感集后，写在末尾的，现在便取来作为一九二七年的杂感集的题辞。一九二八年十月三十日，鲁迅校讫记。





一九二七年





黄花节的杂感





黄花节将近了，必须做一点所谓文章。但对于这一个题目的文章，教我做起来，实在近于先前的在考场里“对空策”。因为，——说出来自己也惭愧，——黄花节这三个字，我自然明白它是什么意思的；然而战死在黄花冈头的战士们呢，不但姓名，连人数也不知道。

为寻些材料，好发议论起见，只得查《辞源》。书里面有是有的，可不过是：





“黄花冈，地名，在广东省城北门外白云山之麓。清宣统三年三月二十九日，革命党数十人，攻袭督署，不成而死，丛葬于此。”





轻描淡写，和我所知道的差不多，于我并不能有所裨益。

我又愿意知道一点十七年前的三月二十九日的情形，但一时也找不到目击耳闻的耆老。从别的地方——如北京，南京，我的故乡——的例子推想起来，当时大概有若干人痛惜，若干人快意，若干人没有什么意见，若干人当作酒后茶余的谈助的罢。接着便将被人们忘却。久受压制的人们，被压制时只能忍苦，幸而解放了便只知道作乐，悲壮剧是不能久留在记忆里的。

但是三月二十九日的事却特别，当时虽然失败，十月就是武昌起义，第二年，中华民国便出现了。于是这些失败的战士，当时也就成为革命成功的先驱；悲壮剧刚要收场，又添上一个团圆剧的结束。这于我们是很可庆幸的，我想，在纪念黄花节的时候便可以看出。

我还没有亲自遇见过黄花节的纪念，因为久在北方。不过，中山先生的纪念日却遇见过了：在学校里，晚上来看演剧的特别多，连凳子也踏破了几条，非常热闹。用这例子来推断，那么，黄花节也一定该是极其热闹的罢。

当三月十二日那天的晚上，我在热闹场中，便深深地更感得革命家的伟大。我想，恋爱成功的时候，一个爱人死掉了，只能给生存的那一个以悲哀。然而革命成功的时候，革命家死掉了，却能每年给生存的大家以热闹，甚而至于欢欣鼓舞。惟独革命家，无论他生或死，都能给大家以幸福。同是爱，结果却有这样地不同，正无怪现在的青年，很有许多感到恋爱和革命的冲突的苦闷。

以上的所谓“革命成功”，是指暂时的事而言；其实是“革命尚未成功”的。革命无止境，倘使世上真有什么“止于至善”，这人间世便同时变了凝固的东西了。不过，中国经了许多战士的精神和血肉的培养，却的确长出了一点先前所没有的幸福的花果来，也还有逐渐生长的希望。倘若不像有，那是因为继续培养的人们少，而赏玩，攀折这花，摘食这果实的人们倒是太多的缘故。

我并非说，大家都须天天去痛哭流涕，以凭吊先烈的“在天之灵”，一年中有一天记起他们也就可以了。但就广东的现在而论，我却觉得大家对于节日的办法，还须改良一点。黄花节很热闹，热闹一天自然也好；热闹得疲劳了，回去就好好地睡一觉。然而第二天，元气恢复了，就该加工做一天自己该做的工作。这当然是劳苦的，但总比枪弹从致命的地方穿过去要好得远；何况这也算是在培养幸福的花果，为着后来的人们呢。





（三月二十四日夜。）





略论中国人的脸





大约人们一遇到不大看惯的东西，总不免以为他古怪。我还记得初看见西洋人的时候，就觉得他脸太白，头发太黄，眼珠太淡，鼻梁太高。虽然不能明明白白地说出理由来，但总而言之：相貌不应该如此。至于对于中国人的脸，是毫无异议；即使有好丑之别，然而都不错的。

我们的古人，倒似乎并不放松自己中国人的相貌。周的孟轲就用眸子来判胸中的正不正，汉朝还有《相人》二十四卷。后来闹这玩艺儿的尤其多；分起来，可以说有两派罢：一是从脸上看出他的智愚贤不肖；一是从脸上看出他过去，现在和将来的荣枯。于是天下纷纷，从此多事，许多人就都战战兢兢地研究自己的脸。我想，镜子的发明，恐怕这些人和小姐们是大有功劳的。不过近来前一派已经不大有人讲究，在北京、上海这些地方捣鬼的都只是后一派了。

我一向只留心西洋人。留心的结果，又觉得他们的皮肤未免太粗；毫毛有白色的，也不好。皮上常有红点，即因为颜色太白之故，倒不如我们之黄。尤其不好的是红鼻子，有时简直象是将要熔化的蜡烛油，仿佛就要滴下来，使人看得栗栗危惧，也不及黄色人种的较为隐晦，也见得较为安全。总而言之：相貌还是不应该如此的。

后来，我看见西洋人所画的中国人，才知道他们对于我们的相貌也很不敬。那似乎是《天方夜谈》或者《安兑生童话》中的插画，现在不很记得清楚了。头上戴着拖花翎的红缨帽，一条辫子在空中飞扬，朝靴的粉底非常之厚。但这些都是满洲人连累我们的。独有两眼歪斜，张嘴露齿，却是我们自己本来的相貌。不过我那时想，其实并不尽然，外国人特地要奚落我们，所以格外形容得过度了。

但此后对于中国一部分人们的相貌，我也逐渐感到一种不满，就是他们每看见不常见的事件或华丽的女人，听到有些醉心的说话的时候，下巴总要慢慢挂下，将嘴张了开来。这实在不大雅观；仿佛精神上缺少着一样什么机件。据研究人体的学者们说，一头附着在上颚骨上，那一头附着在下颚骨上的“咬筋”，力量是非常之大的。我们幼小时候想吃核桃，必须放在门缝里将它的壳夹碎。但在成人，只要牙齿好，那咬筋一收缩，便能咬碎一个核桃。有着这么大的力量的筋，有时竟不能收住一个并不沉重的自己的下巴，虽然正在看得出神的时候，倒也情有可原，但我总以为究竟不是十分体面的事。

日本的长谷川如是闲是善于做讽刺文字的。去年我见过他的一本随笔集，叫作《猫·狗·人》；其中有一篇就说到中国人的脸。大意是初见中国人，即令人感到较之日本人或西洋人，脸上总欠缺着一点什么。久而久之，看惯了，便觉得这样已经尽够，并不缺少东西；倒是看得西洋人之流的脸上，多余着一点什么。这多余着的东西，他就给它一个不大高妙的名目：兽性。中国人的脸上没有这个，是人，则加上多余的东西，即成了下列的算式：

人＋兽性＝西洋人

他借了称赞中国人，贬斥西洋人，来讥刺日本人的目的，这样就达到了，自然不必再说这兽性的不见于中国人的脸上，是本来没有的呢，还是现在已经消除。如果是后来消除的，那么，是渐渐净尽而只剩了人性的呢，还是不过渐渐成了驯顺。野牛成为家牛，野猪成为猪，狼成为狗，野性是消失了，但只足使牧人喜欢，于本身并无好处。人不过是人，不再夹杂着别的东西，当然再好没有了。倘不得已，我以为还不如带些兽性，如果合于下列的算式倒是不很有趣的：

人＋家畜性＝某一种人

中国人的脸上真可有兽性的记号的疑案，暂且中止讨论罢。我只要说近来却在中国人所理想的古今人的脸上，看见了两种多余。一到广州，我觉得比我所从来的厦门丰富得多的，是电影，而且大半是“国片”，有古装的，有时装的。因为电影是“艺术”，所以电影艺术家便将这两种多余加上去了。

古装的电影也可以说是好看，那好看不下于看戏；至少，决不至于有大锣大鼓将人的耳朵震聋。在“银幕”上，则有身穿不知何时何代的衣服的人物，缓慢地动作；脸正如古人一般死，因为要显得活，便只好加上些旧式戏子的昏庸。

时装人物的脸，只要见过清朝光绪年间上海的吴友如的《画报》的，便会觉得神态非常相像。《画报》所画的大抵不是流氓拆梢，便是妓女吃醋，所以脸相都狡猾。这精神似乎至今不变，国产影片中的人物，虽是作者以为善人杰士者，眉宇间也总带些上海洋场式的狡猾。可见不如此，是连善人杰士也做不成的。

听说，国产影片之所以多，是因为华侨欢迎，能够获利，每一新片到，老的便带了孩子去指点给他们看道：“看哪，我们的祖国的人们是这样的。”在广州似乎也受欢迎，日夜四场，我常见看客坐得满满。

广州现在也如上海一样，正在这样地修养他们的趣味。可惜电影一开演，电灯一定熄灭，我不能看见人们的下巴。





（四月六日。）





革命时代的文学


——四月八日在黄埔军官学校讲





今天要讲几句的话是就将这“革命时代的文学”算作题目。这学校是邀过我好几次了，我总是推宕着没有来。为什么呢？因为我想，诸君的所以来邀我，大约是因为我曾经做过几篇小说，是文学家，要从我这里听文学。其实我并不是的，并不懂什么。我首先正经学习的是开矿，叫我讲掘煤，也许比讲文学要好一些。自然，因为自己的嗜好，文学书是也时常看看的，不过并无心得，能说出于诸君有用的东西来。加以这几年，自己在北京所得的经验，对于一向所知道的前人所讲的文学的议论，都渐渐的怀疑起来。那是开枪打杀学生的时候罢，文禁也严厉了，我想：文学文学，是最不中用的，没有力量的人讲的；有实力的人并不开口，就杀人，被压迫的人讲几句话，写几个字，就要被杀；即使幸而不被杀，但天天呐喊，叫苦，鸣不平，而有实力的人仍然压迫，虐待，杀戮，没有方法对付他们，这文学于人们又有什么益处呢？

在自然界里也这样，鹰的捕雀，不声不响的是鹰，吱吱叫喊的是雀；猫的捕鼠，不声不响的是猫，吱吱叫喊的是老鼠；结果，还是只会开口的被不开口的吃掉。文学家弄得好，做几篇文章，也许能够称誉于当时，或者得到多少年的虚名罢，——譬如一个烈士的追悼会开过之后，烈士的事情早已不提了，大家倒传诵着谁的挽联做得好：这实在是一件很稳当的

买卖。

但在这革命地方的文学家，恐怕总喜欢说文学和革命是大有关系的，例如可以用这来宣传，鼓吹，煽动，促进革命和完成革命。不过我想，这样的文章是无力的，因为好的文艺作品，向来多是不受别人命令，不顾利害，自然而然地从心中流露的东西；如果先挂起一个题目，做起文章来，那又何异于八股，在文学中并无价值，更说不到能否感动人了。为革命起见，要有“革命人”，“革命文学”倒无须急急，革命人做出东西来，才是革命文学。所以，我想：革命，倒是与文章有关系的。革命时代的文学和平时的文学不同，革命来了，文学就变换色彩。但大革命可以变换文学的色彩，小革命却不，因为不算什么革命，所以不能变换文学的色彩。在此地是听惯了“革命”了，江苏、浙江谈到革命二字，听的人都很害怕，讲的人也很危险。其实“革命”是并不稀奇的，惟其有了它，社会才会改革，人类才会进步，能从原虫到人类，从野蛮到文明，就因为没有一刻不在革命。生物学家告诉我们：“人类和猴子是没有大两样的，人类和猴子是表兄弟。”但为什么人类成了人，猴子终于是猴子呢？这就因为猴子不肯变化——它爱用四只脚走路。也许曾有一个猴子站起来，试用两脚走路的罢，但许多猴子就说：“我们底祖先一向是爬的，不许你站！”咬死了。它们不但不肯站起来，并且不肯讲话，因为它守旧。人类就不然，他终于站起，讲话，结果是他胜利了。现在也还没有完。所以革命是并不稀奇的，凡是至今还未灭亡的民族，还都天天在努力革命，虽然往往不过是小革命。

大革命与文学有什么影响呢？大约可以分开三个时候来说：

（一）大革命之前，所有的文学，大抵是对于种种社会状态，觉得不平，觉得痛苦，就叫苦，鸣不平，在世界文学中关于这类的文学颇不少。但这些叫苦鸣不平的文学对于革命没有什么影响，因为叫苦鸣不平，并无力量，压迫你们的人仍然不理，老鼠虽然吱吱地叫，尽管叫出很好的文学，而猫儿吃起它来，还是不客气。所以仅仅有叫苦鸣不平的文学时，这个民族还没有希望，因为止于叫苦和鸣不平。例如人们打官司，失败的方面到了分发冤单的时候，对手就知道他没有力量再打官司，事情已经了结了；所以叫苦鸣不平的文学等于喊冤，压迫者对此倒觉得放心。有些民族因为叫苦无用，连苦也不叫了，他们便成为沉默的民族，渐渐更加衰颓下去，埃及，阿拉伯，波斯，印度就都没有什么声音了！至于富有反抗性，蕴有力量的民族，因为叫苦没用，他便觉悟起来，由哀音而变为怒吼。怒吼的文学一出现，反抗就快到了；他们已经很愤怒，所以与革命爆发时代接近的文学每每带有愤怒之音；他要反抗，他要复仇。苏俄革命将起时，即有些这类的文学。但也有例外，如波兰，虽然早有复仇的文学，然而他的恢复，是靠着欧洲大战的。

（二）到了大革命的时代，文学没有了，没有声音了，因为大家受革命潮流的鼓荡，大家由呼喊而转入行动，大家忙着革命，没有闲空谈文学了。还有一层，是那时民生凋敝，一心寻面包吃尚且来不及，那里有心思谈文学呢？守旧的人因为受革命潮流的打击，气得发昏，也不能再唱所谓他们底文学了。有人说：“文学是穷苦的时候做的”，其实未必，穷苦的时候必定没有文学作品的，我在北京时，一穷，就到处借钱，不写一个字，到薪俸发放时，才坐下来做文章。忙的时候也必定没有文学作品，挑担的人必要把担子放下，才能做文章；拉车的人也必要把车子放下，才能做文章。大革命时代忙得很，同时又穷得很，这一部分人和那一部分人斗争，非先行变换现代社会底状态不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做文章；所以大革命时代的文学便只好暂归沉寂了。

（三）等到大革命成功后，社会底状态缓和了，大家底生活有余裕了，这时候就又产生文学。这时候底文学有二：一种文学是赞扬革命，称颂革命，——讴歌革命，因为进步的文学家想到社会改变，社会向前走，对于旧社会的破坏和新社会的建设，都觉得有意义，一方面对于旧制度的崩坏很高兴，一方面对于新的建设来讴歌。另有一种文学是吊旧社会的灭亡——挽歌——也是革命后会有的文学。有些的人以为这是“反革命的文学”，我想，倒也无须加以这么大的罪名。革命虽然进行，但社会上旧人物还很多，决不能一时变成新人物，他们的脑中满藏着旧思想旧东西；环境渐变，影响到他们自身的一切，于是回想旧时的舒服，便对于旧社会眷念不已，恋恋不舍，因而讲出很古的话，陈旧的话，形成这样的文学。这种文学都是悲哀的调子，表示他心里不舒服，一方面看见新的建设胜利了，一方面看见旧的制度灭亡了，所以唱起挽歌来。但是怀旧，唱挽歌，就表示已经革命了，如果没有革命，旧人物正得势，是不会唱挽歌的。

不过中国没有这两种文学——对旧制度挽歌，对新制度讴歌；因为中国革命还没有成功，正是青黄不接，忙于革命的时候。不过旧文学仍然很多，报纸上的文章，几乎全是旧式。我想，这足见中国革命对于社会没有多大的改变，对于守旧的人没有多大的影响，所以旧人仍能超然物外。广东报纸所讲的文学，都是旧的，新的很少，也可以证明广东社会没有受革命影响；没有对新的讴歌，也没有对旧的挽歌，广东仍然是十年前底广东。不但如此，并且也没有叫苦，没有鸣不平；止看见工会参加游行，但这是政府允许的，不是因压迫而反抗的，也不过是奉旨革命。中国社会没有改变，所以没有怀旧的哀词，也没有崭新的进行曲，只在苏俄却已产生了这两种文学。他们的旧文学家逃亡外国，所作的文学，多是吊亡挽旧的哀词，新文学则正在努力向前走，伟大的作品虽然还没有，但是新作品已不少，他们已经离开怒吼时期而过渡到讴歌的时期了。赞美建设是革命进行以后的影响，再往后去的情形怎样，现在不得而知，但推想起来，大约是平民文学罢，因为平民的世界，是革命的结果。

现在中国自然没有平民文学，世界上也还没有平民文学，所有的文学，歌呀，诗呀，大抵是给上等人看的；他们吃饱了，睡在躺椅上，捧着看。一个才子出门遇见一个佳人，两个人很要好，有一个不才子从中捣乱，生出差迟来，但终于团圆了。这样地看看，多么舒服。或者讲上等人怎样有趣和快乐，下等人怎样可笑。前几年《新青年》载过几篇小说，描写罪人在寒地里的生活，大学教授看了就不高兴，因为他们不喜欢看这样的下流人。如果诗歌描写车夫，就是下流诗歌；一出戏里，有犯罪的事情，就是下流戏。他们的戏里的脚色，止有才子佳人，才子中状元，佳人封一品夫人，在才子佳人本身很欢喜，他们看了也很欢喜，下等人没奈何，也只好替他们一同欢喜欢喜。在现在，有人以平民——工人农民——为材料，做小说做诗，我们也称之为平民文学，其实这不是平民文学，因为平民还没有开口。这是另外的人从旁看见平民的生活，假托平民底口吻而说的。眼前的文人有些虽然穷，但总比工人农民富足些，这才能有钱去读书，才能有文章；一看好象是平民所说的，其实不是；这不是真的平民小说。平民所唱的山歌野曲，现在也有人写下来，以为是平民之音了，因为是老百姓所唱。但他们间接受古书的影响很大，他们对于乡下的绅士有田三千亩，佩服得不了，每每拿绅士的思想，做自己的思想，绅士们惯吟五言诗，七言诗，因此他们所唱的山歌野曲，大半也是五言或七言。这是就格律而言，还有构思取意，也是很陈腐的，不能称是真正的平民文学。现在中国底小说和诗实在比不上别国，无可奈何，只好称之曰文学；谈不到革命时代的文学，更谈不到平民文学。现在的文学家都是读书人，如果工人农民不解放，工人农民的思想，仍然是读书人的思想，必待工人农民得到真正的解放，然后才有真正的平民文学。有些人说：“中国已有平民文学”，其实这是不对的。

诸君是实际的战争者，是革命的战士，我以为现在还是不要佩服文学的好。学文学对于战争，没有益处，最好不过作一篇战歌，或者写得美的，便可于战余休憩时看看，倒也有趣。要讲得堂皇点，则譬如种柳树，待到柳树长大，浓阴蔽日，农夫耕作到正午，或者可以坐在柳树底下吃饭，休息休息。中国现在的社会情状，止有实地的革命战争，一首诗吓不走孙传芳，一炮就把孙传芳轰走了。自然也有人以为文学于革命是有伟力的，但我个人总觉得怀疑，文学总是一种余裕的产物，可以表示一民族的文化，倒是真的。

人大概是不满于自己目前所做的事的，我一向只会做几篇文章，自己也做得厌了，而捏枪的诸君，却又要听讲文学。我呢，自然倒愿意听听大炮的声音，仿佛觉得大炮的声音或者比文学的声音要好听得多似的。我的演说只有这样多，感谢诸君听完的厚意！





写在“劳动问题”之前





还记得去年夏天住在北京的时候，遇见张我权君，听到他说过这样意思的话：“中国人似乎都忘记了台湾了，谁也不大提起。”他是一个台湾的青年。

我当时就像受了创痛似的，有点苦楚；但口上却道：“不。那倒不至于的。只因为本国太破烂，内忧外患，非常之多，自顾不暇了，所以只能将台湾这些事情暂且放下。……”

但正在困苦中的台湾的青年，却并不将中国的事情暂且放下。他们常希望中国革命的成功，赞助中国的改革，总想尽些力，于中国的现在和将来有所裨益，即使是自己还在做学生。

张秀哲君是我在广州才遇见的。我们谈了几回，知道他已经译成一部《劳动问题》给中国，还希望我做一点简短的序文。我是不善于作序，也不赞成作序的；况且对于劳动问题，一无所知，尤其没有开口的资格。我所能负责说出来的，不过是张君于中日两国的文字，俱极精通，译文定必十分可靠这一点罢了。

但我这回却很愿意写几句话在这一部译本之前，只要我能够。我虽然不知道劳动问题，但译者在游学中尚且为民众尽力的努力与诚意，我是觉得的。

我只能以这几句话表出我个人的感激。但我相信，这努力与诚意，读者也一定都会觉得的。这实在比无论什么序文都有力。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一日，鲁迅识于广州中山大学。





略谈香港





本年一月间我曾去过一回香港，因为跌伤的脚还未全好，不能到街上去闲走，演说一了，匆匆便归，印象淡薄得很，也早已忘却了香港了。今天看见《语丝》一三七期上辰江先生的通信，忽又记得起来，想说几句话来凑热闹。

我去讲演的时候，主持其事的人大约很受了许多困难，但我都不大清楚。单知道先是颇遭干涉，中途又有反对者派人索取入场券，收藏起来，使别人不能去听，后来又不许将讲稿登报，经交涉的结果，是削去和改窜了许多。

然而我的讲演，真是“老生常谈”，而且还是七八年前的“常谈”。

从广州往香港时，在船上还亲自遇见一桩笑话。有一个船员，不知怎地，是知道我的名字的，他给我十分担心。他以为我的赴港，说不定会遭谋害；我遥遥地跑到广东来教书，而无端横死，他——广东人之一——也觉得抱歉，于是他忙了一路，替我计画，禁止上陆时如何脱身，到埠捕拿时如何避免。到埠后，既不禁止，也不捕拿，而他还不放心，临别时再三叮嘱，说倘有危险，可以避到什么地方去。

我虽然觉得可笑，但我从真心里十分感谢他的好心，记得他的认真的脸相。

三天之后，平安地出了香港了，不过因为攻击国粹，得罪了若干人。现在回想起来，像我们似的人，大危险是大概没有的。不过香港总是一个畏途。这用小事情便可以证明。即如今天的香港《循环日报》上，有这样两条琐事：





▲陈国被控窃去芜湖街一百五十七号地下布裤一条，昨由史司判笞十二藤云。

▲昨晚夜深，石塘嘴有两西装男子，……遇一英警上前执行搜身。该西装男子用英语对之。该英警不理会，且警以□□□。于是双方缠上警署。……





第一条我们一目了然，知道中国人还在那里被抽藤条。“司”当是“藩司”“臬司”之“司”，是官名；史者，姓也，英国人的。港报上所谓“政府”，“警司”之类，往往是指英国的而言，不看惯的很容易误解，不如上海称为“捕房”之分明。

第二条是“搜身”的纠葛，在香港屡见不鲜。但三个方围不知道是甚么。何以要避忌？恐怕不是好的事情。这□□□似乎是因为西装和英语而得的；英警嫌恶这两件：这是主人的言语和服装。颜之推以为学鲜卑语，弹琵琶便可以生存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在香港时遇见一位某君，是受了高等教育的人。他自述曾因受屈，向英官申辩，英官无话可说了，但他还是输。那最末是得到严厉的训斥，道：“总之是你错的：因为我说你错！”

带着书籍的人也困难，因为一不小心，会被指为“危险文件”的。这“危险”的界说，我不知其详。总之一有嫌疑，便麻烦了。人先关起来，书去译成英文，译好之后，这才审判。而这“译成英文”的事先就可怕。我记得蒙古人“入主中夏”时，裁判就用翻译。一个和尚去告状追债，而债户商同通事，将他的状子改成自愿焚身了。官说道好；于是这和尚便被推入烈火中。我去讲演的时候也偶然提起元朝，听说颇为“Ｘ司”所不悦，他们是的确在研究中国的经史的。

但讲讲元朝，不但为“政府”的“Ｘ司”所不悦，且亦为有些“同胞”所不欢。我早知道不稳当，总要受些报应的。果然，我因为谨避“学者”，搬出中山大学之后，那边的《工商报》上登出来了，说是因为“清党”，已经逃走。后来，则在《循环日报》上，以讲文学为名，提起我的事，说我原是“《晨报副刊》特约撰述员”，现在则“到了汉口”。我知道这种宣传有点危险，意在说我先是研究系的好友，现是共产党的同道，虽不至于“枪终路寝”，益处大概总不会有的，晦气点还可以因此被关起来。便写了一封信去更正：





“在六月十日十一日两天的《循环世界》里，看见徐丹甫先生的一篇《北京文艺界之分门别户》。各人各有他的眼光，心思，手段。他耍他的，我不想来多嘴。但其中有关于我的三点，我自己比较的清楚些，可以请为更正，即：

“一，我从来没有做过《晨报副刊》的‘特约撰述员’。

“二，陈大悲被攻击后，我并未停止投稿。

“三，我现仍在广州，并没有‘到了汉口’。”





从发信之日到今天，算来恰恰一个月，不见登出来。“总之你是这样的：因为我说你是这样”罢。幸而还有内地的《语丝》；否则，“十二藤”，“□□□”，那里去诉苦！

我现在还有时记起那一位船上的广东朋友，虽然神经过敏，但怕未必是无病呻吟。他经验多。

若夫“香江”（案：盖香港之雅称）之于国粹，则确是正在大振兴而特振兴。如六月二十五日《循环日报》“昨日下午督宪府茶会”条下，

就说：





“（上略）赖济熙太史即席演说，略谓大学堂汉文专科异常重要，中国旧道德与乎国粹所关，皆不容缓视，若不贯彻进行，深为可惜，（中略）周寿臣爵士亦演说汉文之宜见重于当世，及汉文科学之重要，关系国家与个人之荣辱等语，后督宪以华语演说，略谓华人若不通汉文为第一可惜，若以华人而中英文皆通达，此后中英感情必更融洽，故大学汉文一科，非常重要，未可以等闲视之云云。（下略）”





我又记得还在报上见过一篇“金制军”的关于国粹的演说，用的是广东话，看起来颇费力；又以为这“金制军”是前清遗老，遗老的议论是千篇一律的，便不去理会它了。现在看了辰江先生的通信，才知道这“金制军”原来就是“港督”金文泰，大英国人也。大惊失色，赶紧跳起来去翻旧报。运气，在六月二十八日这张《循环日报》上寻到了。因为这是中国国粹不可不振兴的铁证，也是将来“中国国学振兴史”的贵重史料，所以毫不删节，并请广东朋友校正误字（但末尾的四句集《文选》句，因为不能悬揣“金制军”究竟如何说法，所以不敢妄改），剪贴于下，加以略注，希《语丝》记者以国学前途为重，予以排印，至纫公谊：





▲六月二十四号督辕茶会金制军演说词

列位先生，提高中文学业，周爵绅，赖太史，今日已经发挥尽致，毋庸我详细再讲咯，我对于呢件事，觉得有三种不能不办嘅原因，而家想同列位谈谈，（第一）系中国人要顾全自己祖国学问呀，香港地方，华人居民，最占多数，香港大学学生，华人子弟，亦系至多，如果在呢间大学，徒然侧重外国科学文字，对于中国历代相传嘅大道宏经，反转当作等闲，视为无足轻重嘅学业，岂唔系一件大憾事吗，所以为香港中国居民打算，为大学中国学生打算，呢一科实在不能不办，（第二）系中国人应该整理国故呀，中国事物文章，原本有极可宝贵嘅价值，不过因为文字过于艰深，所以除哓书香家子弟，同埋天分极高嘅人以外，能够领略其中奥义嘅，实在很少，为呢个原故，近年中国学者，对于（整理国故）嘅声调已经越唱越高，香港地方，同中国大陆相离，仅仅隔一衣带水，如果今日所提倡嘅中国学科，能够设立完全，将来集合一班大学问嘅人，将向来所有困难，一一加以整理，为后生学者，开条轻便嘅路途，岂唔系极安慰嘅事咩，所以为中国发扬国光计，呢一科更不能不办，（第三）就系令中国道德学问，普及世界呀，中国通商以来，华人学习语言文字，成通材嘅，虽然项背相望，但系外国人精通汉学，同埋中国人精通外国科学，能够用中国言语文字翻译介绍各国高深学术嘅，仍然系好少，呢的岂系因外国人，同中国外洋留学生，唔愿学华国文章，不过因中国文字语言，未曾用科学方法整理完备，令到呢两班人，抱一类（可望而不可即）之叹，如果港大（华文学系）得到成立健全，就从前所有困难，都可以由呢处逐渐解免，个时中外求学之士，一定多列门墙，争自濯磨，中外感情，自然更加浓浃，唔哙有乜野隔膜咯，所以为中国学问及世界打算，呢一科亦不能不办，列位先生，我记得十几年前有一班中国外洋留学生，因为想研精中国学问，也曾出过一份（汉风杂志），个份杂志，书面题辞，有四句集文选句，十分动人嘅，我愿借嚟贡献过列位，而且望列位实行个四句题辞嘅意思，对于（香港大学文科，华文系）赞襄尽力，务底于成，个四句题辞话，（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光祖宗之玄灵，大汉之发天声，）

略注：

这里的括弧，间亦以代曲钩之用。爵绅盖有爵的绅士，不知其详。呢＝这。而家＝而今。嘅＝的。系＝是。唔＝无，不。哓＝了。同埋＝和。咩＝呢。＝呵。唔哙有乜野＝不会有什么。嚟＝来。过＝给。话＝说。





注毕不免又要发感慨了。《汉风杂志》我没有拜读过；但我记得一点旧事。前清光绪末年，我在日本东京留学，亲自看见的。那时的留学生中，很有一部分抱着革命的思想，而所谓革命者，其实是种族革命，要将土地从异族的手里取得，归还旧主人。除实行之外，有些人是办报，有些人是钞旧书。所钞的大抵是中国所没有的禁书，所讲的大概是明末清初的情形，可以使青年猛省的。久之印成了一本书，因为是《湖北学生界》的特刊，所以名曰《汉声》，那封面上就题着四句古语：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光祖宗之玄灵，振大汉之天声！

这是明明白白，叫我们想想汉族繁荣时代，和现状比较一下，看是如何，——必须“光复旧物”。说得露骨些，就是“排满”；推而广之，就是“排外”。不料二十年后，竟变成在香港大学保存国粹，而使“中外感情，自然更加浓浃”的标语了。我实在想不到这四句“集《文选》句”，竟也会被外国人所引用。

这样的感慨，在现今的中国，发起来是可以发不完的。还不如讲点有趣的事做收梢，算是“余兴”。从予先生在《一般》杂志（目录上说是独逸）上批评我的小说道：“作者的笔锋……并且颇多诙谐的意味，所以有许多小说，人家看了，只觉得发松可笑。换言之，即因为此故，至少是使读者减却了不少对人生的认识。”悲夫，这“只觉得”也！但我也确有这种的毛病，什么事都不能正正经经。便是感慨，也不肯一直发到底。只是我也自有我的苦衷。因为整年的发感慨，倘是假的，岂非无聊？倘真，则我早已感愤而死了，那里还有议论。我想，活着而想称“烈士”，究竟是不容易的。

我以为有趣，想要介绍的也不过是一个广告。港报上颇多特别的广告，而这一个最奇。我第一天看《循环日报》，便在第一版上看见的了，此后每天必见，我每见必要想一想，而直到今天终于想不通是怎么一

回事：





香港城余蕙卖文

　人和旅店余蕙屏联榜幅发售

　　香港对联　香港七律

　　香港七绝　青山七律

　　荻海对联　荻海七绝

　　花地七绝　花地七律

　　日本七绝　圣经五绝

　　英皇七绝　英太子诗

　　戏子七绝　广昌对联

　　三金六十员

　　五金五十员

　　七金四十员

　　屏条加倍

　　　人和旅店主人谨启

　　　小店在香港上环海傍门牌一百一十八号





（七月十一日于广州东堤。）





读书杂谈


——七月十六日在广州知用中学讲





因为知用中学的先生们希望我来演讲一回，所以今天到这里和诸君相见。不过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讲。忽而想到学校是读书的所在，就随便谈谈读书。是我个人的意见，姑且供诸君的参考，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演讲。

说到读书，似乎是很明白的事，只要拿书来读就是了，但是并不这样简单。至少，就有两种：一是职业的读书，一是嗜好的读书。所谓职业的读书者，譬如学生因为升学，教员因为要讲功课，不翻翻书，就有些危险的就是。我想在坐的诸君之中一定有些这样的经验，有的不喜欢算学，有的不喜欢博物，然而不得不学，否则，不能毕业，不能升学，和将来的生计便有妨碍了。我自己也这样，因为做教员，有时即非看不喜欢看的书不可，要不这样，怕不久便会于饭碗有妨。我们习惯了，一说起读书，就觉得是高尚的事情，其实这样的读书，和木匠的磨斧头，裁缝的理针线并没有什么分别，并不见得高尚，有时还很苦痛，很可怜。你爱做的事，偏不给你做，你不爱做的，倒非做不可。这是由于职业和嗜好不能合一而来的。倘能够大家去做爱做的事，而仍然各有饭吃，那是多么幸福。但现在的社会上还做不到，所以读书的人们的最大部分，大概是勉勉强强的，带着苦痛的为职业的读书。

现在再讲嗜好的读书罢。那是出于自愿，全不勉强，离开了利害关系的。——我想，嗜好的读书，该如爱打牌的一样，天天打，夜夜打，连续的去打，有时被公安局捉去了，放出来之后还是打。诸君要知道真打牌的人的目的并不在赢钱，而在有趣。牌有怎样的有趣呢，我是外行，不大明白。但听得爱赌的人说，它妙在一张一张的摸起来，永远变化无穷，我想，凡嗜好的读书，能够手不释卷的原因也就是这样，他在每一叶每一叶里，都得着深厚的趣味。自然，也可以扩大精神，增加智识的，但这些倒都不计及，一计及，便等于意在赢钱的博徒了，这在博徒之中，也算是

下品。

不过我的意思，并非说诸君应该都退了学，去看自己喜欢看的书去。这样的时候还没有到来；也许终于不会到，至多，将来可以设法使人们对于非做不可的事发生较多的兴味罢了。我现在是说，爱看书的青年，大可以看看本分以外的书，即课外的书，不要只将课内的书抱住。但请不要误解，我并非说，譬如在国文讲堂上，应该在抽屉里暗看《红楼梦》之类；乃是说，应做的功课已完而有余暇，大可以看看各样的书，即使和本业毫不相干的，也要泛览，譬如学理科的，偏看看文学书，学文学的，偏看看科学书，看看别个在那里研究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样子，对于别人，别事，可以有更深的了解。现在中国有一个大毛病，就是人们大概以为自己所学的一门是最好，最妙，最要紧的学问，而别的都无用，都不足道的，弄这些不足道的东西的人，将来该当饿死。其实是，世界还没有如此简单，学问都各有用处，要定什么是头等还很难。也幸而有各式各样的人，假如世界上全是文学家，到处所讲的不是“文学的分类”便是“诗之构造”，那倒反而无聊得很了。

不过以上所说的，是附带而得的效果，嗜好的读书，本人自然并不计及那些，就如游公园似的，随随便便去，因为随随便便，所以不吃力，因为不吃力，所以会觉得有趣。如果一本书拿到手，就满心想道，“我在读书了！”“我在用功了！”那就容易疲劳，因而减掉兴味，或者变成苦

事了。

我看现在的青年，为兴味的读书的是有的，我也常常遇到各样的询问。此刻就将我所想到的说一点，但是只限于文学方面，因为我不明白其他的。

第一，是往往分不清文学和文章。甚至于已经来动手做批评文章的，也免不了这毛病。其实粗粗的说，这是容易分别的。研究文章的历史或理论的，是文学家，是学者；做做诗或戏曲小说的，是做文章的人，就是古时候所谓文人，此刻所谓创作家。创作家不妨毫不理会文学史或理论，文学家也不妨做不出一句诗。然而中国社会上还很误解，你做几篇小说，便以为你一定懂得小说概论，做几句新诗，就要你讲诗之原理。我也尝见想做小说的青年，先买小说法程和文学史来看。据我看来，是即使将这些书看烂了，和创作也没有什么关系的。

事实上，现在有几个做文章的人，有时也确去做教授。但这是因为中国创作不值钱，养不活自己的缘故。听说美国小名家的一篇中篇小说，时价是二千美金；中国呢，别人我不知道，我自己的短篇寄给大书铺，每篇卖过二十元。当然要寻别的事，例如教书，讲文学。研究是要用理智，要冷静的，而创作须情感，至少总得发点热，于是忽冷忽热，弄得头昏，——这也是职业和嗜好不能合一的苦处。苦倒也罢了，结果还是什么都弄不好。那证据，是试翻世界文学史，那里面的人，几乎没有兼做教

授的。

还有一种坏处，是一做教员，未免有顾忌；教授有教授的架子，不能畅所欲言。这或者有人要反驳：那么，你畅所欲言就是了，何必如此小心。然而这是事前的风凉话，一到有事，不知不觉地他也要从众来攻击的。而教授自身，纵使自以为怎样放达，下意识里总不免有架子在。所以在外国，称为“教授小说”的东西倒并不少，但是不大有人说好，至少，是总难免有令人发烦的衒学的地方。

所以我想，研究文学是一件事，做文章又是一件事。

第二，我常被询问：要弄文学，应该看什么书？这实在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先前也曾有几位先生给青年开过一大篇书目。但从我看来，这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因为我觉得那都是开书目的先生自己想要看或者未必想要看的书目。我以为倘要弄旧的呢，倒不如姑且靠着张之洞的《书目答问》去摸门径去。倘是新的，研究文学，则自己先看看各种的小本子，如本间久雄的《新文学概论》，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瓦浪斯基们的《苏俄的文艺论战》之类，然后自己再想想，再博览下去。因为文学的理论不像算学，二二一定得四，所以议论很纷歧。如第三种，便是俄国的两派的争论，——我附带说一句，近来听说连俄国的小说也不大有人看了，似乎一看见“俄”字就吃惊，其实苏俄的新创作何尝有人绍介，此刻译出的几本，都是革命前的作品，作者在那边都已经被看作反革命的了。倘要看看文艺作品呢，则先看几种名家的选本，从中觉得谁的作品自己最爱看，然后再看这一个作者的专集，然后再从文学史上看看他在史上的位置；倘要知道得更详细，就看一两本这人的传记，那便可以大略了解了，如果专是请教别人，则各人的嗜好不同，总是格不相入的。

第三，说几句关于批评的事，现在因为出版物太多了，——其实有什么呢，而读者因为不胜其纷纭，便渴望批评，于是批评家也便应运而起。批评这东西，对于读者，至少对于和这批评家趣旨相近的读者，是有用的。但中国现在，似乎应该暂作别论。往往有人误以为批评家对于创作是操生杀之权，占文坛的最高位的，就忽而变成批评家，他的灵魂上挂了刀。但是怕自己的立论不周密，便主张主观，有时怕自己的观察别人不看重，又主张客观；有时说自己的作文的根柢全是同情，有时将校对者骂得一文不值。凡中国的批评文字，我总是越看越胡涂，如果当真，就要无路可走。印度人是早知道的，有一个很普通的比喻。他们说：一个老翁和一个孩子用一匹驴子驮着货物去出卖，货卖去了，孩子骑驴回来，老翁跟着走。但路人责备他了，说是不晓事，叫老年人徒步。他们便换了一个地位，而旁人又说老人忍心；老人忙将孩子抱到鞍鞒上，后来看见的人却说他们残酷；于是都下来，走了不久，可又有人笑他们了，说他们是呆子，空着现成的驴子却不骑，于是老人对孩子叹息道，我们只剩了一个办法了，是我们两人抬着驴子走。无论读，无论做，倘若旁征博访，结果是往往会弄到抬驴子走的。

不过我并非要大家不看批评，不过说看了之后，仍要看看本书，自己思索，自己做主。看别的书也一样，仍要自己思索，自己观察。倘只看书，便变成书厨，即使自己觉得有趣，而那趣味其实是已在逐渐硬化，逐渐死去了。我先前反对青年躲进研究室，也就是这意思，至今有些学者，还将这话算作我的一条罪状哩。

听说英国的培那特萧（Bernard Shaw），有过这样意思的话：世间最不行的是读书者。因为他只能看别人的思想艺术，不用自己。这也就是勖本华尔（Schopenhauer）之所谓脑子里给别人跑马。较好的是思索者。因为能用自己的生活力了，但还不免是空想，所以更好的是观察者，他用自己的眼睛去读世间这一部活书。

这是的确的，实地经验总比看、听、空想确凿。我先前吃过干荔支，罐头荔支，陈年荔支，并且由这些推想过新鲜的好荔支。这回吃过了，和我所猜想的不同，非到广东来吃就永不会知道。但我对于萧的所说，还要加一点骑墙的议论。萧是爱尔兰人，立论也不免有些偏激的。我以为假如从广东乡下找一个没有历练的人，叫他从上海到北京或者什么地方，然后问他观察所得，我恐怕是很有限的，因为他没有练习过观察力，所以要观察，还是先要经过思索和读书。

总之，我的意思是很简单的：我们自动的读书，即嗜好的读书，请教别人是大抵无用，只好先行泛览，然后决择而入于自己所爱的较专的一门或几门；但专读书也有弊病，所以必须和实社会接触，使所读的书活

起来。





通信





小峰兄：

收到了几期《语丝》，看见有《鲁迅在广东》的一个广告，说是我的言论之类，都收集在内，后来的另一广告上，却变成“鲁迅著”了。我以为这不大好。

我到中山大学的本意，原不过是教书。然而有些青年大开其欢迎会，我知道不妙，所以首先第一回演说，就声明我不是什么“战士”，“革命家”。倘若是的，就应该在北京，厦门奋斗；但我躲到“革命后方”的广州来了，这就是并非“战士”的证据。

不料主席的某先生——他那时是委员——接着演说，说这是我太谦虚，就我过去的事实看来，确是一个战斗者，革命者。于是礼堂上劈劈拍拍一阵拍手，我的“战士”便做定了。拍手之后，大家都已走散，再向谁去推辞？我只好咬着牙关，背了“战士”的招牌走进房里去，想到敝同乡秋瑾姑娘，就是被这种劈劈拍拍的拍手拍死的。我莫非也非“阵亡”不

可么？

没有法子，姑且由它去罢。然而苦矣！访问的，研究的，谈文学的，侦探思想的，要做序，题签的，请演说的，闹得个不亦乐乎。我尤其怕的是演说，因为它有指定的时候，不听拖延。临时到来一班青年，连劝带逼，将你绑了出去。而所说的话是大概有一定的题目的。命题作文，我最不擅长。否则，我在清朝不早进了秀才了么？然而不得已，也只好起承转合，上台去说几句。但我自有定例：至多以十分钟为限。可是心里还是不舒服，事前事后，我常常对熟人叹息说：不料我竟到“革命的策源地”来做洋八股了。

还有一层，我凡有东西发表，无论讲义，演说，是必须自己看过的。但那时太忙，有时不但稿子没有看，连印出了之后也没有看。这回变成书了，我也今天才知道，而终于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里面是怎样的东西。现在我也不想拿什么费话来捣乱，但以我们多年的交情，希望你最好允许我实行下列三样——





一，将书中的我的演说，文章等都删去。

二，将广告上的著者的署名改正。

三，将这信在《语丝》上发表。





这样一来，就只剩了别人所编的别人的文章，我当然心安理得，无话可说了。但是，还有一层，看了《鲁迅在广东》，是不足以很知道鲁迅之在广东的。我想，要后面再加上几十页白纸，才可以称为“鲁迅在广东”。

回想起我这一年的境遇来，有时实在觉得有味。在厦门，是到时静悄悄，后来大热闹；在广东，是到时大热闹，后来静悄悄。肚大两头尖，像一个橄榄。我如有作品，题这名目是最好的，可惜被郭沫若先生占先用去了。但好在我也没有作品。

至于那时关于我的文字，大概是多的罢。我还记得每有一篇登出，某教授便魂不附体似的对我说道：“又在恭维你了！看见了么？”我总点点头，说，“看见了。”谈下去，他照例说，“在西洋，文学是只有女人看的。”我也点点头，说，“大概是的罢。”心里却想：战士和革命者的虚衔，大约不久就要革掉了罢。

照那时的形势看来，实在也足令认明了我的“纸糊的假冠”的才子们生气。但那形势是另有缘故的，以非急切，姑且不谈。现在所要说的，只是报上所表见的，乃是一时的情形；此刻早没有假冠了，可惜报上并不记载。但我在广东的鲁迅自己，是知道的，所以写一点出来，给憎恶我的先生们平平心——

一，“战斗”和“革命”，先前几乎有修改为“捣乱”的趋势，现在大约可以免了。但旧衔似乎已经革去。

二，要我做序的书，已经托故取回。期刊上的我的题签，已经撤换。

三，报上说我已经逃走；或者说我到汉口来了。写信去更正，就

没收。

四，有一种报上，竭力不使它有“鲁迅”两字出现，这是由比较两种报上的同一记事而知道的。

五，一种报上，已给我另定了一种头衔，曰，杂感家。评论是“特长即在他的尖锐的笔调，此外别无可称。”然而他希望我们和《现代评论》合作。为什么呢？他说：“因为我们细考两派文章思想。初无什么大别。”（此刻我才知道，这篇文章是转录上海的《学灯》的。原来如此，无怪其然。写完之后，追注。）

六，一个学者，已经说是我的文字损害了他，要将我送官了，先给我一个命令道：“暂勿离粤，以俟开审！”

阿呀，仁兄，你看这怎么得了呀！逃掉了五色旗下的“铁窗斧钺风味”，而在青天白日之下又有“缧绁之忧”了。“孔子曰：‘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怕未必有这样侥幸的事罢，唉唉，呜呼！

但那是其实没有什么的，以上云云，真是“小病呻吟”。我之所以要声明，不过希望大家不要误解，以为我是坐在高台上指挥“思想革命”而已。尤其是有几位青年，纳罕我为什么近来不开口。你看，再开口，岂不要永“勿离粤，以俟开审”了么？语有之曰：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此之谓也。

我所遇见的那些事，全是社会上的常情，我倒并不觉得怎样。我所感到悲哀的，是有几个同我来的学生，至今还找不到学校进，还在颠沛流离。我还要补足一句，是：他们都不是共产党，也不是亲共派。其吃苦的原因，就在和我认得。所以有一个，曾得到他的同乡的忠告道：“你以后不要再说你是鲁迅的学生了罢。”在某大学里，听说尤其严厉，看看《语丝》，就要被称为“语丝派”；和我认识，就要被叫为“鲁迅派”的。

这样子，我想，已经够了，大足以平平正人君子之流的心了。但还要声明一句，这是一部分的人们对我的情形。此外，肯忘掉我，或者至今还和我来往，或要我写字或讲演的人，偶然也仍旧有的。

《语丝》我仍旧爱看，还是他能够破破我的岑寂。但据我看来，其中有些关于南边的议论，未免有一点隔膜。譬如，有一回，似乎颇以“正人君子”之南下为奇，殊不知《现代》在这里，一向是销行很广的。相距太远，也难怪。我在厦门，还只知道一个共产党的总名，到此以后，才知道其中有CP和CY之分。一直到近来，才知道非共产党而称为什么Y什么Y的，还不止一种。我又仿佛感到有一个团体，是自以为正统，而喜欢监督思想的。我似乎也就在被监督之列，有时遇见盘问式的访问者，我往往疑心就是他们。但是否的确如此，也到底摸不清，即使真的，我也说不出名目，因为那些名目，多是我所没有听到过的。

以上算是牢骚。但我觉得正人君子这回是可以审问我了：“你知道苦了罢？你改悔不改悔？”大约也不但正人君子，凡对我有些好意的人，也要问的。我的仁兄，你也许即是其一。我可以即刻答复：“一点不苦，一点不悔。而且倒很有趣的。”

土耳其鸡的鸡冠似的彩色的变换，在“以俟开审”之暇，随便看看，实在是有趣的。你知道没有？一群正人君子，连拜服“孤桐先生”的陈源教授即西滢，都舍弃了公理正义的栈房的东吉祥胡同，到青天白日旗下来“服务”了。《民报》的广告在我的名字上用了“权威”两个字，当时陈源教授多么挖苦呀。这回我看见《闲话》出版的广告，道：“想认识这位文艺批评界的权威的，——尤其不可不读《闲话》！”这真使我觉得飘飘然，原来你不必“请君入瓮”，自己也会爬进来！

但那广告上又举出一个曾经被称为“学棍”的鲁迅来，而这回偏尊之曰“先生”，居然和这“文艺批评界的权威”并列，却确乎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打击。我立刻自觉：阿呀，痛哉，又被钉在木板上替“文艺批评界的权威”做广告了。两个“权威”，一个假的和一个真的，一个被“权威”挖苦的“权威”和一个挖苦“权威”的“权威”。呵呵！

祝你安好。我是好的。





鲁迅。九，三。





答有恒先生





有恒先生：

你的许多话，今天在《北新》上看见了。我感谢你对于我的希望和好意，这是我看得出来的。现在我想简略地奉答几句，并以寄和你意见相仿的诸位。

我很闲，决不至于连写字工夫都没有。但我的不发议论，是很久了，还是去年夏天决定的，我豫定的沉默期间是两年。我看得时光不大重要，有时往往将它当作儿戏。

但现在沉默的原因，却不是先前决定的原因，因为我离开厦门的时候，思想已经有些改变。这种变迁的径路，说起来太烦，姑且略掉罢，我希望自己将来或者会发表。单就近时而言，则大原因之一，是：我恐怖了。而且这种恐怖，我觉得从来没有经验过。

我至今还没有将这“恐怖”仔细分析。姑且说一两种我自己已经诊察明白的，则：

一，我的一种妄想破灭了。我至今为止，时时有一种乐观，以为压迫，杀戮青年的，大概是老人。这种老人渐渐死去，中国总可比较地有生气。现在我知道不然了，杀戮青年的，似乎倒大概是青年，而且对于别个的不能再造的生命和青春，更无顾惜。如果对于动物，也要算“暴殄天物”。我尤其怕看的是胜利者的得意之笔：“用斧劈死”呀，……“乱枪刺死”呀……。我其实并不是急进的改革论者，我没有反对过死刑。但对于凌迟和灭族，我曾表示过十分的憎恶和悲痛，我以为二十世纪的人群中是不应该有的。斧劈枪刺，自然不说是凌迟，但我们不能用一粒子弹打在他后脑上么？结果是一样的，对方的死亡。但事实是事实，血的游戏已经开头，而角色又是青年，并且有得意之色。我现在已经看不见这出戏的

收场。

二，我发见了自己是一个……。是什么呢？我一时定不出名目来。我曾经说过：中国历来是排着吃人的筵宴，有吃的，有被吃的。被吃的也曾吃人，正吃的也会被吃。但我现在发见了，我自己也帮助着排筵宴。先生，你是看我的作品的，我现在发一个问题：看了之后，使你麻木，还是使你清楚；使你昏沉，还是使你活泼？倘所觉的是后者，那我的自己裁判，便证实大半了。中国的筵席上有一种“醉虾”，虾越鲜活，吃的人便越高兴，越畅快。我就是做这醉虾的帮手，弄清了老实而不幸的青年的脑子和弄敏了他的感觉，使他万一遭灾时来尝加倍的苦痛，同时给憎恶他的人们赏玩这较灵的苦痛，得到格外的享乐。我有一种设想，以为无论讨赤军，讨革军，倘捕到敌党的有智识的如学生之类，一定特别加刑，甚于对工人或其他无智识者。为什么呢，因为他可以看见更锐敏微细的痛苦的表情，得到特别的愉快。倘我的假设是不错的，那么，我的自己裁判，便完全证实了。

所以，我终于觉得无话可说。

倘若再和陈源教授之流开玩笑罢，那是容易的，我昨天就写了一点。然而无聊，我觉得他们不成什么问题。他们其实至多也不过吃半只虾或呷几口醉虾的醋。况且听说他们已经别离了最佩服的“孤桐先生”，而到青天白日旗下来革命了。我想，只要青天白日旗插远去，恐怕“孤桐先生”也会来革命的。不成问题了，都革命了，浩浩荡荡。

问题倒在我自己的落伍。还有一点小事情。就是，我先前的弄“刀笔”的罚，现在似乎降下来了。种牡丹者得花，种蒺藜者得刺，这是应该的，我毫无怨恨。但不平的是这罚仿佛太重一点，还有悲哀的是带累了几个同事和学生。

他们什么罪孽呢，就因为常常和我往来，并不说我坏。凡如此的，现在就要被称为“鲁迅党”或“语丝派”，这是“研究系”和“现代派”宣传的一个大成功。所以近一年来，鲁迅已以被“投诸四裔”为原则了。不说不知道，我在厦门的时候，后来是被搬在一所四无邻居的大洋楼上了，陪我的都是书，深夜还听到楼下野兽“唔唔”地叫。但我是不怕冷静的，况且还有学生来谈谈。然而来了第二下的打击：三个椅子要搬去两个，说是什么先生的少爷已到，要去用了。这时我实在很气愤，便问他：倘若他的孙少爷也到，我就得坐在楼板上么？不行！没有搬去，然而来了第三下的打击，一个教授微笑道：又发名士脾气了。厦门的天条，似乎是名士才能有多于一个的椅子的。“又”者，所以形容我常发名士脾气也，《春秋》笔法，先生，你大概明白的罢。还有第四下的打击，那是我临走的时候了，有人说我之所以走，一因为没有酒喝，二因为看见别人的家眷来了，心里不舒服。这还是根据那一次的“名士脾气”的。

这不过随便想到一件小事。但，即此一端，你也就可以原谅我吓得不敢开口之情有可原了罢。我知道你是不希望我做醉虾的。我再斗下去，也许会“身心交病”。然而“身心交病”，又会被人嘲笑的。自然，这些都不要紧。但我何苦呢，做醉虾？

不过我这回最侥幸的是终于没有被做成为共产党。曾经有一位青年，想以独秀办《新青年》，而我在那里做过文章这一件事，来证成我是共产党。但即被别一位青年推翻了，他知道那时连独秀也还未讲共产。退一步，“亲共派”罢，终于也没有弄成功。倘我一出中山大学即离广州，我想，是要被排进去的；但我不走，所以报上“逃走了”“到汉口去了”的闹了一通之后，倒也没有事了。天下究竟还有光明，没有人说我有“分身法”。现在是，似乎没有什么头衔了，但据“现代派”说，我是“语丝派的首领”。这和生命大约并无什么直接关系，或者倒不大要紧的，只要他们没有第二下。倘如“主角”唐有壬似的又说什么“墨斯科的命令”，那可就又有些不妙了。

笔一滑，话说远了，赶紧回到“落伍”问题去。我想，先生，你大约看见的，我曾经叹息中国没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而今何如？你也看见，在这半年中，我何尝说过一句话？虽然我曾在讲堂上公表过我的意思，虽然我的文章那时也无处发表，虽然我是早已不说话，但这都不足以作我的辩解。总而言之，现在倘再发那些四平八稳的“救救孩子”似的议论，连我自己听去，也觉得空空洞洞了。

还有，我先前的攻击社会，其实也是无聊的。社会没有知道我在攻击，倘一知道，我早已死无葬身之所了。试一攻击社会的一分子的陈源之类，看如何？而况四万万也哉？我之得以偷生者，因为他们大多数不识字，不知道，并且我的话也无效力，如一箭之入大海。否则，几条杂感，就可以送命的。民众的罚恶之心，并不下于学者和军阀。近来我悟到凡带一点改革性的主张，倘于社会无涉，才可以作为“废话”而存留，万一见效，提倡者即大概不免吃苦或杀身之祸。古今中外，其揆一也。即如目前的事，吴稚晖先生不也有一种主义的么？而他不但不被普天同愤，且可以大呼“打倒……严办”者，即因为赤党要实行共产主义于二十年之后，而他的主义却须数百年之后或者才行，由此观之，近于废话故也。人那有遥管十余代以后的灰孙子时代的世界的闲情别致也哉？

话已经说得不少，我想收梢了。我感于先生的毫无冷笑和恶意的态度，所以也诚实的奉答，自然，一半也借此发些牢骚。但我要声明，上面的说话中，我并不含有谦虚，我知道我自己，我解剖自己并不比解剖别人留情面。好几个满肚子恶意的所谓批评家，竭力搜索，都寻不出我的真症候。所以我这回自己说一点，当然不过一部分，有许多还是隐藏着的。

我觉得我也许从此不再有什么话要说，恐怖一去，来的是什么呢，我还不得而知，恐怕不见得是好东西罢。但我也在救助我自己，还是老法子：一是麻痹，二是忘却。一面挣扎着，还想从以后淡下去的“淡淡的血痕中”看见一点东西，誊在纸片上。





鲁迅。九，四。





辞“大义”





我自从去年得罪了正人君子们的“孤桐先生”，弄得六面碰壁，只好逃出北京以后，默默无语，一年有零。以为正人君子们忘记了这个“学棍”了罢，——哈哈，并没有。

印度有一个泰戈尔。这泰戈尔到过震旦来，改名竺震旦。因为这竺震旦做过一本《新月集》，所以这震旦就有了一个新月社，——中间我不大明白了——现在又有一个叫作新月书店的。这新月书店要出版的有一本《闲话》，这本《闲话》的广告里有下面这几句话：





“……鲁迅先生（语丝派首领）所仗的大义，他的战略，读过《华盖集》的人，想必已经认识了。但是现代派的义旗，和它的主将——西滢先生的战略，我们还没有明了。……”





“派”呀，“首领”呀，这种法实在有些可怕。不远就又会有人来诮骂。甲道：看哪！鲁迅居然称为首领了。天下有这种首领的么？乙道：他就专爱虚荣。人家称他首领，他就满脸高兴。我亲眼看见的。

但这是我领教惯的教训了，并不为奇。这回所觉得新鲜而惶恐的，是忽而将宝贵的“大义”硬塞在我手里，给我竖起大旗来，叫我和“现代派”的“主将”去对垒。我早已说过：公理和正义，都被正人君子夺去了，所以我已经一无所有。大义么，我连它是圆柱形的呢还是椭圆形的都不知道，叫我怎么“仗”？

“主将”呢，自然以有“义旗”为体面罢。不过我没有这么冠冕。既不成“派”，也没有做“首领”，更没有“仗”过“大义”。更没有用什么“战略”，因为我未见广告以前，竟没有知道西滢先生是“现代派”的“主将”，——我总当他是一个喽罗儿。

我对于我自己，所知道的是这样的。我想，“孤桐先生”尚在，“现代派”该也未必忘了曾有人称我为“学匪”，“学棍”，“刀笔吏”的，而今忽假“鲁迅先生”以“大义”者，但为广告起见而已。

呜呼，鲁迅鲁迅，多少广告，假汝之名以行！





（九月三日。）





反“漫谈”





我一向对于《语丝》没有恭维过，今天熬不住要说几句了：的确可爱。真是《语丝》之所以为《语丝》。

像我似的“世故的老人”是已经不行，有时不敢说，有时不愿说，有时不肯说，有时以为无须说。有此工夫，不如吃点心。但《语丝》上却总有人出来发迂论，如《教育漫谈》，对教育当局去谈教育，即其一也。

“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即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一定要有这种人，世界才不寂寞。这一点，我是佩服的。但也许因为“世故”作怪罢，不知怎地佩服中总带一些腹诽，还夹几分伤惨。徐先生是我的熟人，所以再三思维，终于决定贡献一点意见。这一种学识，乃是我身做十多年官僚，目睹一打以上总长，这才陆续地获得，轻易是不肯说的。

对“教育当局”谈教育的根本误点，是在将这四个字的力点看错了：以为他要来办“教育”。其实不然，大抵是来做“当局”的。

这可以用过去的事实证明。因为重在“当局”，所以——

一　学校的会计员，可以做教育总长。

二　教育总长，可以忽而化为内务总长。

三　司法，海军总长，可以兼任教育总长。

曾经有一位总长，听说，他的出来就职，是因为某公司要来立案，表决时可以多一个赞成者，所以再作冯妇的。但也有人来和他谈教育。我有时真想将这老实人一把抓出来，即刻勒令他回家陪太太喝茶去。

所以：教育当局，十之九是意在“当局”，但有些是意并不在“当局”。

这时候，也许有人要问：那么，他为什么有举动呢？

我于是勃然大怒道：这就是他在“当局”呀！说得露骨一点，就是“做官”！不然，为什么叫“做”？

我得到这一种彻底的学识，也不是容易事，所以难免有一点学者的高傲态度，请徐先生恕之。以下是略述我所以得到这学识的历史——

我所目睹的一打以上的总长之中，有两位是喜欢属员上条陈的。于是听话的属员，便纷纷大上其条陈。久而久之，全如石沉大海。我那时还没有现在这么聪明，心里疑惑：莫非这许多条陈一无可取，还是他没有工夫看呢？但回想起来，我“上去”（这是专门术语，小官进去见大官也）的时候，确是常见他正在危坐看条陈；谈话之间，也常听到“我还要看条陈去”，“我昨天晚上看条陈”等类的话。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一天，我正从他的条陈桌旁走开，跨出门槛，不知怎的忽蒙圣灵启示，恍然大悟了——

哦！原来他的“做官课程表”上，有一项是“看条陈”的。因为要“看”，所以要“条陈”。为什么要“看条陈”？就是“做官”之一部分。如此而已。还有另外的奢望，是我自己的胡涂！

“于我来了一道光”，从此以后，我自己觉得颇聪明，近于老官僚了。后来终于被“孤桐先生”革掉，那是另外一回事。

“看条陈”和“办教育”，事同一例，都应该只照字面解，倘再有以上或更深的希望或要求，不是书呆子，就是不安分。

我还要附加一句警告：倘遇漂亮点的当局，恐怕连“看漫谈”也可以算作他的一种“做”——其名曰“留心教育”——但和“教育”还是没有关系的。





（九月四日。）





忧“天乳”





《顺天时报》载北京辟才胡同女附中主任欧阳晓澜女士不许剪发之女生报考，致此等人多有望洋兴叹之概云云。是的，情形总要到如此，她不能别的了。但天足的女生尚可投考，我以为还有光明。不过也太嫌“新”一点。

男男女女，要吃这前世冤家的头发的苦，是只要看明末以来的陈迹便知道的。我在清末因为没有辫子，曾吃了许多苦，所以我不赞成女子剪发。北京的辫子，是奉了袁世凯的命令而剪的，但并非单纯的命令，后面大约还有刀。否则，恐怕现在满城还拖着。女子剪发也一样，总得有一个皇帝（或者别的名称也可以），下令大家都剪才行。自然，虽然如此，有许多还是不高兴的，但不敢不剪。一年半载，也就忘其所以了；两年以后，便可以到大家以为女人不该有长头发的世界。这时长发女生，即有“望洋兴叹”之忧。倘只一部分人说些理由，想改变一点，那是历来没有成功过。

但现在的有力者，也有主张女子剪发的，可惜据地不坚。同是一处地方，甲来乙走，丙来甲走，甲要短，丙要长，长者剪，短了杀。这几年似乎是青年遭劫时期，尤其是女性。报载有一处是鼓吹剪发的，后来别一军攻入了，遇到剪发女子，即慢慢拔去头发，还割去两乳……。这一种刑罚，可以证明男子短发，已为全国所公认。只是女人不准学。去其两乳，即所以使其更像男子而警其妄学男子也。以此例之，欧阳晓澜女士盖尚非甚严欤？

今年广州在禁女学生束胸，违者罚洋五十元。报章称之曰“天乳运动”。有人以不得樊增祥作命令为憾。公文上不见“鸡头肉”等字样，盖殊不足以餍文人学士之心。此外是报上的俏皮文章，滑稽议论。我想，如此而已，而已终古。

我曾经也有过“杞天之虑”，以为将来中国的学生出身的女性，恐怕要失去哺乳的能力，家家须雇乳娘。但仅只攻击束胸是无效的。第一，要改良社会思想，对于乳房较为大方；第二，要改良衣装，将上衣系进裙里去。旗袍和中国的短衣，都不适于乳的解放，因为其时即胸部以下掀起，不便，也不好看的。

还有一个大问题，是会不会乳大忽而算作犯罪，无处投考？我们中国在中华民国未成立以前，是只有“不齿于四民之列”者，才不准考试的。据理而言，女子断发既以失男女之别，有罪，则天乳更以加男女之别，当有功。但天下有许多事情，是全不能以口舌争的，总要上谕，或者指

挥刀。

否则，已经有了“短发犯”了，此外还要增加“天乳犯”，或者也许还有“天足犯”。呜呼，女性身上的花样也特别多，而人生亦从此多苦矣。

我们如果不谈什么革新、进化之类，而专为安全着想，我以为女学生的身体最好是长发，束胸，半放脚（缠过而又放之，一名文明脚）。因为我从北而南，所经过的地方，招牌旗帜，尽管不同，而对于这样的女人，却从不闻有一处仇视她的。





（九月四日。）





革“首领”





这两年来，我在北京被“正人君子”杀退，逃到海边；之后，又被“学者”之流杀退，逃到另外一个海边；之后，又被“学者”之流杀退，逃到一间西晒的楼上，满身痱子，有如荔支，兢兢业业，一声不响，以为可以免于罪戾了罢。阿呀，还是不行。一个学者要九月间到广州来，一面做教授，一面和我打官司，还豫先叫我不要走，在这里“以俟开审”哩。

以为在五色旗下，在青天白日旗下，一样是华盖罩命，晦气临头罢，却又不尽然。不知怎地，于不知不觉之中，竟在“文艺界”里高升了。谓予不信，有陈源教授即西滢的《闲话》广告为证，节抄无趣，剪而贴之——





“徐丹甫先生在《学灯》里说：‘北京究是新文学的策源地，根深蒂固，隐隐然执全国文艺界的牛耳。’究竟什么是北京文艺界？质言之，前一两年的北京文艺界，便是现代派和语丝派交战的场所。鲁迅先生（语丝派首领）所仗的大义，他的战略，读过《华盖集》的人，想必已经认识了。但是现代派的义旗，和它的主将——西滢先生的战略，我们还没有明了。现在我们特地和西滢先生商量，把《闲话》选集起来，印成专书，留心文艺界掌故的人，想必都以先睹为快。

“可是单把《闲话》当作掌故又错了。想——

欣赏西滢先生的文笔的，

研究西滢先生的思想的，

想认识这位文艺批评界的权威的——

尤其不可不读《闲话》！”





这很像“诗哲”徐志摩先生的，至少，是“诗哲”之流的“文笔”，所以如此飘飘然，连我看了也几乎想要去买一本。但，只是想到自己，却又迟疑了。两三个年头，不算太长久。被“正人君子”指为“学匪”，还要“投畀豺虎”，我是记得的。做了一点杂感，有时涉及这位西滢先生，我也记得的。这些东西，“诗哲”是看也不看，西滢先生是即刻叫它“到应该去的地方去”，我也记得的。后来终于出了一本《华盖集》，也是实情。然而我竟不知道有一个“北京文艺界”，并且我还做了“语丝派首领”，仗着“大义”在这“文艺界”上和“现代派主将”交战。虽然这“北京文艺界”已被徐丹甫先生在《学灯》上指定，隐隐然不可动摇了，而我对于自己的被说得有声有色的战绩，却还是莫名其妙，像着了狐狸精的迷似的。

现代派的文艺，我一向没有留心，《华盖集》里从何提起。只有某女士窃取“琵亚词侣”的画的时候，《语丝》上（也许是《京报副刊》上）有人说过几句话，后来看“现代派”的口风，仿佛以为这话是我写的。我现在郑重声明：那不是我。我自从被杨荫榆女士杀败之后，即对于一切女士都不敢开罪，因为我已经知道得罪女士，很容易引起“男士”的义侠之心，弄得要被“通缉”都说不定的，便不再开口。所以我和现代派的文艺，丝毫无关。

但终于交了好运了，升为“首领”，而且据说是曾和现代派的“主将”在“北京文艺界”上交过战了。好不堂哉皇哉。本来在房里面有喜色，默认不辞，倒也有些阔气的。但因为我近来被人随手抑扬，忽而“权威”，忽而不准做“权威”，只准做“前驱”，忽而又改为“青年指导者”，甲说是“青年叛徒的领袖”罢，乙又来冷笑道：“哼哼哼。”自己一动不动，故我依然，姓名却已经经历了几回升沉冷暖。人们随意说说，将我当作一种材料，倒也罢了，最可怕的是广告底恭维和广告底嘲骂。简直是膏药摊上挂着的死蛇皮一般。所以这回虽然蒙现代派追封，但对于这“首领”的荣名，还只得再来公开辞退。不过也不见得回回如此，因为我没有这许多闲工夫。

背后插着“义旗”的“主将”出马，对手当然以阔一点的为是。我们在什么演义上时常看见：“来将通名！我的宝刀不斩无名之将！”主将要来“交战”而将我升为“首领”，大概也是“不得已也”的。但我并不然，没有这些大架子，无论吧儿狗，无论臭茅厕，都会唾过几口吐沫去，不必定要脊梁上插着五张尖角旗（义旗？）的“主将”出台，才动我的“刀笔”。假如有谁看见我攻击茅厕的文字，便以为也是我的劲敌，自恨于它的气味还未明了，再要去嗅一嗅，那是我不负责任的。恐怕有人以这广告为例，所以附带声明，以免拖累。

至于西滢先生的“文笔”，“思想”，“文艺批评界的权威”，那当然必须“欣赏”，“研究”而且“认识”的。只可惜要“欣赏”……这些，现在还只有一本《闲话》，但我以为咱们的“主将”的一切“文艺”中，最好的倒是登在《晨报副刊》上的，给志摩先生的大半痛骂鲁迅的那一封信。那是发热的时候所写，所以已经脱掉了绅士的黑洋服，真相跃如了。而且和《闲话》比较起来，简直是两样态度，证明着两者之中，有一种是虚伪。这也是要“研究”……西滢先生的“文笔”等等的好东西。

然而虽然是这一封信之中，也还须分别观之。例如：“志摩，……面前是遥遥茫茫荫在薄雾的里面的目的地”之类。据我看来，其实并无这样的“目的地”，倘有，却不怎么“遥遥茫茫”。这是因为热度还不很高的缘故，倘使发到九十度左右，我想，那便可望连这些“遥遥茫茫”都一扫而光，近于纯粹了。





（九月九日，广州。）





谈“激烈”





带了书籍杂志过“香江”，有被视为“危险文字”而尝“铁窗斧钺风味”之险，我在《略谈香港》里已经说过了。但因为不知道怎样的是“危险文字”，所以时常耿耿于心。为什么呢？倒也并非如上海保安会所言，怕“中国元气太损”，乃是自私自利，怕自己也许要经过香港，须得留

神些。

今年似乎是青年特别容易死掉的年头。“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这里以为平常的，那边就算过激，滚油煎指头。今天正是正当的，明天就变犯罪，藤条打屁股。倘是年青人，初从乡间来，一定要被煎得莫明其妙，以为现在是时行这样的制度了罢。至于我呢，前年已经四十五岁了，而且早已“身心交病”，似乎无须这么宝贵生命，思患豫防。但这是别人的意见，若夫我自己，还是不愿意吃苦的。敢乞“新时代的青年”们鉴原为幸。

所以，留神而又留神。果然，“天助自助者”，今天竟在《循环日报》上遇到一点参考资料了。事情是一个广州执信学校的学生，路过（！）香港，“在尖沙咀码头，被一五七号华差截搜行李，在其木杠（谨案：箱也）之内，搜获激烈文字书籍七本。计开：执信学校印行之《宣传大纲》六本，又《侵夺中国史》一本。此种激烈文字，业经华民署翻译员择译完竣，昨日午乃解由连司提讯，控以怀有激烈文字书籍之罪。……”抄报太麻烦，说个大略罢，是：“择译”时期，押银五百元出外；后来因为被告供称书系朋友托带，所以“姑判从轻罚银二十五元，书籍没收焚毁”云。

执信学校是广州的平正的学校，既是“清党”之后，则《宣传大纲》不外三民主义可知，但一到“尖沙咀”，可就“激烈”了；可怕。惟独对于友邦，竟敢用“侵夺”字样，则确也未免“激烈”一点，因为忘了他们正在替我们“保存国粹”之恩故也。但“侵夺”上也许还有字，记者不敢写出来。

我曾经提起过几回元朝，今夜思之，还不很确。元朝之于中文书籍，未尝如此留心。这一著倒要推清朝做模范。他不但兴过几回“文字狱”，大杀叛徒，且于宋朝人所做的“激烈文字”，也曾细心加以删改。同胞之热心“复古”及友邦之赞助“复古”者，似当奉为师法者也。

清朝人改宋人书，我曾经举出过《茅亭客话》。但这书在《琳琅秘室丛书》里，现在时价每部要四十元，倘非小阔人，那能得之哉？近来却另有一部了，是商务印书馆印的《鸡肋编》，宋庄季裕著，每本只要五角，我们可以看见清朝的文澜阁本和元钞本有如何不同。今摘数条如下：





“燕地……女子……冬月以括蒌涂面，……至春暖方涤去，久不为风日所侵，故洁白如玉也。今使中国妇女，尽污于殊俗，汉唐和亲之计，盖未为屈也。”（清人将“今使中国”以下二十二字，改作“其异于南方如此”七字。）

“自古兵乱，郡邑被焚毁者有之，虽盗贼残暴，必赖室庐以处，故须有存者。靖康之后，金虏侵凌中国，露居异俗，凡所经过，尽皆焚燹。如曲阜先圣旧宅，自鲁共王之后，但有增葺。莽、卓、巢、温之徒，犹假崇儒，未尝敢犯。至金寇，遂为烟尘，指其像而诟曰‘尔是言夷狄之有君者！’中原之祸，自书契以来，未之有也。”（清朝的改本，可大不同了，是“孔子宅在今仙源故鲁城中归德门内阙里之中。……遭汉中微，盗贼奔突，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见隳坏，而灵光岿然独存。今其遗址，不复可见。而先圣旧宅，近日亦遭兵燹之厄，可叹也夫。”）





抄书也太麻烦，还是不抄下去了。但我们看第二条，就很可以悟出上海保安会所切望的“循规蹈矩”之道。即：原文带些愤激，是“激烈”，改本不过“可叹也夫”，是“循规蹈矩”的。何以故呢？愤激便有揭竿而起的可能，而“可叹也夫”则瘟头瘟脑，即使全国一同叹气，其结果也不过是叹气，于“治安”毫无妨碍的。

但我还要给青年们一个警告：勿以为我们以后只做“可叹也夫”的文章，便可以安全了。新例我还未研究好，单看清朝的老例，则准其叹气，乃是对于古人的优待，不适用于今人的。因为奴才都叹气，虽无大害，主人看了究竟不舒服。必须要如罗素所称赞的杭州的轿夫一样，常是笑

嘻嘻。

但我还要给自己解释几句：我虽然对于“笑嘻嘻”仿佛有点微词，但我并非意在鼓吹“阶级斗争”，因为我知道我的这一篇，杭州轿夫是不会看见的，况且，“讨赤”诸君子，都不肯笑嘻嘻的去抬轿，足见以抬轿为苦境，也不独“乱党”为然。而况我的议论，其实也不过“可叹也夫”

乎哉！

现在的书籍往往“激烈”，古人的书籍也不免有违碍之处。那么，为中国“保存国粹”者，怎么办呢？我还不大明白。仅知道澳门是正在“征诗”，共收卷七千八百五十六本，经“江霞公太史（孔殷）评阅”，取录二百名，第一名的诗是：——





南中多乐日高会。。。　良时厚意愿得常。。。

陵松万章发文彩。。。　百年贵寿齐辉光。。。





这是从香港报上照抄下来的，一连三圈，也原本如此，我想大概是密圈之意。这诗大约还有一种“格”，如“嵌字格”之类，但我是外行，只好不谈。所给我益处的，是我居然从此悟出了将来的“国粹”，当以诗词骈文为正宗。史学等等，恐怕未必发达。即要研究，也必先由老师宿儒，先加一番改定工夫。唯独诗词骈文，可以少有流弊。故骈文入神的饶汉祥一死，日本人也不禁为之慨叹，而“狂徒”又须挨骂了。

日本人拜服骈文于北京，“金制军”“整理国故”于香港，其爱护中国，恐其沦亡，可谓至矣。然而裁厘加税，大家都不赞成者何哉？盖厘金乃国粹，而关税非国粹也。“可叹也夫”！





今是中秋，璧月澄澈，叹气既完，还不想睡。重吟“征诗”，莫名其妙，稿有余纸，因录“江霞公太史”评语，俾读者咸知好处，但圈点是我僭加的——

“以谢启为题，寥寥二十八字。既用古诗十九首中字，复嵌全限内字。首二句是赋，三句是兴，末句是兴而比。步骤井然，举重若轻，绝不吃力。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洵属巧中生巧，难上加难。至其胎息之高古，意义之纯粹，格调之老苍，非寝馈汉魏古诗有年，未易臻斯境界。”





（九月十一日，广州。）





扣丝杂感





以下这些话，是因为见了《语丝》（一四七期）的《随感录》（二八）而写的。

这半年来，凡我所看的期刊，除《北新》外，没有一种完全的：《莽原》，《新生》，《沉钟》。甚至于日本文的《斯文》，里面所讲的都是汉学，末尾附有《西游记传奇》，我想和演义来比较一下，所以很切用，但第二本即缺少，第四本起便杳然了。至于《语丝》，我所没有收到的统共有六期，后来多从市上的书铺里补得，惟有一二六和一四三终于买不到，至今还不知道内容究竟是怎样。

这些收不到的期刊，是遗失，还是没收的呢？我以为两者都有。没收的地方，是北京，天津，还是上海，广州呢？我以为大约也各处都有。至于没收的缘故，那可是不得而知了。

我所确切知道的，有这样几件事。是《莽原》也被扣留过一期，不过这还可以说，因为里面有俄国作品的翻译。那时只要一个“俄”字，已够惊心动魄，自然无暇顾及时代和内容。但韦丛芜的《君山》，也被扣留。这一本诗，不但说不到“赤”，并且也说不到“白”，正和作者的年纪一样，是“青”的，而竟被禁锢在邮局里。黎锦明先生早有来信，说送我《烈火集》，一本是托书局寄的，怕他们忘记，自己又寄了一本。但至今已将半年，一本也没有到。我想，十之九都被没收了，因为火色既“赤”，而况又“烈”乎，当然通不过的。

《语丝》一三二期寄到我这里的时候是出版后约六星期，封皮上写着两个绿色大字道：“扣留”，另外还有检查机关的印记和封条。打开看时，里面是《猓猓人的创世记》，《无题》，《寂寞札记》，《撒园荽》，《苏曼殊及其友人》，都不像会犯禁。我便看《来函照登》，是讲“情死”“情杀”的，不要紧，目下还不管这些事。只有《闲话拾遗》了。这一期特别少，共只两条。一是讲日本的，大约也还不至于犯禁。一是说来信告诉“清党”的残暴手段的，《语丝》此刻不想登。莫非因为这一条么？但不登何以又不行呢？莫明其妙。然而何以“扣留”而又放行了呢？也莫明其妙。

这莫明其妙的根源，我以为在于检查的人员。

中国近来一有事，首先就检查邮电。这检查的人员，有的是团长或区长，关于论文诗歌之类，我觉得我们不必和他多谈。但即使是读书人，其实还是一样的说不明白，尤其是在所谓革命的地方。直截痛快的革命训练弄惯了，将所有革命精神提起，如油的浮在水面一般，然而顾不及增加营养。所以，先前是刊物的封面上画一个工人，手捏铁铲或鹤嘴锹，文中有“革命！革命！”“打倒！打倒！”者，一帆风顺，算是好的。现在是要画一个少年军人拿旗骑在马上，里面“严办！严办！”这才庶几免于罪戾。至于什么“讽刺”，“幽默”，“反语”，“闲谈”等类，实在还是格不相入。从格不相入，而成为视之懵然，结果即不免有些弄得乱七八糟，谁也莫明其妙。

还有一层，是终日检查刊物，不久就会头昏眼花，于是讨厌，于是生气，于是觉得刊物大抵可恶——尤其是不容易了然的——而非严办不可。我记得书籍不切边，我也是作俑者之一，当时实在是没有什么恶意的。后来看见方传宗先生的通信（见本《语丝》一二九），竟说得要毛边装订的人有如此可恶，不觉满肚子冤屈。但仔细一想，方先生似乎是图书馆员，那么，要他老是裁那并不感到兴趣的毛边书，终于不免生气而大骂毛边党，正是毫不足怪的事。检查员也同此例，久而久之，就要发火，开初或者看得详细点，但后来总不免《烈火集》也可怕，《君山》也可疑，——只剩了一条最稳当的路：扣留。

两个月前罢，看见报上记着某邮局因为扣下的刊物太多，无处存放了，一律焚毁。我那时实在感到心痛，仿佛内中很有几本是我的东西似的。呜呼哀哉！我的《烈火集》呵。我的《西游记传奇》呵。我的……。

附带还要说几句关于毛边的牢骚。我先前在北京参与印书的时候，自己暗暗地定下了三样无关紧要的小改革，来试一试。一，是首页的书名和著者的题字，打破对称式；二，是每篇的第一行之前，留下几行空白；三，就是毛边。现在的结果，第一件已经有恢复香炉烛台式的了；第二件有时无论怎样叮嘱，而临印的时候，工人终于将第一行的字移到纸边，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使你无可挽救；第三件被攻击最早，不久我便有条件的降伏了。与李老板约：别的不管，只是我的译著，必须坚持毛边到底！但是，今竟如何？老板送给我的五部或十部，至今还确是毛边。不过在书铺里，我却发见了毫无“毛”气，四面光滑的《彷徨》之类。归根结蒂，他们都将彻底的胜利。所以说我想改革社会，或者和改革社会有关，那是完全冤枉的，我早已瘟头瘟脑，躺在板床上吸烟卷——彩凤牌——了。

言归正传。刊物的暂时要碰钉子，也不但遇到检查员，我恐怕便是读书的青年，也还是一样。先已说过，革命地方的文字，是要直截痛快，“革命！革命！”的，这才是“革命文学”，我曾经看见一种期刊上登载一篇文章，后有作者的附白，说这一篇没有谈及革命，对不起读者，对不起对不起。但自从“清党”以后，这“直截痛快”以外，却又增添了一种神经过敏。“命”自然还是要革的，然而又不宜太革，太革便近于过激，过激便近于共产党，变了“反革命”了。所以现在的“革命文学”，是在顽固这一种反革命和共产党这一种反革命之间。

于是又发生了问题，便是“革命文学”站在这两种危险物之间，如何保持她的纯正——正宗。这势必至于必须防止近于赤化的思想和文字，以及将来有趋于赤化之虑的思想和文字。例如，攻击礼教和白话，即有趋于赤化之忧。因为共产派无视一切旧物，而白话则始于《新青年》，而《新青年》乃独秀所办。今天看见北京教育部禁止白话的消息，我逆料《语丝》必将有几句感慨，但我实在是无动于中。我觉得连思想文字，也到处都将窒息，几句白话黑话，已经没有什么大关系了。

那么，谈谈风月，讲讲女人，怎样呢？也不行。这是“不革命”。“不革命”虽然无罪，然而是不对的！

现在在南边，只剩了一条“革命文学”的独木小桥，所以外来的许多刊物，便通不过，扑通！扑通！都掉下去了。

但这直捷痛快和神经过敏的状态，其实大半也还是视指挥刀的指挥而转移的，而此时刀尖的挥动，还是横七竖八，方向有个一定之后，或者可以好些罢。然而也不过是“好些”，内中的骨子，恐怕还不外乎窒息，因为这是先天性的遗传。

先前偶然看见一种报上骂郁达夫先生，说他《洪水》上的一篇文章，是不怀好意，恭维汉口。我就去买《洪水》来看，则无非说旧式的崇拜一个英雄，已和现代潮流不合，倒也看不出什么恶意来。这就证明着眼光的钝锐，我和现在的青年文学家已很不同了。所以《语丝》的莫明其妙的失踪，大约也许只是我们自己莫明其妙，而上面的检查员云云，倒是假设的恕词。

至于一四五期以后，这里是全都收到的，大约惟在上海者被押。假如真的被押，我却以为大约也与吴老先生无关。“打倒……打倒……严办……严办……”，固然是他老先生亲笔的话，未免有些责任，但有许多动作却并非他的手脚了。在中国，凡是猛人（这是广州常用的话，其中可以包括名人，能人，阔人三种），都有这种的运命。

无论是何等样人，一成为猛人，则不问其“猛”之大小，我觉得他的身边便总有几个包围的人们，围得水泄不透。那结果，在内，是使该猛人逐渐变成昏庸，有近乎傀儡的趋势。在外，是使别人所看见的并非该猛人的本相，而是经过了包围者的曲折而显现的幻形。至于幻得怎样，则当视包围者是三棱镜呢，还是凸面或凹面而异。假如我们能有一种机会，偶然走到一个猛人的近旁，便可以看见这时包围者的脸面和言动，和对付别的人们的时候有怎样地不同。我们在外面看见一个猛人的亲信，谬妄骄恣，很容易以为该猛人所爱的是这样的人物。殊不知其实是大谬不然的。猛人所看见的他是娇嫩老实，非常可爱，简直说话会口吃，谈天要脸红。老实说一句罢，虽是“世故的老人”如不佞者，有时从旁看来也觉得倒也并

不坏。

但同时也就发生了胡乱的矫诏和过度的巴结，而晦气的人物呀，刊物呀，植物呀，矿物呀，则于是乎遭灾。但猛人大抵是不知道的。凡知道一点北京掌故的，该还记得袁世凯做皇帝时候的事罢。要看日报，包围者连报纸都会特印了给他看，民意全部拥戴，舆论一致赞成。直要待到蔡松坡云南起义，这才阿呀一声，连一连吃了二十多个馒头都自己不知道。但这一出戏也就闭幕，袁公的龙驭上宾于天了。

包围者便离开了这一株已倒的大树，去寻求别一个新猛人。

我曾经想做过一篇《包围新论》，先述包围之方法，次论中国之所以永是走老路，原因即在包围，因为猛人虽有起仆兴亡，而包围者永是这一伙。次更论猛人倘能脱离包围，中国就有五成得救。结末是包围脱离法。——然而终于想不出好的方法来，所以这新论也还没有敢动笔。

爱国志士和革命青年幸勿以我为懒于筹画，只开目录而没有文章。我思索是也在思索的，曾经想到了两样法子，但反复一想，都无用。一，是猛人自己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形，不要先“清道”。然而虽不“清道”，大家一遇猛人，大抵也会先就改变了本然的情形，再也看不出真模样。二，是广接各样的人物，不为一定的若干人所包围。然而久而久之，也终于有一群制胜，而这最后胜利者的包围力则最强大，归根结蒂，也还是古已有之的运命：龙驭上宾于天。

世事也还是像螺旋。但《语丝》今年特别碰钉子于南方，仿佛得了新境遇，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这一点，我自以为是容易解答的。

“革命尚未成功”，是这里常见的标语。但由我看来，这仿佛已经成了一句谦虚话，在后方的一大部分的人们的心里，是“革命已经成功”或“将近成功”了。既然已经成功或将近成功，自己又是革命家，也就是中国的主人翁，则对于一切，当然有管理的权利和义务。刊物虽小事，自然也在看管之列。有近于赤化之虑者无论矣，而要说不吉利语，即可以说是颇有近于“反革命”的气息了，至少，也很令人不欢。而《语丝》，是每有不肯凑趣的坏脾气的，则其不免于有时失踪也，盖犹其小焉者耳。





（九月十五日。）





“公理”之所在





在广州的一个“学者”说，“鲁迅的话已经说完，《语丝》不必看了。”这是真的，我的话已经说完，去年说的，今年还适用，恐怕明年也还适用。但我诚恳地希望他不至于适用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倘这样，中国可就要完了，虽然我倒可以自慢。

公理和正义都被“正人君子”拿去了，所以我已经一无所有。这是我去年说过的话，而今年确也还是如此。然而我虽然一无所有，寻求是还在寻求的，正如每个穷光棍，大抵不会忘记银钱一样。

话也还没有说完。今年，我竟发见了公理之所在了。或者不能说发见，只可以说证实。北京中央公园里不是有一座白石牌坊，上面刻着四个大字道，“公理战胜”么？——Yes，就是这个。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有公理者战胜”，也就是“战胜者有公理”。

段执政有卫兵，“孤桐先生”秉政，开枪打败了请愿的学生，胜矣。于是东吉祥胡同的“正人君子”们的“公理”也蓬蓬勃勃。慨自执政退隐，“孤桐先生”“下野”之后，——呜呼，公理亦从而零落矣。那里去了呢？枪炮战胜了投壶，阿！有了，在南边了。于是乎南下，南下，南下……

于是乎“正人君子”们又和久违的“公理”相见了。

《现代评论》的一千元津贴事件，我一向没有插过嘴，而“主将”也将我拉在里面，乱骂一通，——大约以为我是“首领”之故罢。横竖说也被骂，不说也被骂，我就回敬一杯，问问你们所自称为“现代派”者，今年可曾幡然变计，另外运动，收受了新的战胜者的津贴没有？

还有一问，是：“公理”几块钱一斤？





可恶罪





这是一种新的“世故”。

我以为法律上的许多罪名，都是花言巧语，只消以一语包括之，曰：可恶罪。

譬如，有人觉得一个人可恶，要给他吃点苦罢，就有这样的法子。倘在广州而又是“清党”之前，则可以暗暗地宣传他是无政府主义者。那么，共产青年自然会说他“反革命”，有罪。若在“清党”之后呢，要说他是CP或CY，没有证据，则可以指为“亲共派”。那么，清党委员会自然会说他“反革命”，有罪。再不得已，则只好寻些别的事由，诉诸法律了。但这比较地麻烦。

我先前总以为人是有罪，所以枪毙或坐监的。现在才知道其中的许多，是先因为被人认为“可恶”，这才终于犯了罪。

许多罪人，应该称为“可恶的人”。





（九，十四。）





“意表之外”





有恒先生在《北新周刊》上诧异我为什么不说话，我已经去信公开答复了。还有一层没有说。这也是一种新的“世故”。

我的杂感常不免于骂。但今年发见了，我的骂对于被骂者是大抵有

利的。

拿来做广告，显而易见，不消说了。还有：

1.天下以我为可恶者多，所以有一个被我所骂的人要去运动一个以我为可恶的人，只要摊出我的杂感来，便可以做他们的“兰谱”，“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了。“咱们一伙儿”。

2.假如有一个人在办一件事，自然是不会好的。但我一开口，他却可以归罪于我了。譬如办学校罢，教员请不到，便说：这是鲁迅说了坏话的缘故；学生闹一点小乱子罢，又是鲁迅说了坏话的缘故。他倒干干

净净。

我又不学耶稣，何苦替别人来背十字架呢？

但“江山好改，本性难移”，也许后来还要开开口。可是定了“新法”了，除原先说过的“主将”之类以外，新的都不再说出他的真姓名，只叫“一个人”，“某学者”，“某教授”，“某君”。这么一来，他利用的时候便至少总得费点力，先须加说明。

你以为“骂”决非好东西罢，于有些人还是有利的。人类究竟是可怕的东西。就是能够咬死人的毒蛇，商人们也会将它浸在酒里，什么“三蛇酒”，“五蛇酒”，去卖钱。

这种办法实在比“交战”厉害得多，能使我不敢写杂感。但再来一回罢，写“不敢写杂感”的杂感。





新时代的放债法





还有一种新的“世故”。

先前，我总以为做债主的人是一定要有钱的，近来才知道无须。在“新时代”里，有一种精神的资本家。

你倘说中国像沙漠罢，这资本家便乘机而至了，自称是喷泉。你说社会冷酷罢，他便自说是热；你说周围黑暗罢，他便自说是太阳。

阿！世界上冠冕堂皇的招牌，都被拿去了。岂但拿去而已哉。他还润泽，温暖，照临了你。因为他是喷泉，热，太阳呵！

这是一宗恩典。

不但此也哩。你如有一点产业，那是他赏赐你的。为什么呢？因为倘若他一提倡共产，你的产业便要充公了，但他没有提倡，所以你能有现在的产业。那自然是他赏赐你的。

你如有一个爱人，也是他赏赐你的。为什么呢？因为他是天才而且革命家，许多女性都渴仰到五体投地。他只要说一声“来！”便都飞奔过去了，你的当然也在内。但他不说“来！”所以你得有现在的爱人。那自然也是他赏赐你的。

这又是一宗恩典。

还不但此也哩！他到你那里来的时候，还每回带来一担同情！一百回就是一百担——你如果不知道，那就因为你没有精神的眼睛——经过一年，利上加利，就是二三百担……

阿阿！这又是一宗大恩典。

于是乎是算账了。不得了，这么雄厚的资本，还不够买一个灵魂么？但革命家是客气的，无非要你报答一点，供其使用——其实也不算使用，不过是“帮忙”而已。

倘不如命地“帮忙”，当然，罪大恶极了。先将忘恩负义之罪，布告于天下。而且不但此也，还有许多罪恶，写在账簿上哩，一旦发布，你便要“身败名裂”了。想不“身败名裂”么，只有一条路，就是赶快来“帮忙”以赎罪。

然而我不幸竟看见了“新时代的新青年”的身边藏着这许多账簿，而他们自己对于“身败名裂”又怀着这样天大的恐慌。

于是乎又得新“世故”：关上门，塞好酒瓶，捏紧皮夹。这倒于我很保存了一些润泽，光和热——我是只看见物质的。





（九，十四。）





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九月间在广州夏期学术演讲会讲





我今天所讲的，就是黑板上写着的这样一个题目。

中国文学史，研究起来，可真不容易，研究古的，恨材料太少，研究今的，材料又太多，所以到现在，中国较完全的文学史尚未出现。今天讲的题目是文学史上的一部分，也是材料太少，研究起来很有困难的地方。因为我们想研究某一时代的文学，至少要知道作者的环境，经历和著作。

汉末魏初这个时代是很重要的时代，在文学方面起一个重大的变化，因当时正在黄巾和董卓大乱之后，而且又是党锢的纠纷之后，这时曹操出来了。——不过我们讲到曹操，很容易就联想起《三国志演义》，更而想起戏台上那一位花面的奸臣，但这不是观察曹操的真正方法。现在我们再看历史，在历史上的记载和论断有时也是极靠不住的，不能相信的地方很多，因为通常我们晓得，某朝的年代长一点，其中必定好人多；某朝的年代短一点，其中差不多没有好人。为什么呢？因为年代长了，做史的是本朝人，当然恭维本朝的人物，年代短了，做史的是别朝人，便很自由地贬斥其异朝的人物，所以在秦朝，差不多在史的记载上半个好人也没有。曹操在史上年代也是颇短的，自然也逃不了被后一朝人说坏话的公例。其实，曹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我虽不是曹操一党，但无论如何，总是非常佩服他。

研究那时的文学，现在较为容易了，因为已经有人做过工作：在文集一方面有清严可均辑的《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晋南北朝文》。其中于此有用的，是《全汉文》，《全三国文》，《全晋文》。

在诗一方面有丁福保辑的《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丁福保是做医生的，现在还在。

辑录关于这时代的文学评论有刘师培编的《中国中古文学史》。这本书是北大的讲义，刘先生已死，此书由北大出版。

上面三种书对于我们的研究有很大的帮助。能使我们看出这时代的文学的确有点异彩。

我今天所讲，倘若刘先生的书里已详的，我就略一点；反之，刘先生所略的，我就较详一点。

董卓之后，曹操专权。在他的统治之下，第一个特色便是尚刑名。他的立法是很严的，因为当大乱之后，大家都想做皇帝，大家都想叛乱，故曹操不能不如此。曹操曾自己说过：“倘无我，不知有多少人称王称帝！”这句话他倒并没有说谎。因此之故，影响到文章方面，成了清峻的风格。——就是文章要简约严明的意思。

此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尚通脱。他为什么要尚通脱呢？自然也与当时的风气有莫大的关系。因为在党锢之祸以前，凡党中人都自命清流，不过讲“清”讲得太过，便成固执，所以在汉末，清流的举动有时便非常可笑了。

比方有一个有名的人，普通的人去拜访他，先要说几句话，倘这几句话说得不对，往往会遭倨傲的待遇，叫他坐到屋外去，甚而至于拒绝

不见。

又如有一个人，他和他的姊夫是不对的，有一回他到姊姊那里去吃饭之后，便要将饭钱算回给姊姊。她不肯要，他就于出门之后，把那些钱扔在街上，算是付过了。

个人这样闹闹脾气还不要紧，若治国平天下也这样闹起执拗的脾气来，那还成甚么话？所以深知此弊的曹操要起来反对这种习气，力倡通脱。通脱即随便之意。此种提倡影响到文坛，便产生多量想说甚么便说甚么的文章。

更因思想通脱之后，废除固执，遂能充分容纳异端和外来的思想，故孔教以外的思想源源引入。

总括起来，我们可以说汉末魏初的文章是清峻，通脱。在曹操本身，也是一个改造文章的祖师，可惜他的文章传的很少。他胆子很大，文章从通脱得力不少，做文章时又没有顾忌，想写的便写出来。

所以曹操征求人才时也是这样说，不忠不孝不要紧，只要有才便可以。这又是别人所不敢说的。曹操做诗，竟说是“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他引出离当时不久的事实，这也是别人所不敢用的。还有一样，比方人死时，常常写点遗令，这是名人的一件极时髦的事。当时的遗令本有一定的格式，且多言身后当葬于何处何处，或葬于某某名人的墓旁；操独不然，他的遗令不但没有依着格式，内容竟讲到遗下的衣服和伎女怎样处置等

问题。

陆机虽然评曰“贻尘谤于后王”，然而我想他无论如何是一个精明人，他自己能做文章，又有手段，把天下的方士文士统统搜罗起来，省得他们跑在外面给他捣乱。所以他帷幄里面，方士文士就特别地多。

孝文帝曹丕，以长子而承父业，篡汉而即帝位。他也是喜欢文章的。其弟曹植，还有明帝曹叡，都是喜欢文章的。不过到那个时候，于通脱之外，更加上华丽。丕著有《典论》，现已失散无全本，那里面说：“诗赋欲丽”，“文以气为主”。《典论》的零零碎碎，在唐宋类书中；一篇整的《论文》，在《文选》中可以看见。

后来有一般人很不以他的见解为然。他说诗赋不必寓教训，反对当时那些寓训勉于诗赋的见解，用近代的文学眼光看来，曹丕的一个时代可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或如近代所说是为艺术而艺术（Art for Art’s Sake）的一派。所以曹丕做的诗赋很好，更因他以“气”为主，故于华丽以外，加上壮大。归纳起来，汉末，魏初的文章，可说是：“清峻，通脱，华丽，壮大。”在文学的意见上，曹丕和曹植表面上似乎是不同的。曹丕说文章事可以留名声于千载；但子建却说文章小道，不足论的。据我的意见，子建大概是违心之论。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子建的文章做得好，一个人大概总是不满意自己所做而羡慕他人所为的，他的文章已经做得好，于是他便敢说文章是小道；第二，子建活动的目标在于政治方面，政治方面不甚得志，遂说文章是无用了。

曹操、曹丕以外，还有下面的七个人：孔融，陈琳，王粲，徐幹，阮瑀，应瑒，刘桢，都很能做文章，后来称为“建安七子”。七人的文章很少流传，现在我们很难判断；但，大概都不外是“慷慨”，“华丽”罢。华丽即曹丕所主张，慷慨就因当天下大乱之际，亲戚朋友死于乱者特多，于是为文就不免带着悲凉，激昂和“慷慨”了。

七子之中，特别的是孔融，他专喜和曹操捣乱。曹丕《典论》里有论孔融的，因此他也被拉进“建安七子”一块儿去。其实不对，很两样的。不过在当时，他的名声可非常之大。孔融作文，喜用讥嘲的笔调，曹丕很不满意他。孔融的文章现在传的也很少，就他所有的看起来，我们可以瞧出他并不大对别人讥讽，只对曹操。比方操破袁氏兄弟，曹丕把袁熙的妻甄氏拿来，归了自己，孔融就写信给曹操，说当初武王伐纣，将妲己给了周公了。操问他的出典，他说，以今例古，大概那时也是这样的。又比方曹操要禁酒，说酒可以亡国，非禁不可，孔融又反对他，说也有以女人亡国的，何以不禁婚姻？

其实曹操也是喝酒的。我们看他的“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的诗句，就可以知道。为什么他的行为会和议论矛盾呢？此无他，因曹操是个办事人，所以不得不这样做；孔融是旁观的人，所以容易说些自由话。曹操见他屡屡反对自己，后来借故把他杀了。他杀孔融的罪状大概是不孝。因为孔融有下列的两个主张：

第一，孔融主张母亲和儿子的关系是如瓶之盛物一样，只要在瓶内把东西倒了出来，母亲和儿子的关系便算完了。第二，假使有天下饥荒的一个时候，有点食物，给父亲不给呢？孔融的答案是：倘若父亲是不好的，宁可给别人。——曹操想杀他，便不惜以这种主张为他不忠不孝的根据，把他杀了。倘若曹操在世，我们可以问他，当初求才时就说不忠不孝也不要紧，为何又以不孝之名杀人呢？然而事实上纵使曹操再生，也没人敢问他，我们倘若去问他，恐怕他把我们也杀了！

与孔融一同反对曹操的尚有一个祢衡，后来给黄祖杀掉的。祢衡的文章也不错，而且他和孔融早是“以气为主”来写文章的了。故在此我们又可知道，汉文慢慢壮大起来，是时代使然，非专靠曹操父子之功的。但华丽好看，却是曹丕提倡的功劳。

这样下去一直到明帝的时候，文章上起了个重大的变化，因为出了一个何晏。

何晏的名声很大，位置也很高，他喜欢研究《老子》和《易经》。至于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那真相现在可很难知道，很难调查。因为他是曹氏一派的人，司马氏很讨厌他，所以他们的记载对何晏大不满。因此产生许多传说，有人说何晏的脸上是搽粉的，又有人说他本来生得白，不是搽粉的。但究竟何晏搽粉不搽粉呢？我也不知道。

但何晏有两件事我们是知道的。第一，他喜欢空谈，是空谈的祖师；第二，他喜欢吃药，是吃药的祖师。

此外，他也喜欢谈名理。他身子不好；因此不能不服药。他吃的不是寻常的药，是一种名叫“五石散”的药。

“五石散”是一种毒药，是何晏吃开头的。汉时，大家还不敢吃，何晏或者将药方略加改变，便吃开头了。五石散的基本，大概是五样药：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另外怕还配点别样的药。但现在也不必细细研究它，我想各位都是不想吃它的。

从书上看起来，这种药是很好的，人吃了能转弱为强。因此之故，何晏有钱，他吃起来了；大家也跟着吃。那时五石散的流毒就同清末的鸦片的流毒差不多，看吃药与否以分阔气与否的。现在由隋巢元方做的《诸病源候论》的里面可以看到一些。据此书，可知吃这药是非常麻烦的，穷人不能吃，假使吃了之后，一不小心，就会毒死。先吃下去的时候，倒不怎样的，后来药的效验既显，名曰“散发”。倘若没有“散发”，就有弊而无利。因此吃了之后不能休息，非走路不可，因走路才能“散发”，所以走路名曰“行散”。比方我们看六朝人的诗，有云：“至城东行散”，就是此意。后来做诗的人不知其故，以为“行散”即步行之意，所以不服药也以“行散”二字入诗，这是很笑话的。

走了之后，全身发烧，发烧之后又发冷。普通发冷宜多穿衣，吃热的东西。但吃药后的发冷刚刚要相反：衣少，冷食，以冷水浇身。倘穿衣多而食热物，那就非死不可。因此五石散一名寒食散。只有一样不必冷吃的，就是酒。

吃了散之后，衣服要脱掉，用冷水浇身；吃冷东西；饮热酒。这样看起来，五石散吃的人多，穿厚衣的人就少；比方在广东提倡，一年以后，穿西装的人就没有了。因为皮肉发烧之故，不能穿窄衣。为豫防皮肤被衣服擦伤，就非穿宽大的衣服不可。现在有许多人以为晋人轻裘缓带，宽衣，在当时是人们高逸的表现，其实不知他们是吃药的缘故。一班名人都吃药，穿的衣都宽大，于是不吃药的也跟着名人，把衣服宽大起来了！

还有，吃药之后，因皮肤易于磨破，穿鞋也不方便，故不穿鞋袜而穿屐。所以我们看晋人的画像或那时的文章，见他衣服宽大，不鞋而屐，以为他一定是很舒服，很飘逸的了，其实他心里都是很苦的。

更因皮肤易破，不能穿新的而宜于穿旧的，衣服便不能常洗。因不洗，便多虱。所以在文章上，虱子的地位很高，“扪虱而谈”，当时竟传为美事。比方我今天在这里演讲的时候，扪起虱来，那是不大好的。但在那时不要紧，因为习惯不同之故。这正如清朝是提倡抽大烟的，我们看见两肩高耸的人，不觉得奇怪。现在就不行了，倘若多数学生，他的肩成为一字样，我们就觉得很奇怪了。

此外可见服散的情形及其他种种的书，还有葛洪的《抱朴子》。

到东晋以后，作假的人就很多，在街旁睡倒，说是“散发”以示阔气。就像清时尊读书，就有人以墨涂唇，表示他是刚才写了许多字的样子。故我想，衣大，穿屐，散发等等，后来效之，不吃也学起来，与理论的提倡实在是无关的。

又因散发之时，不能肚饿，所以吃冷物，而且要赶快吃，不论时候，一日数次也不可定。因此影响到晋时“居丧无礼”。——本来魏晋时，对于父母之礼是很繁多的。比方想去访一个人，那么，在未访之前，必先打听他父母及其祖父母的名字，以便避讳。否则，嘴上一说出这个字音，假如他的父母是死了的，主人便会大哭起来——他记得父母了——给你一个大大的没趣。晋礼居丧之时，也要瘦，不多吃饭，不准喝酒。但在吃药之后，为生命计，不能管得许多，只好大嚼，所以就变成“居丧无

礼”了。

居丧之际，饮酒食肉，由阔人名流倡之，万民皆从之，因为这个缘故，社会上遂尊称这样的人叫作名士派。

吃散发源于何晏，和他同志的，有王弼和夏侯玄两个人，与晏同为服药的祖师。有他三人提倡，有多人跟着走。他们三人多是会做文章，除了夏侯玄的作品流传不多外，王、何二人现在我们尚能看到他们的文章。他们都是生于正始的，所以又名曰“正始名士”。但这种习惯的末流，是只会吃药，或竟假装吃药，而不会做文章。

东晋以后，不做文章而流为清谈，由《世说新语》一书里可以看到。此中空论多而文章少，比较他们三个差得远了。三人中王弼二十余岁便死了，夏侯、何二人皆为司马懿所杀。因为他二人同曹操有关系，非死不可，犹曹操之杀孔融，也是借不孝做罪名的。

二人死后，论者多因其与魏有关而骂他，其实何晏值得骂的就是因为他是吃药的发起人。这种服散的风气，魏，晋，直到隋、唐还存在着，因为唐时还有“解散方”，即解五石散的药方，可以证明还有人吃，不过少点罢了。唐以后就没有人吃，其原因尚未详，大概因其弊多利少，和鸦片一样罢？

晋名人皇甫谧作一书曰《高士传》，我们以为他很高超。但他是服散的，曾有一篇文章，自说吃散之苦。因为药性一发，稍不留心，即会丧命，至少也会受非常的苦痛，或要发狂；本来聪明的人，因此也会变成痴呆。所以非深知药性，会解救，而且家里的人多深知药性不可。晋朝人多是脾气很坏，高傲，发狂，性暴如火的，大约便是服药的缘故。比方有苍蝇扰他，竟至拔剑追赶；就是说话，也要胡胡涂涂地才好，有时简直是近于发疯。但在晋朝更有以痴为好的，这大概也是服药的缘故。

魏末，何晏他们以外，又有一个团体新起，叫做“竹林名士”，也是七个，所以又称“竹林七贤”。正始名士服药，竹林名士饮酒。竹林的代表是嵇康和阮籍。但究竟竹林名士不纯粹是喝酒的，嵇康也兼服药，而阮籍则是专喝酒的代表。但嵇康也饮酒，刘伶也是这里面的一个。他们七人中差不多都是反抗旧礼教的。

这七人中，脾气各有不同。嵇、阮二人的脾气都很大；阮籍老年时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终都是极坏的。

阮年青时，对于访他的人有加以青眼和白眼的分别。白眼大概是全然看不见眸子的，恐怕要练习很久才能够。青眼我会装，白眼我却装不好。

后来阮籍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嵇康却全不改变。结果阮得终其天年，而嵇竟丧于司马氏之手，与孔融、何晏等一样，遭了不幸的杀害。这大概是因为吃药和吃酒之分的缘故：吃药可以成仙，仙是可以骄视俗人的；饮酒不会成仙，所以敷衍了事。

他们的态度，大抵是饮酒时衣服不穿，帽也不带。若在平时，有这种状态，我们就说无礼，但他们就不同。居丧时不一定按例哭泣；子之于父，是不能提父的名，但在竹林名士一流人中，子都会叫父的名号。旧传下来的礼教，竹林名士是不承认的。即如刘伶——他曾做过一篇《酒德颂》，谁都知道——他是不承认世界上从前规定的道理的，曾经有这样的事，有一次有客见他，他不穿衣服。人责问他；他答人说，天地是我的房屋，房屋就是我的衣服，你们为什么进我的裤子中来？至于阮籍，就更甚了，他连上下古今也不承认，在《大人先生传》里有说：“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陨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他的意思是天地神仙，都是无意义，一切都不要，所以他觉得世上的道理不必争，神仙也不足信，既然一切都是虚无，所以他便沉湎于酒了。然而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饮酒不独由于他的思想，大半倒在环境。其时司马氏已想篡位，而阮籍名声很大，所以他讲话就极难，只好多饮酒，少讲话，而且即使讲话讲错了，也可以借醉得到人的原谅。只要看有一次司马懿求和阮籍结亲，而阮籍一醉就是两个月，没有提出的机会，就可以知道了。

阮籍作文章和诗都很好，他的诗文虽然也慷慨激昂，但许多意思都是隐而不显的。宋的颜延之已经说不大能懂，我们现在自然更很难看得懂他的诗了。他诗里也说神仙，但他其实是不相信的。嵇康的论文，比阮籍更好，思想新颖，往往与古时旧说反对。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嵇康做的《难自然好学论》，却道，人是并不好学的，假如一个人可以不做事而又有饭吃，就随便闲游不喜欢读书了，所以现在人之好学，是由于习惯和不得已。还有管叔蔡叔，是疑心周公，率殷民叛，因而被诛，一向公认为坏人的。而嵇康做的《管蔡论》，就也反对历代传下来的意思，说这两个人是忠臣，他们的怀疑周公，是因为地方相距太远，消息不灵通。

但最引起许多人的注意，而且于生命有危险的，是《与山巨源绝交书》中的“非汤、武而薄周、孔”。司马懿因这篇文章，就将嵇康杀了。非薄了汤、武、周、孔，在现时代是不要紧的，但在当时却关系非小。汤、武是以武定天下的；周公是辅成王的；孔子是祖述尧、舜，而尧、舜是禅让天下的。嵇康都说不好，那么，教司马懿篡位的时候，怎么办才是好呢？没有办法。在这一点上，嵇康于司马氏的办事上有了直接的影响，因此就非死不可了。嵇康的见杀，是因为他的朋友吕安不孝，连及嵇康，罪案和曹操的杀孔融差不多。魏、晋，是以孝治天下的，不孝，故不能不杀。为什么要以孝治天下呢？因为天位从禅让，即巧取豪夺而来，若主张以忠治天下，他们的立脚点便不稳，办事便棘手，立论也难了，所以一定要以孝治天下。但倘只是实行不孝，其实那时倒不很要紧的，嵇康的害处是在发议论；阮籍不同，不大说关于伦理上的话，所以结局也不同。

但魏、晋也不全是这样的情形，宽袍大袖，大家饮酒。反对的也很多。在文章上我们还可以看见裴的《崇有论》，孙盛的《老子非大贤论》，这些都是反对王、何们的。在史实上，则何曾劝司马懿杀阮籍有好几回，司马懿不听他的话，这是因为阮籍的饮酒，与时局的关系少些的

缘故。

然而后人就将嵇康、阮籍骂起来，人云亦云，一直到现在，一千六百多年。季札说：“中国之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这是确的，大凡明于礼义，就一定要陋于知人心的，所以古代有许多人受了很大的冤枉。例如嵇、阮的罪名，一向说他们毁坏礼教。但据我个人的意见，这判断是错的。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因为魏、晋时所谓崇奉礼教，是用以自利，那崇奉也不过偶然崇奉，如曹操杀孔融，司马懿杀嵇康，都是因为他们和不孝有关，但实在曹操、司马懿何尝是著名的孝子，不过将这个名义，加罪于反对自己的人罢了。于是老实人以为如此利用，亵黩了礼教，不平之极，无计可施，激而变成不谈礼教，不信礼教，甚至于反对礼教。——但其实不过是态度，至于他们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作宝贝，比曹操、司马懿们要迂执得多。现在说一个容易明白的比喻罢，譬如有一个军阀，在北方——在广东的人所谓北方和我常说的北方的界限有些不同，我常称山东、山西、直隶、河南之类为北方——那军阀从前是压迫民党的，后来北伐军势力一大，他便挂起了青天白日旗，说自己已经信仰三民主义了，是总理的信徒。这样还不够，他还要做总理的纪念周。这时候，真的三民主义的信徒，去呢，不去呢？不去，他那里就可以说你反对三民主义，定罪，杀人。但既然在他的势力之下，没有别法，真的总理的信徒，倒会不谈三民主义，或者听人假惺惺的谈起来就皱眉，好象反对三民主义模样。所以我想，魏、晋时所谓反对礼教的人，有许多大约也如此。他们倒是迂夫子，将礼教当作宝贝看待的。

还有一个实证，凡人们的言论、思想、行为，倘若自己以为不错的，就愿意天下的别人，自己的朋友都这样做。但嵇康、阮籍不这样，不愿意别人来模仿他。竹林七贤中有阮咸，是阮籍的侄子，一样的饮酒。阮籍的儿子阮浑也愿加入时，阮籍却道不必加入，吾家已有阿咸在，够了。假若阮籍自以为行为是对的，就不当拒绝他的儿子，而阮籍却拒绝自己的儿子，可知阮籍并不以他自己的办法为然。至于嵇康，一看他的《绝交书》，就知道他的态度很骄傲的；有一次，他在家打铁，——他的性情是很喜欢打铁的，——钟会来看他了，他只打铁，不理钟会。钟会没有意味，只得走了。其时嵇康就问他：“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这也是嵇康杀身的一条祸根。但我看他做给他的儿子看的《家诫》，——当嵇康被杀时，其子方十岁，算来当他做这篇文章的时候，他的儿子是未满十岁的，——就觉得宛然是两个人。他在《家诫》中教他的儿子做人要小心，还有一条一条的教训。有一条是说长官处不可常去，亦不可住宿；官长送人们出来时，你不要在后面，因为恐怕将来官长惩办坏人时，你有暗中密告的嫌疑。又有一条是说宴饮时候有人争论，你可立刻走开，免得在旁批评，因为两者之间必有对与不对，不批评则不像样，一批评就总要是甲非乙，不免受一方见怪。还有人要你饮酒，即使不愿饮也不要坚决地推辞，必须和和气气的拿着杯子。我们就此看来，实在觉得很希奇：嵇康是那样高傲的人，而他教子就要他这样庸碌。因此我们知道，嵇康自己对于他自己的举动也是不满足的。所以批评一个人的言行实在难，社会上对于儿子不像父亲，称为“不肖”，以为是坏事，殊不知世上正有不愿意他的儿子像自己的父亲哩。试看阮籍、嵇康，就是如此。这是，因为他们生于乱世，不得已，才有这样的行为，并非他们的本态。但又于此可见魏、晋的破坏礼教者，实在是相信礼教到固执之极的。

不过何晏、王弼、阮籍、嵇康之流，因为他们的名位大，一般的人们就学起来，而所学的无非是表面，他们实在的内心，却不知道。因为只学他们的皮毛，于是社会上便很多了没意思的空谈和饮酒。许多人只会无端的空谈和饮酒，无力办事，也就影响到政治上，弄得玩“空城计”，毫无实际了。在文学上也这样，嵇康、阮籍的纵酒，是也能做文章的，后来到东晋，空谈和饮酒的遗风还在，而万言的大文如嵇、阮之作，却没有了。刘勰说：“嵇康师心以遣论，阮籍使气以命诗。”这“师心”和“使气”，便是魏末晋初的文章的特色。正始名士和竹林名士的精神灭后，敢于师心使气的作家也没有了。

到东晋，风气变了。社会思想平静得多，各处都夹入了佛教的思想。再至晋末，乱也看惯了，篡也看惯了，文章便更和平。代表平和的文章的人有陶潜。他的态度是随便饮酒，乞食，高兴的时候就谈论和作文章，无尤无怨。所以现在有人称他为“田园诗人”，是个非常和平的田园诗人。他的态度是不容易学的，他非常之穷，而心里很平静。家常无米，就去向人家门口求乞。他穷到有客来见，连鞋也没有，那客人给他从家丁取鞋给他，他便伸了足穿上了。虽然如此，他却毫不为意，还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自然状态，实在不易模仿。他穷到衣服也破烂不堪，而还在东篱下采菊，偶然抬起头来，悠然的见了南山，这是何等自然。现在有钱的人住在租界里，雇花匠种数十盆菊花，便做诗，叫作“秋日赏菊效陶彭泽体”，自以为合于渊明的高致，我觉得不大像。

陶潜之在晋末，是和孔融于汉末与嵇康于魏末略同，又是将近易代的时候。但他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表示，于是便博得“田园诗人”的名称。但《陶集》里有《述酒》一篇，是说当时政治的。这样看来，可见他于世事也并没有遗忘和冷淡，不过他的态度比嵇康、阮籍自然得多，不至于招人注意罢了。还有一个原因，先已说过，是习惯。因为当时饮酒的风气相沿下来，人见了也不觉得奇怪，而且汉、魏、晋相沿，时代不远，变迁极多，既经见惯，就没有大感触，陶潜之比孔融、嵇康和平，是当然的。例如看北朝的墓志，官位升进，往往详细写着，再仔细一看，他是已经经历过两三个朝代了，但当时似乎并不为奇。

据我的意思，即使是从前的人，那诗文完全超于政治的所谓“田园诗人”，“山林诗人”，是没有的。完全超出于人间世的，也是没有的。既然是超出于世，则当然连诗文也没有。诗文也是人事，既有诗，就可以知道于世事未能忘情。譬如墨子兼爱，杨子为我。墨子当然要著书；杨子就一定不著，这才是“为我”。因为若做出书来给别人看，便变成“为人”了。

由此可知陶潜总不能超于尘世，而且，于朝政还是留心，也不能忘掉“死”，这是他诗文中时时提起的。用别一种看法研究起来，恐怕也会成一个和旧说不同的人物罢。

自汉末至晋末文章的一部分的变化与药及酒之关系，据我所知的大概是这样。但我学识太少，没有详细的研究，在这样的热天和雨天费去了诸位这许多时光，是很抱歉的。现在这个题目总算是讲完了。





小杂感





蜜蜂的刺，一用即丧失了它自己的生命；犬儒的刺，一用则苟延了他自己的生命。

他们就是如此不同。





约翰穆勒说：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

而他竟不知道共和使人们变成沉默。





要上战场，莫如做军医；要革命，莫如走后方；要杀人，莫如做刽子手。既英雄，又稳当。





与名流学者谈，对于他之所讲，当装作偶有不懂之处。太不懂被看轻，太懂了被厌恶。偶有不懂之处，彼此最为合宜。





世间大抵只知道指挥刀所以指挥武士，而不想到也可以指挥文人。





又是演讲录，又是演讲录。

但可惜都没有讲明他何以和先前大两样了；也没有讲明他演讲时，自己是否真相信自己的话。





阔的聪明人种种譬如昨日死。

不阔的傻子种种实在昨日死。





曾经阔气的要复古，正在阔气的要保持现状，未曾阔气的要革新。

大抵如是。大抵！





他们之所谓复古，是回到他们所记得的若干年前，并非虞、夏、商、周。





女人的天性中有母性，有女儿性；无妻性。

妻性是逼成的，只是母性和女儿性的混合。





防被欺。

自称盗贼的无须防，得其反倒是好人；自称正人君子的必须防，得其反则是盗贼。





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每一个破衣服人走过，叭儿狗就叫起来，其实并非都是狗主人的意旨或使嗾。

叭儿狗往往比它的主人更严厉。

恐怕有一天总要不准穿破布衫，否则便是共产党。





革命，反革命，不革命。

革命的被杀于反革命的。反革命的被杀于革命的。不革命的或当作革命的而被杀于反革命的，或当作反革命的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并不当作什么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反革命的。

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





人感到寂寞时，会创作；一感到干净时，即无创作，他已经一无

所爱。

创作总根于爱。

杨朱无书。

创作虽说抒写自己的心，但总愿意有人看。

创作是有社会性的。

但有时只要有一个人看便满足：好友，爱人。





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

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国大半。





要自杀的人，也会怕大海的汪洋，怕夏天死尸的易烂。

但遇到澄静的清池，凉爽的秋夜，他往往也自杀了。





凡为当局所“诛”者皆有“罪”。





刘邦除秦苛暴，“与父老约，法三章耳。”

而后来仍有族诛，仍禁挟书，还是秦法。

法三章者，话一句耳。





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

中国人的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九月二十四日。）





再谈香港





我经过我所视为“畏途”的香港，算起来九月二十八日是第三回。

第一回带着一点行李，但并没有遇见什么事。第二回是单身往来，那情状，已经写过一点了。这回却比前两次仿佛先就感到不安，因为曾在《创造月刊》上王独清先生的通信中，见过英国雇用的中国同胞上船“查关”的威武：非骂则打，或者要几块钱。而我是有十只书箱在统舱里，六只书箱和衣箱在房舱里的。

看看挂英旗的同胞的手腕，自然也可说是一种经历，但我又想，这代价未免太大了，这些行李翻动之后，单是重行整理捆扎，就须大半天；要实验，最好只有一两件。然而已经如此，也就随他如此罢。只是给钱呢，还是听他逐件查验呢？倘查验，我一个人一时怎么收拾呢？

船是二十八日到香港的，当日无事。第二天午后，茶房匆匆跑来了，在房外用手招我道：

“查关！开箱子去！”

我拿了钥匙，走进统舱，果然看见两位穿深绿色制服的英属同胞，手执铁签，在箱堆旁站着。我告诉他这里面是旧书，他似乎不懂，嘴里只有三个字：

“打开来！”

“这是对的，”我想，“他怎能相信漠不相识的我的话呢。”自然打开来，于是靠了两个茶房的帮助，打开来了。

他一动手，我立刻觉得香港和广州的查关的不同。我出广州，也曾受过检查。但那边的检查员，脸上是有血色的，也懂得我的话。每一包纸或一部书，抽出来看后，便放在原地方，所以毫不凌乱。的确是检查。而在这“英人的乐园”的香港可大两样了。检查员的脸是青色的，也似乎不懂我的话。他只将箱子的内容倒出，翻搅一通，倘是一个纸包，便将包纸撕破，于是一箱书籍，经他搅松之后，便高出箱面有六七寸了。

“打开来！”

其次是第二箱。我想，试一试罢。

“可以不看么？”我低声说。

“给我十块钱。”他也低声说。他懂得我的话的。

“两块。”我原也肯多给几块的，因为这检查法委实可怕，十箱书收拾妥帖，至少要五点钟。可惜我一元的钞票只有两张了，此外是十元的整票，我一时还不肯献出去。

“打开来！”

两个茶房将第二箱抬到舱面上，他如法泡制，一箱书又变了一箱半，还撕碎了几个厚纸包。一面“查关”，一面磋商，我添到五元，他减到七元，即不肯再减。其时已经开到第五箱，四面围满了一群看热闹的旁

观者。

箱子已经开了一半了，索性由他看去罢，我想着，便停止了商议，只是“打开来”。但我的两位同胞也仿佛有些厌倦了似的，渐渐不像先前一般翻箱倒箧，每箱只抽二三十本书，抛在箱面上，便画了查讫的记号了。其中有一束旧信札，似乎颇惹起他们的兴味，振了一振精神，但看过四五封之后，也就放下了。此后大抵又开了一箱罢，他们便离开了乱书堆：这就是终结。

我仔细一看，已经打开的是八箱，两箱丝毫未动。而这两个硕果，却全是伏园的书箱，由我替他带回上海来的。至于我自己的东西，是全部乱七八糟。

“吉人自有天相，伏园真福将也！而我的华盖运却还没有走完，噫吁唏……”我想着，蹲下去随手去拾乱书。拾不几本，茶房又在舱口大声叫我了：

“你的房里查关，开箱子去！”

我将收拾书箱的事托了统舱的茶房，跑回房舱去。果然，两位英属同胞早在那里等我了。床上的铺盖已经掀得稀乱，一个凳子躺在被铺上。我一进门，他们便搜我身上的皮夹。我以为意在看看名刺，可以知道姓名。然而并不看名刺，只将里面的两张十元钞票一看，便交还我了。还嘱咐我好好拿着，仿佛很怕我遗失似的。

其次是开提包，里面都是衣服，只抖开了十来件，乱堆在床铺上。其次是看提篮，有一个包着七元大洋的纸包，打开来数了一回，默然无话。还有一包十元的在底里，却不被发见，漏网了。其次是看长椅子上的手巾包，内有角子一包十元，散的四五元，铜子数十枚，看完之后，也默然无话。其次是开衣箱。这回可有些可怕了。我取锁匙略迟，同胞已经捏着铁签作将要毁坏铰链之势，幸而钥匙已到，始庆安全。里面也是衣服，自然还是照例的抖乱，不在话下。

“你给我们十块钱，我们不搜查你了。”一个同胞一面搜衣箱，一

面说。

我就抓起手巾包里的散角子来，要交给他。但他不接受，回过头去再“查关”。

话分两头。当这一位同胞在查提包和衣箱时，那一位同胞是在查网篮。但那检查法，和在统舱里查书箱的时候又两样了。那时还不过捣乱，这回却变了毁坏。他先将鱼肝油的纸匣撕碎，掷在地板上，还用铁签在蒋径三君送我的装着含有荔枝香味的茶叶的瓶上钻了一个洞。一面钻，一面四顾，在桌上见了一把小刀。这是在北京时用十几个铜子从白塔寺买来，带到广州，这回削过杨桃的。事后一量，连柄长华尺五寸三分。然而据说是犯了罪了。

“这是凶器，你犯罪的。”他拿起小刀来，指着向我说。

我不答话，他便放下小刀，将盐煮花生的纸包用指头挖了一个洞。接着又拿起一盒蚊烟香。

“这是什么？”

“蚊烟香。盒子上不写着么？”我说。

“不是。这有些古怪。”

他于是抽出一枝来，嗅着。后来不知如何，因为这一位同胞已经搜完衣箱，我须去开第二只了。这时却使我非常为难，那第二只里并不是衣服或书籍，是极其零碎的东西：照片，钞本，自己的译稿，别人的文稿，剪存的报章，研究的资料……。我想，倘一毁坏或搅乱，那损失可太大了。而同胞这时忽又去看了一回手巾包。我于是大悟，决心拿起手巾包里十元整封的角子，给他看了一看。他回头向门外一望，然后伸手接过去，在第二只箱上画了一个查讫的记号，走向那一位同胞去。大约打了一个暗号罢，——然而奇怪，他并不将钱带走，却塞在我的枕头下，自己出去了。

这时那一位同胞正在用他的铁签，恶狠狠地刺入一个装着饼类的坛子的封口去。我以为他一听到暗号，就要中止了。而孰知不然。他仍然继续工作，挖开封口，将盖着的一片木板摔在地板上，碎为两片，然后取出一个饼，捏了一捏，掷入坛中，这才也扬长而去了。

天下太平。我坐在烟尘陡乱，乱七八糟的小房里，悟出我的两位同胞开手的捣乱，倒并不是恶意。即使议价，也须在小小乱七八糟之后，这是所以“掩人耳目”的，犹言如此凌乱，可见已经检查过。王独清先生不云乎？同胞之外，是还有一位高鼻子，白皮肤的主人翁的。当收款之际，先看门外者大约就为此。但我一直没有看见这一位主人翁。

后来的毁坏，却很有一点恶意了。然而也许倒要怪我自己不肯拿出钞票去，只给银角子。银角子放在制服的口袋里，沉垫垫地，确是易为主人翁所发见的，所以只得暂且放在枕头下。我想，他大概须待公事办毕，这才再来收账罢。

皮鞋声橐橐地自远而近，停在我的房外了，我看时，是一个白人，颇胖，大概便是两位同胞的主人翁了。

“查过了？”他笑嘻嘻地问我。

的确是的，主人翁的口吻。但是，一目了然，何必问呢？或者因为看见我的行李特别乱七八糟，在慰安我，或在嘲弄我罢。

他从房外拾起一张《大陆报》附送的图画，本来包着什物，由同胞撕下来抛出去的，倚在壁上看了一回，就又慢慢地走过去了。

我想，主人翁已经走过，“查关”该已收场了，于是先将第一只衣箱整理，捆好。

不料还是不行。一个同胞又来了，叫我“打开来”，他要查。接着是这样的问答——

“他已经看过了。”我说。

“没有看过。没有打开过。打开来！”

“我刚刚捆好的。”

“我不信。打开来！”

“这里不画着查过的符号么？”

“那么，你给了钱了罢？你用贿赂……”

“……”

“你给了多少钱？”

“你去问你的一伙去。”

他去了。不久，那一个又忙忙走来，从枕头下取了钱，此后便不再看见，——真正天下太平。

我才又慢慢地收拾那行李。只见桌子上聚集着几件东西，是我的一把剪刀，一个开罐头的家伙，还有一把木柄的小刀。大约倘没有那十元小洋，便还要指这为“凶器”，加上“古怪”的香，来恐吓我的罢。但那一枝香却不在桌子上。

船一走动，全船反显得更闲静了，茶房和我闲谈，却将这翻箱倒箧的事，归咎于我自己。

“你生得太瘦了，他疑心你是贩鸦片的。”他说。

我实在有些愕然。真是人寿有限，“世故”无穷。我一向以为和人们抢饭碗要碰钉子，不要饭碗是无妨的。去年在厦门，才知道吃饭固难，不吃亦殊为“学者”所不悦，得了不守本分的批评。胡须的形状，有国粹和欧式之别，不易处置，我是早经明白的。今年到广州，才又知道虽颜色也难以自由，有人在日报上警告我，叫我的胡子不要变灰色，又不要变红色。至于为人不可太瘦，则到香港才省悟，先前是梦里也未曾想到的。

的确，监督着同胞“查关”的一个西洋人，实在吃得很肥胖。

香港虽只一岛，却活画着中国许多地方现在和将来的小照：中央几位洋主子，手下是若干颂德的“高等华人”和一伙作伥的奴气同胞。此外即全是默默吃苦的“土人”，能耐的死在洋场上，耐不住的逃入深山中，苗瑶是我们的前辈。





（九月二十九之夜。海上。）





革命文学





今年在南方，听得大家叫“革命”，正如去年在北方，听得大家叫“讨赤”的一样盛大。

而这“革命”还侵入文艺界里了。

最近，广州的日报上还有一篇文章指示我们，叫我们应该以四位革命文学家为师法：意大利的唐南遮，德国的霍普德曼，西班牙的伊本纳兹，中国的吴稚晖。

两位帝国主义者，一位本国政府的叛徒，一位国民党救护的发起者，都应该作为革命文学的师法，于是革命文学便莫名其妙了，因为这实在是至难之业。

于是不得已，世间往往误以两种文学为革命文学：一是在一方的指挥刀的掩护之下，斥骂他的敌手的；一是纸面上写着许多“打，打”，“杀，杀”，或“血，血”的。

如果这是“革命文学”，则做“革命文学家”，实在是最痛快而安全

的事。

从指挥刀下骂出去，从裁判席上骂下去，从官营的报上骂开去，真是伟哉一世之雄，妙在被骂者不敢开口。而又有人说，这不敢开口，又何其怯也？对手无“杀身成仁”之勇，是第二条罪状，斯愈足以显革命文学家之英雄。所可惜者只在这文学并非对于强暴者的革命，而是对于失败者的革命。

唐朝人早就知道，穷措大想做富贵诗，多用些“金”“玉”“锦”“绮”字面，自以为豪华，而不知适见其寒蠢。真会写富贵景象的，有道：“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全不用那些字。“打，打”，“杀，杀”，听去诚然是英勇的，但不过是一面鼓。即使是鼙鼓，倘若前面无敌军，后面无我军，终于不过是一面鼓而已。

我以为根本问题是在作者可是一个“革命人”，倘是的，则无论写的是什么事件，用的是什么材料，即都是“革命文学”。从喷泉里出来的都是水，从血管里出来的都是血。“赋得革命，五言八韵”，是只能骗骗盲试官的。

但“革命人”就希有。俄国十月革命时，确曾有许多文人愿为革命尽力。但事实的狂风，终于转得他们手足无措。显明的例是诗人叶遂宁的自杀，还有小说家梭波里，他最后的话是：“活不下去了！”

在革命时代有大叫“活不下去了”的勇气，才可以做革命文学。

叶遂宁和梭波里终于不是革命文学家。为什么呢，因为俄国是实在在革命。革命文学家风起云涌的所在，其实是并没有革命的。





“尘影”题辞





在我自己，觉得中国现在是一个进向大时代的时代。但这所谓大，并不一定指可以由此得生，而也可以由此得死。

许多为爱的献身者，已经由此得死。在其先，玩着意中而且意外的血的游戏，以愉快和满意，以及单是好看和热闹，赠给身在局内而旁观的人们；但同时也给若干人以重压。

这重压除去的时候，不是死，就是生。这才是大时代。

在异性中看见爱，在百合花中看见天堂，在拾煤渣的老妇人的魂灵中看见拜金主义，世界现在常为受机关枪拥护的仁义所治理，在此时此地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委实身心舒服，如喝好酒。然而《尘影》所赍来的，却是重压。

现在的文艺，是往往给人不舒服的，没有法子。要不然，只好使自己逃出文艺，或者从文艺推出人生。

谁更为仁义和钞票写照，为三道血的“难看”传神呢？我看见一篇《尘影》，它的愉快和重压留与各色的人们。

然而在结末的“尘影”中却又给我喝了一口好酒。

他将小宝留下，不告诉我们后来是得死，还是得生。作者不愿意使我们太受重压罢。但这是好的，因为我觉得中国现在是进向大时代的时代。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七日，鲁迅记于上海。





当陶元庆君的绘画展览时





我所要说的几句话





陶元庆君绘画的展览，我在北京所见的是第一回。记得那时曾经说过这样意思的话：他以新的形，尤其是新的色来写出他自己的世界，而其中仍有中国向来的魂灵——要字面免得流于玄虚，则就是：民族性。

我觉得我的话在上海也没有改正的必要。

中国现今的一部分人，确是很有些苦闷。我想，这是古国的青年的迟暮之感。世界的时代思潮早已六面袭来，而自己还拘禁在三千年陈的桎梏里。于是觉醒，挣扎，反叛，要出而参与世界的事业——我要范围说得小一点：文艺之业。倘使中国之在世界上不算在错，则这样的情形我以为也是对的。

然而现在外面的许多艺术界中人，已经对于自然反叛，将自然割裂，改造了。而文艺史界中人，则舍了用惯的向来以为是“永久”的旧尺，另以各时代各民族的固有的尺，来量各时代各民族的艺术，于是向埃及坟中的绘画赞叹，对黑人刀柄上的雕刻点头，这往往使我们误解，以为要再回到旧日的桎梏里。而新艺术家们勇猛的反叛，则震惊我们的耳目，又往往不能不感服。但是，我们是迟暮了，并未参与过先前的事业，于是有时就不过敬谨接收，又成了一种可敬的身外的新桎梏。

陶元庆君的绘画，是没有这两重桎梏的。就因为内外两面，都和世界的时代思潮合流，而又并未梏亡中国的民族性。

我于艺术界的事知道得极少，关于文字的事较为留心些。就如白话，从中，更就世所谓“欧化语体”来说罢。有人斥道：你用这样的语体，可惜皮肤不白，鼻梁不高呀！诚然，这教训是严厉的。但是，皮肤一白，鼻梁一高，他用的大概是欧文，不是欧化语体了。正唯其皮不白，鼻不高而偏要“的呵吗呢”，并且一句里用许多的“的”字，这才是为世诟病的今日的中国的我辈。

但我并非将欧化文来比拟陶元庆君的绘画。意思只在说：他并非“之乎者也”，因为用的是新的形和新的色；而又不是“Yes”“No”，因为他究竟是中国人。所以，用密达尺来量，是不对的，但也不能用什么汉朝的虑傂尺或清朝的营造尺，因为他又已经是现今的人。我想，必须用存在于现今想要参与世界上的事业的中国人的心里的尺来量，这才懂得他的

艺术。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三日，鲁迅于上海记。





卢梭和胃口





做过《民约论》的卢梭，自从他还未死掉的时候起，便受人们的责备和迫害，直到现在，责备终于没有完。连在和“民约”没有什么关系的中华民国，也难免这一幕了。

例如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爱弥尔》中文译本的序文上，就说





“……本书的第五编即女子教育，他的主张非但不彻底，而且不承认女子的人格，与前四编的尊重人类相矛盾。……所以在今日看来，他对于人类正当的主张，可说只树得一半……。”





然而复旦大学出版的《复旦旬刊》创刊号上梁实秋教授的意思，却“稍微有点不同”了。其实岂但“稍微”而已耶，乃是“卢梭论教育，无一是处，唯其论女子教育，的确精当。”因为那是“根据于男女的性质与体格的差别而来”的。而近代生物学和心理学研究的结果，又证明着天下没有两个人是无差别。怎样的人就该施以怎样的教育。所以，梁先生说——





“我觉得‘人’字根本的该从字典里永远注销，或由政府下令永禁行使。因为‘人’字的意义太糊涂了。聪明绝顶的人，我们叫他做人，蠢笨如牛的人，也一样的叫做人，弱不禁风的女子，叫做人，粗横强大的男人，也叫做人，人里面的三流九等，无一非人。近代的德谟克拉西的思想，平等的观念，其起源即由于不承认人类的差别。近代所谓的男女平等运动，其起源即由于不承认男女的差别。人格是一个抽象名词，是一个人的身心各方面的特点的总和。人的身心各方面的特点既有差别，实即人格上亦有差别。所谓侮辱人格的，即是不承认一个人特有的人格，卢梭承认女子有女子的人格，所以卢梭正是尊重女子的人格。抹杀女子所特有之特性者，才是侮辱女子人格。”





于是势必至于得到这样的结论，——





“……正当的女子教育应该是使女子成为完全的女子。”





那么，所谓正当的教育者，也应该是使“弱不禁风”者，成为完全的“弱不禁风”，“蠢笨如牛”者，成为完全的“蠢笨如牛”，这才免于侮辱各人——此字在未经从字典里永远注销，政府下令永禁行使之前，暂且使用——的人格了。卢梭《爱弥尔》前四编的主张不这样，其“无一是处”，于是可以算无疑。

但这所谓“无一是处”者，也只是对于“聪明绝顶的人”而言，在“蠢笨如牛的人”，却是“正当”的教育。因为看了这样的议论，可以使他更渐近于完全“蠢笨如牛”。这也就是尊重他的人格。

然而这种议论还是不会完结的。为什么呢？一者，因为即使知道说“自然的不平等”，而不容易明白真“自然”和“因积渐的人为而似自然”之分。二者，因为凡有学说，往往“合吾人之胃口者则容纳之，且从而宣扬之”也。

上海一隅，前二年大谈亚诺德，今年大谈白璧德，恐怕也就是胃口之故罢。

许多问题大抵发生于“胃口”，胃口的差别，也正如“人”字一样的——其实这两字也应该呈请政府“下令永禁行使”。我且抄一段同是美国的Upton Sinelair的，以尊重另一种人格罢——

“无论在那一个卢梭的批评家，都有首先应该解决的唯一的问题。为什么你和他吵闹的？要为他的到达点的那自由、平等、调协开路么？还是因为畏惧卢梭所发向世界上的新思想和新感情的激流呢？使对于他取了为父之劳的个人主义运动的全体怀疑，将我们带到子女服从父母，奴隶服从主人，妻子服从丈夫，臣民服从教皇和皇帝，大学生毫不发生疑问，而佩服教授的讲义的善良的古代去，乃是你的目的么？

“阿嶷夫人曰：‘最后的一句，好象是对于白璧德教授的一箭似的。’

“‘奇怪呀，’她的丈夫说。‘斯人也而有斯姓也……那一定是上帝的审判了。’”

不知道和原意可有错误，因为我是从日本文重译的。书的原名是《Mammonart》，在California的Pasadena作者自己出版，胃口相近的人们自己弄来看去罢。Mammon是希腊神话里的财神，art谁都知道是艺术。可以译作“财神艺术”罢。日本的译名是“拜金艺术”，也行。因为这一个字是作者生造的，政府既没有下令颁行，字典里也大概未曾注入，所以姑且在这里加一点解释。





（十二，二一。）





文学和出汗





上海的教授对人讲文学，以为文学当描写永远不变的人性，否则便不久长。例如英国，莎士比亚和别的一两个人所写的是永久不变的人性，所以至今流传，其余的不这样，就都消灭了云。

这真是所谓“你不说我倒还明白，你越说我越胡涂”了。英国有许多先前的文章不流传，我想，这是总会有的，但竟没有想到它们的消灭，乃因为不写永久不变的人性。现在既然知道了这一层，却更不解它们既已消灭，现在的教授何从看见，却居然断定它们所写的都不是永久不变的人

性了。

只要流传的便是好文学，只要消灭的便是坏文学；抢得天下的便是王，抢不到天下的便是贼。莫非中国式的历史论，也将沟通了中国人的文学论欤？

而且，人性是永久不变的么？

类人猿，类猿人，原人，古人，今人，未来的人，……如果生物真会进化，人性就不能永久不变。不说类猿人，就是原人的脾气，我们大约就很难猜得着的，则我们的脾气，恐怕未来的人也未必会明白。要写永久不变的人性，实在难哪。

譬如出汗罢，我想，似乎于古有之，于今也有，将来一定暂时也还有，该可以算得较为“永久不变的人性”了。然而“弱不禁风”的小姐出的是香汗，“蠢笨如牛”的工人出的是臭汗。不知道倘要做长留世上的文字，要充长留世上的文学家，是描写香汗好呢，还是描写臭汗好？这问题倘不先行解决，则在将来文学史上的位置，委实是“岌岌乎殆哉”。

听说，例如英国，那小说，先前是大抵写给太太小姐们看的，其中自然是香汗多；到十九世纪后半，受了俄国文学的影响，就很有些臭汗气了。那一种的命长，现在似乎还在不可知之数。

在中国，从道士听论道，从批评家听谈文，都令人毛孔痉挛，汗不敢出。然而这也许倒是中国的“永久不变的人性”罢。





（二七，一二，二三。）





文艺和革命





欢喜维持文艺的人们，每在革命地方，便爱说“文艺是革命的先驱”。

我觉得这很可疑。或者外国是如此的罢；中国自有其特别国情，应该在例外。现在妄加编排，以质同志——

1.革命军。先要有军，才能革命，凡已经革命的地方，都是军队先到的：这是先驱。大军官们也许到得迟一点，但自然也是先驱，无须

多说。

（这之前，有时恐怕也有青年潜入宣传，工人起来暗助，但这些人们大抵已经死掉，或则无从查考了，置之不论。）

2.人民代表。军官们一到，便有人民代表群集车站欢迎，手执国旗，嘴喊口号，“革命空气，非常浓厚”：这是第二先驱。

3.文学家。于是什么革命文学，民众文学，同情文学，飞腾文学都出来了，伟大光明的名称的期刊也出来了，来指导青年的：这是——可惜得很，但也不要紧——第三先驱。

外国是革命军兴以前，就有被迫出国的卢梭，流放极边的珂罗连珂……。

好了。倘若硬要乐观，也可以了。因为我们常听到所谓文学家将要出国的消息，看见新闻上的记载，广告；看见诗；看见文。虽然尚未动身，却也给我们一种“将来学成归国，了不得呀！”的豫感，——希望是谁都愿意有的。





（十二月二十四夜零点一分五秒。）





谈所谓“大内档案”





所谓“大内档案”这东西，在清朝的内阁里积存了三百多年，在孔庙里塞了十多年，谁也一声不响。自从历史博物馆将这残余卖给纸铺子，纸铺子转卖给罗振玉，罗振玉转卖给日本人，于是乎大有号咷之声，仿佛国宝已失，国脉随之似的。前几年，我也曾见过几个人的议论，所记得的一个是金梁，登在《东方杂志》上；还有罗振玉和王国维，随时发感慨。最近的是《北新半月刊》上的《论档案的售出》，蒋彝潜先生做的。

我觉得他们的议论都不大确。金梁，本是杭州的驻防旗人，早先主张排汉的，民国以来，便算是遗老了，凡有民国所做的事，他自然都以为很可恶。罗振玉呢，也算是遗老，曾经立誓不见国门，而后来仆仆京津间，痛责后生不好古，而偏将古董卖给外国人的，只要看他的题跋，大抵有“广告”气扑鼻，便知道“于意云何”了。独有王国维已经在水里将遗老生活结束，是老实人；但他的感喟，却往往和罗振玉一鼻孔出气，虽然所出的气，有真假之分。所以他被弄成夹广告的Sandwich，是常有的事，因为他老实到像火腿一般。蒋先生是例外，我看并非遗老，只因为sentimental一点，所以受了罗振玉辈的骗了。你想，他要将这卖给日本人，肯说这不是宝贝的么？

那么，这不是好东西么？不好，怎么你也要买，我也要买呢？我想，这是谁也要发的质问。

答曰：唯唯，否否。这正如败落大户家里的一堆废纸，说好也行，说无用也行的。因为是废纸，所以无用；因为是败落大户家里的，所以也许夹些好东西。况且这所谓好与不好，也因人的看法而不同，我的寓所近旁的一个垃圾箱，里面都是住户所弃的无用的东西，但我看见早上总有几个背着竹篮的人，从那里面一片一片，一块一块，检了什么东西去了，还有用。更何况现在的时候，皇帝也还尊贵，只要在“大内”里放几天，或者带一个“宫”字，就容易使人另眼相看的，这真是说也不信，虽然在

民国。

“大内档案”也者，据深通“国朝”掌故的罗遗老说，是他的“国朝”时堆在内阁里的乱纸，大家主张焚弃，经他力争，这才保留下来的。但到他的“国朝”退位，民国元年我到北京的时候，它们已经被装为八千（？）麻袋，塞在孔庙之中的敬一亭里了，的确满满地埋满了大半亭子。其时孔庙里设了一个历史博物馆筹备处，处长是胡玉缙先生。“筹备处”云者，即里面并无“历史博物”的意思。

我却在教育部，因此也就和麻袋们发生了一点关系，眼见它们的升沉隐显。可气可笑的事是有的，但多是小玩意；后来看见外面的议论说得天花乱坠起来，也颇想做几句记事，叙出我所目睹的情节。可是胆子小，因为牵涉着的阔人很有几个，没有敢动笔。这是我的“世故”，在中国做人，骂民族，骂国家，骂社会，骂团体，……都可以的，但不可涉及个人，有名有姓。广州的一种期刊上说我只打叭儿狗，不骂军阀。殊不知我正因为骂了叭儿狗，这才有逃出北京的运命。泛骂军阀，谁来管呢？军阀是不看杂志的，就靠叭儿狗嗅，候补叭儿狗吠。阿，说下去又不好了，赶快

带住。

现在是寓在南方，大约不妨说几句了，这些事情，将来恐怕也未必另外有人说。但我对于有关面子的人物，仍然都不用真姓名，将罗马字来替代。既非欧化，也不是“隐恶扬善”，只不过“远害全身”。这也是我的“世故”，不要以为自己在南方，他们在北方，或者不知所在，就小觑他们。他们是突然会在你眼前阔起来的，真是神奇得很。这时候，恐怕就会死得连自己也莫明其妙了。所以要稳当，最好是不说。但我现在来“折衷”，既非不说，而不尽说，而代以罗马字，——如果这样还不妥，那么，也只好听天由命了。上帝安我魂灵！

却说这些麻袋们躺在敬一亭里，就很令历史博物馆筹备处长胡玉缙先生担忧，日夜提防工役们放火。为什么呢？这事谈起来可有些繁复了。弄些所谓“国学”的人大概都知道，胡先生原是南菁书院的高材生，不但深研旧学，并且博识前朝掌故的。他知道清朝武英殿里藏过一副铜活字，后来太监们你也偷，我也偷，偷得“不亦乐乎”，待到王爷们似乎要来查考的时候，就放了一把火。自然，连武英殿也没有了，更何况铜活字的多少。而不幸敬一亭中的麻袋，也仿佛常常减少，工役们不是国学家，所以他将内容的宝贝倒在地上，单拿麻袋去卖钱。胡先生因此想到武英殿失火的故事，深怕麻袋缺得多了之后，敬一亭也照例烧起来；就到教育部去商议一个迁移，或整理，或销毁的办法。

专管这一类事情的是社会教育司，然而司长是夏曾佑先生。弄些什么“国学”的人大概也都知道的，我们不必看他另外的论文，只要看他所编的两本《中国历史教科书》，就知道他看中国人有怎地清楚。他是知道中国的一切事万不可“办”的；即如档案罢，任其自然，烂掉，霉掉，蛀掉，偷掉，甚而至于烧掉，倒是天下太平；倘一加人为，一“办”，那就舆论沸腾，不可开交了。结果是办事的人成为众矢之的，谣言和谗谤，百口也分不清。所以他的主张是“这个东西万万动不得”。

这两位熟于掌故的“要办”和“不办”的老先生，从此都知道各人的意思，说说笑笑，……但竟拖延下去了。于是麻袋们又安稳地躺了十来年。

这回是F先生来做教育总长了，他是藏书和“考古”的名人。我想，他一定听到了什么谣言，以为麻袋里定有好的宋版书——“海内孤本”。这一类谣言是常有的，我早先还听得人说，其中且有什么妃的绣鞋和什么王的头骨哩。有一天，他就发一个命令，教我和G主事试看麻袋。即日搬了二十个到西花厅，我们俩在尘埃中看宝贝，大抵是贺表，黄绫封，要说好是也可以说好的，但太多了，倒觉得不希奇。还有奏章，小刑名案子居多，文字是半满半汉，只有几个是也特别的，但满眼都是了，也觉得讨厌。殿试卷是一本也没有；另有几箱，原在教育部，不过都是二三甲的卷子，听说名次高一点的在清朝便已被人偷去了，何况乎状元。至于宋版书呢，有是有的，或则破烂的半本，或是撕破的几张。也有清初的黄榜，也有实录的稿本。朝鲜的贺正表，我记得也发见过一张。

我们后来又看了两天，麻袋的数目，记不清楚了，但奇怪，这时以考察欧美教育驰誉的Ｙ次长，以讲大话出名的Ｃ参事，忽然都变为考古家了。他们和Ｆ总长，都“念兹在兹”，在尘埃中间和破纸旁边离不开。凡有我们检起在桌上的，他们总要拿进去，说是去看看。等到送还的时候，往往比原先要少一点，上帝在上，那倒是真的。

大约是几叶宋版书作怪罢，F总长要大举整理了，另派了部员几十人，我倒幸而不在内，其时历史博物馆筹备处已经迁在午门，处长早换了YT；麻袋们便在午门上被整理，YT是一个旗人，京腔说得极漂亮，文字从来不谈的，但是，奇怪之至，他竟也忽然变成考古家了，对于此道津津有味。后来还珍藏着一本宋版的什么《司马法》，可惜缺了角，但已经都用古色纸补了起来。

那时的整理法我不大记得了，要之，是分为“保存”和“放弃”，即“有用”和“无用”的两部分。从此几十个部员，即天天在尘埃和破纸中出没，渐渐完工，——出没了多少天，我也记不清楚了。“保存”的一部分，后来给北京大学又分了一大部分去。其余的仍藏博物馆。不要的呢，当时是散放在午门的门楼上。

那么，这些不要的东西，应该可以销毁了罢，免得失火，不，据“高等做官教科书”所指示，不能如此草草的。派部员几十人办理，虽说倘有后患，即应由他们负责，和总长无干。但究竟还只一部，外面说起话来，指摘的还是某部，而非某部的某某人。既然只是“部”，就又不能和总长无干了。

于是办公事，请各部都派员会同再行检查。这宗公事是灵的，不到两星期，各部都派来了，从两个至四个，其中很多的是新从外洋回来的留学生，还穿着崭新的洋服。于是济济跄跄，又在灰土和废纸之间钻来钻去。但是，说也奇怪，好几个崭新的留学生又都忽然变了考古家了，将破烂的纸张，绢片，塞到洋裤袋里——但这是传闻之词，我没有目睹。

这一种仪式既经举行，即倘有后患，各部都该负责，不能超然物外，说风凉话了。从此午门楼上的空气，便再没有先前一般紧张，只见一大群破纸寂寞地铺在地面上，时有一二工役，手执长木棍，搅着，拾取些黄绫表签和别的他们所要的东西。

那么，这些不要的东西，应该可以销毁了罢，免得失火。不。Ｆ总长是深通“高等做官学”的，他知道万不可烧，一烧必至于变成宝贝，正如人们一死，讣文上即都是第一等好人一般，况且他的主义本来并不在避火，所以他便不管了，接着，他也就“下野”了。

这些废纸从此便又没有人再提起，直到历史博物馆自行卖掉之后，才又掀起了一阵神秘的风波。

我的话实在也未免有些煞风景，近乎说，这残余的废纸里，已没有什么宝贝似的。那么，外面惊心动魄的什么唐画呀，蜀石经呀，宋版书呀，何从而来的呢？我想，这也是别人必发的质问。

我想，那是这样的。残余的破纸里，大约总不免有所谓东西留遗，但未必会有蜀刻和宋版，因为这正是大家所注意搜索的。现在好东西的层出不穷者，一，是因为阔人先前陆续偷去的东西，本不敢示人，现在却得了可以发表的机会；二，是许多假造的古董，都挂了出于八千麻袋中的招牌而上市了。

还有，蒋先生以为国立图书馆“五六年来一直到此刻，每次战争的胜来败去总得糟蹋得很多。”那可也不然的。从元年到十五年，每次战争，图书馆从未遭过损失。只当袁世凯称帝时，曾经几乎遭一个皇室中人攘夺，然而幸免了。它的厄运，是在好书被有权者用相似的本子来掉换，年深月久，弄得面目全非，但我不想在这里多说了。

中国公共的东西，实在不容易保存。如果当局者是外行，他便将东西糟完，倘是内行，他便将东西偷完。而其实也并不单是对于书籍或古董。





（一九二七，一二，二四。）





拟豫言


——一九二九年出现的琐事





有公民某甲上书，请每县各设大学一所，添设监狱两所。被斥。

有公民某乙上书，请将共产主义者之产业作为公产，女眷作为公妻，以惩一儆百。半年不批。某乙忿而反革命，被好友告发，逃入租界。

有大批名人学者及文艺家，从外洋回国，于外洋一切政俗学术文艺，皆已比本国者更为深通，受有学位。但其尤为高超者未入学校。

科学，文艺，军事，经济的连合战线告成。

正月初一，上海有许多新的期刊出版，本子最长大者，为——

文艺又复兴。文艺真正老复兴。宇宙。其大无外。至高无上。太太阳。光明之极。白热以上。新新生命。新新新生命。同情。正义。义旗。刹那。飞狮。地震。阿呀。真真美善。……等等。

同日，美国富豪们联名电贺北京检煤渣老婆子等，称为“同志”，无从投递，次日退回。

正月初三，哲学与小说同时灭亡。

有提倡“一我主义”者，几被查禁。后来查得议论并不新异，着无庸议，听其自然。

有公民某丙著论，谓当“以党治国”，即被批评家们痛驳，谓“久已如此，而还要多说，实属不明大势，昏愦胡涂”。

谣传有男女青年四万一千九百二十六人失踪。

蒙古亲近赤俄，公决革出五族，以侨华白俄补缺，仍为“五族共和”，各界提灯庆祝。

《小说月报》出“列入世界文学两周年纪念”号，定购全年者，各送优待券一张，购书照定价八五折。

《古今史疑大全》出版，有名人学者往来信札函件批语颂辞共二千五 百余封，编者自传二百五十余叶，广告登在《艺术界》，谓所费邮票，即已不赀，其价值可想。

美国开演《玉堂春》影片，白璧德教授评为决非卢梭所及。

有中国的法斯德挑同情一担，访郭沫若，见郭穷极，失望而去。

有在朝者数人下野；有在野者多人下坑。

绑票公司股票涨至三倍半。

女界恐乳大或有被割之险，仍旧束胸，家长多被罚洋五十元，国帑

更裕。

有博士讲“经济学精义”，只用两句，云：“铜板换角子，角子换大洋。”全世界敬服。

有革命文学家将马克思学说推翻，这只用一句，云：“什么马克斯牛克斯。”全世界敬服，犹太人大惭。

新诗“雇人哭丧假哼哼体”流行。

茶店，浴堂，麻花摊，皆寄售《现代评论》。

赤贼完全消灭，安那其主义将于四百九十八年后实行。





附录





大衍发微





三月十八日段祺瑞、贾德耀、章士钊们使卫兵枪杀民众，通缉五个所谓“暴徒首领”之后，报上还流传着一张他们想要第二批通缉的名单。对于这名单的编纂者，我现在并不想研究。但将这一批人的籍贯、职务调查开列起来，却觉得取舍是颇为巧妙的。先开前六名，但所任的职务，因为我见闻有限，所以也许有遗漏：

一　徐谦（安徽）俄国退还庚子赔款委员会委员，中俄大学校长，广东外交团代表主席。

二　李大钊（直隶）国立北京大学教授、校长室秘书。

三　吴敬恒（江苏）清室善后委员会监理。

四　李煜瀛（直隶）俄款委员会委员长，清室善后委员会委员长，中法大学代理校长，北大教授。

五　易培基（湖南）前教育总长，现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

六　顾兆熊（直隶）俄款委员会委员，北大教务长，北京教育会

会长。

四月九日《京报》云：“姓名上尚有圈点等符号，其意不明。……徐、李等五人名上各有三圈，吴稚晖虽列名第三，而仅一点。余或两圈一圈或一点，不记其详。”于是就有人推测，以为吴老先生之所以仅有一点者，因章士钊还想引以为重，以及别的原因云云。案此皆未经开列职务，以及未见陈源《闲话》之故也。只要一看上文，便知道圈点之别，不过表明“差缺”之是否“优美”。监理是点查物件的监督者，又没有什么薪水，所以只配一点；而别人之“差缺”则大矣，自然值得三圈。“不记其详”的余人，依此类推，大约即不至于有大错。将冠冕堂皇的“整顿学风”的盛举，只作如是观，虽然太煞风景，对不住“正人君子”们，然而我的眼光这样，也就无法可想。再写下去罢，计开：

七　陈友仁（广东）前《民报》英文记者，现《国民新报》英文

记者。

八　陈启修（四川）中俄大学教务长，北大教授，女师大教授，《国民新报副刊》编辑。

九　朱家骅（浙江）北大教授。

十　蒋梦麟（浙江）北大教授，代理校长。

十一　马裕藻（浙江）北大国文系主任，师大教授，前女师大总务长现教授。

十二　许寿裳（浙江）教育部编审员，前女师大教务长现教授。

十三　沈兼士（浙江）北大国文系教授，清室善后委员会委员，女师大教授。

十四　陈垣（广东）前教育次长，现清室善后委员会委员，北大

导师。

十五　马叙伦（浙江）前教育次长，教育特税督办，现国立师范大学教授，北大讲师。

十六　邵振青（浙江）《京报》总编辑。

十七　林玉堂（福建）北大英文系教授，女师大教务长，《国民新报》英文部编辑，《语丝》撰稿者。

十八　萧子升（湖南）前《民报》编辑，教育部秘书，《猛进》撰

稿者。

十九　李玄伯（直隶）北大法文系教授，《猛进》撰稿者。

二十　徐炳昶（河南）北大哲学系教授，女师大教授，《猛进》撰

稿者。

二十一　周树人（浙江）教育部佥事，女师大教授，北大国文系讲师，中国大学讲师，《国副》编辑，《莽原》编辑，《语丝》撰稿者。

二十二　周作人（浙江）北大国文系教授，女师大教授，燕京大学副教授，《语丝》撰稿者。

二十三　张凤举（江西）北大国文系教授，女师大讲师，《国副》编辑，《猛进》及《语丝》撰稿者。

二十四　陈大齐（浙江）北大哲学系教授，女师大教授。

二十五　丁维汾（山东）国民党。

二十六　王法勤（直隶）国民党，议员。

二十七　刘清扬（直隶）国民党妇女部长。

二十八　潘廷干

二十九　高鲁（福建）中央观象台长，北大讲师。

三　十　谭熙鸿（江苏）北大教授，《猛进》撰稿者。

三十一　陈彬和（江苏）前平民中学教务长，前天津南开学校总务长，现中俄大学总务长。

三十二　孙伏园（浙江）北大讲师，《京报副刊》编辑。

三十三　高一涵（安徽）北大教授，中大教授，《现代评论》撰稿者。

三十四　李书华（直隶）北大教授，《猛进》撰稿者。

三十五　徐宝璜（江西）北大教授，《猛进》撰稿者。

三十六　李麟玉（直隶）北大教授，《猛进》撰稿者。

三十七　成平（湖南）《世界日报》及《晚报》总编辑，女师大讲师。

三十八　潘蕴巢（江苏）《益世报》记者。

三十九　罗敦伟（湖南）《国民晚报》记者。

四　十　邓飞黄（湖南）《国民新报》总编辑。

四十一　彭齐群（吉林）中央观象台科长，《猛进》撰稿者。

四十二　徐巽（安徽）中俄大学校务委员会委员长。

四十三　高穰（福建）律师，曾担任女师大学生控告章士钊、刘百

昭事。

四十四　梁鼎

四十五　张平江（四川）女师大学生。

四十六　姜绍谟（浙江）前教育部秘书。

四十七　郭春涛（河南）北大学生。

四十八　纪人庆（云南）大中公学教员。

以上只有四十八人，五十缺二，不知是失抄，还是像九六的制钱似的，这就算是足串了。至于职务，除遗漏外，怕又有错误，并且有几位是为我所一时无从查考的。但即此已经足够了，早可以看出许多秘密来——

甲，改组两个机关。

1.俄国退还庚子赔款委员会。

2.清室善后委员会。

乙，“扫除”三个半学校：

1.中俄大学；

2.中法大学；

3.女子师范大学；

4.北京大学之一部分。

丙，扑灭四种报章：

1.《京报》；

2.《世界日报》及《晚报》；

3.《国民新报》；

4.《国民晚报》。

丁，“逼死”两种副刊：

1.《京报副刊》；

2.《国民新报副刊》。

戊，妨害三种期刊：

1.《猛进》；

2.《语丝》；

3.《莽原》。

“孤桐先生”是“正人君子”一流人，“党同伐异”怕是不至于的，“睚眦之怨”或者也未必报。但是赵子昂的画马，岂不是据说先对着镜子，摹仿形态的么？据上面的镜子，从我的眼睛，还可以看见一些额外的

形态——

1.连替女师大学生控告章士钊的律师都要获罪，上面已经说过了。

2.陈源“流言”中的所谓“某籍”，有十二人，占全数四分之一。

3.陈源“流言”中的所谓“某系”（案盖指北大国文系也），计有

五人。

4.曾经发表反章士钊宣言的北大评议员十七人，有十四人在内。

5.曾经发表反杨荫榆宣言的女师大教员七人，有三人在内，皆

“某籍”。

这通缉如果实行，我是想要逃到东交民巷或天津去的；能不能自然是别一问题。这种举动虽将为“正人君子”所冷笑，但我却不愿意为要博得这些东西的夸奖，便到“孤桐先生”的麾下去投案。但这且待后来再说，因为近几天是“孤桐先生”也如“政客，富人，和革命猛进者及民众的首领”一般，“安居在东交民巷里”了。

这一篇是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三日作的，就登在那年四月的《京报副刊》上，名单即见于《京报》。用“唯饭史观”的眼光，来探究所以要捉这凑成“大衍之数”的人们的原因，虽然并不出奇，但由今观之，还觉得“不为无见”。本来是要编入《华盖集续编》中的，继而一想，自己虽然走出北京了，但其中的许多人，却还在军阀势力之下，何必重印旧帐，使叭儿狗们记得起来呢。于是就抽掉了。但现在情势，却已不同，虽然其中已有两人被杀，数人失踪，而下通缉令之权，则已非段章诸公所有，他们万一不慎，倒可以为先前的被缉者所缉了。先前的有几个被缉者的座前，现在也许倒要有人开单来献，请缉别人了。《现代评论》也不但不再豫料革命之不成功，且登广告云：“现在国民政府收复北平，本周刊又有销行的机会（谨案：妙极）了”了。而浙江省党务指导委员会宣字一二六号令，则将《语丝》“严行禁止”了。此之所以为革命欤。因见语堂的《翦拂集》内，提及此文，便从小箱子里寻出，附存于末，以为纪念。





（一九二八年十月二十日，鲁迅记。）





鲁迅全集•第四卷


三闲集 序言





——一九二七年——

无声的中国

怎么写（夜记之一）

在钟楼上（夜记之二）

辞顾颉刚教授令“候审”（并来信）

匪笔三篇

某笔两篇

述香港恭祝圣诞

吊与贺





——一九二八年——

“醉眼”中的朦胧

看司徒乔君的画

在上海的鲁迅启事

文艺与革命（并冬芬来信）

扁

路

头

通信（并Y的来信）

太平歌诀

铲共大观

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革命咖啡店

文坛的掌故（并徐匀来信）

文学的阶级性（并恺良来信）





——一九二九年——

“革命军马前卒”和“落伍者”

“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小引

现今的新文学的概观

“皇汉医学”

“吾国征俄战史之一页”

叶永蓁作“小小十年”小引

柔石作“二月”小引

“小彼得”译本序

流氓的变迁

新月社批评家的任务

书籍和财色

我和“语丝”的始终

鲁迅译著书目





二心集 序言





——一九三○年——

“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

习惯与改革

非革命的急进革命论者

张资平氏的“小说学”

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

我们要批评家

好政府主义

“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进化和退化”小引

做古文和做好人的秘诀





——一九三一年——

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的版本

柔石小传

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

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

上海文艺之一瞥

一八艺社习作展览会小引

答文艺新闻社问

“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运命

沉滓的泛起

以脚报国

唐朝的钉梢

“夏娃日记”小引

新的“女将”

宣传与做戏

知难行难

几条“顺”的翻译

风马牛

再来一条“顺”的翻译

中华民国的新“堂·吉诃德”们

“野草”英文译本序

“智识劳动者”万岁

“友邦惊诧”论

答中学生杂志社问

答北斗杂志社问

关于小说题材的通信（并Y及T来信）

关于翻译的通信（并J`K来信）

现代电影与有产阶级（译文，并附记）





伪自由书 前记

观斗

逃的辩护

崇实

电的利弊

航空救国三愿

不通两种 【因此引起的通论】：“最通的”文艺 王平陵

【通论的拆通】：官话而已 家干



赌咒

战略关系 【备考】：奇文共赏 周敬侪



颂萧 【又招恼了大主笔】：萧伯纳究竟不凡 《大晚报》社论

【也不佩服大主笔】：前文的案语 乐雯



对于战争的祈祷

从讽刺到幽默

从幽默到正经

王道诗话

伸冤

曲的解放

文学上的折扣

迎头经

文学上的折扣

迎头经

“光明所到……”

止哭文学 【备考】：提倡辣椒救国 王慈

【硬要用辣椒止哭】：不要乱咬人 王慈

【但到底是不行的】：这叫作愈出愈奇 家干



“人话”

出卖灵魂的秘诀

文人无文 【备考】：恶癖 若谷

【风凉话？】：第四种人 周木斋

【乘凉】：两误一不同 家干



最艺术的国家

现代史

推背图

“杀错了人”异议 【备考】：杀错了人 曹聚仁



中国人的生命圈

内外

透底 【来信】：（祝秀侠）

【回信】：



“以夷制夷” 【跳踉】：“以华制华” 李家作

【摇摆】：过而能改 傅红蓼

【只要几句】：案语 家干



言论自由的界限

大观园的人才

文章与题目

新药

“多难之月”

不负责任的坦克车

从盛宣怀说到有理的压迫

王化

天上地下

保留

再谈保留

“有名无实”的反驳

不求甚解

后记





三闲集





序言





我的第四本杂感《而已集》的出版，算起来已在四年之前了。去年春天，就有朋友催促我编集此后的杂感。看看近几年的出版界，创作和翻译，或大题目的长论文，是还不能说它寥落的，但短短的批评，纵意而谈，就是所谓“杂感”者，却确乎很少见。我一时也说不出这所以然的原因。

但粗粗一想，恐怕这“杂感”两个字，就使志趣高超的作者厌恶，避之惟恐不远了。有些人们，每当意在奚落我的时候，就往往称我为“杂感家”，以显出在高等文人的眼中的鄙视，便是一个证据。还有，我想，有名的作家虽然未必不改换姓名，写过这一类文字，但或者不过图报私怨，再提恐或玷其令名，或者别有深心，揭穿反有妨于战斗，因此就大抵任其消灭了。

“杂感”之于我，有些人固然看作“死症”，我自己确也因此很吃过一点苦，但编集是还想编集的。只因为翻阅刊物，剪帖成书，也是一件颇觉麻烦的事，因此拖延了大半年，终于没有动过手。一月二十八日之夜，上海打起仗来了，越打越凶，终于使我们只好单身出走，书报留在火线下，一任它烧得精光，我也可以靠这“火的洗礼”之灵，洗掉了“不满于现状”的“杂感家”这一个恶谥。殊不料三月底重回旧寓，书报却丝毫也没有损，于是就东翻西觅，开手编辑起来了，好象大病新愈的人，偏比平时更要照照自己的瘦削的脸，摩摩枯皱的皮肤似的。

我先编集一九二八至二九年的文字，篇数少得很，但除了五六回在北平、上海的讲演，原就没有记录外，别的也仿佛并无散失。我记得起来了，这两年正是我极少写稿，没处投稿的时期。我是在二七年被血吓得目瞪口呆，离开广东的，那些吞吞吐吐，没有胆子直说的话，都载在《而已集》里。但我到了上海，却遇见文豪们的笔尖的围剿了，创造社，太阳社，“正人君子”们的新月社中人，都说我不好，连并不标榜文派的现在多升为作家或教授的先生们，那时的文字里，也得时常暗暗地奚落我几句，以表示他们的高明。我当初还不过是“有闲即是有钱”，“封建余孽”或“没落者”，后来竟被判为主张杀青年的棒喝主义者了。这时候，有一个从广东自云避祸逃来，而寄住在我的寓里的廖君，也终于忿忿的对我说道：“我的朋友都看不起我，不和我来往了，说我和这样的人住在一处。”

那时候，我是成了“这样的人”的。自己编着的《语丝》，实乃无权，不单是有所顾忌（详见卷末《我和〈语丝〉的始终》），至于别处，则我的文章一向是被“挤”才有的，而目下正在“剿”，我投进去干什么呢。所以只写了很少的一点东西。

现在我将那时所做的文字的错的和至今还有可取之处的，都收纳在这一本里。至于对手的文字呢，《鲁迅论》和《中国文艺论战》中虽然也有一些，但那都是峨冠博带的礼堂上的阳面的大文，并不足以窥见全体，我想另外搜集也是“杂感”一流的作品，编成一本，谓之《围剿集》。如果和我的这一本对比起来，不但可以增加读者的趣味，也更能明白别一面的，即阴面的战法的五花八门。这些方法一时恐怕不会失传，去年的“左翼作家都为了卢布”说，就是老谱里面的一着。自问和文艺有些关系的青年，仿照固然可以不必，但也不妨知道知道的。

其实呢，我自己省察，无论在小说中，在短评中，并无主张将青年来“杀，杀，杀”的痕迹，也没有怀着这样的心思。我一向是相信进化论的，总以为将来必胜于过去，青年必胜于老人，对于青年，我敬重之不暇，往往给我十刀，我只还他一箭。然而后来我明白我倒是错了。这并非唯物史观的理论或革命文艺的作品蛊惑我的，我在广东，就目睹了同是青年，而分成两大阵营，或则投书告密，或则助官捕人的事实！我的思路因此轰毁，后来便时常用了怀疑的眼光去看青年，不再无条件的敬畏了。然而此后也还为初初上阵的青年们呐喊几声，不过也没有什么大帮助。

这集子里所有的，大概是两年中所作的全部，只有书籍的序引，却只将觉得还有几句话可供参考之作，选录了几篇，当翻检书报时，一九二七年所写而没有编在《而已集》里的东西，也忽然发见了一点，我想，大约《夜记》是因为原想另成一书，讲演和通信是因为浅薄或不关紧要，所以那时不收在内的。

但现在又将这编在前面，作为《而已集》的补遗了。我另有了一样想头，以为只要看一篇讲演和通信中所引的文章，便足可明白那时香港的面目。我去讲演，一共两回，第一天是《老调子已经唱完》，现在寻不到底稿了，第二天便是这《无声的中国》，粗浅平庸到这地步，而竟至于惊为“邪说”，禁止在报上登载的。是这样的香港。但现在是这样的香港几乎要遍中国了。

我有一件事要感谢创造社的，是他们“挤”我看了几种科学底文艺论，明白了先前的文学史家们说了一大堆，还是纠缠不清的疑问。并且因此译了一本蒲力汗诺夫的《艺术论》，以救正我——还因我而及于别人——的只信进化论的偏颇。但是，我将编《中国小说史略》时所集的材料，印为《小说旧闻钞》，以省青年的检查之力，而成仿吾以无产阶级之名，指为“有闲”，而且“有闲”还至于有三个，却是至今还不能完全忘却的。我以为无产阶级是不会有这样锻炼周纳法的，他们没有学过“刀笔”。编成而名之曰《三闲集》，尚以射仿吾也。

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四日之夜，编讫并记。





一九二七年





无声的中国


——二月十六日在香港青年会讲





以我这样没有什么可听的无聊的讲演，又在这样大雨的时候，竟还有这许多来听的诸君，我首先应当声明我的郑重的感谢。

我现在所讲的题目是：《无声的中国》。

现在，浙江、陕西，都在打仗，那里的人民哭着呢还是笑着呢，我们不知道。香港似乎很太平，住在这里的中国人，舒服呢还是不很舒服呢，别人也不知道。

发表自己的思想、感情给大家知道的是要用文章的，然而拿文章来达意，现在一般的中国人还做不到。这也怪不得我们；因为那文字，先就是我们的祖先留传给我们的可怕的遗产。人们费了多年的工夫，还是难于运用。因为难，许多人便不理它了，甚至于连自己的姓也写不清是张还是章，或者简直不会写，或者说道：Chang。虽然能说话，而只有几个人听到，远处的人们便不知道，结果也等于无声。又因为难，有些人便当作宝贝，像玩把戏似的，之乎者也，只有几个人懂，——其实是不知道可真懂，而大多数的人们却不懂得，结果也等于无声。

文明人和野蛮人的分别，其一，是文明人有文字，能够把他们的思想，感情，藉此传给大众，传给将来。中国虽然有文字，现在却已经和大家不相干，用的是难懂的古文，讲的是陈旧的古意思，所有的声音，都是过去的，都就是只等于零的。所以，大家不能互相了解，正像一大盘散沙。

将文章当作古董，以不能使人认识，使人懂得为好，也许是有趣的事罢。但是，结果怎样呢？是我们已经不能将我们想说的话说出来。我们受了损害，受了侮辱，总是不能说出些应说的话。拿最近的事情来说，如中、日战争，拳匪事件，民元革命这些大事件，一直到现在，我们可有一部像样的著作？民国以来，也还是谁也不作声。反而在外国，倒常有说起中国的，但那都不是中国人自己的声音，是别人的声音。

这不能说话的毛病，在明朝是还没有这样厉害的；他们还比较地能够说些要说的话。待到满洲人以异族侵入中国，讲历史的，尤其是讲宋末的事情的人被杀害了，讲时事的自然也被杀害了。所以，到乾隆年间，人民大家便更不敢用文章来说话了。所谓读书人，便只好躲起来读经，校刊古书，做些古时的文章，和当时毫无关系的文章。有些新意，也还是不行的；不是学韩，便是学苏。韩愈、苏轼他们，用他们自己的文章来说当时要说的话，那当然可以的，我们却并非唐、宋时人，怎么做和我们毫无关系的时候的文章呢。即使做得像，也是唐、宋时代的声音，韩愈、苏轼的声音，而不是我们现代的声音。然而直到现在，中国人却还耍着这样的旧戏法。人是有的，没有声音，寂寞得很。——人会没有声音的么？没有，可以说：是死了。倘要说得客气一点，那就是：已经哑了。

要恢复这多年无声的中国，是不容易的，正如命令一个死掉的人道：“你活过来！”我虽然并不懂得宗教，但我以为正如想出现一个宗教上之所谓“奇迹”一样。

首先来尝试这工作的是“五四运动”前一年，胡适之先生所提倡的“文学革命”。“革命”这两个字，在这里不知道可害怕，有些地方是一听到就害怕的。但这和文学两字连起来的“革命”，却没有法国革命的“革命”那么可怕，不过是革新，改换一个字，就很平和了，我们就称为“文学革新”罢，中国文字上，这样的花样是很多的。那大意也并不可怕，不过说：我们不必再去费尽心机，学说古代的死人的话，要说现代的活人的话；不要将文章看作古董，要做容易懂得的白话的文章。然而，单是文学革新是不够的，因为腐败思想，能用古文做，也能用白话做。所以后来就有人提倡思想革新。思想革新的结果，是发生社会革新运动。这运动一发生，自然一面就发生反动，于是便酿成战斗……。

但是，在中国，刚刚提起文学革新，就有反动了。不过白话文却渐渐风行起来，不大受阻碍。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就因为当时又有钱玄同先生提倡废止汉字，用罗马字母来替代。这本也不过是一种文字革新，很平常的，但被不喜欢改革的中国人听见，就大不得了了，于是便放过了比较的平和的文学革命，而竭力来骂钱玄同。白话乘了这一个机会，居然减去了许多敌人，反而没有阻碍，能够流行了。

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没有更激烈的主张，他们总连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那时白话文之得以通行，就因为有废掉中国字而用罗马字母的议论的缘故。

其实，文言和白话的优劣的讨论，本该早已过去了，但中国是总不肯早早解决的，到现在还有许多无谓的议论。例如，有的说：古文各省人都能懂，白话就各处不同，反而不能互相了解了。殊不知这只要教育普及和交通发达就好，那时就人人都能懂较为易解的白话文；至于古文，何尝各省人都能懂，便是一省里，也没有许多人懂得的。有的说：如果都用白话文，人们便不能看古书，中国的文化就灭亡了。其实呢，现在的人们大可以不必看古书，即使古书里真有好东西，也可以用白话来译出的，用不着那么心惊胆战。他们又有人说，外国尚且译中国书，足见其好，我们自己倒不看么？殊不知埃及的古书，外国人也译，非洲黑人的神话，外国人也译，他们别有用意，即使译出，也算不了怎样光荣的事的。

近来还有一种说法，是思想革新紧要，文字改革倒在其次，所以不如用浅显的文言来作新思想的文章，可以少招一重反对。这话似乎也有理。然而我们知道，连他长指甲都不肯剪去的人，是决不肯剪去他的辫子的。

因为我们说着古代的话，说着大家不明白，不听见的话，已经弄得像一盘散沙，痛痒不相关了。我们要活过来，首先就须由青年们不再说孔子、孟子和韩愈、柳宗元们的话。时代不同，情形也两样，孔子时代的香港不这样，孔子口调的《香港论》是无从做起的，“吁嗟阔哉香港也”，不过是笑话。

我们要说现代的，自己的话；用活着的白话，将自己的思想，感情直白地说出来。但是，这也要受前辈先生非笑的。他们说白话文卑鄙，没有价值；他们说年青人作品幼稚，贻笑大方。我们中国能做文言的有多少呢，其余的都只能说白话，难道这许多中国人，就都是卑鄙，没有价值的么？至于幼稚，尤其没有什么可羞，正如孩子对于老人，毫没有什么可羞一样。幼稚是会生长，会成熟的，只不要衰老，腐败，就好。倘说待到纯熟了才可以动手，那是虽是村妇也不至于这样蠢。她的孩子学走路，即使跌倒了，她决不至于叫孩子从此躺在床上，待到学会了走法再下地面来的。

青年们先可以将中国变成一个有声的中国。大胆地说话，勇敢地进行，忘掉了一切利害，推开了古人，将自己的真心的话发表出来。——真，自然是不容易的。譬如态度，就不容易真，讲演时候就不是我的真态度，因为我对朋友，孩子说话时候的态度是不这样的。——但总可以说些较真的话，发些较真的声音。只有真的声音，才能感动中国的人和世界的人；必须有了真的声音，才能和世界的人同在世界上生活。

我们试想现在没有声音的民族是那几种民族。我们可听到埃及人的声音？可听到安南、朝鲜的声音？印度除了泰戈尔，别的声音可还有？

我们此后实在只有两条路：一是抱着古文而死掉，一是舍掉古文而生存。





怎么写


——夜记之一





写什么是一个问题，怎么写又是一个问题。

今年不大写东西，而写给《莽原》的尤其少。我自己明白这原因。说起来是极可笑的，就因为它纸张好。有时有一点杂感，子细一看，觉得没有什么大意思，不要去填黑了那么洁白的纸张，便废然而止了。好的又没有。我的头里是如此地荒芜，浅陋，空虚。

可谈的问题自然多得很，自宇宙以至社会国家，高超的还有文明，文艺。古来许多人谈过了，将来要谈的人也将无穷无尽。但我都不会谈。记得还是去年躲在厦门岛上的时候，因为太讨人厌了，终于得到“敬鬼神而远之”式的待遇，被供在图书馆楼上的一间屋子里。白天还有馆员，钉书匠，阅书的学生，夜九时后，一切星散，一所很大的洋楼里，除我以外，没有别人。我沉静下去了。寂静浓到如酒，令人微醺。望后窗外骨立的乱山中许多白点，是丛冢；一粒深黄色火，是南普陀寺的琉璃灯。前面则海天微茫，黑絮一般的夜色简直似乎要扑到心坎里。我靠了石栏远眺，听得自己的心音，四远还仿佛有无量悲哀，苦恼，零落，死灭，都杂入这寂静中，使它变成药酒，加色，加味，加香。这时，我曾经想要写，但是不能写，无从写。这也就是我所谓“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莫非这就是一点“世界苦恼”么？我有时想。然而大约又不是的，这不过是淡淡的哀愁，中间还带些愉快。我想接近它，但我愈想，它却愈渺茫了，几乎就要发见仅只我独自倚着石栏，此外一无所有。必须待到我忘了努力，才又感到淡淡的哀愁。

那结果却大抵不很高明。腿上钢针似的一刺，我便不假思索地用手掌向痛处直拍下去，同时只知道蚊子在咬我。什么哀愁，什么夜色，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连靠过的石栏也不再放在心里。而且这还是现在的话，那时呢，回想起来，是连不将石栏放在心里的事也没有想到的。仍是不假思索地走进房里去，坐在一把唯一的半躺椅——躺不直的藤椅子——上，抚摩着蚊喙的伤，直到它由痛转痒，渐渐肿成一个小疙瘩。我也就从抚摩转成搔，掐，直到它由痒转痛，比较地能够打熬。

此后的结果就更不高明了，往往是坐在电灯下吃柚子。

虽然不过是蚊子的一叮，总是本身上的事来得切实。能不写自然更快活，倘非写不可，我想，也只能写一些这类小事情，而还万不能写得正如那一天所身受的显明深切。而况千叮万叮，而况一刀一枪，那是写不出来的。

尼采爱看血写的书。但我想，血写的文章，怕未必有罢。文章总是墨写的，血写的倒不过是血迹，它比文章自然更惊心动魄，更直截分明，然而容易变色，容易消磨。这一点，就要任凭文学逞能，恰如冢中的白骨，往古来今，总要以它的永久来傲视少女颊上的轻红似的。

能不写自然更快活，倘非写不可，我想，就是随便写写罢，横竖也只能如此。这些都应该和时光一同消逝，假使会比血迹永远鲜活，也只足证明文人是侥幸者，是乖角儿。但真的血写的书，当然不在此例。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便觉得“写什么”倒也不成什么问题了。

“怎样写”的问题，我是一向未曾想到的。初知道世界上有着这么一个问题，还不过两星期之前。那时偶然上街，偶然走进丁卜书店去，偶然看见一叠《这样做》，便买取了一本。这是一种期刊，封面上画着一个骑马的少年兵士。我一向有一种偏见，凡书面上画着这样的兵士和手捏铁锄的农工的刊物，是不大去涉略的，因为我总疑心它是宣传品。发抒自己的意见，结果弄成带些宣传气味了的伊孛生等辈的作品，我看了倒并不发烦。但对于先有了“宣传”两个大字的题目，然后发出议论来的文艺作品，却总有些格格不入，那不能直吞下去的模样，就和雒诵教训文学的时候相同。但这《这样做》却又有些特别，因为我还记得日报上曾经说过，是和我有关系的。也是凡事切己，则格外关心的一例罢，我便再不怕书面上的骑马的英雄，将它买来了。回来后一检查剪存的旧报，还在的，日子是三月七日，可惜没有注明报纸的名目，但不是《民国日报》，便是《国民新闻》，因为我那时所看的只有这两种。下面抄一点报上的话：——





“自鲁迅先生南来后，一扫广州文学之寂寞，先后创办者有《做什么》，《这样做》两刊物。闻《这样做》为革命文学社定期出版物之一，内容注重革命文艺及本党主义之宣传。……”





开首的两句话有些含混，说我都与闻其事的也可以，说因我“南来”了而别人创办的也通。但我是全不知情。当初将日报剪存，大概是想调查一下的，后来却又忘却，搁下了。现在还记得《做什么》出版后，曾经送给我五本。我觉得这团体是共产青年主持的，因为其中有“坚如”，“三石”等署名，该是毕磊，通信处也是他。他还曾将十来本《少年先锋》送给我，而这刊物里面则分明是共产青年所作的东西。果然，毕磊君大约确是共产党，于四月十八日从中山大学被捕。据我的推测，他一定早已不在这世上了，这看去很是瘦小精干的湖南的青年。

《这样做》却在两星期以前才见面，已经出到七八期合册了。第六期没有，或者说被禁止，或者说未刊，莫衷一是，我便买了一本七八合册和第五期。看日报的记事便知道，这该是和《做什么》反对，或对立的。我拿回来，倒看上去，通讯栏里就这样说：“在一般CP气焰盛张之时，……而你们一觉悟起来，马上退出CP，不只是光退出便了事，尤其值得CP气死的，就是破天荒的接二连三的退出共产党登报声明。……”那么，确是如此了。

这里又即刻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大相反对的两种刊物，都因我“南来”而“先后创办”呢？这在我自己，是容易解答的：因为我新来而且灰色。但要讲起来，怕又有些话长，现在姑且保留，待有相当的机会时再说罢。

这回且说我看《这样做》。看过通讯，懒得倒翻上去了，于是看目录。忽而看见一个题目道：《郁达夫先生休矣》，便又起了好奇心，立刻看文章。这还是切己的琐事总比世界的哀愁关心的老例，达夫先生是我所认识的，怎么要他“休矣”了呢？急于要知道。假使说的是张龙、赵虎，或是我素昧平生的伟人，老实说罢，我决不会如此留心。

原来是达夫先生在《洪水》上有一篇《在方向转换的途中》，说这一次的革命是阶级斗争的理论的实现，而记者则以为是民族革命的理论的实现。大约还有英雄主义不适宜于今日等类的话罢，所以便被认为“中伤”和“挑拨离间”，非“休矣”不可了。

我在电灯下回想，达夫先生我见过好几面，谈过好几回，只觉他稳健和平，不至于得罪于人，更何况得罪于国。怎么一下子就这么流于“偏激”了？我倒要看看《洪水》。

这期刊，听说在广西是被禁止的了，广东倒还有。我得到的是第三卷第二十九至三十二期。照例的坏脾气，从三十二期倒看上去，不久便翻到第一篇《日记文学》，也是达夫先生做的，于是便不再去寻《在方向转换的途中》，变成看谈文学了。我这种模模胡胡的看法，自己也明知道是不对的，但《怎么写》的问题，却就出在那里面。

作者的意思，大略是说凡文学家的作品，多少总带点自叙传的色彩的，若以第三人称来写出，则时常有误成第一人称的地方。而且叙述这第三人称的主人公的心理状态过于详细时，读者会疑心这别人的心思，作者何以会晓得得这样精细？于是那一种幻灭之感，就使文学的真实性消失了。所以散文作品中最便当的体裁，是日记体，其次是书简体。

这诚然也值得讨论的。但我想，体裁似乎不关重要。上文的第一缺点，是读者的粗心。但只要知道作品大抵是作者借别人以叙自己，或以自己推测别人的东西，便不至于感到幻灭，即使有时不合事实，然而还是真实。其真实，正与用第三人称时或误用第一人称时毫无不同。倘有读者只执滞于体裁，只求没有破绽，那就以看新闻记事为宜，对于文艺，活该幻灭。而其幻灭也不足惜，因为这不是真的幻灭，正如查不出大观园的遗迹，而不满于《红楼梦》者相同。倘作者如此牺牲了抒写的自由，即使极小部分，也无异于削足适履的。

第二种缺陷，在中国也已经是颇古的问题。纪晓岚攻击蒲留仙的《聊斋志异》，就在这一点。两人密语，决不肯泄，又不为第三人所闻，作者何从知之？所以他的《阅微草堂笔记》，竭力只写事状，而避去心思和密语。但有时又落了自设的陷阱，于是只得以《春秋左氏传》的“浑良夫梦中之噪”来解嘲。他的支绌的原因，是在要使读者信一切所写为事实，靠事实来取得真实性，所以一与事实相左，那真实性也随即灭亡。如果他先意识到这一切是创作，即是他个人的造作，便自然没有一切挂碍了。

一般的幻灭的悲哀，我以为不在假，而在以假为真。记得年幼时，很喜欢看变戏法，猢狲骑羊，石子变白鸽，最末是将一个孩子刺死，盖上被单，一个江北口音的人向观众装出撒钱模样道：Huazaa！Huazaa！大概是谁都知道，孩子并没有死，喷出来的是装在刀柄里的苏木汁，Huazaa一够，他便会跳起来的。但还是出神地看着，明明意识着这是戏法，而全心沉浸在这戏法中。万一变戏法的定要做得真实，买了小棺材，装进孩子去，哭着抬走，倒反索然无味了。这时候，连戏法的真实也消失了。

我宁看《红楼梦》，却不愿看新出的《林黛玉日记》，它一页能够使我不舒服小半天。《板桥家书》我也不喜欢看，不如读他的《道情》。我所不喜欢的是他题了家书两个字。那么，为什么刻了出来给许多人看的呢？不免有些装腔。幻灭之来，多不在假中见真，而在真中见假。日记体，书简体，写起来也许便当得多罢，但也极容易起幻灭之感；而一起则大抵很厉害，因为它起先模样装得真。

《越缦堂日记》近来已极风行了，我看了却总觉得他每次要留给我一点很不舒服的东西。为什么呢？一是钞上谕。大概是受了何焯的故事的影响的，他提防有一天要蒙“御览”。二是许多墨涂。写了尚且涂去，该有许多不写的罢？三是早给人家看、钞，自以为一部著作了。我觉得从中看不见李慈铭的心，却时时看到一些做作，仿佛受了欺骗。翻翻一部小说，虽是很荒唐，浅陋，不合理，倒从来不起这样的感觉的。

听说后来胡适之先生也在做日记，并且给人传观了。照文学进化的理论讲起来，一定该好得多。我希望他提前陆续的印出。

但我想，散文的体裁，其实是大可以随便的，有破绽也不妨。做作的写信和日记，恐怕也还不免有破绽，而一有破绽，便破灭到不可收拾了。与其防破绽，不如忘破绽。





在钟楼上


——夜记之二





也还是我在厦门的时候，柏生从广州来，告诉我说，爱而君也在那里了。大概是来寻求新的生命的罢，曾经写了一封长信给K委员，说明自己的过去和将来的志望。

“你知道有一个叫爱而的么？他写了一封长信给我，我没有看完。其实，这种文学家的样子，写长信，就是反革命的！”有一天，K委员对柏生说。

又有一天，柏生又告诉了爱而，爱而跳起来道：

“怎么？……怎么说我是反革命的呢？！”

厦门还正是和暖的深秋，野石榴开在山中，黄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开在楼下。我在用花刚石墙包围着的楼屋里听到这小小的故事，K委员的眉头打结的正经的脸，爱而的活泼中带着沉闷的年青的脸，便一齐在眼前出现，又仿佛如见当K委员的眉头打结的面前，爱而跳了起来，——我不禁从窗隙间望着远天失笑了。

但同时也记起了苏俄曾经有名的诗人，《十二个》的作者勃洛克的话来：——





“共产党不妨碍做诗，但于觉得自己是大作家的事却有妨碍。大作家者，是感觉自己一切创作的核心，在自己里面保持着规律的。”





共产党和诗，革命和长信，真有这样地不相容么？我想。

以上是那时的我想。这时我又想，在这里有插入几句声明的必要：——

我不过说是变革和文艺之不相容，并非在暗示那时的广州政府是共产政府或委员是共产党。这些事我一点不知道。只有若干已经“正法”的人们，至今不听见有人鸣冤或冤鬼诉苦，想来一定是真的共产党罢。至于有一些，则一时虽然从一方面得了这样的谥号，但后来两方相见，杯酒言欢，就明白先前都是误解，其实是本来可以合作的。

必要已毕，于是放心回到本题。却说爱而君不久也给了我一封信，通知我已经有了工作了。信不甚长，大约还有被冤为“反革命”的余痛罢。但又发出牢骚来：一，给他坐在饭锅旁边，无聊得很；二，有一回正在按风琴，一个漠不相识的女郎来送给他一包点心，就弄得他神经过敏，以为北方女子太死板而南方女子太活泼，不禁“感慨系之矣”了。

关于第一点，我在秋蚊围攻中所写的回信中置之不答。夫面前无饭锅而觉得无聊，觉得苦痛，人之常情也，现在已见饭锅，还要无聊，则明明是发了革命热。老实说，远地方在革命，不相识的人们在革命，我是的确有点高兴听的，然而——没有法子，索性老实说罢，——如果我的身边革起命来，或者我所熟识的人去革命，我就没有这么高兴听。有人说我应该拚命去革命，我自然不敢不以为然，但如叫我静静地坐下，调给我一杯罐头牛奶喝，我往往更感激。但是，倘说，你就死心塌地地从饭锅里装饭吃罢，那是不像样的；然而叫他离开饭锅去拚命，却又说不出口，因为爱而是我的极熟的熟人。于是只好袭用仙传的古法，装聋作哑，置之不问不闻之列。只对于第二点加以猛烈的教诫，大致是说他“死板”和“活泼”既然都不赞成，即等于主张女性应该不死不活，那是万分不对的。

约略一个多月之后，我抱着和爱而一类的梦，到了广州，在饭锅旁边坐下时，他早已不在那里了，也许竟并没有接到我的信。

我住的是中山大学中最中央而最高的处所，通称“大钟楼”。一月之后，听得一个戴瓜皮小帽的秘书说，才知道这是最优待的住所，非“主任”之流是不准住的。但后来我一搬出，又听说就给一位办事员住进去了，莫明其妙。不过当我住在那里的时候，总还是非主任之流即不准住的地方，所以直到知道办事员搬进去了的那一天为止，我总是常常又感激，又惭愧。

然而这优待室却并非容易居住的所在，至少的缺点，是不很能够睡觉的。一到夜间，便有十多匹——也许二十来匹罢，我不能知道确数——老鼠出现，驰骋文坛，什么都不管。只要可吃的，它就吃，并且能开盒子盖，广州中山大学里非主任之流即不准住的楼上的老鼠，仿佛也特别聪明似的，我在别地方未曾遇到过。到清晨呢，就有“工友”们大声唱歌，——我所不懂的歌。

白天来访的本省的青年，却大抵怀着非常的好意的。有几个热心于改革的，还希望我对于广州的缺点加以激烈的攻击。这热诚很使我感动，但我终于说是还未熟悉本地的情形，而且已经革命，觉得无甚可以攻击之处，轻轻地推却了。那当然要使他们很失望的，过了几天，尸一君就在《新时代》上说：——





“……我们中几个很不以他这句话为然，我们以为我们还有许多可骂的地方，我们正想骂骂自己，难道鲁迅先生竟看不出我们的缺点么？……”





其实呢，我的话一半是真的。我何尝不想了解广州，批评广州呢，无奈慨自被供在大钟楼上以来，工友以我为教授，学生以我为先生，广州人以我为“外江佬”，孤孑特立，无从考查。而最大的阻碍则是言语。直到我离开广州的时候止，我所知道的言语，除一二三四……等数目外，只有一句凡有外江佬几乎无不因为特别而记住的Hanbaran（统统）和一句凡有学习异地言语者几乎无不最容易学得而记住的骂人话Tiu-na-ma而已。

这两句有时也有用。那是我已经搬在白云路寓屋里的时候了，有一天，巡警捉住了一个窃取电灯的偷儿，那管屋的陈公便跟着一面骂，一面打。骂了一大套，而我从中只听懂了这两句。然而似乎已经全懂得，心里想：“他所说的，大约是因为屋外的电灯几乎Hanbaran被他偷去，所以要Tiu-na-ma了。”于是就仿佛解决了一件大问题似的，即刻安心归坐，自去再编我的《唐宋传奇集》。

但究竟不知道是否真如此。私自推测是无妨的，倘若据以论广州，却未免太卤莽罢。

但虽只这两句，我却发见了吾师太炎先生的错处了。记得先生在日本给我们讲文字学时，曾说《山海经》上“其州在尾上”的“州”是女性生殖器。这古语至今还留存在广东，读若Tiu。故Tiuhei二字，当写作“州戏”，名词在前，动词在后的。我不记得他后来可曾将此说记在《新方言》里，但由今观之，则“州”乃动词，非名词也。

至于我说无甚可以攻击之处的话，那可的确是虚言。其实是，那时我于广州无爱憎，因而也就无欣戚，无褒贬。我抱着梦幻而来，一遇实际，便被从梦境放逐了，不过剩下些索漠。我觉得广州究竟是中国的一部分，虽然奇异的花果，特别的语言，可以淆乱游子的耳目，但实际是和我所走过的别处都差不多的。倘说中国是一幅画出的不类人间的图，则各省的图样实无不同，差异的只在所用的颜色。黄河以北的几省，是黄色和灰色画的，江、浙是淡墨和淡绿，厦门是淡红和灰色，广州是深绿和深红。我那时觉得似乎其实未曾游行，所以也没有特别的骂詈之辞，要专一倾注在素馨和香蕉上。——但这也许是后来的回忆的感觉，那时其实是还没有如此分明的。

到后来，却有些改变了，往往斗胆说几句坏话。然而有什么用呢？在一处演讲时，我说广州的人民并无力量，所以这里可以做“革命的策源地”，也可以做反革命的策源地……当译成广东话时，我觉得这几句话似乎被删掉了。给一处做文章时，我说青天白日旗插远去，信徒一定加多。但有如大乘佛教一般，待到居士也算佛子的时候，往往戒律荡然，不知道是佛教的弘通，还是佛教的败坏？……然而终于没有印出，不知所往了……。

广东的花果，在“外江佬”的眼里，自然依然是奇特的。我所最爱吃的是“杨桃”，滑而脆，酸而甜，做成罐头的，完全失却了本味。汕头的一种较大，却是“三廉”，不中吃了。我常常宣传杨桃的功德，吃的人大抵赞同，这是我这一年中最卓著的成绩。

在钟楼上的第二月，即戴了“教务主任”的纸冠的时候，是忙碌的时期。学校大事，盖无过于补考与开课也，与别的一切学校同。于是点头开会，排时间表，发通知书，秘藏题目，分配卷子，……于是又开会，讨论，计分，发榜。工友规矩，下午五点以后是不做工的，于是一个事务员请门房帮忙，连夜贴一丈多长的榜。但到第二天的早晨，就被撕掉了，于是又写榜。于是辩论：分数多寡的辩论；及格与否的辩论；教员有无私心的辩论；优待革命青年，优待的程度，我说已优，他说未优的辩论；补救落第，我说权不在我，他说在我，我说无法，他说有法的辩论；试题的难易，我说不难，他说太难的辩论；还有因为有族人在台湾，自己也可以算作台湾人，取得优待“被压迫民族”的特权与否的辩论；还有人本无名，所以无所谓冒名顶替的玄学底辩论……。这样地一天一天的过去，而每夜是十多匹——或二十匹——老鼠的驰骋，早上是三位工友的响亮的歌声。

现在想起那时的辩论来，人是多么和有限的生命开着玩笑呵。然而那时却并无怨尤，只有一事觉得颇为变得特别：对于收到的长信渐渐有些仇视了。

这种长信，本是常常收到的，一向并不为奇。但这时竟渐嫌其长，如果看完一张，还未说出本意，便觉得烦厌。有时见熟人在旁，就托付他，请他看后告诉我信中的主旨。

“不错。‘写长信，就是反革命的！’”我一面想。

我当时是否也如K委员似的眉头打结呢，未曾照镜，不得而知。仅记得即刻也自觉到我的开会和辩论的生涯，似乎难以称为“在革命”，为自便计，将前判加以修正了：——

“不。‘反革命’太重，应该说是‘不革命’的。然而还太重。其实是，——写长信，不过是吃得太闲空罢了。”

有人说，文化之兴，须有余裕，据我在钟楼上的经验，大致是真的罢。闲人所造的文化，自然只适宜于闲人，近来有些人磨拳擦掌，大鸣不平，正是毫不足怪，——其实，便是这钟楼，也何尝不造得蹊跷。但是，四万万男女同胞，侨胞，异胞之中，有的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有的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怎不造出相当的文艺来呢？只说文艺，范围小，容易些。那结论只好是这样：有余裕，未必能创作；而要创作是必须有余裕的。故“花呀月呀”，不出于啼饥号寒者之口，而“一手奠定中国的文坛”，亦为苦工猪仔所不敢望也。

我以为这一说于我倒是很好的，我已经自觉到自己久已不动笔，但这事却应该归罪于匆忙。

大约就在这时候，《新时代》上又发表了一篇《鲁迅先生往那里躲》，宋云彬先生做的。文中有这样的对于我的警告：——





“他到了中大，不但不曾恢复他‘呐喊’的勇气，并且似乎在说‘在北方时受着种种迫压，种种刺激，到这里来没有压迫和刺激，也就无话可说了’。噫嘻！异哉！鲁迅先生竟跑出了现社会，躲向牛角尖里去了。旧社会死去的苦痛，新社会生出的苦痛，多多少放在他眼前，他竟熟视无睹！他把人生的镜子藏起来了，他把自己回复到过去时代去了。噫嘻！异哉！鲁迅先生躲避了。”





而编辑者还很客气，用案语声明着这是对于我的好意的希望和怂恿，并非恶意的笑骂的文章。这是我很明白的，记得看见时颇为感动。因此也曾想如上文所说的那样，写一点东西，声明我虽不呐喊，却正在辩论和开会，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只吃一条鱼，也还未失掉了勇气。《在钟楼上》就是豫定的题目。然而一则还是因为辩论和开会，二则因为篇首引有拉狄克的两句话，另外又引起了我许多杂乱的感想，很想说出，终于反而搁下了。那两句话是：——





“在一个最大的社会改变的时代，文学家不能做旁观者！”





但拉狄克的话，是为了叶遂宁和梭波里的自杀而发的。他那一篇《无家可归的艺术家》译载在一种期刊上时，曾经使我发生过暂时的思索。我因此知道凡有革命以前的幻想或理想的革命诗人，很可有碰死在自己所讴歌希望的现实上的运命；而现实的革命倘不粉碎了这类诗人的幻想或理想，则这革命也还是布告上的空谈。但叶遂宁和梭波里是未可厚非的，他们先后给自己唱了挽歌，他们有真实。他们以自己的沉没，证明着革命的前行。他们到底并不是旁观者。

但我初到广州的时候，有时确也感到一点小康。前几年在北方，常常看见迫压党人，看见捕杀青年，到那里可都看不见了。后来才悟到这不过是“奉旨革命”的现象，然而在梦中时是委实有些舒服的。假使我早做了《在钟楼上》，文字也许不如此。无奈已经到了现在，又经过目睹“打倒反革命”的事实，纯然的那时的心情，实在无从追蹑了。现在就只好是这样罢。





辞顾颉刚教授令“候审”





来信





鲁迅先生：

顷发一挂号信，以未悉先生住址，由中山大学转奉，嗣恐先生未能接到，特探得尊寓所在，另钞一分奉览。

敬请大安。

颉刚敬上。十六，七，廿四日。





钞件





鲁迅先生：

颉刚不知以何事开罪于先生，使先生对于颉刚竟作如此强烈之攻击，未即承教，良用耿耿。前日见汉口《中央日报副刊》上，先生及谢玉生先生通信，始悉先生等所以反对颉刚者，盖欲伸党国大义，而颉刚所作之罪恶直为天地所不容，无任惶骇。诚恐此中是非，非笔墨口舌所可明了，拟于九月中回粤后提起诉讼，听候法律解决。如颉刚确有反革命之事实，虽受死刑，亦所甘心，否则先生等自当负发言之责任。务请先生及谢先生暂勿离粤，以俟开审，不胜感盼。

敬请大安，谢先生处并候。

中华民国十六年七月廿四日





回信





颉刚先生：

来函谨悉，甚至于吓得绝倒矣。先生在杭盖已闻仆于八月中须离广州之讯，于是顿生妙计，命以难题。如命，则仆尚须提空囊赁屋买米，作穷打算，恭候偏何来迟，提起诉讼。不如命，则先生可指我为畏罪而逃也；而况加以照例之一传十， 十传百乎哉？但我意早决，八月中仍当行，九月已在沪。江、浙俱属党国所治，法律当与粤不异，且先生尚未启行，无须特别函挽听审，良不如请即就近在浙起诉，尔时仆必到杭，以负应负之责。倘其典书卖裤，居此生活费綦昂之广州，以俟月余后或将提起之诉讼，天下那易有如此十足笨伯哉！《中央日报副刊》未见；谢君处恕不代达，此种小傀儡，可不做则不做而已，无他秘计也。此复，顺请著安！





鲁迅。





匪笔三篇





今之“正人君子”，论事有时喜欢讲“动机”。案动机，我自己知道，绍介这三篇文章是未免有些有伤忠厚的。旅资将尽，非逐食不可了，许多人已知道我将于八月中走出广州。七月末就收到了一封所谓“学者”的信，说我的文字得罪了他，“拟于九月中回粤后提起诉讼，听候法律解决”。且叫我“暂勿离粤，以俟开审”。命令被告枵腹恭候于异地，以俟自己雍容布置，慢慢开审，真是霸道得可观。第二天偶在报纸上看见飞天虎寄亚妙信，有“提防剑仔”的话，不知怎地忽而欣然独笑，还想到别的两篇东西，要执绍介之劳了。这种拉扯牵连，若即若离的思想，自己也觉得近乎刻薄，——但是，由它去罢，好在“开审”时总会结帐的。

在我的估计上，这类文章的价值却并不在文人学者的名文之下。先前也曾收集，得了五六篇，后来只在北京的《平民周刊》上发表过一篇模范监狱里的一个囚人的自序，其余的呢，我跑出北京以后，不知怎样了，现在却还想搜集。要夸大地说起来，则此类文章，于学术上也未始无用；我记得lombroso所做的一本书——大约是《天才与狂人》，请读者恕我手头无书，不能指实——后面，就附有许多疯子的作品。然而这种金字招牌，我辈却无须挂起来。

这回姑且将现成的三篇介绍，都是从香港《循环日报》上采取的。以其都不是韵文，所以取阮氏《文笔对》之说，名之曰：笔。倘有好事之徒，寄我材料，无任欢迎。但此后拟不限有韵无韵，并且廓大范围，并收土匪，骗子，犯人，疯子等等的创作。但经文人润色，或拟作赝作者不收。

其实，古如陈涉帛书，米巫题字，近如义和团传单，同善社乩笔，也都是这一流。我想，凡见于古书的，也都可以抄出来编为一集，和现在的来比照，看思想手段，有什么不同。

来件想托北新书局代收，当择尤发表，——但这是我倘不忙于“以俟开审”或下了牢监的话。否则，自己的文章也就是材料，不必旁搜博采了。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





一　撕票布告 潘平





广州佛山缸瓦栏维新码头发现烂艇一艘，有水浸淹其中，用蓑衣覆盖男子尸身一具，露出手足，旁有粗碗一只，白旗一面，书明云云。由六区水警，将该尸艇移泊西医院附近。验得该尸颈旁有一枪孔，直贯其鼻，显系生前轰毙。查死者年约三十岁，乃穿短线衫裤，剪平头装者。





南海紫洞潘平布告。

为布告事：昨四月念六日，在禄步共掳得乡人十余名，困留月余，并望赎音。兹提出禄步笋洞沙乡，姓许名进洪一名，枪毙示众，以儆其余。四方君子，特字周知，切勿视财如命！此布。

（据七月十三日《循环报》。）





二　致信女某书 金吊桶





广西梧州洞天酒店相命家金吊桶，原名黄卓生，新会人，日前有行骗陈社恩、黄心、黄作梁夫妇银钱单据，为警备司令部将其捕获，又搜获一封固之信，内空白信笺一张，以火烘之，发现字迹如下：——





今日民国十六年五月二十九日，吕纯阳先师下降，查明汝信女系广西人。汝今生为人，心善清洁，今天上玉皇赐横财四千五百两银过你，汝信享福养儿育女。但此财分作八回中足，今年七月尾只中白鸽票七百五十元左右。老来结局有个子，第三位有官星发达，有官太做。但汝终身要派大三房妾伴，不能坐正位。今生条命极好。汝前世犯了白虎五鬼天狗星，若想得横财旺子，要用六元六毫交与金吊桶先生代汝解除，方得平安无事。若不信解除，汝条命得来十分无夫福无子福，有子死子，有夫死夫。但见字要求先生共汝解去此凶星为要可也。汝想得财得子者，为夫福者，有夫权者，要求先生共汝行礼，交合阴阳一二回，方可平安。如有不顺从先生者，汝条命冇好处，无安乐也。……

（据七月二十六日《循环报》。）





三　诘妙嫦书 飞天虎





香港永乐街如意茶楼女招待妙嫦，年仅双十，寓永吉街三十号二楼。七月二十九日晚十一时许，散工之后，偕同女侍三数人归家，道经大道中永吉街口，遇大汉三四人，要截于途，诘妙嫦曰：汝其为妙玲乎？嫦不敢答，闪避而行。讵大汉不使去，逞凶殴之，凡两拳，且曰：汝虽不语，固认识汝之面目者也！嫦被殴，大哭不已，归家后，以为大汉等所殴者为妙玲，故尚自怨无辜被辱，不料翌早复接恐吓信一通，按址由邮局投至，遂知昨晚之被殴，确为寻己，乃将事密报侦探，并告以所疑之人，务使就捕雪恨云。





亚妙女招待看！启者：久在如意茶楼，用诸多好言，殴辱我兄弟，及用滚水来陆之兄弟，灵端相劝，置之不理，与续大发雌雄，反口相齿，亦所谓恶不甚言矣。昨晚在此二人殴打已捶，亦非介意，不过小小之用。刻下限你一星期内答复，妥讲此事，若有无答复，早夜出入，提防剑仔，决列对待，及难保性命之虞，勿怪书不在先，至于死地之险也。诸多未及，难解了言，顺候，此询危险。七月初一晚，卅六友飞天虎谨。

（据八月一日《循环报》。）





某笔两篇





昨天又得幸逢了两种奇特的广告，仍敢执绍介之劳。标点是我所加的，以醒眉目。该称什么笔呢，想了两天两夜，没有好结果。姑且称为《某笔》，以俟博雅君子教正。

这回的“动机”比较地近于纯正，除希望“有目共赏”外，似乎并不含有其他的副作用了。但又发生了一种妄想。记得前清时，曾有一种专选各种报上较好的论说的，叫作《选报》。现在如有好事之徒，也还可以办这一类的刊物。每省须有访员数人，专收该地报上奇特的社论，记事，文艺，广告等等，汇刊成册，公之于世。则其显示各种“社会相”也，一定比游记之类要深切得多。不知CF男士以为何如？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二日午饭之前。





其一





熊仲卿　榜名文蔚。历任民国县长、所长、处长、局长、厅长、通儒、显宦，兼作良医，尤擅女科。住本港跑马地黄泥涌道门牌五十五号一楼中医熊寓，每日下午应诊及出诊。电话总局五二七零。





（右一则见九月二十一日香港《循环日报》。）

谨案：以吾所闻，向来或称世医，以其数代为医也；或称儒医，以其曾做八股也；或称官医，以其亦为官家所雇也；或称御医，以其曾经走进（？）太医院也。若夫“县长、所长、处长、局长、厅长、通儒、显宦”，而又“兼作良医”，则诚旷古未有者矣。而五“长”做全，尤为难得云。

其二





征求父母广告　余现已授中等教育有年，品行端正，纯无嗜好。因不幸父母相继逝世，余独取家资，来学广州。自思自觉单身儿子，有非常之寂寞。于是自愿甘心为人儿子。并自愿倾家产而从四方人事而无儿子者。有相当之家庭，且欲儿子者，请来函报告（家庭状况经济地位若何），并写明通讯地址。俟我回复，方接洽面商。阅报诸君而能介绍我好事成功者，应以百金敬酬。不成功者，当有谢谢。申一○六





通讯处　广东省立第一中学校余希成具。

（右一则见同日广州《民国日报》。）

谨案：我辈生当浇漓之世，于“征求伴侣”等类广告，早经司空见惯，不以为奇。昔读茅泮林所辑《古孝子传》，见有三男皆无母，乃共迎养一不相干之老妪，当作母亲一事，颇以为奇。然那时孝廉方正，可以做官，故尚能疑为别有作用也。而此广告则挟家资以求亲，悬百金而待荐，雒诵之余，乌能不欣人心之复返于淳古，表而出之，以为留心世道者告，而为打爹骂娘者劝哉？特未知阅报诸君，可知广州有欲儿子者否？要知道倘为介绍，即使好事不成，亦有“谢谢”者也。





述香港恭祝圣诞





记者先生：

文宣王大成至圣先师孔夫子圣诞，香港恭祝，向称极盛。盖北方仅得东邻鼓吹，此地则有港督督率，实事求是，教导有方。侨胞亦知崇拜本国至圣，保存东方文明，故能发扬光大，盛极一时也。今年圣诞，尤为热闹，文人雅士，则在陶园雅集，即席挥毫，表示国粹。各学校皆行祝圣礼，往往欢迎各界参观，夜间或演新剧，或演电影，以助圣兴。超然学校每年祝圣，例有新式对联，贴于门口，而今年所制，尤为高超。今敬谨录呈，乞昭示内地，以愧意欲打倒帝国主义者：——





乾 男校门联

本鲁史，作《春秋》，罪齐田恒，地义天经，打倒贼子乱臣，免得赤化宣传，讨父仇孝，共产公妻，破坏纲常伦纪。

堕三都，出藏甲，诛少正卯，风行雷厉，铲除贪官悍吏，训练青年德育，修身齐家，爱亲敬长，挽回世道人心。

坤 女校门联

母凭子贵，妻藉夫荣，方今祝圣诚心，正宜遵懔三从，岂可开口自由，埋口自由，一味误会自由，趋附潮流成水性。

男禀乾刚，女占坤顺，此际尊孔主义，切勿反违四德，动说有乜所谓，冇乜所谓，至则不知所谓，随同社会出风头。





埋犹言合，乜犹言何，冇犹言无，盖女子小人，不知雅训，故用俗字耳。舆论之类，琳琅尤多，今仅将载于《循环日报》者录出一篇，以见大概：——

孔诞祝圣言感 佩蘅





金风送爽。凉露惊秋。转瞬而孔诞时期届矣。迩来圣教衰落。邪说嚣张。礼孔之举。惟港中人士。犹相沿奉行。至若内地。大多数不甚注意。盖自新学说出。而旧道德日即于沦亡。自新人物出。而古圣贤胥归于淘汰。一般学子。崇持列宁马克斯种种谬说，不惜举二千年来炳若日星之圣教。摧陷而廓清之。其诋人也。不曰腐化即曰老朽。实则若曹少不更事。卤莽灭裂。不惜假新学说以便其私图。而古人之大义微言。俨如肉中刺。眼中钉。必欲拔除之而后快。孔子且在于打倒之列。更何有孔诞之可言。呜呼。长此以往。势不至等人道于禽兽不止。何幸此海隅之地。古风未泯，经教犹存。当此祝圣时期。济济跄跄一时称盛耶。虽然。吾人祝圣。特为此形式上之纪念耳。尤当注重孔教之精神。孔教重伦理。重实行。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由近及远。由内及外。皆有轨道之可循。天不变道亦不变。自有确凿之理由在。虽暴民嚣张。摧残圣教。然浮云之翳。何伤日月之明。吾人当蒙泉剥果之余。伤今思古。首当发挥大义。羽翼微言。子舆氏谓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生今之世。群言淆乱。异说争鸣。众口铄金。积非成是。与圣教为难者。向只杨墨。就贵词而辟之。为吾道作干城。树中流之砥柱。若乎张皇耳目。涂饰仪文。以敷衍为心。作例行之举。则非吾所望于祝圣诸公也。感而书之如此。





香港孔圣会则于是日在太平戏院日夜演大尧天班。其广告云：——





祝大成之圣节，乐奏钧天，彰正教于人群，欢腾大地。我国数千年来，崇奉孔教，诚以圣道足以维持风化，挽救人心者也。本会定期本月廿七日演大尧天班。是日演《加官大送子》、《游龙戏凤》。夜通宵先演《六国大封相》及《风流皇后》新剧。查《风流皇后》一剧，情节新奇，结构巧妙。惟此剧非演通宵，不能结局，故是晚经港政府给发数特别执照。演至通宵。……预日沽票处在荷李活道中华书院孔圣会办事所。

丁卯年八月廿四日， 香港孔圣会谨启。





《风流皇后》之名，虽欠雅驯，然“子见南子”，《论语》不讳，惟此“海隅之地，古风未泯”者，能知此意耳。馀如各种电影，亦复美不胜收，新戏院则演《济公传》四集，预告者尚有《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新世界有《武松杀嫂》，全系国粹，足以发扬国光。皇后戏院之《假面新娘》虽出邻邦，然观其广告云：“孔子有言，‘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请君今日来看《假面新娘》，以证孔子之言。然后知圣人一言而为天下法，所以不愧称为万世师表也。”则固亦有裨圣教者耳。嗟夫！乘桴浮海，曾闻至圣之微言，崇正辟邪，幸有大英之德政。爱国劬古之士，当亦必额手遥庆，恨不得受一廛而为氓也。专此布达，即颂辑祺。





圣诞后一日，华约瑟谨启。





吊与贺





《语丝》在北京被禁之后，一个相识者寄给我一块剪下的报章，是十一月八日的北京《民国晚报》的《华灯》栏，内容是这样的：





吊丧文 孔伯尼





顷闻友云：“《语丝》已停”，其果然欤？查《语丝》问世，三年于斯，素无余润，常经风波。以久特闻，迄未少衰焉。方期益臻坚壮，岂意中道而崩？“闲话”失慎，“随感”伤风欤？抑有他故耶？岂明老人再不兴风作浪，叛徒首领无从发令施威；忠臣孝子，或可少申余愤；义士仁人，大宜下井投石。“语丝派”已亡，众怒少息，“拥旗党”犹在，五色何忧？从此狂澜平静，邪说歼绝。有关风化，良匪浅鲜！则《语丝》之停也，岂不懿欤？所惜者余孽未尽，祸根犹存，复萌故态，诚堪预防！自宜除恶务尽，何容姑息养奸？兴仁义师，招抚并用；设文字狱，赏罚分明。打倒异端，惩办祸首；以安民心，而属众望。岂惟功垂不朽；曷止德及黎庶？抑亦国旗为荣耶？效《狂飙》之往例，草《语丝》之哀辞，当仁不让，舍我其谁？朝野君子，乞勿忽之。

未废标点，已禁语体之秋，阳历晦日，杏坛上。





先前没有想到，这回却记得起来了。去年我在厦门岛上时，也有一个朋友剪寄我一片报章，是北京的《每日评论》，日子是“丙寅年十二月二十……”，阳历的日子被剪掉了。内容是这一篇：——





挽狂飙 燕生





不料我刚作了《读狂飙》一文之后，《狂飙》疾终于上海正寝的讣闻随着就送到了。本来《狂飙》的不会长命百岁，是我们早已料到的，但它夭折的这样快，却确乎“出人意表之外”。尤其是当这与“思想界的权威者”正在宣战的时候，而突然得到如此的结果，多心的人也许会猜疑到权威者的反攻战略上面，“这话当然不确”，“不过”自由批评家所走不到的光华书局，“思想界的权威”也许竟能走得到了，于是乎《狂飙》乃停，于是乎《狂飙》乃不得不停。

但当今之世，权威亦多矣，《狂飙》所得罪者不知是南方之强欤？北方之强欤？抑……欤？

思想家究竟不如武人爽快，《狂飙》虽停，而长虹终于能安然走到北京，这个，我们倒要向长虹道贺。

呜呼！回想非宗教大同盟轰轰烈烈之际，则有五教授慨然署名于拥护思想自由之宣言，曾几何时，而自由批评已成为反动者唯一之口号矣。自由乎！自由乎！其随线装书以入于毛厕坑中乎！嘻嘻！咄咄！





《语丝》本来并非选定了几个人，加以恭维或攻击或诅咒之后，便将作者和刊物的荣枯存灭，都推在这几个人的身上的出版物。但这回的禁终于燕京北寝的讣闻，却“也许”不“会猜疑到权威者的反攻战略上面”去了罢。诚然，我亦觉得“思想家究竟不如武人爽快”也！

但是，这个，我倒要向燕生和五色国旗道贺。





十二月四日，于上海正寝。





一九二八年





“醉眼”中的朦胧





旧历和新历的今年似乎于上海的文艺家们特别有着刺激力，接连的两个新正一过，期刊便纷纷而出了。他们大抵将全力用尽在伟大或尊严的名目上，不惜将内容压杀。连产生了不止一年的刊物，也显出拚命的挣扎和突变来。作者呢，有几个是初见的名字，有许多却还是看熟的，虽然有时觉得有些生疏，但那是因为停笔了一年半载的缘故。他们先前在做什么，为什么今年一齐动笔了？说起来怕话长。要而言之，就因为先前可以不动笔，现在却只好来动笔，仍如旧日的无聊的文人，文人的无聊一模一样。这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大家都有些自觉的，所以总要向读者声明“将来”：不是“出国”，“进研究室”，便是“取得民众”。功业不在目前，一旦回国，出室，得民之后，那可是非同小可了。自然，倘有远识的人，小心的人，怕事的人，投机的人，最好是此刻豫致“革命的敬礼”。一到将来，就要“悔之晚矣”了。

然而各种刊物，无论措辞怎样不同，都有一个共通之点，就是：有些朦胧。这朦胧的发祥地，由我看来——虽然是冯乃超的所谓“醉眼陶然”——，也还在那有人爱，也有人憎的官僚和军阀。和他们已有瓜葛，或想有瓜葛的，笔下便往往笑迷迷，向大家表示和气，然而有远见，梦中又害怕铁锤和镰刀，因此也不敢分明恭维现在的主子，于是在这里留着一点朦胧。和他们瓜葛已断，或则并无瓜葛，走向大众去的，本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了，但笔下即使雄纠纠，对大家显英雄，会忘却了他们的指挥刀的傻子是究竟不多的，这里也就留着一点朦胧。于是想要朦胧而终于透漏色彩的，想显色彩而终于不免朦胧的，便都在同地同时出现了。

其实朦胧也不关怎样紧要。便在最革命的国度里，文艺方面也何尝不带些朦胧。然而革命者决不怕批判自己，他知道得很清楚，他们敢于明言。惟有中国特别，知道跟着人称托尔斯泰为“卑汙的说教人”了，而对于中国“目前的情状”，却只觉得在“事实上，社会各方面亦正受着乌云密布的势力的支配”，连他的“剥去政府的暴力，裁判行政的喜剧的假面”的勇气的几分之一也没有；知道人道主义不彻底了，但当“杀人如草不闻声”的时候，连人道主义式的抗争也没有。剥去和抗争，也不过是“咬文嚼字”，并非“直接行动”。我并不希望做文章的人去直接行动，我知道做文章的人是大概只能做文章的。

可惜略迟了一点，创造社前年招股本，去年请律师，今年才揭起“革命文学”的旗子，复活的批评家成仿吾总算离开守护“艺术之宫”的职掌，要去“获得大众”，并且给革命文学家“保障最后的胜利”了。这飞跃也可以说是必然的。弄文艺的人们大抵敏感，时时也感到，而且防着自己的没落，如漂浮在大海里一般，拚命向各处抓攫。二十世纪以来的表现主义，踏踏主义，什么什么主义的此兴彼衰，便是这透露的消息。现在则已是大时代，动摇的时代，转换的时代，中国以外，阶级的对立大抵已经十分锐利化，农工大众日日显得着重，倘要将自己从没落救出，当然应该向他们去了。何况“呜呼！小资产阶级原有两个灵魂。……”虽然也可以向资产阶级去，但也能够向无产阶级去的呢。

这类事情，中国还在萌芽，所以见得新奇，须做《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那样的大题目，但在工业发达，贫富悬隔的国度里，却已是平常的事情。或者因为看准了将来的天下，是劳动者的天下，跑过去了；或者因为倘帮强者，宁帮弱者，跑过去了；或者两样都有，错综地作用着，跑过去了。也可以说，或者因为恐怖，或者因为良心。成仿吾教人克服小资产阶级根性，拉“大众”来作“给与”和“维持”的材料，文章完了，却正留下一个不小的问题：——

倘若难于“保障最后的胜利”，你去不去呢？

这实在还不如在成仿吾的祝贺之下，也从今年产生的《文化批判》上的李初梨的文章，索性主张无产阶级文学，但无须无产者自己来写；无论出身是什么阶级，无论所处是什么环境，只要“以无产阶级的意识，产生出来的一种的斗争的文学”就是，直截爽快得多了。但他一看见“以趣味为中心”的可恶的“语丝派”的人名就不免曲折，仍旧“要问甘人君，鲁迅是第几阶级的人？”

我的阶级已由成仿吾判定：“他们所矜持的是‘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他们是代表着有闲的资产阶级，或者睡在鼓里的小资产阶级。……如果北京的乌烟瘴气不用十万两无烟火药炸开的时候，他们也许永远这样过活的罢。”

我们的批判者才将创造社的功业写出，加以“否定的否定”，要去“获得大众”的时候，便已梦想“十万两无烟火药”，并且似乎要将我挤进“资产阶级”去（因为“有闲就是有钱”云），我倒颇也觉得危险了。后来看见李初梨说：“我以为一个作家，不管他是第一、第二……第百、第千阶级的人，他都可以参加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不过我们先要审察他们的动机。……”这才有些放心，但可虑的是对于我仍然要问阶级。“有闲便是有钱”；倘使无钱，该是第四阶级，可以“参加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了罢，但我知道那时又要问“动机”。总之，最要紧是“获得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这回可不能只是“获得大众”便算完事了。横竖缠不清，最好还是让李初梨去“由艺术的武器到武器的艺术”，让成仿吾去坐在半租界里积蓄“十万两无烟火药”，我自己是照旧讲“趣味”。

那成仿吾的“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的切齿之声，在我是觉得有趣的。因为我记得曾有人批评我的小说，说是“第一个是冷静，第二个是冷静，第三个还是冷静”，“冷静”并不算好批判，但不知怎地竟像一板斧劈着了这位革命的批评家的记忆中枢似的，从此“闲暇”也有三个了。倘有四个，连《小说旧闻钞》也不写，或者只有两个，见得比较地忙，也许可以不至于被“奥伏赫变”（“除掉”的意思，Aufheben的创造派的译音，但我不解何以要译得这么难写，在第四阶级，一定比照描一个原文难）罢，所可惜的是偏偏是三个。但先前所定的不“努力表现自己”之罪，大约总该也和成仿吾的“否定的否定”，一同勾消了。

创造派“为革命而文学”，所以仍旧要文学，文学是现在最紧要的一点，因为将“由艺术的武器，到武器的艺术”，一到“武器的艺术”的时候，便正如“由批判的武器，到用武器的批判”的时候一般，世界上有先例，“徘徊者变成同意者，反对者变成徘徊者”了。

但即刻又有一点不小的问题：为什么不就到“武器的艺术”呢？

这也很像“有产者差来的苏秦的游说”。但当现在“无产者未曾从有产者意识解放以前”，这问题是总须起来的，不尽是资产阶级的退兵或反攻的毒计。因为这极彻底而勇猛的主张，同时即含有可疑的萌芽了。那解答只好是这样：——

因为那边正有“武器的艺术”，所以这边只能“艺术的武器”。

这艺术的武器，实在不过是不得已，是从无抵抗的幻影脱出，坠入纸战斗的新梦里去了。但革命的艺术家，也只能以此维持自己的勇气，他只能这样。倘他牺牲了他的艺术，去使理论成为事实，就要怕不成其为革命的艺术家。因此必然的应该坐在无产阶级的阵营中，等待“武器的铁和火”出现。这出现之际，同时拿出“武器的艺术”来。倘那时铁和火的革命者已有一个“闲暇”，能静听他们自叙的功勋，那也就成为一样的战士了。最后的胜利。然而文艺是还是批判不清的，因为社会有许多层，有先进国的史实在；要取目前的例，则《文化批判》已经拖住Upton Sinclair，《创造月刊》也背了Vigny在“开步走”了。

倘使那时不说“不革命便是反革命”，革命的迟滞是语丝派之所为，给人家扫地也还可以得到半块面包吃，我便将于八时间工作之暇，坐在黑房里，续钞我的《小说旧闻钞》，有几国的文艺也还是要谈的，因为我喜欢。所怕的只是成仿吾们真像符拉特弥尔·伊力支一般，居然“获得大众”；那么，他们大约更要飞跃又飞跃，连我也会升到贵族或皇帝阶级里，至少也总得充军到北极圈内去了。译著的书都禁止，自然不待言。

不远总有一个大时代要到来。现在创造派的革命文学家和无产阶级作家虽然不得已而玩着“艺术的武器”，而有着“武器的艺术”的非革命武学家也玩起这玩意儿来了，有几种笑迷迷的期刊便是这。他们自己也不大相信手里的“武器的艺术”了罢。那么，这一种最高的艺术——“武器的艺术”现在究竟落在谁的手里了呢？只要寻得到，便知道中国的最近的将来。





（二月二十三日，上海。）





看司徒乔君的画





我知道司徒乔君的姓名还在四五年前，那时是在北京，知道他不管功课，不寻导师，以他自己的力，终日在画古庙，土山、破屋，穷人，乞丐……。

这些自然应该最会打动南来的游子的心。在黄埃漫天的人间，一切都成土色，人于是和天然争斗，深红和绀碧的栋宇，白石的栏干，金的佛像，肥厚的棉袄，紫糖色脸，深而多的脸上的皱纹……。凡这些，都在表示人们对于天然并不降服，还在争斗。

在北京的展览会里，我已经见过作者表示了中国人的这样的对于天然的倔强的魂灵。我曾经得到他的一幅“四个警察和一个女人”。现在还记得一幅“耶稣基督”，有一个女性的口，在他荆冠上接吻。

这回在上海相见，我便提出质问：——

“那女性是谁？”

“天使，”他回答说。

这回答不能使我满足。

因为这回我发见了作者对于北方的景物──人们和天然苦斗而成的景物──又加以争斗，他有时将他自己所固有的明丽，照破黄埃。至少，是使我觉得有“欢喜”（Joy）的萌芽，如胁下的矛伤，尽管流血，而荆冠上却有天使──照他自己所说──的嘴唇。无论如何，这是胜利。

后来所作的爽朗的江、浙风景，热烈的广东风景，倒是作者的本色。和北方风景相对照，可以知道他挥写之际，盖谂熟而高兴，如逢久别的故人。但我却爱看黄埃，因为由此可见这抱着明丽之心的作者，怎样为人和天然的苦斗的古战场所惊，而自己也参加了战斗。

中国全土必须沟通。倘将来不至于割据，则青年的背着历史而竭力拂去黄埃的中国彩色，我想，首先是这样的。





（一九二八年三月十四日夜，于上海。）





在上海的鲁迅启事





大约一个多月以前，从开明书店转到 M 女士的一封信，其中有云：——





“自一月十日在杭州孤山别后，多久没有见面了。前蒙允时常通讯及指导……。”





我便写了一封回信，说明我不到杭州，已将十年，决不能在孤山和人作别，所以她所看见的，是另一人。两礼拜前，蒙 M 女士和两位曾经听过我的讲义的同学见访，三面证明，知道在孤山者，确是别一“鲁迅”。但 M 女士又给我看题在曼殊师坟旁的四句诗：——





“我来君寂居， 唤醒谁氏魂？

飘萍山林迹， 待到它年随公去。

鲁迅游杭　 吊老友

曼殊句 　一， 一○，十七年。”





我于是写信去打听寓杭的 H 君，前天得到回信，说确有人见过这样的一个人，就在城外教书，自说姓周，曾做一本《彷徨》，销了八万部，但自己不满意，不远将有更好的东西发表云云。

中国另有一个本姓周或不姓周，而要姓周，也名鲁迅，我是毫没法子的。但看他自叙，有大半和我一样，却有些使我为难。那首诗的不大高明，不必说了，而硬替人向曼殊说“待到它年随公去”，也未免太专制。“去”呢，自然总有一天要“去”的，然而去“随”曼殊，却连我自己也梦里都没有想到过。但这还是小事情，尤其不敢当的，倒是什么对别人豫约“指导”之类……。

我自到上海以来，虽有几种报上说我“要开书店”，或“游了杭州”。其实我是书店也没有开，杭州也没有去，不过仍旧躲在楼上译一点书。因为我不会拉车，也没有学制无烟火药，所以只好这样用笔来混饭吃。因为这样在混饭吃，于是忽被推为“前驱”，忽被挤为“落伍”，那还可以说是自作自受，管他娘的去。但若再有一个“鲁迅”，替我说教，代我题诗，而结果还要我一个人来担负，那可真不能“有闲，有闲，第三个有闲”，连译书的工夫也要没有了。

所以这回再登一个启事。要声明的是：我之外，今年至少另外还有一个叫“鲁迅”的在，但那些个“鲁迅”的言动，和我也曾印过一本《彷徨》而没有销到八万本的鲁迅无干。





（三月二十七日，在上海。）





文艺与革命





来信





鲁迅先生：

在《新闻报》的《学海》栏内，读到你底一篇《文学和政治的歧途》的讲演，解释文学者和政治者之背离不合，其原因在政治者以得到目前的安宁为满足，这满足，在感觉锐敏的文学者看去，一样是胡涂不彻底，表示失望。终于遭政治家之忌，潦倒一生，站不住脚。我觉得这是世界各国成为定例的事实。最近又在《语丝》上读到《民众主义和天才》和你底《“醉眼”中的朦胧》两篇文字，确实提醒了此刻现在做着似是而非的平凡主义和革命文学的迷梦的人们之朦胧不少，至少在我是这样。

我相信文艺思潮无论变到怎样，而艺术本身有无限的价值等级存在，这是不得否认的。这是说，文艺之流，从最初的什么主义到现在的什么主义，所写着的内容，如何不同，而要有精刻熟练的才技，造成一篇优美无媲的文艺作品，终是一样。一条长江，上流和下流所呈现的形相，虽然不同，而长江还是一条长江。我们看它那下流的广大深缓，足以灌田亩，驶巨舶，便忘记了给它形成这广大深缓的来源，已觉糊涂到透顶。若再断章取义，说：此刻现在，我们所要的是长江的下流，因为可以利用，增加我们的财富，上流的长江可以不要，有着简直无用。这是完全以经济价值去评断长江本身整个的价值了。这种评断，出于着眼在经济价值的商人之口，不足为怪；出于着眼在艺术价值的文艺家之口，未免昏乱至于无可救药了。因为拿艺术价值去评断长江之上流，未始没有意义，或竟比之下流较为自然奇伟，也未可知。

真与美是构成一件成功的艺术品的两大要素。而构成这真与美至于最高等级，便是造成一件艺术品，使它含有最高级的艺术价值，那便非赖最高级的天才不可了。如果这个论断可以否认，那末我们为什么称颂荷马、但丁、沙士比亚和歌德呢？我们为什么不能创造和他们同等的文艺作品呢，我们也有观察现象的眼，有运用文思的脑，有握管伸纸的手？

在现在，离开人生说艺术，固然有躲在象牙塔里忘记时代之嫌；而离开艺术说人生，那便是政治家和社会运动家的本相，他们无须谈艺术了。由此说，热心革命的人，尽可投入革命的群众里去，冲锋也好，做后方的工作也好，何必拿文艺作那既稳当又革命的勾当？

我觉得许多提倡革命文学的所谓革命文艺家，也许是把表现人生这句话误解了。他们也许以为十九世纪以来的文艺，所表现的都是现实的人生，在那里面，含有显著的时代精神。文艺家自惊醒了所谓“象牙之塔”的梦以后，都应该跟着时代环境奔走；离开时代而创造文艺，便是独善主义或贵族主义的文艺了。他们看到易卜生之伟大，看到陀斯妥以夫斯基的深刻，尤其看到俄国革命时期内的作家叶遂宁和戈理基们的热切动人；便以为现在此后的文艺家都须拿当时的生活现象来诅咒，刻划，予社会以改造革命的机会，使文艺变为民众的和革命的文艺。生在所谓“世纪末”的现代社会里面的人，除非是神经麻木了的，未始不会感到苦闷和悲哀。文艺家终比一般人感觉锐敏一点。摆在他们眼前的既是这么一个社会，蕴在他们心中的当有怎么一种情绪呢！他们有表现或刻划的才技，他们便要如实地写了出来，便无意地成为这时代的社会的呼声了。然而他们还是忠于自己，忠于自己的艺术，忠于自己的情知。易卜生被称颂为改革社会的先驱，陀思妥以夫斯基被称为人道主义的极致者，还须赖他们自己特有的精妙的才技，经几个真知灼见的批评者为之阐扬而后可。然而，真能懂得他们的艺术的，究竟还是少数。至于叶遂宁是碰死在自己的希望碑上不必说了，戈理基呢，听人说，已有点灰色了。这且不说。便是以艺术本身而论，他何常不崇尚真切精到的才技？我曾看到他的一首讥笑那不切实的诗人的诗。况且我们以艺术价值去衡量他的作品，是否他已是了不得的作家了，究竟还是疑问呵。

实在说，文艺家是不会抛弃社会的，他们是站在民众里面的。有一位否认有条件的文艺批评者，对于泰奴（Taine）的时间条件，认为不确，其理由是：文艺家是看前五十年。我想，看前五十年的文艺家，还是站在那时候，以那时候的生活环境做地盘而出发，所以他毕竟是那时候的民众之一员，而能在朦胧平安中看出残缺和破败。他们便以熟练的才技，写出这种残缺和破败，于艺术上达到高级的价值为止，在他们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在创造时，他们也许只顾到艺术的精细微妙，并没想到如何激动民众，予民众以强烈的刺激，使他们血脉偾张，而从事于革命。

我们如果承认艺术有独立的无限的价值，艺术家有完成艺术本身最终目的之必要，那末我们便不能而且不应该撇开艺术价值去指摘艺术家的态度，这和拿艺术家的现实行为去评断他的艺术作品者一样可笑。波特来耳的诗并不因他的狂放而稍减其价值。浅薄者许要咒他为人群的蛇蝎，却不知道他底厌弃人生，正是他的渴慕人生之反一面的表白。我们平常讥刺一个人，还须观察到他的深处，否则便见得浮薄可鄙。至于拿了自己的似是而非的标准，既没有看到他的深处，又抛弃了衡量艺术价值的尺度，便无的放矢地攻刺一个忠于艺术的人，真的糊涂呢还是别有用意！这不过使我们觉到此刻现在的中国文艺界真不值一谈，因为以批评成名而又是创造自许的所谓文艺家者，还是这样地崇奉功利主义呵！

我──自然不是什么文艺家──喜欢读些高级的文艺作品，颇多古旧的东西，很有人说这是迷旧的时代摈弃者。他们告诉我，现在是民众文艺当世了，崭新的专为第四阶级玩味的文艺当世了。我为之愕然者久之，便问他们：民众文艺怎样写法？文艺家用什么手段，使民众都能玩味？现在民众文艺已产生了若干部？革了命之后的民众能够赏识所谓民众文艺者已有几分之几？莫非现在有许多新《三字经》，或新《神童诗》出版了么？我真不知民众化的文艺如何化法，化在内容呢，那我们本有表现民众生活的文艺了的；化在技艺上吧，那末一首国民革命歌尽够充数了，你听：“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多么宏壮而明白呵！我们为什么还要别的文艺？他们不能明确地回答，而我也糊涂到而今。此刻现在，才从《民众主义与天才》一文里得了答案，是：

“无论民众艺术如何地主张艺术的普遍性或平等性，但艺术作品无论如何自有无限的价值等差，这个事实是不可否认的。所谓普遍性啦，平等性啦这一类话，意思不外乎是说艺术的内容是关于广众的民间生活或关于人生的普遍事象，而有这种内容的艺术，始可以供给一般民众的玩味。艺术备有像这种意味的普遍性和平等性不待说是不可以否认的，然而艺术作品既有无限的价值等级存在。以上，那些比较高级的艺术品，好，就可以说多少能够供给一般民众的玩味，若要说一切人都能够一样的精细，一样的深刻，一样的微妙──换句话说，绝对平等的来玩味它，那无论如何是不得有的事实。”

记得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最先进的思想只有站在最高层的先进的少数人能够了解，等到这种思想透入群众里去的时候，已经不是先进的思想了。这些话，是告诉我们芸芸众生，到底有一大部分感觉不敏的。世界上有这样的不平等，除了诅咒造物的不公，我们还能怨谁呢？这是事实。如果不是事实，人类的演进史，可以一笔抹杀，而革命也不能发生了。世界文化的推进，全赖少数先觉之冲锋陷阵，如果各个人的聪明才智，都是相等，文化也早就发达到极致了，世界也就大同了，所谓“螺旋式进行”一句话，还不是等于废话？艺术是文化的一部，文化有进退，艺术自不能除外。民众化的艺术，以艺术本身有无限的价值等差来说，简直不能成立。自然，藉文艺以革命这梦呓，也终究是一种梦呓罢了！

以上是我的意思，未知先生以为如何？





一九二八，三，二五，冬芬。





回信





冬芬先生：

我不是批评家，因此也不是艺术家，因为现在要做一个什么家，总非自己或熟人兼做批评不可，没有一伙，是不行的，至少，在现在的上海滩上。因为并非艺术家，所以并不以为艺术特别崇高，正如自己不卖膏药，便不来打拳赞药一样。我以为这不过是一种社会现象，是时代的人生记录，人类如果进步，则无论他所写的是外表，是内心，总要陈旧，以至灭亡的。不过近来的批评家，似乎很怕这两个字，只想在文学上成仙。

各种主义的名称的勃兴，也是必然的现象。世界上时时有革命，自然会有革命文学。世界上的民众很有些觉醒了，虽然有许多在受难，但也有多少占权，那自然也会有民众文学──说得彻底一点，则第四阶级文学。

中国的批评界怎样的趋势，我却不大了然，也不很注意。就耳目所及，只觉得各专家所用的尺度非常多，有英国、美国尺，有德国尺，有俄国尺，有日本尺，自然又有中国尺，或者兼用各种尺。有的说要真正，有的说要斗争，有的说要超时代，有的躲在人背后说几句短短的冷话。还有，是自己摆着文艺批评家的架子，而憎恶别人的鼓吹了创作。倘无创作，将批评什么呢，这是我最所不能懂得他的心肠的。

别的此刻不谈。现在所号称革命文学家者，是斗争和所谓超时代。超时代其实就是逃避，倘自己没有正视现实的勇气，又要挂革命的招牌，便自觉地或不自觉地必然地要走入那一条路的。身在现世，怎么离去？这是和说自己用手提着耳朵，就可以离开地球者一样地欺人。社会停滞着，文艺决不能独自飞跃，若在这停滞的社会里居然滋长了，那倒是为这社会所容，已经离开革命，其结果，不过多卖几本刊物，或在大商店的刊物上挣得揭载稿子的机会罢了。

斗争呢，我倒以为是对的。人被压迫了，为什么不斗争？正人君子者流深怕这一着，于是大骂“偏激”之可恶，以为人人应该相爱，现在被一班坏东西教坏了，他们饱人大约是爱饿人的，但饿人却不爱饱人，黄巢时候，人相食，饿人尚且不爱饿人，这实在无须斗争文学作怪。我是不相信文艺的旋乾转坤的力量的，但倘有人要在别方面应用他，我以为也可以。譬如“宣传”就是。

美国的辛克来儿说：一切文艺是宣传。我们的革命的文学者曾经当作宝贝，用大字印出过；而严肃的批评家又说他是“浅薄的社会主义者”。但我──也浅薄──相信辛克来儿的话。一切文艺，是宣传，只要你一给人看。即使个人主义的作品，一写出，就有宣传的可能，除非你不作文，不开口。那么，用于革命，作为工具的一种，自然也可以的。

但我以为当先求内容的充实和技巧的上达，不必忙于挂招牌。“稻香村”，“陆稿荐”，已经不能打动人心了，“皇太后鞋店”的顾客，我看见也并不比“皇后鞋店”里的多。一说“技巧”，革命文学家是又要讨厌的。但我以为一切文艺固是宣传，而一切宣传却并非全是文艺，这正如一切花皆有色（我将白也算作色），而凡颜色未必都是花一样。革命之所以于口号、标语、布告、电报、教科书……之外，要用文艺者，就因为它是文艺。

但中国之所谓革命文学，似乎又作别论。招牌是挂了，却只在吹嘘同伙的文章，而对于目前的暴力和黑暗不敢正视。作品虽然也有些发表了，但往往是拙劣到连报章记事都不如；或则将剧本的动作辞句都推到演员的“昨日的文学家”身上去。那么，剩下来的思想的内容一定是很革命底了罢？我给你看两句冯乃超的剧本的结末的警句：——





“野雉：我再不怕黑暗了。

偷儿：我们反抗去！”





四月四日。鲁迅。





扁





中国文艺界上可怕的现象，是在尽先输入名词，而并不绍介这名词的函义。

于是各各以意为之。看见作品上多讲自己，便称之为表现主义；多讲别人，是写实主义；见女郎小腿肚作诗，是浪漫主义；见女郎小腿肚不准作诗，是古典主义；天上掉下一颗头，头上站着一头牛，爱呀，海中央的青霹雳呀……是未来主义……等等。

还要由此生出议论来。这个主义好，那个主义坏……等等。

乡间一向有一个笑谈：两位近视眼要比眼力，无可质证，便约定到关帝庙去看这一天新挂的扁额。他们都先从漆匠探得字句。但因为探来的详略不同，只知道大字的那一个便不服，争执起来了，说看见小字的人是说谎的。又无可质证，只好一同探问一个过路的人。那人望了一望，回答道：“什么也没有。扁还没有挂哩。”

我想，在文艺批评上要比眼力，也总得先有那块扁额挂起来才行。空空洞洞的争，实在只有两面自己心里明白。





（四月十日。）





路





又记起了Gogol做的《巡按使》的故事：——

中国也译出过的。一个乡间忽然纷传皇帝使者要来私访了，官员们都很恐怖，在客栈里寻到一个疑似的人，便硬拉来奉承了一通。等到奉承十足之后，那人跑了，而听说使者真到了，全台演了一个哑口无言剧收场。

上海的文界今年是恭迎无产阶级文学使者，沸沸扬扬，说是要来了。问问黄包车夫，车夫说并未派遣。这车夫的本阶级意识形态不行，早被别阶级弄歪曲了罢。另外有人把握着，但不一定是工人。于是只好在大屋子里寻，在客店里寻，在洋人家里寻，在书铺子里寻，在咖啡馆里寻……。

文艺家的眼光要超时代，所以到否虽不可知，也须先行拥篲清道，或者伛偻奉迎。于是做人便难起来，口头不说“无产”便是“非革命”，还好；“非革命”即是“反革命”，可就险了。这真要没有出路。

现在的人间也还是“大王好见，小鬼难当”的处所，出路是有的。何以无呢？只因多鬼祟，他们将一切路都要糟蹋了。这些都不要，才是出路。自己坦坦白白，声明了因为没法子，只好暂在炮屁股上挂一挂招牌，倒也是出路的萌芽。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野草》序）

还只说说，而革命文学家似乎不敢看见了，如果因此觉得没有了出路，那可实在是很可怜，令我也有些不忍再动笔了。





（四月十日。）





头





三月二十五日的《申报》上有一篇梁实秋教授的《关于卢骚》，以为引辛克来儿的话来攻击白璧德，是“借刀杀人”，“不一定是好方法”。至于他之攻击卢骚，理由之二，则在“卢骚个人不道德的行为，已然成为一般浪漫文人行为之标类的代表，对于卢骚的道德的攻击，可以说即是给一般浪漫的人的行为的攻击。……”

那么，这虽然并非“借刀杀人”，却成了“借头示众”了。假使他没有成为“一般浪漫文人行为之标类的代表”，就不至于路远迢迢，将他的头挂给中国人看。一般浪漫文人，总算害了遥拜的祖师，给了他一个死后也不安静。他现在所受的罚，是因为影响罪，不是本罪了，可叹也夫！

以上的话不大“谨饬”，因为梁教授不过要笔伐，并未说须挂卢骚的头，说到挂头，是我看了今天《申报》上载湖南共产党郭亮“伏诛”后，将他的头挂来挂去，“遍历长、岳”，偶然拉扯上去的。可惜湖南当局，竟没有写了列宁（或者溯而上之，到马克斯；或者更溯而上之，到黑格尔等等）的道德上的罪状，一同张贴，以正其影响之罪也。湖南似乎太缺少批评家。

记得《三国志演义》记袁术（？）死后，后人有诗叹道：“长揖横刀出，将军盖代雄，头颅行万里，失计杀田丰。”当三个有闲之暇，也活剥一首来吊卢骚：——

“脱帽怀铅出，先生盖代穷，头颅行万里，失计造儿童。”





（四月十日。）





通信





来信





鲁迅先生：

精神和肉体，已被困到这般地步──怕无以复加，也不能形容──的我，不得不撑了病体向“你老”作最后的呼声了！──不，或者说求救，甚而是警告！

好在你自己也极明白：你是在给别人安排酒筵，“泡制醉虾”的一个人。我，就是其间被制的一个！

我，本来是个小资产阶级里的骄子，温乡里的香花。有吃有著，尽可安闲地过活。只要梦想着的“方帽子”到手了也就满足，委实一无他求。

《呐喊》出版了，《语丝》发行了（可怜《新青年》时代，我尚看不懂呢），《说胡须》，《论照相之类》一篇篇连续地戟刺着我的神经。当时，自己虽是青年中之尤青者，然而因此就感到同伴们的浅薄和盲目。“革命！革命！”的叫卖，在马路上呐喊得洋溢，随了所谓革命的势力，也奔腾澎湃了。我，确竟被其吸引。当然也因我嫌弃青年的浅薄，且在想自己生命上找一条出路。那知竟又被我认识了人类的欺诈，虚伪，阴险……的本性！果然，不久，军阀和政客们弃了身上的蒙皮，而显出本来的狰狞面目！我呢，也随了所谓“清党”之声而把我一颗沸腾着的热烈的心清去。当时想：“素以敦厚诚朴”的第四阶级，和那些“遁世之士”的“居士”们，或许尚足为友吧？──唉，真的，“令弟”岂明先生说得是：“中国虽然有阶级，可是思想是相同的，都是升官发财”，而且我几疑置身在纪元前的社会里了，那种愚蠢比鹿豕还要愚蠢的言动（或者国粹家正以为这是国粹呢！）真不禁令我茫然──茫然于叫我究竟怎么办呢？

利，莫利于失望之矢。我失望，失望之矢贯穿了我的心，于是乎吐血。转辗床上不能动已几个月！

不错，没有希望之人应该死，然而我没有勇气，而且自己还年青，仅仅廿一岁。还有爱人。不死，则精神和肉体，都在痛苦中挨生活，差不多每秒钟。爱人亦被生活所压迫着。我自己，薄薄的遗产已被“革命”革去了。所以非但不能相慰，相对亦徒唏嘘！

不识不知幸福了，我因之痛苦。然而施这毒药者是先生，我实完全被先生所“泡制”。先生，我既已被引至此，索性请你指示我所应走的最终的道路。不然，则请你麻痹了我的神经，因为不识不知是幸福的，好在你是习医，想必不难“还我头来”！我将效梁遇春先生（？）之言而大呼。

末了，更劝告你的：“你老”现在可以歇歇了，再不必为军阀们赶制适口的鲜味，保全几个像我这样的青年。倘为生活问题所驱策，则可以多做些“拥护”和“打倒”的文章，以你先生之文名，正不愁富贵之不及，“委员”“主任”，如操左券也。

快呀，请指示我！莫要“为德不卒”！

或《北新》，或《语丝》上答覆均可。能免，莫把此信刊出，免笑。

原谅我写得草率，因病中，乏极！





一个被你毒害的青年 Y。枕上书。三月十三日。





回信





Y 先生：

我当答复之前，先要向你告罪，因为我不能如你的所嘱，不将来信发表。来信的意思，是要我公开答复的，那么，倘将原信藏下，则我的一切所说，便变成“无题诗 N 百韵”，令人莫名其妙了。况且我的意见，以为这也不足耻笑。自然，中国很有为革命而死掉的人，也很有虽然吃苦，仍在革命的人，但也有虽然革命，而在享福的人……。革命而尚不死，当然不能算革命到底，殊无以对死者，但一切活着的人，该能原谅的罢，彼此都不过是靠侥幸，或靠狡滑，巧妙。他们只要用镜子略略一照，大概就可以收起那一副英雄嘴脸来的。

我在先前，本来也还无须卖文糊口的，拿笔的开始，是在应朋友的要求。不过大约心里原也藏着一点不平，因此动起笔来，每不免露些愤言激语，近于鼓动青年的样子。段祺瑞执政之际，虽颇有人造了谣言，但我敢说，我们所做的那些东西，决不沾别国的半个卢布，阔人的一文津贴，或者书铺的一点稿费。我也不想充“文学家”，所以也从不连络一班同伙的批评家叫好。几本小说销到上万，是我想也没有想到的。

至于希望中国有改革，有变动之心，那的确是有一点的。虽然有人指定我为没有出路──哈哈，出路，中状元么──的作者，“毒笔”的文人，但我自信并未抹杀一切。我总以为下等人胜于上等人，青年胜于老头子，所以从前并未将我的笔尖的血，洒到他们身上去。我也知道一有利害关系的时候，他们往往也就和上等人老头子差不多了，然而这是在这样的社会组织之下，势所必至的事。对于他们，攻击的人又正多，我何必再来助人下石呢，所以我所揭发的黑暗是只有一方面的，本意实在并不在欺蒙阅读的青年。

以上是我尚在北京，就是成仿吾所谓“蒙在鼓里”做小资产阶级时候的事。但还是因为行文不慎，饭碗敲破了，并且非走不可了，所以不待“无烟火药”来轰，便辗转跑到了“革命策源地”。住了两月，我就骇然，原来往日所闻，全是谣言，这地方，却正是军人和商人所主宰的国土。于是接着是清党，详细的事实，报章上是不大见的，只有些风闻。我正有些神经过敏，于是觉得正象是“聚而歼旃”，很不免哀痛。虽然明知道这是“浅薄的人道主义”，不时髦已经有两三年了，但因为小资产阶级根性未除，于心总是戚戚。那时我就想到我恐怕也是安排筵宴的一个人，就在答有恒先生的信中，表白了几句。

先前的我的言论，的确失败了，这还是因为我料事之不明。那原因，大约就在多年“坐在玻璃窗下，醉眼朦胧看人生”的缘故。然而那么风云变幻的事，恐怕世界上是不多有的，我没有料到，未曾描写，可见我还不很有“毒笔”。但是，那时的情形，却连在十字街头，在民间，在官间，前看五十年的超时代的革命文学家也似乎没有看到，所以毫不先行“理论斗争”。否则，该可以救出许多人的罢。我在这里引出革命文学家来，并非要在事后讥笑他们的愚昧，不过是说，我的看不到后来的变幻，乃是我还欠刻毒，因此便发生错误，并非我和什么人协商，或自己要做什么，立意来欺人。

但立意怎样，于事实是无干的。我疑心吃苦的人们中，或不免有看了我的文章，受了刺戟，于是挺身出而革命的青年，所以实在很苦痛。但这也因为我天生的不是革命家的缘故，倘是革命巨子，看这一点牺牲，是不算一回事的。第一是自己活着，能永远做指导，因为没有指导，革命便不成功了。你看革命文学家，就都在上海租界左近，一有风吹草动，就有洋鬼子造成的铁丝网，将反革命文学的华界隔离，于是从那里面掷出无烟火药──约十万两──来，轰然一声，一切有闲阶级便都“奥伏赫变”了。

那些革命文学家，大抵是今年发生的，有一大串。虽然还在互相标榜，或互相排斥，我也分不清是“革命已经成功”的文学家呢，还是“革命尚未成功”的文学家。不过似乎说是因为有了我的一本《呐喊》或《野草》，或我们印了《语丝》，所以革命还未成功，或青年懒于革命了。这口吻却大家大略一致的。这是今年革命文学界的舆论。对于这些舆论，我虽然又好气又好笑，但也颇有些高兴。因为虽然得了延误革命的罪状，而一面却免去诱杀青年的内疚了。那么，一切死者，伤者，吃苦者，都和我无关。先前真是擅负责任。我先前是立意要不讲演，不教书，不发议论，使我的名字从社会上死去，算是我的赎罪的，今年倒心里轻松了，又有些想活动。不料得了你的信，却又使我的心沉重起来。

但我已经没有去年那么沉重。近大半年来，征之舆论，按之经验，知道革命与否，还在其人，不在文章的。你说我毒害了你了，但这里的批评家，却明明说我的文字是“非革命”的。假使文学足以移人，则他们看了我的文章，应该不想做革命文学了，现在他们已经看了我的文章，断定是“非革命”，而仍不灰心，要做革命文学者，可见文字于人，实在没有什么影响，──只可惜是同时打破了革命文学的牌坊。不过先生和我素昧平生，想来决不至于诬栽我，所以我再从别一面来想一想。第一、我以为你胆子太大了，别的革命文学家，因为我描写黑暗，便吓得屁滚尿流，以为没有出路了，所以他们一定要讲最后的胜利，付多少钱终得多少利，像人寿保险公司一般。而你并不计较这些，偏要向黑暗进攻，这是吃苦的原因之一。既然太大胆，那么，第二、就是太认真。革命是也有种种的。你的遗产被革去了，但也有将遗产革来的，但也有连性命都革去的，也有只革到薪水，革到稿费，而倒捐了革命家的头衔的。这些英雄，自然是认真的，但若较原先更有损了，则我以为其病根就在“太”。第三、是你还以为前途太光明，所以一碰钉子，便大失望，如果先前不期必胜，则即使失败，苦痛恐怕会小得多罢。

那么，我没有罪戾么？有的，现在正有许多正人君子和革命文学家，用明枪暗箭，在办我革命及不革命之罪，将来我所受的伤的总计，我就划一部分赔偿你的尊“头”。

这里添一点考据：“还我头来”这话，据《三国志演义》，是关云长夫子说的，似乎并非梁遇春先生。

以上其实都是空话。一到先生个人问题的阵营，倒是十分难于动手了，这决不是什么“前进呀，杀呀，青年呵”那样英气勃勃的文字所能解决的。真话呢，我也不想公开，因为现在还是言行不大一致的好。但来信没有住址，无法答复，只得在这里说几句。第一、要谋生，谋生之道，则不择手段。且住，现在很有些没分晓汉，以为“问目的不问手段”是共产党的口诀，这是大错的。人们这样的很多，不过他们不肯说出口。苏俄的学艺教育人民委员卢那卡尔斯基所作的《被解放的吉诃德先生》里，将这手段使一个公爵使用，可见也是贵族的东西，堂皇冠冕。第二、要爱护爱人。这据舆论，是大背革命之道的。但不要紧，你只要做几篇革命文字，主张革命青年不该讲恋爱就好了。只是假如有一个有权者或什么敌前来问罪的时候，这也许仍要算一条罪状，你会后悔轻信了我的话。因此，我得先行声明：等到前来问罪的时候，倘没有这一节，他们就会找别一条的。盖天下的事，往往决计问罪在先，而搜集罪状（普通是十条）在后也。

先生，我将这样的话写出，可以略蔽我的过错了罢。因为只这一点，我便可以又受许多伤。先是革命文学家就要哭骂道：“虚无主义者呀，你这坏东西呀！”呜呼，一不谨慎，又在新英雄的鼻子上抹了一点粉了。趁便先辩几句罢：无须大惊小怪，这不过不择手段的手段，还不是主义哩。即使是主义，我敢写出，肯写出，还不算坏东西。等到我坏起来，就一定将这些宝贝放在肚子里，手头集许多钱，住在安全地带，而主张别人必须做牺牲。

先生，我也劝你暂时玩玩罢，随便弄一点糊口之计，不过我并不希望你永久“没落”，有能改革之处，还是随时可以顺手改革的，无论大小。我也一定遵命，不但“歇歇”，而且玩玩。但这也并非因为你的警告，实在是原有此意的了。我要更加讲趣味，寻闲暇，即使偶然涉及什么，那是文字上的疏忽，若论“动机”或“良心”，却也许并不这样的。

纸完了，回信也即此为止。并且顺颂

痊安，又祝

令爱人不挨饿。





鲁迅。四月十日。





太平歌诀





四月六日的《申报》上有这样的一段记事：——





“南京市近日忽发现一种无稽谣传，谓总理墓行将工竣，石匠有摄收幼童灵魂，以合龙口之举。市民以讹传讹，自相惊扰，因而家家幼童，左肩各悬红布一方，上书歌诀四句，藉避危险。其歌诀约有三种：（一）人来叫我魂，自叫自当承。叫人叫不着，自己顶石坟。（二）石叫石和尚，自叫自承当。急早回家转，免去顶坟坛。（三）你造中山墓，与我何相干？一叫魂不去，再叫自承当。”（后略）





这三首中的无论那一首，虽只寥寥二十字，但将市民的见解：对于革命政府的关系，对于革命者的感情，都已经写得淋漓尽致。虽有善于暴露社会黑暗面的文学家，恐怕也难有做到这么简明深切的了。“叫人叫不着，自己顶石坟。”则竟包括了许多革命者的传记和一部中国革命的历史。

看看有些人们的文字，似乎硬要说现在是“黎明之前”。然而市民是这样的市民，黎明也好，黄昏也好，革命者们总不能不背着这一伙市民进行。鸡肋，弃之不甘，食之无味，就要这样地牵缠下去。五十一百年后能否就有出路，是毫无把握的。

近来的革命文学家往往特别畏惧黑暗，掩藏黑暗，但市民却毫不客气，自己表现了。那小巧的机灵和这厚重的麻木相撞，便使革命文学家不敢正视社会现象，变成婆婆妈妈，欢迎喜鹊，憎厌枭鸣，只检一点吉祥之兆来陶醉自己，于是就算超出了时代。

恭喜的英雄，你前去罢，被遗弃了的现实的现代，在后面恭送你的行旌。

但其实还是同在。你不过闭了眼睛。不过眼睛一闭，“顶石坟”却可以不至于了，这就是你的“最后的胜利”。





（四月十日。）





铲共大观





仍是四月六日的《申报》上，又有一段《长沙通信》，叙湘省破获共产党省委会。“处死刑者三十余人，黄花节斩决八名”。其中有几处文笔做得极好，抄一点在下面：——





“……是日执行之后，因马（淑纯，十六岁；志纯，十四岁）傅（凤君，二十四岁）三犯，系属女性，全城男女往观者，终日人山人海，拥挤不通。加以共魁郭亮之首级，又悬之司门口示众，往观者更众。司门口八角亭一带，交通为之断绝。计南门一带民众，则看郭亮首级后，又赴教育会看女尸。北门一带民众，则在教育会看女尸后，又往司门口看郭首级。全城扰攘，铲共空气，为之骤张；直至晚间，观者始不似日间之拥挤。”





抄完之后，觉得颇不妥。因为我就想发一点议论，然而立刻又想到恐怕一面有人疑心我在冷嘲（有人说，我是只喜欢冷嘲的），一面又有人责罚我传播黑暗，因此咒我灭亡，自己带着一切黑暗到地底里去。但我熬不住，──别的议论就少发一点罢，单从“为艺术的艺术”说起来，你看这不过一百五六十字的文章，就多么有力。我一读，便仿佛看见司门口挂着一颗头，教育会前列着三具不连头的女尸。而且至少是赤膊的，──但这也许我猜得不对，是我自己太黑暗之故。而许多“民众”，一批是由北往南，一批是由南往北，挤着，嚷着……。再添一点蛇足，是脸上都表现着或者正在神往，或者已经满足的神情。在我所见的“革命文学”或“写实文学”中，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强有力的文学。批评家罗喀绥夫斯奇说的罢：“安特列夫竭力要我们恐怖，我们却并不怕；契诃夫不这样，我们倒恐怖了。”这百余字实在抵得上小说一大堆，何况又是事实。

且住。再说下去，恐怕有些英雄们又要责我散布黑暗，阻碍革命了。一理是也有一理的，现在易犯嫌疑，忠实同志被误解为共党，或关或释的，报上向来常见。万一不幸，沉冤莫白，那真是……。倘使常常提起这些来，也许未免会短壮士之气。但是，革命被头挂退的事是很少有的，革命的完结，大概只由于投机者的潜入。也就是内里蛀空。这并非指赤化，任何主义的革命都如此。但不是正因为黑暗，正因为没有出路，所以要革命的么？倘必须前面贴着“光明”和“出路”的包票，这才雄赳赳地去革命，那就不但不是革命者，简直连投机家都不如了。虽是投机，成败之数也不能预卜的。

我临末还要揭出一点黑暗，是我们中国现在（现在！不是超时代的）的民众，其实还不很管什么党，只要看“头”和“女尸”。只要有，无论谁的都有人看，拳匪之乱，清末党狱，民二，去年和今年，在这短短的二十年中，我已经目睹或耳闻了好几次了。





（四月十日。）





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英勇的刊物是层出不穷，“文艺的分野”上的确热闹起来了。日报广告上的《战线》这名目就惹人注意，一看便知道其中都是战士。承蒙一个朋友寄给我三本，才得看见了一点枪烟，并且明白弱水做的《谈中国现在的文学界》里的有一粒弹子，是瞄准着我的。为什么呢？因为先是《“醉眼”中的朦胧》做错了。据说错处有三：一是态度，二是气量，三是年纪。复述易于失真，还是将这粒子弹移置在下面罢：——





“鲁迅那篇，不敬得很，态度太不兴了。我们从他先后的论战上看来，不能不说他的量气太窄了。最先（据所知）他和西滢战，继和长虹战，我们一方面觉得正直是在他这面，一方面又觉得辞锋太有点尖酸刻薄，现在又和创造社战，辞锋仍是尖酸，正直却不一定落在他这面。是的，仿吾和初梨两人对他的批评是可以有反驳的地方，但这应庄严出之，因为他们所走的方向不能算不对，冷嘲热刺，只有对于冥顽不灵者为必要，因为是不可理喻。对于热烈猛进的绝对不合用这种态度。他那种态度，虽然在他自己亦许觉得骂得痛快，但那种口吻，适足表出‘老头子’的确不行吧了。好吧，这事本该是没有勉强的必要和可能，让各人走各人的路去好了。我们不禁想起了五四时的林琴南先生了！”





这一段虽然并不涉及是非，只在态度，量气、口吻上，断定这“老头子的确不行”，从此又自然而然地抹杀我那篇文字，但粗粗一看，却很像第三者从旁的批评。从我看来，“尖酸刻薄”之处也不少，作者大概是青年，不会有“老头子”气的，这恐怕因为我“冥顽不灵”，不得已而用之的罢，或者便是自己不觉得。不过我要指摘，这位隐姓埋名的弱水先生，其实是创造社那一面的。我并非说，这些战士，大概是创造社里常见他的脚踪，或在艺术大学里兼有一只饭碗，不过指明他们是相同的气类。因此，所谓《战线》，也仍不过是创造社的战线。所以我和西滢、长虹战，他虽然看见正直，却一声不响，今和创造社战，便只看见尖酸，忽然显战士身而出现了。其实所断定的先两回的我的“正直”，也还是死了已经两千多年了的老头子老聃先师的“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战略，我并不感服这类的公评。陈西滢也知道这种战法的，他因为要打倒我的短评，便称赞我的小说，以见他之公正。

即使真以为先两回是正直在我这面的罢，也还是因为这位弱水先生是不和他们同系、同社、同派、同流……。从他们那一面看来，事情可就两样了。我“和西滢战”了以后，现代系的唐有壬曾说《语丝》的言论，是受了墨斯科的命令；“和长虹战”了以后，狂飙派的常燕生曾说《狂飙》的停版，也许因为我的阴谋。但除了我们两方以外，恐怕不大有人注意或记得了罢。事不干己，是很容易滑过去的。

这次对于创造社，是的，“不敬得很”，未免有些不“庄严”；即使在我以为是直道而行，他们也仍可认为“尖酸刻薄”。于是“论战”便变成“态度战”“量气战”“年龄战”了。但成仿吾辈的对我的“态度”，战士们虽然不屑留心到，在我本身是明白的。我有兄弟，自以为算不得就是我“不可理喻”，而这位批评家于《呐喊》出版时，即加以讥刺道：“这回由令弟编了出来，真是好看得多了”。这传统直到五年之后，再见于冯乃超的论文，说是“无聊赖地跟他弟弟说几句人道主义的美丽的说话”。我的主张如何且不论，即使相同，何以说话相同便是“无聊赖地”？莫非一有“弟弟”，就必须反对，一个讲革命，一个即该讲保皇，一个学地理，一个就得学天文么？还有，我合印一年的杂感为《华盖集》，另印先前所钞的小说史料为《小说旧闻钞》，是并不相干的。这位成仿吾先生却加以编排道：“我们的鲁迅先生坐在华盖之下正在抄他的《小说旧闻》。”这使李初梨很高兴，今年又抄在《文化批判》里，还乐得不可开交道，“他（成仿吾）这段文章，比‘趣味文学’还更有趣些。”但是还不够，他们因为我生在绍兴，绍兴出酒，便说“醉眼陶然”；因为我年纪比他们大了，便说“老生”，还要加注道：“若许我用文学的表现。”而这一个“老”的错处，还给《战线》上的弱水先生作为“的确不行”的根源。我自信对于创造社，还不至于用了他们的籍贯、家族、年纪，来作奚落的资料，不过今年偶然做了一篇文章，其中第一次指摘了他们文字里的矛盾和笑话而已。但是“态度”问题来了，“量气”问题也来了，连战士也以为尖酸刻薄。莫非必须我学革命文学家所指为“卑污”的托尔斯泰，毫无抵抗，或者上一呈文：“小资产阶级或有产阶级臣鲁迅诚惶诚恐谨呈革命的‘印贴利更追亚’老爷麾下”，这才不至于“的确不行”么？

至于我是“老头子”，却的确是我的不行。“和长虹战”的时候，他也曾指出我这一条大错处，此外还嘲笑我的生病。而且也是真的，我的确生过病，这回弱水这一位“小头子”对于这一节没有话说，可见有些青年究竟还怀着纯朴的心，很是厚道的。所以他将“冷嘲热刺”的用途，也瓜分开来，给“热烈猛进的”制定了优待条件。可惜我生得太早，已经不属于那一类，不能享受同等待遇了。但幸而我年青时没有真上战线去，受过创伤，倘使身上有了残疾，那就又添一件话柄，现在真不知道要受多少奚落哩。这是“不革命”的好处，应该感谢自己的。

其实这回的不行，还只是我不行，无关年纪的。托尔斯泰、克罗颇特庚、马克斯，虽然言行有“卑污”与否之分，但毕竟都苦斗了一生，我看看他们的照相，全有大胡子。因为我一个而抹杀一切“老头子”，大约是不算公允的。然而中国呢，自然不免又有些特别，不行的多。少年尚且老成，老年当然成老。林琴南先生是确乎应该想起来的，他后来真是暮年景象，因为反对白话，不能论战，便从横道儿来做一篇影射小说，使一个武人痛打改革者，──说得“美丽”一点，就是神往于“武器的文艺”了。旧的和新的，往往有极其相同之点──如：个人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往往都反对资产阶级，保守者和改革者往往都主张为人生的艺术，都讳言黑暗，棒喝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都厌恶人道主义等──林琴南先生的事也正是一个证明。至于所以不行之故，其关键就全在他生得更早，不知道这一阶级将被“奥服赫变”，及早变计，于是归根结蒂，分明现出 Fascisti 本相了。但我以为“老头子”如此，是不足虑的，他总比青年先死。林琴南先生就早已死去了。可怕的是将为将来柱石的青年，还像他的东拉西扯。

又来说话，量气又太小了，再说下去，就要更小，“正直”岂但“不一定”在这一面呢，还要一定不在这一面。而且所说的又都是自己的事，并非“大贫”的民众……。但是，即使所讲的只是个人的事，有些人固然只看见个人，有些人却也看见背景或环境。例如《鲁迅在广东》这一本书，今年战士们忽以为编者和被编者希图不朽，于是看得“烦躁”，也给了一点对于“冥顽不灵”的冷嘲。我却以为这太偏于唯心论了，无所谓不朽，不朽又干吗，这是现代人大抵知道的。所以会有这一本书，其实不过是要黑字印在白纸上，订成一本，作商品出售罢了。无论是怎样泡制法，所谓“鲁迅”也者，往往不过是充当了一种的材料。这种方法，便是“所走的方向不能算不对”的创造社也在所不免的。托罗兹基虽然已经“没落”，但他曾说，不含利害关系的文章，当在将来另一制度的社会里。我以为他这话却还是对的。





（四月十日。）





革命咖啡店





革命咖啡店的革命底广告式文字，昨天在报章上看到了，仗着第四个“有闲”，先抄一段在下面：——





“……但是读者们，我却发现了这样一家我们所理想的乐园，我一共去了两次，我在那里遇见了我们今日文艺界上的名人，龚冰庐、鲁迅、郁达夫等。并且认识了孟超、潘汉年、叶灵凤等，他们有的在那里高谈着他们的主张，有的在那里默默沉思，我在那里领会到不少教益呢。……”





遥想洋楼高耸，前临阔街，门口是晶光闪灼的玻璃招牌，楼上是“我们今日文艺界上的名人”，或则高谈，或则沉思，面前是一大杯热气蒸腾的无产阶级咖啡，远处是许许多多“龌龊的农工大众”，他们喝着，想着，谈着，指导着，获得着，那是，倒也实在是“理想的乐园”。

何况既喝咖啡，又领“教益”呢？上海滩上，一举两得的买卖本来多。大如弄几本杂志，便算革命；小如买多少钱书籍，即赠送真丝光袜或请吃冰淇淋──虽然我至今还猜不透那些惠顾的人们，究竟是意在看书呢，还是要穿丝光袜。至于咖啡店，先前只听说不过可以兼看舞女、使女，“以饱眼福”罢了。谁料这回竟是“名人”，给人“教益”，还演“高谈”，“沉思”种种好玩的把戏，那简直是现实的乐园了。

但我又有几句声明──

就是：这样的咖啡店里，我没有上去过，那一位作者所“遇见”的，又是别一人。因为：一、我是不喝咖啡的，我总觉得这是洋大人所喝的东西（但这也许是我的“时代错误”），不喜欢，还是绿茶好。二、我要抄“小说旧闻”之类，无暇享受这样乐园的清福。三、这样的乐园，我是不敢上去的，革命文学家，要年青貌美，齿白唇红，如潘汉年、叶灵凤辈，这才是天生的文豪，乐园的材料；如我者，在《战线》上就宣布过一条“满口黄牙”的罪状，到那里去高谈，岂不亵渎了“无产阶级文学”么？还有四、则即使我要上去，也怕走不到，至多，只能在店后门远处彷徨彷徨，嗅嗅咖啡渣的气息罢了。你看这里面不很有些在前线的文豪么，我却是“落伍者”，决不会坐在一屋子里的。

以上都是真话。叶灵凤革命艺术家曾经画过我的像，说是躲在酒坛的后面。这事的然否我不谈。现在所要声明的，只是这乐园中我没有去，也不想去，并非躲在咖啡杯后面在骗人。

杭州另外有一个鲁迅时，我登了一篇启事，“革命文学家”就挖苦了。但现在仍要自己出手来做一回，一者因为我不是咖啡，不愿意在革命店里做装点；二是我没有创造社那么阔，有一点事就一个律师，两个律师。





（四月十日。）





文坛的掌故





来信





编者先生：

由最近一个上海的朋友告诉我，“沪上的文艺界，近来为着革命文学的问题，闹得十分嚣。”有趣极了！这问题，在去年中秋前后，成都的文艺界，同样也剧烈的争论过。但闹得并不“嚣”，战区也不见扩大，便结束。大约除了成都，别处是很少知道有这一回事的。

现在让我来简约地说一说。

这争论的起原，已经过了长时期的酝酿。双方的主体──赞成革命文学的，是国民日报社。──怀疑他们所谓革命文学的，是九五日报社。最先还仅是暗中的鼎峙；接着因了国民政府在长江一带逐渐发展，成都的革命文学家，便投机似的成立了革命文艺研究社，来竭力鼓吹无产阶级的文学。而凑巧有个署名张拾遗君的《谈谈革命文学》一篇论文在那时出现。于是挑起了一班革命文学家的怒，两面的战争，便开始攻击。

至于两方面的战略：革命文学者以为一切都应该革命，要革命才有进步，才顺潮流。不革命便是封建社会的余孽，帝国主义的爪牙。同样和创造社是以唯物史观为根据的。──可是又无他们的彻底，而把“文学革命”与“革命文学”并为一谈。──反对者承认“革命文学”和“平民文学”，“贵族文学”同为文学上一种名词，与文学革命无关，而怀疑其像煞有介事的神圣不可侵犯。且文学不应如此狭义；何况革命的题材，未必多。即有，隔靴搔痒的写来，也未必好。是近乎有些“为艺术而艺术”的说法。加入这战团的，革命文学方面，多为“清一色”的会员；而反对系，则半属不相识的朋友。

这一场混战的结果，是由革命文艺研究社不欲延长战线，自愿休兵。但何故休兵，局外人是不能猜测的。

关于那次的文件，因“文献不足”，只好从略。

上海这次想必一定很可观。据我的朋友抄来的目录看，已颇有洋洋乎之概！可惜重庆方面，还没有看这些刊物的眼福！

这信只算预备将来“文坛的掌故”起见，并无挑拨，拥护任何方面的意思。

废话已说得不少，就此打住，敬祝

撰安！

徐匀。十七年七月八日，于重庆。





回信





徐匀先生：

多谢你写寄“文坛的掌故”的美意。

从年月推算起来，四川的“革命文学”，似乎还是去年出版的一本《革命文学论集》（书名大概如此，记不确切了，是丁丁编的）的余波。上海今年的“革命文学”，不妨说是又一幕。至于“嚣”与不“嚣”，那是要凭耳闻者的听觉的锐钝而定了。

我在“革命文学”战场上，是“落伍者”，所以中心和前面的情状，不得而知，但向他们屁股那面望过去，则有成仿吾司令的《创造月刊》，《文化批判》，《流沙》，蒋光X（恕我还不知道现在已经改了那一字）拜帅的《太阳》，王独清领头的《我们》，青年革命艺术家叶灵凤独唱的《戈壁》；也是青年革命艺术家潘汉年编撰的《现代小说》和《战线》；再加一个真是“跟在弟弟背后说漂亮话”的潘梓年的速成的《洪荒》。但前几天看见 K 君对日本人的谈话（见《战旗》七月号），才知道潘、叶之流的“革命文学”是不算在内的。

含混地只讲“革命文学”，当然不能彻底，所以今年在上海所挂出来的招牌却确是无产阶级文学，至于是否以唯物史观为根据，则因为我是外行，不得而知。但一讲无产阶级文学，便不免归结到斗争文学，一讲斗争，便只能说是最高的政治斗争的一翼。这在俄国，是正当的，因为正是劳农专政；在日本也还不打紧，因为究竟还有一点微微的出版自由，居然也还说可以组织劳动政党。中国则不然，所以两月前就变了相，不但改名“新文艺”，并且根据了资产社会的法律，请律师大登其广告，来吓唬别人了。

向“革命的智识阶级”叫打倒旧东西，又拉旧东西来保护自己，要有革命者的名声，却不肯吃一点革命者往往难免的辛苦，于是不但笑啼俱伪，并且左右不同，连叶灵凤所抄袭来的“阴阳脸”，也还不足以淋漓尽致地为他们自己写照，我以为这是很可惜，也觉得颇寂寞的。

但这是就大局而言，倘说个人，却也有已经得到好结果的。例如成仿吾，做了一篇《“开步走”和“打发他们去”》，又改换姓名（石厚生）做了一点《珰鲁迅》之后，据日本的无产文艺月刊《战旗》七月号所载，他就又走在修善寺温泉的近旁（可不知洗了澡没有），并且在那边被尊为“可尊敬的普罗塔利亚特作家”，“从支那的劳动者农民所选出的他们的艺术家”了。





鲁迅。　八月十日





文学的阶级性





来信





鲁迅先生：

侍桁先生译林癸未夫著的《文学上之个人性与阶级性》，本来这是一篇绝好的文章，但可惜篇末涉及唯物史观的问题，理论未免是勉强一点，也许是著者的误解唯物史观。他说：





“以这种理由若推论下去，有产者的个人性与无产者的个人性，‘全个’是不相同的了。就是说不承认有产者与无产者之间有共同的人性。再换一句话说，有产者与无产者只是有阶级性，而全然缺少个人性的。”





这是什么话！唯物史观的理论，岂是这样简单的。它的理论并不否认个人性，因此，也不否认思想、道德、感情、艺术。但以性格、思想、道德、感情、艺术，都是受支配于经济的。林氏的文章是着意于个人性，我们就以个人性而论。譬如农村经济宗法社会里拿妻子为男子的财产，但是文化进步到今日的社会，就承认妻子有相当的人格。这个观念，当然是有产者和无产者所共同的。虽然是共同，却并非天赋的，仍然逃不了经济的支配。有产者和无产者物质生活上受经济的影响而有差等，个人性同样地受经济的影响而却是共同的。并不是有产者和无产者人性的共同而就是不受经济制度的影响了。

林氏以此而可以驳唯物史观，那末，何以不拿“人是同样的是圆顶方趾，要吃饭，要睡觉，是有产者和无产者所共同的”而来驳唯物史观，爽快得多了。

最后，我须声明：我是个资本主义制度下的职工。因为是职工，所以学识的谫陋是谁都可以肯定的。这文中自然有不少不能达意和不妥之处。但我希望有更了解马克斯学说的人来为唯物史观打一打仗。

因为避学者嫌疑起见，以信底形式而写给鲁迅先生。能否发表，是编者的特权了。

恺良于上海，一九二八年七月二十八日。





回信





恺良先生：

我对于唯物史观是门外汉，不能说什么。但就林氏的那一段文字而论，他将话两次一换，便成为“只有”和“全然缺少”，却似乎决定得太快一点了。大概以弄文学而又讲唯物史观的人，能从基本的书籍上一一钩剔出来的，恐怕不很多，常常是看几本别人的提要就算。而这种提要，又因作者的学识意思而不同，有些作者，意在使阶级意识明了锐利起来，就竭力增强阶级性说，而别一面就也容易招人误解。作为本文根据的林氏别一篇论文，我没有见，不能说他是否因此而走了相反的极端，但中国却有此例，竟会将个性，共同的人性（即林氏之所谓个人性），个人主义即利己主义混为一谈，来加以自以为唯物史观底申斥，倘再有人据此来论唯物史观，那真是糟糕透顶了。

来信的“吃饭睡觉”的比喻，虽然不过是讲笑话，但脱罗兹基曾以对于“死之恐怖”为古今人所共同，来说明文学中有不带阶级性的分子，那方法其实是差不多的。在我自己，是以为若据性格、感情等，都受“支配于经济”（也可以说根据于经济组织或依存于经济组织）之说，则这些就一定都带着阶级性。但是“都带”，而非“只有”。所以不相信有一切超乎阶级，文章如日月的永久的大文豪，也不相信住洋房，喝咖啡，却道“唯我把握住了无产阶级意识，所以我是真的无产者”的革命文学者。

有马克斯学识的人来为唯物史观打仗，在此刻，我是不赞成的。我只希望有切实的人，肯译几部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关于唯物史观的书──至少，是一部简单浅显的，两部精密的──还要一两本反对的著作。那么，论争起来，可以省说许多话。

鲁迅。　八月十日。





一九二九年





“革命军马前卒”和“落伍者”





西湖博览会上要设先烈博物馆了，在征求遗物。这是不可少的盛举，没有先烈，现在还拖着辫子也说不定的，更那能如此自在。

但所征求的，末后又有“落伍者的丑史”，却有些古怪了。仿佛要令人于饮水思源以后，再喝一口脏水，历亲芳烈之余，添嗅一下臭气似的。

而所征求的“落伍者的丑史”的目录中，又有“邹容的事实”，那可更加有些古怪了。如果印本没有错而邹容不是别一人，那么，据我所知道，大概是这样的：——

他在满清时，做了一本《革命军》，鼓吹排满，所以自署曰“革命军马前卒邹容”。后来从日本回国，在上海被捕，死在西牢里了，其时盖在一九○二年。自然，他所主张的不过是民族革命，未曾想到共和，自然更不知道三民主义，当然也不知道共产主义。但这是大家应该原谅他的，因为他死得太早了，他死了的明年，同盟会才成立。

听说中山先生的自叙上就提起他的，开目录的诸公，何妨于公余之暇，去查一查呢？

后烈实在前进得快，二十五年前的事，就已经茫然了，可谓美史也已。





（二月十七日。）





“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小引





一时代的纪念碑底的文章，文坛上不常有；即有之，也什九是大部的著作。以一篇短的小说而成为时代精神所居的大宫阙者，是极其少见的。

但至今，在巍峨灿烂的巨大的纪念碑底的文学之旁，短篇小说也依然有着存在的充足的权利。不但巨细高低，相依为命，也譬如身入大伽蓝中，但见全体非常宏丽，眩人眼睛，令观者心神飞越，而细看一雕阑一画础，虽然细小，所得却更为分明，再以此推及全体，感受遂愈加切实，因此那些终于为人所注重了。

在现在的环境中，人们忙于生活，无暇来看长篇，自然也是短篇小说的繁生的很大原因之一。只顷刻间，而仍可藉一斑略知全豹，以一目尽传精神，用数顷刻，遂知种种作风，种种作者，种种所写的人和物和事状，所得也颇不少的。而便捷，易成，取巧……这些原因还在外。

中国于世界所有的大部杰作很少译本，翻译短篇小说的却特别的多者，原因大约也为此。我们──译者的汇印这书，则原因就在此。贪图用力少，绍介多，有些不肯用尽呆气力的坏处，是自问恐怕也在所不免的。但也有一点只要能培一朵花，就不妨做做会朽的腐草的近于不坏的意思。还有，是要将零星的小品，聚在一本里，可以较不容易于散亡。

我们──译者，都是一面学习，一面试做的人，虽于这一点小事，力量也还很不够，选的不当和译的错误，想来是一定不免的。我们愿受读者和批评者的指正。

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六日，朝花社同人识。





现今的新文学的概观


──五月二十二日在燕京大学国文学会讲





这一年多，我不很向青年诸君说什么话了，因为革命以来，言论的路很窄小，不是过激，便是反动，于大家都无益处。这一次回到北平，几位旧识的人要我到这里来讲几句，情不可却，只好来讲几句。但因为种种琐事，终于没有想定究竟来讲什么──连题目都没有。



那题目，原是想在车上拟定的，但因为道路坏，汽车颠起来有尺多高，无从想起。我于是偶然感到，外来的东西，单取一件，是不行的，有汽车也须有好道路，一切事总免不掉环境的影响。文学──在中国的所谓新文学，所谓革命文学，也是如此。

中国的文化，便是怎样的爱国者，恐怕也大概不能不承认是有些落后。新的事物，都是从外面侵入的。新的势力来到了，大多数的人们还是莫名其妙。北平还不到这样，譬如上海租界，那情形，外国人是处在中央，那外面，围着一群翻译、包探、巡捕、西崽……之类，是懂得外国话，熟悉租界章程的。这一圈之外，才是许多老百姓。

老百姓一到洋场，永远不会明白真实情形，外国人说“Yes”，翻译道，“他在说打一个耳光”，外国人说“No”，翻出来却是他说“去枪毙”。倘想要免去这一类无谓的冤苦，首先是在知道得多一点，冲破了这一个圈子。

在文学界也一样，我们知道得太不多，而帮助我们知识的材料也太少。梁实秋有一个白璧德，徐志摩有一个泰戈尔，胡适之有一个杜威，──是的，徐志摩还有一个曼殊斐儿，他到她坟上去哭过，──创造社有革命文学，时行的文学。不过附和的，创作的很有，研究的却不多，直到现在，还是给几个出题目的人们圈了起来。

各种文学，都是应环境而产生的，推崇文艺的人，虽喜欢说文艺足以煽起风波来，但在事实上，却是政治先行，文艺后变。倘以为文艺可以改变环境，那是“唯心”之谈，事实的出现，并不如文学家所豫想。所以巨大的革命，以前的所谓革命文学者还须灭亡，待到革命略有结果，略有喘息的余裕，这才产生新的革命文学者。为什么呢，因为旧社会将近崩坏之际，是常常会有近似带革命性的文学作品出现的，然而其实并非真的革命文学。例如：或者憎恶旧社会，而只是憎恶，更没有对于将来的理想；或者也大呼改造社会，而问他要怎样的社会，却是不能实现的乌托邦；或者自己活得无聊了，便空泛地希望一大转变，来作刺戟，正如饱于饮食的人，想吃些辣椒爽口；更下的是原是旧式人物，但在社会里失败了，却想另挂新招牌，靠新兴势力获得更好的地位。

希望革命的文人，革命一到，反而沉默下去的例子，在中国便曾有过的。即如清末的南社，便是鼓吹革命的文学团体，他们叹汉族的被压制，愤满人的凶横，渴望着“光复旧物”。但民国成立以后，倒寂然无声了。我想，这是因为他们的理想，是在革命以后，“重见汉官威仪”，峨冠博带。而事实并不这样，所以反而索然无味，不想执笔了。俄国的例子尤为明显，十月革命开初，也曾有许多革命文学家非常惊喜，欢迎这暴风雨的袭来，愿受风雷的试炼。但后来，诗人叶遂宁，小说家索波里自杀了，近来还听说有名的小说家爱伦堡有些反动。这是什么缘故呢？就因为四面袭来的并不是暴风雨，来试炼的也并非风雷，却是老老实实的“革命”。空想被击碎了，人也就活不下去，这倒不如古时候相信死后灵魂上天，坐在上帝旁边吃点心的诗人们福气。因为他们在达到目的之前，已经死掉了。

中国，据说，自然是已经革了命，──政治上也许如此罢，但在文艺上，却并没有改变。有人说，“小资产阶级文学之抬头”了，其实是，小资产阶级文学在那里呢，连“头”也没有，那里说得到“抬”。这照我上面所讲的推论起来，就是文学并不变化和兴旺，所反映的便是并无革命和进步，──虽然革命家听了也许不大喜欢。

至于创造社所提倡的，更彻底的革命文学──无产阶级文学，自然更不过是一个题目。这边也禁，那边也禁的王独清的从上海租界里遥望广州暴动的诗，“Pong Pong Pong”，铅字逐渐大了起来，只在说明他曾为电影的字幕和上海的酱园招牌所感动，有模仿勃洛克的《十二个》之志而无其力和才。郭沫若的《一只手》是很有人推为佳作的，但内容说一个革命者革命之后失了一只手，所余的一只还能和爱人握手的事，却未免“失”得太巧。五体、四肢之中，倘要失去其一，实在还不如一只手；一条腿就不便，头自然更不行了。只准备失去一只手，是能减少战斗的勇往之气的；我想，革命者所不惜牺牲的，一定不只这一点。《一只手》也还是穷秀才落难，后来终于中状元，谐花烛的老调。

但这些却也正是中国现状的一种反映。新近上海出版的革命文学的一本书的封面上，画着一把钢叉，这是从《苦闷的象征》的书面上取来的，叉的中间的一条尖刺上，又安一个铁锤，这是从苏联的旗子上取来的。然而这样地合了起来，却弄得既不能刺，又不能敲，只能在表明这位作者的庸陋，──也正可以做那些文艺家的徽章。

从这一阶级走到那一阶级去，自然是能有的事，但最好是意识如何，便一一直说，使大众看去，为仇为友，了了分明。不要脑子里存着许多旧的残滓，却故意瞒了起来，演戏似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惟我是无产阶级！”现在的人们既然神经过敏，听到“俄”字便要气绝，连嘴唇也快要不准红了，对于出版物，这也怕，那也怕；而革命文学家又不肯多绍介别国的理论和作品，单是这样的指着自己的鼻子，临了便会像前清的“奉旨申斥”一样，令人莫名其妙的。

对于诸君，“奉旨申斥”大概还须解释几句才会明白罢。这是帝制时代的事。一个官员犯了过失了，便叫他跪在一个什么门外面，皇帝差一个太监来斥骂。这时须得用一点化费，那么，骂几句就完；倘若不用，他便从祖宗一直骂到子孙。这算是皇帝在骂，然而谁能去问皇帝，问他究竟可是要这样地骂呢？去年，据日本的杂志上说，成仿吾是由中国的农工大众选他往德国研究戏曲去了，我们也无从打听，究竟真是这样地选了没有。

所以我想，倘要比较地明白，还只好用我的老话，“多看外国书”，来打破这包围的圈子。这事，于诸君是不甚费力的。关于新兴文学的英文书或英译书，即使不多，然而所有的几本，一定较为切实可靠。多看些别国的理论和作品之后，再来估量中国的新文艺，便可以清楚得多了。更好是绍介到中国来；翻译并不比随便的创作容易，然而于新文学的发展却更有功，于大家更有益。





“皇汉医学”





革命成功之后，“国术”、“国技”、“国花”、“国医”闹得乌烟瘴气之时，日本人汤本求真做的《皇汉医学》译本也将乘时出版了。广告上这样说：──





“日医汤本求真氏于明治三十四年卒业金泽医学专门学校后应世多年觉中西医术各有所长短非比较同异舍短取长不可爰发愤学汉医历十八年之久汇集吾国历来诸家医书及彼邦人士研究汉医药心得之作著《皇汉医学》一书引用书目多至一百余种旁求博考洵大观也……”





我们“皇汉”人实在有些怪脾气的：外国人论及我们缺点的不欲闻，说好处就相信，讲科学者不大提，有几个说神见鬼的便绍介。这也正是同例，金泽医学专门学校卒业者何止数千人，做西洋医学的也有十几位了，然而我们偏偏刮目于可入《无双谱》的汤本先生的《皇汉医学》。

小朋友梵儿在日本东京，化了四角钱在地摊上买到一部冈千仞作的《观光纪游》，是明治十七年（一八八四）来游中国的日记。他看过之后，在书头卷尾写了几句牢骚话，寄给我了。来得正好，钞一段在下面：——





“二十三日，梦香、竹孙来访。……梦香盛称多纪氏医书。余曰，‘敝邦西洋医学盛开，无复手多纪氏书者，故贩原板上海书肆，无用陈馀之刍狗也。’曰，‘多纪氏书，发仲景氏微旨，他年日人必悔此事。’曰，‘敝邦医术大开，译书续出，十年之后，中人争购敝邦译书，亦不可知。’梦香默然。余因以为合信氏医书（案：盖指《全体新论》），刻于宁波，宁波距此咫尺，而梦香满口称多纪氏，无一语及台信氏者，何故也？……”（卷三《苏杭日记》下二页。）

冈氏于此等处似乎终于不明白。这是“四千余年古国古”的人民的“收买废铜烂铁”脾气，所以文人则“盛称多纪氏”，武人便大买旧炮和废枪，给外国“无用陈馀之刍狗”有一条出路。

冈氏距明治维新后不久，还有改革的英气，所以他的日记里常有好意的苦言。革命底批评家或云与其看世纪末的烦琐隐晦没奈何之言，不如上观任何民族开国时文字，证以此事，是颇有一理的。





（七月二十八日。）





“吾国征俄战史之一页”





大家都说要打俄国，或者“愿为前驱”，或者“愿作后盾”，连中国文学所赖以不坠的新月书店，也登广告出卖关于俄国的书籍两种，则举国之同仇敌忾也可知矣。自然，大势如此，执笔者也应当做点应时的东西，庶几不至于落伍。我于是在七月廿六日《新闻报》的《快活林》里，遇见一篇题作《吾国征俄战史之一页》的叙述详细而昏不可当的文章，可惜限于篇幅，只能摘抄：





“……乃尝读史至元成吉思汗。起自蒙古。入主中夏。开国以后。奄有钦察阿速诸部。命速不台征蔑里吉。复引兵绕宽田吉思海。转战至太和岭。洎太宗七年。又命速不台为前驱。随诸王拔都。皇子贵田。皇侄哥等伐西域。十年乃大举征俄。直逼耶烈赞城。而陷莫斯科。太祖长子术赤遂于其地即汗位。可谓破前古未有之纪载矣。夫一代之英主。开创之际。战胜攻取。用其兵威。不难统一区宇。史册所叙。纵极铺张。要不过禹域以内。讫无西至流沙。举朔北辽绝之地而空之。不特唯是。犹复鼓其余勇。进逼欧洲内地。而有欧亚混一之势者。谓非吾国战史上最有光彩最有荣誉之一页得乎……”





那结论是：——





“……质言之。元时之兵锋。不仅足以扼欧亚之吭。而有席卷包举之气象。有足以壮吾国后人之勇气者。固自有在。余故备述之。以告应付时局而固边圉者。”





这只有这作者“清癯”先生是蒙古人，倒还说得过去。否则，成吉思汗“入主中夏”，术赤在莫斯科“即可汗位”，那时咱们中、俄两国的境遇正一样，就是都被蒙古人征服的。为什么中国人现在竟来硬霸“元人”为自己的先人，仿佛满脸光彩似的，去骄傲同受压迫的斯拉夫种的呢？

倘照这样的论法，俄国人就也可以作“吾国征华史之一页”，说他们在元代奄有中国的版图。

倘照这样的论法，则即使俄人此刻“入主中夏”，也就有“欧、亚混一之势”，“有足以壮吾国后人”之后人“之勇气者”矣。

嗟乎，赤俄未征，白痴已出，殊“非吾国战史上最有光彩最有荣誉之一页”也！





（七月二十八日。）





叶永蓁作“小小十年”小引





这是一个青年的作者，以一个现代的活的青年为主角，描写他十年中的行动和思想的书。

旧的传统和新的思潮，纷纭于他的一身，爱和憎的纠缠，感情和理智的冲突，缠绵和决撒的迭代，欢欣和绝望的起伏，都逐着这《小小十年》而开展，以形成一部感伤的书，个人的书。但时代是现代，所以从旧家庭所希望的“上进”而渡到革命，从交通不大方便的小县而渡到“革命策源地”的广州，从本身的婚姻不自由而渡到伟大的社会改革──但我没有发见其间的桥梁。

一个革命者，将──而且实在也已经（！）──为大众的幸福斗争，然而独独宽恕首先压迫自己的亲人，将枪口移向四面是敌，但又四不见敌的旧社会；一个革命者，将为人我争解放，然而当失去爱人的时候，却希望她自己负责，并且为了革命之故，不愿自己有一个情敌，──志愿愈大，希望愈高，可以致力之处就愈少，可以自解之处也愈多。──终于，则甚至闪出了惟本身目前的刹那间为惟一的现实一流的阴影。在这里，是屹然站着一个个人主义者，遥望着集团主义的大纛，但在“重上征途”之前，我没有发见其间的桥梁。

释迦牟尼出世以后，割肉喂鹰，投身饲虎的是小乘，渺渺茫茫地说教的倒算是大乘，总是发达起来，我想，那机微就在此。

然而这书的生命，却正在这里。他描出了背着传统，又为世界思潮所激荡的一部分的青年的心，逐渐写来，并无遮瞒，也不装点，虽然间或有若干辩解，而这些辩解，却又正是脱去了自己的衣裳。至少，将为现在作一面明镜，为将来留一种记录，是无疑的罢。多少伟大的招牌，去年以来，在文摊上都挂过了，但不到一年，便以变相和无物，自己告发了全盘的欺骗，中国如果还会有文艺，当然先要以这样直说自己所本有的内容的著作，来打退骗局以后的空虚。因为文艺家至少是须有直抒己见的诚心和勇气的，倘不肯吐露本心，就更谈不到什么意识。

我觉得最有意义的是渐向战场的一段，无论意识如何，总之，许多青年，从东江起，而上海，而武汉，而江西，为革命战斗了，其中的一部分，是抱着种种的希望，死在战场上，再看不见上面摆起来的是金交椅呢还是虎皮交椅。种种革命，便都是这样地进行，所以掉弄笔墨的，从实行者看来，究竟还是闲人之业。

这部书的成就，是由于曾经革命而没有死的青年。我想，活着，而又在看小说的人们，当有许多人发生同感。

技术，是未曾矫揉造作的。因为事情是按年叙述的，所以文章也倾泻而下，至使作者在《后记》里，不愿称之为小说，但也自然是小说。我所感到累赘的只是说理之处过于多，校读时删节了一点，倘使反而损伤原作了，那便成了校者的责任。还有好象缺点而其实是优长之处，是语汇的不丰，新文学兴起以来，未忘积习而常用成语如我的和故意作怪而乱用谁也不懂的生语如创造社一流的文字，都使文艺和大众隔离，这部书却加以扫荡了，使读者可以更易于了解，然而从中作梗的还有许多新名词。

通读了这部书，已经在一月之前了，因为不得不写几句，便凭着现在所记得的写了这些字。我不是什么社的内定的“斗争”的“批评家”之一员，只能直说自己所愿意说的话。我极欣幸能绍介这真实的作品于中国，还渴望看见“重上征途”以后之作的新吐的光芒。

一九二九年七月二十八日，于上海，鲁迅记。





柔石作“二月”小引





冲锋的战士，天真的孤儿，年青的寡妇，热情的女人，各有主义的新式公子们，死气沉沉而交头接耳的旧社会，倒也并非如蜘蛛张网，专一在待飞翔的游人，但在寻求安静的青年的眼中，却化为不安的大苦痛，这大苦痛，便是社会的可怜的椒盐，和战士孤儿等辈一同，给无聊的社会一些味道，使他们无聊地持续下去。

浊浪在拍岸，站在山冈上者和飞沫不相干，弄潮儿则于涛头且不在意，惟有衣履尚整，徘徊海滨的人，一溅水花，便觉得有所沾湿，狼狈起来。这从上述的两类人们看来，是都觉得诧异的。但我们书中的青年萧君，便正落在这境遇里。他极想有为，怀着热爱，而有所顾惜，过于矜持，终于连安住几年之处，也不可得。他其实并不能成为一小齿轮，跟着大齿轮转动，他仅是外来的一粒石子，所以轧了几下，发几声响，便被挤到女佛山──上海去了。

他幸而还坚硬，没有变成润泽齿轮的油。

但是，矍昙（释迦牟尼）从夜半醒来，目睹宫女们睡态之丑，于是慨然出家，而霍善斯坦因以为是醉饱后的呕吐。那么，萧君的决心遁走，恐怕是胃弱而禁食的了，虽然我还无从明白其前因，是由于气质的本然，还是战后的暂时的劳顿。

我从作者用了工妙的技术所写成的草稿上，看见了近代青年中这样的一种典型，周遭的人物，也都生动，便写下一些印象，算是序文。大概明敏的读者，所得必当更多于我，而且由读时所生的诧异或同感，照见自己的姿态的罢？那实在是很有意义的。

一九二九年八月二十日，鲁迅记于上海。





“小彼得”译本序





这连贯的童话六篇，原是日本林房雄的译本（一九二七年东京晓星阁出版），我选给译者，作为学习日文之用的。逐次学过，就顺手译出，结果是成了这一部中文的书。但是，凡学习外国文字的，开手不久便选读童话，我以为不能算不对，然而开手就翻译童话，却很有些不相宜的地方，因为每容易拘泥原文，不敢意译，令读者看得费力。这译本原先就很有这弊病，所以我当校改之际，就大加改译了一通，比较地近于流畅了。——这也就是说，倘因此而生出不妥之处来，也已经是校改者的责任。

作者海尔密尼亚·至尔·妙伦（Hermynia Zur Muehlen），看姓氏好象德国或奥国人，但我不知道她的事迹。据同一原译者所译的同作者的别一本童话《真理之城》（一九二八年南宋书院出版）的序文上说，则是匈牙利的女作家，但现在似乎专在德国做事，一切战斗的科学底社会主义的期刊——尤其是专为青年和少年而设的页子上，总能够看见她的姓名。作品很不少，致密的观察，坚实的文章，足够成为真正的社会主义作家之一人，而使她有世界底的名声者，则大概由于那独创底的童话云。

不消说，作者的本意，是写给劳动者的孩子们看的，但输入中国，结果却又不如此。首先的缘故，是劳动者的孩子们轮不到受教育，不能认识这四方形的字和格子布模样的文章，所以在他们，和这是毫无关系，且不说他们的无钱买书和无暇读书。但是，即使在受过教育的孩子们的眼中，那结果也还是和在别国不一样。为什么呢？第一，还是因为文章，故事第五篇中所讽刺的话法的缺点，在我们的文章中可以说是几乎全篇都是。第二，这故事前四篇所用的背景，是：煤矿，森林，玻璃厂，染色厂；读者恐怕大多数都未曾亲历，那么，印象也当然不能怎样地分明。第三，作者所被认为“真正的社会主义作家”者，我想，在这里，有主张大家的生存权（第二篇），主张一切应该由战斗得到（第六篇之末）等处，可以看出，但披上童话的花衣，而就遮掉些斑斓的血汗了。尤其是在中国仅有几本这种的童话孤行，而并无基本底，坚实底的文籍相帮的时候。并且，我觉得，第四篇中银茶壶的话，太富于纤细的，琐屑的，女性底的色彩，在中国现在，或者更易得到共鸣罢，然而却应当忽略的。第四，则故事中的物件，在欧美虽然很普通，中国却纵是中产人家，也往往未曾见过。火炉即是一；水瓶和杯子，则是细颈大肚的玻璃瓶和长圆的玻璃杯，在我们这里，只在西洋菜馆的桌上和汽船的二等舱中，可以见到。破雪草也并非我们常见的植物，有是有的，药书上称为“獐耳细辛”（多么烦难的名目呵！），是一种毛莨科的小草，叶上有毛，冬末就开白色或淡红色的小花，来“报告冬天就要收场的好消息”。日本称为“雪割草”，也为此。破雪草又是日本名的意译，我曾用在《桃色的云》上，现在也袭用了，似乎较胜于“獐耳细辛”之古板罢。

总而言之，这作品一经搬家，效果已大不如作者的意料。倘使硬要加上一种意义，那么，至多，也许可以供成人而不失赤子之心的，或并未劳动而不忘勤劳大众的人们的一览，或者给留心世界文学的人们，报告现代劳动者文学界中，有这样的一位作家，这样的一种作品罢了。

原译本有六幅乔治·格罗斯（George Gross）的插图，现在也加上了，但因为几从翻印，和中国制版术的拙劣，制版者的不负责任，已经几乎全失了原作的好处，——尤其是如第二图，——只能算作一个空名的绍介。格罗斯是德国人，原属踏踏主义（Dadaismus）者之一人，后来却转了左翼。据匈牙利的批评家玛载（I.Matza）说，这是因为他的艺术要有内容——思想，已不能被踏踏主义所牢笼的缘故。欧洲大战时候，大家用毒瓦斯来打仗，他曾画了一幅讽刺画，给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嘴上，也蒙上一个避毒的嘴套，于是很受了一场罚，也是有名的事，只今还颇有些人记得的。

一九二九年九月十五日，校讫记。





鲁迅。





流氓的变迁





孔、墨都不满于现状，要加以改革，但那第一步，是在说动人主，而那用以压服人主的家伙，则都是“天”。

孔子之徒为儒，墨子之徒为侠。“儒者，柔也”，当然不会危险的。惟侠老实，所以墨者的末流，至于以“死”为终极的目的。到后来，真老实的逐渐死完，止留下取巧的侠，汉的大侠，就已和公侯权贵相馈赠，以备危急时来作护符之用了。

司马迁说：“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乱”之和“犯”，决不是“叛”，不过闹点小乱子而已，而况有权贵如“五侯”者在。

“侠”字渐消，强盗起了，但也是侠之流，他们的旗帜是“替天行道”。他们所反对的是奸臣，不是天子，他们所打劫的是平民，不是将相。李逵劫法场时，抡起板斧来排头砍去，而所砍的是看客。一部《水浒》，说得很分明：因为不反对天子，所以大军一到，便受招安，替国家打别的强盗──不“替天行道”的强盗去了。终于是奴才。

满洲入关，中国渐被压服了，连有“侠气”的人，也不敢再起盗心，不敢指斥奸臣，不敢直接为天子效力，于是跟一个好官员或钦差大臣，给他保镳，替他捕盗，一部《施公案》，也说得很分明，还有《彭公案》《七侠五义》之流，至今没有穷尽。他们出身清白，连先前也并无坏处，虽在钦差之下，究居平民之上，对一方面固然必须听命，对别方面还是大可逞雄，安全之度增多了，奴性也跟着加足。

然而为盗要被官兵所打，捕盗也要被强盗所打，要十分安全的侠客，是觉得都不妥当的，于是有流氓。和尚喝酒他来打，男女通奸他来捉，私娼、私贩他来凌辱，为的是维持风化；乡下人不懂租界章程他来欺侮，为的是看不起无知；剪发女人他来嘲骂，社会改革者他来憎恶，为的是宝爱秩序。但后面是传统的靠山，对手又都非浩荡的强敌，他就在其间横行过去。现在的小说，还没有写出这一种典型的书，惟《九尾龟》中的章秋谷，以为他给妓女吃苦，是因为她要敲人们竹杠，所以给以惩罚之类的叙述，约略近之。

由现状再降下去，大概这一流人将成为文艺书中的主角了，我在等候“革命文学家”张资平“氏”的近作。





新月社批评家的任务





新月社中的批评家，是很憎恶嘲骂的，但只嘲骂一种人，是做嘲骂文章者。新月社中的批评家，是很不以不满于现状的人为然的，但只不满于一种现状，是现在竟有不满于现状者。



这大约就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挥泪以维持治安的意思。

譬如，杀人，是不行的。但杀掉“杀人犯”的人，虽然同是杀人，又谁能说他错？打人，也不行的。但大老爷要打斗殴犯人的屁股时，皂隶来一五一十的打，难道也算犯罪么？新月社批评家虽然也有嘲骂，也有不满，而独能超然于嘲骂和不满的罪恶之外者，我以为就是这一个道理。

但老例，刽子手和皂隶既然做了这样维持治安的任务，在社会上自然要得到几分的敬畏，甚至于还不妨随意说几句话，在小百姓面前显显威风，只要不大妨害治安，长官向来也就装作不知道了。

现在新月社的批评家这样尽力地维持了治安，所要的却不过是“思想自由”，想想而已，决不实现的思想。而不料遇到了别一种维持治安法，竟连想也不准想了。从此以后，恐怕要不满于两种现状了罢。





书籍和财色





今年在上海所见，专以小孩子为对手的糖担，十有九带了赌博性了，用一个铜元，经一种手续，可有得到一个铜元以上的糖的希望。但专以学生为对手的书店，所给的希望却更其大，更其多──因为那对手是学生的缘故。

书籍用实价，废去“码洋”的陋习，是始于北京的新潮社──北新书局的，后来上海也多仿行，盖那时改革潮流正盛，以为买卖两方面，都是志在改进的人（书店之以介绍文化者自居，至今还时见于广告上），正不必先定虚价，再打折扣，玩些互相欺骗的把戏。然而将麻雀牌送给世界，且以此自豪的人民，对于这样简捷了当，没有意外之利的办法，是终于耐不下去的。于是老病出现了，先是小试其技：送画片。继而打折扣，自九折以至对折，但自然又不是旧法，因为总有一个定期和原因，或者因为学校开学，或者因为本店开张一年半的纪念之类。花色一点的还有赠丝袜，请吃冰淇淋，附送一只锦盒，内藏十件宝贝，价值不资。更加见得切实，然而确是惊人的，是定一年报或买几本书，便有得到“劝学奖金”一百元或“留学经费”二千元的希望。洋场上的“轮盘赌”，付给赢家的钱，最多也不过每一元付了三十六元，真不如买书，那“希望”之大，远甚远甚。

我们的古人有言，“书中自有黄金屋”，现在渐在实现了。但后一句，“书中自有颜如玉”呢？

日报所附送的画报上，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而登载的什么“女校高材生”和什么“女士在树下读书”的照相之类，且作别论，则买书一元，赠送裸体画片的勾当，是应该举为带着“颜如玉”气味的一例的了。在医学上，“妇人科”虽然设有专科，但在文艺上，“女作家”分为一类却未免滥用了体质的差别，令人觉得有些特别的。但最露骨的是张竞生博士所开的美的书店，曾经对面呆站着两个年青脸白的女店员，给买主可以问她“《第三种水》出了没有？”等类，一举两得，有玉有书。可惜美的书店竟遭禁止。张博士也改弦易辙，去译《卢骚忏悔录》，此道遂有中衰之叹了。

书籍的销路如果再消沉下去，我想，最好是用女店员卖女作家的作品及照片，仍然抽彩，给买主又有得到“劝学”，“留学”的款子的希望。





我和“语丝”的始终





同我关系较为长久的，要算《语丝》了。

大约这也是原因之一罢，“正人君子”们的刊物，曾封我为“语丝派主将”，连急进的青年所做的文章，至今还说我是《语丝》的“指导者”。去年，非骂鲁迅便不足以自救其没落的时候，我曾蒙匿名氏寄给我两本中途的《山雨》，打开一看，其中有一篇短文，大意是说我和孙伏园君在北京因被晨报馆所压迫，创办《语丝》，现在自己一做编辑，便在投稿后面乱加按语，曲解原意，压迫别的作者了，孙伏园君却有绝好的议论，所以此后鲁迅应该听命于伏园。这听说是张孟闻先生的大文，虽然署名是另外两个字。看来好象一群人，其实不过一两个，这种事现在是常有的。

自然，“主将”和“指导者”，并不是坏称呼，被晨报馆所压迫，也不能算是耻辱，老人该受青年的教训，更是进步的好现象，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但是，“不虞之誉”，也和“不虞之毁”一样地无聊，如果生平未曾带过一兵半卒，而有人拱手颂扬道，“你真像拿破仑呀！”则虽是志在做军阀的未来的英雄，也不会怎样舒服的。我并非“主将”的事，前年早已声辩了──虽然似乎很少效力──这回想要写一点下来的，是我从来没有受过晨报馆的压迫，也并不是和孙伏园先生两个人创办了《语丝》。这的创办，倒要归功于伏园一位的。

那时伏园是《晨报副刊》的编辑，我是由他个人来约，投些稿件的人。

然而我并没有什么稿件，于是就有人传说，我是特约撰述，无论投稿多少，每月总有酬金三四十元的。据我所闻，则晨报馆确有这一种太上作者，但我并非其中之一，不过因为先前的师生──恕我僭妄，暂用这两个字──关系罢，似乎也颇受优待：一是稿子一去，刊登得快；二是每千字二元至三元的稿费，每月底大抵可以取到；三是短短的杂评，有时也送些稿费来。但这样的好景象并不久长，伏园的椅子颇有不稳之势。因为有一位留学生（不幸我忘掉了他的名姓）新从欧洲回来，和晨报馆有深关系，甚不满意于副刊，决计加以改革，并且为战斗计，已经得了“学者”的指示，在开手看Anatole France的小说了。

那时的法兰斯、威尔士、萧，在中国是大有威力，足以吓倒文学青年的名字，正如今年的辛克莱儿一般，所以以那时而论，形势实在是已经非常严重。不过我现在无从确说，从那位留学生开手读法兰斯的小说起到伏园气忿忿地跑到我的寓里来为止的时候，其间相距是几月还是几天。

“我辞职了。可恶！”

这是有一夜，伏园来访，见面后的第一句话。那原是意料中事，不足异的。第二步，我当然要问问辞职的原因，而不料竟和我有了关系。他说，那位留学生乘他外出时，到排字房去将我的稿子抽掉，因此争执起来，弄到非辞职不可了。但我并不气忿，因为那稿子不过是三段打油诗，题作《我的失恋》，是看见当时“阿呀阿唷，我要死了”之类的失恋诗盛行，故意做一首用“由她去罢”收场的东西，开开玩笑的。这诗后来又添了一段，登在《语丝》上，再后来就收在《野草》中。而且所用的又是另一个新鲜的假名，在不肯登载第一次看见姓名的作者的稿子的刊物上，也当然很容易被有权者所放逐的。

但我很抱歉伏园为了我的稿子而辞职，心上似乎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几天之后，他提议要自办刊物了，我自然答应愿意竭力“呐喊”。至于投稿者，倒全是他独力邀来的，记得是十六人，不过后来也并非都有投稿。于是印了广告，到各处张贴，分散，大约又一星期，一张小小的周刊便在北京──尤其是大学附近──出现了。这便是《语丝》。

那名目的来源，听说，是有几个人，任意取一本书，将书任意翻开，用指头点下去，那被点到的字，便是名称。那时我不在场，不知道所用的是什么书，是一次便得了《语丝》的名，还是点了好几次，而曾将不像名称的废去。但要之，即此已可知这刊物本无所谓一定的目标，统一的战线；那十六个投稿者，意见态度也各不相同，例如顾颉刚教授，投的便是“考古”稿子，不如说，和《语丝》的喜欢涉及现在社会者，倒是相反的。不过有些人们，大约开初是只在敷衍和伏园的交情的罢，所以投了两三回稿，便取“敬而远之”的态度，自然离开。连伏园自己，据我的记忆，自始至今，也只做过三回文字，末一回是宣言从此要大为《语丝》撰述，然而宣言之后，却连一个字也不见了。于是《语丝》的固定的投稿者，至多便只剩了五六人，但同时也在不意中显了一种特色，是：任意而谈，无所顾忌，要催促新的产生，对于有害于新的旧物，则竭力加以排击，──但应该产生怎样的“新”，却并无明白的表示，而一到觉得有些危急之际，也还是故意隐约其词。陈源教授痛斥“语丝派”的时候，说我们不敢直骂军阀，而偏和握笔的名人为难，便由于这一点。但是，叱吧儿狗险于叱狗主人，我们其实也知道的，所以隐约其词者，不过要使走狗嗅得，跑去献功时，必须详加说明，比较地费些力气，不能直捷痛快，就得好处而已。

当开办之际，努力确也可惊，那时做事的，伏园之外，我记得还有小峰和川岛，都是乳毛还未褪尽的青年，自跑印刷局，自去校对，自叠报纸，还自己拿到大众聚集之处去兜售，这真是青年对于老人，学生对于先生的教训，令人觉得自己只用一点思索，写几句文章，未免过于安逸，还须竭力学好了。

但自己卖报的成绩，听说并不佳，一纸风行的，还是在几个学校，尤其是北京大学，尤其是第一院（文科）。理科次之。在法科，则不大有人顾问。倘若说，北京大学的法、政、经济科出身诸君中，绝少有《语丝》的影响，恐怕是不会很错的。至于对于《晨报》的影响，我不知道，但似乎也颇受些打击，曾经和伏园来说和，伏园得意之余，忘其所以，曾以胜利者的笑容，笑着对我说道：

“真好，他们竟不料踏在炸药上了！”

这话对别人说是不算什么的。但对我说，却好象浇了一碗冷水，因为我即刻觉得这“炸药”是指我而言，用思索，做文章，都不过使自己为别人的一个小纠葛而粉身碎骨，心里就一面想：

“真糟，我竟不料被埋在地下了！”

我于是乎“彷徨”起来。

谭正璧先生有一句用我的小说的名目，来批评我的作品的经过的极伶俐而省事的话道：“鲁迅始于‘呐喊’而终于‘彷徨’”（大意），我以为移来叙述我和《语丝》由始以至此时的历史，倒是很确切的。

但我的“彷徨”并不用许多时，因为那时还有一点读过尼采的“Zarathustra”的余波，从我这里只要能挤出──虽然不过是挤出──文章来，就挤了去罢，从我这里只要能做出一点“炸药”来，就拿去做了罢，于是也就决定，还是照旧投稿了──虽然对于意外的被利用，心里也耿耿了好几天。

《语丝》的销路可只是增加起来，原定是撰稿者同时负担印费的，我付了十元之后，就不见再来收取了，因为收支已足相抵，后来并且有了赢余。于是小峰就被尊为“老板”，但这推尊并非美意，其时伏园已另就《京报副刊》编辑之职，川岛还是捣乱小孩，所以几个撰稿者便只好搿住了多眼而少开口的小峰，加以荣名，勒令拿出赢余来，每月请一回客。这“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方法果然奏效，从此市场中的茶居或饭铺的或一房门外，有时便会看见挂着一块上写《语丝社》的木牌。倘一驻足，也许就可以听到疑古玄同先生的又快又响的谈吐。但我那时是在避开宴会的，所以毫不知道内部的情形。

我和《语丝》的渊源和关系，就不过如此，虽然投稿时多时少。但这样地一直继续到我走出了北京。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实际上是谁的编辑。

到得厦门，我投稿就很少了。一者因为相离已远，不受催促，责任便觉得轻；二者因为人地生疏，学校里所遇到的又大抵是些念佛老妪式口角，不值得费纸墨。倘能做《鲁宾孙教书记》或《蚊虫叮卵脬论》，那也许倒很有趣的，而我又没有这样的“天才”，所以只寄了一点极琐碎的文字。这年底到了广州，投稿也很少。第一原因是和在厦门相同的；第二，先是忙于事务，又看不清那里的情形，后来颇有感慨了，然而我不想在它的敌人的治下去发表。

不愿意在有权者的刀下，颂扬他的威权，并奚落其敌人来取媚，可以说，也是“语丝派”一种几乎共同的态度。所以《语丝》在北京虽然逃过了段祺瑞及其吧儿狗们的撕裂，但终究被“张大元帅”所禁止了，发行的北新书局，且同时遭了封禁，其时是一九二七年。

这一年，小峰有一回到我的上海的寓居，提议《语丝》就要在上海印行，且嘱我担任做编辑。以关系而论，我是不应该推托的。于是担任了。从这时起，我才探问向来的编法。那很简单，就是：凡社员的稿件，编辑者并无取舍之权，来则必用，只有外来的投稿，由编辑者略加选择，必要时且或略有所删除。所以我应做的，不过后一段事，而且社员的稿子，实际上也十之九直寄北新书局，由那里径送印刷局的，等到我看见时，已在印钉成书之后了。所谓“社员”，也并无明确的界限，最初的撰稿者，所余早已无多，中途出现的人，则在中途忽来忽去。因为《语丝》是又有爱登碰壁人物的牢骚的习气的，所以最初出阵，尚无用武之地的人，或本在别一团体，而发生意见，借此反攻的人，也每和《语丝》暂时发生关系，待到功成名遂，当然也就淡漠起来。至于因环境改变，意见分歧而去的，那自然尤为不少。因此所谓“社员”者，便不能有明确的界限。前年的方法，是只要投稿几次，无不刊载，此后便放心发稿，和旧社员一律待遇了。但经旧的社员绍介，直接交到北新书局，刊出之前，为编辑者的眼睛所不能见者，也间或有之。

经我担任了编辑之后，《语丝》的时运就很不济了，受了一回政府的警告，遭了浙江当局的禁止，还招了创造社式“革命文学”家的拚命的围攻。警告的来由，我莫名其妙，有人说是因为一篇戏剧；禁止的缘故也莫名其妙，有人说是因为登载了揭发复旦大学内幕的文字，而那时浙江的党务指导委员老爷却有复旦大学出身的人们。至于创造社派的攻击，那是属于历史底的了，他们在把守“艺术之宫”，还未“革命”的时候，就已经将“语丝派”中的几个人看作眼中钉的，叙事夹在这里太冗长了，且待下一回再说罢。

但《语丝》本身，却确实也在消沉下去。一是对于社会现象的批评几乎绝无，连这一类的投稿也少有，二是所余的几个较久的撰稿者，这时又少了几个了。前者的原因，我以为是在无话可说，或有话而不敢言，警告和禁止，就是一个实证。后者，我恐怕是其咎在我的。举一点例罢，自从我万不得已，选登了一篇极平和的纠正刘半农先生的“林则徐被俘”之误的来信以后，他就不再有片纸只字；江绍原先生绍介了一篇油印的《冯玉祥先生……》来，我不给编入之后，绍原先生也就从此没有投稿了。并且这篇油印文章不久便在也是伏园所办的《贡献》上登出，上有郑重的小序，说明着我托辞不载的事由单。

还有一种显著的变迁是广告的杂乱。看广告的种类，大概是就可以推见这刊物的性质的。例如“正人君子”们所办的《现代评论》上，就会有金城银行的长期广告，南洋华侨学生所办的《秋野》上，就能见“虎标良药”的招牌。虽是打着“革命文学”旗子的小报，只要有那上面的广告大半是花柳药和饮食店，便知道作者和读者，仍然和先前的专讲妓女、戏子的小报的人们同流，现在不过用男作家、女作家来替代了倡优，或捧或骂，算是在文坛上做工夫。《语丝》初办的时候，对于广告的选择是极严的，虽是新书，倘社员以为不是好书，也不给登载。因为是同人杂志，所以撰稿者也可行使这样的职权。听说北新书局之办《北新半月刊》，就因为在《语丝》上不能自由登载广告的缘故。但自从移在上海出版以后，书籍不必说，连医生的诊例也出现了，袜厂的广告也出现了，甚至于立愈遗精药品的广告也出现了。固然，谁也不能保证《语丝》的读者决不遗精，况且遗精也并非恶行，但善后办法，却须向《申报》之类，要稳当，则向《医药学报》的广告上去留心的。我因此得了几封诘责的信件，又就在《语丝》本身上登了一篇投来的反对的文章。

但以前我也曾尽了我的本分。当袜厂出现时，曾经当面质问过小峰，回答是“发广告的人弄错的”；遗精药出现时，是写了一封信，并无答复，但从此以后，广告却也不见了。我想，在小峰，大约还要算是让步的，因为这时对于一部分的作家，早由北新书局致送稿费，不只负发行之责，而《语丝》也因此并非纯粹的同人杂志了。

积了半年的经验之后，我就决计向小峰提议，将《语丝》停刊，没有得到赞成，我便辞去编辑的责任。小峰要我寻一个替代的人，我于是推举了柔石。

但不知为什么，柔石编辑了六个月，第五卷的上半卷一完，也辞职了。

以上是我所遇见的关于《语丝》四年中的琐事。试将前几期和近几期一比较，便知道其间的变化，有怎样的不同，最分明的是几乎不提时事，且多登中篇作品了，这是因为容易充满页数而又可免于遭殃。虽然因为毁坏旧物和戳破新盒子而露出里面所藏的旧物来的一种突击之力，至今尚为旧的和自以为新的人们所憎恶，但这力是属于往昔的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





鲁迅译著书目





一九二一年





《工人绥惠略夫》（俄国 M.阿尔志跋绥夫作中篇小说。商务印书馆印行《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后归北新书局，为《未名丛刊》之一，今绝版。）





一九二二年





《一个青年的梦》（日本武者小路实笃作戏曲。商务印书馆印行《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后归北新书局，为《未名丛刊》之一，今绝版。）

《爱罗先珂童话集》（商务印书馆印行《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





一九二三年





《桃色的云》（俄国 V.爱罗先珂作童话剧。北新书局印行《未名丛刊》之一。）

《呐喊》（短篇小说集，一九一八至二二年作，共十四篇。印行所同上。）

《中国小说史略》上册（改订之北京大学文科讲义。印行所同上。）





一九二四年





《苦闷的象征》（日本厨川白村作论文。北新书局印行《未名丛刊》之一。）

《中国小说史略》下册（印行所同上。后合上册为一本。）





一九二五年





《热风》（一九一八至二四年的短评。印行所同上。）





一九二六年





《彷徨》（短篇小说集之二，一九二四至二五年作，共十一篇。印行所同上。）

《华盖集》（短评集之二，皆一九二五年作。印行所同上。）

《华盖集续编》（短评集之三，皆一九二六年作。印行所同上。）

《小说旧闻钞》（辑录旧文，间有考正。印行所同上。）

《出了象牙之塔》（日本厨川白村作随笔，选译。未名社印行《未名丛刊》之一，今归北新书局。）





一九二七年





《坟》（一九○七至二五年的论文及随笔。未名社印行。今版被抵押，不能印。）

《朝华夕拾》（回忆文十篇。未名社印行《未名新集》之一。今版被抵押，由北新书局另排印行。）

《唐宋传奇集》十卷（辑录并考正。北新书局印行。）





一九二八年





《小约翰》（荷兰 F.望·蔼覃作长篇童话。未名社印行《未名丛刊》之一。今版被抵押，不能印。）

《野草》（散文小诗。北新书局印行。）

《而已集》（短评集之四，皆一九二七年作。印行所同上。）

《思想山水人物》（日本鹤见祐辅作随笔，选译。印行所同上，今绝版。）





一九二九年





《壁下译丛》（译俄国及日本作家与批评家之论文集。印行所同上。）

《近代美术史潮论》（日本板垣鹰穗作。印行所同上。）

《蕗谷虹儿画选》（并译题词。朝华社印行《艺苑朝华》之一，今绝版。）

《无产阶级文学的理论与实际》（日本片上伸作。大江书店印行《文艺理论小丛书》之一。）

《艺术论》（苏联 A.卢那卡尔斯基作。印行所同上。）





一九三○年





《艺术论》（俄国 G.蒲力汗诺夫作。光华书局印行《科学的艺术论丛书》之一。）

《文艺与批评》（苏联卢那卡尔斯基作论文及演说。水沫书店印行同丛书之一。）

《文艺政策》（苏联关于文艺的会议录及决议。并同上。）

《十月》（苏联 A.雅各武莱夫作长篇小说。神州国光社收稿为《现代文艺丛书》之一，今尚未印。）





一九三一年





《药用植物》（日本刈米达夫作。商务印书馆收稿，分载《自然界》中。）

《毁灭》（苏联A.法捷耶夫作长篇小说。三闲书屋印行。）





译著之外，又有所校勘者，为：





唐刘恂《岭表录异》三卷（以唐宋类书所引校《永乐大典》本，并补遗。未印。）

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十卷（校明丛书堂钞本，并补遗。未印。）





所纂辑者，为：





《古小说钩沉》三十六卷（辑周至隋散逸小说。未印。）

谢承《后汉书辑本》五卷（多于汪文台辑本，未印。）





所编辑者，为：





《莽原》（周刊。北京《京报》附送，后停刊。）

《语丝》（周刊。所编为在北平被禁，移至上海出版后之第四卷至第五卷之半。北新书局印行，后废刊。）

《奔流》（自一卷一册起，至二卷五册停刊。北新书局印行。）

《文艺研究》（季刊。只出第一册。大江书店印行。）





所选定，校字者，为：





《故乡》（许钦文作短篇小说集。北新书局印行《乌合丛书》之一。）

《心的探险》（长虹作杂文集。同上。）

《飘渺的梦》（向培良作短篇小说集。同上。）

《忘川之水》（真吾诗选。北新书局印行。）





所校订，校字者，为：





《苏俄的文艺论战》（苏联褚沙克等论文，附《蒲力汗诺夫与艺术问题》，任国桢译。北新书局印行《未名丛刊》之一。）

《十二个》（苏联A.勃洛克作长诗，胡译。同上。）

《争自由的波浪》（俄国V.但兼珂等作短篇小说集，董秋芳译。同上。）

《勇敢的约翰》（匈牙利裴多菲·山大作民间故事诗，孙用译。湖风书局印行。）

《夏娃日记》（美国马克·土温作小说，李兰译。湖风书局印行《世界文学名著译丛》之一。）





所校订者，为：





《二月》（柔石作中篇小说。朝华社印行，今绝版。）

《小小十年》（叶永蓁作长篇小说。春潮书局印行。）

《穷人》（俄国F.陀思妥夫斯基作小说，韦丛芜译。未名社印行《未名丛书》之一。）

《黑假面人》（俄国L.安特来夫作戏曲，李霁野译。同上。）

《红笑》（前人作小说，梅川译。商务印书馆印行。）

《小彼得》（匈牙利H.至尔·妙伦作童话，许霞译。朝华社印行，今绝版。）《进化与退化》（周建人所译生物学的论文选集。光华书局印行。）

《浮士德与城》（苏联A.卢那卡尔斯基作戏曲，柔石译。神州国光社印行《现代文艺丛书》之一。）

《静静的顿河》（苏联M.唆罗诃夫作长篇小说，第一卷，贺非译。同上。）

《铁甲列车第一四——六九》（苏联V.伊凡诺夫作小说，侍桁译。同上，未出。）





所印行者，为：





《士敏土之图》（德国G.梅斐尔德木刻十幅。珂罗版印。）

《铁流》（苏联A.绥拉菲摩维支作长篇小说，曹靖华译。）

《铁流之图》（苏联I.毕斯凯莱夫木刻四幅。印刷中，被炸毁。）

我所译著的书，景宋曾经给我开过一个目录，载在《关于鲁迅及其著作》里，但是并不完全的。这回因为开手编集杂感，打开了装着和我有关的书籍的书箱，就顺便另抄了一张书目，如上。

我还要将这附在《三闲集》的末尾。这目的，是为着自己，也有些为着别人。据书目察核起来，我在过去的近十年中，费去的力气实在也并不少，即使校对别人的译著，也真是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决不肯随便放过，敷衍作者和读者的，并且毫不怀着有所利用的意思。虽说做这些事，原因在于“有闲”，但我那时却每日必须将八小时为生活而出卖，用在译作和校对上的，全是此外的工夫，常常整天没有休息。倒是近四五年没有先前那么起劲了。

但这些陆续用去了的生命，实不只成为徒劳，据有些批评家言，倒都是应该从严发落的罪恶。做了“众矢之的”者，也已经四五年，开首是“作恶”，后来是“受报”了，有几位论客，还几分含讥，几分恐吓，几分快意的这样“忠告”我。然而我自己却并不全是这样想，我以为我至今还是存在，只有将近十年没有创作，而现在还有人称我为“作者”，却是很可笑的。

我想，这缘故，有些在我自己，有些则在于后起的青年的。在我自己的，是我确曾认真译著，并不如攻击我的人们所说的取巧的投机。所出的许多书，功罪姑且弗论，即使全是罪恶罢，但在出版界上，也就是一块不小的斑痕，要“一脚踢开”，必须有较大的腿劲。凭空的攻击，似乎也只能一时收些效验，而最坏的是他们自己又忽而影子似的淡去，消去了。

但是，试再一检我的书目，那些东西的内容也实在穷乏得可以。最致命的，是：创作既因为我缺少伟大的才能，至今没有做过一部长篇；翻译又因为缺少外国语的学力，所以徘徊观望，不敢译一种世上著名的巨制。后来的青年，只要做出相反的一件，便不但打倒，而且立刻会跨过的。但仅仅宣传些在西湖苦吟什么出奇的新诗，在外国创作着百万言的小说之类却不中用。因为言太夸则实难副，志极高而心不专，就永远只能得传扬一个可惊可喜的消息；然而静夜一想，自觉空虚，便又不免焦躁起来，仍然看见我的黑影遮，在前面，好象一块很大的“绊脚石”了。

对于为了远大的目的，并非因个人之利而攻击我者，无论用怎样的方法，我全都没齿无怨言。但对于只想以笔墨问世的青年，我现在却敢据几年的经验，以诚恳的心，进一个苦口的忠告。那就是：不断的（！）努力一些，切勿想以一年半载，几篇文字和几本期刊，便立了空前绝后的大勋业。还有一点，是：不要只用力于抹杀别个，使他和自己一样的空无，而必须跨过那站着的前人，比前人更加高大。初初出阵的时候，幼稚和浅薄都不要紧，然而也须不断的（！）生长起来才好。并不明白文艺的理论而任意做些造谣生事的评论，写几句闲话便要扑灭异己的短评，译几篇童话就想抹杀一切的翻译，归根结蒂，于己于人，还都是“可怜无益费精神”的事，这也就是所谓“聪明误”了。

当我被“进步的青年”们所口诛笔伐的时候，我“还不到五十岁”，现在却真的过了五十岁了，据卢南（E.Renan）说，年纪一大，性情就会苛刻起来。我愿意竭力防止这弱点，因为我又明明白白地知道：世界决不和我同死，希望是在于将来的。但灯下独坐，春夜又倍觉凄清，便在百静中，信笔写了这一番话。

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九日，鲁迅于沪北寓楼记。





二心集





序言





这里是一九三○年与三一年两年间的杂文的结集。

当三○年的时候，期刊已渐渐的少见，有些是不能按期出版了，大约是受了逐日加紧的压迫。《语丝》和《奔流》，则常遭邮局的扣留，地方的禁止，到底也还是敷延不下去。那时我能投稿的，就只剩了一个《萌芽》，而出到五期，也被禁止了，接着是出了一本《新地》。所以在这一年内，我只做了收在集内的不到十篇的短评。

此外还曾经在学校里演讲过两三回，那时无人记录，讲了些什么，此刻连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在有一个大学里演讲的题目，是《象牙塔和蜗牛庐》。大意是说，象牙塔里的文艺，将来决不会出现于中国，因为环境并不相同，这里是连摆这“象牙之塔”的处所也已经没有了；不久可以出现的，恐怕至多只有几个“蜗牛庐”。蜗牛庐者，是三国时所谓“隐逸”的焦先曾经居住的那样的草窠，大约和现在江北穷人手搭的草棚相仿，不过还要小，光光的伏在那里面，少出、少动、无衣、无食、无言。因为那时是军阀混战，任意杀掠的时候，心里不以为然的人，只有这样才可以苟延他的残喘。但蜗牛界里那里会有文艺呢，所以这样下去，中国的没有文艺，是一定的。这样的话，真可谓已经大有蜗牛气味的了，不料不久就有一位勇敢的青年在政府机关的上海《民国日报》上给我批评，说我的那些话使他非常看不起，因为我没有敢讲共产党的话的勇气。谨案在“清党”以后的党国里，讲共产主义是算犯大罪的，捕杀的网罗，张遍了全中国，而不讲，却又为党国的忠勇青年所鄙视。这实在只好变了真的蜗牛，才有“庶几得免于罪戾”的幸福了。

而这时左翼作家拿着苏联的卢布之说，在所谓“大报”和小报上，一面又纷纷的宣传起来，新月社的批评家也从旁很卖了些力气。有些报纸，还拾了先前的创造社派的几个人的投稿于小报上的话，讥笑我为“投降”，有一种报则载起《文坛贰臣传》来，第一个就是我，——但后来好象并不再做下去了。

卢布之谣，我是听惯了的。大约六七年前，《语丝》在北京说了几句涉及陈源教授和别的“正人君子”们的话的时候，上海的《晶报》上就发表过“现代评论社主角”唐有壬先生的信札，说是我们的言动，都由于墨斯科的命令，这又正是祖传的老谱，宋末有所谓“通虏”，清初又有所谓“通海”，向来就用了这类的口实，害过许多人们的。所以含血喷人，已成了中国士君子的常经，实在不单是他们的识见，只能够见到世上一切都靠金钱的势力。至于“贰臣”之说，却是很有些意思的，我试一反省，觉得对于时事，即使未尝动笔，有时也不免于腹诽，“臣罪当诛兮天皇圣明”，腹诽就决不是忠臣的行径。但御用文学家的给了我这个徽号，也可见他们的“文坛”上是有皇帝的了。

去年偶然看见了几篇梅林格（Franz Mehring）的论文，大意说，在坏了下去的旧社会里，倘有人怀一点不同的意见，有一点携贰的心思，是一定要大吃其苦的。而攻击陷害得最凶的，则是这人的同阶级的人物。他们以为这是最可恶的叛逆，比异阶级的奴隶造反还可恶，所以一定要除掉他。我才知道中外古今，无不如此，真是读书可以养气，竟没有先前那样“不满于现状”了，并且仿《三闲集》之例而变其意，拾来做了这一本书的名目。然而这并非在证明我是无产者。一阶级里，临末也常常会自己互相闹起来的，就是《诗经》里说过的那“兄弟阋于墙”，——但后来却未必“外御其侮”。例如同是军阀，就总在整年的大家相打，难道有一面是无产阶级么？而且我时时说些自己的事情，怎样地在“碰壁”，怎样地在做蜗牛，好象全世界的苦恼，萃于一身，在替大众受罪似的，也正是中产的智识阶级分子的坏脾气。只是原先是憎恶这熟识的本阶级，毫不可惜它的溃灭，后来又由于事实的教训，以为惟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却是的确的。

自从一九三一年二月起，我写了较上年更多的文章，但因为揭载的刊物有些不同，文字必得和它们相称，就很少做《热风》那样简短的东西了；而且看看对于我的批评文字，得了一种经验，好象评论做得太简括，是极容易招得无意的误解，或有意的曲解似的。又，此后也不想再编《坟》那样的论文集，和《壁下译丛》那样的译文集，这回就连较长的东西也收在这里面，译文则选了一篇《现代电影与有产阶级》附在末尾，因为电影之在中国，虽然早已风行，但这样扼要的论文却还少见，留心世事的人们，实在很有一读的必要的。还有通信，如果只有一面，读者也往往很不容易了然，所以将紧要一点的几封来信，也擅自一并编进去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三十日之夜，编讫并记。





一九三○年





“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





一





听说《新月》月刊团体里的人们在说，现在销路好起来了。这大概是真的，以我似的交际极少的人，也在两个年青朋友的手里见过第二卷第六、七号的合本。顺便一翻，是争“言论自由”的文字和小说居多。近尾巴处，则有梁实秋先生的一篇《论鲁迅先生的“硬译”》，以为“近于死译”。而“死译之风也断不可长”，就引了我的三段译文，以及在《文艺与批评》的后记里所说：“但因为译者的能力不够，和中国文本来的缺点，译完一看，晦涩，甚而至于难解之处也真多；倘将仂句拆下来呢，又失了原来的语气，在我，是除了还是这样的硬译之外，只有束手这一条路了，所余的惟一的希望，只在读者还肯硬着头皮看下去而已”这些话，细心地在字旁加上圆圈，还在“硬译”两字旁边加上套圈，于是“严正”地下了“批评”道：“我们‘硬着头皮看下去’了，但是无所得。‘硬译’和‘死译’有什么分别呢？”

新月社的声明中，虽说并无什么组织，在论文里，也似乎痛恶无产阶级式的“组织”、“集团”这些话，但其实是有组织的，至少，关于政治的论文，这一本里都互相“照应”；关于文艺，则这一篇是登在上面的同一批评家所作的《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的余波。在那一篇里有一段说：“……但是不幸得很，没有一本这类的书能被我看懂。……最使我感得困难的是文字，……简直读起来比天书还难。……现在还没有一个中国人，用中国人所能看得懂的文字，写一篇文章告诉我们无产文学的理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字旁也有圆圈，怕排印麻烦，恕不照画了。总之，梁先生自认是一切中国人的代表，这些书既为自己所不懂，也就是为一切中国人所不懂，应该在中国断绝其生命，于是出示曰：“此风断不可长”云。

别的“天书”译著者的意见我不能代表，从我个人来看，则事情是不会这样简单的。第一、梁先生自以为“硬着头皮看下去”了，但究竟硬了没有，是否能够，还是一个问题。以硬自居了，而实则其软如棉，正是新月社的一种特色。第二、梁先生虽自来代表一切中国人了，但究竟是否全国中的最优秀者，也是一个问题。这问题从《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这篇文章里，便可以解释。Proletary这字不必译音，大可译义，是有理可说的。但这位批评家却道：“其实翻翻字典，这个字的涵义并不见得体面，据《韦白斯特大字典》，Proletary的意思就是：A citizen of the lowest class who served the state not with property，but only by having children.……普罗列塔利亚是国家里只会生孩子的阶级！（至少在罗马时代是如此）”其实正无须来争这“体面”，大约略有常识者，总不至于以现在为罗马时代，将现在的无产者都看作罗马人的。这正如将Chemie译作“舍密学”，读者必不和埃及的“炼金术”混同，对于“梁”先生所作的文章，也决不会去考查语源，误解为“独木小桥”竟会动笔一样。连“翻翻字典”（《韦白斯特大字典》！）也还是“无所得”，一切中国人未必全是如此的罢。





二





但于我最觉得有兴味的，是上节所引的梁先生的文字里，有两处都用着一个“我们”，颇有些“多数”和“集团”气味了。自然，作者虽然单独执笔，气类则决不只一人，用“我们”来说话，是不错的，也令人看起来较有力量，又不至于一人双肩负责。然而，当“思想不能统一”时，“言论应该自由”时，正如梁先生的批评资本制度一般，也有一种“弊病”。就是，既有“我们”便有我们以外的“他们”，于是新月社的“我们”虽以为我的“死译之风断不可长”了，却另有读了并不“无所得”的读者存在，而我的“硬译”，就还在“他们”之间生存，和“死译”还有一些区别。

我也就是新月社的“他们”之一，因为我的译作和梁先生所需的条件，是全都不一样的。

那一篇《论硬译》的开头论误译胜于死译说：“一部书断断不会完全曲译……部分的曲译即使是错误，究竟也还给你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也许真是害人无穷的，而你读的时候究竟还落个爽快。”末两句大可以加上夹圈，但我却从来不干这样的勾当。我的译作，本不在博读者的“爽快”，却往往给以不舒服，甚而至于使人气闷，憎恶，愤恨。读了会“落个爽快”的东西，自有新月社的人们的译著在：徐志摩先生的诗，沈从文、凌叔华先生的小说，陈西滢（即陈源）先生的闲话，梁实秋先生的批评，潘光旦先生的优生学，还有白璧德先生的人文主义。

所以，梁先生后文说：“这样的书，就如同看地图一般，要伸着手指来寻找句法的线索位置”这些话，在我也就觉得是废话，虽说犹如不说了。是的，由我说来，要看“这样的书”就如同看地图一样，要伸着手指来找寻“句法的线索位置”的。看地图虽然没有看《杨妃出浴图》或《岁寒三友图》那么“爽快”，甚而至于还须伸着手指（其实这恐怕梁先生自己如此罢了，看惯地图的人，是只用眼睛就可以的），但地图并不是死图；所以“硬译”即使有同一之劳，照例子也就和“死译”有了些“什么区别”。识得ABCD者自以为新学家，仍旧和化学方程式无关，会打算盘的自以为数学家，看起笔算的演草来还是无所得。现在的世间，原不是一为学者，便与一切事都会有缘的。

然而梁先生有实例在，举了我三段的译文，虽然明知道“也许因为没有上下文的缘故，意思不能十分明了”。在《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这篇文章中，也用了类似手段，举出两首译诗来，总评道：“也许伟大的无产文学还没有出现，那么我愿意等着，等着，等着。”这些方法，诚然是很“爽快”的，但我可以就在这一本《新月》月刊里的创作──是创作

呀！──《搬家》第八页上，举出一段文字来──





“小鸡有耳朵没有？”

“我没看见过小鸡长耳朵的。”

“它怎样听见我叫它呢？”她想到前天四婆告诉她的耳朵是管听东西，眼是管看东西的。

“这个蛋是白鸡黑鸡？”枝儿见四婆没答她，站起来摸着蛋子又问。

“现在看不出来，等孵出小鸡才知道。”

“婉儿姊说小鸡会变大鸡，这些小鸡也会变大鸡么？”

“好好的喂它就会长大了，像这个鸡买来时还没有这样大吧？”





也够了，“文字”是懂得的，也无须伸出手指来寻线索，但我不“等着”了，以为就这一段看，是既不“爽快”，而且和不创作是很少区别的。

临末，梁先生还有一个诘问：“中国文和外国文是不同的，……翻译之难即在这个地方。假如两种文中的文法句法词法完全一样，那么翻译还成为一件工作吗？……我们不妨把句法变换一下，以使读者能懂为第一要义，因为‘硬着头皮’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并且‘硬译’也不见得能保存，‘原来的精悍的语气’。假如‘硬译’而还能保存‘原来的精悍的语气’，那真是一件奇迹，还能说中国文是有‘缺点’吗？”我倒不见得如此之愚，要寻求和中国文相同的外国文，或者希望“两种文中的文法句法词法完全一样”。我但以为文法繁复的国语，较易于翻译外国文，语系相近的，也较易于翻译，而且也是一种工作。荷兰翻德国，俄国翻波兰，能说这和并不工作没有什么区别么？日本语和欧美很“不同”，但他们逐渐添加了新句法，比起古文来，更宜于翻译而不失原来的精悍的语气，开初自然是须“找寻句法的线索位置”，很给了一些人不“愉快”的，但经找寻和习惯，现在已经同化，成为己有了。中国的文法，比日本的古文还要不完备，然而也曾有些变迁，例如《史》、《汉》不同于《书经》，现在的白话文又不同于《史》、《汉》；有添造，例如唐译佛经，元译上谕，当时很有些“文法句法词法”是生造的，一经习用，便不必伸出手指，就懂得了。现在又来了“外国文”，许多句子，即也须新造，──说得坏点，就是硬造。据我的经验，这样译来，较之化为几句，更能保存原来的精悍的语气，但因为有待于新造，所以原先的中国文是有缺点的。有什么“奇迹”，干什么“吗”呢？但有待于“伸出手指”，“硬着头皮”，于有些人自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不过我是本不想将“爽快”或“愉快”来献给那些诸公的，只要还有若干的读者能够有所得，梁实秋先生“们”的苦乐以及无所得，实在“于我如浮云”。

但梁先生又有本不必求助于无产文学理论，而仍然很不了了的地方，例如他说，“鲁迅先生前些年翻译的文学，例如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还不是令人看不懂的东西，但是最近翻译的书似乎改变风格了。”只要有些常识的人就知道：“中国文和外国文是不同的”，但同是一种外国文，因为作者各人的做法，而“风格”和“句法的线索位置”也可以很不同。句子可繁可简，名词可常可专，决不会一种外国文，易解的程度就都一式。我的译《苦闷的象征》，也和现在一样，是按板规逐句，甚而至于逐字译的，然而梁实秋先生居然以为还能看懂者，乃是原文原是易解的缘故，也因为梁实秋先生是中国新的批评家了的缘故，也因为其中硬造的句法，是比较地看惯了的缘故。若在三家村里，专读《古文观止》的学者们，看起来又何尝不比“天书”还难呢？





三





但是，这回的“比天书还难”的无产文学理论的译本们，却给了梁先生不小的影响。看不懂了，会有影响，虽然好象滑稽，然而是真的，这位批评家在《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里说：“我现在批评所谓无产文学理论，也只能根据我所能了解的一点材料而已。”这就是说：因此而对于这理论的知识，极不完全了。

但对于这罪过，我们（包含一切“天书”译者在内，故曰“们”）也只能负一部分的责任，一部分是要作者自己的胡涂或懒惰来负的。“什么卢那卡尔斯基、蒲力汗诺夫”的书我不知道，若夫“婆格达诺夫之类”的三篇论文和托罗兹基的半部《文学与革命》，则确有英文译本的了。英国没有“鲁迅先生”，译文定该非常易解。梁先生对于伟大的无产文学的产生，曾经显示其“等着，等着，等着”的耐心和勇气，这回对于理论，何不也等一下子，寻来看了再说呢。不知其有而不求曰胡涂，知其有而不求曰懒惰，如果单是默坐，这样也许是“爽快”的。然而开起口来，却很容易咽进冷气去了。

例如就是那篇《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的高文，结论是并无阶级性。要抹杀阶级性，我以为最干净的是吴稚晖先生的“什么马克斯牛克斯”以及什么先生的“世界上并没有阶级这东西”的学说。那么，就万喙息响，天下太平。但梁先生却中了一些“什么马克斯”毒了，先承认了现在许多地方是资产制度，在这制度之下则有无产者。不过这“无产者本来并没有阶级的自觉。是几个过于富同情心而又态度偏激的领袖把这个阶级观念传授了给他们”，要促起他们的联合，激发他们争斗的欲念。不错，但我以为传授者应该并非由于同情，却因了改造世界的思想。况且“本无其物”的东西，是无从自觉，无从激发的，会自觉，能激发，足见那是原有的东西。原有的东西，就遮掩不久，即如格里莱阿说地体运动，达尔文说生物进化，当初何尝不或者几被宗教家烧死，或者大受保守者攻击呢，然而现在人们对于两说，并不为奇者，就因为地体终于在运动，生物确也在进化的缘故。承认其有而要掩饰为无，非有绝技是不行的。

但梁先生自有消除斗争的办法，以为如卢梭所说：“资产是文明的基础”，“所以攻击资产制度，即是反抗文明”，“一个无产者假如他是有出息的，只消辛辛苦苦诚诚实实的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这才是正当的生活斗争的手段。”我想，卢梭去今虽已百五十年，但当不至于以为过去未来的文明，都以资产为基础。（但倘说以经济关系为基础，那自然是对的。）希腊、印度，都有文明，而繁盛时俱非在资产社会，他大概是知道的；倘不知道，那也是他的错误。至于无产者应该“辛辛苦苦”爬上有产阶级去的“正当”的方法，则是中国有钱的老太爷高兴时候，教导穷工人的古训，在实际上，现今正在“辛辛苦苦诚诚实实”想爬上一级去的“无产者”也还多。然而这是还没有人“把这个阶级观念传授了给他们”的时候。一经传授，他们可就不肯一个一个的来爬了，诚如梁先生所说，“他们是一个阶级了，他们要有组织了，他们是一个集团了，于是他们便不循常轨的一跃而夺取政权财权，一跃而为统治阶级。”但可还有想“辛辛苦苦诚诚实实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的“无产者”呢？自然还有的。然而他要算是“尚未发财的有产者”了。梁先生的忠告，将为无产者所呕吐了，将只好和老太爷去互相赞赏而已了。

那么，此后如何呢？梁先生以为是不足虑的。因为“这种革命的现象不能是永久的，经过自然进化之后，优胜劣败的定律又要证明了，还是聪明才力过人的人占优越的地位，无产的仍是无产者”。但无产阶级大概也知道“反文明的势力早晚要被文明的势力所征服”，所以“要建立所谓‘无产阶级文化’，……这里面包括文艺学术”。

自此以后，这才入了文艺批评的本题。





四





梁先生首先以为无产者文学理论的错误，是“在把阶级的束缚加在文学上面，”因为一个资本家和一个劳动者，有不同的地方，但还有相同的地方，“他们的人性（这两字原本有套圈）并没有两样”，例如都有喜怒哀乐，都有恋爱（但所“说的是恋爱的本身，不是恋爱的方式”），“文学就是表现这最基本的人性的艺术”。这些话是矛盾而空虚的。既然文明以资产为基础，穷人以竭力爬上去为“有出息”，那么，爬上是人生的要谛，富翁乃人类的至尊，文学也只要表现资产阶级就够了，又何必如此“过于富同情心”。一并包括“劣败”的无产者？况且“人性”的“本身”，又怎样表现的呢？譬如原质或杂质的化学底性质，有化合力，物理学底性质有硬度，要显示这力和度数，是须用两种物质来表现的，倘说要不用物质而显示化合力和硬度的单单“本身”，无此妙法；但一用物质，这现象即又因物质而不同。文学不藉人，也无以表示“性”，一用人，而且还在阶级社会里，即断不能免掉所属的阶级性，无需加以“束缚”，实乃出于必然。自然，“喜怒哀乐，人之情也”，然而穷人决无开交易所折本的懊恼，煤油大王那会知道北京检煤渣老婆子身受的酸辛，饥区的灾民，大约总不去种兰花，像阔人的老太爷一样，贾府上的焦大，也不爱林妹妹的。“汽笛呀！列宁呀！”固然并不就是无产文学，然而“一切东西呀！”“一切人呀！”“可喜的事来了，人喜了呀！”也不是表现“人性”的“本身”的文学。倘以表现最普通的人性的文学为至高，则表现最普遍的动物性──营养，呼吸，运动，生殖──的文学，或者除去“运动”，表现生物性的文学，必当更在其上。倘说，因为我们是人，所以以表现人性为限，那么，无产者就因为是无产阶级，所以要做无产文学。

其次，梁先生说作者的阶级，和作品无关。托尔斯泰出身贵族，而同情于贫民，然而并不主张阶级斗争；马克斯并非无产阶级中的人物；终身穷苦的约翰孙博士，志行吐属，过于贵族。所以估量文学，当看作品本身，不能连累到作者的阶级和身分。这些例子，也全不足以证明文学的无阶级性的。托尔斯泰正因为出身贵族，旧性荡涤不尽，所以只同情于贫民而不主张阶级斗争。马克斯原先诚非无产阶级中的人物，但也并无文学作品，我们不能悬拟他如果动笔，所表现的一定是不用方式的恋爱本身。至于约翰孙博士终身穷苦，而志行吐属，过于王侯者，我却实在不明白那缘故，因为我不知道英国文学和他的传记。也许，他原想“辛辛苦苦诚诚实实的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然后再爬上贵族阶级去，不料终于“劣败”，连相当的资产也积不起来，所以只落得摆空架子，“爽快”了罢。

其次，梁先生说，“好的作品永远是少数人的专利品，大多数永远是蠢的，永远是和文学无缘”，但鉴赏力之有无却和阶级无干，因为“鉴赏文学也是天生的一种福气”，就是，虽在无产阶级里，也会有这“天生的一种福气”的人。由我推论起来，则只要有这一种“福气”的人，虽穷得不能受教育，至于一字不识，也可以赏鉴《新月》月刊，来作“人性”和文艺“本身”，原无阶级性的证据。但梁先生也知道天生这一种福气的无产者一定不多，所以另定一种东西（文艺？）来给他们看，“例如什么通俗的戏剧、电影、侦探小说之类”，因为“一般劳工劳农需要娱乐，也许需要少量的艺术的娱乐”的缘故。这样看来，好象文学确因阶级而不同了，但这是因鉴赏力之高低而定的，这种力量的修养和经济无关，乃是上帝之所赐──“福气”。所以文学家要自由创造，既不该为皇室贵族所雇用，也不该受无产阶级所威胁，去做讴功颂德的文章。这是不错的，但在我们所见的无产文学理论中，也并未见过有谁说或一阶级的文学家，不该受皇室贵族的雇用，却该受无产阶级的威胁，去做讴功颂德的文章，不过说，文学有阶级性，在阶级社会中，文学家虽自以为“自由”，自以为超了阶级，而无意识底地，也终受本阶级的阶级意识所支配，那些创作，并非别阶级的文化罢了。例如梁先生的这篇文章，原意是在取消文学上的阶级性，张扬真理的。但以资产为文明的祖宗，指穷人为劣败的渣滓，只要一瞥，就知道是资产家的斗争的“武器”，──不，“文章”了。无产文学理论家以主张“全人类”“超阶级”的文学理论为帮助有产阶级的东西，这里就给了一个极分明的例证。至于成仿吾先生似的“他们一定胜利的，所以我们去指导安慰他们去”，说出“去了”之后，便来“打发”自己们以外的“他们”那样的无产文学家，那不消说，是也和梁先生一样地对于无产文学的理论，未免有“以意为之”的错误的。

又其次，梁先生最痛恨的是无产文学理论家以文艺为斗争的武器，就是当作宣传品。他“不反对任何人利用文学来达到另外的目的”，但“不能承认宣传式的文字便是文学”。我以为这是自扰之谈。据我所看过的那些理论，都不过说凡文艺必有所宣传，并没有谁主张只要宣传式的文字便是文学。诚然，前年以来，中国确曾有许多诗歌小说，填进口号和标语去，自以为就是无产文学。但那是因为内容和形式，都没有无产气，不用口号和标语，便无从表示其“新兴”的缘故，实际上也并非无产文学。今年，有名的“无产文学底批评家”钱杏邨先生在《拓荒者》上还在引卢那卡尔斯基的话，以为他推重大众能解的文学，足见用口号标语之未可厚非，来给那些“革命文学”辩护。但我觉得那也和梁实秋先生一样，是有意的或无意的曲解。卢那卡尔斯基所谓大众能解的东西，当是指托尔斯泰做了分给农民的小本子那样的文体，工农一看便会了然的语法，歌调，诙谐。只要看台明·培特尼（Demian Bednii）曾因诗歌得到赤旗章，而他的诗中并不用标语和口号，便可明白了。

最后梁先生要看货色。这不错的，是最切实的办法；但抄两首译诗算是在示众，是不对的。《新月》上就曾有《论翻译之难》，何况所译的文是诗。就我所见的而论，卢那卡尔斯基的《被解放的堂·吉诃德》，法兑耶夫的《溃灭》，格拉特珂夫的《水门汀》，在中国这十一年中，就并无可以和这些相比的作品。这是指“新月社”一流的蒙资产文明的余荫，而且衷心在拥护它的作家而言。于号称无产作家的作品中，我也举不出相当的成绩。但钱杏邨先生也曾辩护，说新兴阶级，于文学的本领当然幼稚而单纯，向他们立刻要求好作品，是“布尔乔亚”的恶意。这话为农工而说，是极不错的。这样的无理要求，恰如使他们冻饿了好久，倒怪他们为什么没有富翁那么肥胖一样。但中国的作者，现在却实在并无刚刚放下锄斧柄子的人，大多数都是进过学校的智识者，有些还是早已有名的文人，莫非克服了自己的小资产阶级意识之后，就连先前的文学本领也随着消失了么？不会的。俄国的老作家亚历舍·托尔斯泰和威垒赛耶夫、普理希文，至今都还有好作品。中国的有口号而无随同的实证者，我想，那病根并不在“以文艺为阶级斗争的武器”，而在“借阶级斗争为文艺的武器”，在“无产者文学”这旗帜之下，聚集了不少的忽翻筋斗的人，试看去年的新书广告，几乎没有一本不是革命文学，批评家又但将辩护当作“清算”，就是，请文学坐在“阶级斗争”的掩护之下，于是文学自己倒不必着力，因而于文学和斗争两方面都少关系了。

但中国目前的一时现象，当然毫不足作无产文学之新兴的反证的。梁先生也知道，所以他临末让步说，“假如无产阶级革命家一定要把他的宣传文学唤做无产文学，那总算是一种新兴文学，总算是文学国土里的新收获，用不着高呼打倒资产的文学来争夺文学的领域，因为文学的领域太大了，新的东西总有它的位置的。”但这好象“中日亲善，同存共荣”之说，从羽毛未丰的无产者看来，是一种欺骗。愿意这样的“无产文学者”现在恐怕实在也有的罢，不过这是梁先生所谓“有出息”的要爬上资产阶级去的“无产者”一流，他的作品是穷秀才未中状元时候的牢骚，从开手到爬上以及以后，都决不是无产文学。无产者文学是为了以自己们之力，来解放本阶级并及一切阶级而斗争的一翼，所要的是全般，不是一角的地位。就拿文艺批评界来比方罢，假如在“人性”的“艺术之宫”（这须从成仿吾先生处租来暂用）里，向南面摆两把虎皮交椅，请梁实秋、钱杏邨两位先生并排坐下，一个右执“新月”，一个左执“太阳”，那情形可真是“劳资”媲美了。





五





到这里，又可以谈到我的“硬译”去了。

推想起来，这是很应该跟着发生的问题：无产文学既然重在宣传，宣传必须多数能懂，那么，你这些“硬译”而难懂的理论“天书”，究竟为什么而译的呢？不是等于不译么？

我的回答，是：为了我自己，和几个以无产文学批评家自居的人，和一部分不图“爽快”，不怕艰难，多少要明白一些这理论的读者。

从前年以来，对于我个人的攻击是多极了，每一种刊物上，大抵总要看见“鲁迅”的名字，而作者的口吻，则粗粗一看，大抵好象革命文学家。但我看了几篇，竟逐渐觉得废话太多了。解剖刀既不中腠理，子弹所击之处，也不是致命伤。例如我所属的阶级罢，就至今还未判定，忽说小资产阶级，忽说“布尔乔亚”，有时还升为“封建余孽”，而且又等于猩猩；（见《创造月刊》上的《东京通信》；）有一回则骂到牙齿的颜色。在这样的社会里，有封建余孽出风头，是十分可能的，但封建余孽就是猩猩，却在任何“唯物史观”上都没有说明，也找不出牙齿色黄，即有害于无产阶级革命的论据。我于是想，可供参考的这样的理论，是太少了，所以大家有些胡涂。对于敌人，解剖，咬嚼，现在是在所不免的，不过有一本解剖学，有一本烹饪法，依法办理，则构造味道，总还可以较为清楚，有味。人往往以神话中的Prometheus比革命者，以为窃火给人，虽遭天帝之虐待不悔，其博大坚忍正相同。但我从别国里窃得火来，本意却在煮自己的肉的，以为倘能味道较好，庶几在咬嚼者那一面也得到较多的好处，我也不枉费了身躯：出发点全是个人主义，并且还夹杂着小市民性的奢华，以及慢慢地摸出解剖刀来，反而刺进解剖者的心脏里去的“报复”。梁先生说“他们要报复！”其实岂只“他们”，这样的人在“封建余孽”中也很有的。然而，我也愿意于社会上有些用处，看客所见的结果仍是火和光。这样，首先开手的就是《文艺政策》，因为其中含有各派的议论。

郑伯奇先生现在是开书铺，印Hauptmann和Gregory夫人的剧本了，那时他还是革命文学家，便在所编的《文艺生活》上，笑我的翻译这书，是不甘没落，而可惜被别人着了先鞭。翻一本书便会浮起，做革命文学家真太容易了，我并不这样想。有一种小报，则说我的译《艺术论》是“投降”。是的，投降的事，为世上所常有。但其时成仿吾元帅早已爬出日本的温泉，住进巴黎的旅馆了，在这里又向谁去输诚呢。今年，说法又两样了，在《拓荒者》和《现代小说》上，都说是“方向转换”。我看见日本的有些杂志中，曾将这四字加在先前的新感觉派片冈铁兵上，算是一个好名词。其实，这些纷纭之谈，也还是只看名目，连想也不肯想的老病。译一本关于无产文学的书，是不足以证明方向的，倘有曲译，倒反足以为害。我的译书，就也要献给这些速断的无产文学批评家，因为他们是有不贪“爽快”，耐苦来研究这些理论的义务的。

但我自信并无故意的曲译，打着我所不佩服的批评家的伤处了的时候我就一笑，打着我的伤处了的时候我就忍疼，却决不肯有所增减，这也是始终“硬译”的一个原因。自然，世间总会有较好的翻译者，能够译成既不曲，也不“硬”或“死”的文章的，那时我的译本当然就被淘汰，我就只要来填这从“无有”到“较好”的空间罢了。

然而世间纸张还多，每一文社的人数却少，志大力薄，写不完所有的纸张，于是一社中的职司克敌助友，扫荡异类的批评家，看见别人来涂写纸张了，便喟然兴叹，不胜其摇头顿足之苦。上海的《申报》上，至于称社会科学的翻译者为“阿狗阿猫”，其愤愤有如此。在“中国新兴文学的地位，早为读者所共知”的蒋光Z先生，曾往日本东京养病，看见藏原惟人。谈到日本有许多翻译太坏，简直比原文还难读……他就笑了起来，说：“……那中国的翻译界更要莫名其妙了，近来中国有许多书籍都是译自日文的，如果日本人将欧洲人那一国的作品带点错误和删改，从日文译到中国去，试问这作品岂不是要变了一半相貌么？……”（见《拓荒者》）也就是深不满于翻译，尤其是重译的表示。不过梁先生还举出书名和坏处，蒋先生却只嫣然一笑，扫荡无余，真是普遍得远了。藏原惟人是从俄文直接译过许多文艺理论和小说的，于我个人就极有裨益。我希望中国也有一两个这样的诚实的俄文翻译者，陆续译出好书来，不仅自骂一声“混蛋”就算尽了革命文学家的责任。

然而现在呢，这些东西，梁实秋先生是不译的，称人为“阿狗阿猫”的伟人也不译，学过俄文的蒋先生原是最为适宜的了，可惜养病之后，只出了一本《一周间》，而日本则早已有了两种的译本。中国曾经大谈达尔文，大谈尼采，到欧战时候，则大骂了他们一通，但达尔文的著作的译本，至今只有一种，尼采的则只有半部，学英、德文的学者及文豪都不暇顾及，或不屑顾及，拉倒了。所以暂时之间，恐怕还只好任人笑骂，仍从日文来重译，或者取一本原文，比照了日译本来直译罢。我还想这样做，并且希望更多有这样做的人，来填一填彻底的高谈中的空虚，因为我们不能像蒋先生那样的“好笑起来”，也不该如梁先生的“等着，等着，等着”了。





六





我在开头曾有“以硬自居了，而实则其软如棉，正是新月社的一种特色”这些话，到这里还应该简短地补充几句，就作为本篇的收场。

《新月》一出世，就主张“严正态度”，但于骂人者则骂之，讥人者则讥之。这并不错，正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然也是一种“报复”，而非为了自己。到二卷六、七号合本的广告上，还说“我们都保持‘容忍’的态度（除了‘不容忍’的态度是我们所不能容忍以外），我们都喜欢稳健的合乎理性的学说”。上两句也不错，“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和开初仍然一贯。然而从这条大路走下去，一定要遇到“以暴力抗暴力”，这和新月社诸君所喜欢的“稳健”也不能相容了。

这一回，新月社的“自由言论”遭了压迫，照老办法，是必须对于压迫者，也加以压迫的，但《新月》上所显现的反应，却是一篇《告压迫言论自由者》，先引对方的党义，次引外国的法律，终引东西史例，以见凡压迫自由者，往往臻于灭亡：是一番替对方设想的警告。

所以，新月社的“严正态度”，“以眼还眼”法，归根结蒂，是专施之力量相类，或力量较小的人的，倘给有力者打肿了眼，就要破例，只举手掩住自己的脸，叫一声“小心你自己的眼睛！”





习惯与改革





体质和精神都已硬化了的人民，对于极小的一点改革，也无不加以阻挠，表面上好象恐怕于自己不便，其实是恐怕于自己不利，但所设的口实，却往往见得极其公正而且堂皇。

今年的禁用阴历，原也是琐碎的，无关大体的事，但商家当然叫苦连天了。不特此也，连上海的无业游民，公司雇员，竟也常常慨然长叹，或者说这很不便于农家的耕种，或者说这很不便于海船的候潮。他们居然因此念起久不相干的乡下的农夫，海上的舟子来。这真像煞有些博爱。

一到阴历的十二月二十三，爆竹就到处毕毕剥剥。我问一家的店伙：“今年仍可以过旧历年，明年一准过新历年么？”那回答是：“明年又是明年，要明年再看了。”他并不信明年非过阳历年不可。但日历上，却诚然删掉了阴历，只存节气。然而一面在报章上，则出现了《一百二十年阴阳合历》的广告。好，他们连曾孙玄孙时代的阴历，也已经给准备妥当了，一百二十年！

梁实秋先生们虽然很讨厌多数，但多数的力量是伟大，要紧的，有志于改革者倘不深知民众的心，设法利导，改进，则无论怎样的高文宏议，浪漫古典，都和他们无干，仅止于几个人在书房中互相叹赏，得些自己满足。假如竟有“好人政府”，出令改革乎，不多久，就早被他们拉回旧道上去了。

真实的革命者，自有独到的见解，例如乌略诺夫先生，他是将“风俗”和“习惯”，都包括在“文化”之内的，并且以为改革这些，很为困难。我想，但倘不将这些改革，则这革命即等于无成，如沙上建塔，顷刻倒坏。中国最初的排满革命，所以易得响应者，因为口号是“光复旧物”，就是“复古”，易于取得保守的人民同意的缘故。但到后来，竟没有历史上定例的开国之初的盛世，只枉然失了一条辫子，就很为大家所不满了。

以后较新的改革，就著著失败，改革一两，反动十斤，例如上述的一年日历上不准注阴历，却来了阴阳合历一百二十年。

这种合历，欢迎的人们一定是很多的，因为这是风俗和习惯所拥护，所以也有风俗和习惯的后援。别的事也如此，倘不深入民众的大层中，于他们的风俗习惯，加以研究，解剖，分别好坏，立存废的标准，而于存于废，都慎选施行的方法，则无论怎样的改革，都将为习惯的岩石所压碎，或者只在表面上浮游一些时。

现在已不是在书斋中，捧书本高谈宗教、法律、文艺、美术……等等的时候了，即使要谈论这些，也必须先知道习惯和风俗，而且有正视这些的黑暗面的勇猛和毅力。因为倘不看清，就无从改革。仅大叫未来的光明，其实是欺骗怠慢的自己和怠慢的听众的。





非革命的急进革命论者





倘说，凡大队的革命军，必须一切战士的意识，都十分正确，分明，这才是真的革命军，否则不值一哂。这言论，初看固然是很正当，彻底似的，然而这是不可能的难题，是空洞的高谈，是毒害革命的甜药。

譬如在帝国主义的主宰之下，必不容训练大众个个有了“人类之爱”，然后笑嘻嘻地拱手变为“大同世界”一样，在革命者们所反抗的势力之下，也决不容用言论或行动，使大多数人统得到正确的意识。所以每一革命部队的突起，战士大抵不过是反抗现状这一种意思，大略相同，终极目的是极为歧异的。或者为社会，或者为小集团，或者为一个爱人，或者为自己，或者简直为了自杀。然而革命军仍然能够前行。因为在进军的途中，对于敌人，个人主义者所发的子弹，和集团主义者所发的子弹是一样地能够制其死命；任何战士死伤之际，便要减少些军中的战斗力，也两者相等的。但自然，因为终极目的的不同，在行进时，也时时有人退伍，有人落荒，有人颓唐，有人叛变，然而只要无碍于进行，则愈到后来，这队伍也就愈成为纯粹，精锐的队伍了。

我先前为叶永蓁君的《小小十年》作序，以为已经为社会尽了些力量，便是这意思。书中的主角，究竟上过前线，当过哨兵，（虽然连放枪的方法也未曾被教，）比起单是抱膝哀歌，握笔愤叹的文豪们来，实在也切实得远了。倘若要现在的战士都是意识正确，而且坚于钢铁之战士，不但是乌托邦的空想，也是出于情理之外的苛求。

但后来在《申报》上，却看见了更严厉，更彻底的批评，因是书中的主角的从军，动机是为了自己，所以深加不满。《申报》是最求和平，最不鼓动革命的报纸，初看仿佛是很不相称似的，我在这里要指出貌似彻底的革命者，而其实是极不革命或有害革命的个人主义的论客来，使那批评的灵魂和报纸的躯壳正相适合。

其一是颓废者，因为自己没有一定的理想和能力，便流落而求刹那的享乐；一定的享乐，又使他发生厌倦，则时时寻求新刺戟，而这刺戟又须厉害，这才感到畅快。革命便也是那颓废者的新刺戟之一，正如饕餮者餍足了肥甘，味厌了，胃弱了，便要吃胡椒和辣椒之类，使额上出一点小汗，才能送下半碗饭去一般。他于革命文艺，就要彻底的，完全的革命文艺，一有时代的缺陷的反映，就使他皱眉，以为不值一哂。和事实离开是不妨的，只要一个爽快。法国的波特莱尔，谁都知道是颓废的诗人，然而他欢迎革命，待到革命要妨害他的颓废生活的时候，他才憎恶革命了。所以革命前夜的纸张上的革命家，而且是极彻底，极激烈的革命家，临革命时，便能够撕掉他先前的假面，──不自觉的假面。这种史例，是也应该献给一碰小钉子，一有小地位（或小款子），便东窜东京，西走巴黎的成仿吾那样“革命文学家”的。

其一，我还定不出他的名目。要之，是毫无定见，因而觉得世上没有一件对，自己没有一件不对，归根结蒂，还是现状最好的人们。他现为批评家而说话的时候，就随便捞到一种东西以驳诘相反的东西。要驳互助说时用争存说，驳争存说时用互助说；反对和平论时用阶级争斗说，反对斗争时就主张人类之爱。论敌是唯心论者呢，他的立场是唯物论，待到和唯物论者相辩难，他却又化为唯心论者了。要之，是用英尺来量俄里，又用法尺来量密达，而发见无一相合的人。因为别的一切，无一相合，于是永远觉得自己是“允执厥中”，永远得到自己满足。从这些人们的批评的指示，则只要不完全，有缺陷，就不行。但现在的人，的事，那里会有十分完全，并无缺陷的呢，为万全计，就只好毫不动弹。然而这毫不动弹，却也就是一个大错。总之，做人之道，是非常之烦难了，至于做革命家，那当然更不必说。

《申报》的批评家对于《小小十年》虽然要求彻底的革命的主角，但于社会科学的翻译，是加以刻毒的冷嘲的，所以那灵魂是后一流，而略带一些颓废者的对于人生的无聊，想吃些辣椒来开开胃的气味。





张资平氏的“小说学”





张资平氏据说是“最进步”的“无产阶级作家”，你们还在“萌芽”，还在“拓荒”，他却已在收获了。这就是进步，拔步飞跑，望尘莫及。然而你如果追踪而往呢，就看见他跑进“乐群书店”中。

张资平氏先前是三角恋爱小说作家，并且看见女的性欲，比男人还要熬不住，她来找男人，贱人呀贱人，该吃苦。这自然不是无产阶级小说。但作者一转方向，则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何况神仙的遗蜕呢，《张资平全集》还应该看的。这是收获呀，你明白了没有？

还有收获哩。《申报》报告，今年的大夏学生，敬请“为青年所崇拜的张资平先生”去教“小说学”了。中国老例，英文先生是一定会教外国史的，国文先生是一定会教伦理学的，何况小说先生，当然满肚子小说学。要不然，他做得出来吗？我们能保得定荷马没有“史诗作法”，沙士比亚没有“戏剧学概论”吗？

呜呼，听讲的门徒是有福了，从此会知道如何三角，如何恋爱，你想女人吗，不料女人的性欲冲动比你还要强，自己跑来了。朋友，等着罢。但最可怜的是不在上海，只好遥遥“崇拜”，难以身列门墙的青年，竟不能恭听这伟大的“小说学”。现在我将《张资平全集》和“小说学”的精华，提炼在下面，遥献这些崇拜家，算是“望梅止渴”云。

那就是──





（二月二十二日。）





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


──三月二日在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大会讲





有许多事情，有人在先已经讲得很详细了，我不必再说。我以为在现在，“左翼”作家是很容易成为“右翼”作家的。为什么呢？第一，倘若不和实际的社会斗争接触，单关在玻璃窗内做文章，研究问题，那是无论怎样的激烈，“左”，都是容易办到的；然而一碰到实际，便即刻要撞碎了。关在房子里，最容易高谈彻底的主义，然而也最容易“右倾”。西洋的叫做“Salon的社会主义者”，便是指这而言。“Salon”是客厅的意思，坐在客厅里谈谈社会主义，高雅得很，漂亮得很，然而并不想到实行的。这种社会主义者，毫不足靠。并且在现在，不带点广义的社会主义的思想的作家或艺术家，就是说工农大众应该做奴隶，应该被虐杀，被剥削的这样的作家或艺术家，是差不多没有了，除非墨索里尼，但墨索里尼并没有写过文艺作品。（当然，这样的作家，也还不能说完全没有，例如中国的新月派诸文学家，以及所说的墨索里尼所宠爱的邓南遮便是。）

第二，倘不明白革命的实际情形，也容易变成“右翼”。革命是痛苦，其中也必然混有污秽和血，决不是如诗人所想像的那般有趣，那般完美；革命尤其是现实的事，需要各种卑贱的，麻烦的工作，决不如诗人所想像的那般浪漫；革命当然有破坏，然而更需要建设，破坏是痛快的，但建设却是麻烦的事。所以对于革命抱着浪漫谛克的幻想的人，一和革命接近，一到革命进行，便容易失望。听说俄国的诗人叶遂宁，当初也非常欢迎十月革命，当时他叫道：“万岁，天上和地上的革命！”又说“我是一个布尔塞维克了！”然而一到革命后，实际上的情形，完全不是他所想像的那么一回事，终于失望，颓废。叶遂宁后来是自杀了的，听说这失望是他的自杀的原因之一。又如毕力涅、爱伦堡，也都是例子。在我们辛亥革命时也有同样的例，那时有许多文人，例如属于“南社”的人们，开初大抵是很革命的，但他们抱着一种幻想，以为只要将满洲人赶出去，便一切都恢复了“汉官威仪”，人们都穿大袖的衣服，峨冠博带，大步地在街上走。谁知赶走满清皇帝以后，民国成立，情形却全不同，所以他们便失望，以后有些人甚至成为新的运动的反动者。但是，我们如果不明白革命的实际情形，也容易和他们一样的。

还有，以为诗人或文学家高于一切人，他底工作比一切工作都高贵，也是不正确的观念。举例说，从前海涅以为诗人最高贵，而上帝最公平，诗人在死后，便到上帝那里去，围着上帝坐着，上帝请他吃糖果。在现在，上帝请吃糖果的事，是当然无人相信的了，但以为诗人或文学家，现在为劳动大众革命，将来革命成功，劳动阶级一定从丰报酬，特别优待，请他坐特等车，吃特等饭，或者劳动者捧着牛油面包来献他，说：“我们的诗人，请用吧！”这也是不正确的；因为实际上决不会有这种事，恐怕那时比现在还要苦，不但没有牛油面包，连黑面包都没有也说不定，俄国革命后一二年的情形便是例子。如果不明白这情形，也容易变成“右翼”。事实上，劳动者大众，只要不是梁实秋所说“有出息”者，也决不会特别看重知识阶级者的，如我所译的《溃灭》中的美谛克（知识阶级出身），反而常被矿工等所嘲笑。不待说，知识阶级有知识阶级的事要做，不应特别看轻，然而劳动阶级决无特别例外地优待诗人或文学家的义务。

现在，我说一说我们今后应注意的几点。

第一，对于旧社会和旧势力的斗争，必须坚决，持久不断，而且注重实力。旧社会的根柢原是非常坚固的，新运动非有更大的力不能动摇它什么。并且旧社会还有它使新势力妥协的好办法，但它自己是决不妥协的。在中国也有过许多新的运动了，却每次都是新的敌不过旧的，那原因大抵是在新的一面没有坚决的广大的目的，要求很小，容易满足。譬如白话文运动，当初旧社会是死力抵抗的，但不久便容许白话文底存在，给它一点可怜地位，在报纸的角头等地方可以看见用白话写的文章了，这是因为在旧社会看来，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并不可怕，所以就让它存在，而新的一面也就满足，以为白话文已得到存在权了。又如一二年来的无产文学运动，也差不多一样，旧社会也容许无产文学，因为无产文学并不厉害，反而他们也来弄无产文学，拿去做装饰，仿佛在客厅里放着许多古董磁器以外，放一个工人用的粗碗，也很别致；而无产文学者呢，他已经在文坛上有个小地位，稿子已经卖得出去了，不必再斗争，批评家也唱着凯旋歌：“无产文学胜利！”但除了个人的胜利，即以无产文学而论，究竟胜利了多少？况且无产文学，是无产阶级解放斗争底一翼，它跟着无产阶级的社会的势力的成长而成长，在无产阶级的社会地位很低的时候，无产文学的文坛地位反而很高，这只是证明无产文学者离开了无产阶级，回到旧社会去罢了。

第二，我以为战线应该扩大。在前年和去年，文学上的战争是有的，但那范围实在太小，一切旧文学旧思想都不为新派的人所注意，反而弄成了在一角里新文学者和新文学者的斗争，旧派的人倒能够闲舒地在旁边观战。

第三，我们应当造出大群的新的战士。因为现在人手实在太少了，譬如我们有好几种杂志，单行本的书也出版得不少，但做文章的总同是这几个人，所以内容就不能不单薄。一个人做事不专，这样弄一点，那样弄一点，既要翻译，又要做小说，还要做批评，并且也要做诗，这怎么弄得好呢？这都因为人太少的缘故，如果人多了，则翻译的可以专翻译，创作的可以专创作，批评的专批评；对敌人应战，也军势雄厚，容易克服。关于这点，我可带便地说一件事。前年创造社和太阳社向我进攻的时候，那力量实在单薄，到后来连我都觉得有点无聊，没有意思反攻了，因为我后来看出了敌军在演“空城计”。那时候我的敌军是专事于吹擂，不务于招兵练将的；攻击我的文章当然很多，然而一看就知道都是化名，骂来骂去都是同样的几句话。我那时就等待有一个能操马克斯主义批评的枪法的人来狙击我的，然而他终于没有出现。在我倒是一向就注意新的青年战士底养成的，曾经弄过好几个文学团体，不过效果也很小。但我们今后却必须注意这点。

我们急于要造出大群的新的战士，但同时，在文学战线上的人还要“韧”。所谓韧，就是不要像前清做八股文的“敲门砖”似的办法。前清的八股文，原是“进学”做官的工具，只要能做“起承转合”，藉以进了“秀才举人”，便可丢掉八股文，一生中再也用不到它了，所以叫做“敲门砖”，犹之用一块砖敲门，门一敲进，砖就可抛弃了，不必再将它带在身边。这种办法，直到现在，也还有许多人在使用，我们常常看见有些人出了一二本诗集或小说集以后，他们便永远不见了，到那里去了呢？是因为出了一本或二本书，有了一点小名或大名，得到了教授或别的什么位置，功成名遂，不必再写诗写小说了，所以永远不见了。这样，所以在中国无论文学或科学都没有东西，然而在我们是要有东西的，因为这于我们有用。（卢那卡尔斯基是甚至主张保存俄国的农民美术，因为可以造出来卖给外国人，在经济上有帮助。我以为如果我们文学或科学上有东西拿得出去给别人，则甚至于脱离帝国主义的压迫的政治运动上也有帮助。）但要在文化上有成绩，则非韧不可。

最后，我以为联合战线是以有共同目的为必要条件的。我记得好象曾听到过这样一句话：“反动派且已经有联合战线了，而我们还没有团结起来！”其实他们也并未有有意的联合战线，只因为他们的目的相同，所以行动就一致，在我们看来就好象联合战线。而我们战线不能统一，就证明我们的目的不能一致，或者只为了小团体，或者还其实只为了个人，如果目的都在工农大众，那当然战线也就统一了。





我们要批评家





看大概的情形（我们这里得不到确凿的统计），从去年以来，挂着“革命的”的招牌的创作小说的读者已经减少，出版界的趋势，已在转向社会科学了。这不能不说是好现象。最初，青年的读者迷于广告式批评的符咒，以为读了“革命的”创作，便有出路，自己和社会，都可以得救，于是随手拈来，大口吞下，不料许多许多是并不是滋养品，是新袋子里的酸酒，红纸包里的烂肉，那结果，是吃得胸口痒痒的，好象要呕吐。

得了这一种苦楚的教训之后，转而去求医于根本的，切实的社会科学，自然，是一个正当的前进。

然而，大部分是因为市场的需要，社会科学的译著又蜂起云涌了，较为可看的和很要不得的都杂陈在书摊上，开始寻求正确的知识的读者们已经在惶惑。然而新的批评家不开口，类似批评家之流便趁势一笔抹杀：“阿狗阿猫”。

到这里，我们所需要的，就只得还是几个坚实的，明白的，真懂得社会科学及其文艺理论的批评家。

批评家的发生，在中国已经好久了，每一个文学团体中，大抵总有一套文学的人物。至少，是一个诗人，一个小说家，还有一个尽职于宣传本团体的光荣和功绩的批评家。这些团体，都说是志在改革，向旧的堡垒取攻势的，然而还在中途，就在旧的堡垒之下纷纷自己扭打起来，扭得大家乏力了，这才放开了手，因为不过是“扭”而已矣，所以大创是没有的，仅仅喘着气。一面喘着气，一面各自以为胜利，唱着凯歌。旧堡垒上简直无须守兵，只要袖手俯首，看这些新的敌人自己所唱的喜剧就够。他无声，但他胜利了。

这两年中，虽然没有极出色的创作，然而据我所见，印成本子的，如李守章的《跋涉的人们》，台静农的《地之子》，叶永蓁的《小小十年》前半部，柔石的《二月》及《旧时代之死》，魏金枝的《七封信的自传》，刘一梦的《失业以后》，总还是优秀之作。可惜我们的有名的批评家，梁实秋先生还在和陈西滢相呼应，这里可以不提；成仿吾先生是怀念了创造社过去的光荣之后，摇身一变而成为“石厚生”，接着又流星似的消失了；钱杏邨先生近来又只在《拓荒者》上，搀着藏原惟人，一段又一段的，在和茅盾扭结。每一个文学团体以外的作品，在这样忙碌或萧闲的战场，便都被“打发”或默杀了。

这回的读书界的趋向社会科学，是一个好的、正当的转机，不惟有益于别方面，即对于文艺，也可催促它向正确，前进的路。但在出品的杂乱和旁观者的冷笑中，是极容易凋谢的，所以现在所首先需要的，也还是——

几个坚实的、明白的、真懂得社会科学及其文艺理论的批评家。





好政府主义





梁实秋先生这回在《新月》的《零星》上，也赞成“不满于现状”了，但他以为“现在有智识的人（尤其是夙来有‘前驱者’、‘权威’、‘先进’的徽号的人），他们的责任不仅仅是冷讥热嘲地发表一点‘不满于现状’的杂感而已，他们应该更进一步的诚诚恳恳地去求一个积极医治‘现状’的药方”。

为什么呢？因为有病就须下药，“三民主义是一副药，──梁先生说，——共产主义也是一副药，国家主义也是一副药，无政府主义也是一副药，好政府主义也是一副药”，现在你“把所有的药方都褒贬得一文不值，都挖苦得不留余地，……这可是什么心理呢？”

这种心理，实在是应该责难的。但在实际上，我却还未曾见过这样的杂感，譬如说，同一作者，而以为三民主义者是违背了英美的自由，共产主义者又收受了俄国的卢布，国家主义太狭，无政府主义又太空……。所以梁先生的《零星》，是将他所见的杂感的罪状夸大了。

其实是，指摘一种主义的理由的缺点，或因此而生的弊病，虽是并非某一主义者，原也无所不可的。有如被压榨得痛了，就要叫喊，原不必在想出更好的主义之前，就定要咬住牙关。但自然，能有更好的主张，便更成一个样子。

不过我以为梁先生所谦逊地放在末尾的“好政府主义”，却还得更谦逊地放在例外的，因为自三民主义以至无政府主义，无论它性质的寒温如何，所开的究竟还是药名，如石膏、肉桂之类，──至于服后的利弊，那是另一个问题。独有“好政府主义”这“一副药”，他在药方上所开的却不是药名，而是“好药料”三个大字，以及一些唠唠叨叨的名医架子的“主张”。不错，谁也不能说医病应该用坏药料，但这张药方，是不必医生才配摇头，谁也会将他“褒贬得一文不值”（“褒”是“称赞”之意，用在这里，不但“不通”，也证明了不识“褒”字，但这是梁先生的原文，所以姑仍其旧）的。

倘这医生羞恼成怒，喝道：“你嘲笑我的好药料主义，就开出你的药方来！”那就更是大可笑的“现状”之一，即使并不根据什么主义，也会生出杂感来的。杂感之无穷无尽，正因为这样的“现状”太多的缘故。





（一九三○年四月十七日。）





“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梁实秋先生为了《拓荒者》上称他为“资本家的走狗”，就做了一篇自云《我不生气》的文章。先据《拓荒者》第二期第六七二页上的定义，“觉得我自己便有点象是无产阶级里的一个”之后，再下“走狗”的定义，为“大凡做走狗的都是想讨主子的欢心因而得到一点恩惠”，于是又因而发生疑问道──





“《拓荒者》说我是资本家的走狗，是那一个资本家，还是所有的资本家？我还不知道我的主子是谁，我若知道，我一定要带着几分杂志去到主子面前表功，或者还许得到几个金镑或卢布的赏赉呢。……我只知道不断的劳动下去，便可以赚到钱来维持生计，如何可以到资本家的帐房去领金镑，如何可以到××党去领卢布，这一套本领，我可怎么能知道呢？……”





这正是“资本家的走狗”的活写真。凡走狗，虽或为一个资本家所豢养，其实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所以它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不知道谁是它的主子，正是它遇见所有阔人都驯良的原因，也就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证据。即使无人豢养，饿的精瘦，变成野狗了，但还是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的，不过这时它就愈不明白谁是主子了。

梁先生既然自叙他怎样辛苦，好象“无产阶级”（即梁先生先前之所谓“劣败者”），又不知道“主子是谁”，那是属于后一类的了，为确当计，还得添几个字，称为“丧家的”“资本家的走狗”。

然而这名目还有些缺点。梁先生究竟是有智识的教授，所以和平常的不同。他终于不讲“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了，在《答鲁迅先生》那一篇里，很巧妙地插进电杆上写“武装保护苏联”，敲碎报馆玻璃那些句子去，在上文所引的一段里又写出“到××党去领卢布”字样来，那故意暗藏的两个×，是令人立刻可以悟出的“共产”这两字，指示着凡主张“文学有阶级性”，得罪了梁先生的人，都是在做“拥护苏联”，或“去领卢布”的勾当，和段祺瑞的卫兵枪杀学生，《晨报》却道学生为了几个卢布送命，自由大同盟上有我的名字，《革命日报》的通信上便说为“金光灿烂的卢布所买收”，都是同一手段。在梁先生，也许以为给主子嗅出匪类（“学匪”），也就是一种“批评”，然而这职业，比起“刽子手”来，也就更加下贱了。

我还记得，“国共合作”时代，通信和演说，称赞苏联，是极时髦的，现在可不同了，报章所载，则电杆上写字和“××党”，捕房正在捉得非常起劲，那么，为将自己的论敌指为“拥护苏联”或“××党”，自然也就髦得合时，或者还许会得到主子的“一点恩惠”了。但倘说梁先生意在要得“恩惠”或“金镑”，是冤枉的，决没有这回事，不过想借此助一臂之力，以济其“文艺批评”之穷罢了。所以从“文艺批评”方面看来，就还得在“走狗”之上，加上一个形容字：“乏”。





（一九三○年四月十九日。）





“进化和退化”小引


这是译者从十年来所译的将近百篇的文字中，选出不很专门，大家可看之作，集在一处，希望流传较广的本子。一以见最近的进化学说的情形，二以见中国人将来的运命。

进化学说之于中国，输入是颇早的，远在严复的译述赫胥黎《天演论》。但终于也不过留下一个空泛的名词，欧洲大战时代，又大为论客所误解，到了现在，连名目也奄奄一息了。其间学说几经迁流，兑佛黎斯的突变说兴而又衰，兰麻克的环境说废而复振，我们生息于自然中，而于此等自然大法的研究，大抵未尝加意。此书首尾的各两篇，即由新兰麻克主义立论，可以窥见大概，略弥缺憾的。

但最要紧的是末两篇。沙漠之逐渐南徙，营养之已难支持，都是中国人极重要，极切身的问题，倘不解决，所得的将是一个灭亡的结局。可以解中国古史难以探索的原因，可以破中国人最能耐苦的谬说，还不过是副次的收获罢了。林木伐尽，水泽湮枯，将来的一滴水，将和血液等价，倘这事能为现在和将来的青年所记忆，那么，这书所得的酬报，也就非常之大了。

然而自然科学的范围，所说就到这里为止，那给与的解答，也只是治水和造林。这是一看好象极简单、容易的事，其实却并不如此的。我可以引史沫得列女士在《中国乡村生活断片》中的两段话作证──





“她（使女）说，明天她要到南苑去运动狱吏释放她的亲属。这人，同六十个别的乡人，男女都有，在三月以前被捕和收监，因为当别的生活资料都没有了以后，他们曾经砍过树枝或剥过树皮。他们这样做，并非出于捣乱，因为他们可以卖掉木头来买粮食。”……

“南苑的人民，没有收成，没有粮食，没有工做，就让有这两亩田又有什么用处？……一遇到些少的扰乱，就把整千的人投到灾民的队伍里去。……南苑在那时（军阀混战时）除了树木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当乡民一对着树木动手的时候，警察就把他们捉住并且监禁起来。”（《萌芽月刊》五期一七七页。）





所以这样的树木保护法，结果是增加剥树皮，掘草根的人民，反而促进沙漠的出现。但这书以自然科学为范围，所以没有顾及了。接着这自然科学所论的事实之后，更进一步地来加以解决的，则有社会科学在。





（一九三○年五月五日）





做古文和做好人的秘诀


──夜记之五





从去年以来一年半之间，凡有对于我们的所谓批评文字中，最使我觉得气闷的滑稽的，是常燕生先生在一种月刊叫作《长夜》的上面，摆出公正脸孔，说我的作品至少还有十年生命的话。记得前几年，《狂飚》停刊时，同时这位常燕生先生也曾有文章发表，大意说《狂飚》攻击鲁迅，现在书店不愿出版了，安知（！）不是鲁迅运动了书店老板，加以迫害？于是接着大大地颂扬北洋军阀度量之宽宏。我还有些记性，所以在这回的公正脸孔上，仍然隐隐看见刺着那一篇锻炼文字；一面又想起陈源教授的批评法：先举一些美点，以显示其公平，然而接着是许多大罪状──由公平的衡量而得的大罪状。将功折罪，归根结蒂，终于是“学匪”，理应枭首挂在“正人君子”的旗下示众。所以我的经验是：毁或无妨，誉倒可怕，有时候是极其“汲汲乎殆哉”的。更何况这位常燕生先生满身五色旗气味，即令真心许我以作品的不灭，在我也好象宣统皇帝忽然龙心大悦，钦许我死后谥为“文忠”一般。于满肚气闷中的滑稽之余，仍只好诚惶诚恐，特别脱帽鞠躬，敬谢不敏之至了。

但在同是《长夜》的另一本上，有一篇刘大杰先生的文章──这些文章，似乎《中国的文艺论战》上都未收载──我却很感激的读毕了，这或者就因为正如作者所说，和我素不相知，并无私人恩怨，夹杂其间的缘故。然而尤使我觉得有益的，是作者替我设法，以为在这样四面围剿之中，不如放下刀笔，暂且出洋；并且给我忠告，说是在一个人的生活史上留下几张白纸，也并无什么紧要。在仅仅一个人的生活史上，有了几张白纸，或者全本都是白纸，或者竟全本涂成黑纸，地球也决不会因此炸裂，我是早知道的。这回意外地所得的益处，是三十年来，若有所悟，而还是说不出简明扼要的纲领的做古文和做好人的方法，因此恍然抓住了辔头了。

其口诀曰：要做古文，做好人，必须做了一通，仍旧等于一张的白纸。

从前教我们作文的先生，并不传授什么《马氏文通》、《文章作法》之流，一天到晚，只是读、做，读、做；做得不好，又读，又做。他却决不说坏处在那里，作文要怎样。一条暗胡同，一任你自己去摸索，走得通与否，大家听天由命。但偶然之间，也会不知怎么一来──真是“偶然之间”而且“不知怎么一来”，──卷子上的文章，居然被涂改的少下去，留下的，而且有密圈的处所多起来了。于是学生满心欢喜，就照这样──真是自己也莫名其妙，不过是“照这样”──做下去，年深月久之后，先生就不再删改你的文章了，只在篇末批些“有书有笔，不蔓不枝”之类，到这时候，即可以算作“通”。──自然，请高等批评家梁实秋先生来说，恐怕是不通的，但我是就世俗一般而言，所以也姑且从俗。

这一类文章，立意当然要清楚的，什么意见，倒在其次。譬如说，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罢，从正面说，发挥“其器不利，则工事不善”固可，即从反面说，偏以为“工以技为先，技不纯，则器虽利，而事亦不善”也无不可。就是关于皇帝的事，说“天皇圣明，臣罪当诛”固可，即说皇帝不好，一刀杀掉也无不可的，因为我们的孟夫子有言在先，“闻诛独夫纣矣，未闻弑君也”，现在我们圣人之徒，也正是这一个意思儿。但总之，要从头到底，一层一层说下去，弄得明明白白，还是天皇圣明呢，还是一刀杀掉，或者如果都不赞成，那也可以临末声明：“虽穷淫虐之威，而究有君臣之分，君子不为已甚，窃以为放诸四裔可矣”的，这样的做法，大概先生也未必不以为然，因为“中庸”也是我们古圣贤的教训。

然而，以上是清朝末年的话，如果在清朝初年，倘有什么人去一告密，那可会“灭族”也说不定的，连主张“放诸四裔”也不行，这时他不和你来谈什么孟子孔子了。现在革命方才成功，情形大概也和清朝开国之初相仿。（不完）





这是《夜记》之五的小半篇。《夜记》这东西，是我于一九二七年起，想将偶然的感想，在灯下记出，留为一集的，那年就发表了两篇。到得上海，有感于屠戮之凶，又做了一篇半，题为《虐杀》，先讲些日本幕府的磔杀耶教徒，俄国皇帝的酷待革命党之类的事。但不久就遇到了大骂人道主义的风潮，我也就借此偷懒。不再写下去，现在连稿子也不见了。

到得前年，柔石要到一个书店去做杂志的编辑，来托我做点随随便便，看起来不大头痛的文章。这一夜我就又想到做《夜记》，立了这样的题目。大意是想说，中国的作文和做人，都要古已有之，但不可直钞整篇，而须东拉西扯，补缀得看不出缝，这才算是上上大吉。所以做了一大通，还是等于没有做，而批评者则谓之好文章或好人。社会上的一切，什么也没有进步的病根就在此。当夜没有做完，睡觉去了。第二天柔石来访，将写下来的给他看，他皱皱眉头，以为说得太噜苏一点，且怕过占了篇幅。于是我就约他另译一篇短文，将这放下了。

现在去柔石的遇害，已经一年有余了，偶然从乱纸里检出这稿子来，真不胜其悲痛。我想将全文补完，而终于做不到，刚要下笔，又立刻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所谓“人琴俱亡”者，大约也就是这模样的罢。现在只将这半篇附录在这里，以作柔石的记念。

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六日之夜，记。





一九三一年





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的版本


──寄开明书店中学生杂志社





编辑先生：

这一封信，不知道能否给附载在《中学生》上？

事情是这样的──

《中学生》新年号内，郑振铎先生的大作《宋人话本》中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有如下的一段话：





“此话本的时代不可知，但王国维氏据书末：‘中瓦子张家印’数字，而断定其为宋椠，语颇可信。故此话本，当然亦必为宋代的产物。但也有人加以怀疑的。不过我们如果一读元代吴昌龄的《西游记》杂剧，便知这部原始的取经故事其产生必定是远在于吴氏《西游记》杂剧之前的。换一句话说，必定是在元代之前的宋代的。而‘中瓦子’的数字恰好证实其为南宋临安城中所出产的东西，而没有什么疑义。”





我先前作《中国小说史略》时，曾疑此书为元椠，甚招收藏者德富苏峰先生的不满，著论辟谬，我也略加答辨，后来收在杂感集中。所以郑振铎先生大作中之所谓“人”，其实就是“鲁迅”，于唾弃之中，仍寓代为遮羞的美意，这是我万分惭而且感的。但我以为考证固不可荒唐，而亦不宜墨守，世间许多事，只消常识，便得了然。藏书家欲其所藏版本之古，史家则不然。故于旧书，不以缺笔定时代，如遗老现在还有将儀字缺末笔者，但现在确是中华民国；也不专以地名定时代，如我生于绍兴，然而并非南宋人，因为许多地名，是不随朝代而改的；也不仅据文意的华朴巧拙定时代，因为作者是文人还是市人，于作品是大有分别的。

所以倘无积极的确证，《唐三藏取经诗话》似乎还可怀疑为元椠。即如郑振铎先生所引据的同一位“王国维氏”，他别有《两浙古刊本考》两卷，民国十一年序，收在遗书第二集中。其卷上“杭州府刊版”的《辛、元杂本》项下，有这样的两种在内！

《京本通俗小说》

《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三卷

是不但定《取经诗话》为元椠，且并以《通俗小说》为元本了。《两浙古本考》虽然并非僻书，但中学生诸君也并非专治文学史者，恐怕未必有暇涉猎。所以录寄贵刊，希为刊载，一以略助多闻，二以见单文孤证，是难以“必定”一种史实而常有“什么疑义”的。

专此布达，并请。

撰安。





鲁迅启上。　一月十九夜。





柔石小传





柔石，原名平复，姓赵，以一九○一年生于浙江省台州宁海县的市门头。前几代都是读书的，到他的父亲，家景已不能支，只好去营小小的商业，所以他直到十岁，这才能入小学。一九一七年赴杭州，入第一师范学校；一面为杭州晨光社之一员，从事新文学运动。毕业后，在慈溪等处为小学教师，且从事创作，有短篇小说集《疯人》一本，即在宁波出版，是为柔石作品印行之始。一九二三年赴北京，为北京大学旁听生。

回乡后，于一九二五年春，为镇海中学校务主任，抵抗北洋军阀的压迫甚力。秋，咯血，但仍力助宁海青年，创办宁海中学，至次年，竟得募集款项，造成校舍；一面又任教育局局长，改革全县的教育。

一九二八年四月，乡村发生暴动。失败后，到处反动，较新的全被摧毁，宁海中学既遭解散，柔石也单身出走，寓居上海，研究文艺。十二月为《语丝》编辑，又与友人设立朝华社，于创作之外，并致力于绍介外国文艺，尤其是北欧、东欧的文学与版画，出版的有《朝华》周刊二十期。旬刊十二期，及《艺苑朝华》五本。后因代售者不付书价，力不能支，遂中止。

一九三○年春，自由运动大同盟发动，柔石为发起人之一；不久，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他也为基本构成员之一，尽力于普罗文学运动。先被选为执行委员，次任常务委员编辑部主任；五月间，以左联代表的资格，参加全国苏维埃区域代表大会，毕后，作《一个伟大的印象》一篇。

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七日被捕，由巡捕房经特别法庭移交龙华警备司令部，二月七日晚，被秘密枪决，身中十弹。

柔石有子二人，女一人，皆幼。文学上的成绩，创作有诗剧《人间的喜剧》，未印，小说《旧时代之死》、《三姊妹》、《二月》、《希望》，翻译有卢那卡尔斯基的《浮士德与城》，戈理基的《阿尔泰莫诺夫氏之事业》及《丹麦短篇小说集》等。





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





中国的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在今天和明天之交发生，在诬蔑和压迫之中滋长，终于在最黑暗里，用我们的同志的鲜血写了第一篇文章。

我们的劳苦大众历来只被最剧烈的压迫和榨取，连识字教育的布施也得不到，惟有默默地身受着宰割和灭亡。繁难的象形字，又使他们不能有自修的机会。智识的青年们意识到自己的前驱的使命，便首先发出战叫。这战叫和劳苦大众自己的反叛的叫声一样地使统治者恐怖，走狗的文人即群起进攻，或者制造谣言，或者亲作侦探，然而都是暗做，都是匿名，不过证明了他们自己是黑暗的动物。

统治者也知道走狗的文人不能抵挡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于是一面禁止书报，封闭书店，颁布恶出版法，通缉著作家，一面用最末的手段，将左翼作家逮捕，拘禁，秘密处以死刑，至今并未宣布。这一面固然在证明他们是在灭亡中的黑暗的动物，一面也在证实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阵营的力量，因为如传略所罗列，我们的几个遇害的同志的年龄、勇气，尤其是平日的作品的成绩，已足使全队走狗不敢狂吠。

然而我们的这几个同志已被暗杀了，这自然是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若干的损失，我们的很大的悲痛。但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却仍然滋长，因为这是属于革命的广大劳苦群众的，大众存在一日，壮大一日，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也就滋长一日。我们的同志的血，已经证明了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革命的劳苦大众是在受一样的压迫，一样的残杀，作一样的战斗，有一样的运命，是革命的劳苦大众的文学。

现在，军阀的报告，已说虽是六十岁老妇，也为“邪说”所中，租界的巡捕，虽对于小学儿童，也时时加以检查；他们除从帝国主义得来的枪炮和几条走狗之外，已将一无所有了，所有的只是老老小小──青年不必说──的敌人。而他们的这些敌人，便都在我们的这一面。

我们现在以十分的哀悼和铭记，纪念我们的战死者，也就是要牢记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历史的第一页，是同志的鲜血所记录，永远在显示敌人的卑劣的凶暴和启示我们的不断的斗争。





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


──为美国“新群众”作





现在，在中国，无产阶级的革命的文艺运动，其实就是惟一的文艺运动。因为这乃是荒野中的萌芽，除此以外，中国已经毫无其他文艺。属于统治阶级的所谓“文艺家”，早已腐烂到连所谓“为艺术的艺术”以至“颓废”的作品也不能生产，现在来抵制左翼文艺的，只有诬蔑、压迫、囚禁和杀戮；来和左翼作家对立的，也只有流氓、侦探、走狗、刽子手了。

这一点，已经由两年以来的事实，证明得十分明白。

前年，最初绍介蒲力汗诺夫（Plekhanov）和卢那卡尔斯基（Luna-charsky）的文艺理论进到中国的时候，先使一位白璧德先生（Mr.Prof. Irving Babbitt）的门徒，感觉锐敏的“学者”愤慨，他以为文艺原不是无产阶级的东西，无产者倘要创作或鉴赏文艺，先应该辛苦地积钱，爬上资产阶级去，而不应该大家浑身褴褛，到这花园中来吵嚷。并且造出谣言，说在中国主张无产阶级文学的人，是得了苏俄的卢布。这方法也并非毫无效力，许多上海的新闻记者就时时捏造新闻，有时还登出卢布的数目。但明白的读者们并不相信它，因为比起这种纸上的新闻来，他们却更切实地在事实上看见只有从帝国主义国家运到杀戮无产者的枪炮。

统治阶级的官僚，感觉比学者慢一点，但去年也就日加迫压了。禁期刊，禁书籍，不但内容略有革命性的，而且连书面用红字的，作者是俄国的，绥拉菲摩维支（A.Serafimovitch），伊凡诺夫（Ｖ.Ivanov）和奥格涅夫（N.Ognev）不必说了，连契诃夫（A.Chekhov）和安特来夫（L.Andreev）的有些小说，也都在禁止之列。于是使书店只好出算学教科书和童话，如Mr. Cat和Miss Rose谈天，称赞春天如何可爱之类──因为至尔妙伦（H.Zur Mühlen）所作的童话的译本也已被禁止，所以只好竭力称赞春天。但现在又有一位将军发怒，说动物居然也能说话而且称为Mr.，有失人类的尊严了 。

单是禁止，还不是根本的办法，于是今年有五个左翼作家失了踪，经家族去探听，知道是在警备司令部，然而不能相见，半月以后，再去问时，却道已经“解放”──这是“死刑”的嘲弄的名称──了，而上海的一切中文和西文的报章上，绝无记载。接着是封闭曾出新书或代售新书的书店，多的时候，一天五家，──但现在又陆续开张了，我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惟看书店的广告，知道是在竭力印些英汉对照，如斯蒂文生（Robert Stevenson），槐尔特（Oscar Wilde）等人的文章。

然而统治阶级对于文艺，也并非没有积极的建设。一方面，他们将几个书店的原先的老板和店员赶开，暗暗换上肯听嗾使的自己的一伙。但这立刻失败了。因为里面满是走狗，这书店便像一座威严的衙门，而中国的衙门，是人民所最害怕最讨厌的东西，自然就没有人去。喜欢去跑跑的还是几只闲逛的走狗。这样子，又怎能使门市热闹呢？但是，还有一方面，是做些文章，印行杂志，以代被禁止的左翼的刊物，至今为止，已将十种。然而这也失败了。最有妨碍的是这些“文艺”的主持者，乃是一位上海市的政府委员和一位警备司令部的侦缉队长，他们的善于“解放”的名誉，都比“创作”要大得多。他们倘做一部“杀戮法”或“侦探术”，大约倒还有人要看的，但不幸竟在想画画，吟诗。这实在譬如美国的亨利·福特（Henry Ford）先生不谈汽车，却来对大家唱歌一样，只令人觉得非常诧异。

官僚的书店没有人来，刊物没有人看，救济的方法，是去强迫早经有名，而并不分明左倾的作者来做文章，帮助他们的刊物的流布。那结果，是只有一两个胡涂的中计，多数却至今未曾动笔，有一个竟吓得躲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现在他们里面的最宝贵的文艺家，是当左翼文艺运动开始，未受迫害，为革命的青年所拥护的时候，自称左翼，而现在爬到他们的刀下，转头来害左翼作家的几个人。为什么被他们所宝贵的呢？因为他曾经是左翼，所以他们的有几种刊物，那面子还有一部分是通红的，但将其中的农工的图，换上了毕亚兹莱（Aubrey Beardsley）的个个好象病人的图画了。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那些读者们，凡是一向爱读旧式的强盗小说的和新式的肉欲小说的，倒并不觉得不便。然而较进步的青年，就觉得无书可读，他们不得已，只得看看空话很多，内容极少──这样的才不至于被禁止──的书，姑且安慰饥渴，因为他们知道，与其去买官办的催吐的毒剂，还不如喝喝空杯，至少，是不至于受害。但一大部分革命的青年，却无论如何，仍在非常热烈地要求、拥护、发展左翼文艺。

所以，除官办及其走狗办的刊物之外，别的书店的期刊，还是不能不设种种方法，加入几篇比较的急进的作品去，他们也知道专卖空杯，这生意决难久长。左翼文艺有革命的读者大众支持，“将来”正属于这一面。

这样子，左翼文艺仍在滋长。但自然是好象压于大石之下的萌芽一样，在曲折地滋长。

所可惜的，是左翼作家之中，还没有农工出身的作家。一者，因为农工历来只被迫压，榨取，没有略受教育的机会；二者，因为中国的象形——现在是早已变得连形也不像了──的方块字，使农工虽是读书十年，也还不能任意写出自己的意见。这事情很使拿刀的“文艺家”喜欢。他们以为受教育能到会写文章，至少一定是小资产阶级，小资产者应该抱住自己的小资产，现在却反而倾向无产者，那一定是“虚伪”。惟有反对无产阶级文艺的小资产阶级的作家倒是出于“真”心的。“真”比“伪”好，所以他们的对于左翼作家的诬蔑、压迫、囚禁和杀戮，便是更好的文艺。

但是，这用刀的“更好的文艺”，却在事实上，证明了左翼作家们正和一样在被压迫被杀戮的无产者负着同一的运命，惟有左翼文艺现在在和无产者一同受难（Passion），将来当然也将和无产者一同起来。单单的杀人究竟不是文艺，他们也因此自己宣告了一无所有了。





上海文艺之一瞥


──八月十二日在社会科学研究会讲





上海过去的文艺，开始的是《申报》。要讲《申报》，是必须追溯到六十年以前的，但这些事我不知道。我所能记得的，是三十年以前，那时的《申报》，还是用中国竹纸的，单面印，而在那里做文章的，则多是从别处跑来的“才子”。

那时的读书人，大概可以分他为两种，就是君子和才子。君子是只读四书五经，做八股，非常规矩的。而才子却此外还要看小说，例如《红楼梦》，还要做考试上用不着的古今体诗之类。这是说，才子是公开的看《红楼梦》的，但君子是否在背地里也看《红楼梦》，则我无从知道。有了上海的租界，──那时叫作“洋场”，也叫“夷场”，后来有怕犯讳的，便往往写作“彝场”──有些才子们便跑到上海来，因为才子是旷达的，那里都去；君子则对于外国人的东西总有点厌恶，而且正在想求正路的功名，所以决不轻易的乱跑。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才子们看来，就是有点才子气的，所以君子们的行径，在才子就谓之“迂”。

才子原是多愁多病，要闻鸡生气，见月伤心的。一到上海，又遇见了婊子。去嫖的时候，可以叫十个二十个的年青姑娘聚集在一处，样子很有些像《红楼梦》，于是他就觉得自己好象贾宝玉；自己是才子，那么婊子当然是佳人，于是才子佳人的书就产生了。内容多半是，惟才子能怜这些风尘沦落的佳人，惟佳人能识坎轲不遇的才子，受尽千辛万苦之后，终于成了佳偶，或者是都成了神仙。

他们又帮申报馆印行些明清的小品书出售，自己也立文社，出灯谜，有入选的，就用这些书做赠品，所以那流通很广远。也有大部书，如《儒林外史》、《三宝太监西洋记》、《快心编》等。现在我们在旧书摊上，有时还看见第一页印有“上海申报馆仿聚珍板印”字样的小本子，那就都是的。

佳人才子的书盛行的好几年，后一辈的才子的心思就渐渐改变了。他们发见了佳人并非因为“爱才若渴”而做婊子的，佳人只为的是钱。然而佳人要才子的钱，是不应该的，才子于是想了种种制伏婊子的妙法，不但不上当，还占了她们的便宜，叙述这各种手段的小说就出现了，社会上也很风行，因为可以做嫖学教科书去读。这些书里面的主人公，不再是才子＋（加）呆子，而是在婊子那里得了胜利的英雄豪杰，是才子＋流氓。

在这之前，早已出现了一种画报，名目就叫《点石斋画报》，是吴友如主笔的，神仙人物，内外新闻，无所不画，但对于外国事情，他很不明白，例如画战舰罢，是一只商船，而舱面上摆着野战炮；画决斗则两个穿礼服的军人在客厅里拔长刀相击，至于将花瓶也打落跌碎。然而他画“老鸨虐妓”、“流氓拆梢”之类，却实在画得很好的，我想，这是因为他看得太多了的缘故；就是在现在，我们在上海也常常看到和他所画一般的脸孔。这画报的势力，当时是很大的，流行各省，算是要知道“时务”──这名称在那时就如现在之所谓“新学”──的人们的耳目。前几年又翻印了，叫作《吴友如墨宝》，而影响到后来也实在利害，小说上的绣像不必说了，就是在教科书的插画上，也常常看见所画的孩子大抵是歪戴帽，斜视眼，满脸横肉，一副流氓气。在现在，新的流氓画家又出了叶灵凤先生，叶先生的画是从英国的毕亚兹莱（Aubrey Beardsley）剥来的，毕亚兹莱是“为艺术的艺术”派，他的画极受日本的“浮世绘”（Ukiyoe）的影响。浮世绘虽是民间艺术，但所画的多是妓女和戏子，胖胖的身体，斜视的眼睛──Erotic（色情的）眼睛。不过毕亚兹莱画的人物却瘦瘦的，那是因为他是颓废派（Decadence）的缘故。颓废派的人们多是瘦削的，颓丧的，对于壮健的女人他有点惭愧，所以不喜欢。我们的叶先生的新斜眼画，正和吴友如的老斜眼画合流，那自然应该流行好几年。但他也并不只画流氓的，有一个时期也画过普罗列塔利亚，不过所画的工人也还是斜视眼，伸着特别大的拳头。但我以为画普罗列塔利亚应该是写实的，照工人原来的面貌，并不须画得拳头比脑袋还要大。

现在的中国电影，还在很受着这“才子＋流氓”式的影响，里面的英雄，作为“好人”的英雄，也都是油头滑脑的，和一些住惯了上海，晓得怎样“拆梢”、“揩油”、“吊膀子”的滑头少年一样。看了之后，令人觉得现在倘要做英雄，做好人，也必须是流氓。

才子＋流氓的小说，但也渐渐的衰退了。那原因，我想，一则因为总是这一套老调子──妓女要钱，嫖客用手段，原不会写不完的；二则因为所用的是苏白，如什么倪＝我，耐＝你，阿是＝是否之类，除了老上海和江浙的人们之外，谁也看不懂。

然而才子＋佳人的书，却又出了一本当时震动一时的小说，那就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迦茵小传》（H.R.Haggard：Joan Haste）。但只有上半本，据译者说，原本从旧书摊上得来，非常之好，可惜觅不到下册，无可奈何了。果然，这很打动了才子佳人们的芳心，流行得很广很广。后来还至于打动了林琴南先生，将全部译出，仍旧名为《迦茵小传》。而同时受了先译者的大骂，说他不该全译，使迦茵的价值降低，给读者以不快的。于是才知道先前之所以只有半部，实非原本残缺，乃是因为记着迦茵生了一个私生子，译者故意不译的。其实这样的一部并不很长的书，外国也不至于分印成两本。但是，即此一端，也很可以看出当时中国对于婚姻的见解了。

这时新的才子＋佳人小说便又流行起来，但佳人已是良家女子了，和才子相悦相恋，分拆不开，柳阴花下，像一对胡蝶，一双鸳鸯一样，但有时因为严亲，或者因为薄命，也竟至于偶见悲剧的结局，不再都成神仙了，──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一个大进步。到了近来是在制造兼可擦脸的牙粉了的天虚我生先生所编的月刊杂志《眉语》出现的时候，是这鸳鸯蝴蝶式文学的极盛时期。后来《眉语》虽遭禁止，势力却并不消退，直待《新青年》盛行起来，这才受了打击。这时有伊孛生的剧本的绍介和胡适之先生的《终身大事》的别一形式的出现，虽然并不是故意的，然而鸳鸯蝴蝶派作为命根的那婚姻问题，却也因此而诺拉（Nora）似的跑掉了。

这后来，就有新才子派的创造社的出现。创造社是尊贵天才的，为艺术而艺术的，专重自我的，崇创作，恶翻译，尤其憎恶重译的，与同时上海的文学研究会相对立。那出马的第一个广告上，说有人“垄断”着文坛，就是指着文学研究会。文学研究会却也正相反，是主张为人生的艺术的，是一面创作，一面也看重翻译的，是注意于绍介被压迫民族文学的，这些都是小国度，没有人懂得他们的文字，因此也几乎全都是重译的。并且因为曾经声援过《新青年》，新仇夹旧仇，所以文学研究会这时就受了三方面的攻击。一方面就是创造社，既然是天才的艺术，那么看那为人生的艺术的文学研究会自然就是多管闲事，不免有些“俗”气，而且还以为无能，所以倘被发见一处误译，有时竟至于特做一篇长长的专论。一方面是留学过美国的绅士派，他们以为文艺是专给老爷太太们看的，所以主角除老爷太太之外，只配有文人、学士、艺术家、教授、小姐等等，要会说Yes，No，这才是绅士的庄严，那时吴苾先生就曾经发表过文章，说是真不懂为什么有些人竟喜欢描写下流社会。第三方面，则就是以前说过的鸳鸯蝴蝶派，我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方法，到底使书店老板将编辑《小说月报》的一个文学研究会会员撤换，还出了《小说世界》，来流布他们的文章。这一种刊物，是到了去年才停刊的。

创造社的这一战，从表面看来，是胜利的。许多作品，既和当时的自命才子们的心情相合，加以出版者的帮助，势力雄厚起来了。势力一雄厚，就看见大商店如商务印书馆，也有创造社员的译著的出版，──这是说，郭沫若和张资平两位先生的稿件。这以来，据我所记得，是创造社也不再审查商务印书馆出版物的误译之处，来作专论了。这些地方，我想，是也有些才子＋流氓式的。然而，“新上海”是究竟敌不过“老上海”的，创造社员在凯歌声中，终于觉到了自己就在做自己们的出版者的商品，种种努力，在老板看来，就等于眼镜铺大玻璃窗里纸人的 眼，不过是“以广招徕”。待到希图独立出版的时候，老板就给吃了一场官司，虽然也终于独立，说是一切书籍，大加改订，另行印刷，从新开张了，然而旧老板却还是永远用了旧版子，只是印、卖，而且年年是什么纪念的大廉价。

商品固然是做不下去的，独立也活不下去。创造社的人们的去路，自然是在较有希望的“革命策源地”的广东。在广东，于是也有“革命文学”这名词的出现，然而并无什么作品，在上海，则并且还没有这名词。

到了前年，“革命文学”这名目这才旺盛起来了，主张的是从“革命策源地”回来的几个创造社元老和若干新份子。革命文学之所以旺盛起来，自然是因为由于社会的背景，一般群众、青年有了这样的要求。当从广东开始北伐的时候，一般积极的青年都跑到实际工作去了，那时还没有什么显著的革命文学运动，到了政治环境突然改变，革命遭了挫折，阶级的分化非常显明，国民党以“清党”之名，大戮共产党及革命群众，而死剩的青年们再入于被迫压的境遇，于是革命文学在上海这才有了强烈的活动。所以这革命文学的旺盛起来，在表面上和别国不同，并非由于革命的高扬，而是因为革命的挫折。虽然其中也有些是旧文人解下指挥刀来重理笔墨的旧业，有些是几个青年被从实际工作排出，只好借此谋生，但因为实在具有社会的基础，所以在新份子里，是很有极坚实正确的人存在的。但那时的革命文学运动，据我的意见，是未经好好的计划，很有些错误之处的。例如，第一，他们对于中国社会，未曾加以细密的分析，便将在苏维埃政权之下才能运用的方法，来机械的地运用了。再则他们，尤其是成仿吾先生，将革命使一般人理解为非常可怕的事，摆着一种极左倾的凶恶的面貌，好似革命一到，一切非革命者就都得死，令人对革命只抱着恐怖。其实革命是并非教人死而是教人活的。这种令人“知道点革命的厉害”，只图自己说得畅快的态度，也还是中了才子＋流氓的毒。

激烈得快的，也平和得快，甚至于也颓废得快。倘在文人，他总有一番辩护自己的变化的理由，引经据典。譬如说，要人帮忙时候用克鲁巴金的互助论，要和人争闹的时候就用达尔文的生存竞争说。无论古今，凡是没有一定的理论，或主张的变化并无线索可寻，而随时拿了各种各派的理论来作武器的人，都可以称之为流氓。例如上海的流氓，看见一男一女的乡下人在走路，他就说，“喂，你们这样子，有伤风化，你们犯了法了！”他用的是中国法。倘看见一个乡下人在路旁小便呢，他就说，“喂，这是不准的，你犯了法，该捉到捕房去！”这时所用的又是外国法。但结果是无所谓法不法，只要被他敲去了几个钱就都完事。

在中国，去年的革命文学者和前年很有点不同了。这固然由于境遇的改变，但有些“革命文学者”的本身里，还藏着容易犯到的病根。“革命”和“文学”，若断若续，好象两只靠近的船，一只是“革命”，一只是“文学”，而作者的每一只脚就站在每一只船上面。当环境较好的时候，作者就在革命这一只船上踏得重一点，分明是革命者，待到革命一被压迫，则在文学的船上踏得重一点，他变了不过是文学家了。所以前年的主张十分激烈，以为凡非革命文学，统得扫荡的人，去年却记得了列宁爱看冈却罗夫（I.A.Gontcharov）的作品的故事，觉得非革命文学，意义倒也十分深长；还有最彻底的革命文学家叶灵凤先生，他描写革命家，彻底到每次上茅厕时候都用我的《呐喊》去揩屁股，现在却竟会莫名其妙的跟在所谓民族主义文学家屁股后面了。

类似的例，还可以举出向培良先生来，在革命渐渐高扬的时候，他是很革命的；他在先前，还曾经说，青年人不但嗥叫，还要露出狼牙来。这自然也不坏，但也应该小心，因为狼是狗的祖宗，一到被人驯服的时候，是就要变而为狗的，向培良先生现在在提倡人类的艺术了，他反对有阶级的艺术的存在，而在人类中分出好人和坏人来，这艺术是“好坏斗争”的武器。狗也是将人分为两种的，豢养它的主人之类是好人，别的穷人和乞丐在它的眼里就是坏人，不是叫，便是咬。然而这也还不算坏，因为究竟还有一点野性，如果再一变而为吧儿狗，好象不管闲事，而其实在给主子尽职，那就正如现在的自称不问俗事的为艺术而艺术的名人们一样，只好去点缀大学教室了。

这样的翻着筋斗的小资产阶级，即使是在做革命文学家，写着革命文学的时候，也最容易将革命写歪；写歪了，反于革命有害，所以他们的转变，是毫不足惜的，当革命文学的运动勃兴时，许多小资产阶级的文学家忽然变过来了，那时用来解释这现象的，是突变之说。但我们知道，所谓突变者，是说A要变B，几个条件已经完备，而独缺其一的时候，这一个条件一出现，于是就变成了B。譬如水的结冰，温度须到零点，同时又须有空气的振动，倘没有这，则即便到了零点，也还是不结冰，这时空气一振动，这才突变而为冰了。所以外面虽然好象突变，其实是并非突然的事。倘没有应具的条件的，那就是即使自说已变，实际上却并没有变，所以有些忽然一天晚上自称突变过来的小资产阶级革命文学家，不久就又突变回去了。

去年左翼作家联盟在上海的成立，是一件重要的事实。因为这时已经输入了蒲力汗诺夫，卢那卡尔斯基等的理论，给大家能够互相切磋，更加坚实而有力，但也正因为更加坚实而有力了，就受到世界上古今所少有的压迫和摧残，因为有了这样的压迫和摧残，就使那时以为左翼文学将大出风头，作家就要吃劳动者供献上来的黄油面包了的所谓革命文学家立刻现出原形，有的写悔过书，有的是反转来攻击左联，以显出他今年的见识又进了一步。这虽然并非左联直接的自动，然而也是一种扫荡，这些作者，是无论变与不变，总写不出好的作品来的。

但现存的左翼作家，能写出好的无产阶级文学来么？我想，也很难。这是因为现在的左翼作家还都是读书人——智识阶级，他们要写出革命的实际来，是很不容易的缘故。日本的厨川白村（H.Kuriyakawa）曾经提出过一个问题，说：作家之所以描写，必得是自己经验过的么？他自答道，不必，因为他能够体察。所以要写偷，他不必亲自去做贼，要写通奸，他不必亲自去私通。但我以为这是因为作家生长在旧社会里，熟悉了旧社会的情形，看惯了旧社会的人物的缘故，所以他能够体察；对于和他向来没有关系的无产阶级的情形和人物，他就会无能，或者弄成错误的描写了。所以革命文学家，至少是必须和革命共同着生命，或深切地感受着革命的脉搏的。（最近左联的提出了“作家的无产阶级化”的口号，就是对于这一点的很正确的理解。）

在现在中国这样的社会中，最容易希望出现的，是反叛的小资产阶级的反抗的，或暴露的作品。因为他生长在这正在灭亡着的阶级中，所以他有甚深的了解，甚大的憎恶，而向这刺下去的刀也最为致命与有力。固然，有些貌似革命的作品，也并非要将本阶级或资产阶级推翻，倒在憎恨或失望于他们的不能改良，不能较长久的保持地位，所以从无产阶级的见地看来，不过是“兄弟阋于墙”，两方一样是敌对。但是，那结果，却也能在革命的潮流中，成为一粒泡沫的。对于这些的作品，我以为实在无须称之为无产阶级文学，作者也无须为了将来的名誉起见，自称为无产阶级的作家的。

但是，虽是仅仅攻击旧社会的作品，倘若知不清缺点，看不透病根，也就于革命有害，但可惜的是现在的作家，连革命的作家和批评家，也往往不能，或不敢正视现社会，知道它的底细，尤其是认为敌人的底细。随手举一个例罢，先前的《列宁青年》上，有一篇评论中国文学界的文章，将这分为三派，首先是创造社，作为无产阶级文学派，讲得很长，其次是语丝社，作为小资产阶级文学派，可就说得短了，第三是新月社，作为资产阶级文学派，却说得更短，到不了一页。这就在表明：这位青年批评家对于愈认为敌人的，就愈是无话可说，也就是愈没有细看。自然，我们看书，倘看反对的东西，总不如看同派的东西的舒服，爽快，有益,但倘是一个战斗者，我以为，在了解革命和敌人上，倒是必须更多的去解剖当面的敌人的。要写文学作品也一样，不但应该知道革命的实际，也必须深知敌人的情形，现在的各方面的状况，再去断定革命的前途。惟有明白旧的，看到新的，了解过去，推断将来，我们的文学的发展才有希望。我想，这是在现在环境下的作家，只要努力，还可以做得到的。

在现在，如先前所说，文艺是在受着少有的压迫与摧残，广泛地现出了饥馑状态。文艺不但是革命的，连那略带些不平色彩的，不但是指摘现状的，连那些攻击旧来积弊的，也往往就受迫害。这情形，即在说明至今为止的统治阶级的革命，不过是争夺一把旧椅子。去推的时候，好象这椅子很可恨，一夺到手，就又觉得是宝贝了，而同时也自觉得自己正和这“旧的”一气。二十多年前，都说朱元璋（明太祖）是民族的革命者，其实是并不然的，他做了皇帝以后，称蒙古朝为“大元”，杀汉人比蒙古人还利害。奴才做了主人，是决不肯废去“老爷”的称呼的，他的摆架子，恐怕比他的主人还十足，还可笑。这正如上海的工人赚了几文钱，开起小小的工厂来，对付工人反而凶到绝顶一样。

在一部旧的笔记小说──我忘了它的书名了──上，曾经载有一个故事，说明朝有一个武官叫说书人讲故事，他便对他讲檀道济──晋朝的一个将军，讲完之后，那武官就吩咐打说书人一顿，人问他什么缘故，他说道：“他既然对我讲檀道济，那么，对檀道济是一定去讲我的了。”现在的统治者也神经衰弱到像这武官一样，什么他都怕，因而在出版界上也布置了比先前更进步的流氓，令人看不出流氓的形式而却用着更厉害的流氓手段：用广告，用诬陷，用恐吓；甚至于有几个文学者还拜了流氓做老子，以图得到安稳和利益。因此革命的文学者，就不但应该留心迎面的敌人，还必须防备自己一面的三翻四复的暗探了，较之简单地用着文艺的斗争，就非常费力，而因此也就影响到文艺上面来。

现在上海虽然还出版着一大堆的所谓文艺杂志，其实却等于空虚。以营业为目的的书店所出的东西，因为怕遭殃，就竭力选些不关痛痒的文章，如说“命固不可以不革，而亦不可以太革”之类，那特色是在令人从头看到末尾，终于等于不看。至于官办的，或对官场去凑趣的杂志呢，作者又都是乌合之众，共同的目的只在捞几文稿费，什么“英国维多利亚朝的文学”呀，“论刘易士得到诺贝尔奖金”呀，连自己也并不相信所发的议论，连自己也并不看重所做的文章。所以，我说，现在上海所出的文艺杂志都等于空虚，革命者的文艺固然被压迫了，而压迫者所办的文艺杂志上也没有什么文艺可见。然而，压迫者当真没有文艺么？有是有的，不过并非这些，而是通电、告示、新闻、民族主义的“文学”、法官的判词等。例如前几天，《申报》上就记着一个女人控诉她的丈夫强迫鸡奸并殴打得皮肤上成了青伤的事，而法官的判词却道，法律上并无禁止丈夫鸡奸妻子的明文，而皮肤打得发青，也并不算毁损了生理的机能，所以那控诉就不能成立。现在是那男人反在控诉他的女人的“诬告”了。法律我不知道，至于生理学，却学过一点，皮肤被打得发青，肺、肝、或肠胃的生理的机能固然不至于毁损，然而发青之处的皮肤的生理的机能却是毁损了的。这在中国的现在，虽然常常遇见，不算什么稀奇事，但我以为这就已经能够很明白的知道社会上的一部分现象，胜于一篇平凡的小说或长诗了。

除以上所说之外，那所谓民族主义文学，和闹得已经很久了的武侠小说之类，是也还应该详细解剖的。但现在时间已经不够，只得待将来有机会再讲了。今天就这样为止罢。





一八艺社习作展览会小引





现在有自以为大有见识的人，在说“为人类的艺术”。然而这样的艺术，在现在的社会里，是断断没有的。看罢，这便是在说“为人类的艺术”的人，也已将人类分为对的和错的，或好的和坏的，而将所谓错的或坏的加以叫咬了。

所以，现在的艺术，总要一面得到蔑视、冷遇、迫害，而一面得到同情、拥护、支持。

一八艺社也将逃不出这例子。因为它在这旧社会里，是新的、年青的、前进的。

中国近来其实也没有什么艺术家。号称“艺术家”者，他们的得名，与其说在艺术，倒是在他们的履历和作品的题目——故意题得香艳、漂渺、古怪、雄深。连骗带吓，令人觉得似乎了不得。然而时代是在不息地进行，现在新的，年青的，没有名的作家的作品站在这里了，以清醒的意识和坚强的努力，在榛莽中露出了日见生长的健壮的新芽。

自然，这，是很幼小的。但是，惟其幼小，所以希望就正在这一面。

我的话，也就是只对这一面说的，如上。

一九三一年五月二十二日。





答文艺新闻社问


──日本占领东三省的意义





这在一面，是日本帝国主义在“膺惩”他的仆役──中国军阀，也就是“膺惩”中国民众，因为中国民众又是军阀的奴隶；在另一面，是进攻苏联的开头，是要使世界的劳苦群众，永受奴隶的苦楚的方针的第一步。





（九月二十一日。）





“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运命





一





殖民政策是一定保护，养育流氓的。从帝国主义的眼睛看来，惟有他们是最要紧的奴才，有用的鹰犬，能尽殖民地人民非尽不可的任务：一面靠着帝国主义的暴力，一面利用本国的传统之力，以除去“害群之马”，不安本分的“莠民”。所以，这流氓，是殖民地上的洋大人的宠儿，──不，宠犬，其地位虽在主人之下，但总在别的被统治者之上的。

上海当然也不会不在这例子里。巡警不进帮，小贩虽自有小资本，但倘不另寻一个流氓来做债主，付以重利，就很难立足。到去年，在文艺界上，竟也出现了“拜老头”的“文学家”。

但这不过是一个最露骨的事实。其实是，即使并非帮友，他们所谓“文艺家”的许多人，是一向在尽“宠犬”的职分的，虽然所标的口号，种种不同，艺术至上主义呀，国粹主义呀，民族主义呀，为人类的艺术呀，但这仅如巡警手里拿着前膛枪或后膛枪，来福枪，毛瑟枪的不同，那终极的目的却只一个：就是打死反帝国主义即反政府，亦即“反革命”，或仅有些不平的人民。

那些宠犬派文学之中，锣鼓敲得最起劲的，是所谓“民族主义文学”。但比起侦探，巡捕，刽子手们的显著的勋劳来，却还有很多的逊色。这缘故，就因为他们还只在叫，未行直接的咬，而且大抵没有流氓的剽悍，不过是飘飘荡荡的流尸。然而这又正是“民族主义文学”的特色，所以保持其“宠”的。

翻一本他们的刊物来看罢，先前标榜过各种主义的各种人，居然凑合在一起了。这是“民族主义”的巨人的手，将他们抓过来的么？并不，这些原是上海滩上久已沉沉浮浮的流尸，本来散见于各处的，但经风浪一吹，就漂集一处，形成一个堆积，又因为各个本身的腐烂，就发出较浓厚的恶臭来了。

这“叫”和“恶臭”有能够较为远闻的特色，于帝国主义是有益的，这叫做“为王前驱”，所以流尸文学仍将与流氓政治同在。





二





但上文所说的风浪是什么呢？这是因无产阶级的勃兴而卷起的小风浪。先前的有些所谓文艺家，本未尝没有半意识的或无意识的觉得自身的溃败，于是就自欺欺人的用种种美名来掩饰，曰高逸，曰放达（用新式话来说就是“颓废”），画的是裸女、静物、死，写的是花月、圣地、失眠、酒、女人。一到旧社会的崩溃愈加分明，阶级的斗争愈加锋利的时候，他们也就看见了自己的死敌，将创造新的文化，一扫旧来的污秽的无产阶级，并且觉到了自己就是这污秽，将与在上的统治者同其运命，于是就必然漂集于为帝国主义所宰制的民族中的顺民所竖起的“民族主义文学”的旗帜之下，来和主人一同做一回最后的挣扎了。

所以，虽然是杂碎的流尸，那目标却是同一的：和主人一样，用一切手段，来压迫无产阶级，以苟延残喘。不过究竟是杂碎，而且多带着先前剩下的皮毛，所以自从发出宣言以来，看不见一点鲜明的作品，宣言是一小群杂碎胡乱凑成的杂碎，不足为据的。

但在《前锋月刊》第五号上，却给了我们一篇明白的作品，据编辑者说，这是“参加讨伐阎冯军事的实际描写”。描写军事的小说并不足奇，奇特的是这位“青年军人”的作者所自述的在战场上的心绪，这是“民族主义文学家”的自画像，极有郑重引用的价值的──





“每天晚上站在那闪烁的群星之下，手里执着马枪，耳中听着虫鸣。四周飞动着无数的蚊子，那样都使人想到法国‘客军’在菲洲沙漠里与阿剌伯人争斗流血的生活。”（黄震遐《陇海线上》）





原来中国军阀的混战，从“青年军人”，从“民族主义文学者”看来，是并非驱同国人民互相残杀，却是外国人在打别一外国人，两个国度，两个民族，在战地上一到夜里，自己就飘飘然觉得皮色变白，鼻梁加高，成为腊丁民族的战士，站在野蛮的菲洲了。那就无怪乎看得周围的老百姓都是敌人，要一个一个的打死。法国人对于菲洲的阿剌伯人，就民族主义而论，原是不必爱惜的。仅仅这一节，大一点，则说明了中国军阀为什么做了帝国主义的爪牙，来毒害屠杀中国的人民，那是因为他们自己以为是“法国的客军”的缘故；小一点，就说明中国的“民族主义文学家”根本上只同外国主子休戚相关，为什么倒称“民族主义”，来朦混读者，那是因为他们自己觉得有时好象腊丁民族，条顿民族了的缘故。





三





黄震遐先生写得如此坦白，所说的心境当然是真实的，不过据他小说中所显示的智识推测起来，却还有并非不知而故意不说的一点讳饰。这，是他将“法国的安南兵”含糊的改作“法国的客军”了，因此就较远于“实际描写”，而且也招来了上节所说的是非。

但作者是聪明的，他听过“友人傅彦长君平时许多谈论……许多地方不可讳地是受了他的熏陶”，并且考据中外史传之后，接着又写了一篇较切“民族主义”这个题目的剧诗，这回不用法兰西人了，是《黄人之血》（《前锋月刊》七号）。

这剧诗的事迹，是黄色人种的西征，主将是成吉思汗的孙子拔都元帅，真正的黄色种。所征的是欧洲，其实专在斡罗斯（俄罗斯）──这是作者的目标；联军的构成是汉、鞑靼、女真、契丹人──这是作者的计划；一路胜下去，可惜后来四种人不知“友谊”的要紧和“团结的力量”，自相残杀，竟为白种武士所乘了──这是作者的讽喻，也是作者的悲哀。

但我们且看这黄色军的威猛和恶辣罢──





…………

恐怖呀，煎着尸体的沸油；

可怕呀，遍地的腐骸如何凶丑；

死神捉着白姑娘拚命地搂；

美人螓首变成狞猛的髑髅；

野兽般的生番在故宫里蛮争恶斗；

千年的棺材泄出它凶秽的恶臭；

十字军战士的脸上充满了哀愁；

铁蹄践着断骨，骆驼的鸣声变成怪吼；

上帝已逃，魔鬼扬起了火鞭复仇；

黄祸来了！黄祸来了！

亚细亚勇士们张大吃人的血口。





这德皇威廉因为要鼓吹“德国德国，高于一切”而大叫的“黄祸”，这一张“亚细亚勇士们张大”的“吃人的血口”，我们的诗人却是对着“斡罗斯”，就是现在无产者专政的第一个国度，以消灭无产阶级的模范——这是“民族主义文学”的目标；但究竟因为是殖民地顺民的“民族主义文学”，所以我们的诗人所奉为首领的，是蒙古人拔都，不是中华人赵构，张开“吃人的血口”的是“亚细亚勇士们”，不是中国勇士们，所希望的是拔都的统驭之下的“友谊”，不是各民族间的平等的友爱──这就是露骨的所谓“民族主义文学”的特色，但也是青年军人的作者的悲哀。





四





拔都死了；在亚细亚的黄人中，现在可以拟为那时的蒙古的只有一个日本。日本的勇士们虽然也痛恨苏俄，但也不爱抚中华的勇士，大唱“日支亲善”虽然也和主张“友谊”一致，但事实又和口头不符，从中国“民族主义文学者”的立场上，在己觉得悲哀，对他加以讽喻，原是势所必至，不足诧异的。

果然，诗人的悲哀的豫感好象证实了，而且还坏得远。当“扬起火鞭”焚烧“斡罗斯”将要开头的时候，就像拔都那时的结局一样，朝鲜人乱杀中国人，日本人“张大吃人的血口”，吞了东三省了。莫非他们因为未受傅彦长先生的熏陶，不知“团结的力量”之重要，竟将中国的“勇士们”也看成菲洲的阿剌伯人了吗？！





五





这实在是一个大打击。军人的作者还未喊出他勇壮的声音，我们现在所看见的是“民族主义”旗下的报章上所载的小勇士们的愤激和绝望。这也是势所必至，无足诧异的。理想和现实本来易于冲突，理想时已经含了悲哀，现实起来当然就会绝望。于是小勇士们要打仗了──





“战啊，下个最后的决心，

杀尽我们的敌人，

你看敌人的枪炮都响了，

快上前，把我们的肉体筑一座长城。

雷电在头上咆哮，

浪涛在脚下吼叫，

热血在心头燃烧，

我们向前线奔跑。”

　　（苏凤：《战歌》。《民国日报》载。）

“去，战场上去，

我们的热血在沸腾，

我们的肉身好象疯人，

我们去把热血锈住贼子的枪头，

我们去把肉身塞住仇人的炮口。

去，战场上去。

凭着我们一股勇气，

凭着我们一点纯爱的精灵，

去把仇人驱逐，

不，去把仇人杀尽。”

　　（甘豫庆：《去上战场去》。《申报》载。）

“同胞，醒起来罢，

踢开了弱者的心，

踢开了弱者的脑。

看，看，看，

看同胞们的血喷出来了，

看同胞们的肉割开来了，

看同胞们的尸体挂起来了。”

　　（邵冠华：《醒起来罢同胞》。同上。）





这些诗里很明显的是作者都知道没有武器，所以只好用“肉体”，用“纯爱的精灵”，用“尸体”。这正是《黄人之血》的作者的先前的悲哀，而所以要追随拔都元帅之后，主张“友谊”的缘故。武器是主子那里买来的，无产者已都是自己的敌人，倘主子又不谅其衷，要加以“惩膺”，那么，惟一的路也实在只有一个死了──





“我们是初训练的一队，

有坚卓的志愿，

有沸腾的热血，

来扫除强暴的歹类。

同胞们，亲爱的同胞们，

快起来准备去战，

快起来奋斗，

战死是我们生路。”

　　（沙珊：《学生军》。同上。）

“天在啸，

地在震，

人在冲，兽在吼，

宇宙间的一切在咆哮，

朋友哟，

准备着我们的头颅去给敌人砍掉。”

　　（给之津：《伟大的死》。同上。）

一群是发扬踔厉，一群是慷慨悲歌，写写固然无妨，但倘若真要这样，却未免太不懂得“民族主义文学”的精义了，然而，却也尽了“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





六





《前锋月刊》上用大号字题目的《黄人之血》的作者黄震遐诗人，不是早已告诉我们过理想的元帅拔都了吗？这诗人受过傅彦长先生的熏陶，查过中外的史传，还知道“中世纪的东欧是三种思想的冲突点”，岂就会偏不知道赵家末叶的中国，是蒙古人的淫掠场？拔都元帅的祖父成吉思皇帝侵入中国时，所至淫掠妇女，焚烧庐舍，到山东曲阜看见孔老二先生像，元兵也要指着骂道：“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的，不就是你吗？”夹脸就给他一箭。这是宋人的笔记里垂涕而道的，正如现在常见于报章上的流泪文章一样。黄诗人所描写的“斡罗斯”那“死神捉着白姑娘拚命地搂……”那些妙文，其实就是那时出现于中国的情形。但一到他的孙子，他们不就携手“西征”了吗？现在日本兵“东征”了东三省，正是“民族主义文学家”理想中的“西征”的第一步，“亚细亚勇士们张大吃人的血口”的开场。不过先得在中国咬一口。因为那时成吉思皇帝也像对于“斡罗斯”一样。先使中国人变成奴才，然后赶他打仗，并非用了“友谊”，送柬帖来敦请的。所以，这沈阳事件，不但和“民族主义文学”毫无冲突，而且还实现了他们的理想境，倘若不明这精义，要去硬送头颅，使“亚细亚勇士”减少，那实在是很可惜的。

那么，“民族主义文学”无须有那些呜呼阿呀死死活活的调子吗？谨对曰：要有的，他们也一定有的。否则不抵抗主义，城下之盟，断送土地这些勾当，在沉静中就显得更加露骨。必须痛哭怒号，摩拳擦掌，令人被这扰攘嘈杂所惑乱，闻悲歌而泪垂，听壮歌而愤泄，于是那“东征”即“西征”的第一步，也就悄悄的隐隐的跨过去了。落葬的行列里有悲哀的哭声，有壮大的军乐，那任务是在送死人埋入土中，用热闹来掩过了这“死”，给大家接着就得到“忘却”。现在“民族主义文学”的发扬踔厉，或慷慨悲歌的文章，便是正在尽着同一的任务的。

但这之后，“民族主义文学者”也就更加接近了他的哀愁。因为有一个问题，更加临近，就是将来主子是否不至于再蹈拔都元帅的覆辙，肯信用而且优待忠勇的奴才，不，勇士们呢？这实在是一个很要紧，很可怕的问题，是主子和奴才能否“同存共荣”的大关键。

历史告诉我们：不能的。这，正如连“民族主义文学者”也已经知道一样，不会有这一回事。他们将只尽些送丧的任务，永含着恋主的哀愁，须到无产阶级革命的风涛怒吼起来，刷洗山河的时候，这才能脱出这沉滞猥劣和腐烂的运命。





沉滓的泛起





日本占据了东三省以后的在上海一带的表示，报章上叫作“国难声中”。在这“国难声中”，恰如用棍子搅了一下停滞多年的池塘，各种古的沉滓，新的沉滓，就都翻着筋斗漂上来，在水面上转一个身，来趁势显示自己的存在了。

自信现在可以说能打仗的，是要操练久不想起的洋枪了，但也有现在也不想说去打仗的，那就照欧洲大战时候的德意志帝国的例，来“头脑动员”，以尽“国民一份子”的义务。有的去查《唐书》，说日本古名“倭奴”；有的去翻字典，说倭是矮小之意，有的记得了文天祥、岳飞、林则徐，──但自然，更积极的是新的文艺界。

先说一点另外的事罢，这叫作“和平声中”。在这样的声中，是“胡展堂先生”到了上海，据说还告诫青年，教他们要养“力”勿使“气”。灵药就有了。第二天在报上便见广告道：“胡汉民先生说，对日外交，应确定一坚强之原则，并劝勉青年须养力，毋泄气，养力就是强身，泄气就是悲观，要强身袪悲观，须先心花怒放，大笑一次。”但这样的宝贝是什么呢？是美国的一张旧影片，将探险滑稽化以博小市民一笑的《两亲家游非洲》。

至于真的“国难声中的兴奋剂”呢，那是“爱国歌舞表演”，自己说，“是民族性的活跃，是歌舞界的精髓，促进同胞的努力，达到最后的胜利”的。倘有知道这立奏奇功的大明星是谁么？曰：王人美、薛玲仙、黎莉莉。

然而终于“上海文艺界大团结”了。《草野》（六卷七号）上记着盛况道：“上海文艺界同人，平时很少联络，在严重时期，除各个参加其他团体的工作外，复由谢六逸、朱应鹏、徐蔚南三人发起，……集会讨论。在十月六日下午三点钟，已陆续到了东亚食堂，……略进茶点，即开始讨论，颇多发挥，……最后定名为上海文艺界救国会”云。

“发挥”我们还无从知道，仅据眼前的方法看起来，是先看《两亲家游非洲》以养力，又看“爱国的歌舞表演”以兴奋，更看《日本小品文选》和《艺术三家言》并且略进茶点而发挥。那么，中国就得救了。

不成。这恐怕不必文学青年，就是文学小囡囡，也未必会相信。没有法子，只得再加上两个另外的好消息，就是目前的爱国文艺家所主宰的《申报》所发表出来的──

十月五日的《自由谈》里叶华女士云：





“无办法之国民，如何有有办法之政府。国联绝望矣。……际兹一发千钧，全国国民宜各立所志，各尽所能，各抒所见，余也不才，谨以战犬问题商诸国人。……各犬中，要以德国警犬最称职，余极主张吾国可选择是犬作战……”





同月二十五日也是《自由谈》里“甦民自汉口寄”云：





“日者寓书沪友王子仲良，间及余之病状，而以不能投身义勇军为憾。王子……竟以灵药一裹见寄，云为培生制药公司所出益金草，功能治肺痨咳血，可一试之。……余立行试服，则咳果止，兼旬而后，体气渐复，因念……一旦国家有事，吾必身列戎行，一展平生之壮志，灭此朝食，行有日矣。……”





那是连病夫也立刻可以当兵，警犬也将帮同爱国，在爱国文艺家的指导之下，真是大可乐观，要“灭此朝食”了。只可惜不必是文学青年，就是文学小囡囡，也会觉得逐段看去，即使不称为“广告”的，也都不过是出卖旧货的新广告，要趁“国难声中”或“和平声中”将利益更多的榨到自己的手里的。

因为要这样，所以都得在这个时候，趁势在表面来泛一下，明星也有，文艺家也有，警犬也有，药也有……也因为趁势，泛起来就格外省力。但因为泛起来的是沉滓，沉滓又究竟不过是沉滓，所以因此一泛，他们的本相倒越加分明，而最后的运命，也还是仍旧沉下去。





（十月二十九日。）





以脚报国





今年八月三十一日《申报》的《自由谈》里，又看见了署名寄萍的《杨缦华女士游欧杂感》，其中的一段，我觉得很有趣，就照抄在下面：





“……有一天我们到比利时一个乡村里去。许多女人争着来看我的脚。我伸起脚来给伊们看。才平服伊们好奇的疑窦。一位女人说‘我们也向来不曾见过中国人。但从小就听说中国人是有尾巴的（即辫发）。都要讨姨太太的。女人都是小脚。跑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如今才明白这话不确实。请原谅我们的错念。’还有一人自以为熟悉东亚情形的。带着讥笑的态度说。‘中国的军阀如何专横。到处闹的是兵匪。人民过着地狱的生活。’这种似是而非的话。说了一大堆。我说‘此种传说。全无根据。’同行的某君。也报以很滑稽的话。‘我看你们那里会知道立国数千年的大中华民国。等我们革命成功之后。简直要把显微镜来照你们比利时呢。’就此一笑而散。”





我们的杨女士虽然用她的尊脚征服了比利时女人，为国增光，但也有两点“错念”。其一、是我们中国人的确有过尾巴（即辫发）的，缠过小脚的，讨过姨太太的，虽现在也在讨。其二、　是杨女士的脚不能代表一切中国女人的脚，正如留学的女生不能代表一切中国的女性一般。留学生大多数是家里有钱，或由政府派遣，为的是将来给家族或国家增光，贫穷和受不到教育的女人怎么能同日而语。所以，虽在现在，其实是缠着小脚，“跑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女人还不少。

至于困苦，那是用不着多谈，只要看同一的《申报》上，记载着多少“呼吁和平”的文电，多少募集急赈的广告，多少兵变和绑票的记事，留学外国的少爷小姐们虽然相隔太远，可以说不知道，但既然能想到用显微镜，难道就不能想到用望远镜吗？况且又何必用望远镜呢，同一的《杨缦华女士游欧杂感》里就又说：





“……据说使领馆的穷困。不自今日始。不过近几年来。有每况愈下之势。譬如逢到我国国庆或是重大纪念日。照例须招待外宾。举行盛典。意思是庆祝国运方兴。兼之联络各友邦的感情。以前使领馆必备盛宴。款待上宾。到了去年。为馆费支绌。改行茶会。以目前的形势推测。将后恐怕连茶会都开不成呢。在国际上最讲究体面的。要算日本国。他们政府行政费的预算。宁可特别节省。惟独于驻外使领馆的经费。十分充足。单就这一点来比较。我们已相形见拙了。”





使馆和领事馆是代表本国，如杨女士所说，要“庆祝国运方兴”的，而竟有“每况愈下之势”，孟子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则人民的过着什么生活，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小国比利时的女人们究竟是单纯的，终于请求了原谅，假使她们真“知道立国数千年的大中华民国”的国民，往往有自欺欺人的不治之症，那可真是没有面子了。

假如这样，又怎么办呢？我想，也还是“就此一笑而散”罢。





唐朝的钉梢





上海的摩登少爷要勾搭摩登小姐，首先第一步，是追随不舍，术语谓之“钉梢”。“钉”者，坚附而不可拔也，“梢”者，末也，后也，译成文言，大约可以说是“追蹑”。据钉梢专家说，那第二步便是“扳谈”；即使骂，也就大有希望，因为一骂便可有言语来往，所以也就是“扳谈”的开头。我一向以为这是现在的洋场上才有的，今看《花间集》，乃知道唐朝就已经有了这样的事，那里面有张泌的《浣溪纱》调十首，其九云：





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慢回娇眼笑盈盈，　消息未通何计是，便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





这分明和现代的钉梢法是一致的。倘要译成白话诗，大概可以是这样：





夜赶洋车路上飞，

东风吹起印度绸衫子，显出腿儿肥，

乱丢俏眼笑迷迷。

难以扳谈有什么法子呢？

只能带着油腔滑调且钉梢，

好象听得骂道“杀千刀！”





但恐怕在古书上，更早的也还能够发见，我极希望博学者见教，因为这是对于研究“钉梢史”的人，极有用处的。





“夏娃日记”小引





玛克·土温（Mark Twain）无须多说，只要一翻美国文学史，便知道他是前世纪末至现世纪初有名的幽默家（Humorist）。不但一看他的作品，要令人眉开眼笑，就是他那笔名，也含有一些滑稽之感的。

他本姓克莱门斯（Samuel Langhorne Clemens，1835—1910），原是一个领港，在发表作品的时候，便取量水时所喊的讹音，用作了笔名。作品很为当时所欢迎，他即被看作讲笑话的好手；但到一九一六年他的遗著“The Mysterious Stranger”一出版，却分明证实了他是很深的厌世思想的怀抱者了。

含着哀怨而在嘻笑，为什么会这样的？

我们知道，美国出过亚伦·坡（Edgar Allan Poe），出过霍桑（N.Haw-thorne），出过惠德曼（W.Whiteman），都不是这么表里两样的。然而这是南北战争以前的事。这之后，惠德曼先就唱不出歌来，因为这之后，美国已成了产业主义的社会，个性都得铸在一个模子里，不再能主张自我了。如果主张，就要受迫害。这时的作家之所注意，已非应该怎样发挥自己的个性，而是怎样写去，才能有人爱读，卖掉原稿，得到声名。连有名如荷惠勒（W.D.Howells）的，也以为文学者的能为世间所容，是在他给人以娱乐。于是有些野性未驯的，便站不住了，有的跑到外国，如詹谟士（Henry James），有的讲讲笑话，就是玛克·土温。

那么，他的成了幽默家，是为了生活，而在幽默中又含着哀怨，含着讽刺，则是不甘于这样的生活的缘故了。因为这一点点的反抗，就使现在新土地里的儿童，还笑道：玛克·土温是我们的。

这《夏娃日记》（Eve’s Diary）出版于一九○六年，是他的晚年之作，虽然不过一种小品，但仍是在天真中露出弱点，叙述里夹着讥评，形成那时的美国姑娘，而作者以为是一切女性的肖像，但脸上的笑影，却分明是有了年纪的了。幸而靠了作者的纯熟的手腕，令人一时难以看出，仍不失为活泼泼地的作品；又得译者将丰神传达，而且朴素无华，几乎要令人觉得倘使夏娃用中文来做日记，恐怕也就如此一样：更加值得一看了。

莱勒孚（Lester Ralph）的五十余幅白描的插图，虽然柔软，却很清新，一看布局，也许很容易使人记起中国清季的任渭长的作品，但他所画的是仙侠高士，瘦削怪诞，远不如这些的健康；而且对于中国现在看惯了斜眼削肩的美女图的眼睛，也是很有澄清的益处的。

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七日夜，记。





新的“女将”





在上海制图版，比别处便当，也似乎好些，所以日报的星期附录画报呀，书店的什么什么月刊画报呀，也出得比别处起劲。这些画报上，除了一排一排的坐着大人先生们的什么什么会开会或闭会的纪念照片而外，还一定要有“女士”。

“女士”的尊容，为什么要绍介于社会的呢？我们只要看那说明，就可以明白了。例如：

“A女士，B女校皇后，性喜音乐。”

“C女士，D女校高材生，爱养叭儿狗。”

“E女士，F大学肄业，为G先生之第五女公子。”

再看装束：春天都是时装，紧身窄袖；到夏天，将裤脚和袖子都撤掉了，坐在海边，叫作“海水浴”，天气正热，那原是应该的；入秋，天气凉了，不料日本兵恰恰侵入了东三省，于是画报上就出现了白长衫的看护服，或托枪的戎装的女士们。

这是可以使读者喜欢的，因为富于戏剧性。中国本来喜欢玩把戏，乡下的戏台上，往往挂着一副对子，一面是“戏场小天地”，一面是“天地大戏场”。做起戏来，因为是乡下，还没有《乾隆帝下江南》之类，所以往往是《双阳公主追狄》，《薛仁贵招亲》，其中的女战士，看客称之为“女将”。她头插雉尾，手执双刀（或两端都有枪尖的长枪），一出台，看客就看得更起劲。明知不过是做做戏的，然而看得更起劲了。

练了多年的军人，一声鼓响，突然都变了无抵抗主义者。于是远路的文人学士，便大谈什么“乞丐杀敌”，“屠夫成仁”，“奇女子救国”一流的传奇式古典，想一声锣响，出于意料之外的人物来“为国增光”。而同时，画报上也就出现了这些传奇的插画。但还没有提起剑仙的一道白光，总算还是切实的。

但愿不要误解。我并不是说，“女士”们都得在绣房里关起来；我不过说，雄兵解甲而密斯托枪，是富于戏剧性的而已。

还有事实可以证明。一、谁也没有看见过日本的“惩膺中国军”的看护队的照片；二、日本军里是没有女将的。然而确已动手了。这是因为日本人是做事是做事，做戏是做戏，决不混合起来的缘故。





宣传与做戏





就是那刚刚说过的日本人，他们做文章论及中国的国民性的时候，内中往往有一条叫作“善于宣传”。看他的说明，这“宣传”两字却又不象是平常的“Propaganda”，而是“对外说谎”的意思。

这宗话，影子是有一点的。譬如罢，教育经费用光了，却还要开几个学堂，装装门面；全国的人们十之九不识字，然而总得请几位博士，使他对西洋人去讲中国的精神文明；至今还是随便拷问，随便杀头，一面却总支撑维持着几个洋式的“模范监狱”，给外国人看看。还有，离前敌很远的将军，他偏要大打电报，说要“为国前驱”。连体操班也不愿意上的学生少爷，他偏要穿上军装，说是“灭此朝食”。

不过，这些究竟还有一点影子；究竟还有几个学堂，几个博士，几个模范监狱，几个通电，几套军装。所以说是“说谎”，是不对的。这就是我之所谓“做戏”。

但这普遍的做戏，却比真的做戏还要坏。真的做戏，是只有一时；戏子做完戏，也就恢复为平常状态的。杨小楼做《单刀赴会》，梅兰芳做《黛玉葬花》，只有在戏台上的时候是关云长，是林黛玉，下台就成了普通人，所以并没有大弊。倘使他们扮演一回之后，就永远提着青龙偃月刀或锄头，以关老爷、林妹妹自命，怪声怪气，唱来唱去，那就实在只好算是发热昏了。

不幸因为是“天地大戏场”，可以普遍的做戏者，就很难有下台的时候。例如杨缦华女士用自己的天足，踢破小国比利时女人的“中国女人缠足说”，为面子起见，用权术来解围，这还可以说是很该原谅的。但我以为应该这样就拉倒。现在回到寓里，做成文章，这就是进了后台还不肯放下青龙偃月刀；而且又将那文章送到中国的《申报》上来发表，则简直是提着青龙偃月刀一路唱回自己的家里来了。难道作者真已忘记了中国女人曾经缠脚，至今也还有正在缠脚的么？还是以为中国人都已经自己催眠，觉得全国女人都已穿了高跟皮鞋了呢？

这不过是一个例子罢了，相像的还多得很，但恐怕不久天也就要亮了。





知难行难





中国向来的老例，做皇帝做牢靠和做倒霉的时候，总要和文人学士扳一下子相好。做牢靠的时候是“偃武修文”，粉饰粉饰；做倒霉的时候是又以为他们真有“治国平天下”的大道，再问问看，要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见于《红楼梦》上的所谓“病笃乱投医”了。



当“宣统皇帝”逊位逊到坐得无聊的时候，我们的胡适之博士曾经尽过这样的任务。

见过以后，也奇怪，人们不知怎的先问他们怎样的称呼，博士曰：

“他叫我先生，我叫他皇上。”

那时似乎并不谈什么国家大计，因为这“皇上”后来不过做了几首打油白话诗，终于无聊，而且还落得一个赶出金銮殿。现在可要阔了，听说想到东三省再去做皇帝呢。而在上海，又以“蒋召见胡适之、丁文江”闻：





“南京专电：丁文江、胡适，来京谒蒋，此来系奉蒋召，对大局有所垂询。……”（十月十四日《申报》。）





现在没有人问他怎样的称呼。

为什么呢？因为是知道的，这回是“我称他主席！……”

安徽大学校长刘文典教授，因为不称“主席”而关了好多天，好容易才交保出外，老同乡，旧同事，博士当然是知道的，所以，“我称他主席！”

也没有人问他“垂询”些什么。

为什么呢？因为这也是知道的，是“大局”。而且这“大局”也并无“国民党专政”和“英国式自由”的争论的麻烦，也没有“知难行易”和“知易行难”的争论的麻烦，所以，博士就出来了。

“新月派”的罗隆基博士曰：“根本改组政府，……容纳全国各项人才代表各种政见的政府，……政治的意见，是可以牺牲的，是应该牺牲的。”（《沈阳事件》。）

代表各种政见的人才，组成政府，又牺牲掉政治的意见，这种“政府”实在是神妙极了。但“知难行易”竟“垂询”于“知难，行亦不易”，倒也是一个先兆。





几条“顺”的翻译





在这一个多年之中，拚死命攻击“硬译”的名人，已经有了三代：首先是祖师梁实秋教授，其次是徒弟赵景深教授，最近就来了徒孙杨晋豪大学生。但这三代之中，却要算赵教授的主张最为明白而且彻底了，那精义是──





“与其信而不顺，不如顺而不信。”





这一条格言虽然有些希奇古怪，但对于读者是有效力的。因为“信而不顺”的译文，一看便觉得费力，要借书来休养精神的读者，自然就会佩服赵景深教授的格言。至于“顺而不信”的译文，却是倘不对照原文，就连那“不信”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然而用原文来对照的读者，中国有几个呢。这时候，必须读者比译者知道得更多一点，才可以看出其中的错误，明白那“不信”的所在。否则，就只好胡里胡涂的装进脑子里去了。

我对于科学是知道得很少的，也没有什么外国书，只好看看译本，但近来往往遇见疑难的地方。随便举几个例子罢。《万有文库》里的周太玄先生的《生物学浅说》里，有这样的一句──





“最近如尼尔及厄尔两氏之对于麦……”





据我所知道，在瑞典有一个生物学名家Nilsson-Ehle是考验小麦的遗传的，但他是一个人而兼两姓，应该译作“尼尔生厄尔”才对。现在称为“两氏”，又加了“及”，顺是顺的，却很使我疑心是别的两位了。不过这是小问题，虽然，要讲生物学，连这些小节也不应该忽略，但我们姑且模模胡胡罢。

今年的三月号《小说月报》上冯厚生先生译的《老人》里，又有这样的一句──





“他由伤寒病变为流行性的感冒（Influenza）的重病……”





这也是很“顺”的，但据我所知道，流行性感冒并不比伤寒重，而且一个是呼吸系病，一个是消化系病，无论你怎样“变”，也“变”不过去的。须是“伤风”或“中寒”，这才变得过去。但小说不比《生物学浅说》，我们也姑且模模胡胡罢。这回另外来看一个奇特的实验。

这一种实验，是出在何定杰及张志耀两位合译的美国Conklin所作的《遗传与环境》里面的。那译文是──





“……他们先取出兔眼睛内髓质之晶体，注射于家禽，等到家禽眼中生成一种‘代晶质’，足以透视这种外来的蛋白质精以后，再取出家禽之血清，而注射于受孕之雌兔。雌兔经此番注射，每不能堪，多遭死亡，但是他们的眼睛或晶体并不见有若何之伤害，并且他们卵巢内所蓄之卵，亦不见有什么特别之伤害，因为，就他们以后所生的小兔看来，并没有生而具残缺不全之眼者。”





这一段文章，也好象是颇“顺”，可以懂得的。但仔细一想，却不免不懂起来了。一、“髓质之晶体”是什么？因为水晶体是没有髓质皮质之分的。二、“代晶质”又是什么？三、“透视外来的蛋白质”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没有原文能对，实在苦恼得很，想来想去，才以为恐怕是应该改译为这样的──





“他们先取兔眼内的制成浆状（以便注射）的水晶体，注射于家禽，等到家禽感应了这外来的蛋白质（即浆状的水晶体）而生‘抗晶质’（即抵抗这浆状水晶体的物质）。然后再取其血清，而注射于怀孕之雌兔。……”

以上不过随手引来的几个例，此外情随事迁，忘却了的还不少，有许多为我所不知道的，那自然就都溜过去，或者照样错误地装在我的脑里了。但即此几个例子，我们就已经可以决定，译得“信而不顺”的至多不过看不懂，想一想也许能懂，译得“顺而不信”的却令人迷误，怎样想也不会懂，如果好象已经懂得，那么你正是入了迷途了。





风马牛





主张“顺而不信”译法的大将赵景深先生，近来却并没有译什么大作，他大抵只在《小说月报》上，将“国外文坛消息”，来介绍给我们。这自然是很可感谢的。那些消息，是译来的呢，还是介绍者自去打听来，研究来的？我们无从捉摸。即使是译来的罢，但大抵没有说明出处，我们也无从考查。自然，在主张“顺而不信”译法的赵先生，这是都不必注意的，如果有些“不信”，倒正是贯彻了宗旨。

然而，疑难之处，我却还是遇到的。

在二月号的《小说月报》里，赵先生将“新群众作家近讯”告诉我们，其一道：“格罗泼已将马戏的图画故事“A lay Cop”脱稿。”这是极“顺”的，但待到看见了这本图画，却不尽是马戏。借得英文字典来，将书名下面注着的两行英文“Life and Love Among the Acrobats Told Entirely in Pictures”查了一通，才知道原来并不是“马戏”的故事，而是“做马戏的戏子们”的故事。这么一说，自然，有些“不顺”了。但内容既然是这样的，另外也没有法子想。必须是“马戏子”，这才会有“Love”。

《小说月报》到了十一月号，赵先生又告诉了我们“塞意斯完成四部曲”，而且“连最后的一册《半人半牛怪》（Der Zentaur）也已于今年出版”了。这一下“Der”，就令人眼睛发白，因为这是茄门话，就是想查字典，除了同济学校也几乎无处可借，那里还敢发生什么贰心。然而那下面的一个名词，却不写尚可，一写倒成了疑难杂症。这字大约是源于希腊的，英文字典上也就有，我们还常常看见用它做画材的图画，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马，不是牛。牛马同是哺乳动物，为了要“顺”，固然混用一回也不关紧要，但究竟马是奇蹄类，牛是偶蹄类，有些不同，还是分别了好，不必“出到最后的一册”的时候，偏来“牛”一下子的。

“牛”了一下之后，使我联想起赵先生的有名的“牛奶路”来了。这很象是直译或“硬译”，其实却不然，也是无缘无故的“牛”了进去的。这故事无须查字典，在图画上也能看见。却说希腊神话里的大神宙斯是一位很有些喜欢女人的神，他有一回到人间去，和某女士生了一个男孩子。物必有偶，宙斯太太却偏又是一个很有些嫉妒心的女神。她一知道，拍桌打凳的（？）大怒了一通之后，便将那孩子取到天上，要看机会将他害死。然而孩子是天真的，他满不知道，有一回，碰着了宙太太的乳头，便一吸，太太大吃一惊，将他一推，跌落到人间，不但没有被害，后来还成了英雄。但宙太太的乳汁，却因此一吸，喷了出来，飞散天空，成为银河，也就是“牛奶路”，——不，其实是“神奶路”。但白种人是一切“奶”都叫“Milk”的，我们看惯了罐头牛奶上的文字，有时就不免于误译，是的，这也是无足怪的事。

但以对于翻译大有主张的名人，而遇马发昏，爱牛成性，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翻译，却也可当作一点谈助。——不过当作别人的一点谈助，并且借此知道一点希腊神话而已，于赵先生的“与其信而不顺，不如顺而不信”的格言，却还是毫无损害的。这叫作“乱译万岁！”





再来一条“顺”的翻译





这“顺”的翻译出现的时候，是很久远了；而且是大文学家和大翻译理论家，谁都不屑注意的。但因为偶然在我所搜集的“顺译模范文大成”稿本里，翻到了这一条，所以就再来一下子。

却说这一条，是出在中华民国十九年八月三日的《时报》里的，在头号字的《针穿两手……》这一个题目之下，做着这样的文章：





“被共党捉去以钱赎出由长沙逃出之中国商人，与从者二名，于昨日避难到汉，彼等主仆，均鲜血淋漓，语其友人曰，长沙有为共党作侦探者，故多数之资产阶级，于廿九日晨被捕，予等系于廿八夜捕去者，即以针穿手，以秤秤之，言时出其两手，解布以示其所穿之穴，尚鲜血淋漓。……（汉口二日电通电）”





这自然是“顺”的，虽然略一留心，即容或会有多少可疑之点。譬如罢，其一、主人是资产阶级，当然要“鲜血淋漓”的了，二仆大概总是穷人，为什么也要一同“鲜血淋漓”的呢？其二、“以针穿手，以秤秤之”干什么，莫非要照斤两来定罪名么？但是，虽然如此，文章也还是“顺”的，因为在社会上，本来说得共党的行为是古里古怪；况且只要看过《玉历钞传》，就都知道十殿阎王的某一殿里，有用天秤来秤犯人的办法，所以“以秤秤之”，也还是毫不足奇。只有秤的时候，不用称钩而用“针”，却似乎有些特别罢了。

幸而，我在同日的一种日本文报纸《上海日报》上，也偶然见到了电通社的同一的电报，这才明白《时报》是因为译者不拘拘于“硬译”，而又要“顺”，所以有些不“信”了。倘若译得“信而不顺”一点，大略是应该这样的：





“……彼等主仆，将为恐怖和鲜血所渲染之经验谈，语该地之中国人曰，共产军中，有熟悉长沙之情形者，……予等系于廿八日之半夜被捕，拉去之时，则在腕上刺孔，穿以铁丝，数人或数十人为一串。言时即以包着沁血之布片之手示之……”





这才分明知道，“鲜血淋漓”的并非“彼等主仆”，乃是他们的“经验谈”，两位仆人，手上实在并没有一个洞。穿手的东西，日本文虽然写作“针金”，但译起来须是“铁丝”，不是“针”，针是做衣服的。至于“以秤秤之”，却连影子也没有。

我们的“友邦”好友，顶喜欢宣传中国的古怪事情，尤其是“共党”的；四年以前，将“裸体游行”说得像煞有介事，于是中国人也跟着叫了好几个月。其实是，警察用铁丝穿了殖民地的革命党的手，一串一串的牵去，是所谓“文明”国民的行为，中国人还没有知道这方法，铁丝也不是农业社会的产品。从唐到宋，因为迷信，对于“妖人”虽然曾有用铁索穿了锁骨，以防变化的法子，但久已不用，知道的人也几乎没有了。文明国人将自己们所用的文明方法，硬栽到中国来，不料中国人却还没有这样文明，连上海的翻译家也不懂，偏不用铁丝来穿，就只照阎罗殿上的办法，“秤”了一下完事。

造谣的和帮助造谣的，一下子都显出本相来了。





中华民国的新“堂·吉诃德”们





十六世纪末尾的时候，西班牙的文人西万提斯做了一大部小说叫作《堂·吉诃德》，说这位吉先生，看武侠小说看呆了，硬要去学古代的游侠，穿一身破甲，骑一匹瘦马，带一个跟丁，游来游去，想斩妖服怪，除暴安良。谁知当时已不是那么古气盎然的时候了，因此只落得闹了许多笑话，吃了许多苦头，终于上个大当，受了重伤，狼狈回来，死在家里，临死才知道自己不过一个平常人，并不是什么大侠客。

这一个古典，去年在中国曾经很被引用了一回，受到这个谥法的名人，似乎还有点很不高兴的样子。其实是，这种书呆子，乃是西班牙书呆子，向来爱讲“中庸”的中国，是不会有的。西班牙人讲恋爱，就天天到女人窗下去唱歌，信旧教，就烧杀异端，一革命，就捣烂教堂，踢出皇帝。然而我们中国的文人学子，不是总说女人先来引诱他，诸教同源，保存庙产，宣统在革命之后，还许他许多年在宫里做皇帝吗？

记得先前的报章上，发表过几个店家的小伙计，看剑侠小说入了迷，忽然要到武当山去学道的事，这倒很和“堂·吉诃德”相像的。但此后便看不见一点后文，不知道是也做出了许多奇迹，还是不久就又回到家里去了？以“中庸”的老例推测起来，大约以回了家为合式。

这以后的中国式的“堂·吉诃德”的出现，是“青年援马团”。不是兵，他们偏要上战场；政府要诉诸国联，他们偏要自己动手；政府不准去，他们偏要去；中国现在总算有一点铁路了，他们偏要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北方是冷的，他们偏只穿件夹袄；打仗的时候，兵器是顶要紧的，他们偏只着重精神。这一切等等，确是十分“堂·吉诃德”的了。然而究竟是中国的“堂·吉诃德”，所以他只一个，他们是一团；送他的是嘲笑，送他们的是欢呼；迎他的是诧异，而迎他们的也是欢呼；他驻扎在深山中，他们驻扎在真茹镇；他在磨坊里打风磨，他们在常州玩梳篦，又见美女，何幸如之（见十二月《申报·自由谈》）。其苦乐之不同，有如此者，呜呼！

不错，中外古今的小说太多了，里面有“舆榇”，有“截指”，有“哭秦庭”，有“对天立誓”。耳濡目染，诚然也不免来抬棺材，砍指头，哭孙陵，宣誓出发的。然而五四运动时胡适之博士讲文学革命的时候，就已经要“不用古典”，现在在行为上，似乎更可以不用了。

讲二十世纪战事的小说，旧一点的有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棱的《战争》，新一点的有绥拉菲摩维支的《铁流》，法捷耶夫的《毁灭》，里面都没有这样的“青年团”，所以他们都实在打了仗。





“野草”英文译本序





冯Y.S.先生由他的友人给我看《野草》的英文译本，并且要我说几句话。可惜我不懂英文，只能自己说几句。但我希望，译者将不嫌我只做了他所希望的一半的。

这二十多篇小品，如每篇末尾所注，是一九二四至二六年在北京所作，陆续发表于期刊《语丝》上的。大抵仅仅是随时的小感想。因为那时难于直说，所以有时措辞就很含糊了。

现在举几个例罢。因为讽刺当时盛行的失恋诗，作《我的失恋》，因为憎恶社会上旁观者之多，作《复仇》第一篇，又因为惊异于青年之消沉，作《希望》。《这样的战士》，是有感于文人学士们帮助军阀而作。《腊叶》，是为爱我者的想要保存我而作的。段祺瑞政府枪击徒手民众后，作《淡淡的血痕中》，其时我已避居别处；奉天派和直隶派军阀战争的时候，作《一觉》，此后我就不能住在北京了。

所以，这也可以说，大半是废弛的地狱边沿的惨白色小花，当然不会美丽。但这地狱也必须失掉。这是由几个有雄辩和辣手，而那时还未得志的英雄们的脸色和语气所告诉我的。我于是作《失掉的好地狱》。

后来，我不再作这样的东西了。日在变化的时代，已不许这样的文章，甚而至于这样的感想存在。我想，这也许倒是好的罢。为译本而作的序言，也应该在这里结束了。





（十一月五日。）





“智识劳动者”万岁





“劳动者”这句话成了“罪人”的代名词，已经足足四年了。压迫罢，谁也不响；杀戮罢，谁也不响；文学上一提起这句话，就有许多“文人学士”和“正人君子”来笑骂，接着又有许多他们的徒子徒孙来笑骂。劳动者呀劳动者，真要永世不得翻身了。

不料竟又有人记得你起来。

不料帝国主义老爷们还嫌党国屠杀得不赶快，竟来亲自动手了，炸的炸，轰的轰。称“人民”为“反动分子”，是党国的拿手戏，而不料帝国主义老爷也有这妙法，竟称不抵抗的顺从的党国官军为“贼匪”，大加以“膺惩”！冤乎枉哉，这真有些“顺”“逆”不分，玉石俱焚之慨了！

于是又记得了劳动者。

于是久不听到了的“亲爱的劳动者呀！”的亲热喊声，也在文章上看见了；久不看见了的“智识劳动者”的奇妙官衔，也在报章上发见了；还因为“感于有联络的必要”，组织了“协会”，举了干事樊仲云，汪馥泉呀这许多新任“智识劳动者”先生们。

有什么“智识”？有什么“劳动”？“联络”了干什么？“必要”在那里？这些这些，暂且不谈罢，没有“智识”的体力劳动者，也管不着的。

“亲爱的劳动者”呀！你们再替这些高贵的“智识劳动者”起来干一回罢！给他们仍旧可以坐在房里“劳动”他们那高贵的“智识”。即使失败，失败的也不过是“体力”，“智识”还在着的！

“智识”劳动者万岁！





“友邦惊诧”论





只要略有知觉的人就都知道：这回学生的请愿，是因为日本占据了辽吉，南京政府束手无策，单会去哀求国联，而国联却正和日本是一伙。读书呀，读书呀，不错，学生是应该读书的，但一面也要大人老爷们不至于葬送土地，这才能够安心读书。报上不是说过，东北大学逃散，冯庸大学逃散，日本兵看见学生模样的就枪毙吗？放下书包来请愿，真是已经可怜之至。不道国民党政府却在十二月十八日通电各地军政当局文里，又加上他们“捣毁机关，阻断交通，殴伤中委，拦劫汽车，攒击路人及公务人员，私逮刑讯，社会秩序，悉被破坏”的罪名，而且指出结果，说是“友邦人士，莫名惊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了！

好个“友邦人士”！日本帝国主义的兵队强占了辽吉，炮轰机关，他们不惊诧；阻断铁路，追炸客车，捕禁官吏，枪毙人民，他们不惊诧。中国国民党治下的连年内战，空前水灾，卖儿救穷，砍头示众，秘密杀戮，电刑逼供，他们也不惊诧。在学生的请愿中有一点纷扰，他们就惊诧了！

好个国民党政府的“友邦人士”！是些什么东西！

即使所举的罪状是真的罢，但这些事情，是无论那一个“友邦”也都有的，他们的维持他们的“秩序”的监狱，就撕掉了他们的“文明”的面具。摆什么“惊诧”的臭脸孔呢？

可是“友邦人士”一惊诧，我们的国府就怕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了，好象失了东三省，党国倒愈像一个国，失了东三省谁也不响，党国倒愈像一个国，失了东三省只有几个学生上几篇“呈文”，党国倒愈像一个国，可以博得“友邦人士”的夸奖，永远“国”下去一样。

几句电文，说得明白极了：怎样的党国，怎样的“友邦”。“友邦”要我们人民身受宰割，寂然无声，略有“越轨”，便加屠戮；党国是要我们遵从这“友邦人士”的希望，否则，他就要“通电各地军政当局”，“即予紧急处置，不得于事后借口无法劝阻，敷衍塞责”了！

因为“友邦人士”是知道的：日兵“无法劝阻”，学生们怎会“无法劝阻”？每月一千八百万的军费，四百万的政费，作什么用的呀，“军政当局”呀？





写此文后刚一天，就见二十一日《申报》登载南京专电云：





“考试院部员张以宽，盛传前日为学生架去重伤。兹据张自述，当时因车夫误会，为群众引至中大，旋出校回寓，并无受伤之事。至行政院某秘书被拉到中大，亦当时出来，更无失踪之事。”而“教育消息”栏内，又记本埠一小部分学校赴京请愿学生死伤的确数，则云：“中公死二人，伤三十人，复旦伤二人，复旦附中伤十人，东亚失踪一人（系女性），上中失踪一人，伤三人，文生氏死一人，伤五人……”可见学生并未如国府通电所说，将“社会秩序，破坏无余”，而国府则不但依然能够镇压，而且依然能够诬陷、杀戮。“友邦人士”，从此可以不必“惊诧莫名”，只请放心来瓜分就是了。





答中学生杂志社问





“假如先生面前站着一个中学生，处此内忧外患交迫的非常时代，将对他讲怎样的话，作努力的方针？”





编辑先生：

请先生也许我回问你一句，就是：我们现在有言论的自由么？假如先生说“不”，那么我知道一定也不会怪我不作声的。假如先生竟以“面前站着一个中学生”之名，一定要逼我说一点，那么，我说：第一步要努力争取言论的自由。





答北斗杂志社问


──创作要怎样才会好？





编辑先生：

来信的问题，是要请美国作家和中国上海教授们做的，他们满肚子是“小说法程”和“小说作法”。我虽然做过二十来篇短篇小说，但一向没有“宿见”，正如我虽然会说中国话，却不会写“中国语法入门”一样。不过高情难却，所以只得将自己所经验的琐事写一点在下面──

一、留心各样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点就写。

二、写不出的时候不硬写。

三、模特儿不用一个一定的人，看得多了，凑合起来的。

四、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宁可将可作小说的材料缩成 Sketch，决不将 Sketch 材料拉成小说。

五、看外国的短篇小说，几乎全是东欧及北欧作品，也看日本作品。

六、不生造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

七、不相信“小说作法”之类的话。

八、不相信中国的所谓“批评家”之类的话，而看看可靠的外国批评家的评论。

现在所能说的，如此而已。此复，即请

编安！





十二月二十七日。





关于小说题材的通信





来信





L.S.先生：

要这样冒昧地麻烦先生的心情，是抑制得很久的了，但像我们心目中的先生，大概不会淡漠一个热忱青年的请教的吧。这样几度地思量之后，终于唐突地向你表示我们在文艺上──尤其是短篇小说上的迟疑和犹

豫了。

我们曾手写了好几篇短篇小说，所采取的题材：一个是专就其熟悉的小资产阶级的青年，把那些在现时代所显现和潜伏的一般的弱点，用讽刺的艺术手腕表示出来；一个是专就其熟悉的下层人物──在现时代大潮流冲击圈外的下层人物，把那些在生活重压下强烈求生的欲望的朦胧反抗的冲动，刻划在创作里面，──不知这样内容的作品，究竟对现时代，有没有配说得上有贡献的意义？我们初则迟疑，继则提起笔又犹豫起来了。这须请先生给我们一个指示，因为我们不愿意在文艺上的努力，对于目前的时代，成为白费气力，毫无意义的。

我们决定在这一个时代里，把我们的精力放在有意义的文艺上，借此表示我们应有的助力和贡献，并不是先生所说的那一辈略有小名，便去而之他的文人。因此，目前如果先生愿给我们以指示，这指示便会影响到我们终身的。虽然也曾看见过好些普罗作家的创作，但总不愿把一些虚构的人物使其翻一个身就革命起来，却喜欢捉几个熟悉的模特儿，真真实实地刻划出来──这脾气是否妥当，确又没有十分的把握了。所以三番五次的思维，只有冒昧地来唐突先生了。即祝

近好！





Ts－c.Y.及Y－f.T.上　十一月廿九日。





回信





Y 及 T 先生：

接到来信后，未及回答，就染了流行性感冒，头重眼肿，连一个字也不能写，近几天总算好起来了，这才来写回信。同在上海，而竟拖延到一个月，这是非常抱歉的。

两位所问的，是写短篇小说的时候，取来应用的材料的问题。而作者所站的立场，如信上所写，则是小资产阶级的立场。如果是战斗的无产者，只要所写的是可以成为艺术品的东西，那就无论他所描写的是什么事情，所使用的是什么材料，对于现代以及将来一定是有贡献的意义的。为什么呢？因为作者本身便是一个战斗者。

但两位都并非那一阶级，所以当动笔之先，就发生了来信所说似的疑问。我想，这对于目前的时代，还是有意义的，然而假使永是这样的脾气，却是不妥当的。

别阶级的文艺作品，大抵和正在战斗的无产者不相干。小资产阶级如果其实并非与无产阶级一气，则其憎恶或讽刺同阶级，从无产者看来，恰如较有聪明才力的公子憎恨家里的没出息子弟一样，是一家子里面的事，无须管得，更说不到损益。例如法国的戈兼，痛恨资产阶级，而他本身还是一个道道地地资产阶级的作家。倘写下层人物（我以为他们是不会“在现时代大潮流冲击圈外”的）罢，所谓客观其实是楼上的冷眼，所谓同情也不过空虚的布施，于无产者并无补助。而且后来也很难言。例如也是法国人的波特莱尔，当巴黎公社初起时，他还很感激赞助，待到势力一大，觉得于自己的生活将要有害，就变成反动了。但就目前的中国而论，我以为所举的两种题材，却还有存在的意义。如第一种，非同阶级是不能深知的，加以袭击，撕其面具，当比不熟悉此中情形者更加有力。如第二种，则生活状态，当随时代而变更，后来的作者，也许不及看见，随时记载下来，至少也可以作这一时代的记录。所以对于现在以及将来，还是都有意义的。不过即使“熟悉”，却未必便是“正确”，取其有意义之点，指示出来，使那意义格外分明，扩大，那是正确的批评家的任务。

因此我想，两位是可以各就自己现在能写的题材，动手来写的。不过选材要严，开掘要深，不可将一点琐屑的没有意思的事故，便填成一篇，以创作丰富自乐。这样写去，到一个时候，我料想必将觉得写完，──虽然这样的题材的人物，即使几十年后，还有作为残滓而存留，但那时来加以描写刻划的，将是别一种作者，别一样看法了。然而两位都是向着前进的青年，又抱着对于时代有所助力和贡献的意志，那时也一定能逐渐克服自己的生活和意识，看见新路的。

总之，我的意思是：现在能写什么，就写什么，不必趋时，自然更不必硬造一个突变式的革命英雄，自称“革命文学”；但也不可苟安于这一点，没有改革，以致沉没了自己──也就是消灭了对于时代的助力和贡献。此复，即颂

近佳。





L.S.启。　十二月二十五日。





关于翻译的通信





来信





敬爱的同志：

你译的《毁灭》出版，当然是中国文艺生活里面的极可纪念的事迹。翻译世界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名著，并且有系统的介绍给中国读者，（尤其是苏联的名著，因为它们能够把伟大的十月，国内战争，五年计画的“英雄”，经过具体的形象，经过艺术的照耀，而供献给读者。）——这是中国普罗文学者的重要任务之一。虽然，现在做这件事的，差不多完全只是你个人和Z同志的努力；可是，谁能够说：这是私人的事情？！谁？！《毁灭》、《铁流》等等的出版，应当认为一切中国革命文学家的责任。每一个革命的文学战线上的战士，每一个革命的读者，应当庆祝这一个胜利；虽然这还只是小小的胜利。

你的译文，的确是非常忠实的，“决不欺骗读者”这一句话，决不是广告！这也可见得一个诚挚，热心，为着光明而斗争的人，不能够不是刻苦而负责的。二十世纪的才子和欧化名士可以用“最少的劳力求得最大的”声望；但是，这种人物如果不彻底的脱胎换骨，始终只是“纱笼”（Salon）里的哈叭狗。现在粗制滥造的翻译，不是这班人干的，就是一些书贾的投机。你的努力──我以及大家都希望这种努力变成团体的，──应当继续，应当扩大，应当加深。所以我也许和你自己一样，看着这本《毁灭》，简直非常的激动：我爱它，像爱自己的儿女一样。咱们的这种爱，一定能够帮助我们，使我们的精力增加起来，使我们的小小的事业扩大起来。

翻译──除出能够介绍原本的内容给中国读者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就是帮助我们创造出新的中国的现代言语。中国的言语（文字）是那么穷乏，甚至于日常用品都是无名氏的。中国的言语简直没有完全脱离所谓“姿势语”的程度——普通的日常谈话几乎还离不开“手势戏”。自然，一切表现细腻的分别和复杂的关系的形容词、动词、前置词，几乎没有。宗法封建的中世纪的余孽，还紧紧的束缚着中国人的活的言语，（不但是工农群众！）这种情形之下，创造新的言语是非常重大的任务。欧洲先进的国家，在二三百年四五百年以前已经一般的完成了这个任务。就是历史上比较落后的俄国，也在一百五六十年以前就相当的结束了“教堂斯拉夫文”。他们那里，是资产阶级的文艺复兴运动和启蒙运动做了这件事。例如俄国的洛莫洛莎夫……普希金。中国的资产阶级可没有这个能力。固然，中国的欧化的绅商，例如胡适之之流，开始了这个运动。但是，这个运动的结果等于它的政治上的主人。因此，无产阶级必须继续去彻底完成这个任务，领导这个运动。翻译，的确可以帮助我们造出许多新的字眼，新的句法，丰富的字汇和细腻的精密的正确的表现。因此，我们既然进行着创造中国现代的新的言语的斗争，我们对于翻译，就不能够不要求：绝对的正确和绝对的中国白话文。这是要把新的文化的言语介绍给大众。

严几道的翻译，不用说了。他是：

译须信雅达，

文必夏殷周。

其实，他是用一个“雅”字打消了“信”和“达”。最近商务还翻印“严译名著”，我不知道这是“是何居心”！这简直是拿中国的民众和青年来开玩笑。古文的文言怎么能够译得“信”，对于现在的将来的大众读者，怎么能够“达”！

现在赵景深之流，又来要求：

宁错而务顺，

毋拗而仅信！

赵老爷的主张，其实是和城隍庙里演说西洋故事的，一鼻孔出气。这是自己懂得了（？）外国文，看了些书报，就随便拿起笔来乱写几句所谓通顺的中国文。这明明白白的欺侮中国读者，信口开河的来乱讲海外奇谈。第一、他的所谓“顺”，既然是宁可“错”一点儿的“顺”，那么，这当然是迁就中国的低级言语而抹杀原意的办法。这不是创造新的言语，而是努力保存中国的野蛮人的言语程度，努力阻挡它的发展。第二、既然要宁可“错”一点儿，那就是要朦蔽读者，使读者不能够知道作者的原意。所以我说：赵景深的主张是愚民政策，是垄断智识的学阀主义，—— 一点儿也没有过分的。还有，第三、他显然是暗示的反对普罗文学（好个可怜的“特殊走狗”）！他这是反对普罗文学，暗指着普罗文学的一些理论著作的翻译和创作的翻译。这是普罗文学敌人的话。

但是，普罗文学的中文书籍之中，的确有许多翻译是不“顺”的。这是我们自己的弱点，敌人乘这个弱点来进攻。我们的胜利的道路当然不仅要迎头痛打，打击敌人的军队，而且要更加整顿自己的队伍。我们的自己批评的勇敢，常常可以解除敌人的武装。现在，所谓翻译论战的结论，我们的同志却提出了这样的结语：





“翻译绝对不容许错误。可是，有时候，依照译品内容的性质，为着保存原作精神，多少的不顺，倒可以容忍。”





这是只是个“防御的战术”。而蒲力汗诺夫说：辩证法的唯物论者应当要会“反守为攻”。第一、当然我们首先要说明：我们所认识的所谓“顺”，和赵景深等所说的不同。第二、我们所要求的是：绝对的正确和绝对的白话。所谓绝对的白话，就是朗诵起来可以懂得的。第三、我们承认：一直到现在，普罗文学的翻译还没有做到这个程度，我们要继续努力。第四、我们揭穿赵景深等自己的翻译，指出他们认为是“顺”的翻译，其实只是梁启超和胡适之交媾出来的杂种──半文不白，半死不活的言语，对于大众仍旧是不“顺”的。

这里，讲到你最近出版的《毁灭》，可以说：这是做到了“正确”，还没有做到“绝对的白话”。

翻译要用绝对的白话，并不就不能够“保存原作的精神”。固然，这是很困难，很费功夫的。但是，我们是要绝对不怕困难，努力去克服一切的困难。

一般的说起来，不但翻译，就是自己的作品也是一样，现在的文学家、哲学家、政论家，以及一切普通人，要想表现现在中国社会已经有的新的关系、新的现象、新的事物、新的观念，就差不多人人都要做“仓颉”。这就是说，要天天创造新的字眼，新的句法。实际生活的要求是这样。难道一九二五年初我们没有在上海小沙渡替群众造出“罢工”这一个字眼吗？还有“游击队”，“游击战争”，“右倾”，“左倾”，“尾巴主义”，甚至于普通的“团结”，“坚决”，“动摇”等等等类……这些说不尽的新的字眼，渐渐的容纳到群众的口头上的言语里去了，即使还没有完全容纳，那也已经有了可以容纳的可能了。讲到新的句法，比较起来要困难一些，但是，口头上的言语里面，句法也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很大的进步。只要拿我们自己演讲的言语和旧小说里的对白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得出来。可是，这些新的字眼和句法的创造，无意之中自然而然的要遵照着中国白话的文法公律。凡是“白话文”里面，违反这些公律的新字眼，新句法，──就是说不上口的──自然淘汰出去，不能够存在。

所以说到什么是“顺”的问题，应当说：真正的白话就是真正通顺的现代中国文，这里所说的白话，当然不限于“家务琐事”的白话，这是说：从一般人的普通谈话，直到大学教授的演讲的口头上的白话。中国人现在讲哲学，讲科学，讲艺术……显然已经有了一个口头上的白话。难道不是如此？如果这样，那么，写在纸上的说话（文字），就应当是这一种白话，不过组织得比较紧凑，比较整齐罢了。这种文字，虽然现在还有许多对于一般识字很少的群众，仍旧是看不懂的，因为这种言语，对于一般不识字的群众，也还是听不懂的。──可是，第一，这种情形只限于文章的内容，而不在文字的本身，所以，第二、这种文字已经有了生命，它已经有了可以被群众容纳的可能性。它是活的言语。

所以，书面上的白话文，如果不注意中国白话的文法公律，如果不就着中国白话原来有的公律去创造新的，那就很容易走到所谓“不顺”的方面去。这是在创造新的字眼新的句法的时候，完全不顾普通群众口头上说话的习惯，而用文言做本位的结果。这样写出来的文字，本身就是死的言语。

因此，我觉得对于这个问题，我们要有勇敢的自己批评的精神，我们应当开始一个新的斗争。你以为怎么样？

我的意见是：翻译应当把原文的本意，完全正确的介绍给中国读者，使中国读者所得到的概念等于英、俄、日、德、法……读者从原文得来的概念，这样的直译，应当用中国人口头上可以讲得出来的白话来写。为着保存原作的精神，并不用着容忍“多少的不顺”。相反的，容忍着“多少的不顺”（就是不用口头上的白话），反而要多少的丧失原作的精神。

当然，在艺术的作品里，言语上的要求是更加苛刻，比普通的论文要更加来得精细。这里有各种人不同的口气，不同的字眼，不同的声调，不同的情绪，……并且这并不限于对白。这里，要用穷乏的中国口头上的白话来应付，比翻译哲学、科学……的理论著作，还要来得困难。但是，这些困难只不过愈加加重我们的任务，可并不会取消我们的这个任务的。

现在，请你允许我提出《毁灭》的译文之中的几个问题。我还没有能够读完，对着原文读的只有很少几段。这里，我只把茀理契序文里引的原文来校对一下。（我顺着序文里的次序，编着号码写下去，不再引你的译文，请你自己照着号码到书上去找罢。序文的翻译有些错误，这里不谈了。）





（一）结算起来，还是因为他心上有一种──

“对于新的极好的有力量的慈善的人的渴望，这种渴望是极大的，无论什么别的愿望都比不上的。”

更正确些：

结算起来，还是因为他心上──

“渴望着一种新的极好的有力量的慈善的人，这个渴望是极大的，无论什么别的愿望都比不上的。”

（二）“在这种时候，极大多数的几万万人，还不得不过着这种原始的可怜的生活，过着这种无聊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的生活，──怎么能够谈得上什么新的极好的人呢。”

（三）“他在世界上，最爱的始终还是他自己，──他爱他自己的雪白的肮脏的没有力量的手，他爱他自己的唉声叹气的声音，他爱他自己的痛苦，自己的行为──甚至于那些最可厌恶的行为。”

（四）“这算收场了，一切都回到老样子，仿佛什么也不曾有过，——华理亚想着，——又是旧的道路，仍旧是那一些纠葛—— 一切都要到那一个地方……可是，我的上帝，这是多么没有快乐呵！”

（五）“他自己都从没有知道过这种苦恼，这是忧愁的疲倦的，老年人似的苦恼，──他这样苦恼着的想：他已经二十七岁了，过去的每一分钟，都不能够再回过来，重新换个样子再过它一过，而以后，看来也没有什么好的……（这一段，你的译文有错误，也就特别来得“不顺”。）现在木罗式加觉得，他一生一世，用了一切力量，都只是竭力要走上那样的一条道路，他看起来是一直的明白的正当的道路，像莱奋生、巴克拉诺夫、图皤夫那样的人，他们所走的正是这样的道路；然而似乎有一个什么人在妨碍他走上这样的道路呢。而因为他无论什么时候也想不到这个仇敌就在他自己的心里面，所以，他想着他的痛苦是因为一般人的卑鄙，他就觉得特别的痛快和伤心。”

（六）“他只知道一件事──工作。所以，这样正当的人，是不能够不信任他，不能够不服从他的。”

（七）“开始的时候，他对于他生活的这方面的一些思想，很不愿意去思索，然而，渐渐的他起劲起来了，他竟写了两张纸……在这两张纸上，居然有许多这样的字眼──谁也想不到莱奋生会知道这些字眼的。”（这一段，你的译文里比俄文原文多了几句副句，也许是你引了相近的另外一句了罢？或者是你把茀理契空出的虚点填满了？）

（八）“这些受尽磨难的忠实的人，对于他是亲近的，比一切其他的东西都更加亲近，甚至于比他自己还要亲近。”

（九）“……沉默的，还是潮湿的眼睛，看了一看那些打麦场上的疏远的人，──这些人，他应当很快就把他们变成功自己的亲近的人，像那十八个人一样，像那不做声的，在他后面走着的人一样。”（这里，最后一句，你的译文有错误。）





这些译文请你用日本文和德文校对一下，是否是正确的直译，可以比较得出来的。我的译文，除出按照中国白话的句法和修辞法，有些比起原文来是倒装的，或者主词，动词，宾词是重复的，此外，完完全全是直译的。

这里，举一个例：第（八）条“……·甚至于比他自己还要亲近。”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和俄文相同的。同时，这在口头上说起来的时候，原文的口气和精神完全传达得出。而你的译文：“较之自己较之别人，还要亲近的人们”，是有错误的（也许是日德文的错误。）错误是在于：（一）丢掉了“甚至于”这一个字眼；（二）用了中国文言的文法，就不能够表现那句话的神气。

所有这些话，我都这样不客气的说着，仿佛自称自赞的。对于一班庸俗的人，这自然是“没有礼貌”。但是，我们是这样亲密的人，没有见面的时候就这样亲密的人。这种感觉，使我对于你说话的时候，和对自己说话一样，和自己商量一样。

再则，还有一个例子，比较重要的，不仅仅关于翻译方法的。这就是第（一）条的“新的……·人”的问题。

《毁灭》的主题是新的人的产生。这里，茀理契以及法捷耶夫自己用的俄文字眼，是一个普通的“人”字的单数。不但不是人类，而且不是“人”字的复数。这意思是指着革命，国内战争……的过程之中产生着一种新式的人，一种新的“路数”（Type）——文雅的译法叫做典型，这是在全部《毁灭》里面看得出来的。现在，你的译文，写着“人类”。莱奋生渴望着一种新的……人类。这可以误会到另外一个主题。仿佛是一般的渴望着整个的社会主义的社会。而事实上，《毁灭》的“新人”，是当前的战斗的迫切的任务：在斗争过程之中去创造，去锻炼，去改造成一种新式的人物，和木罗式加，美谛克……等等不同的人物。这可是现在的人，是一些人，是做群众之中的骨干的人，而不是一般的人类，不是笼统的人类，正是群众之中的一些人，领导的人，新的整个人类的先辈。

这一点是值得特别提出来说的。当然，译文的错误，仅仅是一个字眼上的错误：“人”是一个字眼，“人类”是另外一个字眼。整本的书仍旧在我们面前，你的后记也很正确的了解到《毁灭》的主题。可是翻译要精确，就应当估量每一个字眼。

《毁灭》的出版，始终是值得纪念的。我庆祝你。希望你考虑我的意见，而对于翻译问题，对于一般的言语革命问题，开始一个新的斗争。





J.K.一九三一，十二，五。





回信





敬爱的 J.K.同志：

看见你那关于翻译的信以后，使我非常高兴。从去年的翻译洪水泛滥以来，使许多人攒眉叹气，甚而至于讲冷话。我也是一个偶而译书的人，本来应该说几句话的，然而至今没有开过口。“强聒不舍”虽然是勇壮的行为，但我所奉行的，却是“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这一句古老话。况且前来的大抵是纸人纸马，说得耳熟一点，那便是“阴兵”，实在是也无从迎头痛击。就拿赵景深教授老爷来做例子罢，他一面专门攻击科学的文艺论译本之不通，指明被压迫的作家匿名之可笑，一面却又大发慈悲，说是这样的译本，恐怕大众不懂得。好象他倒天天在替大众计划方法，别的译者来搅乱了他的阵势似的。这正如俄国革命以后，欧美的富家奴去看了一看，回来就摇头皱脸，做出文章，慨叹着工农还在怎样吃苦，怎样忍饥，说得满纸凄凄惨惨。仿佛惟有他却是极希望一个筋斗，工农就都住王宫，吃大菜，躺安乐椅子享福的人。谁料还是苦，所以俄国不行了，革命不好了，阿呀阿呀了，可恶之极了。对着这样的哭丧脸，你同他说什么呢？假如觉得讨厌，我想，只要拿指头轻轻的在那纸糊架子上挖一个窟窿就可以了。

赵老爷评论翻译，拉了严又陵，并且替他叫屈，于是累得他在你的信里也挨了一顿骂。但由我看来，这是冤枉的，严老爷和赵老爷，在实际上，有虎狗之差。极明显的例子，是严又陵为要译书，曾经查过汉晋六朝翻译佛经的方法，赵老爷引严又陵为地下知己，却没有看这严又陵所译的书。现在严译的书都出版了，虽然没有什么意义，但他所用的工夫，却从中可以查考。据我所记得，译得最费力，也令人看起来最吃力的，是《穆勒名学》和《群己权界论》的一篇作者自序，其次就是这论，后来不知怎地又改称为《权界》，连书名也很费解了。最好懂的自然是《天演论》，桐城气息十足，连字的平仄也都留心，摇头幌脑的读起来，真是音调铿锵，使人不自觉其头晕。这一点竟感动了桐城派老头子吴汝纶，不禁说是“足与周秦诸子相上下”了。然而严又陵自己却知道这太“达”的译法是不对的，所以他不称为“翻译”，而写作“侯官严复达恉”；序例上发了一通“信达雅”之类的议论之后，结末却声明道：“什法师云，‘学我者病’，来者方多，慎勿以是书为口实也！”好象他在四十年前，便料到会有赵老爷来谬托知己，早已毛骨悚然一样。仅仅这一点，我就要说，严赵两大师，实有虎狗之差，不能相提并论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干这一手把戏呢？答案是：那时的留学生没有现在这么阔气，社会上大抵以为西洋人只会做机器──尤其是自鸣钟──留学生只会讲鬼子话，所以算不了“士”人的。因此他便来铿锵一下子，铿锵得吴汝纶也肯给他作序，这一序，别的生意也就源源而来了，于是有《名学》，有《法意》，有《原富》等等。但他后来的译本，看得“信”比“达雅”都重一些。

他的翻译，实在是汉唐译经历史的缩图。中国之译佛经，汉末质直，他没有取法。六朝真是“达”而“雅”了，他的《天演论》的模范就在此。唐则以“信”为主，粗粗一看，简直是不能懂的，这就仿佛他后来的译书。译经的简单的标本，有金陵刻经处汇印的三种译本《大乘起信论》，也是赵老爷的一个死对头。

但我想，我们的译书，还不能这样简单，首先要决定译给大众中的怎样的读者。将这些大众，粗粗的分起来：甲、有很受了教育的；乙、有略能识字的；丙、有识字无几的。而其中的丙，则在“读者”的范围之外，启发他们是图画、演讲、戏剧、电影的任务，在这里可以不论。但就是甲乙两种，也不能用同样的书籍，应该各有供给阅读的相当的书。供给乙的，还不能用翻译，至少是改作，最好还是创作，而这创作又必须并不只在配合读者的胃口，讨好了，读的多就够。至于供给甲类的读者的译本，无论什么，我是至今主张“宁信而不顺”的。自然，这所谓“不顺”，决不是说“跪下”要译作“跪在膝之上”，“天河”要译作“牛奶路”的意思，乃是说，不妨不像吃茶淘饭一样几口可以咽完，却必须费牙来嚼一嚼。这里就来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完全中国化，给读者省些力气呢？这样费解，怎样还可以称为翻译呢？我的答案是：这也是译本。这样的译本，不但在输入新的内容，也在输入新的表现法。中国的文或话，法子实在太不精密了，作文的秘诀，是在避去熟字，删掉虚字，就是好文章，讲话的时候，也时时要辞不达意，这就是话不够用，所以教员讲书，也必须借助于粉笔。这语法的不精密，就在证明思路的不精密，换一句话，就是脑筋有些胡涂。倘若永远用着胡涂话，即使读的时候，滔滔而下，但归根结蒂，所得的还是一个胡涂的影子。要医这病，我以为只好陆续吃一点苦，装进异样的句法去，古的，外省外府的，外国的，后来便可以据为己有。这并不是空想的事情。远的例子，如日本，他们的文章里，欧化的语法是极平常的了，和梁启超做《和文汉读法》时代，大不相同；近的例子，就如来信所说，一九二五年曾给群众造出过“罢工”这一个字眼，这字眼虽然未曾有过，然而大众已都懂得了。

我还以为即使为乙类读者而译的书，也应该时常加些新的字眼，新的语法在里面，但自然不宜太多，以偶尔遇见，而想一想，或问一问就能懂得为度。必须这样，群众的言语才能够丰富起来。

什么人全都懂得的书，现在是不会有的，只有佛教徒的“唵”字，据说是“人人能解”，但可惜又是“解各不同”。就是数学或化学书，里面何尝没有许多“术语”之类，为赵老爷所不懂，然而赵老爷并不提及者，太记得了严又陵之故也。

说到翻译文艺，倘以甲类读者为对象，我是也主张直译的。我自己的译法，是譬如“山背后太阳落下去了”，虽然不顺，也决不改作“日落山阴”，因为原意以山为主，改了就变成太阳为主了。虽然创作，我以为作者也得加以这样的区别。一面尽量的输入，一面尽量的消化，吸收，可用的传下去了，渣滓就听他剩落在过去里。所以在现在容忍“多少的不顺”，倒并不能算“防守”，其实也还是一种的“进攻”。在现在民众口头上的话，那不错，都是“顺”的，但为民众口头上的话搜集来的话胚，其实也还是要顺的，因此我也是主张容忍“不顺”的一个。

但这情形也当然不是永远的，其中的一部分，将从“不顺”而成为“顺”，有一部分，则因为到底“不顺”而被淘汰，被踢开。这最要紧的是我们自己的批判。如来信所举的译例，我都可以承认比我译得更“达”，也可推定并且更“信”，对于译者和读者，都有很大的益处。不过这些只能使甲类的读者懂得，于乙类的读者是太艰深的。由此也可见现在必须区别了种种的读者层，有种种的译作。

为乙类读者译作的方法，我没有细想过，此刻说不出什么来。但就大体看来，现在也还不能和口语──各处各种的土话──合一，只能成为一种特别的白话，或限于某一地方的白话。后一种，某一地方以外的读者就看不懂了，要它分布较广，势必至于要用前一种，但因此也就仍然成为特别的白话，文言的分子也多起来。我是反对用太限于一处的方言的，例如小说中常见的“别闹”“别说”等类罢，假使我没有到过北京，我一定解作“另外捣乱”“另外去说”的意思，实在远不如较近文言的“不要”来得容易了然，这样的只在一处活着的口语，倘不是万不得已，也应该回避的。还有章回体小说中的笔法，即使眼熟，也不必尽是采用，例如“林冲笑道：原来，你认得。”和“原来，你认得。——林冲笑着说。”这两条，后一例虽然看去有些洋气，其实我们讲话的时候倒常用，听得“耳熟”的。但中国人对于小说是看的，所以还是前一例觉得“眼熟”，在书上遇见后一例的笔法，反而好象生疏了。没有法子，现在只好采说书而去其油滑，听闲谈而去其散漫，博取民众的口语而存其比较的大家能懂的字句，成为四不像的白话。这白话得是活的，活的缘故，就因为有些是从活的民众的口头取来，有些是要从此注入活的民众里面去。

临末，我很感谢你信末所举的两个例子。一，我将“……甚至于比自己还要亲近”译成“较之自己较之别人，还要亲近的人们”，是直译德日两种译本的说法的，这恐怕因为他们的语法中，没有像“甚至于”这样能够简单而确切地表现这口气的字眼的缘故，转几个弯，就成为这么拙笨了。二，将“新的……人”的“人”字译成“人类”，那是我的错误，是太穿凿了之后的错误。莱奋生望见的打麦场上的人，他要造他们成为目前的战斗的人物，我是看得很清楚的，但当他默想“新的……人。”的时候，却也很使我默想了好久：（一）“人”的原文，日译本是“人间”，德译本是“Mensch”，都是单数，但有时也可作“人们”解；（二）他在目前就想有“新的极好的有力量的慈善的人”，希望似乎太奢，太空了。我于是想到他的出身，是商人的孩子，是智识分子，由此猜测他的战斗，是为了经过阶级斗争之后的无阶级社会，于是就将他所设想的目前的人，跟着我的主观的错误，搬往将来，并且成为“人们”──人类了。在你未曾指出之前，我还自以为这见解是很高明的哩，这是必须对于读者，赶紧声明改正的。

总之，今年总算将这一部纪念碑的小说，送在这里的读者们的面前了。译的时候和印的时候，颇经过了不少艰难，现在倒也退出了记忆的圈外去，但我真如你来信所说那样，就像亲生的儿子一般爱他，并且由他想到儿子的儿子。还有《铁流》，我也很喜欢。这两部小说，虽然粗制，却并非滥造，铁的人物和血的战斗，实在够使描写多愁善病的才子和千娇百媚的佳人的所谓“美文”，在这面前淡到毫无踪影。不过我也和你的意思一样，以为这只是一点小小的胜利，所以也很希望多人合力的更来绍介，至少在后三年内，有关于内战时代和建设时代的纪念碑的的文学书八种至十种，此外更译几种虽然往往被称为无产者文学，然而还不免含有小资产阶级的偏见（如巴比塞）和基督教社会主义的偏见（如辛克莱）的代表作，加上了分析和严正的批评，好在那里，坏在那里，以备对比参考之用，那么，不但读者的见解，可以一天一天的分明起来，就是新的创作家，也得了正确的师范了。





鲁迅　一九三一， 十二， 十八。





现代电影与有产阶级


日本　岩崎·昶 作





一　电影与观众





电影的发明，是新的印刷术的起源。曾经借着活字和纸张，而输运开去，复制出来的思想，是有着使中世的封建底、旧教底社会意识，归于坏灭的力量的。

有产者底社会的勃兴，宗教改革，那些重大的历史底契机，由此得了结果了。现在，在思想的输运上，在观念形态的决定上，电影所负的任务，就更加积极底，更加意识底了。它是阶级社会的拥护，也是新的“宗教改革”。

这新的印刷术，是由于将运动的照相的一系列，印在 Zelluloid 的薄膜上而成立的。那活字，并非将概念传给读者，却给以动作和具象。这在直接地是视觉底的这一种意义上，是无上的通俗底的而同时也是感铭底的活字，在原则底地没有言语这一种意义上，则是国际底活字。作为宣传，煽动手段的电影的效用，就在这一点。

当考察作为宣传，煽动手段的电影之际，比什么都重大的，是电影和在那影响之下的大众的关联。

我想用了具体底的数目字来描写它。

据英国的电影杂志“The Cinema”所发表的统计，则一星期中的电影看客之数，其非常之多如下。

亚美利加

常设馆数 　　　　　一五、○○○

人口 一○六、○○○、○○○

每星期的看客数 　四七、○○○、○○○

对于人口的比率　 　　　　　　　四五％

英吉利

常设馆数 　　　　　三、 八○○

人口　 四四、○○○、○○○

每星期的看客数　 一四、○○○、○○○

对于人口的比率　 　　　　　三三·三％

德意志

常设馆数　 　　　　　三、 六○○

人口　 六三、○○○、○○○

每星期的看客数　 　六、○○○、○○○

对于人口的比率　 　　　　　一○·五％

（Hans Buchner－Im Banne des Films S.21．）

又，这些常设馆的收容力的总计，是可以看作每日看客数目的平均底数字的，如下表所示──

常设馆与收容力

　　　　　常设馆数　　　　　　　　　　　收容人员

亚美利加　一五、○○○　　　　　　　　　八、○○○、○○○

德意志　 　三、 六○○　　　　　　　　　一、 五○○、○○○

英吉利　 　三、 八○○　　　　　　　　　一、 二五○、○○○

于这些数字，乘以三六五则得

八、○○○、○○○×三六五＝二、 九二○、○○○（亚美利加）

一、 五○○、○○○×三六五＝五四七、 五○○、○○○（德意志）

一、 二五○、○○○×三六五＝四五六、 二五○、○○○（英吉利）

就可以算作一年间的看客总额的大概。

但这些数字，还是一九二五年度的调查，若据较新的统计，则世界各国的常设馆数，总计约在六万五千以上。

内计──

亚美利加　 　　　　二○、○○○

德意志　 　　　　　四、○○○

法兰西　 　　　　　三、○○○

俄罗斯　 　　　一○、○○○

意大利　 　　　　二、○○○

西班牙　 　　　　二、○○○

英吉利　 　　　　四、○○○

日本　 　　　　一、 一○○

（Léon Moussinac—Panoramique du Cinéma，P.17）[1]

由此看来，则美、德、英三国，在常设馆数上，显示着约三成至一成的增加。于看客数，也可以想定为大约同率的增加；于这三国以外的诸国，也可以推为同样的增加率。

就是，虽在一九二五年度的统计，一年间的电影看客的总额，就已经到了在亚美利加是约二十九亿，在欧罗巴是二十亿，在亚细亚、腊丁·亚美利加、加拿大、亚非利加等是十亿，总计五十九亿那样的好象传奇的空想底数字了。

电影所支配的这庞大的观众，以及电影形式的直接性，国际性，──就证明着电影在分量上，在实质上，都是用于大众底宣传，煽动的绝好的容器。





二　电影与宣传





要正当地认识那作为宣传，煽动手段的电影的价值，必须知道所谓“宣传电影”这一句熟语，以及那概念之无意义。

为了介绍日本的好风景于外国，以招致游客而作的电影富士山、艺妓、日光、温泉等等，我们常常称之为宣传电影。凡这些，有时是因了教导疾病的预防法，奖励邮政储金，劝诱保险之类的目的而照的。那时候，我们便立刻感到装在那些软片之中的目的，领会了肺结核之可怕，开始贮金，加入生命保险去。然而利用了公会堂，小学校讲堂之类来开演的宣传电影，往往是不收费用的，既然白给人看，便会立刻发生疑惑，以为来演的那一面，一定有着白给人看的根由。这种宣传电影，目的意识就马上被看透。

有着衰老而盲目的母亲的独养子一太郎君，得了召集令，将母亲放在她的一切衰老和盲目之中，“为了君国”，出征去“膺惩可恶的仇敌”了。勇壮的日章旗，万岁，一太郎呀！我们往往被给看这种军国美谈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乃是×××电影公司所制的商业电影，当开演时，也并不叨公会堂和小学校讲堂的光，收取着有名誉的观览费，在普通的常设馆里堂皇地开映。一到这样，善良而无疑的看客，便不觉得这是宣传电影了。他们就将自己的付过正当的观览费这一个事实，做了那影片并非宣传电影的证明。其实，单纯的看客，是没有觉到陷于被那巧妙地布置了的宣传所煽动，所欺骗，然而对于那欺骗，还要付钱的二重欺骗的。

在市民底的用语惯例上的“宣传电影”的无意义，大略就如此。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目的的电影，因而就不是宣传电影的电影之类的东西，不过是幻想的缘故。

我们能够就现在所制成的一切影片，将那隐微的目的──有时这还未意识底地到了目的地步，止是倾向以至趣味的程度罢了，但那倾向以至趣味，结果也是一个重要的宣传价值──摘发出来。那或是向帝国主义战争的进军喇叭，或是爱国主义，君权主义的鼓吹，或是利用了宗教的反动宣传，或是资产者社会的拥护，是对于革命的压抑，是劳资调和的提倡，是向小市民底社会底无关心的催眠药，──要之，是只为了资本主义底秩序的利益，专心安排了的思想底布置。

在一九二八年，开在墨斯科的中央委员会的席上，关于电影，有了





“将电影放在劳动者阶级的手中，关于苏维埃教化和文化的进步的任务，作为指导，教育，组织大众的手段。”





的决议了。苏维埃电影的任务，即在在世界的电影市场上，抗拒着资本主义底宣传的澎湃的波浪，而作×××××宣传。

世界现今是正在作为第二次大战的准备的，观念形态斗争的涡中。而电影，是和那五十九亿的看客一同，可以在这斗争的秤盘上，加上决定底的重量去的。





三　电影和战争





资本主义底宣传电影之中，占着最重要的部门的，是战争影片。

将战争收入电影里去，已经颇早了。当电影刚要脱离襁褓的时候，我们就看见了罗马、巴比伦、埃及之类的兵卒的打仗。这是那时的电影对于舞台的唯一的长处，为了要使利用了自由的Location（就地摄影）和巨大的Set（场内陈设）和大众摄影的光景的魅力，发现到最大限度，所以设法出来的。辉煌的古代的铠甲、环以城垣的都市、神祠、奇怪的偶像、枪、盾、矛、火箭、石弩，这样异域情调的，而在当时，又是壮丽的布置，便忽然眩惑了对于电影还很幼稚的大众的眼，正合了时尚了。

但在初期的这类的战争，归根结蒂，和大排场的马戏，比武之类的把戏，也并无区别。古代罗马和凯尔达戈，都不是现代电影看客的祖国。战争也不过仗了那动底的煽情底的视觉，使他们兴奋，有趣罢了。

引进近代的战争去，而在那里面分明地装入有意识的宣传底要素的最初的电影制作者，我以为恐怕是葛蕾菲士（D.W.Griffith）罢。他在取材于南北战争的《一民族之诞生》（Birth of A Nation），《亚美利加》（America）这些影片上，赞美北军的英雄主义，将所谓合众国建国的精神，化为正当，化为美丽了。凡这些，虽不如后出的许多好战底影片那样，积极底地鼓吹了对外战争，但那目的，则仍在对于国民中有着驳杂分子的人种博物馆一般的合众国和其居民，涵养其确固的国家底概念，爱国心。“十足的亚美利加人”这一句口号，流行起来，成为“亚美利加化”运动的有力的武器，对于从爱尔兰来的巡警，从昔昔利来的菜商，于黑人，于美洲印第安，也都想印上这脸谱去了。

“亚美利加化”的历程，以欧洲大战的勃发，亚美利加的参战，以及和这相伴的急速的帝国主义化为契机，而告了完成。

亚美利加和对德宣战同时，还必须送一百万军队到法兰西去，于是开始了速成的募兵，施行了速成的海军扩张。奏着煽动底的进行曲的军乐队，在各处都市的大街上往来，各十字路口帖着传单，报纸独于此时候说些“亚美利加市民”的义务。易受煽动的青年们，或者为着不去应募，将被恋人所鄙弃，或者为着对于生活，觉得厌倦，或者又为着“进了海军去看看世界”，就来当募兵了。当此之际，亚美利加政府之宣传，也是有史以来的最大规模，而且最见效果的了。

在这宣传之战，充了最主要的脚色的，是新闻和电影。当这时期，在本来的意义上的战争电影，这才制作出来了。

在以根据西班牙的发狂底反对德国者伊本纳支（Blasco Ibáñez）的原作《默示录的四骑士》（Four Horsemen of the Apocalypse），《我们的海》（Mare Nostrum）为代表作品的战争影片上，亚美利加的支配阶级便描写出德国军队的如何凶残，德国潜艇的如何非人道，巧妙地煽动了单纯的花旗人。

然而花旗帝国主义开始呈露它本来的锐锋，却在欧战收场之后，懂得了大众的军国化，是应该在平时不断地安排的时候。

在一九二○年代的前半，切实地支配了全世界人类的脑子的，首先是活泼泼的战争的记忆。于是发生一种欲望，要符世界大战这一个重大的历史底事件，在国民底叙事诗的形态上，艺术底地再现出来，正是自然的事。而所作的电影，就切实地倾向大众的兴味和感情上去，也正是自然的事。将这有利的情势，忽然利用了的，是花旗帝国主义。战争的叙事法，便以最为好战底的煽动企图，创作出来了。

战争影片的不绝的系列，产生了。《战地之花》（Big Parade），《飞机大战》（Wings）以下，许多反动底宣传影片，列举名目就不胜其烦。不消说，那些电影是没有战时的纯粹的煽动影片一般地露骨的，制作之法，是添些乐剧式恋爱的适当的甘甜，以及掩饰些人道主义底的战争批评的药料。弄得易于下咽，使能在较自然，较暗默之中，达到宣传的目的。但虽然是十分小心的假面，而其究竟目的之所在，则同是将遮眼的东西给与大众，使不明帝国主义底战争的本质，以及赞美亚美利加军队的英雄主义，有时还宣传军队生活的放恣和有趣罢了。（我深惜在这里没有揭出这种战争影片的完全的目录，以那代表底的几个例子，来使我的叙述更加具体起来的纸面和时间了。但我相信将来会有补正的机会的。）

就战争和电影所历叙的这些事实，那自然，也决不是惟亚美利加所独有的特别现象。倒是在别的一切帝国主义强国里，都在争先兴办的。德国将《大战巡洋舰》（Emden）《世界大战》（Weltkrieg）等呈在我们的眼前，法国是制作了《凡尔登——历史的幻想》（Verdun——Vision

d’histoire）《蔼克巴什》（L’Equipage）等，英国则以《黎明》（Dawn），日本则以《炮烟弹雨》，《地球在回旋》和《蔚山洋西的海战》等，竭力用心于“军事思想”的普及。

当叙述完战争电影之际，而没有提及作为几个例外底现象的反对战争的倾向，怕是不妥当的罢。

我们在《战地之花》里，在几个段落里，虽然是太感伤底的，然而总算也看见了描写着诅咒战争的心情。那心理，在《战地鹃声》（What Price Glory）中，就更为积极底地表白着。但在这些影片上，对于战争的确然的批评和态度，并无一定。只有着和卓别林（Charlie Chaplin）曾在《从军梦》（Shoulder Arms）里，将战争化为谑画了那样的同一程度的认识。

和这比较起来，技术上非常卓拔的战争影片《帝国旅馆》（Hotel Imperial）的导演者Erich Pommer所作的《铁条网》（Barbed Wire），倘临末没有那高唱人类爱的可笑的夸张，则和猛烈地讽刺了帝国主义战争的名喜剧《阵后谐兵》（Behind the Front）一同，大概是可以属于反战争电影的范畴的了。





四　电影与爱国主义





爱国底宣传电影，也是世界大战后的显著的现象。为什么呢？因为这种电影，虽有外形上的差违，但终极之点，是在向帝国主义战争的意识的准备，鼓舞，在那君权主义上，在那好战性上，和战争影片是本质底地相关联的。

那么，那目的是在那里呢？

直接地，是宣传团体观念，国旗之尊严，间接地，是奖励暴力，使民心倾向右翼政党，当和外国争夺资本市场之际，即刻有军事行动的事，成为妥当化。

这种影片的最活泼的影响，大抵见于选举国会议员，选举大总统的时期，如德国的国权党，尤其是能够仗了爱国主义的电影，博得许多的投票。

例如叫作《腓立大王》（Fridericus Rex，这在日本，是大加短缩，改题为《莱因悲怆曲》了）的普鲁士勃兴的历史影片，是其中的最获成功的。那正是大战后的张皇的时代，且正值跟着德国革命的失败而来的反动的火头上，这是有产阶级的巧妙的宣传。穷极，饿透了的小市民们，在这影片中，看见精锐的腓立大王的禁军的行进，看见七年战争的冠冕堂皇的胜利，于是想起了往日的皇帝的治世，便在无智的廉价的感激中，鼓掌蹈足，吹起口笛来了。

接着这个，而国民底英雄俾士麦的传记，化成电影了，兴登堡的传记，化成电影了。

《俾士麦》（Bismarck）者，单为了那制作，就设起俾士麦电影公司来，照成了两部二十余卷的巨制，凡在这帝国主义底政治家一生中的一切爱国底、煽情底的要素，都一无遗漏地填进在那里面。

《兴登堡》（Hindenburg）者，是乘这老将军当选为大统领——这叨光于影片《腓立大王》和《俾士麦》[2]之处，是多么的大呵。——之机，为了他的收罗人心而作的。

一九二七年春，德意志国权党领袖之一，奥古斯德·霞尔书店的事实上的所有者福干培克，乘德国大公司之一乌发公司的财政危机，买进了那股票的过半，坐了乌发公司总经理的交椅了。于是德国的电影事业和那影响力，便全捏在国权党的手里。福干培克立刻在乌发公司的出品计划上，露骨地显示了他的政治底主张。那最是世界底的例子，是《世界大战》（Weltkrieg）的二部作。

对于这，社会民主党的内阁便即刻取了牵制底手段。就是，使德意志银行来对抗福干培克，投资于乌发公司。为了使德国的独占底大电影公司不成为国权党宣传机关，这是不得已的方法。

《世界大战》*已有删节的片子，绍介于日本（译者按：在上海，去年也大演了一通），那是有着怎样的倾向和主张的事，大约现在早可以无须详说了罢。

在表面上所标榜的，《世界大战》是将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七年的战争中所摄的各国（大抵是德法）的照片，凭了纯粹的历史底客观而编辑的留在软片上的记录。

而且这比起专一描写本国军队的胜利，的勇敢，的爱国的亚美利加式电影来，也真好象近于写实。然而注意较深的观察者，却即刻可以看见。从丹南培克之战起，常只将兴登堡将军的胜利，重复地映出了好几回。而且和写着“在战时屡救祖国的将军，当平和时，也作为大统领而尽力于祖国”等语的字幕一同，这电影也就完结了。[3]





五　电影和宗教





通一切时代，宗教一向在供支配阶级的御用，是已经证明了许多次数的。

这在东洋，则教人以佛教底的忍从和蔑视现世，在西方，则成为基督教底平和主义，想阻止现存的阶级社会的积极底改革。

到二十世纪，宗教虽然已经失却了昔日的权威和信仰，但倒是因为失却，所以对于那支配阶级的奴仆状态，也就愈加露骨、故意起来了。

在物质文明发达较迟的国度中，宗教还有着大大的宣传煽动力。资本主义于是将宗教和电影相结合，能够同时利用了。

例如《十诫》（The Ten Commandments），《基督教徒》（Christian），《宾汉》（Ben Hur），《万王之王》（King of Kings），《犹太之王，拿撒勒的耶稣》（I.N.R.I.）之类的基督教宣传电影，《亚细亚之光》（Die Leuchte Asiens），《大圣日莲》之类的佛教电影，是和感激之泪一同，从全世界的愚夫愚妇，善男信女的衣袋里，赚得确实的布施，从商业底方面看起来，也是利益最多的影片。一切宗派中，罗马加特力教会是最留意于电影的利用的，每年开一回电影会议，议定着那一年中全世界底宣传的计划。

在我们的周围，宗教之力早已几乎视若无物了。至多，也不过本愿寺，日莲宗之流，组织了巡行电影团，竭力想维系些乡下农民的信仰。然而因此便推定宗教的世界底无力，是不可以的。只要看在苏维埃的文化革命的历程中，还不能放掉对于宗教的斗争，而在实行的事实，大概就可以明白其间情势了。[4]





六　电影和有产阶级





为资本主义底生产方法和有产者政府的监视所拘束的现今电影的一切，几乎都被用于拥护有产阶级的事，我相信是已经很明显了的。

但在这里，却将电影和有产阶级的关系，限于较狭的意义，只来论及直接服役于市民有产阶级的光荣和支配的电影这一种。

这种电影，可以分成三样概括底区别。

那第一种，是和封建底，乃至贵族底社会相对抗，而尽讴歌有产阶级之胜利的任务的。因此那全部，几乎都是取材于市民底社会的勃兴的历史影片。××，或者××的野兽底横暴，在其下尝着涂炭之苦的农民，工商阶级。到影片的第七卷，而有产阶级终于蜂起，将电影底的极顶（Climax）和壮大的群集（Mob scene），在这里大行展开，这是那典型底的结构。但在大多数的影片上，有产阶级是决不作为一个阶级底总体而蹶起的，大抵由一个（往往是贵族出身，年青，而又眉目秀丽的！）英雄所指导，力点就放在那个人底的英雄主义上。作为那最是性格底的作品，读者只要记起《罗宾汉》（RobinHood），《斯凯拉谟修》（Scaramouche），《定情之夕》（A Night of Love）来，大约就足够了。在日本的时代剧，尤其是剑剧影片之中，我们也有那不少的例子。

但是，我们又能够在那历史底时代，发见新兴有产阶级所演的革命的脚色，和现在的无产阶级的斗争，其间有很大的类似（Analogie）。倘作者将意识底的强音（Akzent）集中于此的时候，是可以产生优秀的作品的。如《熊的结婚》，《农奴之翼》，《斯各丁城》。《忠次旅行日记》等，便是那仅少的代表。





第二种，是反对无产阶级革命的电影。

《党人魂》（Volga Boatman）是当内务省检阅之际，惹起了大问题，终于遭了警视厅来制限其开映的忧患的影片，但那内容是什么呢？

《大暴动》（Tempest；译者按：在上海映演时，名《狂风暴雨》）也靠了长有数卷的小插画，这才好容易得以许可开演的影片，然而那所选的是怎样的主题呢？

这些影片，是只在用俄国的无产阶级革命为背景这一点上，因而遭了禁止，或重大的删剪的。但要之，那所描写，是将无产阶级革命当作了无统制的暴民的一揆。无教育而不道德的农民和劳动者，倚恃着多数，攻入贵族的城堡去，破坏家具，××美丽的少女，酗酒，单喜欢流血。那是在无产阶级的胜利上，特地蒙上暴虐的假面，涂些污泥，使小市民变成反革命起见而作的有产阶级的××。我们于此，看见了如拥护有产者社会而设的宣传电影，却被×××××××的××所禁止的那种奇怪而且愉快的现象了。

固然，在《约翰南伊之爱》（Liebe der Jeanne Ney）和《最后的命令》（The Last Command）上，剪去了十月革命，那却是检阅者十分做了他所该做的事的。





最后，就来了以《大都会》（Metropolis；译者按：在上海映演时，名《科学世界》）为典型的劳资调和电影的一连串。

关于《大都会》，现在已经无须在这里缕述了。那是揭着“头和手之间，非有心脏不可”这标语的社会民主主义者，宣讲着资本家和劳动者可以不由战争，但靠相互底的协力与爱，即能建设新社会云云的巴培尔塔以前的童话。[5]





七　电影与小市民





有产阶级的电影底宣传，一到阶级间的对立逐渐鲜明地，决定底地尖锐起来，也就陷在无可避免的绝地里了。

在实际上，电影是以大多数的小市民和无产阶级为看客的。而他们，小市民和无产阶级，早已渐渐地觉察出有产阶级的诡计来了。就是，已经注意于“支配阶级制作了宣布那服从于己的观念形态的影片，而以此来做掠取无产者的衣袋的手段”这事实的真相了。

卢那卡尔斯基关于苏维埃电影，曾经说明过“拙劣的煽动，却招致反对的结果”这原则，在这里，却被有产者底地应用了。

露骨的宣传是停止了。最所希望的，是使电影的看客看不见“阶级”这观念。至少，是坐在银幕之前的数小时中，使他们忘却了一切社会底对立。

这样子，就产生了小市民的影片。[6]

在小市民家庭剧中，有两种特征底的倾向──

一、是那罗曼主义。

二、是那弄玄妙（Sophistication）。

粗粗一看，则现在的电影，尤其是电影剧，乃是写实主义底的。而且许多人们，都抱着这样的幻想。但其实，除了极少数的第一流作品以外，一切全没有什么现实底的申诉的。

自然，虽说是罗曼主义，但和给十九世纪时有产阶级革命的艺术以特征的那生着火焰之翼的罗曼主义，是不一样的。这是为了平庸、近视、乐天底的小市民们而设的，也是平庸、近视、乐天底的罗曼主义。这于迭克萨的农民，芝加各的公司人员，亚理梭那的牧童，纽借那的送牛奶人，纽约的速记生，毕兹巴格的野球选手，东京的中学生，横滨的水手，无不相宜。说起来，就是Ready–made（现成）的罗曼主义。作为那象征底的形相，则有珂林·谟亚（Collin Moore），瑙玛·希拉（Norma Shearer），克莱拉·宝（Clara Bow），从一九二六年起，顺次登场来了。就是那样程度的罗曼主义。

每星期薪水（美金）二十五元的大学生出身的公司职员和美尔顿百货公司的娇娃的恋爱故事。珂尼·爱兰特。新福特式的跑车。爵兹乐舞。打猎。

至于这花旗罗曼主义上所必要的此外的布置和氛围气，则读者倘一看“Vanity Fair”的广告栏，更所希望的，是往就近的电影馆，一赏鉴任何的亚美利加影片，大约便能自己领悟的罢。

读者必须明白，这小市民底的罗曼主义，是和亚美利加资本主义还在走着上行线的这一个公式底认识，有不可分的关联的。这事实，在一方面，是每年将九十亿元的国帑，撒在有产阶级的怀中，而使发生了叫作所谓“Four Hundreds”的有闲阶级，利子生活者的大群。[7]

而且有闲阶级，利子生活者的大群，则使他本身的消费底文化，娱乐机关，极端地发达起来了。而从那消费底文化的母胎中，就酦酵了为一切文化烂熟期之特色的一种像煞有介事，通人趣味，低徊趣味，讽刺，冷嘲等。这过度地洗炼了的生活感情，他们称之为 Sophistication。卖弄巴黎式的 Chic，以及花旗式地解释了的 hard-boiled之类的话，都和这相关联，而为人们所欢喜。

卓别林在《巴黎一妇人》（A Woman of Paris）里，居然表现了那 Sophistication的模范（Prototype）。刘别谦（Ernst Lubitsch）在《婚姻范围》（Marriage Circle）里，表现于一套片子上面了。蒙太·培尔，玛尔·辛克莱儿，泰巴第·达赖尔等许多后继者们，都发挥了电影界的玄妙家腔调。

但是，亚美利加虽在那一切的资本主义底兴隆，但本身之中，却已经包藏着到底消除不尽的内底矛盾，而在苦闷。消费不能相副的一面底生产，失了投资市场的大金融资本，荷佛的政府积极底外交，拥抱着五百万失业者的天国亚美利加，现在是正踏在不可掩饰的阶级底对立的顶上了。

这社会情势，将怎样地反映在亚美利加影片之中呢，那是很有兴味的将来的问题。





译者附记





这一篇文章的题目，原是《作为宣传、煽动手段的电影》。所谓“宣传、煽动”者，本是指支配阶级那一面而言，和“造反”并无关系。但这些字面，现在有许多人都不大喜欢，尤其是在支配阶级那方面。那原因，只要看本文第七章《电影与小市民》的前几段，就明白了。

本文又原是《电影和资本主义》中的一部分，但全书尚未完成，这是据发表在《新兴艺术》第一、第二号上的初稿译出来的。作者在篇末有几句声明，现在也译在下面：





“我的，《电影和资本主义》，原要接着本稿，更以社会底逃避的电影，无产阶级方面所作的宣传电影等，作为顺次的问题，臻于完成的。但现在，则仅以对于有产阶级电影的如上的研究，暂且搁笔。

“又，本稿不过是对于每一项目，各能写出独立的研究那样的浩瀚的材料，给了极概括底的一瞥，在这一端，是全篇过于常识底了。请许我声明我自己颇以为憾的事。”





但我偶然读到了这一篇，却觉得于自己很有裨益。上海的日报上，电影的广告每天大概总有两大张，纷纷然竞夸其演员几万人，费用几百万，“非常的风情，浪漫，香艳（或哀艳），肉感，滑稽，恋爱，热情，冒险，勇壮，武侠，神怪……空前巨片”，真令人觉得倘不前去一看，怕要死不瞑目似的。现在用这小镜子一照，就知道这些宝贝，十之九都可以归纳在文中所举的某一类，用意如何，目的何在，都明明白白了。但那些影片，本非以中国人为对象而作，所以运入中国的目的，也就和制作时候的用意不同，只如将陈旧枪炮，卖给武人一样，多吸收一些金钱而已。而中国人对于这些的见解，当然也和他们的本国人两样，只看广告中借以吸引看客的句子，便分明可知，于各类影片，大抵都只见其“非常风情，浪漫，香艳（或哀艳），肉感……”了。然而，冥冥中也还有功效在，看见他们“勇壮武侠”的战事巨片，不意中也会觉得主人如此英武，自己只好做奴才，看见他们“非常风情浪漫”的爱情巨片，便觉得太太如此“肉感”，真没有法子办──自惭形秽，虽然嫖白俄妓女以自慰，现在是还可以做到的。非洲土人顶喜欢白人的洋枪，美洲黑人常要强奸白人的妇女，虽遭火刑，也不能吓绝，就因看了他们的实际上的“巨片”的缘故。然而文野不同，中国人是古文明国人，大约只是心折而不至于实做的了。

因为自己看过之后，大略发生了如上的感想，因此也想介绍给一部分的读者，费去许多工夫，译出来了。原文本是很简短的，只因为我于电影一道是门外汉，虽是平常的术语，也须查考，这就比别人烦难得多，即如有几个题目，便是从去年的旧报上翻出来的，查不到的，则只好“硬译”，而且误译之处，也恐怕决不能免。但就大体而言，我相信于读者总可以有一些贡献。

去年，美国的“武侠明星”范朋克（Douglas Fairbanks）因为美金积得太多，到东洋来游历了。上海有几个团体便豫备欢迎。中国本来有“捧戏子”的脾气，加以唐宋以来，偷生的小市民就已崇拜替自己打不平的“剑侠”，于是《七侠五义》，《七剑十八侠》，《荒山怪侠》，《荒林女侠》，……层出不穷；看了电影，就佩服洋《七侠五义》即《三剑客》之类。古洋侠客往矣，只好佩服扮洋侠客的洋戏子，算是“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亦且快意”，正如捧梅兰芳者，和他所扮的天女，黛玉等辈，决不能说无关一样，原是不足怪的。但有些人们反对了，说他在演《月宫宝盒》（The Thief of Bagdad）时摔死蒙古太子，辱没了中国。其实呢，《月宫宝盒》中的英雄，以一偷儿连爬了两段阶级的梯子，终于做了驸马，正是译文第七章细注里所说，要使小市民或无产者“为这飞腾故事所激励，觉得要誓必尽忠于有产阶级”的玩艺，决不是意在辱没中国的东西。况且故事出于《一千一夜》，范朋克并非作家，也不是导演，我们又不是蒙古太子的子孙或奴才。正不必对于他，为美金而演剧的个人，如此之忿忿。但既然无端忿忿了，这也是中国常有的惯例，不足怪的，──在见惯者。后来范朋克到了，终于有团体要欢迎，然而大碰钉子，“范氏代表谓范氏绝对不允赴公共宴会”，竟不能得到瞻仰洋侠客的光荣。待到范朋克“到日本后，一切游程，均由日人代为规定，且到东京后，将赴影戏院，与日本民众相见”（见十八年十二月十九日《申报》），我们这里的蒙古王孙乃更不胜其没落之感，上海电影公会有一封宛转抑扬的信，寄给这“大艺术家”。全文是极有可供研究的处所的，但这里限于纸面，只好摘录了一点──





“曾忆《月宫宝盒》剧中，有一蒙古太子，其表演状态，至为恶劣，足使观者之未知东方历史，未悉东方民族性质者，发生不良之印象，而能成为人类相爱进程上绝大之阻碍。因东方中华民国人民之状态，并不如其所表演之恶劣也。敝会同人，深知电影艺术之能力，转辗为全世界一切民情风俗智识学问之介绍，换言之，亦能引导全世界人彼此之相爱，及世界人类彼此之相憎。敝会同人以爱先生故，以先生为大艺术家故，愿先生为向善之努力，不愿先生如他人之对世界为不真实之介绍，而为盛誉之累也。”





文中说电影对于看客的力量的伟大，是很不错的，但以为蒙古太子就是“中华民国人民”，却与反对欢迎者流，同一错误。尤其错误的是要劝范朋克去引“全世界人彼此之相爱”，忘却了他是花旗国里发了财的电影员。因此一念之差，所以竟弄到低声下气，托他去绍介真实的“四千余年历史文化所训练的精神”于世界了──





“敝会同人更敢以经过四千余年历史文化训练之精神，大声以告先生。我中华人民之尊重美德，深用礼仪，初不异于贵国之人民。更以贵国政府常能于世界国际间主持公道，故为我中华人民所敬爱。先生于此次东游小住中，想已见到真实之证据。今日我中华政治之状态，方在革命完成应经历之过程中，有国内之战争，有不安静之纷扰，然中华人民对于外来宾客如先生者，仍能不忘应有之礼节，表示爱人之风度。此种情形，先生当能于耳目交接之间，为真实之明了。虽间有表示不同之言论者，然此种言论，皆为先生代表以及代表引为己助参加发言者不合礼节隔离人情之宣言及表示所造成。……

“希望先生于东游之后，以所得真实之情状，介绍于贵国之同业，进而介绍于世界，使世界之人类与中华所有四万万余之人民为相爱之亲近，勿为相憎之背驰，以形成世界不良之情状。使我中华人民之敬爱先生，一如敬爱美国之政府。”





但所说明的精神，一言以蔽之，是咱们蒙古王孙即使国内如何战争，纷扰，而对于洋大人是极其有礼的。就是这一点。

这正是被压服的古国人民的精神，尤其是在租界上。因为被压服了，所以自视无力，只好托人向世界去宣传，而不免有些谄；但又因为自以为是“经过四千余年历史文化训练”的，还可以托人向世界去宣传，所以仍然有些骄。骄和谄相纠结的，是没落的古国人民的精神的特色。

欧美帝国主义者既然用了废枪，使中国战争，纷扰，又用了旧影片使中国人惊异，胡涂。更旧之后，便又运入内地，以扩大其令人胡涂的教化。我想，如《电影和资本主义》那样的书，现在是万不可少了！





（一九三○年一月十六日Ｌ。）





伪自由书





前记





这一本小书里的，是从本年一月底起至五月中旬为止的寄给《申报》上的《自由谈》的杂感。

我到上海以后，日报是看的，却从来没有投过稿，也没有想到过，并且也没有注意过日报的文艺栏，所以也不知道《申报》在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自由谈》，《自由谈》里是怎样的文字。大约是去年的年底罢，偶然遇见郁达夫先生，他告诉我说，《自由谈》的编辑新换了黎烈文先生了，但他才从法国回来，人地生疏，怕一时集不起稿子，要我去投几回稿。我就漫应之曰：那是可以的。

对于达夫先生的嘱咐，我是常常“漫应之曰：那是可以的”的。直白的说罢，我一向很回避创造社里的人物。这也不只因为历来特别的攻击我，甚而至于施行人身攻击的缘故，大半倒在他们的一副“创造”脸。虽然他们之中，后来有的化为隐士，有的化为富翁，有的化为实践的革命者，有的也化为奸细，而在“创造”这一面大纛之下的时候，却总是神气十足，好象连出汗打嚏，也全是“创造”似的。我和达夫先生见面得最早，脸上也看不出那么一种创造气，所以相遇之际，就随便谈谈；对于文学的意见，我们恐怕是不能一致的罢，然而所谈的大抵是空话。但这样的就熟识了，我有时要求他写一篇文章，他一定如约寄来，则他希望我做一点东西，我当然应该漫应曰可以。但应而至于“漫”，我已经懒散得多了。

但从此我就看看《自由谈》，不过仍然没有投稿。不久，听到了一个传闻，说《自由谈》的编辑者为了忙于事务，连他夫人的临蓐也不暇照管，送在医院里，她独自死掉了。几天之后，我偶然在《自由谈》里看见一篇文章，其中说的是每日使婴儿看看遗照，给他知道曾有这样一个孕育了他的母亲。我立刻省悟了这就是黎烈文先生的作品，拿起笔，想做一篇反对的文章，因为我向来的意见，是以为倘有慈母，或是幸福，然若生而失母，却也并非完全的不幸，他也许倒成为更加勇猛，更无挂碍的男儿的。但是也没有竟做，改为给《自由谈》的投稿了，这就是这本书里的第一篇《崇实》；又因为我旧日的笔名有时不能通用，便改题了“何家干”，有时也用“干”或“丁萌”。

这些短评，有的由于个人的感触，有的则出于时事的刺戟，但意思都极平常，说话也往往很晦涩，我知道《自由谈》并非同人杂志，“自由”更当然不过是一句反话，我决不想在这上面去驰骋的。我之所以投稿，一是为了朋友的交情，一则在给寂寞者以呐喊，也还是由于自己的老脾气。然而我的坏处，是在论时事不留面子，砭锢弊常取类型，而后者尤与时宜不合。盖写类型者，于坏处，恰如病理学上的图，假如是疮疽，则这图便是一切某疮某疽的标本，或和某甲的疮有些相像，或和某乙的疽有点相同。而见者不察，以为所画的只是他某甲的疮，无端侮辱，于是就必欲制你画者的死命了。例如我先前的论叭儿狗，原也泛无实指，都是自觉其有叭儿性的人们自来承认的。这要制死命的方法，是不论文章的是非，而先问作者是那一个；也就是别的不管，只要向作者施行人身攻击了。自然，其中也并不全是含愤的病人，有的倒是代打不平的侠客。总之，这种战术，是陈源教授的“鲁迅即教育部佥事周树人”开其端，事隔十年，大家早经忘却了，这回是王平陵先生告发于前，周木斋先生揭露于后，都是做着关于作者本身的文章，或则牵连而至于左翼文学者。此外为我所看见的还有好几篇，也都附在我的本文之后，以见上海有些所谓文学家的笔战，是怎样的东西，和我的短评本身，有什么关系。但另有几篇，是因为我的感想由此而起，特地并存以便读者的参考的。

我的投稿，平均每月八九篇，但到五月初，竟接连的不能发表了，我想，这是因为其时讳言时事而我的文字却常不免涉及时事的缘故。这禁止的是官方检查员，还是报馆总编辑呢，我不知道，也无须知道。现在便将那些都归在这一本里，其实是我所指摘，现在都已由事实来证明的了，我那时不过说得略早几天而已。是为序。

一九三三年七月十九夜，于上海寓庐，鲁迅记。





观斗





我们中国人总喜欢说自己爱和平，但其实，是爱斗争的，爱看别的东西斗争，也爱看自己们斗争。

最普通的是斗鸡，斗蟋蟀，南方有斗黄头鸟，斗画眉鸟，北方有斗鹌鹑，一群闲人们围着呆看，还因此赌输赢。古时候有斗鱼，现在变把戏的会使跳蚤打架。看今年的《东方杂志》，才知道金华又有斗牛，不过和西班牙却两样的，西班牙是人和牛斗，我们是使牛和牛斗。

任他们斗争着，自己不与斗，只是看。

军阀们只管自己斗争着，人民不与闻，只是看。

然而军阀们也不是自己亲身在斗争，是使兵士们相斗争，所以频年恶战，而头儿个个终于是好好的，忽而误会消释了，忽而杯酒言欢了，忽而共同御侮了，忽而立誓报国了，忽而……。不消说，忽而自然不免又打起来了。

然而人民一任他们玩把戏，只是看。

但我们的斗士，只有对于外敌却是两样的：近的，是“不抵抗”，远的，是“负弩前驱”云。

“不抵抗”在字面上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负弩前驱”呢，弩机的制度早已失传了，必须待考古学家研究出来，制造起来，然后能够负，然后能够前驱。

还是留着国产的兵士和现买的军火，自己斗争下去罢。中国的人口多得很，暂时总有一些孑遗在看着的。但自然，倘要这样，则对于外敌，就一定非“爱和平”不可。





（一月二十四日。）





逃的辩护





古时候，做女人大晦气，一举一动，都是错的，这个也骂，那个也骂。现在这晦气落在学生头上了，进也挨骂，退也挨骂。

我们还记得，自前年冬天以来，学生是怎么闹的，有的要南来，有的要北上，南来北上，都不给开车。待到到得首都，顿首请愿，却不料“为反动派所利用”，许多头都恰巧“碰”在刺刀和枪柄上，有的竟“自行失足落水”而死了。

验尸之后，报告书上说道，“身上五色”。我实在不懂。

谁发一句质问，谁提一句抗议呢？有些人还笑骂他们。

还要开除，还要告诉家长，还要劝进研究室。一年以来，好了，总算安静了。但不料榆关失了守，上海还远，北平却不行了，因为连研究室也有了危险。住在上海的人们想必记得的，去年二月的暨南大学、劳动大学、同济大学……研究室里还坐得住么？

北平的大学生是知道的，并且有记性，这回不再用头来“碰”刺刀和枪柄了，也不再想“自行失足落水”，弄得“身上五色”了，却发明了一种新方法，是：大家走散，各自回家。

这正是这几年来的教育显了成效。

然而又有人来骂了。童子军还在烈士们的挽联上，说他们“遗臭万年”。

但我们想一想罢：不是连语言历史研究所里的没有性命的古董都在搬家了么？不是学生都不能每人有一架自备的飞机么？能用本国的刺刀和枪柄“碰”得瘟头瘟脑，躲进研究室里去的，倒能并不瘟头瘟脑，不被外国的飞机大炮，炸出研究室外去么？

阿弥陀佛！

（一月二十四日。）





崇实





事实常没有字面这么好看。

例如这《自由谈》，其实是不自由的，现在叫作《自由谈》，总算我们是这么自由地在这里谈着。

又例如这回北平的迁移古物和不准大学生逃难，发令的有道理，批评的也有道理，不过这都是些字面，并不是精髓。

倘说，因为古物古得很，有一无二，所以是宝贝，应该赶快搬走的罢。这诚然也说得通的。但我们也没有两个北平，而且那地方也比一切现存的古物还要古。禹是一条虫，那时的话我们且不谈罢，至于商周时代，这地方却确是已经有了的。为什么倒撇下不管，单搬古物呢？说一句老实话，那就是并非因为古物的“古”，倒是为了它在失掉北平之后，还可以随身带着，随时卖出铜钱来。

大学生虽然是“中坚分子”，然而没有市价，假使欧美的市场上值到五百美金一名口，也一定会装了箱子，用专车和古物一同运出北平，在租界上外国银行的保险柜子里藏起来的。

但大学生却多而新，惜哉！

费话不如少说，只剥崔颢《黄鹤楼》诗以吊之，曰──





阔人已骑文化去，此地空余文化城。

文化一去不复返，古城千载冷清清。

专车队队前门站，晦气重重大学生。

日薄榆关何处抗，烟花场上没人惊。





（一月三十一日。）





电的利弊





日本幕府时代，曾大杀基督教徒，刑罚很凶，但不准发表，世无知者。到近几年，乃出版当时的文献不少。曾见《切利支丹殉教记》，其中记有拷问教徒的情形，或牵到温泉旁边，用热汤浇身；或周围生火，慢慢的烤炙，这本是“火刑”，但主管者却将火移远，改死刑为虐杀了。

中国还有更残酷的。唐人说部中曾有记载，一县官拷问犯人，四周用火遥焙，口渴，就给他喝酱醋，这是比日本更进一步的办法。现在官厅拷问嫌疑犯，有用辣椒煎汁灌入鼻孔去的，似乎就是唐朝遗下的方法，或则是古今英雄，所见略同。曾见一个囚在反省院里的青年的信，说先前身受此刑，苦痛不堪，辣汁流入肺脏及心，已成不治之症，即释放亦不免于死云云。此人是陆军学生，不明内脏构造，其实倒挂灌鼻，可以由气管流入肺中，引起致死之病，却不能进入心中，大约当时因在苦楚中，知觉瞀乱，遂疑为已到心脏了。

但现在之所谓文明人所造的刑具，残酷又超出于此种方法万万。上海有电刑，一上，即遍身痛楚欲裂，遂昏去，少顷又醒，则又受刑。闻曾有连受七八次者，即幸而免死，亦从此牙齿皆摇动，神经亦变钝，不能复原。前年纪念爱迪生，许多人赞颂电报电话之有利于人，却没有想到同是一电，而有人得到这样的大害，福人用电气疗病，美容，而被压迫者却以此受苦，丧命也。

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外国用罗盘针航海，中国却用它看风水；外国用鸦片医病，中国却拿来当饭吃。同是一种东西，而中外用法之不同有如此，盖不但电气而已。





（一月三十一日。）





航空救国三愿





现在各色的人们大喊着各种的救国，好象大家突然爱国了似的。其实不然，本来就是这样，在这样地救国的，不过现在喊了出来罢了。

所以银行家说贮蓄救国，卖稿子的说文学救国，画画儿的说艺术救国，爱跳舞的说寓救国于娱乐之中，还有，据烟草公司说，则就是吸吸马占山将军牌香烟，也未始非救国之一道云。

这各种救国，是像先前原已实行过来一样，此后也要实行下去的，决不至于五分钟。

只有航空救国较为别致，是应该刮目相看的，那将来也很难预测，原因是在主张的人们自己大概不是飞行家。

那么，我们不妨预先说出一点愿望来。

看过去年此时的上海报的人们恐怕还记得，苏州不是有一队飞机来打仗的么？后来别的都在中途“迷失”了，只剩下领队的洋烈士的那一架，双拳不敌四手，终于给日本飞机打落，累得他母亲从美洲路远迢迢的跑来，痛哭一场，带几个花圈而去。听说广州也有一队出发的，闺秀们还将诗词绣在小衫上，赠战士以壮行色。然而，可惜得很，好象至今还没有到。

所以我们应该在防空队成立之前，陈明两种愿望──

一、路要认清；

二、飞得快些。

还有更要紧的一层，是我们正由“不抵抗”以至“长期抵抗”而入于“心理抵抗”的时候，实际上恐怕一时未必和外国打仗，那时战士技痒了，而又苦于英雄无用武之地，不知道会不会炸弹倒落到手无寸铁的人民头上来的？

所以还得战战兢兢的陈明一种愿望，是──

三、莫杀人民！





（二月三日。）





不通两种





人们每当批评文章的时候，凡是国文教员式的人，大概是着眼于“通”或“不通，”《中学生》杂志上还为此设立了病院。然而做中国文其实是很不容易“通”的，高手如太史公司马迁，倘将他的文章推敲起来，无论从文字、文法、修辞的任何一种立场去看，都可以发见“不通”的处所。

不过现在不说这些；要说的只是在笼统的一句“不通”之中，还可由原因而分为几种。大概的说，就是：有作者本来还没有通的，也有本可以通，而因了种种关系，不敢通，或不愿通的。

例如去年十月三十一日《大晚报》的记载“江都清赋风潮”，在《乡民二度兴波作浪》这一个巧妙的题目之下，述陈友亮之死云：





“陈友亮见官方军警中，有携手枪之刘金发，竟欲夺刘之手枪，当被子弹出膛，饮弹而毙，警察队亦开空枪一排，乡民始后退。……”





“军警”上面不必加上“官方”二字之类的费话，这里也且不说。最古怪的是子弹竟被写得好象活物，会自己飞出膛来似的。但因此而累得下文的“亦”字不通了。必须将上文改作“当被击毙”，才妥。倘要保存上文，则将末两句改为“警察队空枪亦一齐发声，乡民始后退”，这才铢两悉称，和军警都毫无关系。──虽然文理总未免有点希奇。

现在，这样的希奇文章，常常在刊物上出现。不过其实也并非作者的不通，大抵倒是恐怕“不准通”，因而先就“不敢通”了的缘故。头等聪明人不谈这些，就成了“为艺术的艺术”家；次等聪明人竭力用种种法，来粉饰这不通，就成了“民族主义文学”者，但两者是都属于自己“不愿通”，即“不肯通”这一类里的。





（二月三日。）





【因此引起的通论】：“最通的”文艺 王平陵





鲁迅先生最近常常用何家干的笔名，在黎烈文主编的《申报》的《自由谈》，发表不到五百字长的短文。好久不看见他老先生的文了，那种富于幽默性的讽刺的味儿，在中国的作家之林，当然还没有人能超过鲁迅先生。不过，听说现在的鲁迅先生已跑到十字街头，站在革命的队伍里去了。那么，像他这种有闲阶级的幽默的作风，严格言之，实在不革命。我以为也应该转变一下才是！譬如：鲁迅先生不喜欢第三种人，讨厌民族主义的文艺，他尽可痛快地直说，何必装腔做势，吞吞吐吐，打这么许多湾儿。在他最近所处的环境，自然是除了那些恭颂苏联德政的献词以外，便没有更通的文艺的。他认为第三种人不谈这些，是比较最聪明的人；民族主义文艺者故意找出理由来文饰自己的不通，是比较次聪明的人。其言可谓尽深刻恶毒之能事。不过，现在最通的文艺，是不是仅有那些对苏联当局摇尾求媚的献词，不免还是疑问。如果先生们真是为着解放劳苦大众而呐喊，犹可说也；假使，仅仅是为着个人的出路，故意制造一块容易招摇的金字商标，以资号召而已。那么，我就看不出先生们的苦心孤行，比到被你们所不齿的第三种人，以及民族主义文艺者，究竟是高多少。

其实，先生们个人的生活，由我看来，并不比到被你们痛骂的小资作家更穷苦些。当然，鲁迅先生是例外，大多数的所谓革命的作家，听说，常常在上海的大跳舞场，拉斐花园里，可以遇见他们伴着娇美的爱侣，一面喝香槟，一面吃朱古力，兴高采烈地跳着狐步舞，倦舞意懒，乘着雪亮的汽车，奔赴预定的香巢，度他们真个消魂的生活。明天起来，写工人呵！斗争呵！之类的东西，拿去向书贾们所办的刊物换取稿费，到晚上，照样是生活在红绿的灯光下，沉醉着，欢唱着，热爱着。像这种优裕的生活，我不懂先生们还要叫什么苦，喊什么冤，你们的猫哭耗子的仁慈，是不是能博得劳苦大众的同情，也许，在先生们自己都不免是绝大的疑问吧！

如果中国人不能从文化的本身上做一点基础的工夫，就这样大家空喊一阵口号，糊闹一阵，我想，把世界上无论那种最新颖最时髦的东西拿到中国来，都是毫无用处。我们承认现在的苏俄，确实是有了他相当的成功，但，这不是偶然。他们从前所遗留下来的一部分文化的遗产，是多么丰富，我们回溯到十月革命以前的俄国文学、音乐、美术、哲学、科学，那一件不是已经到达国际文化的水准。他们有了这些充实的根基，才能产生现在这些学有根蒂的领袖。我们仅仅渴慕人家的成功而不知道努力文化的根本的建树，再等十年百年，乃至千年万年，中国还是这样，也许比现在更坏。

不错，中国的文化运动，也已有二十年的历史了。但是，在这二十年中，在文化上究竟收获到什么。欧美的名著，在中国是否能有一册比较可靠的译本，文艺上的各种派别，各种主义，我们是否都拿得出一种代表作，其他如科学上的发明，思想上的创造，是否能有一种值得我们记忆。唉！中国的文化低落到这步田地，还谈得到什么呢！

要是中国的文艺工作者，如不能从今天起，大家立誓做一番基本的工夫，多多地转运一些文艺的粮食，多多地树艺一些文艺的种子，我敢断言：在现代的中国，决不会产生“最通的”文艺的。





（二月二十日《武汉日报》的《文艺周刊》。）





【通论的拆通】：官话而已 家干





这位王平陵先生我不知道是真名还是笔名？但看他投稿的地方，立论的腔调，就明白是属于“官方”的。一提起笔，就向上司下属，控告了两个人，真是十足的官家派势。

说话弯曲不得，也是十足的官话。植物被压在石头底下，只好弯曲的生长，这时俨然自傲的是石头。什么“听说”，什么“如果”，说得好不自在。听了谁说？如果不“如果”呢？“对苏联当局摇尾求媚的献词”是那些篇，“倦舞意懒，乘着雪亮的汽车，奔赴预定的香巢”的“所谓革命作家”是那些人呀？是的，曾经有人当开学之际，命大学生全体起立，向着鲍罗廷一鞠躬，拜得他莫名其妙；也曾经有人做过《孙中山与列宁》，说得他们俩真好象没有什么两样；至于聚敛享乐的人们之多，更是社会上大家周知的事实，但可惜那都并不是我们。平陵先生的“听说”和“如果”，都成了无的放矢，含血喷人了。

于是乎还要说到“文化的本身”上。试想就是几个弄弄笔墨的青年，就要遇到监禁，枪毙，失踪的灭殃，我做了六篇“不到五百字”的短评，便立刻招来了“听说”和“如果”的官话，叫作“先生们”，大有一网打尽之概。则做“基本的工夫”者，现在舍官许的“第三种人”和“民族主义文艺者”之外还能靠谁呢？“唉！”

然而他们是做不出来的。现在只有我的“装腔作势，吞吞吐吐”的文章，倒正是这社会的产物。而平陵先生又责为“不革命”，好象他乃是真正老牌革命党，这可真是奇怪了。──但真正老牌的官话也正是这样的。





（七月十九日。）





赌咒





“天诛地灭，男盗女娼”──是中国人赌咒的经典，几乎像诗云子曰一样，现在的宣誓，“誓杀敌，誓死抵抗，誓……”似乎不用这种成语了。

但是，赌咒的实质还是一样，总之是信不得。他明知道天不见得来诛他，地也不见得来灭他，现在连人参都“科学化地”含起电气来了，难道“天地”还不科学化么！至于男盗和女娼，那是非但无害，而且有益：男盗——可以多刮几层地皮，女娼──可以多弄几个“裙带官儿”的位置。

我的老朋友说：你这个“盗”和“娼”的解释都不是古义。我回答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现在是盗也摩登，娼也摩登，所以赌咒也摩登，变成宣誓了。





（二月九日。）





战略关系





首都《救国日报》上有句名言：





“浸使为战略关系，须暂时放弃北平，以便引敌深入……应严厉责成张学良，以武力制止反对运动，虽流血亦所不辞。”（见《上海日报》二月九日转载。）





虽流血亦所不辞！勇敢哉战略大家也！

血的确流过不少，正在流的更不少，将要流的还不知道有多多少少。这都是反对运动者的血。为着什么？为着战略关系。

战略家在去年上海打仗的时候，曾经说：“为战略关系，退守第二道防线，”这样就退兵；过了两天又说，为战略关系，“如日军不向我军射击，则我军不得开枪，着士兵一体遵照”，这样就停战。此后，“第二道防线”消失，上海和议开始，谈判，签字，完结。那时候，大概为着战略关系也曾经见过血；这是军机大事，小民不得而知，──至于亲自流过血的虽然知道，他们又已经没有了舌头。究竟那时候的敌人为什么没有“被诱深入”？

现在我们知道了：那次敌人所以没有“被诱深入”者，决不是当时战略家的手段太不高明，也不是完全由于反对运动者的血流得“太少”，而另外还有个原因：原来英国从中调停——暗地里和日本有了谅解，说是日本呀，你们的军队暂时退出上海，我们英国更进一步来帮你的忙，使满洲国不至于被国联否认，——这就是现在国联的什么什么草案，什么什么委员的态度。这其实是说，你不要在这里深入，——这里是有赃大家分，——你先到北方去深入再说。深入还是要深入，不过地点暂时不同。

因此，“诱敌深入北平”的战略目前就需要了。流血自然又要多流几次。

其实，现在一切准备停当，行都、陪都色色俱全，文化古物，和大学生，也已经各自乔迁。无论是黄面孔、白面孔、新大陆、旧大陆的敌人，无论这些敌人要深入到什么地方，都请深入罢。至于怕有什么反对运动，那我们的战略家：“虽流血亦所不辞”！放心，放心。





（二月九日。）





【备考】：奇文共赏 周敬侪





大人先生们把“故宫古物”看得和命（当然不是小百姓的命）一般坚决南迁，无非因为“古物”价值不止“连城”，并且容易搬动，容易变钱的原故，这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冷嘲热讽！我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居然从首都一家报纸上见到赞成“古物南迁”的社论；并且建议“武力制止反对”，“流血在所不辞”，请求政府“保持威信”，“贯彻政策！”这样的宏词高论，我实在不忍使它湮没无闻，因特不辞辛苦，抄录出来，献给大众：





“……北平各团体之反对古物南迁，为有害北平将来之繁荣，此种自私自利完全蔑视国家利益之理由，北平各团体竟敢说出，吾人殊服其厚颜无耻，彼等只为北平之繁荣，必须以数千年古物冒全被敌人劫夺而去之大危险，所见未免太小，使政府为战略关系，须暂时放弃北平，以便引敌深入，聚而歼之，则古物必被敌人劫夺而去，试问将来北平之繁荣何由维持，故不如先行迁移，俟打倒日本，北平安如泰山后，再行迁回，北平各团体自私自利，固可恶可耻，其无远虑，亦可怜也，其反对迁移之又一理由，则谓政府应先顾全土地，此言似是而实非，盖放弃一部分土地供敌人一时之占领，以歼灭敌人，然后再行恢复，古今中外，其例甚多，如一八一二年之役，俄人不但放弃莫斯科，且将莫斯科烧毁，以困拿破仑，欧战时，比利时，塞尔维亚，皆放弃全部领土，供敌人蹂躏，卒将强德击破，盖领土被占，只须不与敌人媾和，签字于割让条约，则敌人固无如该土何，至于故宫古物，若不迁移，设不幸北平被敌人占领，将古物劫夺而去，试问中国将何法以恢复之，行见中国文明结晶，供敌人战利品，可耻孰甚，……最后吾人奉告政府，政府迁移古物之政策，既已决定，则不论遇如何阻碍，应求其贯彻，若一经无见识无远虑之群愚反对，即行中止，政府威信何在，故吾主张严责张学良，使以武力制止反对运动，若不得已，虽流血亦所不辞……”





《申报·自由说》





颂萧





萧伯纳未到中国之前，《大晚报》希望日本在华北的军事行动会因此而暂行停止，呼之曰“和平老翁”。

萧伯纳既到香港之后，各报由“路透电”译出他对青年们的谈话，题之曰“宣传共产”。

萧伯纳“语路透访员曰，君甚不像华人，萧并以中国报界中人全无一人访之为异，问曰，彼等其幼稚至于未识余乎？”（十一日路透电）

我们其实是老练的，我们很知道香港总督的德政，上海工部局的章程，要人的谁和谁是亲友，谁和谁是仇雠，谁的太太的生日是那一天，爱吃的是什么。但对于萧，──惜哉，就是作品的译本也只有三四种。

所以我们不能认识他在欧洲大战以前和以后的思想，也不能深识他游历苏联以后的思想。但只就十四日香港“路透电”所传，在香港大学对学生说的“如汝在二十岁时不为赤色革命家，则在五十岁时将成不可能之僵石，汝欲在二十岁时成一赤色革命家，则汝可得在四十岁时不致落伍之机会”的话，就知道他的伟大。

但我所谓伟大的，并不在他要令人成为赤色革命家，因为我们有“特别国情”，不必赤色，只要汝今天成为革命家，明天汝就失掉了性命，无从到四十岁。我所谓伟大的，是他竟替我们二十岁的青年，想到了四五十岁的时候，而且并不离开了现在。

阔人们会搬财产进外国银行，坐飞机离开中国地面，或者是想到明天的罢；“政如飘风，民如野鹿”，穷人们可简直连明天也不能想了，况且也不准想，不敢想。

又何况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呢？这问题极平常，然而是伟大的。

此之所以为萧伯纳！

（二月十五日。）





【又招恼了大主笔】：萧伯纳究竟不凡　 《大晚报》社论





“你们批评英国人做事，觉得没有一件事怎样的好，也没有一件事怎样的坏；可是你们总找不出那一件事给英国人做坏了。他做事多有主义的。他要打你，他提倡爱国主义来；他要抢你，他提出公事公办的主义；他要奴役你，他提出帝国主义大道理；他要欺侮你，他又有英雄主义的大道理；他拥护国王，有忠君爱国的主义，可是他要斫掉国王的头，又有共和主义的道理。他的格言是责任；可是他总不忘记一个国家的责任与利益发生了冲突就要不得了。”

这是萧伯纳老先生在《命运之人》中批评英国人的尖刻语。我们举这一个例来介绍萧先生，要读者认识大伟人之所以伟大，也自有其秘诀在。这样子的冷箭，充满在萧氏的作品中，令受者难堪，听者痛快，于是萧先生的名言警句，家传户诵，而一代文豪也确定了他的伟大。

借主义，成大名，这是现代学者一时的风尚，萧先生有嘴说英国人，可惜没有眼估量自己。我们知道萧先生是泛平主义的先进，终身拥护这渐进社会主义，他的戏剧、小说、批评、散文中充塞着这种主义的宣传品，萧先生之于社会主义，可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忠实信徒。然而，我们又知道，萧先生是铢锱必较的积产专家，是反对慈善事业最力的理论家，结果，他坐拥着百万巨资面团团早成了个富家翁。萧先生唱着平均资产的高调，为被压迫的劳工鸣不平，向寄生物性质的资产家冷嘲热讽，因此而赢得全民众的同情，一书出版，大家抢着买，一剧登场，一百多场做下去，不愁没有人看，于是萧先生坐在提倡共产主义的安乐椅里，笑嘻嘻地自鸣得意，借主义以成名，挂羊头卖狗肉的戏法，究竟巧妙无穷。

现在，萧先生功成名就，到我们穷苦的中国来玩玩了。多谢他提携后进的热诚，在香港告诉我们学生道：“二十岁不为赤色革命家，五十岁要成僵石；二十岁做了赤色革命家，四十岁可不致落伍。”原来做赤色革命家的原因，只为自己怕做僵石，怕落伍而已；主义本身的价值如何，本来与个人的前途没有多大关系；我们要在社会里混出头，只求不僵，只求不落伍，这是现代人立身处世的名言，萧先生坦白言之，安得不叫我们五体投地，真不愧“圣之时者也”的现代孔子了。

然而，萧先生可别小看了这老大的中国，像你老先生这样时髦的学者，我们何尝没有。坐在安乐椅里发着尖刺的冷箭来宣传什么主义的，不须先生指教，戏法已耍得十分纯熟了。我想先生知道了，一定要莞尔而笑曰：“我道不孤！”

然而，据我们愚蠢的见解，伟大人格的素质，重要的是个诚字。你信仰什么主义，就该诚挚地力行，不该张大了嘴唱着好听。若说，萧先生和他的同志，真信仰共产主义的，就请他散尽了家产再说话。可是，话也得说回来，萧先生散尽了家产，真穿着无产同志的褴褛装束，坐着三等舱来到中国，又有谁去睬他呢？这样一想：萧先生究竟不凡。





（二月十七日。）





【也不佩服大主笔】：前文的案语　 乐雯





这种“不凡”的议论的要点是：（一）尖刻的冷箭，“令受者难堪，听者痛快”，不过是取得“伟大”的秘诀；（二）这秘诀还在于“借主义，成大名，挂羊头，卖狗肉的戏法”；（三）照《大晚报》的意见，似乎应当为着自己的“主义”——高唱“神武的大文”，“张开血盆似的大口”去吃人，虽在二十岁就落伍，就变为僵石，亦所不惜；（四）如果萧伯纳不赞成这种“主义”，就不应当坐安乐椅，不应当有家财，赞成了那种主义，当然又当别论。

可惜，这世界的崩溃，偏偏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小资产的知识阶层分化出一些爱光明不肯落伍的人，他们向着革命的道路上开步走。他们利用自己的种种可能，诚恳的赞助革命的前进。他们在以前，也许客观上是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拥护者。但是，他们偏要变成资产阶级的“叛徒”。而叛徒常常比敌人更可恶。

卑劣的资产阶级心理，以为给了你“百万家财”，给了你世界的大名，你还要背叛，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实属可恶之至”。这自然是“借主义，成大名”了。对于这种卑劣的市侩，每一件事情一定有一种物质上的荣华富贵的目的。这是道地的“唯物主义”──名利主义。萧伯纳不在这种卑劣心理的意料之中，所以可恶之至。

而《大晚报》还推论到一般的时代风尚，推论到中国也有“坐在安乐椅里发着尖刺的冷箭来宣传什么什么主义的，不须先生指教”。这当然中外相同的道理，不必重新解释了。可惜的是：独有那吃人的“主义”，虽然借用了好久，然而还是不能够“成大名”，呜呼！

至于可恶可怪的萧，──他的伟大，却没有因为这些人“受着难堪”，就缩小了些。所以像中国历代的离经叛道的文人似的，活该被皇帝判决“抄没家财”。





（《萧伯纳在上海》）





对于战争的祈祷


──读书心得





热河的战争开始了。

三月一日——上海战争的结束的“纪念日”，也快到了。“民族英雄”的肖像一次又一次的印刷着，出卖着；而小兵们的血、伤痕、热烈的心，还要被人糟蹋多少时候？回忆里的炮声和几千里外的炮声，都使得我们带着无可如何的苦笑，去翻开一本无聊的，但是，倒也很有几句“警句”的闲书。这警句是：





“喂，排长，我们到底上哪里去哟？”──其中的一个问，

“走吧。我也不晓得。”

“丢那妈，死光就算了，走什么！”

“不要吵，服从命令！”

“丢那妈的命令！”

然而丢那妈归丢那妈，命令还是命令，走也当然还是走，四点钟的时候，中山路复归于沉寂，风和叶儿沙沙的响，月亮躲在青灰色的云海里，睡着，依旧不管人类的事。

这样，十九路军就向西退去。

（黄震遐：《大上海的毁灭》。）





什么时候“丢那妈”和“命令”不是这样各归各，那就得救了。不然呢？还有“警句”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十九路军打，是告诉我们说，除掉空说以外，还有些事好做！

十九路军胜利，只能增加我们苟且，偷安与骄傲的迷梦！

十九路军死，是警告我们活得可怜，无趣！

十九路军失败，才告诉我们非努力，还是做奴隶的好！

　　（见同书。）





这是警告我们，非革命，则一切战争，命里注定的必然要失败。现在，主战是人人都会的了──这是一二八的十九路军的经验：打是一定要打的，然而切不可打胜，而打死也不好，不多不少刚刚适宜的办法是失败。“民族英雄”对于战争的祈祷是这样的。而战争又的确是他们在指挥着，这指挥权是不肯让给别人的。战争，禁得起主持的人预定着打败仗的计画么？好象戏台上的花脸和白脸打仗，谁输谁赢是早就在后台约定了的。呜呼，我们的“民族英雄”！





（二月二十五日。）





从讽刺到幽默





讽刺家，是危险的。

假使他所讽刺的是不识字者，被杀戮者，被囚禁者，被压迫者罢，那很好，正可给读他文章的所谓有教育的智识者嘻嘻一笑，更觉得自己的勇敢和高明。然而现今的讽刺家之所以为讽刺家，却正在讽刺这一流所谓有教育的智识者社会。

因为所讽刺的是这一流社会，其中的各分子便各各觉得好象刺着了自己，就一个个的暗暗的迎出来，又用了他们的讽刺，想来刺死这讽刺者。

最先是说他冷嘲，渐渐的又七嘴八舌的说他谩骂，俏皮话，刻毒，可恶，学匪，绍兴师爷，等等，等等。然而讽刺社会的讽刺，却往往仍然会“悠久得惊人”的，即使捧出了做过和尚的洋人或专办了小报来打击，也还是没有效，这怎不气死人也么哥呢！

枢纽是在这里：他所讽刺的是社会，社会不变，这讽刺就跟着存在，而你所刺的是他个人，他的讽刺倘存在，你的讽刺就落空了。

所以，要打倒这样的可恶的讽刺家，只好来改变社会。

然而社会讽刺家究竟是危险的，尤其是在有些“文学家”明明暗暗的成了“王之爪牙”的时代。人们谁高兴做“文字狱”中的主角呢，但倘不死绝，肚子里总还有半口闷气，要借着笑的幌子，哈哈的吐他出来。笑笑既不至于得罪别人，现在的法律上也尚无国民必须哭丧着脸的规定，并非“非法”，盖可断言的。

我想：这便是去年以来，文字上流行了“幽默”的原因，但其中单是“为笑笑而笑笑”的自然也不少。

然而这情形恐怕是过不长久的，“幽默”既非国产，中国人也不是长于“幽默”的人民，而现在又实在是难以幽默的时候。于是虽幽默也就免不了改变样子了，非倾于对社会的讽刺，即堕入传统的“说笑话”和“讨便宜”。





（三月二日。）





从幽默到正经





“幽默”一倾于讽刺，失了它的本领且不说，最可怕的是有些人又要来“讽刺”，来陷害了，倘若堕于“说笑话”，则寿命是可以较为长远，流年也大致顺利的，但愈堕愈近于国货，终将成为洋式徐文长。当提倡国货声中，广告上已有中国的“自造舶来品”，便是一个证据。

而况我实在恐怕法律上不久也就要有规定国民必须哭丧着脸的明文了。笑笑，原也不能算“非法”的。但不幸东省沦陷，举国骚然，爱国之士竭力搜索失地的原因，结果发见了其一是在青年的爱玩乐，学跳舞。当北海上正在嘻嘻哈哈的溜冰的时候，一个大炸弹抛下来，虽然没有伤人，冰却已经炸了一个大窟窿，不能溜之大吉了。

又不幸而榆关失守，热河吃紧了，有名的文人学士，也就更加吃紧起来，做挽歌的也有，做战歌的也有，讲文德的也有，骂人固然可恶，俏皮也不文明，要大家做正经文章，装正经脸孔，以补“不抵抗主义”之不足。

但人类究竟不能这么沉静，当大敌压境之际，手无寸铁，杀不得敌人，而心里却总是愤怒的，于是他就不免寻求敌人的替代。这时候，笑嘻嘻的可就遭殃了，因为他这时便被叫作：“陈叔宝全无心肝。”所以知机的人，必须也和大家一样哭丧着脸，以免于难。“聪明人不吃眼前亏”，亦古贤之遗教也，然而这时也就“幽默”归天，“正经”统一了剩下的全中国。

明白这一节，我们就知道先前为什么无论贞女与淫女，见人时都得不笑不言；现在为什么送葬的女人，无论悲哀与否，在路上定要放声大叫。

这就是“正经”。说出来么，那就是“刻毒”。





（三月二日。）





王道诗话





《人权论》是从鹦鹉开头的。据说古时候有一只高飞远走的鹦哥儿，偶然又经过自己的山林，看见那里大火，它就用翅膀蘸着些水洒在这山上；人家说它那一点水怎么救得熄这样的大火，它说：“我总算在这里住过的，现在不得不尽点儿心。”（事出《栎园书影》，见胡适《人权论集》序所引。）鹦鹉会救火，人权可以粉饰一下反动的统治。这是不会没有报酬的。胡博士到长沙去演讲一次，何将军就送了五千元程仪。价钱不算小，这“叫做”实验主义。

但是，这火怎么救，在《人权论》时期（一九二九——三○年），还不十分明白，五千元一次的零卖价格做出来之后，就不同了。最近（今年二月二十一日）《字林西报》登载胡博士的谈话说：





“任何一个政府都应当有保护自己而镇压那些危害自己的运动的权利，固然，政治犯也和其他罪犯一样，应当得着法律的保障和合法的审判……”





这就清楚得多了！这不是在说“政府权”了么？自然，博士的头脑并不简单，他不至于只说“一只手拿着宝剑，一只手拿着经典！”如什么主义之类。他是说还应当拿着法律。

中国的帮忙文人，总有这一套秘诀，说什么王道，仁政。你看孟夫子多么幽默，他教你离得杀猪的地方远远的，嘴里吃得着肉，心里还保持着不忍人之心，又有了仁义道德的名目。不但骗人，还骗了自己，真所谓心安理得，实惠无穷。





诗曰：

文化班头博士衔，人权抛却说王权，

朝廷自古多屠戮，此理今凭实验传。

人权王道两翻新，为感君恩奏圣明，

虐政何妨援律例，杀人如草不闻声。

先生熟读圣贤书，君子由来道不孤，

千古同心有孟子，也教肉食远庖厨。

能言鹦鹉毒于蛇，滴水微功漫自夸，

好向侯门卖廉耻，五千一掷未为奢。





（三月五日。）





伸冤





李顿报告书采用了中国人自己发明的“国际合作以开发中国的计划”，这是值得感谢的，──最近南京市各界的电报已经“谨代表京市七十万民众敬致慰念之忱”，称他“不仅为中国好友，且为世界和平及人道正义之保障者”（三月一日南京中央社电）了。

然而李顿也应当感谢中国才好：第一、假使中国没有“国际合作学说”，李顿爵士就很难找着适当的措辞来表示他的意思。岂非共管没有了学理上的根据？第二、李顿爵士自己说的：“南京本可欢迎日本之扶助以拒共产潮流”，他就更应当对于中国当局的这种苦心孤诣表示诚恳的敬意。

但是，李顿爵士最近在巴黎的演说（路透社二月二十日巴黎电），却提出了两个问题，一个是：“中国前途，似系于如何，何时及何人对于如此伟大人力予以国家意识的统一力量，日内瓦乎，莫斯科乎？”还有一个是：“中国现在倾向日内瓦，但若日本坚持其现行政策，而日内瓦失败，则中国纵非所愿，亦将变更其倾向矣。”这两个问题都有点儿侮辱中国的国家人格。国家者政府也。李顿说中国还没有“国家意识的统一力量”，甚至于还会变更其对于日内瓦之倾向！这岂不是不相信中国国家对于国联的忠心，对于日本的苦心？

为着中国国家的尊严和民族的光荣起见，我们要想答复李顿爵士已经好多天了，只是没有相当的文件。这使人苦闷得很。今天突然在报纸上发见了一件宝贝，可以拿来答复李大人：这就是“汉口警部三月一日的布告”。这里可以找着“铁一样的事实”，来反驳李大人的怀疑。

例如这布告（原文见《申报》三月一日汉口专电）说：“在外资下劳力之劳工，如劳资间有未解决之正当问题，应禀请我主管机关代表为交涉或救济，绝对不得直接交涉，违者拿办，或受人利用，故意以此种手段，构成严重事态者，处死刑。”这是说外国资本家遇见“劳资间有未解决之正当问题”，可以直接任意办理，而劳工方面如此这般者……就要处死刑。这样一来，我们中国就只剩得“用国家意识统一了的”劳工了。因为凡是违背这“意识”的，都要请他离开中国的“国家”──到阴间去。李大人难道还能够说中国当局不是“国家意识的统一力量”么？

再则统一这个“统一力量”的，当然是日内瓦，而不是莫斯科。“中国现在倾向日内瓦”，——这是李顿大人自己说的。我们这种倾向十二万分的坚定，例如那布告上也说：“如有奸民流痞受人诱买勾串，或直受驱使，或假托名义，以图破坏秩序安宁，与构成其他不利于我国家社会之重大犯行者，杀无赦。”这是保障“日内瓦倾向”的坚决手段，所谓“虽流血亦所不辞”。而且“日内瓦”是讲世界和平的，因此，中国两年以来都没有抵抗，因为抵抗就要破坏和平；直到一二八，中国也不过装出挡挡炸弹枪炮的姿势；最近的热河事变，中国方面也同样的尽在“缩短阵线”。不但如此，中国方面埋头剿匪，已经宣誓在一两个月内肃清匪共，“暂时”不管热河。这一切都是要证明“日本……见中国南方共产潮流渐起，为之焦虑”是不必的，日本很可以无须亲自出马。中国方面这样辛苦的忍耐的工作着，无非是为着要感动日本，使它悔悟，达到远东永久和平的目的，国际资本可以在这里分工合作。而李顿爵士要还怀疑中国会“变更其倾向”，这就未免太冤枉了。

总之，“处死刑，杀无赦”，是回答李顿爵士的怀疑的历史文件。请放心罢，请扶助罢。





（三月七日。）





曲的解放





“词的解放”已经有过专号，词里可以骂娘，还可以“打打麻将”。

曲为什么不能解放，也来混账混账？不过，“曲”一解放，自然要“直”，──后台戏搬到前台──未免有失诗人温柔敦厚之旨，至于平仄不调，声律乖谬，还在其次。

《平津会》杂剧

（生上）：连台好戏不寻常：攘外期间安内忙。只恨热汤滚得快，未敲锣鼓已收场。

（唱）：

〔短柱天净纱〕　　　热汤混账──逃亡！

　　　　　　　　　装腔抵抗──何妨？

（旦上唱）：　　　　　　模仿中央榜样：

　　　　　　　　　　　　──整装西望，

　　　　　　　　　　　　商量奔向咸阳。

（生）：你你你……低声！你看咱们那汤儿呀，他那里无心串演，我这里有口难分，一出好戏，就此糟糕，好不麻烦人也！

（旦）：那有什么：再来一出“查办”好了。咱们一夫一妇，一正一副，也还够唱的。

（生）：好罢！（唱）：

〔颠倒阳春曲〕　　　　人前指定可憎张，

　　　　　　　　　　骂一声，不抵抗！

（旦背人唱）：　　　百忙里算甚糊涂账？

　 　　　 　　　　　　只不过假装腔，

　　　　　　　　　　　便骂骂又何妨？

（丑携包里急上）：　阿呀呀，哙哙不得了了！

（旦抱丑介）：我儿呀，你这么心慌！你应当在前面多挡这么几挡，让我们好收拾收拾。

（唱）：

〔颠倒阳春曲〕　　背人搂定可怜汤，

　　　　　　　　骂一声，枉抵抗。

　　　　　　　　戏台上露甚慌张相？

　　　　　　　　只不过理行装，

　　　　　　　　便等等又何妨？

（丑哭介）：你们倒要理行装！我的行装先就不全了，你瞧。（指包里介。）

（旦）：我儿快快走扶桑，

（生）：雷厉风行查办忙。

（丑）：如此牺牲还值得，堂堂大汉有风光。（同下。）





（三月九日。）





文学上的折扣





有一种无聊小报，以登载诬蔑一部分人的小说自鸣得意，连姓名也都给以影射的，忽然对于投稿，说是“如含攻讦个人或团体性质者恕不揭载”了，便不禁想到了一些事──

凡我所遇见的研究中国文学的外国人中，往往不满于中国文章之夸大。这真是虽然研究中国文学，恐怕到死也还不会懂得中国文学的外国人。倘是我们中国人，则只要看过几百篇文章，见过十来个所谓“文学家”的行径，又不是刚刚“从民间来”的老实青年，就决不会上当。因为我们惯熟了，恰如钱店伙计的看见钞票一般，知道什么是通行的，什么是该打折扣的，什么是废票，简直要不得。

譬如说罢，称赞贵相是“两耳垂肩”，这时我们便至少将他打一个对折，觉得比通常也许大一点，可是决不相信他的耳朵像猪猡一样。说愁是“白发三千丈”，这时我们便至少将他打一个二万扣，以为也许有七八尺，但决不相信它会盘在顶上像一个大草囤。这种尺寸，虽然有些模胡，不过总不至于相差太远。反之，我们也能将少的增多，无的化有，例如戏台上走出四个拿刀的瘦伶仃的小戏子，我们就知道这是十万精兵；刊物上登载一篇俨乎其然的像煞有介事的文章，我们就知道字里行间还有看不见的鬼把戏。

又反之，我们并且能将有的化无，例如什么“枕戈待旦”呀，“卧薪尝胆”呀，“尽忠报国”呀，我们也就即刻会看成白纸，恰如还未定影的照片，遇到了日光一般。

但这些文章，我们有时也还看。苏东坡贬黄州时，无聊之至，有客来，便要他谈鬼。客说没有。东坡道：“你姑且胡说一通罢。”我们的看，也不过这意思。但又可知道社会上有这样的东西，是费去了多少无聊的眼力。人们往往以为打牌，跳舞有害，实则这种文章的害还要大，因为一不小心，就会给它教成后天的低能儿的。

《颂》诗早已拍马，《春秋》已经隐瞒，战国时谈士蜂起，不是以危言耸听，就是以美词动听，于是夸大，装腔，撒谎，层出不穷。现在的文人虽然改著了洋服，而骨髓里却还埋着老祖宗，所以必须取消或折扣，这才显出几分真实。

“文学家”倘不用事实来证明他已经改变了他的夸大，装腔，撒谎……的老脾气，则即使对天立誓，说是从此要十分正经，否则天诛地灭，也还是徒劳的。因为我们也早已看惯了许多家都钉着“假冒王麻子灭门三代”的金漆牌子的了，又何况他连小尾巴也还在摇摇摇呢。





（三月十二日。）





迎头经





中国现代圣经——迎头经曰：“我们……要迎头赶上去，不要向后

跟着。”

传曰：追赶总只有向后跟着，普通是无所谓迎头追赶的。然而圣经决不会错，更不会不通，何况这个年头一切都是反常的呢。所以赶上偏偏说迎头，向后跟着，那就说不行！

现在通行的说法是：“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至于收复失地与否，那么，当然“既非军事专家，详细计画，不得而知”。不错呀，“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这不是迎头赶上是什么！日军一到，迎头而“赶”：日军到沈阳，迎头赶上北平；日军到闸北，迎头赶上真茹；日军到山海关，迎头赶上塘沽；日军到承德，迎头赶上古北口……以前有过行都洛阳，现在有了陪都西安，将来还有“汉族发源地”昆仑山──西方极乐世界。至于收复失地云云，则虽非军事专家亦得而知焉，于经有之，曰“不要向后跟着”也。证之已往的上海战事，每到日军退守租界的时候，就要“严饬所部切勿越界一步”。这样，所谓迎头赶上和勿向后跟，都是不但见于经典而且证诸实验的真理了。右传之一章。

传又曰：迎头赶和勿后跟，还有第二种的微言大义──

报载热河实况曰：“义军皆极勇敢，认扰乱及杀戮日军为兴奋之事……唯张作相接收义军之消息发表后，张作相既不亲往抚慰，热汤又停止供给义军汽油，运输中断，义军大都失望，甚至有认替张作相立功为无谓者。”“日军既至凌源，其时张作相已不在，吾人闻讯出走，热汤扣车运物已成目击之事实，证以日军从未派飞机至承德轰炸……可知承德实为妥协之放弃。”（张慧冲君在上海东北难民救济会席上所谈。）虽然据张慧冲君所说，“享名最盛之义军领袖，其忠勇之精神，未能悉如吾人之意想”，然而义军的兵士的确是极勇敢的小百姓。正因为这些小百姓不懂得圣经，所以也不知道迎头式的策略。于是小百姓自己，就自然要碰见迎头的抵抗了：热汤放弃承德之后，北平军委分会下令“固守古北口，如义军有欲入口者，即开枪迎击之”。这是说，我的“抵抗”只是随日军之所至，你要换个样子去抵抗，我就抵抗你；何况我的退后是预先约好了的，你既不肯妥协，那就只有“不要你向后跟着”而要把你“迎头赶上”梁山了。右传之二章。

诗云：“惶惶”大军，迎头而奔，“嗤嗤”小民，勿向后跟！赋也。





（三月十四日。）





这篇文章被检查员所指摘，经过改正，这才能在十九日的报上登出来了。

原文是这样的──

第三段“现在通行的说法”至“当然既”，原文为“民国廿二年春×三月某日，当局谈话曰：‘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至收复失地及反攻承德，须视军事进展如何而定，余。’”又“不得而知”下有注云：（《申报》三月十二日第三张）。

第四段“报载热河……”上有“民国廿二年春×三月”九字。





（三月十九夜记。）





文学上的折扣





有一种无聊小报，以登载诬蔑一部分人的小说自鸣得意，连姓名也都给以影射的，忽然对于投稿，说是“如含攻讦个人或团体性质者恕不揭载”了，便不禁想到了一些事──

凡我所遇见的研究中国文学的外国人中，往往不满于中国文章之夸大。这真是虽然研究中国文学，恐怕到死也还不会懂得中国文学的外国人。倘是我们中国人，则只要看过几百篇文章，见过十来个所谓“文学家”的行径，又不是刚刚“从民间来”的老实青年，就决不会上当。因为我们惯熟了，恰如钱店伙计的看见钞票一般，知道什么是通行的，什么是该打折扣的，什么是废票，简直要不得。

譬如说罢，称赞贵相是“两耳垂肩”，这时我们便至少将他打一个对折，觉得比通常也许大一点，可是决不相信他的耳朵像猪猡一样。说愁是“白发三千丈”，这时我们便至少将他打一个二万扣，以为也许有七八尺，但决不相信它会盘在顶上像一个大草囤。这种尺寸，虽然有些模胡，不过总不至于相差太远。反之，我们也能将少的增多，无的化有，例如戏台上走出四个拿刀的瘦伶仃的小戏子，我们就知道这是十万精兵；刊物上登载一篇俨乎其然的像煞有介事的文章，我们就知道字里行间还有看不见的鬼把戏。

又反之，我们并且能将有的化无，例如什么“枕戈待旦”呀，“卧薪尝胆”呀，“尽忠报国”呀，我们也就即刻会看成白纸，恰如还未定影的照片，遇到了日光一般。

但这些文章，我们有时也还看。苏东坡贬黄州时，无聊之至，有客来，便要他谈鬼。客说没有。东坡道：“你姑且胡说一通罢。”我们的看，也不过这意思。但又可知道社会上有这样的东西，是费去了多少无聊的眼力。人们往往以为打牌，跳舞有害，实则这种文章的害还要大，因为一不小心，就会给它教成后天的低能儿的。

《颂》诗早已拍马，《春秋》已经隐瞒，战国时谈士蜂起，不是以危言耸听，就是以美词动听，于是夸大，装腔，撒谎，层出不穷。现在的文人虽然改著了洋服，而骨髓里却还埋着老祖宗，所以必须取消或折扣，这才显出几分真实。

“文学家”倘不用事实来证明他已经改变了他的夸大，装腔，撒谎……的老脾气，则即使对天立誓，说是从此要十分正经，否则天诛地灭，也还是徒劳的。因为我们也早已看惯了许多家都钉着“假冒王麻子灭门三代”的金漆牌子的了，又何况他连小尾巴也还在摇摇摇呢。





（三月十二日。）





迎头经





中国现代圣经——迎头经曰：“我们……要迎头赶上去，不要向后跟着。”

传曰：追赶总只有向后跟着，普通是无所谓迎头追赶的。然而圣经决不会错，更不会不通，何况这个年头一切都是反常的呢。所以赶上偏偏说迎头，向后跟着，那就说不行！

现在通行的说法是：“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至于收复失地与否，那么，当然“既非军事专家，详细计画，不得而知”。不错呀，“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这不是迎头赶上是什么！日军一到，迎头而“赶”：日军到沈阳，迎头赶上北平；日军到闸北，迎头赶上真茹；日军到山海关，迎头赶上塘沽；日军到承德，迎头赶上古北口……以前有过行都洛阳，现在有了陪都西安，将来还有“汉族发源地”昆仑山──西方极乐世界。至于收复失地云云，则虽非军事专家亦得而知焉，于经有之，曰“不要向后跟着”也。证之已往的上海战事，每到日军退守租界的时候，就要“严饬所部切勿越界一步”。这样，所谓迎头赶上和勿向后跟，都是不但见于经典而且证诸实验的真理了。右传之一章。

传又曰：迎头赶和勿后跟，还有第二种的微言大义──

报载热河实况曰：“义军皆极勇敢，认扰乱及杀戮日军为兴奋之事……唯张作相接收义军之消息发表后，张作相既不亲往抚慰，热汤又停止供给义军汽油，运输中断，义军大都失望，甚至有认替张作相立功为无谓者。”“日军既至凌源，其时张作相已不在，吾人闻讯出走，热汤扣车运物已成目击之事实，证以日军从未派飞机至承德轰炸……可知承德实为妥协之放弃。”（张慧冲君在上海东北难民救济会席上所谈。）虽然据张慧冲君所说，“享名最盛之义军领袖，其忠勇之精神，未能悉如吾人之意想”，然而义军的兵士的确是极勇敢的小百姓。正因为这些小百姓不懂得圣经，所以也不知道迎头式的策略。于是小百姓自己，就自然要碰见迎头的抵抗了：热汤放弃承德之后，北平军委分会下令“固守古北口，如义军有欲入口者，即开枪迎击之”。这是说，我的“抵抗”只是随日军之所至，你要换个样子去抵抗，我就抵抗你；何况我的退后是预先约好了的，你既不肯妥协，那就只有“不要你向后跟着”而要把你“迎头赶上”梁山了。右传之二章。

诗云：“惶惶”大军，迎头而奔，“嗤嗤”小民，勿向后跟！赋也。





（三月十四日。）





这篇文章被检查员所指摘，经过改正，这才能在十九日的报上登出来了。

原文是这样的──

第三段“现在通行的说法”至“当然既”，原文为“民国廿二年春×三月某日，当局谈话曰：‘日军所至，抵抗随之……至收复失地及反攻承德，须视军事进展如何而定，余。’”又“不得而知”下有注云：（《申报》三月十二日第三张）。

第四段“报载热河……”上有“民国廿二年春×三月”九字。





（三月十九夜记。）





“光明所到……”





中国监狱里的拷打，是公然的秘密。上月里，民权保障同盟曾经提起了这问题。

但外国人办的《字林西报》就揭载了二月十五日的《北京通信》，详述胡适博士曾经亲自看过几个监狱，“很亲爱的”告诉这位记者，说“据他的慎重调查，实在不能得最轻微的证据，……他们很容易和犯人谈话，有一次胡适博士还能够用英国话和他们会谈。监狱的情形，他（胡适博士──干注）说，是不能满意的，但是，虽然他们很自由的（哦，很自由的──干注）诉说待遇的恶劣侮辱，然而关于严刑拷打，他们却连一点儿暗示也没有。”……

我虽然没有随从这回的“慎重调查”的光荣，但在十年以前，是参观过北京的模范监狱的。虽是模范监狱，而访问犯人，谈话却很不“自由”，中隔一窗，彼此相距约三尺，旁边站一狱卒，时间既有限制，谈话也不准用暗号，更何况外国话。

而这回胡适博士却“能够用英国话和他们会谈”，真是特别之极了。莫非中国的监狱竟已经改良到这地步，“自由”到这地步；还是狱卒给“英国话”吓倒了，以为胡适博士是李顿爵士的同乡，很有来历的缘故呢？

幸而我这回看见了《招商局三大案》上的胡适博士的题辞：

“公开检举，是打倒黑暗政治的唯一武器，光明所到，黑暗自消。”（原无新式标点，这是我僭加的──干注。）

我于是大彻大悟。监狱里是不准用外国话和犯人会谈的，但胡适博士一到，就开了特例，因为他能够“公开检举”，他能够和外国人“很亲爱的”谈话，他就是“光明”，所以“光明”所到，“黑暗”就“自消”了。他于是向外国人“公开检举”了民权保障同盟，“黑暗”倒在这一面。

但不知这位“光明”回府以后，监狱里可从此也永远允许别人用“英国话”和犯人会谈否？

如果不准，那就是“光明一去，黑暗又来”了也。

而这位“光明”又因为大学和庚款委员会的事务忙，不能常跑到“黑暗”里面去，在第二次“慎重调查”监狱之前，犯人们恐怕未必有“很自由的”再说“英国话”的幸福了罢。呜呼，光明只跟着“光明”走，监狱里的光明世界真是暂时得很！

但是，这是怨不了谁的，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是自己犯了“法”。“好人”就决不至于犯“法”。倘有不信，看这“光明”！





（三月十五日。）





止哭文学





前三年，“民族主义文学”家敲着大锣大鼓的时候，曾经有一篇《黄人之血》说明了最高的愿望是在追随成吉思皇帝的孙子拔都元帅之后，去剿灭“斡罗斯”。斡罗斯者，今之苏俄也。那时就有人指出，说是现在的拔都的大军，就是日本的军马，而在“西征”之前，尚须先将中国征服，给变成从军的奴才。

当自己们被征服时，除了极少数人以外，是很苦痛的。这实例，就如东三省的沦亡，上海的爆击，凡是活着的人们，毫无悲愤的怕是很少很少罢。但这悲愤，于将来的“西征”是大有妨碍的。于是来了一部《大上海的毁灭》，用数目字告诉读者以中国的武力，决定不如日本，给大家平平心；而且以为活着不如死亡（“十九路军死，是警告我们活得可怜，无趣！”），但胜利又不如败退（“十九路军胜利，只能增加我们苟且，偷安与骄傲的迷梦！”）。总之，战死是好的，但战败尤其好，上海之役，正是中国的完全的成功。

现在第二步开始了。据中央社消息，则日本已有与满洲国签订一种“中华联邦帝国密约”之阴谋。那方案的第一条是：“现在世界只有两种国家，一种系资本主义，英、美、日、意、法，一种系共产主义，苏俄。现在要抵制苏俄，非中日联合起来……不能成功”云（详见三月十九日《申报》）。

要“联合起来”了。这回是中日两国的完全的成功，是从“大上海的毁灭”走到“黄人之血”路上去的第二步。

固然，有些地方正在爆击，上海却自从遭到爆击之后，已经有了一年多，但有些人民不悟“西征”的必然的步法，竟似乎还没有完全忘掉前年的悲愤。这悲愤，和目前的“联合”就大有妨碍的。在这景况中，应运而生的是给人们一点爽利和慰安，好象“辣椒和橄榄”的文学。这也许正是一服苦闷的对症药罢。为什么呢？就因为是“辣椒虽辣，辣不死人，橄榄虽苦，苦中有味”的。明乎此，也就知道苦力为什么吸鸦片。

而且不独无声的苦闷而已，还据说辣椒是连“讨厌的哭声”也可以停止的。王慈先生在《提倡辣椒救国》这一篇名文里告诉我们说：





“……还有北方人自小在母亲怀里，大哭的时候，倘使母亲拿一只辣茄子给小儿咬，很灵验的可以立止大哭……

“现在的中国，仿佛是一个在大哭时的北方婴孩，倘使要制止他讨厌的哭声，只要多多的给辣茄子他咬。”（《大晚报》副刊第十二号）





辣椒可以止小儿的大哭，真是空前绝后的奇闻，倘是真的，中国人可实在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特别“民族”了。然而也很分明的看见了这种“文学”的企图，是在给人一辣而不死，“制止他讨厌的哭声”，静候着拔都元帅。

不过，这是无效的，远不如哭则“格杀勿论”的灵验。此后要防的是“道路以目”了，我们等待着遮眼文学罢。





（三月二十日。）





【备考】：提倡辣椒救国 王慈





记得有一次跟着一位北方朋友上天津点心馆子里去，坐定了以后，堂倌跑过来问道：

“老乡！吃些什么东西？”

“两盘锅贴儿！”那位北方朋友用纯粹的北方口音说。

随着锅贴儿端来的，是一盆辣椒。

我看见那位北方朋友把锅贴和着多量的辣椒津津有味的送进嘴里去，触起了我的好奇心，探险般的把一个锅贴悄悄的蘸上一点儿辣椒，送下肚去，只觉得舌尖顿时麻木得失了知觉，喉间痒辣得怪难受，眼眶里不自主涌着泪水，这时，我大大的感觉到痛苦。

那位北方朋友看见了我这个样子，大笑了起来，接着他告诉我，北方人的善吃辣椒是出于天性，他们是抱着“饭菜可以不要，辣椒不能不吃”的主义的；他们对于辣椒已经是仿佛吸鸦片似的上了瘾！还有北方人自小在母亲怀里，大哭的时候，倘使母亲拿一只辣茄子给小儿咬，很灵验的可以立止大哭……





现在的中国，仿佛是一个大哭时的北方婴孩，倘使要制止他讨厌的哭声，只要多多的给辣茄子他咬。

中国的人们，等于我的那位北方朋友，不吃辣椒是不会兴奋的！





（三月十二日，《大晚报》副刊《辣椒与橄榄》。）





【硬要用辣椒止哭】：不要乱咬人 王慈





当心咬着辣椒

上海近来多了赵大爷赵秀才一批的人，握了尺棒，拚命想找到“阿Q相”的人来出气。还好，这一批文人从有色的近视眼镜里望出来认为“阿Q相”的，偏偏不是真正的阿Q。

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的何家干，看了我的《提倡辣椒救国》（见本刊十二号），认北方小孩的爱嗜辣椒，为“空前绝后”的“奇闻”。倘使我那位北方朋友告诉我，是吹的牛皮，那末，的确可以说空前。而何家干既不是数千年前的刘伯温，在某报上做文章，却是像在造“推背图”。北方小孩子爱嗜辣椒，若使可以算是“奇闻”，那么吸鸦片的父母，生育出来的婴孩，为什么也有烟瘾呢？

何家干既抓不到可以出气的对象，他在扑了一个空之后，却还要振振有词，说什么：“倘使是真的，中国人可实在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特别民族了。”

敢问何家干，戴了有色近视眼镜捧读《提倡辣椒救国》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北方”两个字？（何家干既把有这两个字的句子，录在他的谈话里，显然的是看到了。）既已看到了，那末，请问斯德丁是不是可以代表整个的日耳曼？亚伯丁是不是可以代表整个的不列颠群岛？

在这里我真怀疑，何家干的脑筋，怎的是这么简单？会前后矛盾到这个地步！

赵大爷和赵秀才一类的人，想结党来乱咬人。我可以先告诉他们：我和《辣椒与橄榄》的编者是素不相识的，我也从没有写过《黄人之血》，请何家干若使一定要咬我一口，我劝他再架一副可以透视的眼镜，认清了目标再咬。否则咬着了辣椒，哭笑不得的时候，我不能负责。





（三月二十八日，《大晚报》副刊《辣椒与橄榄》。）





【但到底是不行的】：这叫作愈出愈奇 家干





斯德丁实在不可以代表整个的日耳曼的，北方也实在不可以代表全中国。然而北方的孩子不能用辣椒止哭，却是事实，也实在没有法子想。

吸鸦片的父母生育出来的婴孩，也有烟瘾，是的确的。然而嗜辣椒的父母生育出来的婴孩，却没有辣椒瘾，和嗜醋者的孩子，没有醋瘾相同。这也是事实，无论谁都没有法子想。

凡事实，靠发少爷脾气是还是改不过来的。格里莱阿说地球在回旋，教徒要烧死他，他怕死，将主张取消了。但地球仍然在回旋。为什么呢？就因为地球是实在在回旋的缘故。

所以，即使我不反对，倘将辣椒塞在哭着的北方（！）孩子的嘴里，他不但不止，还要哭得更加利害的。





（七月十九日。）





“人话”





记得荷兰的作家望蔼覃（F.van Eeden）──可惜他去年死掉了──所做的童话《小约翰》里，记着小约翰听两种菌类相争论，从旁批评了一句“你们俩都是有毒的”，菌们便惊喊道：“你是人么？这是人话呵！”

从菌类的立场看起来，的确应该惊喊的。人类因为要吃它们，才首先注意于有毒或无毒，但在菌们自己，这却完全没有关系，完全不成问题。

虽是意在给人科学知识的书籍或文章，为要讲得有趣也往往太说些“人话”。这毛病，是连法布耳（J.H.Fabre）做的大名鼎鼎的《昆虫记》（Souvenirs Entomlogiques），也是在所不免的。随手抄撮的东西不必说了。近来在杂志上偶然看见一篇教青年以生物学上的知识的文章，内有这样的叙述──





“鸟粪蜘蛛……形体既似鸟粪，又能伏着不动，自己假做鸟粪的样子。”

“动物界中，要残食自己亲丈夫的很多，但最有名的，要算前面所说的蜘蛛和现今要说的螳螂了。……”





这也未免太说了“人话”。鸟粪蜘蛛只是形体原像鸟粪，性又不大走动罢了，并非它故意装作鸟粪模样，意在欺骗小虫豸。螳螂界中也尚无五伦之说，它在交尾中吃掉雄的，只是肚子饿了，在吃东西，何尝知道这东西就是自己的家主公。但经用“人话”一写，一个就成了阴谋害命的凶犯，一个是谋死亲夫的毒妇了。实则都是冤枉的。

“人话”之中，又有各种的“人话”：有英人话，有华人话。华人话中又有各种：有“高等华人话”，有“下等华人话”。浙西有一个讥笑乡下女人之无知的笑话──

“是大热天的正午，一个农妇做事做得正苦，忽而叹道：‘皇后娘娘真不知道多么快活。这时还不是在床上睡午觉，醒过来的时候，就叫道：太监，拿个柿饼来！’”

然而这并不是“下等华人话”，倒是高等华人意中的“下等华人话”，所以其实是“高等华人话”。在下等华人自己，那时也许未必这么说，即使这么说，也并不以为笑话的。

再说下去，就要引起阶级文学的麻烦来了，“带住”。

现在很有些人做书，格式是写给青年或少年的信。自然，说的一定是“人话”了。但不知道是那一种“人话”？为什么不写给年龄更大的人们？年龄大了就不屑教诲么？还是青年和少年比较的纯厚，容易诓骗呢？





（三月二十一日。）





出卖灵魂的秘诀





几年前，胡适博士曾经玩过一套“五鬼闹中华”的把戏，那是说：这世界上并无所谓帝国主义之类在侵略中国，倒是中国自己该着“贫穷”，“愚昧”……等五个鬼，闹得大家不安宁。现在，胡适博士又发见了第六个鬼，叫做仇恨。这个鬼不但闹中华，而且祸延友邦，闹到东京去了。因此，胡适博士对症发药，预备向“日本朋友”上条陈。

据博士说：“日本军阀在中国暴行所造成之仇恨，到今日已颇难消除，”“而日本决不能用暴力征服中国”（见报载胡适之的最近谈话，下同）。这是值得忧虑的：难道真的没有方法征服中国么？不，法子是有的。“九世之仇，百年之友，均在觉悟不觉悟之关系头上”，──“日本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征服中国，即悬崖勒马，彻底停止侵略中国，反过来征服中国民族的心。”

这据说是“征服中国的唯一方法”。不错，古代的儒教军师，总说“以德服人者王，其心诚服也”。胡适博士不愧为日本帝国主义的军师。但是，从中国小百姓方面说来，这却是出卖灵魂的唯一秘诀。中国小百姓实在“愚昧”，原不懂得自己的“民族性”，所以他们一向会仇恨，如果日本陛下大发慈悲，居然采用胡博士的条陈，那么，所谓“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的中国固有文化，就可以恢复：──因为日本不用暴力而用软功的王道，中国民族就不至于再生仇恨，因为没有仇恨，自然更不抵抗，因为更不抵抗，自然就更和平，更忠孝……中国的肉体固然买到了，中国的灵魂也被征服了。

可惜的是这“唯一方法”的实行，完全要靠日本陛下的觉悟。如果不觉悟，那又怎么办？胡博士回答道：“到无可奈何之时，真的接受一种耻辱的城下之盟”好了。那真是无可奈何的呵──因为那时候“仇恨鬼”是不肯走的，这始终是中国民族性的污点，即为日本计，也非万全之道。

因此，胡博士准备出席太平洋会议，再去“忠告”一次他的日本朋友：征服中国并不是没有法子的，请接受我们出卖的灵魂罢，何况这并不难，所谓“彻底停止侵略”，原只要执行“公平的”李顿报告──仇恨自然就消除了！





（三月二十二日。）





文人无文





在一种姓“大”的报的副刊上，有一位“姓张的”在“要求中国有为的青年，切勿借了‘文人无行’的幌子，犯着可诟病的恶癖。”这实在是对透了的。但那“无行”的界说，可又严紧透顶了。据说：“所谓无行，并不一定是指不规则或不道德的行为，凡一切不近人情的恶劣行为，也都包括在内。”

接着就举了一些日本文人的“恶癖”的例子，来作中国的有为的青年的殷鉴，一条是“宫地嘉六爱用指爪搔头发”，还有一条是“金子洋文喜舐嘴唇”。

自然，嘴唇干和头皮痒，古今的圣贤都不称它为美德，但好象也没有斥为恶德的。不料一到中国上海的现在，爱搔喜舐，即使是自己的嘴唇和头发罢，也成了“不近人情的恶劣行为”了。如果不舒服，也只好熬着。要做有为的青年或文人，真是一天一天的艰难起来了。

但中国文人的“恶癖”，其实并不在这些，只要他写得出文章来，或搔或舐，都不关紧要，“不近人情”的并不是“文人无行”，而是“文人无文”。

我们在两三年前，就看见刊物上说某诗人到西湖吟诗去了，某文豪在做五十万字的小说了，但直到现在，除了并未豫告的一部《子夜》而外，别的大作都没有出现。

拾些琐事，做本随笔的是有的；改首古文，算是自作的是有的。讲一通昏话，称为评论；编几张期刊，暗捧自己的是有的。收罗猥谈，写成下作；聚集旧文，印作评传的是有的。甚至于翻些外国文坛消息，就成为世界文学史家；凑一本文学家辞典，连自己也塞在里面，就成为世界的文人的也有。然而，现在到底也都是中国的金字招牌的“文人”。

文人不免无文，武人也一样不武。说是“枕戈待旦”的，到夜还没有动身，说是“誓死抵抗”的，看见一百多个敌兵就逃走了。只是通电宣言之类，却大做其骈体，“文”得异乎寻常。“偃武修文”，古有明训，文星全照到营子里去了。于是我们的“文人”，就只好不舐嘴唇，不搔头发，揣摩人情，单落得一个“有行”完事。





（三月二十八日。）





【备考】：恶癖 若谷





“文人无行”久为一般人所诟病。

所谓“无行”，并不一定是不规则或不道德的行为，凡一切不近人情的恶劣行为，也都包括在内。

只要是人，谁都容易沾染不良的习惯，特别是文人，因为专心文字著作的缘故，在日常生活方面，自然免不了有怪异的举动，而且，或者也因为工作劳苦的缘故，十人中九人是染着不良嗜好，最普通的，是喜欢服用刺激神经的兴奋剂，卷烟与咖啡，是成为现代文人流行的嗜好品了。

现代的日本文人，除了抽烟喝咖啡之外，各人都犯着各样的怪奇恶癖。前田河广一郎爱酒若命，醉后呶鸣不休；谷崎润一郎爱闻女人的体臭和尝女人的痰涕；今东光喜欢自炫学问宣传自己；金子洋文喜舐嘴唇；细田源吉喜作猥谈，朝食后熟睡二小时；宫地嘉六爱用指爪搔头发；宇野浩二醺醉后侮慢侍妓；林房雄有奸通癖；山本有三乘电车时喜横膝斜坐；胜本清一郎谈话时喜用拇指挖鼻孔。形形色色，不胜枚举。

日本现代文人所犯的恶癖，正和中国旧时文人辜鸿鸣喜闻女人金莲同样的可厌，我要求现代中国有为的青年，不但是文人，都要保持着健全的精神，切勿借了“文人无行”的幌子，再犯着和日本文人同样可诟病的恶癖。





（三月九日，《大晚报》副刊《辣椒与橄榄》。）





【风凉话？】：第四种人　 周木斋





四月四日《申报》《自由谈》，载有何家干先生《文人无文》一文，论中国的文人，有云：





“‘不近人情’的并不是‘文人无行’，而是‘文人无文’。拾些琐事，做本随笔的是有的；改首古文，算是自作的是有的。进一通昏话，称为评论；编几张期刊，暗捧自己的是有的；收罗猥谈，写成下作；聚集旧文，印作评传的是有的。甚至于翻些外国文坛消息，就成为世界文学史专家；凑一本文学家辞典，连自己也塞在里面，就成为世界的文人的也有。然而，现在到底也都是中国的金字招牌的文人。”





诚如这文所说，“这实在是对透了的”。

然而例外的是：





“直到现在，除了并未预告的一部《子夜》而外，别的大作却没有出现。”





“文”的“界说”，也可借用同文的话，“可又严紧透顶了”。

这文的动机，从开首的几句，可以知道直接是因“一种姓‘大’的副刊上一位‘姓×的’”关于“文人无行”的话而起的。此外，听说“何家干”就是鲁迅先生的笔名。

可是议论虽“对透”，“文”的“界说”虽“严紧透顶”，但正惟因为这样，却不提防也把自己套在里面了；纵然鲁迅先生是以“第四种人”自居的。

中国文坛的充实而又空虚，无可讳言也不必讳言。不过在矮子中间找长人，比较还是有的。我们企望先进比企图谁某总要深切些，正因熟田比荒地总要容易收获些。以鲁迅先生的素养及过去的造就，总还不失为中国的金钢钻招牌的文人吧。但近年来又是怎样？单就他个人的发展而言，却中画了，现在不下一道罪己诏，顶倒置身事外，说些风凉话，这是“第四种人”了。名的成人！

“不近人情”的固是“文人无文”，最要紧的还是“文人不行”（“行”为动词）。“进，吾往也！”





（四月十五日，《涛声》二卷十四期。）





【乘凉】：两误一不同 家干





这位木斋先生对我有两种误解，和我的意见有一点不同。

第一是关于“文”的界说。我的这篇杂感，是由《大晚报》副刊上的《恶癖》而来的，而那篇中所举的文人，都是小说作者。这事木斋先生明明知道，现在混而言之者，大约因为作文要紧，顾不及这些了罢，《第四种人》这题目，也实在时新得很。

第二是要我下“罪己诏”。我现在作一个无聊的声明：何家干诚然就是鲁迅，但并没有做皇帝。不过好在这样误解的人们也并不多。

意见不同之点，是：凡有所指责时，木斋先生以自己包括在内为“风凉话”；我以自己不包括在内为“风凉话”，如身居上海，而责北平的学生应该赴难，至少是不逃难之类。

但由这一篇文章，我可实在得了很大的益处。就是：凡有指摘社会全体的症结的文字，论者往往谓之“骂人”。先前我是很以为奇的。至今才知道一部分人们的意见，是认为这类文章，决不含自己在内，因为如果兼包自己，是应该自下罪己诏的，现在没有诏书而有攻击，足见所指责的全是别人了，于是乎谓之“骂”。且从而群起而骂之，使其人背着一切所指摘的症结，沉入深渊，而天下于是乎太平。





（七月十九日。）





最艺术的国家





我们中国的最伟大最永久，而且最普遍的“艺术”是男人扮女人。这艺术的可贵，是在于两面光，或谓之“中庸”——男人看见“扮女人”，女人看见“男人扮”。表面上是中性，骨子里当然还是男的。然而如果不扮，还成艺术么？譬如说，中国的固有文化是科举制度，外加捐班之类。当初说这太不像民权，不合时代潮流，于是扮成了中华民国。然而这民国年久失修，连招牌都已经剥落殆尽，仿佛花旦脸上的脂粉。同时，老实的民众真个要起政权来了，竟想革掉科甲出身和捐班出身的参政权。这对于民族是不忠，对于祖宗是不孝，实属反动之至。现在早已回到恢复固有文化的“时代潮流”，那能放任这种不忠不孝。因此，更不能不重新扮过一次，草案如下：第一，谁有代表国民的资格，须由考试决定。第二，考出了举人之后，再来挑选一次，此之谓选（动词）举人；而被挑选的举人，自然是被选举人了。照文法而论，这样的国民大会的选举人，应称为“选举人者”，而被选举人，应称为“被选之举人”。但是，如果不扮，还成艺术么？因此，他们得扮成宪政国家的选举的人和被选举人，虽则实质上还是秀才和举人。这草案的深意就在这里：叫民众看见是民权，而民族祖宗看见是忠孝──忠于固有科举的民族，孝于制定科举的祖宗。此外，像上海已经实现的民权，是纳税的方有权选举和被选，使偌大上海只剩四千四百六十五个大市民。这虽是捐班──有钱的为主，然而他们一定会考中举人，甚至不补考也会赐同进士出身的，因为洋大人膝下的榜样，理应遵照，何况这也并不是一面违背固有文化，一面又扮得很像宪政民权呢？此其一。

其二，一面交涉，一面抵抗：从这一方面看过去是抵抗，从那一面看过来其实是交涉。其三，一面做实业家、银行家，一面自称“小贫而已”。其四，一面日货销路复旺，一面对人说是“国货年”……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而大都是扮演得十分巧妙，两面光滑的。

呵，中国真是个最艺术的国家，最中庸的民族。

然而小百姓还要不满意，呜呼，君子之中庸，小人之反中庸也！





（三月三十日）





现代史





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直到现在，凡我所曾经到过的地方，在空地上，常常看见有“变把戏”的，也叫作“变戏法”的。

这变戏法的，大概只有两种──

一种，是教一个猴子戴起假面，穿上衣服，耍一通刀枪；骑了羊跑几圈。还有一匹用稀粥养活，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狗熊玩一些把戏。末后是向大家要钱。

一种，是将一块石头放在空盒子里，用手巾左盖右盖，变出一只白鸽来；还有将纸塞在嘴巴里，点上火，从嘴角鼻孔里冒出烟焰。其次是向大家要钱。要了钱之后，一个人嫌少，装腔作势的不肯变了，一个人来劝他，对大家说再五个。果然有人抛钱了，于是再四个，三个……

抛足之后，戏法就又开了场。这回是将一个孩子装进小口的坛子里面去，只见一条小辫子，要他再出来，又要钱。收足之后，不知怎么一来，大人用尖刀将孩子刺死了，盖上被单，直挺挺躺着，要他活过来，又要钱。

“在家靠父母，出家靠朋友……Huazaa！Huazaa！”变戏法的装出撒钱的手势，严肃而悲哀的说。

别的孩子，如果走近去想仔细的看，他是要骂的；再不听，他就会打。

果然有许多人 Huazaa 了。待到数目和预料的差不多，他们就捡起钱来，收拾家伙，死孩子也自己爬起来，一同走掉了。

看客们也就呆头呆脑的走散。

这空地上，暂时是沉寂了。过了些时，就又来这一套。俗语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其实是许多年间，总是这一套，也总有人看，总有人 Huazaa，不过其间必须经过沉寂的几日。

我的话说完了，意思也浅得很，不过说大家 Huazaa Huazaa 一通之后，又要静几天了，然后再来这一套。

到这里我才记得写错了题目，这真是成了“不死不活”的东西。





（四月一日。）





推背图





我这里所用的“推背”的意思，是说：从反面来推测未来的情形。

上月的《自由谈》里，就有一篇《正面文章反看法》，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因为得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先前一定经过许多苦楚的经验，见过许多可怜的牺牲。本草家提起笔来，写道：砒霜，大毒。字不过四个，但他却确切知道了这东西曾经毒死过若干性命的了。

里巷间有一个笑话：某甲将银子三十两埋在地里面，怕人知道，就在上面竖一块木板，写道：“此地无银三十两。”隔壁的阿二因此却将这掘去了，也怕人发觉，就在木板的那一面添上一句道，“隔壁阿二勿曾偷。”这就是在教人“正面文章反看法”。

但我们日日所见的文章，却不能这么简单。有明说要做，其实不做的；有明说不做，其实要做的；有明说做这样，其实做那样的；有其实自己要这么做，倒说别人要这么做的；有一声不响，而其实倒做了的。然而也有说这样，竟这样的。难就在这地方。

例如近几天报章上记载着的要闻罢：

一、××军在××血战，杀敌××××人。

二、××谈话：决不与日本直接交涉，仍然不改初衷，抵抗到底。

三、芳泽来华，据云系私人事件。

四、共党联日，该伪中央已派干部××赴日接洽。

五、××××……

倘使都当反面文章看，可就太骇人了。但报上也有“莫干山路草棚船百余只大火”，“××××廉价只有四天了”等大概无须“推背”的记载，于是乎我们就又胡涂起来。

听说，《推背图》本是灵验的，某朝某帝怕他淆惑人心，就添了些假造的在里面，因此弄得不能豫知了，必待事实证明之后，人们这才恍然大悟。

我们也只好等着看事实，幸而大概是不很久的，总出不了今年。





（四月二日。）





“杀错了人”异议





看了曹聚仁先生的一篇《杀错了人》，觉得很痛快，但往回一想，又觉得有些还不免是愤激之谈了，所以想提出几句异议──

袁世凯在辛亥革命之后，大杀党人，从袁世凯那方面看来，是一点没有杀错的，因为他正是一个假革命的反革命者。

错的是革命者受了骗，以为他真是一个筋斗，从北洋大臣变了革命家了，于是引为同调，流了大家的血，将他浮上总统的宝位去。到二次革命时，表面上好象他又是一个筋斗，从“国民公仆”变了吸血魔王似的。其实不然，他不过又显了本相。

于是杀，杀，杀。北京城里，连饭店客栈中，都满布了侦探；还有“军政执法处”，只见受了嫌疑而被捕的青年送进去，却从不见他们活着走出来；还有，《政府公报》上，是天天看见党人脱党的广告，说是先前为友人所拉，误入该党，现在自知迷谬，从此脱离，要洗心革面的做好人了。

不久就证明了袁世凯杀人的没有杀错，他要做皇帝了。

这事情，一转眼竟已经是二十年，现在二十来岁的青年，那时还在吸奶，时光是多么飞快呵。

但是，袁世凯自己要做皇帝，为什么留下他真正对头的旧皇帝呢？这无须多议论，只要看现在的军阀混战就知道。他们打得你死我活，好象不共戴天似的，但到后来，只要一个“下野”了，也就会客客气气的，然而对于革命者呢，即使没有打过仗，也决不肯放过一个。他们知道得很清楚。

所以我想，中国革命的闹成这模样，并不是因为他们“杀错了人”，倒是因为我们看错了人。

临末，对于“多杀中年以上的人”的主张，我也有一点异议，但因为自己早在“中年以上”了，为避免嫌疑起见，只将眼睛看着地面罢。





（四月十日。）





记得原稿在“客客气气的”之下，尚有“说不定在出洋的时候，还要大开欢送会”这类意思的句子，后被删去了。





（四月十二日记。）





【备考】：杀错了人 曹聚仁





前日某报载某君述长春归客的谈话，说：日人在伪国已经完成“专卖鸦片”和“统一币制”的两大政策。这两件事，从前在老张、小张时代，大家认为无法整理，现在他们一举手之间，办得有头有绪。所以某君叹息道：“愚尝与东北人士论币制紊乱之害，咸以积重难返，诿为难办；何以日人一刹那间，即毕乃事？‘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此为国人一大病根！”

岂独“病根”而已哉！中华民族的灭亡和中华民国的颠覆，也就在这肺痨病上。一个社会，一个民族，到了衰老期，什么都“积重难返”，所以非“革命”不可。革命是社会的突变过程；在过程中，好人，坏人，与不好不坏的人，总要杀了一些。杀了一些人，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于社会起了隔离作用，旧的社会和新的社会截然分成两段，恶的势力不会传染到新的组织中来。所以革命杀人应该有标准，应该多杀中年以上的人。多杀代表旧势力的人。法国大革命的成功，即在大恐慌时期的扫荡旧势力。

可是中国每一回的革命，总是反了常态。许多青年因为参加革命运动，做了牺牲；革命进程中，旧势力一时躲开去，一些也不曾铲除掉；革命成功以后，旧势力重复涌了出来，又把青年来做牺牲品，杀了一大批。孙中山先生辛辛苦苦做了十来年革命工作，辛亥革命成功了，袁世凯拿大权，天天杀党人，甚至连十五六岁的孩子都要杀；这样的革命，不但不起隔离作用，简直替旧势力作保镖；因此民国以来，只有暮气，没有朝气，任何事业，都不必谈改革，一谈改革，必“积重难返，诿为难办”。其恶势力一直注到现在。

这种反常状态，我名之曰：“杀错了人。”我常和朋友说：“不流血的革命是没有的，但‘流血’不可流错了人。早杀溥仪，多杀郑孝胥之流，方是邦国之大幸。若乱杀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年，倒行逆施，斫丧社会元气，就可以得‘亡国灭种’的‘眼前报’”。





（《自由谈》四月十日。）





中国人的生命圈





“蝼蚁尚知贪生”，中国百姓向来自称“蚁民”，我为暂时保全自己的生命计，时常留心着比较安全的处所，除英雄豪杰之外，想必不至于讥笑我的罢。

不过，我对于正面的记载，是不大相信的，往往用一种另外的看法。例如罢，报上说，北平正在设备防空，我见了并不觉得可靠；但一看见载着古物的南运，却立刻感到古城的危机，并且由这古物的行踪，推测中国乐土的所在。

现在，一批一批的古物，都集中到上海来了，可见最安全的地方，到底也还是上海的租界上。

然而，房租是一定要贵起来的了。

这在“蚁民”，也是一个大打击，所以还得想想另外的地方。

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生命圈”。这就是说，既非“腹地”，也非“边疆”，是介乎两者之间，正如一个环子，一个圈子的所在，在这里倒或者也可以“苟延性命于×世”的。

“边疆”上是飞机抛炸弹。据日本报，说是在剿灭“兵匪”；据中国报，说是屠戮了人民，村落市廛，一片瓦砾。“腹地”里也是飞机抛炸弹。据上海报，说是在剿灭“共匪”，他们被炸得一塌胡涂；“共匪”的报上怎么说呢，我们可不知道。但总而言之，边疆上是炸，炸，炸；腹地里也是炸，炸，炸。虽然一面是别人炸，一面是自己炸，炸手不同，而被炸则一。只有在这两者之间的，只要炸弹不要误行落下来，倒还有可免“血肉横飞”的希望，所以我名之曰“中国人的生命圈”。

再从外面炸进来，这“生命圈”便收缩而为“生命线”；再炸进来，大家便都逃进那炸好了的“腹地”里面去，这“生命圈”便完结而为“生命○”。

其实，这预感是大家都有的，只要看这一年来，文章上不大见有“我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的套话了，便是一个证据。而有一位先生，还在演说上自己说中国人是“弱小民族”哩。

但这一番话，阔人们是不以为然的，因为他们不但有飞机，还有他们的“外国”！





（四月十日。）





内外





古人说内外有别，道理各各不同。丈夫叫“外子”，妻叫“贱内”。伤兵在医院之内，而慰劳品在医院之外，非经查明，不准接收。对外要安，对内就要攘，或者嚷。

○　　　　　　○　　　　　　○　　　　　　○

何香凝先生叹气：“当年唯恐其不起者，今日唯恐其不死。”然而死的道理也是内外不同的。

○　　　　　　○　　　　　　○　　　　　　○

庄子曰，“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次之者，两害取其轻也。所以，外面的身体要它死，而内心要它活；或者正因为那心活，所以把身体治死。此之谓治心。

○　　　　　　○　　　　　　○　　　　　　○

治心的道理很玄妙：心固然要活，但不可过于活。

心死了，就明明白白地不抵抗，结果，反而弄得大家不镇静。心过于活了，就胡思乱想，当真要闹抵抗：这种人，“绝对不能言抗日”。

○　　　　　　○　　　　　　○　　　　　　○

为要镇静大家，心死的应该出洋，留学是到外国去治心的方法。

而心过于活的，是有罪，应该严厉处置，这才是在国内治心的方法。

○　　　　　　○　　　　　　○　　　　　　○

何香凝先生以为“谁为罪犯是很成问题的”，──这就因为她不懂得内外有别的道理。





（四月十一日。）





透底





凡事彻底是好的，而“透底”就不见得高明。因为连续的向左转，结果碰见了向右转的朋友，那时候彼此点头会意，脸上会要辣辣的。要自由的人，忽然要保障复辟的自由，或者屠杀大众的自由，──透底是透底的了，却连自由的本身也漏掉了，原来只剩得一个无底洞。

譬如反对八股是极应该的。八股原是蠢笨的产物。一来是考官嫌麻烦──他们的头脑大半是阴沉木做的，──甚么代圣贤立言，甚么起承转合，文章气韵，都没有一定的标准，难以捉摸，因此，一股一股地定出来，算是合于功令的格式，用这格式来“衡文”，一眼就看得出多少轻重。二来，连应试的人也觉得又省力，又不费事了。这样的八股，无论新旧，都应当扫荡。但是，这是为着要聪明，不是要更蠢笨些。

不过要保存蠢笨的人，却有一种策略。他们说：“我不行，而他和我一样。”──大家活不成，拉倒大吉！而等“他”拉倒之后，旧的蠢笨的“我”却总是偷偷地又站起来，实惠是属于蠢笨的。好比要打倒偶像，偶像急了，就指着一切活人说：“他们都像我”，于是你跑去把貌似偶像的活人，统统打倒；回来，偶像会赞赏一番，说打倒偶像而打倒“打倒”者，确是透底之至。其实，这时候更大的蠢笨，笼罩了全世界。

开口诗云子曰，这是老八股；而有人把“达尔文说，蒲力汗诺夫曰”也算做新八股。于是要知道地球是圆的，人人都要自己去环游地球一周；要制造汽机的，也要先坐在开水壶前格物……。这自然透底之极。其实，从前反对卫道文学，原是说那样吃人的“道”不应该卫，而有人要透底，就说什么道也不卫；这“什么道也不卫”难道不也是一种“道”么？所以，真正最透底的，还是下列的一个故事：

古时候一个国度里革命了，旧的政府倒下去，新的站上来。旁人说，“你这革命党，原先是反对有政府主义的，怎么自己又来做政府？”那革命党立刻拔出剑来，割下了自己的头；但是，他的身体并不倒，而变成了僵尸，直立着，喉管里吞吞吐吐地似乎是说：这主义的实现原本要等三千年之后呢。





（四月十一日。）





【来信】：





家干先生：

昨阅及大作《透底》一文，有引及晚前发表《论新八股》之处，至为欣幸。惟所“譬”云云，实出误会。鄙意所谓新八股者，系指有一等文，本无充实内容，只有时髦幌子，或利用新时装包裹旧皮囊而言。因为是换汤不换药，所以“这个空虚的宇宙”，仍与“且夫天地之间”同为八股。因为是挂羊头卖狗肉，所以“达尔文说”“蒲力汗诺夫说”，仍与“子曰诗云”毫无二致。故攻击不在“达尔文说”，“蒲力汗诺夫说”，与“这个宇宙”本身（其实“子曰”，“诗云”，如做起一本中国文学史来，仍旧要引用，断无所谓八股之理），而在利用此而成为新八股之形式。先生所举“地球”“机器”之例，“透底”“卫道”之理，三尺之童，亦知其非，以此作比，殊觉曲解。

今日文坛，虽有蓬勃新气，然一切狐鼠魍魉，仍有改头换面，衣锦逍遥，如礼拜六、礼拜五派等以旧货新装出现者，此种新皮毛旧骨髓之八股，未审先生是否认为应在扫除之列？

又有借时代招牌，歪曲革命学说，口念阿弥，心存罔想者，此种借他人边幅，盖自己臭脚之新八股，未审先生亦是否认为应在扫除之列？

“透底”言之，“譬如，古之皇帝，今之主席，在实质上固知大有区别，但仍有今之主席与古之皇帝一模一样者，则在某一意义上非难主席，其意自明，苟非志在捉虱，未必不能两目了然也。

予生也晚，不学无术，但虽无“彻底”之聪明，亦不致如“透底”之蠢笨，容或言而未“透”，致招误会耳。尚望赐教到“底”，感“透”感“透”！





祝秀侠上。





【回信】：





秀侠先生：

接到你的来信，知道你所谓新八股是礼拜五六派等流。其实礼拜五六派的病根并不全在他们的八股性。

八股无论新旧，都在扫荡之列，我是已经说过了；礼拜五，六派有新八股性，其余的人也会有新八股性。例如只会“辱骂”“恐吓”甚至于“判决，”而不肯具体地切实地运用科学所求得的公式，去解释每天的新的事实，新的现象，而只抄一通公式，往一切事实上乱凑，这也是一种八股。即使明明是你理直，也会弄得读者疑心你空虚，疑心你已经不能答辩，只剩得“国骂”了。

至于“歪曲革命学说”的人，用些“蒲力汗诺夫曰”等来掩盖自己的臭脚，那他们的错误难道就在他写了“蒲……曰”等等么？我们要具体的证明这些人是怎样错误，为什么错误。假使简单地把“蒲力汗诺夫曰”等等和“诗云子曰”等量齐观起来，那就一定必然的要引起误会。先生来信似乎也承认这一点。这就是我那《透底》里所以要指出的原因。

最后，我那篇文章是反对一种虚无主义的一般倾向的，你的《论新八股》之中的那一句，不过是许多例子之中的一个，这是必须解除的一个“误会”。而那文章却并不是专为这一个例子写的。





家干。





“以夷制夷”





我还记得，当去年中国有许多人，一味哭诉国联的时候，日本的报纸上往往加以讥笑，说这是中国祖传的“以夷制夷”的老手段。粗粗一看，也仿佛有些像的，但是，其实不然。那时的中国的许多人，的确将国联看作“青天大老爷”，心里何尝还有一点儿“夷”字的影子。

倒相反，“青天大老爷”们却常常用着“以华制华”的方法的。

例如罢，他们所深恶的反帝国主义的“犯人”，他们自己倒是不做恶人的，只是松松爽爽的送给华人，叫你自己去杀去。他们所痛恨的腹地的“共匪”，他们自己是并不明白表示意见的，只将飞机炸弹卖给华人，叫你自己去炸去。对付下等华人的有黄帝子孙的巡捕和西崽，对付智识阶级的有高等华人的学者和博士。

我们自夸了许多日子的“大刀队”，好象是无法制伏的了，然而四月十五日的《××报》上，有一个用头号字印《我斩敌二百》的题目。粗粗一看，是要令人觉得胜利的，但我们再来看一看本文罢──





“（本报今日北平电）昨日喜峰口右翼，仍在滦阳城以东各地，演争夺战。敌出现大刀队千名，系新开到者，与我大刀队对抗。其刀特长，敌使用不灵活。我军挥刀砍抹，敌招架不及，连刀带臂，被我砍落者纵横满地，我军伤亡亦达二百余。……”





那么，这其实是“敌斩我军二百”了，中国的文字，真是像“国步”一样，正在一天一天的艰难起来。但我要指出来的却并不在此。

我要指出来的是“大刀队”乃中国人自夸已久的特长，日本人虽有击剑，大刀却非素习。现在可是“出现”了，这不必迟疑，就可决定是满洲的军队。满洲从明末以来，每年即大有直隶、山东人迁居，数代之后，成为土著，则虽是满洲军队，而大多数实为华人，也决无疑义。现在已经各用了特长的大刀，在滦东相杀起来，一面是“连刀带臂，纵横满地”，一面是“伤亡亦达二百余”，开演了极显著的“以华制华”的一幕了。

至于中国的所谓手段，由我看来，有是也应该说有的，但决非“以夷制夷”，倒是想“以夷制华”。然而“夷”又那有这么愚笨呢，却先来一套“以华制华”给你看。

这例子常见于中国的历史上，后来的史官为新朝作颂，称此辈的行为曰：“为王前驱！”





近来的战报是极可诧异的，如同日同报记冷口失守云：“十日以后，冷口方面之战，非常激烈，华军……顽强抵抗，故继续未曾有之大激战，”但由宫崎部队以十余兵士，作成人梯，前仆后继，“卒越过长城，因此宫崎部队牺牲二十三名之多云”。越过一个险要，而日军只死了二十三人，但已云“之多”，又称为“未曾有之大激战”，也未免有些费解。所以大刀队之战，也许并不如我所猜测。但既经写出，就姑且留下以备一说罢。

（四月十七日。）





【跳踉】：“以华制华” 李家作





报纸不可不看。在报上不但可以看到虔修功德如念念阿弥陀佛，选拔国士如征求飞檐走壁之类的“善”文，还可以随时长许多见识。譬如说杀人，以前只知道有斫头绞颈子，现在却知道还有吃人肉，而且还有“以夷制夷”，“以华制华”等等的分别。经明眼人一说，是越想越觉得不错的。

尤其是“以华制华”，那样的手段真是越想越觉得多的。原因是人太多了，华对华并不会亲热；而且为了自身的利害要坐大交椅，当然非解决别人不可。所以那“制”是，无论如何要“制”的。假如因为制人而能得到好处，或是因为制人而能讨得上头的欢心，那自然更其起劲。这心理，夷人就很善于利用，从侵略土地到卖卖肥皂，都是用的这“华人”善于“制华”的美点。然而，华人对华人，其实也很会利用这种方法，而且非常巧妙。双方不必明言，彼此心照，各得其所；旁人看来，不露痕迹，据说那被利用的人便是哈吧狗，即走狗。但细细甄别起来，倒并不只是哈吧狗一种，另外还有一种是警犬。

做哈吧狗与做警犬，当然都是“以华制华”，但其中也不无分别。哈吧狗只能听主人吩咐，向仇人摇摇尾，狂吠几声。他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身分。警犬则不然：老于世故者往往如此。他只认定自己是一个好汉，是一个权威，是一个执大义以绳天下者。在那门庭间的方寸之地上，只有他可以彷徨彷徨，呐喊呐喊。他的威风没有人敢冒犯，和哈吧狗比较起来，哈吧狗真是浅薄得可怜。但何以也是“以华制华”呢？那是因为虽然老于世故，也不免露出破绽。破绽是：他俨若嫉恶如仇，平时蹲在地上冷眼旁观，一看到有类乎“可杀”的情形时，就踪身向前，猛咬一口；可是，他决不是乱咬，他早已看得分明，凡在他寄身的地段上的（他当然不能不有一个寄身的地方），他决不伤害，有了也只当不看见，以免引起“不便”。他咬，是咬圈子外头的，尤其是，圈子外头最碍眼的仇人。这便是勇，这便是执大义，同时，既可显出自己的权威，又可博得主人底欢心：因为，他所咬的，往往会是他和他东家的共同的敌人。主人对于他所痛恨，自己是并不明白表示意见的，只给你一些供养和地位，叫你自己去咬去。因此有接二连三的奋勇，和吹毛求疵的找机会。旁观者不免有点不明白，觉得这仇太深，却不知道这正是老于世故者的做人之道，所谓向恶社会“搏战”“周旋”是也。那样的用心，真是很苦！

所可哀者，为了要挣扎在替天行道的大旗之下，竟然不惜受员外府君之类的供奉，把那旗子斜插在庄院的门楼边，暂且作个“江湖一应水碗不得骚扰”的招贴纸儿。也可见得做中国人的不容易，和“以华制华”的效劳，虽贤者亦不免焉。





──二二， 四， 二一。

（四月二十二日，《大晚报》副刊《火炬》。）





【摇摆】：过而能改 傅红蓼





孔老夫子，在从前教训着那么许多门生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意思是错误人人都有，只要能够回头。我觉得孔老夫子这句话尚有未尽意处，譬如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之后，再加上一句：“知过不改，罪孽深重，”那便觉得天衣无缝了。

譬如说现在前线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而有人觉得这种为国牺牲是残酷，是无聊，便主张不要打，而且更主张不要讲和，只说索性藏起头来，等个五十年。俗谚常有“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看起来五十年的教训，大概什么都够了。凡事有了错误，才有教训，可见中国人尚还有些救药，国事弄得乌烟瘴气到如此，居然大家都恍然大觉大悟自己内部组织的三大不健全，更而发现武器的不充足。眼前须要几十个年头，来作准备。言至此，吾人对于热河一直到滦东的失守，似乎应当有些感到失得不大冤枉。因为吾党（借用）建基以至于今日，由军事而至于宪政，尚还没有人肯认过错，则现在失掉几个国土，使一些负有自信天才的国家栋梁学贯中西的名儒，居然都肯认错，所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塞翁失马，又安知非福的聊以自慰，也只得闭着眼睛喊两声了，不过假使今后“知过尚不能改，罪孽的深重”，比写在讣文上，大概也更要来得使人注目了。

譬如再说，四月二十二日本刊上李家作的“以华制华”里说的警犬。警犬咬人，是蹲在地上冷眼傍观，等到有可杀的时候，便一跃上前，猛咬一口，不过，有的时候那警犬被人们提起棍子，向着当头一棒，也会把专门咬人的警犬，打得藏起头来，伸出舌头在暗地里发急。这种发急，大概便又是所谓“过”了。因为警犬虽然野性，但有时被棍子当头一击，也会被打出自己的错误来的，于是“过而能改”的警犬，在暗地里发急时，自又便会想忏悔，假使是不大晓得改过的警犬，在暗地发急之余，还想乘机再试，这种犬，大概是“罪孽深重”的了。

中国人只晓得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可惜都忘记了底下那一句。





（四月二十六日，《大晚报》副刊《火炬》。）





【只要几句】：案语 家干





以上两篇，是一星期之内，登在《大晚报》附刊《火炬》上的文章，为了我的那篇《“以夷制夷”》而发的，揭开了“以华制华”的黑幕，他们竟有如此的深恶痛嫉，莫非真是太伤了此辈的心么？

但是，不尽然的。大半倒因为我引以为例的《××报》其实是《大晚报》，所以使他们有这样的跳踉和摇摆。然而无论怎样的跳踉和摇摆，所引的记事具在，旧的《大晚报》也具在，终究挣不脱这一个本已扣得紧紧的笼头。

此外也无须多话了，只要转载了这两篇，就已经由他们自己十足的说明了《火炬》的光明，露出了他们真实的嘴脸。





（七月十九日。）





言论自由的界限





看《红楼梦》，觉得贾府上是言论颇不自由的地方。焦大以奴才的身分，仗着酒醉，从主子骂起，直到别的一切奴才，说只有两个石狮子干净。结果怎样呢？结果是主子深恶，奴才痛嫉，给他塞了一嘴马粪。

其实是，焦大的骂，并非要打倒贾府，倒是要贾府好，不过说主奴如此，贾府就要弄不下去罢了。然而得到的报酬是马粪。所以这焦大，实在是贾府的屈原，假使他能做文章，我想，恐怕也会有一篇《离骚》之类。

三年前的新月社诸君子，不幸和焦大有了相类的境遇。他们引经据典，对于党国有了一点微词，虽然引的大抵是英国经典，但何尝有丝毫不利于党国的恶意，不过说：“老爷，人家的衣服多么干净，您老人家的可有些儿脏，应该洗它一洗”罢了。不料“荃不察余之中情兮”，来了一嘴的马粪：国报同声致讨，连《新月》杂志也遭殃。但新月社究竟是文人学士的团体，这时就也来了一大堆引据三民主义，辨明心迹的“离骚经”。现在好了，吐出马粪，换塞甜头，有的顾问，有的教授，有的秘书，有的大学院长，言论自由，《新月》也满是所谓“为文艺的文艺”了。

这就是文人学士究竟比不识字的奴才聪明，党国究竟比贾府高明，现在究竟比乾隆时候光明：三明主义。

然而竟还有人在嚷着要求言论自由。世界上没有这许多甜头，我想，该是明白的罢，这误解，大约是在没有悟到现在的言论自由，只以能够表示主人的宽宏大度的说些“老爷，你的衣服……”为限，而还想说开去。

这是断乎不行的。前一种，是和《新月》受难时代不同，现在好象已有的了，这《自由谈》也就是一个证据，虽然有时还有几位拿着马粪，前来探头探脑的英雄。至于想说开去，那就足以破坏言论自由的保障。要知道现在虽比先前光明，但也比先前利害，一说开去，是连性命都要送掉的。即使有了言论自由的明令，也千万大意不得。这我是亲眼见过好几回的，非“卖老”也，不自觉其做奴才之君子，幸想一想而垂鉴焉。





（四月十七日。）





大观园的人才





早些年，大观园里的压轴戏是刘姥姥骂山门。那是要老旦出场的，老气横秋地大“放”一通，直到裤子后穿而后止。当时指着手无寸铁或者已被缴械的人大喊“杀，杀，杀！”那呼声是多么雄壮。所以它──男角扮的老婆子，也可以算得一个人才。

而今时世大不同了，手里拿刀，而嘴里却需要“自由，自由，自由”，“开放××”云云。压轴戏要换了。

于是人才辈出，各有巧妙不同。出场的不是老旦，却是花旦了，而且这不是平常的花旦，而是海派戏广告上所说的“玩笑旦”。这是一种特殊的人物，他（她）要会媚笑，又要会撒泼，要会打情骂俏，又要会油腔滑调。总之，这是花旦而兼小丑的角色。不知道是时世造英雄（说“美人”要妥当些），还是美人儿多年阅历的结果？

美人儿而说“多年”，自然是阅人多矣的徐娘了，她早已从窑姐儿升任了老鸨婆；然而她丰韵犹存，虽在卖人，还兼自卖。自卖容易，而卖人就难些。现在不但有手无寸铁的人，而且有了……况且又遇见了太露骨的强奸。要会应付这种非常之变，就非有非常之才不可。你想想：现在的压轴戏是要似战似和，又战又和，不降不守，亦降亦守！这是多么难做的戏。没有半推半就假作娇痴的手段是做不好的。孟夫子说：“以天下与人易。”其实，能够简单地双手捧着“天下”去“与人”，倒也不为难了。问题就在于不能如此。所以要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哭啼啼，而又刁声浪气的诉苦说：我不入火坑，谁入火坑。

然而娼妓说她自己落在火坑里，还是想人家去救她出来；而老鸨婆哭火坑，却未必有人相信她，何况她已经申明：她是敞开了怀抱，准备把一切人都拖进火坑的。虽然，这新鲜压轴戏的玩笑却开得不差，不是非常之才，就是挖空了心思也想不出的。

老旦进场，玩笑旦出场，大观园的人才着实不少！





（四月二十四日。）





文章与题目





一个题目，做来做去，文章是要做完的，如果再要出新花样，那就使人会觉得不是人话。然而只要一步一步的做下去，每天又有帮闲的敲边鼓，给人们听惯了，就不但做得出，而且也行得通。

譬如近来最主要的题目，是“安内与攘外”罢，做的也着实不少了。有说安内必先攘外的，有说安内同时攘外的，有说不攘外无以安内的，有说攘外即所以安内的，有说安内即所以攘外的，有说安内急于攘外的。

做到这里，文章似乎已经无可翻腾了，看起来，大约总可以算是做到了绝顶。

所以再要出新花样，就使人会觉得不是人话，用现在最流行的谥法来说，就是大有“汉奸”的嫌疑。为什么呢？就因为新花样的文章，只剩了“安内而不必攘外”，“不如迎外以安内”，“外就是内，本无可攘”这三种了。

这三种意思，做起文章来，虽然实在希奇，但事实却有的，而且不必远征晋、宋，只要看看明朝就够。满洲人早在窥伺了，国内却是草菅民命，杀戮清流，做了第一种。李自成进北京了，阔人们不甘给奴子做皇帝，索性请“大清兵”来打掉他，做了第二种。至于第三种，我没有看过《清史》，不得而知，但据老例，则应说是爱新觉罗氏之先，原是轩辕黄帝第几子之苗裔，遁于朔方，厚泽深仁，遂有天下，总而言之，咱们原是一家子云。

后来的史论家，自然是力斥其非的，就是现在的名人，也正痛恨流寇。但这是后来和现在的话，当时可不然，鹰犬塞途，干儿当道，魏忠贤不是活着就配享了孔庙么？他们那种办法，那时都有人来说得头头是道的。

前清末年，满人出死力以镇压革命，有“宁赠友邦，不给家奴”的口号，汉人一知道，更恨得切齿。其实汉人何尝不如此？吴三桂之请清兵入关，便是一想到自身的利害，即“人同此心”的实例了。……





（四月二十九日。）





附记：

原题是《安内与攘外》





（五月五日。）





新药





说起来就记得，诚然，自从九一八以后，再没有听到吴稚老的妙语了，相传是生了病。现在刚从南昌专电中，飞出一点声音来，却连改头换面的，也是自从九一八以后，就再没有一丝声息的民族主义文学者们，也来加以冷冷的讪笑。

为什么呢？为了九一八。

想起来就记得，吴稚老的笔和舌，是尽过很大的任务的，清末的时候，五四的时候，北伐的时候，清党的时候，清党以后的还是闹不清白的时候。然而他现在一开口，却连躲躲闪闪的人物儿也来冷笑了。九一八以来的飞机，真也炸着了这党国的元老吴先生，或者是，炸大了一些躲躲闪闪的人物儿的小胆子。

九一八以后，情形就有这么不同了。

旧书里有过这么一个寓言，某朝某帝的时候，宫女们多数生了病，总是医不好。最后来了一个名医，开出神方道：壮汉若干名。皇帝没有法，只得照他办。若干天之后，自去察看时，宫女们果然个个神采焕发了，却另有许多瘦得不像人样的男人，拜伏在地上。皇帝吃了一惊，问这是什么呢？宫女们就嗫嚅的答道：是药渣。

照前几天报上的情形看起来，吴先生仿佛就如药渣一样，也许连狗子都要加以践踏了。然而他是聪明的，又很恬淡，决不至于不顾自己，给人家熬尽了汁水。不过因为九一八以后，情形已经不同，要有一种新药出卖是真的，对于他的冷笑，其实也就是新药的作用。

这种新药的性味，是要很激烈，而和平。譬之文章，则须先讲烈士的殉国，再叙美人的殉情；一面赞希特勒的组阁，一面颂苏联的成功；军歌唱后，来了恋歌；道德谈完，就讲妓院；因国耻日而悲杨柳，逢五一节而忆蔷薇；攻击主人的敌手，也似乎不满于它自己的主人……总而言之，先前所用的是单方，此后出卖的却是复药了。

复药虽然好象万应，但也常无一效的，医不好病，即毒不死人。不过对于误服这药的病人，却能够使他不再寻求良药，拖重了病症而至于胡里胡涂的死亡。





（四月二十九日。）





“多难之月”





前月底的报章上，多说五月是“多难之月”。这名目，以前是没有见过的。现在这“多难之月”已经临头了。从经过了的日子来想一想，不错，五一是“劳动节”，可以说很有些“多难”；五三是济南惨案纪念日，也当然属于“多难”之一的。但五四是新文化运动的发扬，五五是革命政府成立的佳日，为什么都包括在“难”字堆里的呢？这可真有点儿希奇古怪！



不过只要将这“难”字，不作国民“受难”的“难”字解，而作令人“为难”的“难”字解，则一切困难，可就涣然冰释了。

时势也真改变得飞快，古之佳节，后来自不免化为难关。先前的开会，是听大众在空地上开的，现在却要防人“乘机捣乱”了，所以只得函请代表，齐集洋楼，还要由军警维持秩序。先前的要人，虽然出来要“清道”（俗名“净街”），但还是走在地上的，现在却更要防人“谋为不轨”了，必得坐着飞机，须到出洋的时候，才能放心送给朋友。名人逛一趟古董店，先前也不算奇事情的，现在却“微服”“微服”的嚷得人耳聋，只好或登名山，或入古庙，比较的免掉大惊小怪。总而言之，可靠的国之柱石，已经多在半空中，最低限度也上了高楼峻岭了，地上就只留着些可疑的百姓，实做了“下民”，且又民匪难分，一有庆吊，总不免“假名滋扰”。向来虽靠“华洋两方当局，先事严防”，没有闹过什么大乱子，然而总比平时费力的，这就令人为难，而五月也成了“多难之月”，纪念的是好是坏，日子的为戚为喜，都不在话下。

但愿世界上大事件不要增加起来；但愿中国里惨案不要再有；但愿也不再有什么政府成立；但愿也不再有伟人的生日和忌日增添。否则，日积月累，不久就会成个“多难之年”，不但华洋当局，老是为难，连我们走在地面上的小百姓，也只好永远身带“嫌疑”，奉陪戒严，呜呼哀哉，不能喘气了。





（五月五日。）





不负责任的坦克车





新近报上说，江西人第一次看了坦克车。自然，江西人的眼福很好。然而也有人惴惴然，唯恐又要掏腰包，报效坦克捐。我倒记起了另外一件事：



有一个自称姓“张”的说过，“我是拥护言论不自由者……唯其言论不自由，才有好文章做出来，所谓冷嘲、讽刺、幽默和其他形形色色，不敢负言论责任的文体，在压迫钳制之下，都应运产生出来了。”这所谓不负责任的文体，不知道比坦克车怎样？

讽刺等类为什么是不负责任，我可不知道。然而听人议论“风凉话”怎么不行，“冷箭”怎么射死了天才，倒也多年了。既然多年，似乎就很有道理。大致是骂人不敢充好汉，胆小。其实，躲在厚厚的铁板──坦克车里面，砰砰碰碰的轰炸，是着实痛快得多，虽然也似乎并不胆大。

高等人向来就善于躲在厚厚的东西后面来杀人的。古时候有厚厚的城墙，为的要防备盗匪和流寇。现在就有钢马甲，铁甲车，坦克车。就是保障“民国”和私产的法律，也总是厚厚的一大本。甚至于自天子以至卿大夫的棺材，也比庶民的要厚些。至于脸皮的厚，也是合于古礼的。

独有下等人要这么自卫一下，就要受到“不负责任”等类的嘲笑：

“你敢出来！出来！躲在背后说风凉话不算好汉！”

但是，如果你上了他的当，真的赤膊奔上前阵，像许褚似的充好汉，那他那边立刻就会给你一枪，老实不客气，然后，再学着金圣叹批《三国演义》的笔法，骂一声“谁叫你赤膊的”——活该。总之，死活都有罪。足见做人实在很难，而做坦克车要容易得多。





（五月六日。）





从盛宣怀说到有理的压迫





盛氏的祖宗积德很厚，他们的子孙就举行了两次“收复失地”的盛典：一次还是在袁世凯的民国政府治下，一次就在当今国民政府治下了。

民元的时候，说盛宣怀是第一名的卖国贼，将他的家产没收了。不久，似乎是二次革命之后，就发还了。那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袁世凯是“物伤其类”，他自己也是卖国贼。不是年年都在纪念五七和五九么？袁世凯签订过二十一条，卖国是有真凭实据的。

最近又在报上发见这么一段消息，大致是说：“盛氏家产早已奉命归还，如苏州之留园，江阴、无锡之典当等，正在办理发还手续。”这却叫我吃了一惊。打听起来，说是民国十六年国民革命军初到沪宁的时候，又没收了一次盛氏家产：那次的罪名大概是“土豪劣绅”，绅而至于“劣”，再加上卖国的旧罪，自然又该没收了。可是为什么又发还了呢？

第一，不应当疑心现在有卖国贼，因为并无真凭实据──现在的人早就誓不签订辱国条约，他们不比盛宣怀和袁世凯。第二，现在正在募航空捐，足见政府财政并不宽裕。那么，为什么呢？

学理上研究的结果是──压迫本来有两种：一种是有理的，而且永久有理的，一种是无理的。有理的，就像逼小百姓还高利贷，交田租之类；这种压迫的“理”写在布告上：“借债还钱本中外所同之定理，租田纳税乃千古不易之成规。”无理的，就是没收盛宣怀的家产等等了；这种“压迫”巨绅的手法，在当时也许有理，现在早已变成无理的了。

初初看见报上登载的《五一告工友书》上说：“反抗本国资本家无理的压迫”，我也是吃了一惊的。这不是提倡阶级斗争么？后来想想也就明白了。这是说，无理的压迫要反对，有理的不在此例。至于怎样有理，看下去就懂得了，下文是说：“必须克苦耐劳，加紧生产……尤应共体时艰，力谋劳资间之真诚合作，消弭劳资间之一切纠纷。”还有说“中国工人没有外国工人那么苦”等等的。

我心上想，幸而没有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天下的事情总是有道理的，一切压迫也是如此。何况对付盛宣怀等的理由虽然很少，而对付工人总不会没有的。





（五月六日。）





王化





中国的王化现在真是“光被四表格于上下”的了。

溥仪的弟媳妇跟着一位厨司务，卷了三万多元逃走了。于是中国的法庭把她缉获归案，判定“交还夫家管束”。满洲国虽然“伪”，夫权是不“伪”的。

新疆的回民闹乱子，于是派出宣慰使。

蒙古的王公流离失所了，于是特别组织“蒙古王公救济委员会”。

对于西藏的怀柔，是请班禅喇嘛诵经念咒。

而最宽仁的王化政策，要算广西对付瑶民的办法。据《大晚报》载，这种“宽仁政策”是在三万瑶民之中杀死三千人，派了三架飞机到瑶洞里去“下蛋”，使他们“惊诧为天神天将而不战自降”。事后，还要挑选瑶民代表到外埠来观光，叫他们看看上国的文化，例如马路上，红头阿三的威武之类。

而红头阿三说的是：勿要哗啦哗啦！

这些久已归化的“夷狄”，近来总是“哗啦哗啦”，原因是都有些怨了。王化盛行的时候，“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这原是当然的道理。

不过我们还是东奔西走，南征北剿，决不偷懒。虽然劳苦些，但“精神上的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等到“伪”满的夫权保障了，蒙古的王公救济了，喇嘛的经咒念完了，回民真的安慰了，瑶民“不战自降”了，还有什么事可以做呢？自然只有修文德以服“远人”的日本了。这时候，我们印度阿三式的责任算是尽到了。

呜呼，草野小民，生逢盛世，唯有逖听欢呼，闻风鼓舞而已！





（五月七日。）

这篇被新闻检查处抽掉了，没有登出。幸而既非瑶民，又居租界，得免于国货的飞机来“下蛋”，然而“勿要哗啦哗啦”却是一律的，所以连“欢呼”也不许，──然则惟有一声不响，装死救国而已！





（十五夜记。）





天上地下





中国现在有两种炸，一种是炸进去，一种是炸进来。

炸进去之一例曰：“日内除飞机往匪区轰炸外，无战事，三四两队，七日晨迄申，更番成队飞宜黄以西崇仁以南掷百二十磅弹两三百枚，凡匪足资屏蔽处炸毁几平，使匪无从休养。……”（五月十日《申报》南昌专电）

炸进来之一例曰：“今晨六时，敌机炸蓟县，死民十余，又密云今遭敌轰四次，每次二架，投弹盈百，损害正详查中。……”（同日《大晚报》北平电）

应了这运会而生的，是上海小学生的买飞机，和北平小学生的挖地洞。

这也是对于“非安内无以攘外”或“安内急于攘外”的题目，做出来的两股好文章。

住在租界里的人们是有福的。但试闭目一想，想得广大一些，就会觉得内是官兵在天上，“共匪”和“匪化”了的百姓在地下，外是敌军在天上，没有“匪化”了的百姓在地下。“损害正详查中”，而太平之区，却造起了宝塔。释迦出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曰：“天上地下，惟我独尊！”此之谓也。

但又试闭目一想，想得久远一些，可就遇着难题目了。假如炸进去慢，炸进来快，两种飞机遇着了，又怎么办呢？停止了“安内”，回转头来“迎头痛击”呢，还是仍然只管自己炸进去，一任他跟着炸进来，一前一后，同炸“匪区”，待到炸清了，然后再“攘”他们出去呢？……

不过这只是讲笑话，事实是决不会弄到这地步的。即使弄到这地步，也没有什么难解决：外洋养病，名山拜佛，这就完结了。





（五月十六日。）





记得末尾的三句，原稿是：“外洋养病，背脊生疮，名山上拜佛，小便里有糖，这就完结了。”





（十九夜补记。）





保留





这几天的报章告诉我们：新任政务整理委员会委员长黄郛的专车一到天津，即有十七岁的青年刘庚生掷一炸弹，犯人当场捕获，据供系受日人指使，遂于次日绑赴新站外枭首示众云。

清朝的变成民国，虽然已经二十二年，但宪法草案的民族民权两篇，日前这才草成，尚未颁布。上月杭州曾将西湖抢犯当众斩决，据说奔往赏鉴者有“万人空巷”之概。可见这虽与“民权篇”第一项的“提高民族地位”稍有出入，却很合于“民族篇”第二项的“发扬民族精神”。南北统一，业已八年，天津也来挂一颗小小的头颅，以示全国一致，原也不必大惊小怪的。

其次，是中国虽说“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但一有事故，除三老通电，二老宣言，九四老人题字之外，总有许多“童子爱国”，“佳人从军”的美谈，使壮年男儿索然无色。我们的民族，好象往往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到得老年，才又脱尽暮气，据讣文，死的就更其了不得。则十七岁的少年而来投掷炸弹，也不是出于情理之外的。

但我要保留的，是“据供系受日人指使”这一节，因为这就是所谓卖国。二十年来，国难不息，而被大众公认为卖国者，一向全是三十以上的人，虽然他们后来依然逍遥自在。至于少年和儿童，则拚命的使尽他们稚弱的心力和体力，携着竹筒或扑满，奔走于风沙泥泞中，想于中国有些微的裨益者，真不知有若干次数了。虽然因为他们无先见之明，这些用汗血求来的金钱，大抵反以供虎狼的一舐，然而爱国之心是真诚的，卖国的事是向来没有的。

不料这一次却破例了，但我希望我们将加给他的罪名暂时保留，再来看一看事实，这事实不必待至三年，也不必待至五十年，在那挂着的头颅还未烂掉之前，就要明白了：谁是卖国者。

从我们的儿童和少年的头颅上，洗去喷来的狗血罢！





（五月十七日。）





这一篇和以后的三篇，都没有能够登出。





（七月十九日。）





再谈保留





因为讲过刘庚生的罪名，就想到开口和动笔，在现在的中国，实在也很难的，要稳当，还是不响的好。要不然，就常不免反弄到自己的头上来。

举几个例在这里──

十二年前，鲁迅作的一篇《阿Q正传》，大约是想暴露国民的弱点的，虽然没有说明自己是否也包含在里面。然而到得今年，有几个人就用“阿Q”来称他自己了，这就是现世的恶报。

八九年前，正人君子们办了一种报，说反对者是拿了卢布的，所以在学界捣乱。然而过了四五年，正人又是教授，君子化为主任，靠俄款享福，听到停付，就要力争了。这虽然是现世的善报，但也总是弄到自己的头上来。

不过用笔的人，即使小心，也总不免略欠周到的。最近的例，则如各报章上，“敌”呀，“逆”呀，“伪”呀，“傀儡国”呀，用得沸反盈天。不这样写，实在也不足以表示其爱国，且将为读者所不满。谁料得到“某机关通知：御侮要重实际，逆敌一类过度刺激字面，无裨实际，后宜屏用”，而且黄委员长抵平，发表政见，竟说是“中国和战皆处被动，办法难言，国难不止一端，亟谋最后挽救”（并见十八日《大晚报》北平电）的呢？……

幸而还好，报上果然只看见“日机威胁北平”之类的题目，没有“过度刺激字面”了，只是“汉奸”的字样却还有。日既非敌，汉何云奸，这似乎不能不说是一个大漏洞。好在汉人是不怕“过度刺激字面”的，就是砍下头来，挂在街头，给中外士女欣赏，也从来不会有人来说一句话。

这些处所，我们是知道说话之难的。

从清朝的文字狱以后，文人不敢做野史了，如果有谁能忘了三百年前的恐怖，只要撮取报章，存其精英，就是一部不朽的大作。但自然，也不必神经过敏，豫先改称为“上国”或“天机”的。





（五月十七日。）





“有名无实”的反驳





新近的《战区见闻记》有这么一段记载：





“记者适遇一排长，甫由前线调防于此，彼云，我军前在石门寨、海阳镇、秦皇岛、牛头关、柳江等处所做阵地及掩蔽部……化洋三四十万元，木材重价尚不在内……艰难缔造，原期死守，不幸冷口失陷，一令传出，即行后退，血汗金钱所合并成立之阵地，多未重用，弃若敝屣，至堪痛心；不抵抗将军下台，上峰易人，我士兵莫不额手相庆……结果心与愿背。不幸生为中国人！尤不幸生为有名无实之抗日军人！”（五月十七日《申报》特约通信。）





这排长的天真，正好证明未经“教训”的愚劣人民，不足与言政治。第一，他以为不抵抗将军下台，“不抵抗”就一定跟着下台了。这是不懂逻辑：将军是一个人，而不抵抗是一种主义，人可以下台，主义却可以仍旧留在台上的。第二，他以为化了三四十万大洋建筑了防御工程，就一定要死守的了（总算还好，他没有想到进攻）。这是不懂策略：防御工程原是建筑给老百姓看看的，并不是教你死守的阵地，真正的策略却是“诱敌深入”。第三，他虽然奉令后退，却敢于“痛心”。这是不懂哲学：他的心非得治一治不可！第四，他“额手称庆”，实在高兴得太快了。这是不懂命理：中国人生成是苦命的。如此痴呆的排长，难怪他连叫两个“不幸”，居然自己承认是“有名无实的抗日军人”。其实究竟是谁“有名无实”，他是始终没有懂得的。

至于比排长更下等的小兵，那不用说，他们只会“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们弟兄，处于今日局势，若非对外，鲜有不变者”（同上通信）。这还成话么？古人说，“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以前我总不大懂得这是什么意思：既然连敌国都没有了，我们的国还会亡给谁呢？现在照这兵士的话就明白了，国是可以亡给“变者”的。

结论：要不亡国，必须多找些“敌国外患”来，更必须多多“教训”那些痛心的愚劣人民，使他们变成“有名有实”。





（五月十八日。）





不求甚解





文章一定要有注解，尤其是世界要人的文章。有些文学家自己做的文章还要自己来注释，觉得很麻烦。至于世界要人就不然，他们有的是秘书，或是私淑弟子，替他们来做注释的工作。然而另外有一种文章，却是注释不得的。

譬如说，世界第一要人美国总统发表了“和平”宣言，据说是要禁止各国军队越出国境。但是，注释家立刻就说：“至于美国之驻兵于中国，则为条约所许，故不在罗斯福总统所提议之禁止内”（十六日路透社华盛顿电）。再看罗氏的原文：“世界各国应参加一庄严而确切之不侵犯公约，及重行庄严声明其限制及减少军备之义务，并在签约各国能忠实履行其义务时，各自承允不派遣任何性质之武装军队越出国境。”要是认真注解起来，这其实是说：凡是不“确切”，不“庄严”，并不“自己承允”的国家，尽可以派遣任何性质的军队越出国境。至少，中国人且慢高兴，照这样解释，日本军队的越出国境，理由还是十足的；何况连美国自己驻在中国的军队，也早已声明是“不在此例”了。可是，这种认真的注释是叫人扫兴的。

再则，像“誓不签订辱国条约”一句经文，也早已有了不少传注。传曰：“对日妥协，现在无人敢言，亦无人敢行。”这里，主要的是一个“敢”字。但是：签订条约有敢与不敢的分别，这是拿笔杆的人的事，而拿枪杆的人却用不着研究敢与不敢的为难问题——缩短防线，诱敌深入之类的策略是用不着签订的。就是拿笔杆的人也不至于只会签字，假使这样，未免太低能。所以又有一说，谓之“一面交涉”。于是乎注疏就来了：“以不承认为责任者之第三者，用不合理之方法，以口头交涉……清算无益之抗日。”这是日本电通社的消息。这种泄漏天机的注解也是十分讨厌的，因此，这不会不是日本人的“造谣”。

总之，这类文章浑沌一体，最妙是不用注解，尤其是那种使人扫兴或讨厌的注解。

小时候读书讲到陶渊明的“好读书不求甚解”，先生就给我讲了，他说：“不求甚解”者，就是不去看注解，而只读本文的意思。注解虽有，确有人不愿意我们去看的。





（五月十八日）。





后记





我向《自由谈》投稿的由来，《前记》里已经说过了。到这里，本文已完，而电灯尚明，蚊子暂静，便用剪刀和笔，再来保存些因为《自由谈》和我而起的琐闻，算是一点余兴。

只要一看就知道，在我的发表短评时中，攻击得最烈的是《大晚报》。这也并非和我前生有仇，是因为我引用了它的文字。但我也并非和它前生有仇，是因为我所看的只有《申报》和《大晚报》两种，而后者的文字往往颇觉新奇，值得引用，以消愁释闷。即如我的眼前，现在就有一张包了香烟来的三月三十日的旧《大晚报》在，其中有着这样的一段──





“浦东人杨江生，年已四十有一，貌既丑陋，人复贫穷，向为泥水匠，曾佣于苏州人盛宝山之泥水作场。盛有女名金弟，今方十五龄，而矮小异常，人亦猥琐。昨晚八时，杨在虹口天潼路与盛相遇，杨奸其女。经捕头向杨询问，杨毫不抵赖，承认自去年一二八以后，连续行奸十余次，当派探员将盛金弟送往医院，由医生验明确非处女，今晨解送第一特区地方法院，经刘毓桂推事提审，捕房律师王耀堂以被告诱未满十六岁之女子，虽其后数次皆系该女自往被告家相就，但按法亦应强奸罪论，应请讯究。旋传女父盛宝山讯问，据称初不知有此事，前晚因事责女后，女忽失踪，直至昨晨才归，严诘之下，女始谓留住被告家，并将被告诱奸经过说明，我方得悉，故将被告扭入捕房云。继由盛金弟陈述，与被告行奸，自去年二月至今，已有十余次，每次均系被告将我唤去，并着我不可对父母说知云。质之杨江生供，盛女向呼我为叔，纵欲奸犹不忍下手，故绝对无此事，所谓十余次者，系将盛女带出游玩之次数等语。刘推事以本案尚须调查，谕被告收押，改期再讯。”





在记事里分明可见，盛对于杨，并未说有“伦常”关系，杨供女称之为“叔”，是中国的习惯，年长十年左右，往往称为叔伯的。然而《大晚报》用了怎样的题目呢？是四号和头号字的──





“拦途扭往捕房控诉

干叔奸侄女

女自称被奸过十余次

男指系游玩并非风流”





它在“叔”上添一“干”字，于是“女”就化为“侄女”，杨江生也因此成了“逆伦”或准“逆伦”的重犯了。中国之君子，叹人心之不古，憎匪人之逆伦，而惟恐人间没有逆伦的故事，偏要用笔铺张扬厉起来，以耸动低级趣味读者的眼目。杨江生是泥水匠，无从看见，见了也无从抗辩，只得一任他们的编排，然而社会批评者是有指斥的任务的。但还不到指斥，单单引用了几句奇文，他们便什么“员外”什么“警犬”的狂嗥起来，好象他们的一群倒是吸风饮露，带了自己的家私来给社会服务的志士。是的，社长我们是知道的，然而终于不知道谁是东家，就是究竟谁是“员外”，倘说既非商办，又非官办；则在报界里是很难得的。但这秘密，在这里不再研究它也好。





和《大晚报》不相上下，注意于《自由谈》的还有《社会新闻》。但手段巧妙得远了，它不用不能通或不愿通的文章，而只驱使着真伪杂糅的记事。即如《自由谈》的改革的原因，虽然断不定所说是真是假，我倒还是从它那第二卷第十三期（二月七日出版）上看来的──





从《春秋》与《自由谈》说起





中国文坛，本无新旧之分，但到了五四运动那年，陈独秀在《新青年》上一声号炮，别树一帜，提倡文学革命，胡适之、钱玄同、刘半农等，在后摇旗呐喊。这时中国青年外感外侮的压迫，内受政治的刺激，失望与烦闷，为了要求光明的出路，各种新思潮，遂受青年热烈的拥护，使文学革命建了伟大的成功。从此之后，中国文坛新旧的界限，判若鸿沟；但旧文坛势力在社会上有悠久的历史，根深蒂固，一时不易动摇。那时旧文坛的机关杂志，是著名的《礼拜六》，几乎集了天下摇头摆尾的文人，于《礼拜六》一炉！至《礼拜六》所刊的文字，十九是卿卿我我，哀哀唧唧的小说，把民族性陶醉萎靡到极点了！此即所谓鸳鸯蝴蝶派的文字。其中如徐枕亚、吴双热、周瘦鹃等，尤以善谈鸳鸯蝴蝶著名，周瘦鹃且为礼拜六派之健将。这时新文坛对于旧势力的大本营《礼拜六》，攻击颇力，卒以新兴势力，实力单薄，旧派有封建社会为背景，有恃无恐，两不相让，各行其是。此后新派如文学研究会，创造社等，陆续成立，人材渐众，势力渐厚，《礼拜六》应时势之推移，终至“寿终正寝”！惟礼拜六派之残余分子，迄今犹四出活动，无肃清之望，上海各大报中之文艺编辑，至今大都仍是所谓鸳鸯蝴蝶派所把持。可是只要放眼在最近的出版界中，新兴文艺出版数量的可惊，已有使旧势力不能抬头之势！礼拜六派文人之在今日，已不敢复以《礼拜六》的头衔以相召号，盖已至强弩之末的时期了！最近守旧的《申报》，忽将《自由谈》编辑礼拜六派的巨子周瘦鹃撤职，换了一个新派作家黎烈文，这对于旧势力当然是件非常的变动，遂形成了今日新旧文坛剧烈的冲突。周瘦鹃一方面策动各小报，对黎烈文作总攻击，我们只要看陈逸梅主编的《金刚钻》，主张周瘦鹃仍返《自由谈》原位，让黎烈文主编《春秋》，也足见旧派文人终不能忘情于已失的地盘。而另一方面周瘦鹃在自己编的《春秋》内说：各种副刊有各种副刊的特性，作河水不犯井水之论，也足见周瘦鹃犹惴惴于他现有地位的危殆。周同时还硬拉非苏州人的严独鹤加入周所主持的纯苏州人的文艺团体“星社”，以为拉拢而固地位之计。不图旧派势力的失败，竟以周启其端。据我所闻：周的不能安于其位，也有原因：他平日对于选稿方面，太刻薄而私心，只要是认识的人投去的稿，不看内容，见篇即登；同时无名小卒或为周所陌生的投稿者，则也不看内容，整堆的作为字纸篓的虏俘。因周所编的刊物，总是几个夹袋里的人物，私心自用，以致内容糟不可言！外界对他的攻击日甚，如许啸天主编之《红叶》，也对周有数次剧烈的抨击，史量才为了外界对他的不满，所以才把他撤去。那知这次史量才的一动，周竟作了导火线，造成了今日新旧两派短兵相接战斗愈烈的境界！以后想好戏还多，读者请拭目俟之。

〔微知〕





但到二卷廿一期（三月三日）上，就已大惊小怪起来，为“守旧文化的堡垒”的动摇惋惜──





左翼文化运动的抬头 水手





关于左翼文化运动，虽然受过各方面严厉的压迫，及其内部的分裂，但近来又似乎渐渐抬起头了。在上海，左翼文化在共产党“联络同路人”的路线之下，的确是较前稍有起色。在杂志方面，甚至连那些第一块老牌杂志，也左倾起来。胡愈之主编的《东方杂志》，原是中国历史最久的杂志，也是最稳健不过的杂志，可是据王云五老板的意见，胡愈之近来太左倾了，所以在愈之看过的样子，他必须再重看一遍。但虽然是经过王老板大刀阔斧的删段以后，《东方杂志》依然还嫌太左倾，于是胡愈之的饭碗不能不打破，而由李某来接他的手了。又如《申报》的《自由谈》在礼拜六派的周某主编之时，陈腐到太不像样，但现在也在左联手中了。鲁迅与沈雁冰，现在已成了《自由谈》的两大台柱了。《东方杂志》是属于商务印书馆的，《自由谈》是属于《申报》的，商务印书馆与申报馆，是两个守旧文化的堡垒，可是这两个堡垒，现在似乎是开始动摇了，其余自然是可想而知。此外，还有几个中级的新的书局，也完全在左翼作家手中，如郭沫若、高语罕、丁晓先与沈雁冰等，都各自抓着了一个书局，而做其台柱，这些都是著名的红色人物，而书局老板现在竟靠他们吃饭了。

…………

过了三星期，便确指鲁迅与沈雁冰为《自由谈》的“台柱”（三月廿四日第二卷第廿八期）──





黎烈文未入文总





《申报·自由谈》编辑黎烈文，系留法学生，为一名不见于经传之新进作家。自彼接办《自由谈》后，《自由谈》之论调，为之一变，而执笔为文者，亦由星社《礼拜六》之旧式文人，易为左翼普罗作家。现《自由谈》资为台柱者，为鲁迅与沈雁冰两氏，鲁迅在《自由谈》上发表文稿尤多，署名为“何家干”。除鲁迅与沈雁冰外，其他作品，亦什九系左翼作家之作，如施蛰存、曹聚仁、李辉英辈是。一般人以《自由谈》作文者均系中国左翼文化总同盟（简称文总），故疑黎氏本人，亦系文总中人，但黎氏对此，加以否认，谓彼并未加入文总，与以上诸人仅友谊关系云。





〔逸〕





又过了一个多月，则发见这两人的“雄图”（五月六日第三卷第十二期）了──





鲁迅沈雁冰的雄图





自从鲁迅、沈雁冰等以《申报·自由谈》为地盘，发抒阴阳怪气的论调后，居然又能吸引群众，取得满意的收获了。在鲁（？）沈的初衷，当然这是一种有作用的尝试，想复兴他们的文化运动。现在，听说已到组织团体的火候了。

参加这个运动的台柱，除他们二人外有郁达夫、郑振铎等，交换意见的结果，认为中国最早的文化运动，是以语丝社、创造社及文学研究会为中心，而消散之后，语丝、创造的人分化太大了，惟有文学研究会的人大部分都还一致，——如王统照、叶绍钧、徐雉之类。而沈雁冰及郑振铎，一向是文学研究派的主角，于是决定循此路线进行。最近，连田汉都愿意率众归附，大概组会一事，已在必成，而且可以在这红五月中实现了。





〔农〕





这些记载，于编辑者黎烈文是并无损害的，但另有一种小报式的期刊所谓《微言》 ，却在《文坛进行曲》里刊了这样的记事──





“曹聚仁经黎烈文等绍介，已加入左联。”（七月十五日，九期。）





这两种刊物立说的差异，由于私怨之有无，是可不言而喻的。但《微言》却更为巧妙：只要用寥寥十五字，便并陷两者，使都成为必被压迫或受难的人们。





到五月初，对于《自由谈》的压迫，逐日严紧起来了，我的投稿，后来就接连的不能发表。但我以为这并非因了《社会新闻》之类的告状，倒是因为这时正值禁谈时事，而我的短评却时有对于时局的愤言；也并非仅在压迫《自由谈》，这时的压迫，凡非官办的刊物，所受之度大概是一样的。但这时候，最适宜的文章是鸳鸯蝴蝶的游泳和飞舞，而《自由谈》可就难了，到五月廿五日，终于刊出了这样的启事──





编辑室





这年头，说话难，摇笔杆尤难。这并不是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实在是“天下有道”，“庶人”相应“不议。”编者谨掬一瓣心香，吁请海内文豪，从兹多谈风月，少发牢骚，庶作者编者，两蒙其休。若必论长议短，妄谈大事，则塞之字簏既有所不忍，布之报端又有所不能，陷编者于两难之境，未免有失恕道。语云：识时务者为俊杰，编者敢以此为海内文豪告。区区苦衷，伏乞矜鉴！





编者





这现象，好象很得了《社会新闻》群的满足了，在第三卷廿一期（六月三日）里的“文化秘闻”栏内，就有了如下的记载──





“自由谈”态度转变





《申报·自由谈》自黎烈文主编后，即吸收左翼作家鲁迅、沈雁冰及乌鸦主义者曹聚仁等为基本人员，一时论调不三不四，大为读者所不满。且因嘲骂“礼拜五派”，而得罪张若谷等；抨击“取消式”之社会主义理论，而与严灵峰等结怨；腰斩《时代与爱的歧途》，又招张资平派之反感，计黎主编《自由谈》数月之结果，已形成一种壁垒，而此种壁垒，乃营业主义之《申报》所最忌者。又史老板在外间亦耳闻有种种不满之论调，乃特下警告，否则为此则惟有解约。最后结果伙计当然屈伏于老板，于是“老话”“小旦收场”之类之文字，已不复见于近日矣。





〔闻〕





而以前的五月十四日午后一时，还有了丁玲和潘梓年的失踪的事，大家多猜测为遭了暗算，而这猜测也日益证实了。谣言也因此非常多，传说某某也将同遭暗算的也有，接到警告或恐吓信的也有。我没有接到什么信，只有一连五六日，有人打电话到内山书店的支店去询问我的住址。我以为这些信件和电话，都不是实行暗算者们所做的，只不过几个所谓文人的鬼把戏，就是“文坛”上，自然也会有这样的人的。但倘有人怕麻烦，这小玩意是也能发生些效力，六月九日《自由谈》上《蘧庐絮语》之后有一条下列的文章，我看便是那些鬼把戏的见效的证据了──





编者附告：昨得子展先生来信，现以全力从事某项著作，无暇旁骛，《蘧庐絮语》，就此完结。





终于，《大晚报》静观了月余，在六月十一的傍晚，从它那文艺附刊的《火炬》上发出毫光来了，它愤慨得很──





到底要不要自由 法鲁





久不曾提起的“自由”这问题，近来又有人在那里大论特谈，因为国事总是热辣辣的不好惹，索性莫谈，死心再来谈“风月”，可是“风月”又谈得不称心，不免喉底里喃喃地漏出几声要“自由”，又觉得问题严重，喃喃几句倒是可以，明言直语似有不便，于是正面问题不敢直接提起来论，大刀阔斧不好当面幌起来，却弯弯曲曲，兜着圈子，叫人摸不着棱角，摸着正面，却要把它当做反面看，这原是看“幽默”文字的方法也。

心要自由，口又不明言，口不能代表心，可见这只口本身已经是不自由的了。因为不自由，所以才讽讽刺刺，一回儿“要自由”，一回儿又“不要自由”，过一回儿再“要不自由的自由”和“自由的不自由”，翻来复去，总叫头脑简单的人弄得“神经衰弱”，把捉不住中心。到底要不要自由呢？说清了，大家也好顺风转舵，免得闷在葫芦里，失掉听懂的自由。照我这个不是“雅人”的意思，还是粗粗直直地说：“咱们要自由，不自由就来拚个你死我活！”

本来“自由”并不是个非常问题，给大家一谈，倒严重起来了。──问题到底是自己弄严重的，如再不使用大刀阔斧，将何以冲破这黑漆一团？细针短刺毕竟是雕虫小技，无助于大题，讥刺嘲讽更已属另一年代的老人所发的呓语。我们聪明的智识份子，又何尝不知道讽刺在这时代已失去效力，但是要想弄起刀斧，却又觉左右掣肘，在这一年代，科学发明，刀斧自然不及枪炮；生贱于蚁，本不足惜，无奈我们无能的智识份子偏吝惜他的生命何！





这就是说，自由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给你一谈，倒谈得难能可贵起来了。你对于时局，本不该弯弯曲曲的讽刺。现在他对于讽刺者，是“粗粗直直地”要求你去死亡。作者是一位心直口快的人，现在被别人累得“要不要自由”也摸不着头脑了。

然而六月十八日晨八时十五分，是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的副会长杨杏佛（铨）遭了暗杀。

这总算拚了个“你死我活”，法鲁先生不再在《火炬》上说亮话了。只有《社会新闻》，却在第四卷第一期（七月三日出）里，还描出左翼作家的懦怯来──





左翼作家纷纷离沪





在五月，上海的左翼作家曾喧闹一时，好象什么都要染上红色，文艺界全归左翼。但在六月下旬，情势显然不同了，非左翼作家的反攻阵线布置完成，左翼的内部也起了分化，最近上海暗杀之风甚盛，文人的脑筋最敏锐，胆子最小而脚步最快，他们都以避暑为名离开了上海。据确讯，鲁迅赴青岛，沈雁冰在浦东乡间，郁达夫杭州，陈望道回家乡，连蓬子、白薇之类的踪迹都看不见了。





〔道〕





西湖是诗人避暑之地，牯岭乃阔老消夏之区，神往尚且不敢，而况身游。杨杏佛一死，别人也不会突然怕热起来的。听说青岛也是好地方，但这是梁实秋教授传道的圣境，我连遥望一下的眼福也没有过。“道”先生有道，代我设想的恐怖，其实是不确的。否则，一群流氓，几枝手枪，真可以治国平天下了。

但是，嗅觉好象特别灵敏的《微言》，却在第九期（七月十五日出）上载着另一种消息──





自由的风月 顽石





黎烈文主编之《自由谈》，自宣布“只谈风月，少发牢骚”以后，而新进作家所投真正谈风月之稿，仍拒登载，最近所载者非老作家化名之讽刺文章，即其刺探们无聊之考古。闻此次辩论旧剧中的锣鼓问题，署名“罗复”者，即陈子展，“何如”者，即曾经被捕之黄素。此一笔糊涂官司，颇骗得稿费不少。





这虽然也是一科“牢骚”，但“真正谈风月”和“曾经被捕”等字样，我觉得是用得很有趣的。惜“化名”为“顽石”，灵气之不钟于鼻子若我辈者，竟莫辨其为“新进作家”抑“老作家”也。





《后记》本来也可以完结了，但还有应该提一下的，是所谓“腰斩张资平”案。

《自由谈》上原登着这位作者的小说，没有做完，就被停止了，有些小报上，便轰传为“腰斩张资平”。当时也许有和编辑者往复驳难的文章的，但我没有留心，因此就没有收集。现在手头的只有《社会新闻》，第三卷十三期（五月九日出）里有一篇文章，据说是罪魁祸首又是我，如下──





张资平挤出《自由谈》 粹公





今日的《自由谈》，是一块有为而为的地盘，是“乌鸦”“阿Q”的播音台，当然用不着“三角四角恋爱”的张资平混迹其间，以至不得清一。

然而有人要问：为什么那个色欲狂的“迷羊”——郁达夫却能例外？他不是同张资平一样发源于创造吗？一样唱着“妹妹我爱你”吗？我可以告诉你，这的确是例外。因为郁达夫虽则是个色欲狂，但他能流入“左联”，认识“民权保障”的大人物，与今日《自由谈》的后台老板鲁（？）老夫子是同志，成为“乌鸦”“阿Q”的伙伴了。

据《自由谈》主编人黎烈文开革张资平的理由，是读者对于《时代与爱的歧路》一文，发生了不满之感，因此中途腰斩，这当然是一种遁词。在肥胖得走油的申报馆老板，固然可以不惜几千块钱，买了十洋一千字的稿子去塞纸簏，但在靠卖文为活的张资平，却比宣布了死刑都可惨，他还得见见人呢！

而且《自由谈》的写稿，是在去年十一月，黎烈文请客席上，请他担任的，即使鲁（？）先生要扫清地盘，似乎也应当客气一些，而不能用此辣手。问题是这样的，鲁先生为了要复兴文艺（？）运动，当然第一步先须将一切的不同道者打倒，于是乃有批评曾今可、张若谷、章衣萍等为“礼拜五派”之举；张资平如若识相，自不难感觉到自己正酣卧在他们榻旁，而立刻滚蛋！无如十洋一千使他眷恋着，致触了这个大霉头。当然，打倒人是愈毒愈好，管他是死刑还是徒刑呢！

在张资平被挤出《自由谈》之后，以常情论，谁都咽不下这口冷水，不过张资平的阘懦是著名的，他为了老婆小孩子之故，是不能同他们斗争，而且也不敢同他们摆好了阵营的集团去斗争，于是，仅仅在《中华日报》的《小贡献》上，发了一条软弱无力的冷箭，以作遮羞。

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红萝卜须》已代了他的位置，而沈雁冰新组成的文艺观摹团，将大批的移殖到《自由谈》来。





还有，是《自由谈》上曾经攻击过曾今可的《解放词》，据《社会新闻》第三卷廿二期（六月六日出）说，原来却又是我在闹的了，如下──





曾今可准备反攻





曾今可之为鲁迅等攻击也，实至体无完肤，固无时不想反攻，特以力薄能鲜，难于如愿耳！且知鲁迅等有左联作背景，人多手众，此呼彼应，非孤军抗战所能抵御，因亦着手拉拢，凡曾受鲁等侮辱者更所欢迎。近已拉得张资平、胡怀琛、张凤、龙榆生等十余人，组织一文艺漫谈会，假新时代书店为地盘，计划一专门对付左翼作家之半月刊，本月中旬即能出版。





〔如〕





那时我想，关于曾今可，我虽然没有写过专文，但在《曲的解放》（本书第十五篇）里确曾涉及，也许可以称为“侮辱”罢；胡怀琛虽然和我不相干，《自由谈》上是嘲笑过他的“墨翟为印度人说”的。但张、龙两位是怎么的呢？彼此的关涉，在我的记忆上竟一点也没有。这事直到我看见二卷二十六期的《涛声》（七月八日出），疑团这才冰释了──





《文艺座谈》遥领记 聚仁





《文艺座谈》者，曾词人之反攻机关报也，遥者远也，领者领情也，记者记不曾与座谈而遥领盛情之经过也。

解题既毕，乃述本事。

有一天，我到暨南去上课，休息室的台子上赫然一个请帖；展而恭读之，则《新时代月刊》之请帖也，小子何幸，乃得此请帖！折而藏之，以为传家之宝。

《新时代》请客而《文艺座谈》生焉，而反攻之阵线成焉。报章煌煌记载，有名将在焉。我前天碰到张凤老师，带便问一个口讯；他说：“谁知道什么座谈不座谈呢？他早又没说，签了名，第二天，报上都说是发起人啦。”昨天遇到龙榆生先生，龙先生说：“上海地方真不容易做人，他们再三叫我去谈谈，只吃了一些茶点，就算数了；我又出不起广告费。”我说：“吃了他家的茶，自然是他家人啦！”

我幸而没有去吃茶，免于被强奸，遥领盛情，志此谢谢！





但这“文艺漫谈会”的机关杂志《文艺座谈》 第一期，却已经罗列了十多位作家的名字，于七月一日出版了。其中的一篇是专为我而作的——





内山书店小坐记 白羽遐





某天的下午，我同一个朋友在上海北四川路散步。走着走着，就走到北四川路底了。我提议到虹口公园去看看，我的朋友却说先到内山书店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书。我们就进了内山书店。

内山书店是日本浪人内山完造开的，他表面是开书店，实在差不多是替日本政府做侦探。他每次和中国人谈了点什么话，马上就报告日本领事馆。这也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了，只要是略微和内山书店接近的人都知道。

我和我的朋友随便翻看着书报。内山看见我们就连忙跑过来和我们招呼，请我们坐下来，照例地闲谈。因为到内山书店来的中国人大多数是文人，内山也就知道点中国的文化。他常和中国人谈中国文化及中国社会的情形，却不大谈到中国的政治，自然是怕中国人对他怀疑。

“中国的事都要打折扣，文字也是一样。‘白发三千丈’这就是一个天大的诳！这就得大打其折扣。中国的别的问题，也可以以此类推……哈哈！哈！”

内山的话我们听了并不觉得一点难为情，诗是不能用科学方法去批评的。内山不过是一个九州角落里的小商人，一个暗探，我们除了用微笑去回答之外，自然不会拿什么话语去向他声辩了。不久以前，在《自由谈》上看到何家干先生的一篇文字，就是内山所说的那些话。原来所谓“思想界的权威”，所谓“文坛老将”，连一点这样的文章都非“出自心裁”！

内山还和我们谈了好些，“航空救国”等问题都谈到，也有些是已由何家干先生抄去在《自由谈》发表过的。我们除了勉强敷衍他之外，不大讲什么话，不想理他。因为我们知道内山是个什么东西，而我们又没有请他救过命，保过险，以后也决不预备请他救命或保险。

我同我的朋友出了内山书店，又散步散到虹口公园去了。





不到一礼拜（七月六日），《社会新闻》（第四卷二期）就加以应援，并且廓大到“左联” 去了。其中的“茅盾”，是本该写作“鲁迅”的故意的错误，为的是令人不疑为出于同一人的手笔──





内山书店与左联





《文艺座谈》第一期上说，日本浪人内山完造在上海开书店，是侦探作用，这是确属的，而尤其与左联有缘。记得郭沫若由汉逃沪，即匿内山书店楼上，后又代为买船票渡日。茅盾在风声紧急时，亦以内山书店为惟一避难所。然则该书店之作用究何在者？盖中国之有共匪，日本之利也，所以日本杂志所载调查中国匪情文字，比中国自身所知者为多，而此类材料之获得，半由受过救命之恩之共党文艺份子所供给；半由共党自行送去，为张扬势力之用，而无聊文人为其收买甘愿为其刺探者亦大有人在。闻此种侦探机关，除内山以外，尚有日日新闻社，满铁调查所等，而著名侦探除内山完造外，亦有田中、小岛、中村等。





〔新皖〕





这两篇文章中，有两种新花样：一、先前的诬蔑者，都说左翼作家是受苏联的卢布的，现在则变了日本的间接侦探；二、先前的揭发者，说人抄袭是一定根据书本的，现在却可以从别人的嘴里听来，专凭他的耳朵了。至于内山书店，三年以来，我确是常去坐，检书谈话，比和上海的有些所谓文人相对还安心，因为我确信他做生意，是要赚钱的，却不做侦探；他卖书，是要赚钱的，却不卖人血：这一点，倒是凡有自以为人，而其实是狗也不如的文人们应该竭力学学的！

但也有人来抱不平了，七月五日的《自由谈》上，竟揭载了这样的一篇文字──





谈“文人无行” 谷春帆





虽说自己也忝列于所谓“文人”之“林”，但近来对于“文人无行”这句话，却颇表示几分同意，而对于“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感喟，也不完全视为“道学先生”的偏激之言。实在，今日“人心”险毒得太令人可怕了，尤其是所谓“文人”，想得出，做得到，种种卑劣行为如阴谋中伤，造谣诬蔑，公开告密，卖友求荣，卖身投靠的勾当，举不胜举。而在另一方面自吹自擂，觍然以“天才”与“作家”自命，偷窃他人唾余，还沾沾自喜的种种怪象，也是“无丑不备有恶皆臻”，对着这些痛心的事实，我们还能够否认“文人无行”这句话的相当真实吗？（自然，我也并不是说凡文人皆无行。）我们能不兴起“世道人心”的感喟吗？

自然，我这样的感触并不是毫没来由的。举实事来说，过去有曾某其人者，硬以“管他娘”与“打打麻将”等屁话来实行其所谓“词的解放”，被人斥为“轻薄少年”与“色情狂的急色儿”，曾某却唠唠叨叨辩个不休，现在呢，新的事实又证明了曾某不仅是一个轻薄少年，而且是阴毒可憎的蛇蝎，他可以借崔万秋的名字为自己吹牛（见二月崔在本报所登广告），甚至硬把日本一个打字女和一个中学教员派做“女诗人”和“大学教授”，把自己吹捧得无微不至；他可以用最卑劣的手段投稿于小报，指他的朋友为×××，并公布其住址，把朋友公开出卖（见第五号《中外书报新闻》）。这样的大胆，这样的阴毒，这样的无聊，实在使我不能相信这是一个有廉耻有人格的“人”──尤其是“文人”，所能做出。然而曾某却真想得到，真做得出，我想任何人当不能不佩服曾某的大无畏的精神。

听说曾某年纪还不大，也并不是没有读书的机会，我想假如曾某能把那种吹牛拍马的精力和那种阴毒机巧的心思用到求实学一点上，所得不是要更多些吗？然而曾某却偏要日以吹拍为事，日以造谣中伤为事，这，一方面固愈足以显曾某之可怕，另一方面亦正见青年自误之可惜。

不过，话说回头，就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也未必一定能束身自好，比如以专写三角恋爱小说出名，并发了财的张××，彼固动辄以日本某校出身自炫者，然而他最近也会在一些小报上泼辣叫嗥，完全一副满怀毒恨的“弃妇”的脸孔，他会阴谋中伤，造谣挑拨，他会硬派人像布哈林或列宁，简直想要置你于死地，其人格之卑污，手段之恶辣，可说空前绝后，这样看来，高等教育又有何用？还有新出版之某无聊刊物上有署名“白羽遐”者作《内山书店小坐记》一文，公然说某人常到内山书店，曾请内山书店救过命保过险。我想这种公开告密的勾当，大概也就是一流人化名玩出的花样。

然而无论他们怎样造谣中伤，怎样阴谋陷害，明眼人一见便知，害人不着，不过徒然暴露他们自己的卑污与无人格而已。

但，我想，“有行”的“文人”，对于这班丑类，实在不应当像现在一样，始终置之不理，而应当振臂奋起，把它们驱逐于文坛以外，应当在污秽不堪的中国文坛，做一番扫除的工作！





于是祸水就又引到《自由谈》上去，在次日的《时事新报》 上，便看见一则启事，是方寸大字的标名──





张资平启事





五日《申报·自由谈》之《谈“文人无行”》，后段大概是指我而说的。我是坐不改名，行不改姓的人，纵令有时用其他笔名，但所发表文字，均自负责，此须申明者一；白羽遐另有其人，至《内山小坐记》亦不见是怎样坏的作品，但非出我笔，我未便承认，此须申明者二；我所写文章均出自信，而发见关于政治上主张及国际情势之研究有错觉及乱视者，均不惜加以纠正。至于“造谣伪造信件及对于意见不同之人，任意加以诬毁”皆为我生平所反对，此须申明者三；我不单无资本家的出版者为我后援，又无姊妹嫁作大商人为妾，以谋得一编辑以自豪，更进而行其“诬毁造谣假造信件”等卑劣的行动。我连想发表些关于对政治对国际情势之见解，都无从发表，故凡容纳我的这类文章之刊物，我均愿意投稿。但对于该刊物之其他文字则不能负责，此须申明者四。今后凡有利用以资本家为背景之刊物对我诬毁者，我只视作狗吠，不再答复，特此申明。





这很明白，除我而外，大部分是对于《自由谈》编辑者黎烈文的。所以又次日的《时事新报》上，也登出相对的启事来──





黎烈文启事





烈文去岁游欧洲归来，客居沪上，因《申报》总理史量才先生系世交长辈，故常往访候，史先生以烈文未曾入过任何党派，且留欧时专治文学，故令加入申报馆编辑《自由谈》。不料近两月来，有三角恋爱小说商张资平，因烈文停登其长篇小说，怀恨入骨，常在各大小刊物，造谣诬蔑，挑拨陷害，无所不至，烈文因其手段与目的过于卑劣，明眼人一见自知，不值一辩，故至今绝未置答，但张氏昨日又在《青光》栏上登一启事，含沙射影，肆意诬毁，其中有“又无姊妹嫁作大商人为妾”一语，不知何指。张氏启事既系对《自由谈》而发，而烈文现为《自由谈》编辑人，自不得不有所表白，以释群疑。烈文只胞妹两人，长应元未嫁早死，次友元现在长沙某校读书，亦未嫁人，均未出过湖南一步。且据烈文所知，湘潭黎氏同族姊妹中不论亲疏远近，既无一人嫁人为妾，亦无一人得与“大商人”结婚，张某之言，或系一种由衷的遗憾（没有姊妹嫁作大商人为妾的遗憾），或另有所指，或系一种病的发作，有如疯犬之狂吠，则非烈文所知耳。





此后还有几个启事，避烦不再剪贴了。总之：较关紧要的问题，是“姊妹嫁作大商人为妾”者是谁？但这事须问“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好汉张资平本人才知道。

可是中国真也还有好事之徒，竟有人不怕中暑的跑到真茹的“望岁小农居”这洋楼底下去请教他了。《访问记》登在《中外书报新闻》 的第七号（七月十五日出）上，下面是关于“为妾”问题等的一段──





（四）启事中的疑问





以上这些话还只是讲刊登及停载的经过，接着，我便请他解答启事中的几个疑问。

“对于你的启事中，有许多话，外人看了不明白，能不能让我问一问？”

“是那几句？”

“‘姊妹嫁作商人妾’，这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影射？”

“这是黎烈文他自己多心，我不过顺便在启事中，另外指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呢？”

“那不能公开。”自然他既然说了不能公开的话，也就不便追问了。

“还有一点，你所谓‘想发表些关于对政治对国际情势之见解都无从发表，’这又何所指？”

“那是讲我在文艺以外的政治见解的东西，随笔一类的东西。”

“是不是像《新时代》上的《望岁小农居日记》一样的东西呢？”（参看《新时代》七月号）我插问。

“那是对于鲁迅的批评，我所说的是对政治的见解，《文艺座谈》上面有。”（参看《文艺座谈》一卷一期《从早上到下午》。）

“对于鲁迅的什么批评？”

“这是题外的事情了，我看关于这个，请你还是不发表好了。”





这真是“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寥寥几笔，就画出了这位文学家的嘴脸。《社会新闻》说他“阘懦”，固然意在博得社会上“济弱扶倾”的同情，不足置信，但启事上的自白，却也须照中国文学上的例子，大打折扣的（倘白羽遐先生在“某天”又到“内山书店小坐”，一定又会从老板口头听到），因为他自己在“行不改姓”之后，也就说“纵令有时用其他笔名”，虽然“但所发表文字，均自负责”，而无奈“还是不发表好了”何？但既然“还是不发表好了”，则关于我的一笔，我也就不再深论了。





一枝笔不能兼写两件事，以前我实在闲却了《文艺座谈》的座主，“解放词人”曾今可先生了。但写起来却又很简单，他除了“准备反攻”之外，只在玩“告密”的玩艺。

崔万秋先生和这位词人，原先是相识的，只为了一点小纠葛，他便匿名向小报投稿，诬陷老朋友去了。不幸原稿偏落在崔万秋先生的手里，制成铜版，在《中外书报新闻》（五号）上精印了出来──





崔万秋加入国家主义派





《大晚报》屁股编辑崔万秋自日回国，即住在愚园坊六十八号左舜生家，旋即由左与王造时介绍于《大晚报》工作。近为国家主义及广东方面宣传极力，夜则留连于舞场或八仙桥庄上云。





有罪案，有住址，逮捕起来是很容易的。而同时又诊出了一点小毛病，是这位词人曾经用了崔万秋的名字，自己大做了一通自己的诗的序，而在自己所做的序里又大称赞了一通自己的诗。轻恙重症，同时夹攻，渐使这柔嫩的诗人兼词人站不住，他要下野了，而在《时事新报》（七月九日）上却又是一个启事，好象这时的文坛是入了“启事时代”似的──





曾今可启事





鄙人不日离沪旅行，且将脱离文字生活。以后对于别人对我造谣诬蔑，一概置之不理。这年头，只许强者打，不许弱者叫，我自然没有什么话可说。我承认我是一个弱者，我无力反抗，我将在英雄们胜利的笑声中悄悄地离开这文坛。如果有人笑我是“懦夫”，我只当他是尊我为“英雄”。此启。





这就完了。但我以为文字是有趣的，结末两句，尤为出色。

我剪贴在上面的《谈“文人无行”》，其实就是这曾张两案的合论。但由我看来，这事件却还要坏一点，便也做了一点短评，投给《自由谈》。久而久之，不见登出，索回原稿，油墨手印满纸，这便是曾经排过，又被谁抽掉了的证据，可见纵“无姊妹嫁作大商人为妾”，“资本家的出版者”也还是为这一类名公“后援”的。但也许因为恐怕得罪名公，就会立刻给你戴上一顶红帽子，为性命计，不如不登的也难说。现在就抄在这里罢——





驳“文人无行”





“文人”这一块大招牌，是极容易骗人的。虽然现在，社会上的轻贱文人，实在还不如所谓“文人”的自轻自贱之甚。看见只要是“人”，就决不肯做的事情，论者还不过说他“无行”，解为“疯人”，恕其“可怜”。其实他们却原是贩子，也一向聪明绝顶，以前的种种，无非“生意经”，现在的种种，也并不是“无行”，倒是他要“改行”了。

生意的衰微使他要“改行”。虽是极低劣的三角恋爱小说，也可以卖掉一批的。我们在夜里走过马路边，常常会遇见小瘪三从暗中来，鬼鬼祟祟的问道：“阿要春宫？阿要春宫？中国的，东洋的，西洋的，都有。阿要勿？”生意也并不清淡。上当的是初到上海的青年和乡下人。然而这至多也不过四五回，他们看过几套，就觉得讨厌，甚且要作呕了，无论你“中国的，东洋的，西洋的，都有”也无效。而且因时势的迁移，读书界也起了变化，一部份是不再要看这样的东西了；一部份是简直去跳舞，去嫖妓，因为所化的钱，比买手淫小说全集还便宜。这就使三角家之类觉得没落。我们不要以为造成了洋房，人就会满足的，每一个儿子，至少还得给他赚下十万块钱呢。

于是乎暴躁起来。然而三角上面，是没有出路了的。于是勾结一批同类，开茶会，办小报，造谣言，其甚者还竟至于卖朋友，好象他们的鸿篇巨制的不再有人赏识，只是因为有几个人用一手掩尽了天下人的眼目似的。但不要误解，以为他真在这样想。他是聪明绝顶，其实并不在这样想的，现在这副嘴脸，也还是一种“生意经”，用三角钻出来的活路。总而言之，就是现在只好经营这一种卖买，才又可以赚些钱。

譬如说罢，有些“第三种人”也曾做过“革命文学家”，借此开张书店，吞过郭沫若的许多版税，现在所住的洋房，有一部分怕还是郭沫若的血汗所装饰的。此刻那里还能做这样的生意呢？此刻要合伙攻击左翼，并且造谣陷害了知道他们的行为的人，自己才是一个干净刚直的作者，而况告密式的投稿，还可以大赚一注钱呢。

先前的手淫小说，还是下部的勾当，但此路已经不通，必须上进才是，而人们──尤其是他的旧相识──的头颅就危险了。这那里是单单的“无行”文人所能做得出来的？





上文所说，有几处自然好象带着了曾今可、张资平这一流，但以前的“腰斩张资平”，却的确不是我的意见。这位作家的大作，我自己是不要看的，理由很简单：我脑子里不要三角四角的这许多角。倘有青年来问我可看与否，我是劝他不必看的，理由也很简单：他脑子里也不必有三角四角的那许多角。若夫他自在投稿取费，出版卖钱，即使他无须养活老婆儿子，我也满不管，理由也很简单：我是从不想到他那些三角四角的角不完的许多角的。

然而多角之辈，竟谓我策动“腰斩张资平”。既谓矣，我乃简直以X光照其五脏六腑了。





《后记》这回本来也真可以完结了，但且住，还有一点余兴的余兴。因为剪下的材料中，还留着一篇妙文，倘使任其散失，是极为可惜的，所以特地将它保存在这里。

这篇文章载在六月十七日《大晚报》的《火炬》里──





新儒林外史 柳丝





第一回　揭旗扎空营　兴师布迷阵





却说卡尔和伊理基两人这日正在天堂以上讨论中国革命问题，忽见下界中国文坛的大戈壁上面，杀气腾腾，尘沙弥漫，左翼防区里面，一位老将紧追一位小将，战鼓震天，喊声四起，忽然那位老将牙缝开处，吐出一道白雾，卡尔闻到气味立刻晕倒，伊理基拍案大怒道，“毒瓦斯，毒瓦斯！”扶着卡尔赶快走开去了。原来下界中国文坛的大戈壁上面，左翼防区里头，近来新扎一座空营，揭起小资产阶级革命文学之旗，无产阶级文艺营垒受了奸人挑拨，大兴问罪之师。这日大军压境，新扎空营的主将兼官佐又兼士兵杨邨人提起笔枪，跃马相迎，只见得战鼓震天，喊声四起，为首先锋扬刀跃马而来，乃老将鲁迅是也。那杨邨人打拱，叫声“老将军别来无恙？”老将鲁迅并不答话，跃马直冲扬刀便刺，那杨邨人笔枪挡住又道：“老将有话好讲，何必动起干戈？小将别树一帜，自扎空营，只因事起仓卒，未及呈请指挥，并非倒戈相向，实则独当一面，此心此志，天人共鉴。老将军试思左翼诸将，空言克服，骄盈自满，战术既不研究，武器又不制造。临阵则军容不整，出马则拖枪而逃，如果长此以往，何以维持威信？老将军整顿纪纲之不暇，劳师远征，窃以为大大对不起革命群众的呵！”老将鲁迅又不答话，圆睁环眼，倒竖虎须，只见得从他的牙缝里头嘘出一道白雾，那小将杨邨人知道老将放出毒瓦斯，说的迟那时快，已经将防毒面具戴好了，正是：情感作用无理讲，是非不明只天知！欲知老将究竟能不能将毒瓦斯闷死那小将，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天就收到一封编辑者的信，大意说：兹署名有柳丝者（“先生读其文之内容或不难想像其为何人”），投一滑稽文稿，题为《新儒林外史》，但并无伤及个人名誉之事，业已决定为之发表，倘有反驳文章，亦可登载云云。使刊物暂时化为战场，热闹一通，是办报人的一种极普通办法，近来我更加“世故”，天气又这么热，当然不会去流汗同翻筋斗的。况且“反驳”滑稽文章，也是一种少有的奇事，即使“伤及个人名誉事”，我也没有办法，除非我也作一部《旧儒林外史》，来辩明“卡尔和伊理基” 的话的真假。但我并不是巫师，又怎么看得见“天堂”？“柳丝”是杨邨人 先生还在做“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者”时候已经用起的笔名，这无须看内容就知道，而曾几何时，就在“小资产阶级革命文学”的旗子下做着这样的幻梦，将自己写成了这么一副形容了。时代的巨轮，真是能够这么冷酷地将人们辗碎的。但也幸而有这一辗，因为韩侍桁先生倒因此从这位“小将”的腔子里看见了“良心”了。

这作品只是第一回，当然没有完，我虽然毫不想“反驳”，却也愿意看看这有“良心”的文学，不料从此就不见了，迄今已有月余，听不到“卡尔和伊理基”在“天堂”上和“老将”“小将”在地狱里的消息。但据《社会新闻》（七月九日，四卷三期）说，则又是“左联”阻止的──





杨邨人转入 AB 团





叛左联而写揭小资产战斗之旗的杨邨人，近已由汉来沪，闻寄居于 AB 团小卒徐翔之家，并已加入该团活动矣。前在《大晚报》署名柳丝所发表的《新封神榜》一文，即杨手笔，内对鲁迅大加讽刺，但未完即止，闻因受左联警告云。

〔预〕

左联会这么看重一篇“讽刺”的东西，而且仍会给“叛左联而写揭小资产战斗之旗的杨邨人”以“警告”，这才真是一件奇事。据有些人说，“第三种人”的“忠实于自己的艺术”，是已经因了左翼理论家的凶恶的批评而写不出来了 ，现在这“小资产战斗”的英雄，又因了左联的警告而不再“战斗”，我想，再过几时，则一切割地吞款，兵祸水灾，古物失踪，阔人生病，也要都成为左联之罪，尤其是鲁迅之罪了。





现在使我记起了蒋光慈先生。

事情是早已过去，恐怕有四五年了，当蒋光慈先生组织太阳社，和创造社联盟，率领“小将”来围剿我的时候，他曾经做过一篇文章，其中有几句，大意是说，鲁迅向来未曾受人攻击，自以为不可一世，现在要给他知道知道了。其实这是错误的，我自作评论以来，即无时不受攻击，即如这三四月中，仅仅关于《自由谈》的，就已有这许多篇，而且我所收录的，还不过一部份。先前何尝不如此呢，但它们都与如驶的流光一同消逝，无踪无影，不再为别人所觉察罢了。这回趁几种刊物还在手头，便转载一部份到《后记》里，这其实也并非专为我自己，战斗正未有穷期，老谱将不断的袭用，对于别人的攻击，想来也还要用这一类的方法，但自然要改变了所攻击的人名。将来的战斗的青年，倘在类似的境遇中，能偶然看见这记录，我想是必能开颜一笑，更明白所谓敌人者是怎样的东西的。

所引的文字中，我以为很有些篇，倒是出于先前的“革命文学者”。但他们现在是另一个笔名，另一副嘴脸了。这也是必然的。革命文学者若不想以他的文学，助革命更加深化，展开，却借革命来推销他自己的“文学”，则革命高扬的时候，他正是狮子身中的害虫 ，而革命一受难，就一定要发现以前的“良心”，或以“孝子” 之名，或以“人道”之名，或以“比正在受难的革命更加革命”之名，走出阵线之外，好则沉默，坏就成为叭儿的。这不是我的“毒瓦斯”，这是彼此看见的事实！

一九三三年七月二十日午，记。





[1]Moussinac所举的数字，并未揭出调查年度。推想起来，恐怕是一九二七年末的统计罢。

据一九二八年度的《Film-Daily》及其他的调查，则亚美利加于这数字上，增加2.5％有二万五百的馆日本增加10％成为千二百；德国增加30％成为五二百六十七（收容座位数一八七六六○一）了。而这些，还是除掉了移动电影馆，非商业底剧场的数字。

[2]《俾士麦》影片公演时所散布的纲要书上，载着这样的说明——

“我们的影片的祖国底的目的（dervaterlaendischeZweck），也规定了那内面的结构和事件的时间底限制。所以俾士麦的少年时代，仅占了极简略的开端。（中略。）而且这故事，是应该以一八七一年的德意志建国收场的。为什么呢？就因为跟着发生的国内的纷争，以及他的退隐，是惹起阴沉的回忆，不使观者结合，却使之乖离，有违于这电影全体的祖国底的目的的缘故。这影片的主要部分，是将从一八四七年，俾士麦入了政治底生活的时候起，至一八七一年止，作为一个完成了的戏曲的。（下略。）”

[3]作为属于这范畴的影片，可以列举出《路易飞迭南公子》（PrinzLouis Ferdinand），《乌第九号》（U.9.），“猫桥”（Katzensteg），“律查的猛袭”（Luelzows Wilde Verwegene Jagd），“希勒的军官们”（Schillsche Offiziere），“大战巡洋舰”（Emden），“我们的安覃”（Unser Emden）及其他的德国影片；“拿破仑”（Napoléon），“贞德”（Jeanned’Arc）——但并非输入日本的Karl Dreier的作品——等法国影片；“珂罗内勒和孚克兰岛的海战”（The Battles of Coroneland Falkland Islands）等英国影片来。

至于亚美利加，则连在“彼得班”（PeterPan》，“红皮”（RedSkin）之类的童话和乐剧中，也发见了训导Starsand Stripes（译者按：星星和条纹＝花旗）之尊严的机会了。

[4]在最近的苏维埃影片“活尸”（Der lebende Leichnam）中，我们也能够看见将对于宗教的斗争，采为分明的刚要。

[5]论难攻击了“Metropolis”而显了英雄的英国的改良主义底时行作家威尔士（H.G.Wells），在那近著“The King Who Was a King The Book of a Film”上，关于战争的绝灭，大耍着使日内瓦的政治家们也要脸红那样反动底Demagogie（笼络群众手段），那是滑稽之至的。

[6]关于小市民影片的发生，在一九二七年一月所作的拙稿《电影美学以前》里，虽然很简约，却已曾略述过了的。以下数行，请许其拔萃，以便读者的理解。（前略）

“登场人物，是在高大的宫殿里占着王座的富豪。富豪，是良善的。富豪的女儿，是美的。小市民出身的年青的男子，溜出阶级斗争的背后，要高升到富豪的家族里面去。他就简单地只靠了恋爱，走上了一段阶级的梯子。为了他和富豪的女儿，常设馆的可怜的乐队，就奏起结婚进行曲来。

“富豪由此得到恭维。小市民为这飞腾故事所激励，觉得要誓必尽忠于有产阶级。

“但人们，大部分是无产者的人们，这样却还不满足。

“没有破绽的商人，于是来设法。他们便想一切都避开‘阶级’这一个观念。

“于是家庭剧发生了。那对于阶级的对立，是彻头彻尾，要掩住看客的眼睛，连两个不同的阶级的存在，也避开不写。将一切问题和倾向，都置之不顾，但竭力将‘谨慎的’小市民的生活，仅在他们的生活圈内，描写出来。那‘大抵是关于恋爱的柔滑的故事’，或则以母性爱为主题，其中虽一个无产者，一个资本家，也不准登场。只有小市民阶级作为惟一的阶级，在独裁着。（后略）”

[7]据一九二四年的调查，则在亚美利加，每年收入在一万元以上的人，总数达二十六万。但这还是除掉了利息，花红之类的企业利得，只是直接个人底收入的计算，所以事实上的数字，大约还要见得若干成的增加的罢。

*当《世界大战》开演之际，关于这影片，有一个将军述其所感，登在报上道。——

“战争是完全可怖的，但我们是认战争，因为在战争中，再没有较之辱没自己的职务，尤为可怖的运命了。我们的青年们，对于战争的恐怖，应该以平静的镇定和确固的意志而进行。所以这影片的凄惨的场面，决不是可以厌恶的东西，却对于这影片给了意义，增了价值。”





鲁迅全集•第五卷


南腔北调集 题记

——一九三二年——





“非所计也”

林克多“苏联闻见录”序

我们不再受骗了

论“第三种人”

“连环图画”辩护

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

“自选集”自序

“两地书”序言

祝中俄文字之交

——一九三三年——





听说梦

论“赴难”和“逃难”

学生和玉佛

为了忘却的记念

谁的矛盾

看萧和“看萧的人们”记

“萧伯纳在上海”序

由中国女人的脚推定中国人之非中庸

又由此推定孔夫子有胃病

我怎么做起小说来

关于女人

真假堂吉诃德

“守常全集”题记

谈金圣叹

又论“第三种人”

“蜜蜂”与“蜜”

经验

谚语

大家降一级试试看

沙

给“文学社”信

关于翻译

“一个人的受难”序

祝“涛声”

上海的少女

上海的儿童

“论语一年”

小品文的危机

九一八

偶成

漫与

世故三昧

谣言世家

关于妇女解放

火

论翻印木刻

“木刻创作法”序

作文秘诀

捣鬼心传

家庭为中国之基本

“总退却”序

答杨邨人先生公开信的公开信





准风月谈 前记

夜颂 游光

推 丰之余

二丑艺术 丰之余

偶成 苇索

谈蝙蝠 游光

“抄靶子” 旅隼

“吃白相饭” 旅隼

华德保粹优劣论 孺牛

华德焚书异同论 孺牛

我谈“堕民” 越客

序的解放 桃椎

别一个窃火者 丁萌

智识过剩 虞明

诗和豫言 虞明

“推”的余谈 丰之余

查旧帐 旅隼

晨凉漫记 孺牛

中国的奇想 游光

豪语的折扣 苇索

踢 丰之余

“中国文坛的悲观” 旅隼

秋夜纪游 游光

“揩油” 苇索

我们怎样教育儿童的？ 旅隼

为翻译辩护 洛文

爬和撞 荀继

各种捐班 洛文

四库全书珍本 丰之余

新秋杂识 旅隼

帮闲法发隐 桃椎

登龙术拾遗 苇索

由聋而哑 洛文

新秋杂识（二） 旅隼

男人的进化 虞明

同意和解释 虞明

文床秋梦 游光

电影的教训 孺牛

关于翻译（上） 洛文

关于翻译（下） 洛文

新秋杂识（三） 旅隼

礼 苇索

打听印象 桃椎

吃教 丰之余

喝茶 丰之余

禁用和自造 孺牛

看变戏法 游光

双十怀古 史癖

重三感旧 丰之余

“感旧”以后（上） 丰之余

“感旧”以后（下） 丰之余

黄祸 尤刚

冲 旅隼

“滑稽”例解 苇索

外国也有 符灵

扑空 丰之余

答“兼示” 丰之余

中国文与中国人 余铭

野兽训练法 余铭

反刍 元艮

归厚 罗怃

难得糊涂 子明

古书中寻活字汇 罗怃

“商定”文豪 白在宣

青年与老子 敬一尊

后记





花边文学 序言

未来的光荣 张承禄

女人未必多说谎 赵令仪

批评家的批评家 倪朔尔

漫骂 倪朔尔

“京派”与“海派” 栾廷石

北人与南人 栾廷石

“如此广州”读后感 越客

过年 张承禄

运命 倪朔尔

大小骗 邓当世

“小童挡驾” 宓子章

古人并不纯厚 翁隼

法会和歌剧 孟弧

洋服的没落 韦士繇

朋友 黄凯音

清明时节 孟弧

小品文的生机 崇巽

刀“式”辩 黄棘

化名新法 白道

读几本书 邓当世

一思而行 曼雪

推己及人 梦文

偶感 公汗

论秦理斋夫人事 公汗

“……”“□□□□”论补 曼雪

谁在没落？ 常庚

倒提 公汗

玩具 宓子章

零食 莫朕

“此生或彼生” 白道

正是时候 张承禄

论重译 史贲

再论重译 史贲

“澈底”的底子 公汗

知了世界 邓当世

算帐 莫朕

水性 公汗

玩笑只当它玩笑（上） 康伯度

玩笑只当它玩笑（下） 康伯度

做文章 朔尔

看书琐记（一） 焉于

看书琐记（二） 焉于

趋时和复古 康伯度

安贫乐道法 史贲

奇怪（一） 白道

奇怪（二） 白道

迎神和咬人 越侨

看书琐记（三） 焉于

“大雪纷飞” 张沛

汉字和拉丁化 仲度

“莎士比亚” 苗挺

商贾的批评 及锋

中秋二愿 白道

考场三丑 黄棘

又是“莎士比亚” 苗挺

点句的难 张沛

奇怪（三） 白道

略论梅兰芳及其他（上） 张沛

略论梅兰芳及其他（下） 张沛

骂杀与捧杀 阿法

读书忌 焉于





南腔北调集





题记





一两年前，上海有一位文学家，现在是好象不在这里了，那时候，却常常拉别人为材料，来写她的所谓“素描”。我也没有被赦免。据说，我极喜欢演说，但讲话的时候是口吃的，至于用语，则是南腔北调。前两点我很惊奇，后一点可是十分佩服了。真的，我不会说绵软的苏白，不会打响亮的京腔，不入调，不入流，实在是南腔北调。而且近几年来，这缺点还有开拓到文字上去的趋势；《语丝》早经停刊，没有了任意说话的地方，打杂的笔墨，是也得给各个编辑者设身处地地想一想的，于是文章也就不能划一不二，可说之处说一点，不能说之处便罢休。即使在电影上，不也有时看得见黑奴怒形于色的时候，一有同是黑奴而手里拿着皮鞭的走过来，便赶紧低下头去么？我也毫不强横。

一俯一仰，居然又到年底，邻近有几家放鞭爆，原来一过夜，就要“天增岁月人增寿”了。静着没事，有意无意的翻出这两年所作的杂文稿子来，排了一下，看看已经足够印成一本，同时记得了那上面所说的“素描”里的话，便名之曰《南腔北调集》，准备和还未成书的将来的《五讲三嘘集》配对。我在私塾里读书时，对过对，这积习至今没有洗干净，题目上有时就玩些什么《偶成》、《漫与》、《作文秘诀》、《捣鬼心传》这回却闹到书名上来了。这是不足为训的。

其次，就自己想：今年印过一本《伪自由书》，如果这也付印，那明年就又有一本了。于是自己觉得笑了一笑。这笑，是有些恶意的，因为我这时想到了梁实秋先生，他在北方一面做教授，一面编副刊，一位喽啰儿就在那副刊上说我和美国的门肯（H.L.Mencken）相像，因为每年都要出一本书。每年出一本书就会像每年也出一本书的门肯，那么，吃大菜而做教授，真可以等于美国的白璧德了。低能好象是也可以传授似的。但梁教授极不愿意因他而牵连白璧德，是据说小人的造谣；不过门肯却正是和白璧德相反的人，以我比彼，虽出自徒孙之口，骨子里却还是白老夫子的鬼魂在作怪。指头一拨，君子就翻一个筋斗，我觉得我到底也还有手腕和眼睛。

不过这是小事情。举其大者，则一看去年一月八日所写的《非所计也》，就好象着了鬼迷，做了恶梦，胡里胡涂，不久就整两年。怪事随时袭来，我们也随时忘却，倘不重温这些杂感，连我自己做过短评的人，也毫不记得了。一年要出一本书，确也可以使学者们摇头的，然而只有这一本，虽然浅薄，却还借此存留一点遗闻逸事，以中国之大，世变之亟，恐怕也未必就算太多了罢。

两年来所作的杂文，除登在《自由谈》上者外，几乎都在这里面；书的序跋，却只选了自以为还有几句可取的几篇。曾经登载这些的刊物，是《十字街头》、《文学月报》、《北斗》、《现代》、《涛声》、《论语》、《申报月刊》、《文学》等，当时是大抵用了别的笔名投稿的；但有一篇没有发

表过。

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夜，于上海寓斋记。





一九三二年





“非所计也”





新年第一回的《申报》（一月七日）用“要电”告诉我们：“闻陈（外交总长印友仁）与芳泽友谊甚深，外交界观察，芳泽回国任日外长，东省交涉可望以陈之私人感情，得一较好之解决云。”

中国的外交界看惯了在中国什么都是“私人感情”，这样的“观察”，原也无足怪的。但从这一个“观察”中，又可以“观察”出“私人感情”在政府里之重要。

然而同日的《申报》上，又用“要电”告诉了我们：“锦州三日失守，连山、绥中续告陷落，日陆战队到山海关在车站悬日旗……”

而同日的《申报》上，又用“要闻”告诉我们“陈友仁对东省问题宣言”云：“……前日已命令张学良固守锦州，积极抵抗，今后仍坚持此旨，决不稍变，即不幸而挫败，非所计也。……”

然则“友谊”和“私人感情”，好象也如“国联”以及“公理”、“正义”之类一样的无效，“暴日”，似乎不像中国，专讲这些的，这真只得“不幸而挫败，非所计也”了。

也许爱国志士，又要上京请愿了罢。当然，“爱国热忱”，是“殊堪嘉许”的，但第一自然要不“越轨”，第二还是自己想一想，和内政部长、卫戍司令诸大人“友谊”怎样，“私人感情”又怎样。倘不“甚深”，据内政界观察，是不但难“得一较好之解决”，而且——请恕我直言——恐怕仍旧要有人“自行失足落水淹死”的。

所以未去之前，最好是拟一宣言，结末道：“即不幸而‘自行失足落水淹死’，非所计也！”然而又要觉悟这说的是真话。





（一月八日。）





林克多“苏联闻见录”序





大约总归是十年以前罢，我因为生了病，到一个外国医院去请诊治，在那待诊室里放着的一本德国《星期报》（Die Woche）上，看见了一幅关于俄国十月革命的漫画，画着法官，教师，连医生和看护妇，也都横眉怒目，捏着手枪。这是我最先看见的关于十月革命的讽刺画，但也不过心里想，有这样凶暴么，觉得好笑罢了。后来看了几个西洋人的旅行记，有的说是怎样好，有的又说是怎样坏，这才莫名其妙起来。但到底也是自己断定：这革命恐怕对于穷人有了好处，那么对于阔人就一定是坏的，有些旅行者为穷人设想，所以觉得好，倘若替阔人打算，那自然就都是坏处了。

但后来又看见一幅讽刺画，是英文的，画着用纸版剪成的工厂、学校、育儿院等等，竖在道路的两边，使参观者坐着摩托车，从中间驶过。这是针对着做旅行记述说苏联的好处的作者们而发的，犹言参观的时候，受了他们的欺骗。政治和经济的事，我是外行，但看去年苏联煤油和麦子的输出，竟弄得资本主义文明国的人们那么骇怕的事实，却将我多年的疑团消释了。我想：假装面子的国度和专会杀人的人民，是决不会有这么巨大的生产力的，可见那些讽刺画倒是无耻的欺骗。

不过我们中国人实在有一点小毛病，就是不大爱听别国的好处，尤其是清党之后，提起那日有建设的苏联。一提到罢，不是说你意在宣传，就是说你得了卢布。而且宣传这两个字，在中国实在是被糟蹋得太不成样子了，人们看惯了什么阔人的通电，什么会议的宣言，什么名人的谈话，发表之后，立刻无影无踪，还不如一个屁的臭得长久，于是渐以为凡有讲述远处或将来的优点的文字，都是欺人之谈，所谓宣传，只是一个为了自利，而漫天说谎的雅号。

自然，在目前的中国，这一类的东西是常有的，靠了钦定或官许的力量，到处推销无阻，可是读的人们却不多，因为宣传的事，是必须在现在或到后来有事实来证明的，这才可以叫作宣传。而中国现行的所谓宣传，则不但后来只有证明这“宣传”确凿就是说谎的事实而已，还有一种坏结果，是令人对于凡有记述文字逐渐起了疑心，临末弄得索性不看。即如我自己就受了这影响，报章上说的什么新旧三都的伟观，南北两京的新气，固然只要看见标题就觉得肉麻了，而且连讲外国的游记，也竟至于不大想去翻动它。

但这一年内，也遇到了两部不必用心戒备，居然看完了的书，一是胡愈之先生的《莫斯科印象记》，一就是这《苏联闻见录》。因为我的辨认草字的力量太小的缘故，看下去很费力，但为了想看看这自说“为了吃饭问题，不得不去做工”的工人作者的见闻，到底看下去了。虽然中间遇到好象讲解统计表一般的地方，在我自己，未免觉得枯燥，但好在并不多，到底也看下去了。那原因，就在作者仿佛对朋友谈天似的，不用美丽的字眼，不用巧妙的做法，平铺直叙，说了下去，作者是平常的人，文章是平常的文章，所见所闻的苏联，是平平常常的地方，那人民，是平平常常的人物，所设施的正是合于人情，生活也不过像了人样，并没有什么希奇古怪。倘要从中猎艳搜奇，自然免不了会失望，然而要知道一些不搽粉墨的真相，却是很好的。

而且由此也可以明白一点世界上的资本主义文明国之定要进攻苏联的原因。工农都像了人样，于资本家和地主是极不利的，所以一定先要歼灭了这工农大众的模范。苏联愈平常，他们就愈害怕。前五六年，北京盛传广东的裸体游行，后来南京、上海又盛传汉口的裸体游行，就是但愿敌方的不平常的证据。据这书里面的记述，苏联实在使他们失望了。为什么呢？因为不但共妻，杀父，裸体游行等类的“不平常的事”，确然没有而已，倒是有了许多极平常的事实，那就是将“宗教、家庭、财产、祖国、礼教……一切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都像粪一般抛掉，而一个簇新的，真正空前的社会制度从地狱底里涌现而出，几万万的群众自己做了支配自己命运的人。这种极平常的事情，是只有“匪徒”才干得出来的。该杀者，“匪徒”也。

但作者的到苏联，已在十月革命后十年，所以只将他们之“能坚苦，耐劳，勇敢与牺牲”告诉我们，而怎样苦斗，才能够得到现在的结果，那些故事，却讲得很少。这自然是别种著作的任务，不能责成作者全都负担起来，但读者是万不可忽略这一点的，否则，就如印度的《譬喻经》所说，要造高楼，而反对在地上立柱，据说是因为他要造的，是离地的高楼一样。

我不加戒备的将这读完了，即因为上文所说的原因。而我相信这书所说的苏联的好处的，也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十来年前，说过苏联怎么不行怎么无望的所谓文明国人，去年已在苏联的煤油和麦子面前发抖。而且我看见确凿的事实：他们是在吸中国的膏血，夺中国的土地，杀中国的人民。他们是大骗子，他们说苏联坏，要进攻苏联，就可见苏联是好的了。这一部书，正也转过来是我的意见的实证。

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日，鲁迅于上海闸北寓楼记。





我们不再受骗了





帝国主义是一定要进攻苏联的。苏联愈弄得好，它们愈急于要进攻，因为它们愈要趋于灭亡。

我们被帝国主义及其侍从们真是骗得长久了。十月革命之后，它们总是说苏联怎么穷下去，怎么凶恶，怎么破坏文化。但现在的事实怎样？小麦和煤油的输出，不是使世界吃惊了么？正面之敌的实业党的首领，不是也只判了十年的监禁么？列宁格勒、墨斯科的图书馆和博物馆，不是都没有被炸掉么？文学家如绥拉菲摩维支、法捷耶夫、革拉特珂夫、绥甫林娜、唆罗诃夫等，不是西欧、东亚，无不赞美他们的作品么？关于艺术的事我不大知道，但据乌曼斯基（K.Umansky）说，一九一九年中，在墨斯科的展览会就有二十次，列宁格勒两次（“Neue Kunst in Russland”），则现在的旺盛，更是可想而知了。

然而谣言家是极无耻而且巧妙的，一到事实证明了他的话是撒谎时，他就躲下，另外又来一批。

新近我看见一本小册子，是说美国的财政有复兴的希望的，序上说，苏联的购领物品，必须排成长串，现在也无异于从前，仿佛他很为排成长串的人们抱不平，发慈悲一样。

这一事，我是相信的，因为苏联内是正在建设的途中，外是受着帝国主义的压迫，许多物品，当然不能充足。但我们也听到别国的失业者，排着长串向饥寒进行；中国的人民，在内战，在外侮，在水灾，在榨取的大罗网之下，排着长串而进向死亡去。

然而帝国主义及其奴才们，还来对我们说苏联怎么不好，好象它倒愿意苏联一下子就变成天堂，人们个个享福。现在竟这样子，它失望了，不舒服了。──这真是恶鬼的眼泪。

一睁开眼，就露出恶鬼的本相来的，──它要去惩办了。

它一面去惩办，一面来诓骗。正义、人道、公理之类的话，又要满天飞舞了。但我们记得，欧洲大战时候，飞舞过一回的，骗得我们的许多苦工，到前线去替它们死，接着是在北京的中央公园里竖了一块无耻的，愚不可及的“公理战胜”的牌坊（但后来又改掉了）。现在怎样？“公理”在那里？这事还不过十六年，我们记得的。

帝国主义和我们，除了它的奴才之外，那一样利害不和我们正相反？我们的痈疽，是它们的宝贝，那么，它们的敌人，当然是我们的朋友了。它们自身正在崩溃下去，无法支持，为挽救自己的末运，便憎恶苏联的向上。谣诼，诅咒，怨恨，无所不至，没有效，终于只得准备动手去打了，一定要灭掉它才睡得着。但我们干什么呢？我们还会再被骗么？

“苏联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智识阶级就要饿死。”── 一位有名的记者曾经这样警告我。是的，这倒恐怕要使我也有些睡不着了。但无产阶级专政，不是为了将来的无阶级社会么？只要你不去谋害它，自然成功就早，阶级的消灭也就早，那时就谁也不会“饿死”了。不消说，排长串是一时难免的，但到底会快起来。

帝国主义的奴才们要去打，自己（！）跟着它的主人去打去就是。我们人民和它们是利害完全相反的。我们反对进攻苏联。我们倒要打倒进攻苏联的恶鬼，无论它说着怎样甜腻的话头，装着怎样公正的面孔。

这才也是我们自己的生路！





（五月六日。）





论“第三种人”





这三年来，关于文艺上的论争是沉寂的，除了在指挥刀的保护之下，挂着“左翼”的招牌，在马克斯主义里发见了文艺自由论，列宁主义里找到了杀尽“共匪”说的论客的“理论”之外，几乎没有人能够开口，然而，倘是“为文艺而文艺”的文艺，却还是“自由”的，因为他决没有收了卢布的嫌疑。但在“第三种人”，就是“死抱住文学不放的人”，又不免有一种苦痛的豫感：左翼文坛要说他是“资产阶级的走狗”。

代表了这一种“第三种人”来鸣不平的，是《现代》杂志第三和第六期上的苏汶先生的文章。（我在这里先应该声明：我为便利起见，暂且用了“代表”、“第三种人”这些字眼，虽然明知道苏汶先生的“作家之群”，是也如拒绝“或者”、“多少”，“影响”这一类不十分决定的字眼一样，不要固定的名称的，因为名称一固定，也就不自由了）他以为左翼的批评家，动不动就说作家是“资产阶级的走狗”，甚至于将中立者认为非中立，而一非中立，便有认为“资产阶级的走狗”的可能，号称“左翼作家”者既然“左而不作”，“第三种人”又要作而不敢，于是文坛上便没有东西了。然而文艺据说至少有一部分是超出于阶级斗争之外的，为将来的，就是“第三种人”所抱住的真的，永久的文艺。——但可惜，被左翼理论家弄得不敢作了，因为作家在未作之前，就有了被骂的豫感。

我相信这种豫感是会有的，而以“第三种人”自命的作家，也愈加容易有。我也相信作者所说，现在很有懂得理论，而感情难变的作家。然而感情不变，则懂得理论的度数，就不免和感情已变或略变者有些不同，而看法也就因此两样。苏汶先生的看法，由我看来，是并不正确的。

自然，自从有了左翼文坛以来，理论家曾经犯过错误，作家之中，也不但如苏汶先生所说，有“左而不作”的，并且还有由左而右，甚至于化为民族主义文学的小卒，书坊的老板，敌党的探子的，然而这些讨厌左翼文坛了的文学家所遗下的左翼文坛，却依然存在，不但存在，还在发展，克服自己的坏处，向文艺这神圣之地进军。苏汶先生问过：克服了三年，还没有克服好么？回答是：是的，还要克服下去，三十年也说不定。然而一面克服着，一面进军着，不会做待到克服完成，然后行进那样的傻事的。但是，苏汶先生说过“笑话”：左翼作家在从资本家取得稿费；现在我来说一句真话，是左翼作家还在受封建的资本主义的社会的法律的压迫，禁锢，杀戮。所以左翼刊物，全被摧残，现在非常寥寥，即偶有发表，批评作品的也绝少，而偶有批评作品的，也并未动不动便指作家为“资产阶级的走狗”，而且不要“同路人”。左翼作家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兵，或国外杀进来的仇敌，他不但要那同走几步的“同路人”，还要招致那站在路旁看看的看客也一同前进。

但现在要问：左翼文坛现在因为受着压迫，不能发表很多的批评，倘一旦有了发表的可能，不至于动不动就指“第三种人”为“资产阶级的走狗”么？我想，倘若左翼批评家没有宣誓不说，又只从坏处着想，那是有这可能的，也可以想得比这还要坏。不过我以为这种豫测，实在和想到地球也许有破裂之一日，而先行自杀一样，大可以不必的。

然而苏汶先生的“第三种人”，却据说是为了这未来的恐怖而“搁笔”了。未曾身历，仅仅因为心造的幻影而搁笔，“死抱住文学不放”的作者的拥抱力，又何其弱呢？两个爱人，有因为豫防将来的社会上的斥责而不敢拥抱的么？

其实，这“第三种人”的“搁笔”，原因并不在左翼批评的严酷。真实原因的所在，是在做不成这样的“第三种人”，做不成这样的人，也就没有了第三种笔，搁与不搁，还谈不到。

生在有阶级的社会里而要做超阶级的作家，生在战斗的时代而要离开战斗而独立，生在现在而要做给与将来的作品，这样的人，实在也是一个心造的幻影，在现实世界上是没有的。要做这样的人，恰如用自己的手拔着头发，要离开地球一样，他离不开，焦躁着，然而并非因为有人摇了摇头，使他不敢拔了的缘故。

所以虽是“第三种人”，却还是一定超不出阶级的，苏汶先生就先在豫料阶级的批评了，作品里又岂能摆脱阶级的利害；也一定离不开战斗的，苏汶先生就先以“第三种人”之名提出抗争了，虽然“抗争”之名又为作者所不愿受；而且也跳不过现在的，他在创作超阶级的，为将来的作品之前，先就留心于左翼的批判了。

这确是一种苦境。但这苦境，是因为幻影不能成为实有而来的。即使没有左翼文坛作梗，也不会有这“第三种人”，何况作品。但苏汶先生却又心造了一个横暴的左翼文坛的幻影，将“第三种人”的幻影不能出现，以至将来的文艺不能发生的罪孽，都推给它了。

左翼作家诚然是不高超的，连环图画，唱本，然而也不到苏汶先生所断定那样的没出息。左翼也要托尔斯泰、弗罗培尔。但不要“努力去创造一些属于将来（因为他们现在是不要的）的东西”的托尔斯泰和弗罗培尔。他们两个，都是为现在而写的，将来是现在的将来，于现在有意义，才于将来会有意义。尤其是托尔斯泰，他写些小故事给农民看，也不自命为“第三种人”，当时资产阶级的多少攻击，终于不能使他“搁笔”。左翼虽然诚如苏汶先生所说，不至于蠢到不知道“连环图画是产生不出托尔斯泰，产生不出弗罗培尔来”，但却以为可以产出密开朗该罗、达文希那样伟大的画手。而且我相信，从唱本说书里是可以产生托尔斯泰、弗罗培尔的。现在提起密开朗该罗们的画来，谁也没有非议了，但实际上，那不是宗教的宣传画，《旧约》的连环图画么？而且是为了那时的“现在”的。

总括起来说，苏汶先生是主张“第三种人”与其欺骗，与其做冒牌货，倒还不如努力去创作，这是极不错的。

“定要有自信的勇气，才会有工作的勇气！”这尤其是对的。

然而苏汶先生又说，许多大大小小的“第三种人”们，却又因为豫感了不祥之兆——左翼理论家的批评而“搁笔”了！

“怎么办呢”？





（十月十日。）





“连环图画”辩护





我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小小的经验。有一天，在一处筵席上，我随便的说：用活动电影来教学生，一定比教员的讲义好，将来恐怕要变成这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埋葬在一阵哄笑里了。

自然，这话里，是埋伏着许多问题的，例如，首先第一，是用的是怎样的电影，倘用美国式的发财结婚故事的影片，那当然不行。但在我自己，却的确另外听过采用影片的细菌学讲义，见过全部照相，只有几句说明的植物学书。所以我深信不但生物学，就是历史地理，也可以这样办。

然而许多人的随便的哄笑，是一枝白粉笔，它能够将粉涂在对手的鼻子上，使他的话好象小丑的打诨。

前几天，我在《现代》上看见苏汶先生的文章，他以中立的文艺论者的立场，将“连环图画”一笔抹杀了。自然，那不过是随便提起的，并非讨论绘画的专门文字，然而在青年艺术学徒的心中，也许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所以我再来说几句。

我们看惯了绘画史的插图上，没有“连环图画”，名人的作品的展览会上，不是“罗马夕照”，就是“西湖晚凉”，便以为那是一种下等物事，不足以登“大雅之堂”的。但若走进意大利的教皇宫——我没有游历意大利的幸福，所走进的自然只是纸上的教皇宫——去，就能看见凡有伟大的壁画，几乎都是《旧约》、《耶稣传》、《圣者传》的连环图画，艺术史家截取其中的一段，印在书上，题之曰《亚当的创造》、《最后之晚餐》，读者就不觉得这是下等，这在宣传了，然而那原画，却明明是宣传的连环图画。

在东方也一样。印度的阿强陀石窟，经英国人摹印了壁画以后，在艺术史上发光了；中国的《孔子圣迹图》，只要是明版的，也早为收藏家所宝重。这两样，一是佛陀的本生，一是孔子的事迹，明明是连环图画，而且是宣传。

书籍的插画，原意是在装饰书籍，增加读者的兴趣的，但那力量，能补助文字之所不及，所以也是一种宣传画。这种画的幅数极多的时候，即能只靠图像，悟到文字的内容，和文字一分开，也就成了独立的连环图画。最显著的例子是法国的陀莱（Gustave Doré），他是插图版画的名家，最有名的是《神曲》、《失乐园》、《吉诃德先生》，还有《十字军记》的插画，德国都有单印本（前二种在日本也有印本），只靠略解，即可以知道本书的梗概。然而有谁说陀莱不是艺术家呢？

宋人的《唐风图》和《耕织图》，现在还可找到印本和石刻；至于仇英的《飞燕外传图》和《会真记图》，则翻印本就在文明书局发卖的。凡这些，也都是当时和现在的艺术品。

自十九世纪后半以来，版画复兴了，许多作家，往往喜欢刻印一些以几幅画汇成一帖的“连作”（Blattfolge）。这些连作，也有并非一个事件的。现在为青年的艺术学徒计，我想写出几个版画史上已经有了地位的作家和有连续事实的作品在下面：

首先应该举出来的是德国的珂勒惠支（Käthe Kollwitz）夫人。她除了为霍普德曼的《织匠》（Die Weber）而刻的六幅版画外，还有三种，有题目，无说明——

一、《农民斗争》（Bauernkrieg），金属版七幅；

二、《战争》（Der Krieg），木刻七幅；

三、《无产者》（Proletariat），木刻三幅。

以《士敏土》的版画，为中国所知道的梅斐尔德（Carl Meffert），是一个新进的青年作家，他曾为德译本斐格纳尔的《猎俄皇记》（Die Jagd nach Zaren von Wera Figner）刻过五幅木版图，又有两种连作——

一、《你的姊妹》（Deine Schwester），木刻七幅，题诗一幅；

二、《养护的门徒》（原名未详），木刻十三幅。

比国有一个麦绥莱勒（Frans Masereel），是欧洲大战时候，像罗曼罗兰一样，因为非战而逃出过外国的。他的作品最多，都是一本书，只有书名，连小题目也没有。现在德国印出了普及版（Bei Kurt Wolff，München），每本三马克半，容易到手了。我所见过的是这几种——

一、《理想》（Die Idee），木刻八十三幅；

二、《我的祷告》（Mein Stundenbuch），木刻一百六十五幅；

三、《没字的故事》（Geschichte ohne Worte），木刻六十幅；

四、《太阳》（Die Sonne），木刻六十三幅；

五、《工作》（Das Werk），木刻，幅数失记；

六、《一个人的受难》（Die Passion eines Menschen），木刻二十五幅。

美国作家的作品，我曾见过希该尔木刻的《巴黎公社》（The Paris Commune A Story in Pictures by William Siegel），是纽约的约翰李特社（John Reed Club）出版的。还有一本石版的格罗沛尔（W.Gropper）所画的书，据赵景深教授说，是《马戏的故事》，另译起来，恐怕要“信而不顺”，只好将原名照抄在下面──

“Alay–Oop”（Life and Love among the Acrobats.）

英国的作家我不大知道，因为那作品定价贵。但曾经有一本小书，只有十五幅木刻和不到二百字的说明，作者是有名的吉宾斯（Robert Gibbings），限印五百部，英国绅士是死也不肯重印的，现在恐怕已将绝版，每本要数十元了罢。那书是——

《第七人》（The 7th Man）。

以上，我的意思是总算举出事实，证明了连环图画不但可以成为艺术，并且已经坐在“艺术之宫”的里面了。至于这也和其他的文艺一样，要有好的内容和技术，那是不消说得的。

我并不劝青年的艺术学徒蔑弃大幅的油画或水彩画，但是希望一样看重并且努力于连环图画和书报的插图；自然应该研究欧洲名家的作品，但也更注意于中国旧书上的绣像和画本，以及新年的单张的花纸。这些研究和由此而来的创作，自然没有现在的所谓大作家的受着有些人们的照例的叹赏，然而我敢相信：对于这，大众是要看的，大众是感激的！





（十月二十五日。）





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


——致《文学月报》编辑的一封信





起应兄：

前天收到《文学月报》第四期，看了一下。我所觉得不足的，并非因为它不及别种杂志的五花八门，乃是总还不能比先前充实。但这回提出了几位新的作家来，是极好的，作品的好坏我且不论，最近几年的刊物上，倘不是姓名曾经排印过了的作家，就很有不能登载的趋势，这么下去，新的作者要没有发表作品的机会了。现在打破了这局面，虽然不过是一种月刊的一期，但究竟也扫去一些沉闷，所以我以为是一种好事情。但是我对于芸生先生的一篇诗，却非常失望。

这诗，一目了然，是看了前一期的别德纳衣的讽刺诗而作的。然而我们来比一比罢，别德纳衣的诗虽然自认为“恶毒”，但其中最甚的也不过是笑骂。这诗怎么样？有辱骂，有恐吓，还有无聊的攻击：其实是大可以不必作的。

例如罢，开首就是对于姓的开玩笑。一个作者自取的别名，自然可以窥见他的思想，譬如“铁血”、“病鹃”之类，固不妨由此开一点小玩笑。但姓氏籍贯，却不能决定本人的功罪，因为这是从上代传下来的，不能由他自主。我说这话还在四年之前，当时曾有人评我为“封建余孽”，其实是捧住了这样的题材，欣欣然自以为得计者，倒是十分“封建的”的。不过这种风气，近几年颇少见了，不料现在竟又复活起来，这确不能不说是一个退步。

尤其不堪的是结末的辱骂。现在有些作品，往往并非必要而偏在对话里写上许多骂语去，好象以为非此便不是无产者作品，骂詈愈多，就愈是无产者作品似的。其实好的工农之中，并不随口骂人的多得很，作者不应该将上海流氓的行为，涂在他们身上的。即使有喜欢骂人的无产者，也只是一种坏脾气，作者应该由文艺加以纠正，万不可再来展开，使将来的无阶级社会中，一言不合，便祖宗三代的闹得不可开交。况且既是笔战，就也如别的兵战或拳斗一样，不妨伺隙乘虚，以一击制敌人的死命，如果一味鼓噪，已是《三国志演义》式战法，至于骂一句爹娘，扬长而去，还自以为胜利，那简直是“阿Ｑ”式的战法了。

接着又是什么“剖西瓜”之类的恐吓，这也是极不对的，我想无产者的革命，乃是为了自己的解放和消灭阶级，并非因为要杀人，即使是正面的敌人，倘不死于战场，就有大众的裁判，决不是一个诗人所能提笔判定生死的。现在虽然很有什么“杀人放火”的传闻，但这只是一种诬陷。中国的报纸上看不出实话，然而只要一看别国的例子也就可以恍然：德国的无产阶级革命（虽然没有成功），并没有乱杀人；俄国不是连皇帝的宫殿都没有烧掉么？而我们的作者，却将革命的工农用笔涂成一个吓人的鬼脸，由我看来真是卤莽之极了。

自然，中国历来的文坛上，常见的是诬陷，造谣，恐吓，辱骂，翻一翻大部的历史，就往往可以遇见这样的文章，直到现在，还在应用，而且更加厉害。但我想，这一份遗产，还是都让给叭儿狗文艺家去承受罢，我们的作者倘不竭力的抛弃了它，是会和他们成为“一丘之貉”的。

不过我并非主张要对敌人陪笑脸三鞠躬。我只是说，战斗的作者应该注重于“论争”；倘在诗人，则因为情不可遏而愤怒，而笑骂，自然也无不可。但必须止于嘲笑，止于热骂，而且要“喜笑怒骂，皆成文章”，使敌人因此受伤或致死，而自己并无卑劣的行为，观者也不以为污秽，这才是战斗的作者的本领。

刚才想到了以上的一些，便写出寄上，也许于编辑上可供参考。总之，我是极希望此后的《文学月报》上不再有那样的作品的。

专此布达，并问

好。





鲁迅。十二月十日。





“自选集”自序





我做小说，是开手于一九一八年，《新青年》上提倡“文学革命”的时候的。这一种运动，现在固然已经成为文学史上的陈迹了，但在那时，却无疑地是一个革命的运动。

我的作品在《新青年》上，步调是和大家大概一致的，所以我想，这些确可以算作那时的“革命文学”。

然而我那时对于“文学革命”，其实并没有怎样的热情。见过辛亥革命，见过二次革命，见过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看来看去，就看得怀疑起来，于是失望，颓唐得很了。民族主义的文学家在今年的一种小报上说，“鲁迅多疑”，是不错的，我正在疑心这批人们也并非真的民族主义文学者，变化正未可限量呢。不过我却又怀疑于自己的失望，因为我所见过的人们，事件，是有限得很的，这想头，就给了我提笔的力量。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既不是直接对于“文学革命”的热情，又为什么提笔的呢？想起来，大半倒是为了对于热情者们的同感。这些战士，我想，虽在寂寞中，想头是不错的，也来喊几声助助威罢。首先，就是为此。自然，在这中间，也不免夹杂些将旧社会的病根暴露出来，催人留心，设法加以疗治的希望。但为达到这希望计，是必须与前驱者取同一的步调的，我于是删削些黑暗，装点些欢容，使作品比较的显出若干亮色，那就是后来结集起来的《呐喊》，一共有十四篇。

这些也可以说，是“遵命文学”。不过我所遵奉的，是那时革命的前驱者的命令，也是我自己所愿意遵奉的命令，决不是皇上的圣旨，也不是金元和真的指挥刀。

后来《新青年》的团体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我又经验了一回同一战阵中的伙伴还是会这么变化，并且落得一个“作家”的头衔，依然在沙漠中走来走去，不过已经逃不出在散漫的刊物上做文字，叫作随便谈谈。有了小感触，就写些短文，夸大点说，就是散文诗，以后印成一本，谓之《野草》。得到较整齐的材料，则还是做短篇小说，只因为成了游勇，布不成阵了，所以技术虽然比先前好一些，思路也似乎较无拘束，而战斗的意气却冷得不少。新的战友在那里呢？我想，这是很不好的。于是集印了这时期的十一篇作品，谓之《彷徨》，愿以后不再这模样。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不料这大口竟夸得无影无踪。逃出北京，躲进厦门，只在大楼上写了几则《故事新编》和十篇《朝花夕拾》。前者是神话、传说及史实的演义，后者则只是回忆的记事罢了。

此后就一无所作，“空空如也”。

可以勉强称为创作的，在我至今只有这五种，本可以顷刻读了的，但出版者要我自选一本集。推测起来，恐怕因为这么一办，一者能够节省读者的费用，二则，以为由作者自选，该能比别人格外明白罢。对于第一层，我没有异议；至第二层，我却觉得也很难。因为我向来就没有格外用力或格外偷懒的作品，所以也没有自以为特别高妙，配得上提拔出来的作品。没有法，就将材料，写法，都有些不同，可供读者参考的东西，取出二十二篇来，凑成了一本，但将给读者一种“重压之感”的作品，却特地竭力抽掉了。这是我现在自有我的想头的：

“并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再来传染给也如我那年青时候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

然而这又不似做那《呐喊》时候的故意的隐瞒，因为现在我相信，现在和将来的青年是不会有这样的心境的了。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十四日，鲁迅于上海寓居记。





“两地书”序言





这一本书，是这样地编起来的。

一九三二年八月五日，我得到霁野，静农，丛芜三个人署名的信，说漱园于八月一日晨五时半，病殁于北平同仁医院了，大家想搜集他的遗文，为他出一本纪念册，问我这里可还藏有他的信札没有。这真使我的心突然紧缩起来。因为，首先，我是希望着他能够全愈的，虽然明知道他大约未必会好；其次，是我虽然明知道他未必会好，却有时竟没有想到，也许将他的来信统统毁掉了，那些伏在枕上，一字字写出来的信。

我的习惯，对于平常的信，是随覆随毁的，但其中如果有些议论，有些故事，也往往留起来。直到近三年，我才大烧毁了两次。

五年前，国民党清党的时候，我在广州，常听到因为捕甲，从甲这里看见乙的信，于是捕乙，又从乙家搜得丙的信，于是连丙也捕去了，都不知道下落。古时候有牵牵连连的“瓜蔓抄”我是知道的，但总以为这是古时候的事，直到事实给了我教训，我才分明省悟了做今人也和做古人一样难。然而我还是漫不经心，随随便便，待到一九三○年我签名于自由大同盟，浙江省党部呈请中央通缉“堕落文人鲁迅等”的时候，我在弃家出走之前，忽然心血来潮，将朋友给我的信都毁掉了。这并非为了消灭“谋为不轨”的痕迹，不过以为因通信而累及别人，是很无谓的，况且中国的衙门是谁都知道只要一碰着，就有多么的可怕。后来逃过了这一关，搬了寓，而信札又积起来，我又随随便便了。不料一九三一年一月，柔石被捕，在他的衣袋里搜出有我名字的东西来，因此听说就在找我。自然啰，我只得又弃家出走，但这回是心血潮得更加明白，当然先将所有信札完全烧掉了。

因为有过这样的两回事，所以一得到北平的来信，我就担心，怕大约未必有，但还是翻箱倒箧的寻了一通，果然无踪无影。朋友的信一封也没有，我们自己的信倒寻出来了。这也并非对于自己的东西特别看作宝贝，倒是因为那时时间很有限，而自己的信至多也不过蔓在自身上，因此放下了的。此后这些信又在枪炮的交叉火线下，躺了二三十天，也一点没有损失。其中虽然有些缺少，但恐怕是自己当时没有留心， 早经遗失，并不是由于什么官灾兵燹的。

一个人如果一生没有遇到横祸，大家决不另眼相看，但若坐过牢监，到过战场，则即使他是一个万分平凡的人，人们也总看得特别一点。我们对于这些信，也正是这样。先前是一任他垫在箱子底下的，但现在一想起他曾经几乎要打官司，要遭炮火，就觉得他好象有些特别，有些可爱似的了。夏夜多蚊，不能静静的写字，我们便略照年月，将他编了起来，因地而分为三集，统名之曰《两地书》。

这是说：这一本书，在我们自己，一时是有意思的，但对于别人，却并不如此。其中既没有死呀活呀的热情，也没有花呀月呀的佳句；文辞呢，我们都未曾研究过《尺牍精华》或《书信作法》，只是信笔写来，大背文律，活该进“文章病院”的居多。所讲的又不外乎学校风潮，本身情况，饭菜好坏，天气阴晴，而最坏的是我们当日居漫天幕中，幽明莫辨，讲自己的事倒没有什么，但一遇到推测天下大事，就不免胡涂得很，所以凡有欢欣鼓舞之词，从现在看起来，大抵成了梦呓了。如果定要恭维这一本书的特色，那么，我想，恐怕是因为他的平凡罢。这样平凡的东西，别人大概是不会有，即有也未必存留的，而我们不然，这就只好谓之也是一种特色。

然而奇怪的是竟又会有一个书店愿意来印这一本书。要印，印去就是，这倒仍然可以随随便便，不过因此也就要和读者相见了，却使我又得加上两点声明在这里，以免误解。其一，是：我现在是左翼作家联盟中之一人，看近来书籍的广告，大有凡作家一旦向左，则旧作也即飞升，连他孩子时代的啼哭也合于革命文学之概，不过我们的这书是不然的，其中并无革命气息。其二，常听得有人说，书信是最不掩饰，最显真面的文章，但我也并不，我无论给谁写信，最初，总是敷敷衍衍，口是心非的，即在这一本中，遇有较为紧要的地方，到后来也还是往往故意写得含胡些，因为我们所处，是在“当地长官”，邮局，校长……，都可以随意检查信件的国度里。但自然，明白的话，是也不少的。

还有一点，是信中的人名，我将有几个改掉了，用意有好有坏，并不相同。此无他，或则怕别人见于我们的信里，于他有些不便，或则单为自己，省得又是什么“听候开审”之类的麻烦而已。

回想六七年来，环绕我们的风波也可谓不少了，在不断的挣扎中，相助的也有，下石的也有，笑骂诬蔑的也有，但我们紧咬了牙关，却也已经挣扎着生活了六七年。其间，含沙射影者都逐渐自己没入更黑暗的处所去了，而好意的朋友也已有两个不在人间，就是漱园和柔石。我们以这一本书为自己记念，并以感谢好意的朋友，并且留赠我们的孩子，给将来知道我们所经历的真相，其实大致是如此的。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十六日，鲁迅。





祝中俄文字之交





十五年前，被西欧的所谓文明国人看作半开化的俄国，那文学，在世界文坛上，是胜利的；十五年以来，被帝国主义者看作恶魔的苏联，那文学，在世界文坛上，是胜利的。这里的所谓“胜利”，是说：以它的内容和技术的杰出，而得到广大的读者，并且给与了读者许多有益的东西。

它在中国，也没有出于这例子之外。

我们曾在梁启超所办的《时务报》上，看见了《福尔摩斯包探案》的变幻，又在《新小说》上，看见了焦士威奴（Jules Verne）所做的号称科学小说的《海底旅行》之类的新奇。后来林琴南大译英国哈葛德（H. Rider Haggard）的小说了，我们又看见了伦敦小姐之缠绵和菲洲野蛮之古怪。至于俄国文学，却一点不知道，──但有几位也许自己心里明白，而没有告诉我们的“先觉”先生，自然是例外。不过在别一方面，是已经有了感应的。那时较为革命的青年，谁不知道俄国青年是革命的，暗杀的好手？尤其忘不掉的是苏菲亚，虽然大半也因为她是一位漂亮的姑娘。现在的国货的作品中，还常有“苏菲”一类的名字，那渊源就在此。

那时──十九世纪末──的俄国文学，尤其是陀思妥夫斯基和托尔斯泰的作品，已经很影响了德国文学，但这和中国无关，因为那时研究德文的人少得很。最有关系的是英、美帝国主义者，他们一面也翻译了陀思妥夫斯基、都介涅夫、托尔斯泰、契诃夫的选集了，一面也用那做给印度人读的读本来教我们的青年以拉玛和吉利瑟那（Rama and Krishna）的对话，然而因此也携带了阅读那些选集的可能。包探，冒险家，英国姑娘，菲洲野蛮的故事，是只能当醉饱之后，在发胀的身体上搔搔痒的，然而我们的一部分的青年却已经觉得压迫，只有痛楚，他要挣扎，用不着痒痒的抚摩，只在寻切实的指示了。

那时就看见了俄国文学。

那时就知道了俄国文学是我们的导师和朋友。因为从那里面，看见了被压迫者的善良的灵魂，的酸辛，的挣扎；还和四十年代的作品一同烧起希望，和六十年代的作品一同感到悲哀。我们岂不知道那时的大俄罗斯帝国也正在侵略中国，然而从文学里明白了一件大事，是世界上有两种人：压迫者和被压迫者！

从现在看来，这是谁都明白，不足道的，但在那时，却是一个大发见，正不亚于古人的发见了火的可以照暗夜，煮东西。

俄国的作品，渐渐的绍介进中国来了，同时也得了一部分读者的共鸣，只是传布开去。零星的译品且不说罢。成为大部的就有《俄国戏曲集》十种和《小说月报》增刊的《俄国文学研究》一大本，还有《被压迫民族文学号》两本，则是由俄国文学的启发，而将范围扩大到一切弱小民族，并且明明点出“被压迫”的字样来了。

于是也遭了文人学士的讨伐，有的主张文学的“崇高”，说描写下等人是鄙俗的勾当，有的比创作为处女，说翻译不过是媒婆，而重译尤令人讨厌。的确，除了《俄国戏曲集》以外，那时所有的俄国作品几乎都是重译的。

但俄国文学只是绍介进来，传布开去。

作家的名字知道得更多了，我们虽然从安特来夫（L.Andreev）的作品里遇到了恐怖，阿尔志跋绥夫（M.Artsybashev）的作品里看见了绝望和荒唐，但也从珂罗连珂（V.Korolenko）学得了宽宏，从戈理基（Maxim Gorky）感受了反抗。读者大众的共鸣和热爱，早不是几个论客的自私的曲说所能掩蔽，这伟力，终于使先前膜拜曼殊斐儿（Katherine Mansfield）的绅士也重译了都介涅夫的《父与子》，排斥“媒婆”的作家也重译着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了。

这之间，自然又遭了文人学士和流氓警犬的联军的讨伐。对于绍介者，有的说是为了卢布，有的说是意在投降，有的笑为“破锣”，有的指为共党，而实际上的对于书籍的禁止和没收，还因为是秘密的居多，无从列举。

但俄国文学只是绍介进来，传布开去。

有些人们，也译了《莫索里尼传》，也译了《希特拉传》，但他们绍介不出一册现代意国或德国的白色的大作品，《战后》是不属于希特拉的字旗下的，《死的胜利》又只好以“死”自傲。但苏联文学在我们却已有了里培进斯基的《一周间》，革拉特珂夫的《士敏土》，法捷耶夫的《毁灭》，绥拉菲摩微支的《铁流》；此外中篇短篇，还多得很。凡这些，都在御用文人的明枪暗箭之中，大踏步跨到读者大众的怀里去，给一一知道了变革，战斗，建设的辛苦和成功。

但一月以前，对于苏联的“舆论”，刹时都转变了，昨夜的魔鬼，今朝的良朋，许多报章，总要提起几点苏联的好处，有时自然也涉及文艺上：“复交”之故也。然而，可祝贺的却并不在这里。自利者一淹在水里面，将要灭顶的时候，只要抓得着，是无论“破锣”破鼓，都会抓住的，他决没有所谓“洁癖”。然而无论他终于灭亡或幸而爬起，始终还是一个自利者。随手来举一个例子罢，上海称为“大报”的《申报》，不是一面甜嘴蜜舌的主张着“组织苏联考察团”（三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时评），而一面又将林克多的《苏联闻见录》称为“反动书籍”（同二十七日新闻）么？

可祝贺的，是在中俄的文字之交，开始虽然比中英、中法迟，但在近十年中，两国的绝交也好，复交也好，我们的读者大众却不因此而进退；译本的放任也好，禁压也好，我们的读者也决不因此而盛衰。不但如常，而且扩大；不但虽绝交和禁压还是如常，而且虽绝交和禁压而更加扩大。这可见我们的读者大众，是一向不用自私的“势利眼”来看俄国文学的。我们的读者大众，在朦胧中早知道这伟大肥沃的“黑土”里，要生长出什么东西来，而这“黑土”却也确实生长了东西，给我们亲见了：忍受，呻吟，挣扎，反抗，战斗，变革，战斗，建设，战斗，成功。

在现在，英国的萧，法国的罗兰，也都成为苏联的朋友了。这，也是当我们中国和苏联在历来不断的“文字之交”的途中，扩大而与世界结成真的“文字之交”的开始。

这是我们应该祝贺的。





（十二月三十日。）





一九三三年





听说梦





做梦，是自由的，说梦，就不自由。做梦，是做真梦的，说梦，就难免说谎。

大年初一，就得到一本《东方杂志》新年特大号，临末有《新年的梦想》，问的是“梦想中的未来中国”和“个人生活”，答的有一百四十多人。记者的苦心，我是明白的，想必以为言论不自由，不如来说梦，而且与其说所谓真话之假，不如来谈谈梦话之真，我高兴的翻了一下，知道记者先生却大大的失败了。

当我还未得到这本特大号之前，就遇到过一位投稿者，他比我先看见印本，自说他的答案已被资本家删改了，他所说的梦其实并不如此。这可见资本家虽然还没法禁止人们做梦，而说了出来，倘为权力所及，却要干涉的，决不给你自由。这一点，已是记者的大失败。

但我们且不去管这改梦案子，只来看写着的梦境罢，诚如记者所说，来答复的几乎全部是智识分子。首先，是谁也觉得生活不安定，其次，是许多人梦想着将来的好社会，“各尽所能”呀，“大同世界”呀，很有些“越轨”气息了（末三句是我添的，记者并没有说）。

但他后来就有点“痴”起来，他不知从那里拾来了一种学说，将一百多个梦分为两大类，说那些梦想好社会的都是“载道”之梦，是“异端”，正宗的梦应该是“言志”的，硬把“志”弄成一个空洞无物的东西。然而，孔子曰，“盍各言尔志”，而终于赞成曾点者，就因为其“志”合于孔子之“道”的缘故也。

其实是记者的所以为“载道”的梦，那里面少得很。文章是醒着的时候写的，问题又近于“心理测验”，遂致对答者不能不做出各各适宜于目下自己的职业，地位，身分的梦来（已被删改者自然不在此例），即使看去好象怎样“载道”，但为将来的好社会“宣传”的意思，是没有的。所以，虽然梦“大家有饭吃”者有人，梦“无阶级社会”者有人，梦“大同世界”者有人，而很少有人梦见建设这样社会以前的阶级斗争，白色恐怖，轰炸，虐杀，鼻子里灌辣椒水，电刑……倘不梦见这些，好社会是不会来的，无论怎么写得光明，终究是一个梦，空头的梦，说了出来，也无非教人都进这空头的梦境里面去。

然而要实现这“梦”境的人们是有的，他们不是说，而是做，梦着将来，而致力于达到这一种将来的现在。因为有这事实，这才使许多智识分子不能不说好象“载道”的梦，但其实并非“载道”，乃是给“道”载了一下，倘要简洁，应该说是“道载”的。

为什么会给“道载”呢？曰：为目前和将来的吃饭问题而已。

我们还受着旧思想的束缚，一说到吃，就觉得近乎鄙俗。但我是毫没有轻视对答者诸公的意思的。《东方杂志》记者在“读后感”里，也曾引佛洛伊特的意见，以为“正宗”的梦，是“表现各人的心底的秘密而不带着社会作用的”。但佛洛伊特以被压抑为梦的根柢——人为什么被压抑的呢？这就和社会制度，习惯之类连结了起来，单是做梦不打紧，一说，一问，一分析，可就不妥当了。记者没有想到这一层，于是就一头撞在资本家的朱笔上。但引“压抑说”来释梦，我想，大家必已经不以为忤了罢。

不过，佛洛伊特恐怕是有几文钱，吃得饱饱的罢，所以没有感到吃饭之难，只注意于性欲。有许多人正和他在同一境遇上，就也轰然的拍起手来。诚然，他也告诉过我们，女儿多爱父亲，儿子多爱母亲，即因为异性的缘故。然而婴孩出生不多久，无论男女，就尖起嘴唇，将头转来转去。莫非它想和异性接吻么？不，谁都知道：是要吃东西！

食欲的根柢，实在比性欲还要深，在目下开口爱人，闭口情书，并不以为肉麻的时候，我们也大可以不必讳言要吃饭。因为是醒着做的梦，所以不免有些不真，因为题目究竟是“梦想”，而且如记者先生所说，我们是“物质的需要远过于精神的追求”了。所以乘着 Censors（也引用佛洛伊特语）的监护好象解除了之际，便公开了一部分。其实也是在“梦中贴标语，喊口号”，不过不是积极的罢了，而且有些也许倒和表面的“标语”正相反。

时代是这么变化，饭碗是这样艰难，想想现在和将来，有些人也只能如此说梦，同是小资产阶级（虽然也有人定我为“封建余孽”或“土著资产阶级”，但我自己姑且定为属于这阶级），很能够彼此心照，然而也无须秘而不宣的。

至于另有些梦为隐士，梦为渔樵，和本相全不相同的名人，其实也只是豫感饭碗之脆，而却想将吃饭范围扩大起来，从朝廷而至园林，由洋场及于山泽，比上面说过的那些志向要大得远，不过这里不来多说了。





（一月一日。）





论“赴难”和“逃难”


——寄《涛声》编辑的一封信





编辑先生：

我常常看《涛声》，也常常叫“快哉”！但这回见了周木斋先生那篇《骂人与自骂》，其中说北平的大学生“即使不能赴难，最低最低的限度也应不逃难”，而致慨于五四运动时代式锋芒之销尽，却使我如骨鲠在喉，不能不说几句话。因为我是和周先生的主张正相反，以为“倘不能赴难，就应该逃难”，属于“逃难党”的。

周先生在文章的末尾，“疑心是北京改为北平的应验”，我想，一半是对的。那时的北京，还挂着“共和”的假面，学生嚷嚷还不妨事；那时的执政，是昨天上海市十八团体为他开了“上海各界欢迎段公芝老大会”的段祺瑞先生，他虽然是武人，却还没有看过《莫索理尼传》。然而，你瞧，来了呀。有一回，对着请愿的学生毕毕剥剥的开枪了，兵们最爱瞄准的是女学生，这用精神分析学来解释，是说得过去的，尤其是剪发的女学生，这用整顿风俗的学说来解说，也是说得过去的。总之是死了一些“莘莘学子”。然而还可以开追悼会；还可以游行过执政府之门，大叫“打倒段祺瑞”。为什么呢？因为这时又还挂着“共和”的假面。然而，你瞧，又来了呀。现为党国大教授的陈源先生，在《现代评论》上哀悼死掉的学生，说可惜他们为几个卢布送了性命；《语丝》反对了几句，现为党国要人的唐有壬先生在《晶报》上发表一封信，说这些言动是受墨斯科的命令的。这实在已经有了北平气味了。

后来，北伐成功了，北京属于党国，学生们就都到了进研究室的时代，五四式是不对了。为什么呢？因为这是很容易为“反动派”所利用的。为了矫正这种坏脾气，我们的政府、军人、学者、文豪、警察、侦探，实在费了不少的苦心。用诰谕，用刀枪，用书报，用煅炼，用逮捕，用拷问，直到去年请愿之徒，死的都是“自行失足落水”，连追悼会也不开的时候为止，这才显出了新教育的效果。

倘使日本人不再攻榆关，我想，天下是太平了的，“必先安内而后可以攘外”。但可恨的是外患来得太快一点，太繁一点，日本人太不为中国诸公设想之故也，而且也因此引起了周先生的责难。

看周先生的主张，似乎最好是“赴难”。不过，这是难的。倘使早先有了组织，经过训练，前线的军人力战之后，人员缺少了，副司令下令召集，那自然应该去的。无奈据去年的事实，则连火车也不能白坐，而况平日所学的又是债权论，土耳其文学史，最小公倍数之类。去打日本，一定打不过的。大学生们曾经和中国的兵警打过架，但是“自行失足落水”了，现在中国的兵警尚且不抵抗，大学生能抵抗么？我们虽然也看见过许多慷慨激昂的诗，什么用死尸堵住敌人的炮口呀，用热血胶住倭奴的刀枪呀，但是，先生，这是“诗”呵！事实并不这样的，死得比蚂蚁还不如，炮口也堵不住，刀枪也胶不住。孔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我并不全拜服孔老夫子，不过觉得这话是对的，我也正是反对大学生“赴难”的一个。

那么，“不逃难”怎样呢？我也是完全反对。自然，现在是“敌人未到”的，但假使一到，大学生们将赤手空拳，骂贼而死呢，还是躲在屋里，以图幸免呢？我想，还是前一着堂皇些，将来也可以有一本烈士传。不过于大局依然无补，无论是一个或十万个，至多，也只能又向“国联”报告一声罢了。去年十九路军的某某英雄怎样杀敌，大家说得眉飞色舞，因此忘却了全线退出一百里的大事情，可是中国其实还是输了的。而况大学生们连武器也没有。现在中国的新闻上大登“满洲国”的虐政，说是不准私藏军器，但我们大中华民国人民来藏一件护身的东西试试看，也会家破人亡，——先生，这是很容易“为反动派所利用”的呵。

施以狮虎式的教育，他们就能用爪牙，施以牛羊式的教育，他们到万分危急时还会用一对可怜的角。然而我们所施的是什么式的教育呢，连小小的角也不能有，则大难临头，惟有兔子似的逃跑而已。自然，就是逃也不见得安稳，谁都说不出那里是安稳之处来，因为到处繁殖了猎狗，诗曰：“趯趯毚兔，遇犬获之”，此之谓也，然则三十六计，固仍以“走”为上计耳。

总之，我的意见是：我们不可看得大学生太高，也不可责备他们太重，中国是不能专靠大学生的；大学生逃了之后，却应该想想此后怎样才可以不至于单是逃，脱出诗境，踏上实地去。

但不知先生以为何如？能给在《涛声》上发表，以备一说否？谨听裁择，并请

文安。

罗怃顿首。

一月二十八夜。





再：顷闻十来天之前，北平有学生五十多人因开会被捕，可见不逃的还有，然而罪名是“借口抗日，意图反动”，又可见虽“敌人未到”，也大以“逃难”为是也。

二十九日补记。





学生和玉佛





一月二十八日《申报》号外载二十七日北平专电曰：“故宫古物即起运，北宁、平汉两路已奉令备车，团城白玉佛亦将南运。”

二十九日号外又载二十八日中央社电传教育部电平各大学，略曰：“据各报载榆关告紧之际，北平各大学中颇有逃考及提前放假等情，均经调查确实。查大学生为国民中坚份子，讵容妄自惊扰，败坏校规，学校当局迄无呈报，迹近宽纵，亦属非是，仰该校等迅将学生逃考及提前放假情形，详报核办，并将下学期上课日期，并报为要。”

三十日，“堕落文人”周动轩先生见之，有诗叹曰：





寂寞空城在，仓皇古董迁，头儿夸大口，面子靠中坚。

惊扰讵云妄？奔逃只自怜：所嗟非玉佛，不值一文钱。





为了忘却的记念





一





我早已想写一点文字，来记念几个青年的作家。这并非为了别的，只因为两年以来，悲愤总时时来袭击我的心，至今没有停止，我很想借此算是竦身一摇，将悲哀摆脱，给自己轻松一下，照直说，就是我倒要将他们忘却了。

两年前的此时，即一九三一年的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是我们的五个青年作家同时遇害的时候。当时上海的报章都不敢载这件事，或者也许是不愿，或不屑载这件事，只在《文艺新闻》上有一点隐约其辞的文章。那第十一期（五月二十五日）里，有一篇林莽先生作的《白莽印象记》，中间说：





“他做了好些诗，又译过匈牙利诗人彼得斐的几首诗，当时的《奔流》的编辑者鲁迅接到了他的投稿，便来信要和他会面，但他却是不愿见名人的人，结果是鲁迅自己跑来找他，竭力鼓励他作文学的工作，但他终于不能坐在亭子间里写，又去跑他的路了。不久，他又一次的被了捕。……”





这里所说的我们的事情其实是不确的。白莽并没有这么高慢，他曾经到过我的寓所来，但也不是因为我要求和他会面；我也没有这么高慢，对于一位素不相识的投稿者，会轻率的写信去叫他。我们相见的原因很平常，那时他所投的是从德文译出的《彼得斐传》，我就发信去讨原文，原文是载在诗集前面的，邮寄不便，他就亲自送来了。看去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貌很端正，颜色是黑黑的，当时的谈话我已经忘却，只记得他自说姓徐，象山人；我问他为什么代你收信的女士是这么一个怪名字（怎么怪法，现在也忘却了），他说她就喜欢起得这么怪，罗曼谛克，自己也有些和她不大对劲了。就只剩了这一点。

夜里，我将译文和原文粗粗的对了一遍，知道除几处误译之外，还有一个故意的曲译。他象是不喜欢“国民诗人”这个字的，都改成“民众诗人”了。第二天又接到他一封来信，说很悔和我相见，他的话多，我的话少，又冷，好象受了一种威压似的。我便写一封回信去解释，说初次相会，说话不多，也是人之常情，并且告诉他不应该由自己的爱憎，将原文改变。因为他的原书留在我这里了，就将我所藏的两本集子送给他，问他可能再译几首诗，以供读者的参看。他果然译了几首，自己拿来了，我们就谈得比第一回多一些。这传和诗，后来就都登在《奔流》第二卷第五本，即最末的一本里。

我们第三次相见，我记得是在一个热天，有人打门了，我去开门时，来的就是白莽，却穿着一件厚棉袍，汗流满面，彼此都不禁失笑。这时他才告诉我他是一个革命者，刚由被捕而释出，衣服和书籍全被没收了，连我送他的那两本；身上的袍子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没有夹衫，而必须穿长衣，所以只好这么出汗。我想，这大约就是林莽先生说的“又一次的被了捕”的那一次了。

我很欣幸他的得释，就赶紧付给稿费，使他可以买一件夹衫，但一面又很为我的那两本书痛惜：落在捕房的手里，真是明珠投暗了。那两本书，原是极平常的，一本散文，一本诗集，据德文译者说，这是他搜集起来的，虽在匈牙利本国，也还没有这么完全的本子，然而印在《莱克朗氏万有文库》（Reclam’s Universal–Bibliothek）中，倘在德国，就随处可得，也值不到一元钱。不过在我是一种宝贝，因为这是三十年前，正当我热爱彼得斐的时候，特地托丸善书店从德国去买来的，那时还恐怕因为书极便宜，店员不肯经手，开口时非常惴惴。后来大抵带在身边，只是情随事迁，已没有翻译的意思了，这回便决计送给这也如我的那时一样，热爱彼得斐的诗的青年，算是给它寻得了一个好着落。所以还郑重其事，托柔石亲自送去的。谁料竟会落在“三道头”之类的手里的呢，这岂不冤枉！





二





我的决不邀投稿者相见，其实也并不完全因为谦虚，其中含着省事的分子也不少。由于历来的经验，我知道青年们，尤其是文学青年们，十之九是感觉很敏，自尊心也很旺盛的，一不小心，极容易得到误解，所以倒是故意回避的时候多。见面尚且怕，更不必说敢有托付了。但那时我在上海，也有一个惟一的不但敢于随便谈笑，而且还敢于托他办点私事的人，那就是送书去给白莽的柔石。

我和柔石最初的相见，不知道是何时，在那里。他仿佛说过，曾在北京听过我的讲义，那么，当在八九年之前了。我也忘记了在上海怎么来往起来，总之，他那时住在景云里，离我的寓所不过四五家门面，不知怎么一来，就来往起来了。大约最初的一回他就告诉我是姓赵，名平复。但他又曾谈起他家乡的豪绅的气焰之盛，说是有一个绅士，以为他的名字好，要给儿子用，叫他不要用这名字了。所以我疑心他的原名是“平福”，平稳而有福，才正中乡绅的意，对于“复”字却未必有这么热心。他的家乡，是台州的宁海，这只要一看他那台州式的硬气就知道，而且颇有点迂，有时会令我忽而想到方孝孺，觉得好象也有些这模样的。

他躲在寓里弄文学，也创作，也翻译，我们往来了许多日，说得投合起来了，于是另外约定了几个同意的青年，设立朝花社。目的是在绍介东欧和北欧的文学，输入外国的版画，因为我们都以为应该来扶植一点刚健质朴的文艺。接着就印《朝花旬刊》，印《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印《艺苑朝华》，算都在循着这条线，只有其中的一本《蕗谷虹儿画选》，是为了扫荡上海滩上的“艺术家”，即戳穿叶灵凤这纸老虎而印的。

然而柔石自己没有钱，他借了二百多块钱来做印本。除买纸之外，大部分的稿子和杂务都是归他做，如跑印刷局，制图，校字之类。可是往往不如意，说起来皱着眉头。看他旧作品，都很有悲观的气息，但实际上并不然，他相信人们是好的。我有时谈到人会怎样的骗人，怎样的卖友，怎样的吮血，他就前额亮晶晶的，惊疑地圆睁了近视的眼睛，抗议道，“会这样的么？——不至于此罢？……”

不过朝花社不久就倒闭了，我也不想说清其中的原因，总之是柔石的理想的头，先碰了一个大钉子，力气固然白化，此外还得去借一百块钱来付纸账。后来他对于我那“人心惟危”说的怀疑减少了，有时也叹息道，“真会这样的么？……”但是，他仍然相信人们是好的。

他于是一面将自己所应得的朝花社的残书送到明日书店和光华书局去，希望还能够收回几文钱，一面就拚命的译书，准备还借款，这就是卖给商务印书馆的《丹麦短篇小说集》和戈理基作的长篇小说《阿尔泰莫诺夫之事业》。但我想，这些译稿，也许去年已被兵火烧掉了。

他的迂渐渐的改变起来，终于也敢和女性的同乡或朋友一同去走路了，但那距离，却至少总有三四尺的。这方法很不好，有时我在路上遇见他，只要在相距三四尺前后或左右有一个年青漂亮的女人，我便会疑心就是他的朋友。但他和我一同走路的时候，可就走得近了，简直是扶住我，因为怕我被汽车或电车撞死；我这面也为他近视而又要照顾别人担心，大家都苍皇失措的愁一路，所以倘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大和他一同出去的。我实在看得他吃力，因而自己也吃力。

无论从旧道德，从新道德，只要是损己利人的，他就挑选上，自己背起来。

他终于决定地改变了，有一回，曾经明白的告诉我，此后应该转换作品的内容和形式。我说：这怕难罢，譬如使惯了刀的，这回要他耍棍，怎么能行呢？他简洁的答道：只要学起来！

他说的并不是空话，真也在从新学起来了，其时他曾经带了一个朋友来访我，那就是冯铿女士。谈了一些天，我对于她终于很隔膜，我疑心她有点罗曼谛克，急于事功；我又疑心柔石的近来要做大部的小说，是发源于她的主张的。但我又疑心我自己，也许是柔石的先前的斩钉截铁的回答，正中了我那其实是偷懒的主张的伤疤，所以不自觉地迁怒到她身上去了。——我其实也并不比我所怕见的神经过敏而自尊的文学青年高明。

她的体质是弱的，也并不美丽。





三





直到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之后，我才知道我所认识的白莽，就是在《拓荒者》上做诗的殷夫。有一次大会时，我便带了一本德译的，一个美国的新闻记者所做的中国游记去送他，这不过以为他可以由此练习德文，另外并无深意。然而他没有来。我只得又托了柔石。

但不久，他们竟一同被捕，我的那一本书，又被没收，落在“三道头”之类的手里了。





四





明日书店要出一种期刊，请柔石去做编辑，他答应了；书店还想印我的译著，托他来问版税的办法，我便将我和北新书局所订的合同，抄了一份交给他，他向衣袋里一塞，匆匆的走了。其时是一九三一年一月十六日的夜间，而不料这一去，竟就是我和他相见的末一回，竟就是我们的永诀。

第二天，他就在一个会场上被捕了，衣袋里还藏着我那印书的合同，听说官厅因此正在找寻我。印书的合同，是明明白白的，但我不愿意到那些不明不白的地方去辩解。记得《说岳全传》里讲过一个高僧，当追捕的差役刚到寺门之前，他就“坐化”了，还留下什么“何立从东来，我向西方走”的偈子。这是奴隶所幻想的脱离苦海的惟一的好方法，“剑侠”盼不到，最自在的惟此而已。我不是高僧，没有涅槃的自由，却还有生之留恋，我于是就逃走。

这一夜，我烧掉了朋友们的旧信札，就和女人抱着孩子走在一个客栈里。不几天，即听得外面纷纷传我被捕，或是被杀了，柔石的消息却很少。有的说，他曾经被巡捕带到明日书店里，问是否是编辑；有的说，他曾经被巡捕带往北新书局去，问是否是柔石，手上上了铐，可见案情是重的。但怎样的案情，却谁也不明白。

他在囚系中，我见过两次他写给同乡的信，第一回是这样的──





“我与三十五位同犯（七个女的）于昨日到龙华。并于昨夜上了镣，开政治犯从未上镣之纪录。此案累及太大，我一时恐难出狱，书店事望兄为我代办之。现亦好，且跟殷夫兄学德文，此事可告周先生；望周先生勿念，我等未受刑。捕房和公安局，几次问周先生地址，但我那里知道。诸望勿念。祝好！

赵少雄　　　一月二十四日。”

以上正面。





“洋铁饭碗，要二三只

如不能见面，可将东西

望转交赵少雄”





以上背面。

他的心情并未改变，想学德文，更加努力；也仍在记念我，像在马路上行走时候一般。但他信里有些话是错误的，政治犯而上镣，并非从他们开始，但他向来看得官场还太高，以为文明至今，到他们才开始了严酷。其实是不然的。果然，第二封信就很不同，措词非常惨苦，且说冯女士的面目都浮肿了，可惜我没有抄下这封信。其时传说也更加纷繁，说他可以赎出的也有，说他已经解往南京的也有，毫无确信；而用函电来探问我的消息的也多起来，连母亲在北京也急得生病了，我只得一一发信去更正，这样的大约有二十天。

天气愈冷了，我不知道柔石在那里有被褥不？我们是有的。洋铁碗可曾收到了没有？……但忽然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说柔石和其他二十三人，已于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在龙华警备司令部被枪毙了，他的身上中了十弹。

原来如此！……

在一个深夜里，我站在客栈的院子中，周围是堆着的破烂的什物；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然而积习却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凑成了这样的几句：





“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但末二句，后来不确了，我终于将这写给了一个日本的歌人。

可是在中国，那时是确无写处的，禁锢得比罐头还严密。我记得柔石在年底曾回故乡，住了好些时，到上海后很受朋友的责备。他悲愤的对我说，他的母亲双眼已经失明了，要他多住几天，他怎么能够就走呢？我知道这失明的母亲的眷眷的心，柔石的拳拳的心。当《北斗》创刊时，我就想写一点关于柔石的文章，然而不能够，只得选了一幅珂勒惠支（Käthe Kollwitz）夫人的木刻，名曰《牺牲》，是一个母亲悲哀地献出她的儿子去的，算是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知道的柔石的记念。

同时被难的四个青年文学家之中，李伟森我没有会见过，胡也频在上海也只见过一次面，谈了几句天。较熟的要算白莽，即殷夫了，他曾经和我通过信，投过稿，但现在寻起来，一无所得，想必是十七那夜统统烧掉了，那时我还没有知道被捕的也有白莽。然而那本《彼得斐诗集》却在的，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只在一首《Wahlspruch》（格言）的旁边，有钢笔写的四行译文道：





“生命诚宝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又在第二叶上，写着“徐培根”三个字，我疑心这是他的真姓名。





五





前年的今日，我避在客栈里，他们却是走向刑场了；去年的今日，我在炮声中逃在英租界，他们则早已埋在不知那里的地下了；今年的今日，我才坐在旧寓里，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又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不料积习又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写下了以上那些字。

要写下去，在中国的现在，还是没有写处的。年青时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然而，现在我懂得了。

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自己延口残喘，这是怎样的世界呢。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





（二月七—八日。）





谁的矛盾





萧（George Bernard Shaw）并不在周游世界，是在历览世界上新闻记者们的嘴脸，应世界上新闻记者们的口试，——然而落了第。

他不愿意受欢迎，见新闻记者，却偏要欢迎他，访问他，访问之后，却又都多少讲些俏皮话。

他躲来躲去，却偏要寻来寻去，寻到之后，大做一通文章，却偏要说他自己善于登广告。

他不高兴说话，偏要同他去说话，他不多谈，偏要拉他来多谈，谈得多了，报上又不敢照样登载了，却又怪他多说话。

他说的是真话，偏要说他是在说笑话，对他哈哈的笑，还要怪他自己倒不笑。

他说的是直话，偏要说他是讽刺，对他哈哈的笑，还要怪他自以为聪明。

他本不是讽刺家，偏要说他是讽刺家，而又看不起讽刺家，而又用了无聊的讽刺想来讽刺他一下。

他本不是百科全书，偏要当他百科全书，问长问短，问天问地，听了回答，又鸣不平，好象自己原来比他还明白。

他本是来玩玩的，偏要逼他讲道理，讲了几句，听的又不高兴了，说他是来“宣传赤化”了。

有的看不起他，因为他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文学者，然而倘是马克思主义文学者，看不起他的人可就不要看他了。

有的看不起他，因为他不去做工人，然而倘若做工人，就不会到上海，看不起他的人可就看不见他了。

有的又看不起他，因为他不是实行的革命者，然而倘是实行者，就会和牛兰一同关在牢监里，看不起他的人可就不愿提他了。

他有钱，他偏讲社会主义，他偏不去做工，他偏来游历，他偏到上海，他偏讲革命，他偏谈苏联，他偏不给人们舒服……

于是乎可恶。

身子长也可恶，年纪大也可恶，须发白也可恶，不爱欢迎也可恶，逃避访问也可恶，连和夫人的感情好也可恶。

然而他走了，这一位被人们公认为“矛盾”的萧。

然而我想，还是熬一下子，姑且将这样的萧，当作现在的世界的文豪罢，唠唠叨叨，鬼鬼祟祟，是打不倒文豪的。而且为给大家可以唠叨起见，也还是有他在着的好。

因为矛盾的萧没落时，或萧的矛盾解决时，也便是社会的矛盾解决的时候，那可不是玩意儿也。





（二月十九夜。）





看萧和“看萧的人们”记





我是喜欢萧的。这并不是因为看了他的作品或传记，佩服得喜欢起来，仅仅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点警句，从什么人听说他往往撕掉绅士们的假面，这就喜欢了他了。还有一层，是因为中国也常有模仿西洋绅士的人物的，而他们却大抵不喜欢萧。被我自己所讨厌的人们所讨厌的人，我有时会觉得他就是好人物。

现在，这萧就要到中国来，但特地搜寻着去看一看的意思倒也并没有。

十六日的午后，内山完造君将改造社的电报给我看，说是去见一见萧怎么样。我就决定说，有这样地要我去见一见，那就见一见罢。

十七日的早晨，萧该已在上海登陆了，但谁也不知道他躲着的处所，这样地过了好半天，好象到底不会看见似的。到了午后，得到蔡先生的信，说萧现就在孙夫人的家里吃午饭，教我赶紧去。

我就跑到孙夫人的家里去。一走进客厅隔壁的一间小小的屋子里，萧就坐在圆桌的上首，和别的五个人在吃饭。因为早就在什么地方见过照相，听说是世界的名人的，所以便电光一般觉得是文豪，而其实是什么标记也没有。但是，雪白的须发，健康的血色，和气的面貌，我想，倘若作为肖像画的模范，倒是很出色的。

午餐象是吃了一半了。是素菜，又简单。白俄的新闻上，曾经猜有无数的侍者，但只有一个厨子在搬菜。

萧吃得并不多，但也许开始的时候，已经很吃了一通了也难说。到中途，他用起筷子来了，很不顺手，总是夹不住。然而令人佩服的是他竟逐渐巧妙，终于紧紧的夹住了一块什么东西，于是得意的遍看着大家的脸，可是谁也没有看见这成功。

在吃饭时候的萧，我毫不觉得他是讽刺家。谈话也平平常常。例如说：朋友最好，可以久远的往还，父母和兄弟都不是自己自由选择的，所以非离开不可之类。

午餐一完，照了三张相。并排一站，我就觉得自己的矮小了，虽然心里想，假如再年青三十年，我得来做伸长身体的体操……。

两点光景，笔会（Pen Club）有欢迎。也趁了摩托车一同去看时，原来是在叫作“世界学院”的大洋房里。走到楼上，早有为文艺的文艺家，民族主义文学家，交际明星，伶界大王等等，大约五十个人在那里了。合起围来，向他质问各色各样的事，好象翻检《大英百科全书》似的。

萧也演说了几句：诸君也是文士，所以这玩艺儿是全都知道的，至于扮演者，则因为是实行的，所以比起自己似的只是写写的人来，还要更明白。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总之，今天就如看看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现在已经看见了，这就可以了罢。云云。

大家都哄笑了，大约又以为这是讽刺。

也还有一点梅兰芳博士和别的名人的问答，但在这里，略之。

此后是将赠品送给萧的仪式。这是由有着美男子之誉的邵洵美君拿上去的，是泥土做的戏子的脸谱的小模型，收在一个盒子里。还有一种，听说是演戏用的衣裳，但因为是用纸包好了的，所以没有见。萧很高兴的接受了。据张若谷君后来发表出来的文章，则萧还问了几句话，张君也刺了他一下，可惜萧不听见云。但是，我实在也没有听见。

有人问他菜食主义的理由，这时很有了几个来照照相的人，我想，我这烟卷的烟是不行的，便走到外面的屋子去了。

还有面会新闻记者的约束，三点光景便又回到孙夫人的家里来。早有四五十个人在等候了，但放进的却只有一半。首先是木村毅君和四五个文士，新闻记者是中国的六人，英国的一人，白俄一人，此外还有照相师三四个。

在后园的草地上，以萧为中心，记者们排成半圆阵，替代着世界的周游，开了记者的嘴脸展览会。萧又遇到了各色各样的质问，好象翻检《大英百科全书》似的。

萧似乎并不想多话。但不说，记者们是决不干休的，于是终于说起来了，说得一多，这回是记者那面的笔记的分量，就渐渐的减少了下去。

我想，萧并不是真的讽刺家，因为他就会说得那么多。

试验是大约四点半钟完结的，萧好象已经很疲倦，我就和木村君都回到内山书店里去了。

第二天的新闻，却比萧的话还要出色得远远。在同一的时候，同一的地方，听着同一的话，写了出来的记事，却是各不相同的。似乎英文的解释，也会由于听者的耳朵，而变换花样。例如，关于中国的政府罢，英字新闻的萧，说的是中国人应该挑选自己们所佩服的人，作为统治者；日本字新闻的萧，说的是中国政府有好几个；汉字新闻的萧，说的是凡是好政府，总不会得人民的欢心的。

从这一点看起来，萧就并不是讽刺家，而是一面镜。

但是，在新闻上的对于萧的评论，大体是坏的。人们是各各去听自己所喜欢的，有益的讽刺去的，而同时也给听了自己所讨厌的，有损的讽刺。于是就各各用了讽刺来讽刺道，萧不过是一个讽刺家而已。

在讽刺竞赛这一点上，我以为还是萧这一面伟大。

我对于萧，什么都没有问；萧对于我，也什么都没有问。不料木村君却要我写一篇萧的印象记。别人做的印象记，我是常看的，写得仿佛一见便窥见了那人的真心一般，我实在佩服其观察之锐敏。至于自己，却连相书也没有翻阅过，所以即使遇见了名人罢，倘要我滔滔的来说印象，可就穷矣了。

但是，因为是特地从东京到上海来要我写的，我就只得寄一点这样的东西，算是一个对付。





（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三夜。）

（三月二十五日，许霞译自《改造》四月特辑，更由作者校定。）





“萧伯纳在上海”序





现在的所谓“人”，身体外面总得包上一点东西，绸缎，毡布，纱葛都可以。就是穷到做乞丐，至少也得有一条破裤子；就是被称为野蛮人的，小肚前后也多有了一排草叶子。要是在大庭广众之前自己脱去了，或是被人撕去了，这就叫作不成人样子。

虽然不像样，可是还有人要看，站着看的也有，跟着看的也有，绅士淑女们一齐掩住了眼睛，然而从手指缝里偷瞥几眼的也有，总之是要看看别人的赤条条，却小心着自己的整齐的衣裤。

人们的讲话，也大抵包着绸缎以至草叶子的，假如将这撕去了，人们就也爱听，也怕听。因为爱，所以围拢来，因为怕，就特地给它起了一个对于自己们可以减少力量的名目曰“讽刺”，称说这类的话的人曰“讽刺家”。

伯纳·萧一到上海，热闹得比泰戈尔还利害，不必说毕力涅克（Boris Pilniak）和穆杭（Paul Morand）了，我以为原因就在此。

还有一层，是“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但这是英国的事情，古来只能“道路以目”的人们是不敢的。不过时候也到底不同了，就要听洋讽刺家来“幽默”一回，大家哈哈一下子。

还有一层，我在这里不想提。

但先要提防自己的衣裤。于是各人的希望就不同起来了。蹩脚愿意他主张拿拐杖，癞子希望他赞成戴帽子，涂了脂粉的想他讽刺黄脸婆，民族主义文学者要靠他来压服了日本的军队。但结果如何呢？结果只要看唠叨的多，就知道不见得十分圆满了。

萧的伟大可又在这地方。英系报，日系报，白俄系报，虽然造了一些谣言，而终于全都攻击起来，就知道他决不为帝国主义所利用。至于有些中国报，那是无须多说的，因为原是洋大人的跟丁。这跟也跟得长久了，只在“不抵抗”或“战略关系”上，这才走在他们军队的前面。

萧在上海不到一整天，而故事竟有这么多，倘是别的文人，恐怕不见得会这样的。这不是一件小事情，所以这一本书，也确是重要的文献。在前三个部门之中，就将文人、政客、军阀、流氓、叭儿的各式各样的相貌，都在一个平面镜里映出来了。说萧是凹凸镜，我也不以为确凿。

余波流到北平，还给大英国的记者一个教训：他不高兴中国人欢迎他。二十日路透电说北平报章多登关于萧的文章，是“足证华人传统的不感觉苦痛性”。胡适博士尤其超脱，说是不加招待，倒是最高尚的欢迎。

“打是不打，不打是打！”

这真是一面大镜子，真是令人们觉得好象一面大镜子的大镜子，从去照或不愿去照里，都装模作样的显出了藏着的原形。在上海的一部分，虽然用笔和舌的还没有北平的外国记者和中国学者的巧妙，但已经有不少的花样。旧传的脸谱本来也有限，虽有未曾收录的，或后来发表的东西，大致恐怕总在这谱里的了。

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八日灯下，鲁迅。





由中国女人的脚推定中国人之非中庸


又由此推定孔夫子有胃病


（“学匪”派考古学之一）





古之儒者不作兴谈女人，但有时总喜欢谈到女人。例如“缠足”罢，从明朝到清朝的带些考据气息的著作中，往往有一篇关于这事起源的迟早的文章。为什么要考究这样下等事呢，现在不说他也罢，总而言之，是可以分为两大派的，一派说起源早，一派说起源迟。说早的一派，看他的语气，是赞成缠足的，事情愈古愈好，所以他一定要考出连孟子的母亲，也是小脚妇人的证据来。说迟的一派却相反，他不大恭维缠足，据说，至早，亦不过起于宋朝的末年。

其实，宋末，也可以算得古的了。不过不缠之足，样子却还要古，学者应该“贵古而贱今”，斥缠足者，爱古也。但也有先怀了反对缠足的成见，假造证据的，例如前明才子杨升菴先生，他甚至于替汉朝人做《杂事秘辛》，来证明那时的脚是“底平趾敛”。

于是又有人将这用作缠足起源之古的材料，说既然“趾敛”，可见是缠的了。但这是自甘于低能之谈，这里不加评论。

照我的意见来说，则以上两大派的话，是都错，也都对的。现在是古董出现的多了，我们不但能看见汉、唐的图画，也可以看到晋、唐古坟里发掘出来的泥人儿。那些东西上所表现的女人的脚上，有圆头履，有方头履，可见是不缠足的。古人比今人聪明，她决不至于缠小脚而穿大鞋子，里面塞些棉花，使自己走得一步一拐。

但是，汉朝就确已有一种“利屣”，头是尖尖的，平常大约未必穿罢，舞的时候，却非此不可。不但走着爽利，“潭腿”似的踢开去之际，也不至于为裙子所碍，甚至于踢下裙子来。那时太太们固然也未始不舞，但舞的究以倡女为多，所以倡伎就大抵穿着“利屣”，穿得久了，也免不了要“趾敛”的。然而伎女的装束，是闺秀们的大成至圣先师，这在现在还是如此，常穿利屣，即等于现在之穿高跟皮鞋，可以俨然居炎汉“摩登女郎”之列，于是乎虽是名门淑女，脚尖也就不免尖了起来。先是倡伎尖，后是摩登女郎尖，再后是大家闺秀尖，最后才是“小家碧玉”一齐尖。待到这些“碧玉”们成了祖母时，就入于利屣制度统一脚坛的时代了。

当民国初年，“不佞”观光北京的时候，听人说，北京女人看男人是否漂亮（自按：盖即今之所谓“摩登”也）的时候，是从脚起，上看到头的。所以男人的鞋袜，也得留心，脚样更不消说，当然要弄得齐齐整整，这就是天下之所以有“包脚布”的原因。仓颉造字，我们是知道的，谁造这布的呢，却还没有研究出。但至少是“古已有之”，唐朝张作的《朝野佥载》罢，他说武后朝有一位某男士，将脚裹得窄窄的，人们见了都发笑。可见盛唐之世，就已有了这一种玩意儿，不过还不是很极端，或者还没有很普及。然而好象终于普及了。由宋至清，绵绵不绝，民元革命以后，革了与否，我不知道，因为我是专攻考“古”学的。

然而奇怪得很，不知道怎的（自按：此处似略失学者态度），女士们之对于脚，尖还不够，并且勒令它“小”起来了，最高模范，还竟至于以三寸为度。这么一来，可以不必兼买利屣和方头履两种，从经济的观点来看，是不算坏的，可是从卫生的观点来看，却未免有些“过火”，换一句话，就是“走了极端”了。

我中华民族虽然常常的自命为爱“中庸”，行“中庸”的人民，其实是颇不免于过激的。譬如对于敌人罢，有时是压服不够，还要“除恶务尽”，杀掉不够，还要“食肉寝皮”。但有时候，却又谦虚到“侵略者要进来，让他们进来。也许他们会杀了十万中国人。不要紧，中国人有的是，我们再有人上去”。这真教人会猜不出是真痴还是假呆。而女人的脚尤其是一个铁证，不小则已，小则必求其三寸，宁可走不成路，摆摆摇摇。慨自辫子肃清以后，缠足本已一同解放的了，老新党的母亲们，鉴于自己在皮鞋里塞棉花之麻烦，一时也确给她的女儿留了天足。然而我们中华民族是究竟有些“极端”的，不多久，老病复发，有些女士们已在别想花样，用一枝细黑柱子将脚跟支起，叫它离开地球。她到底非要她的脚变把戏不可。由过去以测将来，则四朝（假如仍旧有朝代的话）之后，全国女人的脚趾都和小腿成一直线，是可以有八九成把握的。

然则圣人为什么大呼“中庸”呢？曰：这正因为大家并不中庸的缘故。人必有所缺，这才想起他所需。穷教员养不活老婆了，于是觉到女子自食其力说之合理，并且附带地向男女平权论点头；富翁胖到要发哮喘病了，才去打高而富球，从此主张运动的紧要。我们平时，是决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头，或一个肚子，应该加以优待的，然而一旦头痛肚泻，这才记起了他们，并且大有休息要紧，饮食小心的议论。倘有谁听了这些议论之后，便贸贸然决定这议论者为卫生家，可就失之十丈，差以亿里了。

倒相反，他是不卫生家，议论卫生，正是他向来的不卫生的结果的表现。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以孔子交游之广，事实上没法子只好寻狂狷相与，这便是他在理想上之所以哼着“中庸，中庸”的原因。

以上的推定假使没有错，那么，我们就可以进而推定孔子晚年，是生了胃病的了。“割不正不食”，这是他老先生的古板规矩，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条令却有些稀奇。他并非百万富翁或能收许多版税的文学家，想不至于这么奢侈的，除了只为卫生，意在容易消化之外，别无解法。况且“不撤姜食”，又简直是省不掉暖胃药了。何必如此独厚于胃，念念不忘呢？曰，以其有胃病之故也。

倘说：坐在家里，不大走动的人们很容易生胃病，孔子周游历国，运动王公，该可以不生病证的了。那就是犯了知今而不知古的错误。盖当时花旗白面，尚未输入，土磨麦粉，多含灰沙，所以分量较今面为重；国道尚未修成，泥路甚多凹凸，孔子如果肯走，那是不大要紧的，而不幸他偏有一车两马。胃里袋着沉重的面食，坐在车子里走着七高八低的道路，一颠一顿，一掀一坠，胃就被坠得大起来，消化力随之减少，时时作痛；每餐非吃“生姜”不可了。所以那病的名目，该是“胃扩张”；那时候，则是“晚年”，约在周敬王十年以后。

以上的推定，虽然简略，却都是“读书得间”的成功。但若急于近功，妄加猜测，即很容易陷于“多疑”的谬误。例如罢，二月十四日《申报》载南京专电云：“中执委会令各级党部及人民团体制‘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匾额，悬挂礼堂中央，以资启迪。”看了之后，切不可便推定为各要人讥大家为“忘八”；三月一日《大晚报》载新闻云：“孙总理夫人宋庆龄女士自归国寓沪后，关于政治方面，不闻不问，惟对社会团体之组织非常热心。据本报记者所得报告，前日有人由邮政局致宋女士之索诈信□（自按：原缺）件，业经本市当局派驻邮局检查处检查员查获，当将索诈信截留，转辗呈报市府。”看了之后，也切不可便推定虽为总理夫人宋女士的信件，也常在邮局被当局派员所检查。

盖虽“学匪派考古学”，亦当不离于“学”，而以“考古”为限的。





（三月四日夜。）





我怎么做起小说来





我怎么做起小说来？——这来由，已经在《呐喊》的序文上，约略说过了。这里还应该补叙一点的，是当我留心文学的时候，情形和现在很不同：在中国，小说不算文学，做小说的也决不能称为文学家，所以并没有人想在这一条道路上出世。我也并没有要将小说抬进“文苑”里的意思，不过想利用他的力量，来改良社会。

但也不是自己想创作，注重的倒是在绍介，在翻译，而尤其注重于短篇，特别是被压迫的民族中的作者的作品。因为那时正盛行着排满论，有些青年，都引那叫喊和反抗的作者为同调的。所以“小说作法”之类，我一部都没有看过，看短篇小说却不少，小半是自己也爱看，大半则因了搜寻绍介的材料。也看文学史和批评，这是因为想知道作者的为人和思想，以便决定应否绍介给中国。和学问之类，是绝不相干的。

因为所求的作品是叫喊和反抗，势必至于倾向了东欧，因此所看的俄国、波兰以及巴尔干诸小国作家的东西就特别多。也曾热心的搜求印度、埃及的作品，但是得不到。记得当时最爱看的作者，是俄国的果戈理（N.Gogol）和波兰的显克微支（H.Sienkiewicz）。日本的，是夏目漱石和森鸥外。

回国以后，就办学校，再没有看小说的工夫了，这样的有五六年。为什么又开手了呢？——这也已经写在《呐喊》的序文里，不必说了。但我的来做小说，也并非自以为有做小说的才能，只因为那时是住在北京的会馆里的，要做论文罢，没有参考书，要翻译罢，没有底本，就只好做一点小说模样的东西塞责，这就是《狂人日记》。大约所仰仗的全在先前看过的百来篇外国作品和一点医学上的知识，此外的准备，一点也没有。

但是《新青年》的编辑者，却一回一回的来催，催几回，我就做一篇，这里我必得记念陈独秀先生，他是催促我做小说最着力的一个。

自然，做起小说来，总不免自己有些主见的。例如，说到“为什么”做小说罢，我仍抱着十多年前的“启蒙主义”，以为必须是“为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我深恶先前的称小说为“闲书”，而且将“为艺术的艺术”，看作不过是“消闲”的新式的别号。所以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所以我力避行文的唠叨，只要觉得够将意思传给别人了，就宁可什么陪衬拖带也没有。中国旧戏上，没有背景，新年卖给孩子看的花纸上，只有主要的几个人（但现在的花纸却多有背景了），我深信对于我的目的，这方法是适宜的，所以我不去描写风月，对话也决不说到一大篇。

我做完之后，总要看两遍，自己觉得拗口的，就增删几个字，一定要它读得顺口；没有相宜的白话，宁可引古语，希望总有人会懂，只有自己懂得或连自己也不懂的生造出来的字句，是不大用的。这一节，许多批评家之中，只有一个人看出来了，但他称我为Stylist。

所写的事迹，大抵有一点见过或听到过的缘由，但决不全用这事实，只是采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发开去，到足以几乎完全发表我的意思为止。人物的模特儿也一样，没有专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脚色。有人说，我的那一篇是骂谁，某一篇又是骂谁，那是完全胡说的。

不过这样的写法，有一种困难，就是令人难以放下笔。一气写下去，这人物就逐渐活动起来，尽了他的任务。但倘有什么分心的事情来一打岔，放下许久之后再来写，性格也许就变了样，情景也会和先前所豫想的不同起来。例如我做的《不周山》，原意是在描写性的发动和创造，以至衰亡的，而中途去看报章，见了一位道学的批评家攻击情诗的文章，心里很不以为然，于是小说里就有一个小人物跑到女娲的两腿之间来，不但不必有，且将结构的宏大毁坏了。但这些处所，除了自己，大概没有人会觉到的，我们的批评大家成仿吾先生，还说这一篇做得最出色。

我想，如果专用一个人做骨干，就可以没有这弊病的，但自己没有试验过。

忘记是谁说的了，总之是，要极省俭的画出一个人的特点，最好是画他的眼睛。我以为这话是极对的，倘若画了全副的头发，即使细得逼真，也毫无意思，我常在学学这一种方法，可惜学不好。

可省的处所，我决不硬添，做不出的时候，我也决不硬做，但这是因为我那时别有收入，不靠卖文为活的缘故，不能作为通例的。

还有一层，是我每当写作，一律抹杀各种的批评。因为那时中国的创作界固然幼稚，批评界更幼稚，不是举之上天，就是按之入地，倘将这些放在眼里，就要自命不凡，或觉得非自杀不足以谢天下的。批评必须坏处说坏，好处说好，才于作者有益。

但我常看外国的批评文章，因为他于我没有恩怨嫉恨，虽然所评的是别人的作品，却很有可以借镜之处。但自然，我也同时一定留心这批评家的派别。

以上，是十年前的事了，此后并无所作，也没有长进，编辑先生要我做一点这类的文章，怎么能呢。拉杂写来，不过如此而已。





（三月五日灯下。）





关于女人





国难期间，似乎女人也特别受难些。一些正人君子责备女人爱奢侈，不肯光顾国货。就是跳舞，肉感等等，凡是和女性有关的，都成了罪状。仿佛男人都做了苦行和尚，女人都进了修道院，国难就会得救似的。

其实那不是女人的罪状，正是她的可怜。这社会制度把她挤成了各种各式的奴隶，还要把种种罪名加在她头上。西汉末年，女人的“堕马髻”、“愁眉啼妆”，也说是亡国之兆。其实亡汉的何尝是女人！不过，只要看有人出来唉声叹气的不满意女人的妆束，我们就知道当时统治阶级的情形，大概有些不妙了。

奢侈和淫靡只是一种社会崩溃腐化的现象，决不是原因。私有制度的社会，本来把女人也当做私产，当做商品。一切国家，一切宗教都有许多稀奇古怪的规条，把女人看做一种不吉利的动物，威吓她，使她奴隶般的服从；同时又要她做高等阶级的玩具。正像现在的正人君子，他们骂女人奢侈，板起面孔维持风化，而同时正在偷偷地欣赏着肉感的大腿文化。

阿剌伯的一个古诗人说：“地上的天堂是在圣贤的经书上，马背上，女人的胸脯上。”这句话倒是老实的供状。

自然，各种各式的卖淫总有女人的份。然而买卖是双方的。没有买淫的嫖男，那里会有卖淫的娼女。所以问题还在买淫的社会根源。这根源存在一天，也就是主动的买者存在一天，那所谓女人的淫靡和奢侈就一天不会消灭。男人是私有主的时候，女人自身也不过是男人的所有品。也许是因此罢，她的爱惜家财的心或者比较的差些，她往往成了“败家精”。何况现在买淫的机会那么多，家庭里的女人直觉地感觉到自己地位的危险。民国初年我就听说，上海的时髦是从长三幺二传到姨太太之流，从姨太太之流再传到太太、奶奶、小姐。这些“人家人”，多数是不自觉地在和娼妓竞争，——自然，她们就要竭力修饰自己的身体，修饰到拉得住男子的心的一切。这修饰的代价是很贵的，而且一天一天的贵起来，不但是物质上的，而且还有精神上的。

美国一个百万富翁说：“我们不怕共匪（原文无匪字，谨遵功令改译），我们的妻女就要使我们破产，等不及工人来没收。”中国也许是惟恐工人“来得及”，所以高等华人的男女这样赶紧的浪费着，享用着，畅快着，那里还管得到国货不国货，风化不风化。然而口头上是必须维持风化，提倡节俭的。





（四月十一日。）





真假堂吉诃德





西洋武士道的没落产生了堂·吉诃德那样的戆大。他其实是个十分老实的书呆子。看他在黑夜里仗着宝剑和风车开仗，的确傻相可掬，觉得可笑可怜。

然而这是真正的吉诃德。中国的江湖派和流氓种子，却会愚弄吉诃德式的老实人，而自己又假装着堂·吉诃德的姿态。《儒林外史》上的几位公子，慕游侠剑仙之为人，结果是被这种假吉诃德骗去了几百两银子，换来了一颗血淋淋的猪头，——那猪算是侠客的“君父之仇”了。

真吉诃德的做傻相是由于自己愚蠢，而假吉诃德是故意做些傻相给别人看，想要剥削别人的愚蠢。

可是中国的老百姓未必都还这么蠢笨，连这点儿手法也看不出来。

中国现在的假吉诃德们，何尝不知道大刀不能救国，他们却偏要舞弄着，每天“杀敌几百几千”的乱嚷，还有人“特制钢刀九十九，去赠送前敌将士”。可是，为着要杀猪起见，又舍不得飞机捐，于是乎“武器不精良”的宣传，一面作为节节退却或者“诱敌深入”的解释，一面又借此搜括一些杀猪经费。可惜前有慈禧太后，后有袁世凯，——清末的兴复海军捐建设了颐和园。民四的“反日”爱国储金，增加了讨伐当时革命军的军需，——不然的话，还可以说现在发现了一个新发明。

他们何尝不知道“国货运动”振兴不了什么民族工业，国际的财神爷扼住了中国的喉咙，连气也透不出，甚么“国货”都跳不出这些财神的手掌心。然而“国货年”是宣布了，“国货商场”是成立了，像煞有介事的，仿佛抗日救国全靠一些戴着假面具的买办多赚几个钱。这钱还是从猪狗牛马身上剥削来的。不听见“增加生产力”，“劳资合作共赴国难”的呼声么？原本不把小百姓当人看待，然而小百姓做了猪狗牛马还是要负“救国责任”！结果，猪肉供给假吉诃德吃，而猪头还是要斫下来，挂出去，以为“捣乱后方”者戒。

他们何尝不知道什么“中国固有文化”咒不死帝国主义，无论念几千万遍“不仁不义”，或者金光明咒，也不会触发日本地震，使它陆沉大海。然而他们故意高喊恢复“民族精神”，仿佛得了什么祖传秘诀。意思其实很明白，是要小百姓埋头治心，多读修身教科书。这固有文化本来毫无疑义：是岳飞式的奉旨不抵抗的忠，是听命国联爷爷的孝，是斫猪头，吃猪肉，而又远庖厨的仁爱，是遵守卖身契约的信义，是“诱敌深入”的和平。而且，“固有文化”之外，又提倡什么“学术救国”，引证西哲菲希德之言等类的居心，又何尝不是如此。

假吉诃德的这些傻相，真教人哭笑不得；你要是把假痴假呆当做真痴真呆，当真认为可笑可怜，那就未免傻到不可救药了。





（四月十一日。）





“守常全集”题记





我最初看见守常先生的时候，是在独秀先生邀去商量怎样进行《新青年》的集会上，这样就算认识了。不知道他其时是否已是共产主义者。总之，给我的印象是很好的：诚实，谦和，不多说话。《新青年》的同人中，虽然也很有喜欢明争暗斗，扶植自己势力的人，但他一直到后来，绝对的不是。

他的模样是颇难形容的，有些儒雅，有些朴质，也有些凡俗。所以既像文士，也像官吏，又有些像商人。这样的商人，我在南边没有看见过，北京却有的，是旧书店或笺纸店的掌柜。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段祺瑞们枪击徒手请愿的学生的那一次，他也在群众中，给一个兵抓住了，问他是何等样人。答说是“做买卖的”。兵道：“那么，到这里来干什么？滚你的罢！”一推，他总算逃得了性命。

倘说教员，那时是可以死掉的。

然而到第二年，他终于被张作霖们害死了。





段将军的屠戮，死了四十二人，其中有几个是我的学生，我实在很觉得一点痛楚；张将军的屠戮，死的好象是十多人，手头没有记录，说不清楚了，但我所认识的只有一个守常先生。在厦门知道了这消息之后，椭圆的脸，细细的眼睛和胡子，蓝布袍，黑马褂，就时时出现在我的眼前，其间还隐约看见绞首台。痛楚是也有些的，但比先前淡漠了。这是我历来的偏见：见同辈之死，总没有像见青年之死的悲伤。





这回听说在北平公然举行了葬式，计算起来，去被害的时候已经七年了。这是极应该的。我不知道他那时被将军们所编排的罪状，——大概总不外乎“危害民国”罢。然而仅在这短短的七年中，事实就铁铸一般的证明了断送民国的四省的并非李大钊，却是杀戮了他的将军！

那么，公然下葬的宽典，该是可以取得的了。然而我在报章上，又看见北平当局的禁止路祭和捕拿送葬者的新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回恐怕是“妨害治安”了罢。倘其果然，则铁铸一般的反证，实在来得更加神速：看罢，妨害了北平的治安的是日军呢还是人民！





但革命的先驱者的血，现在已经并不希奇了。单就我自己说罢，七年前为了几个人，就发过不少激昂的空论，后来听惯了电刑，枪毙，斩决，暗杀的故事，神经渐渐麻木，毫不吃惊，也无言说了。我想，就是报上所记的“人山人海”去看枭首示众的头颅的人们，恐怕也未必觉得更兴奋于看赛花灯的罢。血是流得太多了。

不过热血之外，守常先生还有遗文在。不幸对于遗文，我却很难讲什么话。因为所执的业，彼此不同，在《新青年》时代，我虽以他为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伙伴，却并未留心他的文章，譬如骑兵不必注意于造桥，炮兵无须分神于驭马，那时自以为尚非错误。所以现在所能说的，也不过：一、是他的理论，在现在看起来，当然未必精当的；二、是虽然如此，他的遗文却将永住，因为这是先驱者的遗产，革命史上的丰碑。一切死的和活的骗子的一迭迭的集子，不是已在倒塌下来，连商人也“不顾血本”的只收二三折了么？

以过去和现在的铁铸一般的事实来测将来，洞若观火！





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九夜，鲁迅谨记。





这一篇，是Ｔ先生要我做的，因为那集子要在和他有关系的Ｇ书局出版。我谊不容辞，只得写了这一点，不久，便在《涛声》上登出来。但后来，听说那遗集稿子的有权者另托Ｃ书局去印了，至今没有出版，也许是暂时不会出版的罢，我虽然很后悔乱作题记的孟浪，但我仍然要在自己的集子里存留，记此一件公案。

十二月三十一夜，附识。





谈金圣叹





讲起清朝的文字狱来，也有人拉上金圣叹，其实是很不合适的。他的“哭庙”，用近事来比例，和前年《新月》上的引据三民主义以自辩，并无不同，但不特捞不到教授而且至于杀头，则是因为他早被官绅们认为坏货了的缘故。就事论事，倒是冤枉的。

清中叶以后的他的名声，也有些冤枉。他抬起小说传奇来，和《左传》《杜诗》并列，实不过拾了袁宏道辈的唾余；而且经他一批，原作的诚实之处，往往化为笑谈，布局行文，也都被硬拖到八股的作法上。这余荫，就使有一批人，堕入了对于《红楼梦》之类，总在寻求伏线，挑剔破绽的泥塘。

自称得到古本，乱改《西厢》字句的案子且不说罢，单是截去《水浒》的后小半，梦想有一个“嵇叔夜”来杀尽宋江们，也就昏庸得可以。虽说因为痛恨流寇的缘故，但他是究竟近于官绅的，他到底想不到小百姓的对于流寇，只痛恨着一半：不在于“寇”，而在于“流”。

百姓固然怕流寇，也很怕“流官”。记得民元革命以后，我在故乡，不知怎地县知事常常掉换了。每一掉换，农民们便愁苦着相告道：“怎么好呢？又换了一只空肚鸭来了！”他们虽然至今不知道“欲壑难填”的古训，却很明白“成则为王，败则为贼”的成语，贼者，流着之王，王者，不流之贼也，要说得简单一点，那就是“坐寇”。中国百姓一向自称“蚁民”，现在为便于譬喻起见，姑升为牛罢，铁骑一过，茹毛饮血，蹄骨狼藉，倘可避免，他们自然是总想避免的，但如果肯放任他们自啮野草，苟延残喘，挤出乳来将这些“坐寇”喂得饱饱的，后来能够比较的不复狼吞虎咽，则他们就以为如天之福。所区别的只在“流”与“坐”，却并不在“寇”与“王”。试翻明末的野史，就知道北京民心的不安，在李自成入京的时候，是不及他出京之际的利害的。

宋江据有山寨，虽打家劫舍，而劫富济贫，金圣叹却道应该在童贯、高俅辈的爪牙之前，一个个俯首受缚，他们想不懂。所以《水浒传》纵然成了断尾巴蜻蜓，乡下人却还要看《武松独手擒方腊》这些戏。

不过这还是先前的事，现在似乎又有了新的经验了。听说四川有一只民谣，大略是“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的意思。汽车飞艇，价值既远过于大轿马车，租界和外国银行，也是海通以来新添的物事，不但剃尽毛发，就是刮尽筋肉，也永远填不满的。正无怪小百姓将“坐寇”之可怕，放在“流寇”之上了。

事实既然教给了这些，仅存的路，就当然使他们想到了自己的力量。





（五月三十一日。）





又论“第三种人”





戴望舒先生远远的从法国给我们一封通信，叙述着法国A.E.A.R.（革命文艺家协会）得了纪德的参加，在三月二十一日召集大会，猛烈的反抗德国法西斯谛的情形，并且绍介了纪德的演说，发表在六月号的《现代》上。法国的文艺家，这样的仗义执言的举动是常有的：较远，则如左拉为德来孚斯打不平，法朗士当左拉改葬时候的讲演；较近，则有罗曼罗兰的反对战争。但这回更使我感到真切的欢欣，因为问题是当前的问题，而我也正是憎恶法西斯谛的一个。不过戴先生在报告这事实的同时，一并指明了中国左翼作家的“愚蒙”和像军阀一般的横暴，我却还想来说几句话。但希望不要误会，以为意在辩解，希图中国也从所谓“第三种人”得到对于德国的被压迫者一般的声援，——并不是的。中国的焚禁书报，封闭书店，囚杀作者，实在还远在德国的白色恐怖以前，而且也得到过世界的革命的文艺家的抗议了。我现在要说的，不过那通信里的必须指出的几点。

那通信叙述过纪德的加入反抗运动之后，说道——





“在法国文坛中，我们可以说纪德是‘第三种人’，……自从他在一八九一年……起，一直到现在为止，他始终是一个忠实于他的艺术的人。然而，忠实于自己的艺术的作者，不一定就是资产阶级的‘帮闲者’，法国的革命作家没有这种愚蒙的见解（或者不如说是精明的策略），因此，在热烈的欢迎之中，纪德便在群众之间发言了。”





这就是说：“忠实于自己的艺术的作者”，就是“第三种人”，而中国的革命作家，却“愚蒙”到指这种人为全是“资产阶级的帮闲者”，现在已经由纪德证实，是“不一定”的了。

这里有两个问题应该解答。

第一，是中国的左翼理论家是否真指“忠实于自己的艺术的作者”为全是“资产阶级的帮闲者”？据我所知道，却并不然。左翼理论家无论如何“愚蒙”，还不至于不明白“为艺术的艺术”在发生时，是对于一种社会的成规的革命，但待到新兴的战斗的艺术出现之际，还拿着这老招牌来明明暗暗阻碍他的发展，那就成为反动，且不只是“资产阶级的帮闲者”了。至于“忠实于自己的艺术的作者”，却并未视同一律。因为不问那一阶级的作家，都有一个“自己”，这“自己”，就都是他本阶级的一分子，忠实于他自己的艺术的人，也就是忠实于他本阶级的作者，在资产阶级如此，在无产阶级也如此。这是极显明粗浅的事实，左翼理论家也不会不明白的。但这位——戴先生用“忠实于自己的艺术”来和“为艺术的艺术”掉了一个包，可真显得左翼理论家的“愚蒙”透顶了。

第二，是纪德是否真是中国所谓的“第三种人”？我没有读过纪德的书，对于作品，没有加以批评的资格。但我相信：创作和演说，形式虽然不同，所含的思想是决不会两样的。我可以引出戴先生所绍介的演说里的两段来——





“有人会对我说：‘在苏联也是这样的。’那是可能的事；但是目的却是完全两样的，而且，为了要建设一个新社会起见，为了把发言权给与那些一向做着受压迫者，一向没有发言权的人们起见，不得已的矫枉过正也是免不掉的事。

“我为什么并怎样会在这里赞同我在那边所反对的事呢？那就是因为我在德国的恐怖政策中，见到了最可叹最可憎的过去底再演，在苏联的社会创设中，我却见到一个未来的无限的允约。”





这说得清清楚楚，虽是同一手段，而他却因目的之不同而分为赞成或反抗。苏联十月革命后，侧重艺术的“绥拉比翁的兄弟们”这团体，也被称为“同路人”，但他们却并没有这么积极。中国关于“第三种人”的文字，今年已经汇印了一本专书，我们可以查一查，凡自称为“第三种人”的言论，可有丝毫近似这样的意见的么？倘其没有，则我敢决定地说，“不可以说纪德是‘第三种人’”。

然而正如我说纪德不像中国的“第三种人”一样，戴望舒先生也觉得中国的左翼作家和法国的大有贤愚之别了。他在参加大会，为德国的左翼艺术家同伸义愤之后，就又想起了中国左翼作家的愚蠢横暴的行为。于是他临末禁不住感慨——





“我不知道我国对于德国法西斯谛的暴行有没有什么表示。正如我们的军阀一样，我们的文艺者也是勇于内战的。在法国的革命作家们和纪德携手的时候，我们的左翼作家想必还在把所谓‘第三种人’当作唯一的敌手吧！”





这里无须解答，因为事实具在：我们这里也曾经有一点表示，但因为和在法国两样，所以情形也不同；刊物上也久不见什么“把所谓‘第三种人’当作唯一的敌手”的文章，不再内战，没有军阀气味了。戴先生的豫料，是落了空的。

然而中国的左翼作家，这就和戴先生意中的法国左翼作家一样贤明了么？我以为并不这样，而且也不应该这样的。如果声音还没有全被削除的时候，对于“第三种人”的讨论，还极有从新提起和展开的必要。戴先生看出了法国革命作家们的隐衷，觉得在这危急时，和“第三种人”携手，也许是“精明的策略”。但我以为单靠“策略”，是没有用的，有真切的见解，才有精明的行为，只要看纪德的讲演，就知道他并不超然于政治之外，决不能贸贸然称之为“第三种人”，加以欢迎，是不必别具隐衷的。不过在中国的所谓“第三种人”，却还复杂得很。

所谓“第三种人”，原意只是说：站在甲乙对立或相斗之外的人。但在实际上，是不能有的。人体有胖和瘦，在理论上，是该能有不胖不瘦的第三种人的，然而事实上却并没有，一加比较，非近于胖，就近于瘦。文艺上的“第三种人”也一样，即使好象不偏不倚罢，其实是总有些偏向的，平时有意的或无意的遮掩起来，而一遇切要的事故，它便会分明的显现。如纪德，他就显出左向来了；别的人，也能从几句话里，分明的显出。所以在这混杂的一群中，有的能和革命前进，共鸣；有的也能乘机将革命中伤，软化，曲解。左翼理论家是有着加以分析的任务的。

如果这就等于“军阀”的内战，那么，左翼理论家就必须更加继续这内战，而将营垒分清，拔去了从背后射来的毒箭！





（六月四日。）





“蜜蜂”与“蜜”





陈思先生：

看了《涛声》上批评《蜜蜂》的文章后，发生了两个意见，要写出来，听听专家的判定。但我不再来辩论，因为《涛声》并不是打这类官司的地方。

村人火烧蜂群，另有缘故，并非阶级斗争的表现，我想，这是可能的。但蜜蜂是否会于虫媒花有害，或去害风媒花呢，我想，这也是可能的。

昆虫有助于虫媒花的受精，非徒无害，而且有益，就是极简略的生物学上也都这样说，确是不错的。但这是在常态时候的事。假使蜂多花少，情形可就不同了，蜜蜂为了采粉或者救饥，在一花上，可以有数匹甚至十余匹一涌而入，因为争，将花瓣弄伤，因为饿，将花心咬掉，听说日本的果园，就有遭了这种伤害的。它的到风媒花上去，也还是因为饥饿的缘故。这时酿蜜已成次要，它们是吃花粉去了。

所以，我以为倘花的多少，足供蜜蜂的需求，就天下太平，否则，便会“反动”。譬如蚁是养护蚜虫的，但倘将它们关在一处，又不另给食物，蚁就会将蚜虫吃掉；人是吃米或麦的，然而遇着饥馑，便吃草根树皮了。

中国向来也养蜂，何以并无此弊呢？那是极容易回答的：因为少。近来以养蜂为生财之大道，干这事的愈多。然而中国的蜜价，远逊欧、美，与其卖蜜，不如卖蜂。又因报章鼓吹，思养蜂以获利者辈出，故买蜂者也多于买蜜。因这缘故，就使养蜂者的目的，不在于使酿蜜而在于使繁殖了。但种植之业，却并不与之俱进，遂成蜂多花少的现象，闹出上述的乱子来了。

总之，中国倘不设法扩张蜂蜜的用途，及同时开辟果园农场之类，而一味出卖蜂种以图目前之利，养蜂事业是不久就要到了绝路的。此信甚希发表，以冀有心者留意也。专此，顺请

著安。





罗怃。 六月十一日。





经验





古人所传授下来的经验，有些实在是极可宝贵的，因为它曾经费去许多牺牲，而留给后人很大的益处。

偶然翻翻《本草纲目》，不禁想起了这一点。这一部书，是很普通的书，但里面却含有丰富的宝藏。自然，捕风捉影的记载，也是在所不免的，然而大部分的药品的功用，却由历久的经验，这才能够知道到这程度，而尤其惊人的是关于毒药的叙述。我们一向喜欢恭维古圣人，以为药物是由一个神农皇帝独自尝出来的，他曾经一天遇到过七十二毒，但都有解法，没有毒死。这种传说，现在不能主宰人心了，人们大抵已经知道一切文物，都是历来的无名氏所逐渐的造成。建筑，烹饪，渔猎，耕种，无不如此；医药也如此。这么一想，这事情可就大起来了：大约古人一有病，最初只好这样尝一点，那样尝一点，吃了毒的就死，吃了不相干的就无效，有的竟吃到了对证的就好起来，于是知道这是对于某一种病痛的药。这样地累积下去，乃有草创的纪录，后来渐成为庞大的书，如《本草纲目》就是。而且这书中的所记，又不独是中国的，还有阿剌伯人的经验，有印度人的经验，则先前所用的牺牲之大，更可想而知了。

然而也有经过许多人经验之后，倒给了后人坏影响的，如俗语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的便是其一。救急扶伤，一不小心，向来就很容易被人所诬陷，而还有一种坏经验的结果的歌诀，是“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于是人们就只要事不干己，还是远远的站开干净。我想，人们在社会里，当初是并不这样彼此漠不相关的，但因豺狼当道，事实上因此出过许多牺牲，后来就自然的都走到这条道路上去了。所以，在中国，尤其是在都市里，倘使路上有暴病倒地，或翻车摔伤的人，路人围观或甚至于高兴的人尽有，肯伸手来扶助一下的人却是极少的。这便是牺牲所换来的坏处。

总之，经验的所得的结果无论好坏，都要很大的牺牲，虽是小事情，也免不掉要付惊人的代价。例如近来有些看报的人，对于什么宣言，通电，讲演，谈话之类，无论它怎样骈四俪六，崇论宏议，也不去注意了，甚而还至于不但不注意，看了倒不过做做嘻笑的资料。这那里有“始制文字，乃服衣裳”一样重要呢，然而这一点点结果，却是牺牲了一大片地面，和许多人的生命财产换来的。生命，那当然是别人的生命，倘是自己，就得不着这经验了。所以一切经验，是只有活人才能有的，我的决不上别人讥刺我怕死，就去自杀或拚命的当，而必须写出这一点来，就为此。而且这也是小小的经验的结果。





（六月十二日。）





谚语





粗略的一想，谚语固然好象一时代一国民的意思的结晶，但其实，却不过是一部分的人们的意思。现在就以“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来做例子罢，这乃是被压迫者们的格言，教人要奉公，纳税，输捐，安分，不可怠慢，不可不平，尤其是不要管闲事；而压迫者是不算在内的。

专制者的反面就是奴才，有权时无所不为，失势时即奴性十足。孙皓是特等的暴君，但降晋之后，简直像一个帮闲；宋徽宗在位时，不可一世，而被掳后偏会含垢忍辱。做主子时以一切别人为奴才，则有了主子，一定以奴才自命：这是天经地义，无可动摇的。

所以被压制时，信奉着“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的格言的人物，一旦得势，足以凌人的时候，他的行为就截然不同，变为“各人不扫门前雪，却管他家瓦上霜”了。

二十年来，我们常常看见：武将原是练兵打仗的，且不问他这兵是用以安内或攘外，总之他的“门前雪”是治军，然而他偏来干涉教育，主持道德；教育家原是办学的，无论他成绩如何，总之他的“门前雪”是学务，然而他偏去膜拜“活佛”，绍介国医。小百姓随军充伕，童子军沿门募款。头儿胡行于上，蚁民乱碰于下，结果是各人的门前都不成样，各家的瓦上也一团糟。

女人露出了臂膊和小腿，好象竟打动了贤人们的心，我记得曾有许多人絮絮叨叨，主张禁止过，后来也确有明文禁止了。不料到得今年，却又“衣服蔽体已足，何必前拖后曳，消耗布匹，……顾念时艰，后患何堪设想”起来。四川的营山县长于是就令公安局派队一一剪掉行人的长衣的下截。长衣原是累赘的东西，但以为不穿长衣，或剪去下截，即于“时艰”有补，却是一种特别的经济学。《汉书》上有一句云，“口含天宪”，此之谓也。

某一种人，一定只有这某一种人的思想和眼光，不能越出他本阶级之外。说起来，好象又在提倡什么犯讳的阶级了，然而事实是如此的。谣谚并非全国民的意思，就为了这缘故。古之秀才，自以为无所不晓，于是有“秀才不出门，而知天下事”这自负的漫天大谎，小百姓信以为真，也就渐渐的成了谚语，流行开来。其实是“秀才虽出门，不知天下事”的。秀才只有秀才头脑和秀才眼睛，对于天下事，那里看得分明，想得清楚。清末，因为想“维新”，常派些“人才”出洋去考察，我们现在看看他们的笔记罢，他们最以为奇的是什么馆里的蜡人能够和活人对面下棋。南海圣人康有为，佼佼者也，他周游十一国，一直到得巴尔干，这才悟出外国之所以常有“弑君”之故来了，曰：因为宫墙太矮的缘故。





（六月十三日。）





大家降一级试试看





《文学》第一期的《〈图书评论〉所评文学书部分的清算》，是很有趣味，很有意义的一篇账。这《图书评论》不但是“我们唯一的批评杂志”，也是我们的教授和学者们所组成的唯一的联军。然而文学部分中，关于译注本的批评却占了大半，这除掉那《清算》里所指出的各种之外，实在也还有一个切要的原因，就是在我们学术界、文艺界作工的人员，大抵都比他的实力凭空跳高一级。

校对员一面要通晓排版的格式，一面要多认识字，然而看现在的出版物，“己”与“巳”，“戮”与“戳”，“剌”与“刺”，在很多的眼睛里是没有区别的。版式原是排字工人的事情，因为他不管，就压在校对员的肩膀上，如果他再不管，那就成为和大家不相干。作文的人首先也要认识字，但在文章上，往往以“战慓”为“战慄”，以“已竟”为“已经”；“非常顽艳”是因妒杀人的情形；“年已鼎盛”的意思，是说这人已有六十多岁了。至于译注的书，那自然，不是“硬译”，就是误译，为了训斥与指正，竟占去了九本《图书评论》中文学部分的书数的一半，就是一个不可动摇的证明。

这些错误的书的出现，当然大抵是因为看准了社会上的需要，匆匆的来投机，但一面也实在为了胜任的人，不肯自贬声价，来做这用力多而获利少的工作的缘故。否则，这些译注者是只配埋首大学，去谨听教授们的指示的。只因为能够不至于误译的人们洁身远去，出版界上空荡荡了，遂使小兵也来挂着帅印，辱没了翻译的天下。

但是，胜任的译注家那里去了呢？那不消说，他也跳了一级，做了教授，成为学者了。“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于是只配做学生的胚子，就乘着空虚，托庇变了译注者。而事同一律，只配做个译注者的胚子，却踞着高座，昂然说法了。杜威教授有他的实验主义，白璧德教授有他的人文主义，从他们那里零零碎碎贩运一点回来的就变了中国的呵斥八极的学者，不也是一个不可动摇的证明么？

要澄清中国的翻译界，最好是大家都降下一级去，虽然那时候是否真是都能胜任愉快，也还是一个没有把握的问题。





（七月七日。）





沙





近来的读书人，常常叹中国人好象一盘散沙，无法可想，将倒楣的责任，归之于大家。其实这是冤枉了大部分中国人的。小民虽然不学，见事也许不明，但知道关于本身利害时，何尝不会团结。先前有跪香，民变，造反；现在也还有请愿之类。他们的像沙，是被统治者“治”成功的，用文言来说，就是“治绩”。

那么，中国就没有沙么？有是有的，但并非小民，而是大小统治者。

人们又常常说：“升官发财。”其实这两件事是不并列的，其所以要升官，只因为要发财，升官不过是一种发财的门径。所以官僚虽然依靠朝廷，却并不忠于朝廷，吏役虽然依靠衙署，却并不爱护衙署，头领下一个清廉的命令，小喽罗是决不听的，对付的方法有“朦蔽”。他们都是自私自利的沙，可以肥己时就肥己，而且每一粒都是皇帝，可以称尊处就称尊。有些人译俄皇为“沙皇”，移赠此辈，倒是极确切的尊号。财何从来？是从小民身上刮下来的。小民倘能团结，发财就烦难，那么，当然应该想尽方法，使他们变成散沙才好。以沙皇治小民，于是全中国就成为“一盘散沙”了。

然而沙漠以外，还有团结的人们在，他们“如入无人之境”的走进来了。

这就是沙漠上的大事变。当这时候，古人曾有两句极切贴的比喻，叫作“君子为猿鹤，小人为虫沙”。那些君子们，不是像白鹤的腾空，就如猢狲的上树，“树倒猢狲散”，另外还有树，他们决不会吃苦。剩在地下的，便是小民的蝼蚁和泥沙，要践踏杀戮都可以，他们对沙皇尚且不敌，怎能敌得过沙皇的胜者呢？

然而当这时候，偏又有人摇笔鼓舌，向着小民提出严重的质问道：“国民将何以自处”呢，“问国民将何以善其后”呢？忽然记得了“国民”，别的什么都不说，只又要他们来填亏空，不是等于向着缚了手脚的人，要求他去捕盗么？

但这正是沙皇治绩的后盾，是猿鸣鹤唳的尾声，称尊肥己之余，必然到来的末一着。





（七月十二日。）





给“文学社”信





编辑先生：

《文学》第二号，伍实先生写的《休士在中国》中，开首有这样的一段——





“……萧翁是名流，自配我们的名流招待，且唯其是名流招待名流，这才使鲁迅先生和梅兰芳博士有千载一时的机会得聚首于一堂。休士呢，不但不是我们的名流心目中的那种名流，且还加上一层肤色上的顾忌！”





是的，见萧的不只我一个，但我见了一回萧，就被大小文豪一直笑骂到现在，最近的就是这回因此就并我和梅兰芳为一谈的名文。然而那时是招待者邀我去的。这回的招待休士，我并未接到通知，时间地址，全不知道，怎么能到？即使邀而不到，也许有别种的原因，当口诛笔伐之前，似乎也须略加考察。现在并未相告，就责我不到，因这不到，就断定我看不起黑种。作者是相信的罢，读者不明事实，大概也可以相信的，但我自己还不相信我竟是这样一个势利卑劣的人！

给我以诬蔑和侮辱，是平常的事；我也并不为奇：惯了。但那是小报，有敌人。略具识见的，一看就明白。而《文学》是挂着冠冕堂皇的招牌的，我又是同人之一，为什么无端虚构事迹，大加奚落，至于到这地步呢？莫非缺一个势利卑劣的老人，也在文学戏台上跳舞一下，以给观众开心，且催呕吐么？我自信还不至于是这样的脚色，我还能够从此跳下这可怕的戏台。那时就无论怎样诬辱嘲骂，彼此都没有矛盾了。

我看伍实先生其实是化名，他一定也是名流，就是招待休士，非名流也未必能够入座。不过他如果和上海的所谓文坛上的那些狐鼠有别，则当施行人身攻击之际，似乎应该略负一点责任，宣布出和他的本身相关联的姓名，给我看看真实的嘴脸。这无关政局，决无危险，况且我们原曾相识，见面时倒是装作十分客气的也说不定的。

临末，我要求这封信就在《文学》三号上发表。





鲁迅。七月二十九日。





关于翻译





今年是“国货年”，除“美麦”外，有些洋气的都要被打倒了。四川虽然正在奉令剪掉路人的长衫，上海的一位慷慨家却因为讨厌洋服而记得了袍子和马褂。翻译也倒了运，得到一个笼统的头衔是“硬译”和“乱译”。但据我所见，这些“批评家”中，一面要求着“好的翻译”者，却一个也没有的。

创作对于自己人，的确要比翻译切身，易解，然而一不小心，也容易发生“硬作”，“乱作”的毛病，而这毛病，却比翻译要坏得多。我们的文化落后，无可讳言，创作力当然也不及洋鬼子，作品的比较的薄弱，是势所必至的，而且又不能不时时取法于外国。所以翻译和创作，应该一同提倡，决不可压抑了一面，使创作成为一时的骄子，反因容纵而脆弱起来。我还记得先前有一个排货的年头，国货家贩了外国的牙粉，摇松了两瓶，装作三瓶，贴上商标，算是国货，而购买者却多损失了三分之一；还有一种痱子药水，模样和洋货完全相同，价钱却便宜一半，然而它有一个大缺点，是搽了之后，毫无功效，于是购买者便完全损失了。

注重翻译，以作借镜，其实也就是催进和鼓励着创作。但几年以前，就有了攻击“硬译”的“批评家”，搔下他旧疮疤上的末屑，少得像膏药上的麝香一样，因为少，就自以为是奇珍。而这风气竟传布开来了，许多新起的论者，今年都在开始轻薄着贩来的洋货。比起武人的大买飞机，市民的拚命捐款来，所谓“文人”也者，真是多么昏庸的人物呵。

我要求中国有许多好的翻译家，倘不能，就支持着“硬译”。理由还在中国有许多读者层，有着并不全是骗人的东西，也许总有人会多少吸收一点，比一张空盘较为有益。而且我自己是向来感谢着翻译的，例如关于萧的毁誉和现在正在提起的题材的积极性的问题，在洋货里，是早有了明确的解答的。关于前者，德国的尉特甫格（Karl Wittvogel）在《萧伯纳是丑角》里说过──





“至于说到萧氏是否有意于无产阶级的革命，这并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十八世纪的法国大哲学家们，也并不希望法国的大革命。虽然如此，然而他们都是引导着必至的社会变更的那种精神崩溃的重要势力。”（刘大杰译，《萧伯纳在上海》所载。）





关于后者，则恩格勒在给明那·考茨基（Minna Kautsky，就是现存的考茨基的母亲）的信里，已有极明确的指示，对于现在的中国，也是很有意义的──





“还有，在今日似的条件之下，小说是大抵对于布尔乔亚层的读者的，所以，由我看来，只要正直地叙述出现实的相互关系，毁坏了罩在那上面的作伪的幻影，使布尔乔亚世界的乐观主义动摇，使对于现存秩序的永远的支配起疑，则社会主义的倾向的文学，也就十足地尽了它的使命了——即使作者在这时并未提出什么特定的解决，或者有时连作者站在那一边也不很明白。”（日本上田进原译，《思想》百三十四号所载。）





（八月二日。）





“一个人的受难”序





“连环图画”这名目，现在已经有些用熟了，无须更改；但其实是应该称为“连续图画”的，因为它并非“如环无端”，而是有起有讫的画本。中国古来的所谓“长卷”，如《长江无尽图卷》，如《归去来辞图卷》，也就是这一类，不过联成一幅罢了。

这种画法的起源真是早得很。埃及石壁所雕名王的功绩，《死书》所画冥中的情形，已就是连环图画。别的民族，古今都有，无须细述了。这于观者很有益，因为一看即可以大概明白当时的若干的情形，不比文辞，非熟习的不能领会。到十九世纪末，西欧的画家，有许多很喜欢作这一类画，立一个题，制成画帖，但并不一定连贯的。用图画来叙事，又比较的后起，所作最多的就有麦绥莱勒。我想，这和电影有极大的因缘，因为一面是用图画来替文字的故事，同时也是用连续来代活动的电影。

麦绥莱勒（Frans Masereel）是反对欧战的一人；据他自己说，以一八九九年七月三十一日生于弗兰兑伦的勃兰勘培克（Blankenberghe in Flandern），幼小时候是很幸福的。因为玩的多，学的少。求学时代是在干德（Gent），在那里的艺术学院里学了小半年；后来就漫游德、英、瑞士、法国去了，而最爱的是巴黎，称之为“人生的学校”。在瑞士时，常投画稿于日报上，摘发社会的隐病，罗曼罗兰比之于陀密埃（Daumier）和戈耶（Goya）。但所作最多的是木刻的书籍上的插图，和全用图画来表现的故事。他是酷爱巴黎的，所以作品往往浪漫，奇诡，出于人情，因以收得惊异和滑稽的效果。独有这《一个人的受难》（Die Passion eines Menschen）乃是写实之作，和别的图画故事都不同。

这故事二十五幅中，也并无一字的说明。但我们一看就知道：在桌椅之外，一无所有的屋子里，一个女子怀着孕了（一），生产之后，即被别人所斥逐，不过我不知道斥逐她的是雇主，还是她的父亲（二），于是她只好在路上彷徨（三），终于跟了别人；先前的孩子，便进了野孩子之群，在街头捣乱（四）。稍大，去学木匠，但那么重大的工作，幼童是不胜任的（五），到底免不了被人踢出，像打跑一条野狗一样（六）。他为饥饿所逼，就去偷面包（七），而立刻被维持秩序的巡警所捕获（八），关进监牢里去了（九）。罚满释出（十），这回却轮到他在热闹的路上彷徨（十一），但幸而也竟找得了修路的工作（十二）。不过，终日挥着鹤嘴锄，是会觉得疲劳的（十三），这时乘机而入的却是恶友（十四），他受了诱惑，去会妓女（十五），去玩跳舞了（十六）。但归途中又悔恨起来（十七），决计进厂做工，而且一早就看书自习（十八）；在这环境里，这才遇到了真的相爱的同人（十九）。但劳资两方冲突了，他登高呼号，联合了工人，和资本家战斗（二十），于是奸细窥探于前（二十一），兵警弹压于后（二十二），奸细又从中离间，他被捕了（二十三）。在受难的“神之子”耶稣像前，这“人之子”就受着裁判（二十四）；自然是死刑，他站着，等候着兵们的开枪（二十五）！

耶稣说过，富翁想进天国，比骆驼走过针孔还要难。但说这话的人，自己当时却受难（Passion）了。现在是欧美的一切富翁，几乎都是耶稣的信奉者，而受难的就轮到了穷人。

这就是《一个人的受难》中所叙述的。

一九三三年八月六日，鲁迅记。





祝“涛声”





《涛声》的寿命有这么长，想起来实在有点奇怪的。

大前年和前年，所谓作家也者，还有什么什么会，标榜着什么什么文学，到去年就渺渺茫茫了，今年是大抵化名办小报，卖消息；消息那里有这么多呢，于是造谣言。先前的所谓作家还会联成黑幕小说，现在是联也不会联了，零零碎碎的塞进读者的脑里去，使消息和秘闻之类成为他们的全部大学问。这功绩的褒奖是稿费之外，还有消息奖，“挂羊头卖狗肉”也成了过去的事，现在是在“卖人肉”了。

于是不“卖人肉”的刊物及其作者们，便成为被卖的货色。这也是无足奇的，中国是农业国，而麦子却要向美国定购，独有出卖小孩，只要几百钱一斤，则古文明国中的文艺家，当然只好卖血，尼采说过：“我爱血写的书”呀。

然而《涛声》尚存，这就是我所谓“想起来实在有点奇怪”。

这是一种幸运，也是一个缺点。看现在的景况，凡有敕准或默许其存在的，倒往往会被一部分人们摇头。有人批评过我，说，只要看鲁迅至今还活着，就足见不是一个什么好人。这是真的，自民元革命以至现在，好人真不知道被害死了多少了，不过谁也没有记一篇准帐。这事实又教坏了我，因为我知道即使死掉，也不过给他们大卖消息，大造谣言，说我的被杀，其实是为了金钱或女人关系。所以，名列于该杀之林则可，悬梁服毒，是不来的。

《涛声》上常有赤膊打仗，拚死拚活的文章，这脾气和我很相反，并不是幸存的原因。我想，那幸运而且也是缺点之处，是在总喜欢引古证今，带些学究气。中国人虽然自夸“四千余年古国古”，可是十分健忘的，连民族主义文学家，也会认成吉斯汗为老祖宗，则不宜与之谈古也可见。上海的市侩们更不需要这些，他们感到兴趣的只是今天开奖，邻右争风；眼光远大的也不过要知道名公如何游山，阔人和谁要好之类；高尚的就看什么学界琐闻，文坛消息。总之，是已将生命割得零零碎碎了。

这可以使《涛声》的销路不见得好，然而一面也使《涛声》长寿。文人学士是清高的，他们现在也更加聪明，不再恭维自己的主子，来着痕迹了。他们只是排好暗箭，拿定粪帚，监督着应该俯伏着的奴隶们，看有谁抬起头来的，就射过去，洒过去，结果也许会终于使这人被绑架或被暗杀，由此使民国的国民一律“平等”。《涛声》在销路上的不大出头，也正给它逃了暂时的性命，不过，也还是很难说，因为“不测之威”，也是古来就有的。

我是爱看《涛声》的，并且以为这样也就好。然而看近来，不谈政治呀，仍谈政治呀，似乎更加不大安分起来，则我的那些忠告，对于“乌鸦为记”的刊物，恐怕也不见得有效。

那么，“祝”也还是“白祝”，我也只好看一张，算一张了。昔人诗曰，“丧乱死多门”，信夫！





（八月六日。）





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涛声》上，果然发出《休刊辞》来，开首道：“十一月二十日下午，本刊奉令缴还登记证，‘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我们准备休息一些时了。”……这真是康有为所说似的“不幸而吾言中”，岂不奇而不奇也哉。十二月三十一夜，补记。





上海的少女





在上海生活，穿时髦衣服的比土气的便宜。如果一身旧衣服，公共电车的车掌会不照你的话停车，公园看守会格外认真的检查入门券，大宅子或大客寓的门丁会不许你走正门。所以，有些人宁可居斗室，喂臭虫，一条洋服裤子却每晚必须压在枕头下，使两面裤腿上的折痕天天有棱角。

然而更便宜的是时髦的女人。这在商店里最看得出：挑选不完，决断不下，店员也还是很能忍耐的。不过时间太长，就须有一种必要的条件，是带着一点风骚，能受几句调笑。否则，也会终于引出普通的白眼来。

惯在上海生活了的女性，早已分明地自觉着这种自己所具的光荣，同时也明白着这种光荣中所含的危险。所以凡有时髦女子所表现的神气，是在招摇，也在固守，在罗致，也在抵御，像一切异性的亲人，也像一切异性的敌人，她在喜欢，也正在恼怒。这神气也传染了未成年的少女，我们有时会看见她们在店铺里购买东西，侧着头，佯嗔薄怒，如临大敌。自然，店员们是能像对于成年的女性一样，加以调笑的，而她也早明白着这调笑的意义。总之：她们大抵早熟了。

然而我们在日报上，确也常常看见诱拐女孩，甚而至于凌辱少女的新闻。

不但是《西游记》里的魔王，吃人的时候必须童男和童女而已，在人类中的富户豪家，也一向以童女为侍奉，纵欲，鸣高，寻仙，采补的材料，恰如食品的餍足了普通的肥甘，就想乳猪芽茶一样。现在这现象并且已经见于商人和工人里面了，但这乃是人们的生活不能顺遂的结果，应该以饥民的掘食草根树皮为比例，和富户豪家的纵恣的变态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但是，要而言之，中国是连少女也进了险境了。

这险境，更使她们早熟起来，精神已是成人，肢体却还是孩子。俄国的作家梭罗古勃曾经写过这一种类型的少女，说是还是小孩子，而眼睛却已经长大了。然而我们中国的作家是另有一种称赞的写法的：所谓“娇小玲珑”者就是。





（八月十二日。）





上海的儿童





上海越界筑路的北四川路一带，因为打仗，去年冷落了大半年，今年依然热闹了，店铺从法租界搬回，电影院早经开始，公园左近也常见携手同行的爱侣，这是去年夏天所没有的。

倘若走进住家的弄堂里去，就看见便溺器，吃食担，苍蝇成群的在飞，孩子成队的在闹，有剧烈的捣乱，有发达的骂詈，真是一个乱烘烘的小世界。但一到大路上，映进眼帘来的却只是轩昂活泼地玩着走着的外国孩子，中国的儿童几乎看不见了。但也并非没有，只因为衣裤郎当，精神萎靡，被别人压得像影子一样，不能醒目了。

中国中流的家庭，教孩子大抵只有两种法。其一，是任其跋扈，一点也不管，骂人固可，打人亦无不可，在门内或门前是暴主，是霸王，但到外面，便如失了网的蜘蛛一般，立刻毫无能力。其二，是终日给以冷遇或呵斥，甚而至于打扑，使他畏葸退缩，仿佛一个奴才，一个傀儡，然而父母却美其名曰“听话”，自以为是教育的成功，待到放他到外面来，则如暂出樊笼的小禽，他决不会飞鸣，也不会跳跃。

现在总算中国也有印给儿童看的画本了，其中的主角自然是儿童，然而画中人物，大抵倘不是带着横暴冥顽的气味，甚而至于流氓模样的，过度的恶作剧的顽童，就是钩头耸背，低眉顺眼，一副死板板的脸相的所谓“好孩子”。这虽然由于画家本领的欠缺，但也是取儿童为范本的，而从此又以作供给儿童仿效的范本。我们试一看别国的儿童画罢，英国沉着，德国粗豪，俄国雄厚，法国漂亮，日本聪明，都没有一点中国似的衰惫的气象。观民风是不但可以由诗文，也可以由图画，而且可以由不为人们所重的儿童画的。

顽劣，钝滞，都足以使人没落，灭亡。童年的情形，便是将来的命运。我们的新人物，讲恋爱，讲小家庭，讲自立，讲享乐了，但很少有人为儿女提出家庭教育的问题，学校教育的问题，社会改革的问题。先前的人，只知道“为儿孙作马牛”，固然是错误的，但只顾现在，不想将来，“任儿孙作马牛”，却不能不说是一个更大的错误。





（八月十二日。）





“论语一年”


——借此又谈萧伯纳





说是《论语》办到一年了，语堂先生命令我做文章。这实在好象出了“学而一章”的题目，叫我做一篇白话八股一样。没有法，我只好做开去。

老实说罢，他所提倡的东西，我是常常反对的。先前，是对于“费厄泼赖”，现在呢，就是“幽默”。我不爱“幽默”，并且以为这是只有爱开圆桌会议的国民才闹得出来的玩意儿，在中国，却连意译也办不到。我们有唐伯虎，有徐文长；还有最有名的金圣叹，“杀头，至痛也，而圣叹以无意得之，大奇！”虽然不知道这是真话，是笑话；是事实，还是谣言。但总之：一来，是声明了圣叹并非反抗的叛徒；二来，是将屠户的凶残，使大家化为一笑，收场大吉。我们只有这样的东西，和“幽默”是并无什么瓜葛的。

况且作者姓氏一大篇，动手者寥寥无几，乃是中国的古礼。在这种礼制之下，要每月说出两本“幽默”来，倒未免有些“幽默”的气息。这气息令人悲观，加以不爱，就使我不大热心于《论语》了。

然而，《萧的专号》是好的。

它发表了别处不肯发表的文章，揭穿了别处故意颠倒的谈话，至今还使名士不平，小官怀恨，连吃饭睡觉的时候都会记得起来。憎恶之久，憎恶者之多，就是效力之大的证据。

莎士比亚虽然是“剧圣”，我们不大有人提起他。五四时代绍介了一个易卜生，名声倒还好，今年绍介了一个萧，可就糟了。至今还有人肚子在发胀。

为了他笑嘻嘻，辨不出是冷笑，是恶笑，是嬉笑么？并不是的。为了他笑中有刺，刺着了别人的病痛么？也不全是的。列维它夫说得很分明：就因为易卜生是伟大的疑问号（？），而萧是伟大的感叹号（！）的缘故。

他们的看客，不消说，是绅士淑女们居多。绅士淑女们是顶爱面子的人种。易卜生虽然使他们登场，虽然也揭发一点隐蔽，但并不加上结论，却从容的说道“想一想罢，这到底是些什么呢？”绅士淑女们的尊严，确也有一些动摇了，但究竟还留着摇摇摆摆的退走，回家去想的余裕，也就保存了面子。至于回家之后，想了也未，想得怎样，那就不成什么问题，所以他被绍介进中国来，四平八稳，反对的比赞成的少。萧可不这样了，他使他们登场，撕掉了假面具，阔衣装，终于拉住耳朵，指给大家道，“看哪，这是蛆虫！”连磋商的工夫，掩饰的法子也不给人有一点。这时候，能笑的就只有并无他所指摘的病痛的下等人了。在这一点上，萧是和下等人相近的，而也就和上等人相远。

这怎么办呢？仍然有一定的古法在。就是：大家沸沸扬扬的嚷起来，说他有钱，说他装假，说他“名流”，说他“狡猾”，至少是和自己们差不多，或者还要坏。自己是生活在小茅厕里的，他却从大茅厕里爬出，也是一只蛆虫，绍介者胡涂，称赞的可恶。然而，我想，假使萧也是一只蛆虫，却还是一只伟大的蛆虫，正如可以同有许多感叹号，而惟独他是“伟大的感叹号”一样。譬如有一堆蛆虫在这里罢，一律即即足足，自以为是绅士淑女，文人学士，名宦高人，互相点头，雍容揖让，天下太平，那就是全体没有什么高下，都是平常的蛆虫。但是，如果有一只蓦地跳了出来，大喝一声道：“这些其实都是蛆虫！”那么，——自然，它也是从茅厕里爬出来的，然而我们非认它为特别的伟大的蛆虫则不可。

蛆虫也有大小，有好坏的。

生物在进化，被达尔文揭发了，使我们知道了我们的远祖和猴子是亲戚。然而那时的绅士们的方法，和现在是一模一样的：他们大家倒叫达尔文为猴子的子孙。罗广廷博士在广东中山大学的“生物自然发生”的实验尚未成功，我们姑且承认人类是猴子的亲戚罢，虽然并不十分体面。但这同是猴子的亲戚中，达尔文又不能不说是伟大的了。那理由很简单而且平常，就因为他以猴子亲戚的家世，却并不忌讳，指出了人们是猴子的亲戚来。

猴子的亲戚也有大小，有好坏的。

但达尔文善于研究，却不善于骂人，所以被绅士们嘲笑了小半世。给他来斗争的是自称为“达尔文的咬狗”的赫胥黎，他以渊博的学识，警辟的文章，东冲西突，攻陷了自以为亚当和夏娃的子孙们的最后的堡垒。现在是指人为狗，变成摩登了，也算是一句恶骂。但是，便是狗罢，也不能一例而论的，有的食肉，有的拉橇，有的为军队探敌，有的帮警署捉人，有的在张园赛跑，有的跟化子要饭。将给阔人开心的吧儿和在雪地里救人的猛犬一比较，何如？如赫胥黎，就是一匹有功人世的好狗。

狗也有大小，有好坏的。

但要明白，首先就要辨别。“幽默处俏皮与正经之间”（语堂语）。不知俏皮与正经之辨，怎么会知道这“之间”？我们虽挂孔子的门徒招牌，却是庄生的私淑弟子。“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是与非不想辨；“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梦与觉也分不清。生活要混沌。如果凿起七窍来呢？庄子曰：“七日而混沌死。”

这如何容得感叹号？

而且也容不得笑。私塾的先生，一向就不许孩子愤怒，悲哀，也不许高兴。皇帝不肯笑，奴隶是不准笑的。他们会笑，就怕他们也会哭，会怒，会闹起来。更何况坐着有版税可抽，而一年之中，竟“只闻其骚音怨音以及刻薄刁毒之音”呢？

这可见“幽默”在中国是不会有的。

这也可见我对于《论语》的悲观，正非神经过敏。有版税的尚且如此，还能希望那些炸弹满空，河水漫野之处的人们来说“幽默”么？恐怕连“骚音怨音”也不会有，“盛世元音”自然更其谈不到。将来圆桌会议上也许有人列席，然而是客人，主宾之间，用不着“幽默”。甘地一回一回的不肯吃饭，而主人所办的报章上，已有说应该给他鞭子的了。

这可见在印度也没有“幽默”。

最猛烈的鞭挞了那主人们的是萧伯纳，而我们中国的有些绅士淑女们可又憎恶他了，这真是伯纳“以无意得之，大奇！”然而也正是办起《孝经》来的好文字；“此士大夫之孝也。”

《中庸》、《大学》都已新出，《孝经》是一定就要出来的；不过另外还要有《左传》。在这样的年头，《论语》那里会办得好；二十五本，已经要算是“不亦乐乎”的了。





（八月二十三日。）





小品文的危机





仿佛记得一两月之前，曾在一种日报上见到记载着一个人的死去的文章，说他是收集“小摆设”的名人，临末还有依稀的感喟，以为此人一死，“小摆设”的收集者在中国怕要绝迹了。

但可惜我那时不很留心，竟忘记了那日报和那收集家的名字。

现在的新的青年恐怕也大抵不知道什么是“小摆设”了。但如果他出身旧家，先前曾有玩弄翰墨的人，则只要不很破落，未将觉得没用的东西卖给旧货担，就也许还能在尘封的废物之中，寻出一个小小的镜屏，玲珑剔透的石块，竹根刻成的人像，古玉雕出的动物，锈得发绿的铜铸的三脚癞虾蟆：这就是所谓“小摆设”。先前，它们陈列在书房里的时候，是各有其雅号的，譬如那三脚癞虾蟆，应该称为“蟾蜍砚滴”之类，最末的收集家一定都知道，现在呢，可要和它的光荣一同消失了。

那些物品，自然决不是穷人的东西，但也不是达官富翁家的陈设，他们所要的，是珠玉扎成的盆景，五彩绘画的磁瓶。那只是所谓士大夫的“清玩”。在外，至少必须有几十亩膏腴的田地，在家，必须有几间幽雅的书斋；就是流寓上海，也一定得生活较为安闲，在客栈里有一间长包的房子，书桌一顶，烟榻一张，瘾足心闲，摩挲赏鉴。然而这境地，现在却已经被世界的险恶的潮流冲得七颠八倒，像狂涛中的小船似的了。

然而就是在所谓“太平盛世”罢，这“小摆设”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物品。在方寸的象牙版上刻一篇《兰亭序》，至今还有“艺术品”之称，但倘将这挂在万里长城的墙头，或供在云冈的丈八佛像的足下，它就渺小得看不见了，即使热心者竭力指点，也不过令观者生一种滑稽之感。何况在风沙扑面，狼虎成群的时候，谁还有这许多闲工夫，来赏玩琥珀扇坠，翡翠戒指呢。他们即使要悦目，所要的也是耸立于风沙中的大建筑，要坚固而伟大，不必怎样精；即使要满意，所要的也是匕首和投枪，要锋利而切实，用不着什么雅。

美术上的“小摆设”的要求，这幻梦是已经破掉了，那日报上的文章的作者，就直觉的地知道。然而对于文学上的“小摆设”——“小品文”的要求，却正在越加旺盛起来，要求者以为可以靠着低诉或微吟，将粗犷的人心，磨得渐渐的平滑。这就是想别人一心看着《六朝文絜》，而忘记了自己是抱在黄河决口之后，淹得仅仅露出水面的树梢头。

但这时却只用得着挣扎和战斗。

而小品文的生存，也只仗着挣扎和战斗的。晋朝的清言，早和它的朝代一同消歇了。唐末诗风衰落，而小品放了光辉。但罗隐的《谗书》，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皮日休和陆龟蒙自以为隐士，别人也称之为隐士，而看他们在《皮子文薮》和《笠泽丛书》中的小品文，并没有忘记天下，正是一榻胡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铓。明末的小品虽然比较的颓放，却并非全是吟风弄月，其中有不平，有讽刺，有攻击，有破坏。这种作风，也触着了满洲君臣的心病，费去许多助虐的武将的刀锋，帮闲的文臣的笔锋，直到乾隆年间，这才压制下去了。以后呢，就来了“小摆设”。

“小摆设”当然不会有大发展。到五四运动的时候，才又来了一个展开，散文小品的成功，几乎在小说戏曲和诗歌之上。这之中，自然含着挣扎和战斗，但因为常常取法于英国的随笔（Essay），所以也带一点幽默和雍容；写法也有漂亮和缜密的。这是为了对于旧文学的示威，在表示旧文学之自以为特长者，白话文学也并非做不到。以后的路，本来明明是更分明的挣扎和战斗，因为这原是萌芽于“文学革命”以至“思想革命”的。但现在的趋势，却在特别提倡那和旧文章相合之点，雍容，漂亮，缜密，就是要它成为“小摆设”，供雅人的摩挲，并且想青年摩挲了这“小摆设”，由粗暴而变为风雅了。

然而现在已经更没有书桌；雅片虽然已经公卖，烟具是禁止的，吸起来还是十分不容易。想在战地或灾区里的人们来鉴赏罢——谁都知道是更奇怪的幻梦。这种小品，上海虽正在盛行，茶话酒谈，遍满小报的摊子上，但其实是正如烟花女子，已经不能在弄堂里拉扯她的生意，只好涂脂抹粉，在夜里躄到马路上来了。

小品文就这样的走到了危机。但我所谓危机，也如医学上的所谓“极期”（Krisis）一般，是生死的分歧，能一直得到死亡，也能由此至于恢复。麻醉性的作品，是将与麻醉者和被麻醉者同归于尽的。生存的小品文，必须是匕首，是投枪，能和读者一同杀出一条生存的血路的东西；但自然，它也能给人愉快和休息，然而这并不是“小摆设”，更不是抚慰和麻痹，它给人的愉快和休息是休养，是劳作和战斗之前的准备。





（八月二十七日。）





九一八





阴天，晌午大风雨。看晚报，已有纪念这纪念日的文章，用风雨作材料了。明天的日报上，必更有千篇一律的作品。空言不如事实，且看看那些记事罢——





戴季陶讲如何救国 （中央社）





南京十八日——国府十八日晨举行纪念周，到林森、戴季陶、陈绍宽、朱家骅、吕超、魏怀暨国府职员等四百余人，林主席领导行礼，继戴讲《如何救国》，略谓本日系九一八两周年纪念，吾人于沉痛之余，应想法达到救国目的，救国之道甚多，如道德救国，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等，最近又有所谓航空运动及节约运动，前者之动机在于国防与交通上建设，此后吾人应从根本上设法增强国力，不应只知向外国购买飞机，至于节约运动须一面消极的节省消费，一面积极的将金钱用于生产方面。在此国家危急之秋，吾人应该各就自己的职务上尽力量，根据总理的一贯政策，来做整个三民主义的实施。





吴敬恒讲纪念意义 （中央社）





南京十八日——中央十八日晨八时举行九一八二周年纪念大会，到中委汪兆铭、陈果夫、邵元冲、陈公博、朱培德、贺耀祖、王祺等暨中央工作人员共六百余人，汪主席，由吴敬恒演讲以精诚团结充实国力，为纪念九一八之意义，阐扬甚多，并指正爱国之道，词甚警惕，至九时始散。

汉口静默停止娱乐 （日联社）





汉口十八日——汉口九一八纪念日华街各户均揭半旗，省市两党部上午十时举行纪念会，各戏院酒馆等一律停业，上午十一时全市人民默祷五分钟。





广州禁止民众游行 （路透社）





广州十八日——各公署与公共团体今晨均举行九一八国耻纪念，中山纪念堂晨间行纪念礼，演说者均抨击日本对华之侵略，全城汽笛均大鸣，以警告民众，且有飞机于行礼时散发传单，惟民众大游行，为当局所禁，未能实现。





东京纪念祭及犬马 （日联社）





东京十八日——东京本日举行九一八纪念日，下午一时在日比谷公会堂举行阵亡军人遗族慰安会，筑地本愿寺举行军马军犬军鸽等之慰灵祭，在乡军人于下午六时开大会，靖国神社举行阵亡军人追悼会。





但在上海怎样呢？先看租界——





雨丝风片倍觉消沉





今日之全市，既因雨丝风片之侵袭，愁云惨雾之笼罩，更显黯淡之象，但驾车遍游全市，则殊难得见九一八特殊点缀，似较诸去年今日，稍觉消沉，但此非中国民众之已渐趋于麻木，或者为中国民众已觉悟于过去标语口号之不足恃，只有埋头苦做之一道乎？所以今日之南市闸北以及租界区域，情形异常平安，道途之间，除警务当局多派警探在冲要之区，严密戒备外，简直无甚可以纪述者。





以上是见于《大美晚报》的，很为中国人祝福。至华界情状，却须看《大晚报》的记载了——





今日九一八

 华界戒备

  公安局据密报防反动

今日为“九一八”，日本侵占东北国难二周年纪念，市公安局长文鸿恩，昨据密报，有反动分子，拟借国难纪念为由秘密召集无知工人，乘机开会，企图煽惑捣乱秩序等语，文局长核报后，即训令各区所队，仍照去年“九一八”实施特别戒备办法，除通告该局各科处于今晨十时许，在局长办公厅前召集全体职员，及警察总队第三中队警士，举行“九一八”国难纪念，同时并行纪念周外，并饬督察长李光曾派全体督察员，男女检查员，分赴中华路，民国路，方浜路，南阳桥，唐家湾，斜桥等处，会同各区所警士，在各要隘街衢，及华租界接壤之处，自上午八时至十一时半，中午十一时半至三时，下午三时至六时半，分三班轮流检查行人。南市大吉路公共体育场，沪西曹家渡三角场，闸北谭子湾等处，均派大批巡逻警士，禁止集会游行。制造局路之西，徐家汇区域内主要街道，尤宜特别注意，如遇发生事故，不能制止者，即向丽园路报告市保安处第二团长处置，凡工厂林立处所，加派双岗驻守，红色车巡队，沿城环行驶巡，形势非常壮严。该局侦缉队长卢英，饬侦缉领班陈光炎，陈才福，唐炳祥，夏品山，各率侦缉员，分头密赴曹家渡，白利南路，胶州路及南市公共体育场等处，严密暗探反动分子行动，以资防范，而遏乱萌。公共租界暨法租界两警务处，亦派中西探员出发搜查，以防反动云。





“红色车”是囚车，中国人可坐，然而从中国人看来，却觉得“形势非常壮严”云。记得前两天（十六日）出版的《生活》所载的《两年的教训》里，有一段说——





“第二，我们明白谁是友谁是仇了。希特勒在德国民族社会党大会中说：‘德国的仇敌，不在国外，而在国内。’北平整委会主席黄郛说：‘和共抗日之说，实为谬论；剿共和外方为救时救党上策。’我们却要说‘民族的仇敌，不仅是帝国主义，而是出卖民族利益的帝国主义走狗们。’民族反帝的真正障碍在那里，还有比这过去两年的事实指示得更明白吗？”





现在再来一个切实的注脚：分明的铁证还有上海华界的“红色车”！是一天里的大教训！

年年的这样的情状，都被时光所埋没了，今夜作此，算是纪念文，倘中国人而终不至被害尽杀绝，则以贻我们的后来者。





（是夜，记。）





偶成





九月二十日的《申报》上，有一则嘉善地方的新闻，摘录起来，就是——





“本县大窑乡沈和声与子林生，被著匪石塘小弟绑架而去，勒索三万元。沈姓家以中人之产，迁延未决。讵料该帮股匪乃将沈和声父子及苏境方面绑来肉票，在丁棚北，北荡滩地方，大施酷刑。法以布条遍贴背上，另用生漆涂敷，俟其稍干，将布之一端，连皮揭起，则痛彻心肺，哀号呼救，惨不忍闻。时为该处居民目睹，恻然心伤，尽将惨状报告沈姓，速即往赎，否则恐无生还，帮匪手段之酷，洵属骇闻。”





“酷刑”的记载，在各地方的报纸上是时时可以看到的，但我们只在看见时觉得“酷”，不久就忘记了，而实在也真是记不胜记。然而酷刑的方法，却决不是突然就会发明，一定都有它的师承或祖传，例如这石塘小弟所采用的，便是一个古法，见于士大夫未必肯看，而下等人却大抵知道的《说岳全传》一名《精忠传》上，是秦桧要岳飞自认“汉奸”，逼供之际所用的方法，但使用的材料，却是麻条和鱼鳔。我以为生漆之说，是未必的确的，因为这东西很不容易干燥。

“酷刑”的发明和改良者，倒是虎吏和暴君，这是他们唯一的事业，而且也有工夫来考究，这是所以威民，也所以除奸的，然而老子说得好，“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有被刑的资格的也就来玩一个“剪窃”。张献忠的剥人皮，不是一种骇闻么？但他之前已有一位剥了“逆臣”景清的皮的永乐皇帝在。

奴隶们受惯了“酷刑”的教育，他只知道对人应该用酷刑。

但是，对于酷刑的效果的意见，主人和奴隶们是不一样的。主人及其帮闲们，多是智识者，他能推测，知道酷刑施之于敌对，能够给与怎样的痛苦，所以他会精心结撰，进步起来。奴才们却一定是愚人，他不能“推己及人”，更不能推想一下，就“感同身受”。只要他有权，会采用成法自然也难说，然而他的主意，是没有智识者所测度的那么惨厉的。绥拉菲摩维支在《铁流》里，写农民杀掉了一个贵人的小女儿，那母亲哭得很凄惨，他却诧异道，哭什么呢，我们死掉多少小孩子，一点也没哭过。他不是残酷，他一向不知道人命会这么宝贵，他觉得奇怪了。

奴隶们受惯了猪狗的待遇，他只知道人们无异于猪狗。

用奴隶或半奴隶的幸福者，向来只怕“奴隶造反”，真是无怪的。

要防“奴隶造反”，就更加用“酷刑”，而“酷刑”却因此更到了末路。在现代，枪毙是早已不足为奇了，枭首陈尸，也只能博得民众暂时的鉴赏，而抢劫，绑架，作乱的还是不减少，并且连绑匪也对于别人用起酷刑来了。酷的教育，使人们见酷而不再觉其酷，例如无端杀死几个民众，先前是大家就会嚷起来的，现在却只如见了日常茶饭事。人民真被治得好象厚皮的，没有感觉的癞象一样了，但正因为成了癞皮，所以又会踏着残酷前进，这也是虎吏和暴君所不及料，而即使料及，也还是毫无办法的。





（九月二十日。）





漫与





地质学上的古生代的秋天，我们不大明白了，至于现在，却总是相差无几。假使前年是肃杀的秋天，今年就成了凄凉的秋天，那么，地球的年龄，怕比天文学家所豫测的最短的数目还要短得多多罢。但人事却转变得真快，在这转变中的人，尤其是诗人，就感到了不同的秋，将这感觉，用悲壮的，或凄惋的句子，传给一切平常人，使彼此可以应付过去，而天地间也常有新诗存在。

前年实在好象是一个悲壮的秋天，市民捐钱，青年拚命，笳鼓的声音也从诗人的笔下涌出，仿佛真要“投笔从戎”似的。然而诗人的感觉是锐敏的，他未始不知道国民的赤手空拳，所以只好赞美大家的殉难，因此在悲壮里面，便埋伏着一点空虚。我所记得的，是邵冠华先生的《醒起来罢同胞》（《民国日报》所载）里的一段——





“同胞，醒起来罢，

踢开了弱者的心，

踢开了弱者的脑，

看，看，看，

看同胞们的血喷出来了，

看同胞们的肉割开来了，

看同胞们的尸体挂起来了。”





鼓鼙之声要在前线，当进军的时候，是“作气”的，但尚且要“再而衰，三而竭”，倘在并无进军的准备的处所，那就完全是“散气”的灵丹了，倒使别人的紧张的心情，由此转成弛缓。所以我曾比之于“嚎丧”，是送死的妙诀，是丧礼的收场，从此使生人又可以在别一境界中，安心乐意的活下去。历来的文章中，化“敌”为“皇”，称“逆”为“我朝”，这样的悲壮的文章就是其间的“蝴蝶铰”，但自然，作手是不必同出于一人的。然而从诗人看来，据说这些话乃是一种“狂吠”。

不过事实真也比评论更其不留情面，仅在这短短的两年中，昔之义军，已名“匪徒”，而有些“抗日英雄”，却早已侨寓姑苏了，而且连捐款也发生了问题。九一八的纪念日，则华界但有囚车随着武装巡捕梭巡，这囚车并非“意图”拘禁敌人或汉奸，而是专为“意图乘机捣乱”的“反动分子”所豫设的宝座。天气也真是阴惨，狂风骤雨，报上说是“飓风”，是天地在为中国饮泣，然而在天地之间——人间，这一日却“平安”的过去了。

于是就成了虽然有些惨淡，却很“平安”的秋天，正是一个丧家届了除服之期的景象。但这景象，却又与诗人非常适合的，我在《醒起来罢同胞》的同一作家的《秋的黄昏》（九月二十五日《时事新报》所载）里，听到了幽咽而舒服的声调——





“我到了秋天便会伤感；到了秋天的黄昏，便会流泪，我已很感觉到我的伤感是受着秋风的波动而兴奋地展开，同时自己又像会发现自己的环境是最适合于秋天，细细地抚摩着秋天在自然里发出的音波，我知道我的命运使我成为秋天的人。……”





钉梢，现在中国所流行的，是无赖子对于摩登女郎，和侦探对于革命青年的钉梢，而对于文人学士们，却还很少见。假使追蹑几月或几年试试罢，就会看见许多怎样的情随事迁，到底头头是道的诗人。

一个活人，当然是总想活下去的，就是真正老牌的奴隶，也还在打熬着要活下去。然而自己明知道是奴隶，打熬着，并且不平着，挣扎着，一面“意图”挣脱以至实行挣脱的，即使暂时失败，还是套上了镣铐罢，他却不过是单单的奴隶。如果从奴隶生活中寻出“美”来，赞叹，抚摩，陶醉，那可简直是万劫不复的奴才了，他使自己和别人永远安住于这生活。就因为奴群中有这一点差别，所以使社会有平安和不安的差别，而在文学上，就分明的显现了麻醉的和战斗的的不同。





（九月二十七日。）





世故三昧





人世间真是难处的地方，说一个人“不通世故”，固然不是好话，但说他“深于世故”也不是好话。“世故”似乎也像“革命之不可不革，而亦不可太革”一样，不可不通，而亦不可太通的。

然而据我的经验，得到“深于世故”的恶谥者，却还是因为“不通世故”的缘故。

现在我假设以这样的话，来劝导青年人——

“如果你遇见社会上有不平事，万不可挺身而出，讲公道话，否则，事情倒会移到你头上来，甚至于会被指作反动分子的。如果你遇见有人被冤枉，被诬陷的，即使明知道他是好人，也万不可挺身而出，去给他解释或分辩，否则，你就会被人说是他的亲戚，或得了他的贿赂；倘使那是女人，就要被疑为她的情人的；如果他较有名，那便是党羽。例如我自己罢，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士做了一篇信札集的序，人们就说她是我的小姨；绍介一点科学的文艺理论，人们就说得了苏联的卢布。亲戚和金钱，在目下的中国，关系也真是大，事实给与了教训，人们看惯了，以为人人都脱不了这关系，原也无足深怪的。

“然而，有些人其实也并不真相信，只是说着玩玩，有趣有趣的。即使有人为了谣言，弄得凌迟碎剐，像明末的郑鄤那样了，和自己也并不相干，总不如有趣的紧要。这时你如果去辨正，那就是使大家扫兴，结果还是你自己倒楣。我也有一个经验。那是十多年前，我在教育部里做‘官僚’，常听得同事说，某女学校的学生，是可以叫出来嫖的，连机关的地址门牌，也说得明明白白。有一回我偶然走过这条街，一个人对于坏事情，是记性好一点的，我记起来了，便留心着那门牌，但这一号，却是一块小空地，有一口大井，一间很破烂的小屋，是几个山东人住着卖水的地方，决计做不了别用。待到他们又在谈着这事的时候，我便说出我的所见来，而不料大家竟笑容尽敛，不欢而散了，此后不和我谈天者两三月。我事后才悟到打断了他们的兴致，是不应该的。

“所以，你最好是莫问是非曲直，一味附和着大家；但更好是不开口；而在更好之上的是连脸上也不显出心里的是非的模样来……”

这是处世法的精义，只要黄河不流到脚下，炸弹不落在身边，可以保管一世没有挫折的。但我恐怕青年人未必以我的话为然；便是中年，老年人，也许要以为我是在教坏了他们的子弟。呜呼，那么，一片苦心，竟是白费了。

然而倘说中国现在正如唐、虞盛世，却又未免是“世故”之谈。耳闻目睹的不算，单是看看报章，也就可以知道社会上有多少不平，人们有多少冤抑。但对于这些事，除了有时或有同业，同乡，同族的人们来说几句呼吁的话之外，利害无关的人的义愤的声音，我们是很少听到的。这很分明，是大家不开口；或者以为和自己不相干；或者连“以为和自己不相干”的意思也全没有。“世故”深到不自觉其“深于世故”，这才真是“深于世故”的了。这是中国处世法的精义中的精义。

而且，对于看了我的劝导青年人的话，心以为非的人物，我还有一下反攻在这里。他是以我为狡猾的。但是，我的话里，一面固然显示着我的狡猾，而且无能，但一面也显示着社会的黑暗。他单责个人，正是最稳妥的办法，倘使兼责社会，可就得站出去战斗了。责人的“深于世故”而避开了“世”不谈，这是更“深于世故”的玩艺，倘若自己不觉得，那就更深更深了，离三昧境盖不远矣。

不过凡事一说，即落言筌，不再能得三昧。说“世故三昧”者，即非“世故三昧”。三昧真谛，在行而不言；我现在一说“行而不言”，却又失了真谛，离三昧境盖益远矣。

一切善知识，心知其意可也，唵！





（十月十三日。）





谣言世家





双十佳节，有一位文学家大名汤增敭先生的，在《时事新报》上给我们讲光复时候的杭州的故事。他说那时杭州杀掉许多驻防的旗人，辨别的方法，是因为旗人叫“九”为“钩”的，所以要他说“九百九十九”，一露马脚，刀就砍下去了。

这固然是颇武勇，也颇有趣的。但是，可惜是谣言。

中国人里，杭州人是比较的文弱的人。当钱大王治世的时候，人民被刮得衣裤全无，只用一片瓦掩着下部，然而还要追捐，除被打得麂一般叫之外，并无贰话。不过这出于宋人的笔记，是谣言也说不定的。但宋、明的末代皇帝，带着没落的阔人，和暮气一同滔滔的逃到杭州来，却是事实，苟延残喘，要大家有刚决的气魄，难不难。到现在，西子湖边还多是摇摇摆摆的雅人；连流氓也少有浙东似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打架。自然，倘有军阀做着后盾，那是也会格外的撒泼的，不过当时实在并无敢于杀人的风气，也没有乐于杀人的人们。我们只要看举了老成持重的汤蛰仙先生做都督，就可以知道是不会流血的了。

不过战事是有的。革命军围住旗营，开枪打进去，里面也有时打出来。然而围得并不紧，我有一个熟人，白天在外面逛，晚上却自进旗营睡觉去了。

虽然如此，驻防军也终于被击溃，旗人降服了，房屋被充公是有的，却并没有杀戮。口粮当然取消，各人自寻生计，开初倒还好，后来就遭灾。

怎么会遭灾的呢？就是发生了谣言。

杭州的旗人一向优游于西子湖边，秀气所钟，是聪明的，他们知道没有了粮，只好做生意，于是卖糕的也有，卖小菜的也有。杭州人是客气的，并不歧视，生意也还不坏。然而祖传的谣言起来了，说是旗人所卖的东西，里面都藏着毒药。这一下子就使汉人避之惟恐不远，但倒是怕旗人来毒自己，并不是自己想去害旗人。结果是他们所卖的糕饼小菜，毫无生意，只得在路边出卖那些不能下毒的家具。家具一完，途穷路绝，就一败涂地了。这是杭州驻防旗人的收场。

笑里可以有刀，自称酷爱和平的人民，也会有杀人不见血的武器，那就是造谣言。但一面害人，一面也害己，弄得彼此懵懵懂懂。古时候无须提起了，即在近五十年来，甲午战败，就说是李鸿章害的，因为他儿子是日本的驸马，骂了他小半世；庚子拳变，又说洋鬼子是挖眼睛的，因为造药水，就乱杀了一大通。下毒学说起于辛亥光复之际的杭州，而复活于近来排日的时候。我还记得每有一回谣言，就总有谁被诬为下毒的奸细，给谁平白打死了。

谣言世家的子弟，是以谣言杀人，也以谣言被杀的。

至于用数目来辨别汉、满之法，我在杭州倒听说是出于湖北的荆州的，就是要他们数一二三四，数到“六”字，读作上声，便杀却。但杭州离荆州太远了，这还是一种谣言也难说。

我有时也不大能够分清那句是谣言，那句是真话了。





（十月十三日。）





关于妇女解放





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女子与小人归在一类里，但不知道是否也包括了他的母亲。后来的道学先生们，对于母亲，表面上总算是敬重的了，然而虽然如此，中国的为母的女性，还受着自己儿子以外的一切男性的轻蔑。

辛亥革命后，为了参政权，有名的沈佩贞女士曾经一脚踢倒过议院门口的守卫。不过我很疑心那是他自己跌倒的，假使我们男人去踢罢，他一定会还踢你几脚。这是做女子便宜的地方。还有，现在有些太太们，可以和阔男人并肩而立，在码头或会场上照一个照相；或者当汽船飞机开始行动之前，到前面去敲碎一个酒瓶（这或者非小姐不可也说不定，我不知道那详细）了，也还是做女子的便宜的地方。此外，又新有了各样的职业，除女工，为的是她们工钱低，又听话，因此为厂主所乐用的不算外，别的就大抵只因为是女子，所以一面虽然被称为“花瓶”，一面也常有“一切招待，全用女子”的光荣的广告。男子倘要这么突然的飞黄腾达，单靠原来的男性是不行的，他至少非变狗不可。

这是五四运动后，提倡了妇女解放以来的成绩。不过我们还常常听到职业妇女的痛苦的呻吟，评论家的对于新式女子的讥笑。她们从闺阁走出，到了社会上，其实是又成为给大家开玩笑，发议论的新资料了。

这是因为她们虽然到了社会上，还是靠着别人的“养”；要别人“养”，就得听人的唠叨，甚而至于侮辱。我们看看孔夫子的唠叨，就知道他是为了要“养”而“难”，“近之”“远之”都不十分妥帖的缘故。这也是现在的男子汉大丈夫的一般的叹息。也是女子的一般的苦痛。在没有消灭“养”和“被养”的界限以前，这叹息和苦痛是永远不会消灭的。

这并未改革的社会里，一切单独的新花样，都不过一块招牌，实际上和先前并无两样。拿一匹小鸟关在笼中，或给站在竿子上，地位好象改变了，其实还只是一样的在给别人做玩意，一饮一啄，都听命于别人。俗语说：“受人一饭，听人使唤”，就是这。所以一切女子，倘不得到和男子同等的经济权，我以为所有好名目，就都是空话。自然，在生理和心理上，男女是有差别的；即在同性中，彼此也都不免有些差别，然而地位却应该同等。必须地位同等之后，才会有真的女人和男人，才会消失了叹息和苦痛。

在真的解放之前，是战斗。但我并非说，女人应该和男人一样的拿枪，或者只给自己的孩子吸一只奶，而使男子去负担那一半。我只以为应该不自苟安于目前暂时的位置，而不断的为解放思想、经济等等而战斗。解放了社会，也就解放了自己。但自然，单为了现存的惟妇女所独有的桎梏而斗争，也还是必要的。

我没有研究过妇女问题，倘使必须我说几句，就只有这一点空话。





（十月二十一日。）





火





普洛美修斯偷火给人类，总算是犯了天条，贬入地狱。但是，钻木取火的燧人氏却似乎没有犯窃盗罪，没有破坏神圣的私有财产——那时候，树木还是无主的公物。然而燧人氏也被忘却了，到如今只见中国人供火神菩萨，不见供燧人氏的。

火神菩萨只管放火，不管点灯。凡是火着就有他的份。因此，大家把他供养起来，希望他少作恶。然而如果他不作恶，他还受得着供养么，你想？

点灯太平凡了。从古至今，没有听到过点灯出名的名人，虽然人类从燧人氏那里学会了点火已经有五六千年的时间。放火就不然。秦始皇放了一把火——烧了书没有烧人；项羽入关又放了一把火——烧的是阿房宫不是民房（？——待考）。……罗马的一个什么皇帝却放火烧百姓了；中世纪正教的僧侣就会把异教徒当柴火烧，间或还灌上油。这些都是一世之雄。现代的希特拉就是活证人。如何能不供养起来。何况现今是进化时代，火神菩萨也代代跨灶的。

譬如说罢，没有电灯的地方，小百姓不顾什么国货年，人人都要买点洋货的煤油，晚上就点起来：那么幽黯的黄澄澄的光线映在纸窗上，多不大方！不准，不准这么点灯！你们如果要光明的话，非得禁止这样“浪费”煤油不可。煤油应当扛到田地里去，灌进喷筒，呼啦呼啦的喷起来……一场大火，几十里路的延烧过去，稻禾，树木，房舍——尤其是草棚——一会儿都变成飞灰了。还不够，就有燃烧弹，硫磺弹，从飞机上面扔下来，像上海一二八的大火似的，够烧几天几晚。那才是伟大的光明呵。

火神菩萨的威风是这样的。可是说起来，他又不承认：火神菩萨据说原是保佑小民的，至于火灾，却要怪小民自不小心，或是为非作歹，纵火抢掠。

谁知道呢？历代放火的名人总是这样说，却未必总有人信。

我们只看见点灯是平凡的，放火是雄壮的，所以点灯就被禁止，放火就受供养。你不见海京伯马戏团么：宰了耕牛喂老虎，原是这年头的“时代精神”。





（十一月二日。）





论翻印木刻





麦绥莱勒的连环图画四种出版并不久，日报上已有了种种的批评，这是向来的美术书出版后未能遇到的盛况，可见读书界对于这书，是十分注意的。但议论的要点，和去年已不同：去年还是连环图画是否可算美术的问题，现在却已经到了看懂这些图画的难易了。

出版界的进行可没有评论界的快。其实，麦绥莱勒的木刻的翻印，是还在证明连环图画确可以成为艺术这一点的。现在的社会上，有种种读者层，出版物自然也就有种种，这四种是供给智识者层的图画。然而为什么有许多地方很难懂得呢？我以为是由于经历之不同。同是中国人，倘使曾经见过飞机救国或“下蛋”，则在图上看见这东西，即刻就懂，但若历来未尝躬逢这些盛典的人，恐怕只能看作风筝或蜻蜓罢了。

有一种自称“中国文艺年鉴社”，而实是匿名者们所编的《中国文艺年鉴》在它的所谓“鸟瞰”中，曾经说我所发表的《连环图画辩护》虽将连环图画的艺术价值告诉了苏汶先生，但“无意中却把要是德国板画那类艺术作品搬到中国来，是否能为一般大众所理解，即是否还成其为大众艺术的问题忽略了过去，而且这种解答是对大众化的正题没有直接意义的”。这真是倘不是能编《中国文艺年鉴》的选家，就不至于说出口来的聪明话，因为我本也“不”在讨论将“德国板画搬到中国来，是否能为一般大众所理解”；所辩护的只是连环图画可以成为艺术，使青年艺术学徒不被曲说所迷，敢于创作，并且逐渐产生大众化的作品而已。假使我真如那编者所希望，“有意的”来说德国板画是否就是中国的大众艺术，这可至少也得归入“低能”一类里去了。

但是，假使一定要问：“要是德国板画那类艺术作品搬到中国来，是否能为一般大众所理解”呢？那么，我也可以回答：假使不是立方派，未来派等等的古怪作品，大概该能够理解一点。所理解的可以比看一本《中国文艺年鉴》多，也不至于比看一本《西湖十景》少。风俗习惯，彼此不同，有些当然是莫明其妙的，但这是人物，这是屋宇，这是树木，却能够懂得，到过上海的，也就懂得画里的电灯，电车，工厂。尤其合式的是所画的是故事，易于讲通，易于记得。古之雅人，曾谓妇人俗子，看画必问这是什么故事，大可笑。中国的雅俗之分就在此：雅人往往说不出他以为好的画的内容来，俗人却非问内容不可。从这一点看，连环图画是宜于俗人的，但我在《连环图画辩护》中，已经证明了它是艺术，伤害了雅人的高超了。

然而，虽然只对于智识者，我以为绍介了麦绥莱勒的作品也还是不够的。同是木刻，也有刻法之不同，有思想之不同，有加字的，有无字的，总得翻印好几种，才可以窥见现代外国连环图画的大概。而翻印木刻画，也较易近真，有益于观者。我常常想，最不幸的是在中国的青年艺术学徒了，学外国文学可看原书，学西洋画却总看不到原画。自然，翻板是有的，但是，将一大幅壁画缩成明信片那么大，怎能看出真相？大小是很有关系的，假使我们将象缩小如猪，老虎缩小如鼠，怎么还会令人觉得原先那种气魄呢。木刻却小品居多，所以翻刻起来，还不至于大相远。

但这还仅就绍介给一般智识者的读者层而言，倘为艺术学徒设想，锌板的翻印也还不够。太细的线，锌板上是容易消失的，即使是粗线，也能因强水浸蚀的久暂而不同，少浸太粗，久浸就太细，中国还很少制板适得其宜的名工。要认真，就只好来用玻璃板，我翻印的《士敏土之图》二百五十本，在中国便是首先的试验。施蛰存先生在《大晚报》附刊的《火炬》上说：“说不定他是像鲁迅先生印珂罗版本木刻图一样的是私人精印本，属于罕见书之列”，就是在讥笑这一件事。我还亲自听到过一位青年在这“罕见书”边说，写着只印二百五十部，是骗人的，一定印的很多，印多报少，不过想抬高那书价。

他们自己没有做过“私人精印本”的可笑事，这些笑骂是都无足怪的。我只因为想供给艺术学徒以较可靠的木刻翻本，就用原画来制玻璃版，但制这版，是每制一回只能印三百幅的，多印即须另制，假如每制一幅则只印一张或多至三百张，制印费都是三元，印三百以上到六百张即需六元，九百张九元，外加纸张费。倘在大书局，大官厅，即使印一万二千本原也容易办，然而我不过一个“私人”；并非繁销书，而竟来“精印”，那当然不免为财力所限，只好单印一板了。但幸而还好，印本已经将完，可知还有人看见；至于为一般的读者，则早已用锌板复制，插在译本《士敏土》里面了，然而编辑兼批评家却不屑道。

人不严肃起来，连指导青年也可以当作开玩笑，但仅印十来幅图，认真地想过几回的人却也有的，不过自己不多说。我这回写了出来，是在向青年艺术学徒说明珂罗板一板只印三百部，是制板上普通的事，并非故意要造“罕见书”，并且希望有更多好事的“私人”，不为不负责任的话所欺，大家都来制造“精印本”。





（十一月六日。）





“木刻创作法”序





地不问东西，凡木刻的图版，向来是画管画，刻管刻，印管印的。中国用得最早，而照例也久经衰退；清光绪中，英人傅兰雅氏编印《格致汇编》，插图就已非中国刻工所能刻，精细的必需由英国运了图版来。那就是所谓“木口木刻”，也即“复制木刻”，和用在编给印度人读的英文书，后来也就移给中国人读的英文书上的插画，是同类的。那时我还是一个儿童，见了这些图，便震惊于它的精工活泼，当作宝贝看。到近几年，才知道西洋还有一种由画家一手造成的版画，也就是原画，倘用木版，便叫作“创作木刻”，是艺术家直接的创作品，毫不假手于刻者和印者的。现在我们所要绍介的，便是这一种。

为什么要绍介呢？据我个人的私见，第一是因为好玩。说到玩，自然好象有些不正经，但我们钞书写字太久了，谁也不免要息息眼，平常是看一会窗外的天。假如有一幅挂在墙壁上的画，那岂不是更其好？倘有得到名画的力量的人物，自然是无须乎此的，否则，一张什么复制缩小的东西，实在远不如原版的木刻，既不失真，又省耗费。自然，也许有人要指为“要以‘今雅’立国”的，但比起“古雅”来，不是已有“古”“今”之别了么？

第二，是因为简便。现在的金价很贵了，一个青年艺术学徒想画一幅画，画布颜料，就得化一大批钱；画成了，倘使没法展览，就只好请自己看。木刻是无需多化钱的，只用几把刀在木头上划来划去——这也许未免说得太容易了——就如印人的刻印一样，可以成为创作，作者也由此得到创作的欢喜。印了出来，就能将同样的作品，分给别人，使许多人一样的受到创作的欢喜。总之，是比别种作法的作品，普遍性大得远了。

第三，是因为有用。这和“好玩”似乎有些冲突，但其实也不尽然的，要看所玩的是什么。打马将恐怕是终于没有出息的了；用火药做花炮玩，推广起来却就可以造枪炮。大炮，总算是实用不过的罢，而安特莱夫一有钱，却将它装在自己的庭园里当玩艺。木刻原是小富家儿艺术，然而一用在刊物的装饰，文学或科学书的插画上，也就成了大家的东西，是用不着多说的。

这实在是正合于现代中国的一种艺术。

但是至今没有一本讲说木刻的书，这才是第一本。虽然稍简略，却已经给了读者一个大意。由此发展下去，路是广大得很。题材会丰富起来的，技艺也会精炼起来的，采取新法，加以中国旧日之所长，还有开出一条新的路径来的希望。那时作者各将自己的本领和心得，贡献出来，中国的木刻界就会发生光焰。这书虽然因此要成为不过一粒星星之火，但也够有历史上的意义了。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九日，鲁迅记。





作文秘诀





现在竟还有人写信来问我作文的秘诀。

我们常常听到：拳师教徒弟是留一手的，怕他学全了就要打死自己，好让他称雄。在实际上，这样的事情也并非全没有，逢蒙杀羿就是一个前例。逢蒙远了，而这种古气是没有消尽的，还加上了后来的“状元瘾”，科举虽然久废，至今总还要争“唯一”，争“最先”。遇到有“状元瘾”的人们，做教师就危险，拳棒教完，往往免不了被打倒，而这位新拳师来教徒弟时，却以他的先生和自己为前车之鉴，就一定留一手，甚而至于三四手，于是拳术也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还有，做医生的有秘方，做厨子的有秘法，开点心铺子的有秘传，为了保全自家的衣食，听说这还只授儿妇，不教女儿，以免流传到别人家里去。“秘”是中国非常普遍的东西，连关于国家大事的会议，也总是“内容非常秘密”，大家不知道。但是，作文却好象偏偏并无秘诀，假使有，每个作家一定是传给子孙的了，然而祖传的作家很少见。自然，作家的孩子们，从小看惯书籍纸笔，眼格也许比较的可以大一点罢，不过不见得就会做。目下的刊物上，虽然常见什么“父子作家”“夫妇作家”的名称，仿佛真能从遗嘱或情书中，密授一些什么秘诀一样，其实乃是肉麻当有趣，妄将做官的关系，用到作文上去了。

那么，作文真就毫无秘诀么？却也并不。我曾经讲过几句做古文的秘诀，是要通篇都有来历，而非古人的成文；也就是通篇是自己做的，而又全非自己所做，个人其实并没有说什么；也就是“事出有因”，而又“查无实据”。到这样，便“庶几乎免于大过也矣”了。简而言之，实不过要做得“今天天气，哈哈哈……”而已。

这是说内容。至于修辞，也有一点秘诀：一要蒙胧，二要难懂。那方法，是：缩短句子，多用难字。譬如罢，作文论秦朝事，写一句“秦始皇乃始烧书”，是不算好文章的，必须翻译一下，使它不容易一目了然才好。这时就用得着《尔雅》、《文选》了，其实是只要不给别人知道，查查《康熙字典》也不妨的。动手来改，成为“始皇始焚书”，就有些“古”起来。到得改成“政俶燔典”，那就简直有了班、马气，虽然跟着也令人不大看得懂。但是这样的做成一篇以至一部，是可以被称为“学者”的，我想了半天，只做得一句，所以只配在杂志上投稿。

我们的古之文学大师，就常常玩着这一手。班固先生的“紫色鼃声，馀分闰位”，就将四句长句，缩成八字的；杨雄先生的“蠢迪检柙”，就将“动由规矩”这四个平常字，翻成难字的。《绿野仙踪》记塾师咏“花”，有句云：“媳钗俏矣儿书废，哥罐闻焉嫂棒伤。”自说意思，是儿妇折花为钗，虽然俏丽，但恐儿子因而废读；下联较费解，是他的哥哥折了花来，没有花瓶，就插在瓦罐里，以嗅花香，他嫂嫂为防微杜渐起见，竟用棒子连花和罐一起打坏了。这算是对于冬烘先生的嘲笑。然而他的作法，其实是和杨、班并无不合的，错只在他不用古典而用新典。这一个所谓“错”，就使《文选》之类在遗老遗少们的心眼里保住了威灵。

做得蒙胧，这便是所谓“好”么？答曰：也不尽然，其实是不过掩了丑。但是，“知耻近乎勇”，掩了丑，也就仿佛近乎好了。摩登女郎披下头发，中年妇人罩上面纱，就都是蒙胧术。人类学家解释衣服的起源有三说：一说是因为男女知道了性的羞耻心，用这来遮羞；一说却以为倒是用这来刺激；还有一种是说因为老弱男女，身体衰瘦，露着不好看，盖上一些东西，借此掩掩丑的。从修辞学的立场上看起来，我赞成后一说。现在还常有骈四俪六，典丽堂皇的祭文、挽联、宣言、通电，我们倘去查字典，翻类书，剥去它外面的装饰，翻成白话文，试看那剩下的是怎样的东西呵！？

不懂当然也好的。好在那里呢？即好在“不懂”中。但所虑的是好到令人不能说好丑，所以还不如做得它“难懂”：有一点懂，而下一番苦功之后，所懂的也比较的多起来。我们是向来很有崇拜“难”的脾气的，每餐吃三碗饭，谁也不以为奇，有人每餐要吃十八碗，就郑重其事的写在笔记上；用手穿针没有人看，用脚穿针就可以搭帐篷卖钱；一幅画片，平淡无奇，装在匣子里，挖一个洞，化为西洋镜，人们就张着嘴热心的要看了。况且同是一事，费了苦功而达到的，也比并不费力而达到的可贵。譬如到什么庙里去烧香罢，到山上的，比到平地上的可贵；三步一拜才到庙里的庙，和坐了轿子一径抬到的庙，即使同是这庙，在到达者的心里的可贵的程度是大有高下的。作文之贵乎难懂，就是要使读者三步一拜，这才能够达到一点目的的妙法。

写到这里，成了所讲的不但只是做古文的秘诀，而且是做骗人的古文的秘诀了。但我想，做白话文也没有什么大两样，因为它也可以夹些僻字，加上蒙胧或难懂，来施展那变戏法的障眼的手巾的。倘要反一调，就是“白描”。

“白描”却并没有秘诀。如果要说有，也不过是和障眼法反一调：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而已。





（十一月十日。）





捣鬼心传





中国人又很有些喜欢奇形怪状，鬼鬼祟祟的脾气，爱看古树发光比大麦开花的多，其实大麦开花他向来也没有看见过。于是怪胎畸形，就成为报章的好资料，替代了生物学的常识的位置了。最近在广告上所见的，有像所谓两头蛇似的两头四手的胎儿，还有从小肚上生出一只脚来的三脚汉子。固然，人有怪胎，也有畸形，然而造化的本领是有限的，他无论怎么怪，怎么畸，总有一个限制：孪儿可以连背，连腹，连臀，连胁，或竟骈头，却不会将头生在屁股上；形可以骈拇，枝指，缺肢，多乳，却不会两脚之外添出一只脚来，好象“买两送一”的买卖。天实在不及人之能捣鬼。

但是，人的捣鬼，虽胜于天，而实际上本领也有限。因为捣鬼精义，在切忌发挥，亦即必须含蓄。盖一加发挥，能使所捣之鬼分明，同时也生限制，故不如含蓄之深远，而影响却又因而模胡了。“有一利必有一弊”，我之所谓“有限”者以此。

清朝人的笔记里，常说罗两峰的《鬼趣图》，真写得鬼气拂拂；后来那图由文明书局印出来了，却不过一个奇瘦，一个矮胖，一个臃肿的模样，并不见得怎样的出奇，还不如只看笔记有趣。小说上的描摹鬼相，虽然竭力，也都不足以惊人，我觉得最可怕的还是晋人所记的脸无五官，浑沦如鸡蛋的山中厉鬼。因为五官不过是五官，纵使苦心经营，要它凶恶，总也逃不出五官的范围，现在使它浑沦得莫名其妙，读者也就怕得莫名其妙了。然而其“弊”也，是印象的模胡。不过较之写些“青面獠牙”，“口鼻流血”的笨伯，自然聪明得远。

中华民国人的宣布罪状大抵是十条，然而结果大抵是无效。古来尽多坏人，十条不过如此，想引人的注意以至活动是决不会的。骆宾王作《讨武曌檄》，那“入宫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这几句，恐怕是很费点心机的了，但相传武后看到这里，不过微微一笑。是的，如此而已，又怎么样呢？声罪致讨的明文，那力量往往远不如交头接耳的密语，因为一是分明，一是莫测的。我想假使当时骆宾王站在大众之前，只是攒眉摇头，连称“坏极坏极”，却不说出其所谓坏的实例，恐怕那效力会在文章之上的罢。“狂飙文豪”高长虹攻击我时，说道劣迹多端，倘一发表，便即身败名裂，而终于并不发表，是深得捣鬼正脉的；但也竟无大效者，则与广泛俱来的“模胡”之弊为之也。

明白了这两例，便知道治国平天下之法，在告诉大家以有法，而不可明白切实的说出何法来。因为一说出，即有言，一有言，便可与行相对照，所以不如示之以不测。不测的威棱使人萎伤，不测的妙法使人希望——饥荒时生病，打仗时做诗，虽若与治国平天下不相干，但在莫明其妙中，却能令人疑为跟着自有治国平天下的妙法在——然而其“弊”也，却还是照例的也能在模胡中疑心到所谓妙法，其实不过是毫无方法而已。

捣鬼有术，也有效，然而有限，所以以此成大事者，古来无有。





（十一月二十二日。）





家庭为中国之基本





中国的自己能酿酒，比自己来种鸦片早，但我们现在只听说许多人躺着吞云吐雾，却很少见有人像外国水兵似的满街发酒疯。唐、宋的踢球，久已失传，一般的娱乐是躲在家里彻夜叉麻雀。从这两点看起来，我们在从露天下渐渐的躲进家里去，是无疑的。古之上海文人，已尝慨乎言之，曾出一联，索人属对，道：“三鸟害人鸦雀鸽”，“鸽”是彩票，雅号奖券，那时却称为“白鸽票”的。但我不知道后来有人对出了没有。

不过我们也并非满足于现状，是身处斗室之中，神驰宇宙之外，抽鸦片者享乐着幻境，叉麻雀者心仪于好牌。檐下放起爆竹，是在将月亮从天狗嘴里救出；剑仙坐在书斋里，哼的一声，一道白光，千万里外的敌人可被杀掉了，不过飞剑还是回家，钻进原先的鼻孔去，因为下次还要用。这叫做千变万化，不离其宗。所以学校是从家庭里拉出子弟来，教成社会人才的地方，而一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还是“交家长严加管束”云。

“骨肉归于土，命也；若夫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一个人变了鬼，该可以随便一点了罢，而活人仍要烧一所纸房子，请他住进去，阔气的还有打牌桌，鸦片盘。成仙，这变化是很大的，但是刘太太偏舍不得老家，定要运动到“拔宅飞升”，连鸡犬都带了上去而后已，好依然的管家务，饲狗，喂鸡。

我们的古今人，对于现状，实在也愿意有变化，承认其变化的，变鬼无法，成仙更佳，然而对于老家，却总是死也不肯放。我想，火药只做爆竹，指南针只看坟山，恐怕那原因就在此。

现在是火药蜕化为轰炸弹，烧夷弹，装在飞机上面了，我们却只能坐在家里等他落下来。自然，坐飞机的人是颇有了的，但他那里是远征呢，他为的是可以快点回到家里去。

家是我们的生处，也是我们的死所。





（十二月十六日。）





“总退却”序





中国久已称小说之类为“闲书”，这在五十年前为止，是大概真实的，整日价辛苦做活的人，就没有工夫看小说。所以凡看小说的，他就得有余暇，既有余暇，可见是不必怎样辛苦做活的了，成仿吾先生曾经断之曰：“有闲，即是有钱！”者以此。诚然，用经济学的眼光看起来，在现制度之下，“闲暇”恐怕也确是一种“富”。但是，穷人们也爱小说，他们不识字，就到茶馆里去听“说书”，百来回的大部书，也要每天一点一点的听下去。不过比起整天做活的人们来，他们也还是较有闲暇的。要不然，又那有工夫上茶馆，那有闲钱做茶钱呢？

小说之在欧美，先前又何尝不这样。后来生活艰难起来了，为了维持，就缺少余暇，不再能那么悠悠忽忽。只是偶然也还想借书来休息一下精神，而又耐不住唠叨不已，破费工夫，于是就使短篇小说交了桃花运。这一种洋文坛上的趋势，也跟着古人之所谓“欧风美雨”，冲进中国来，所以“文学革命”以后，所产生的小说，几乎以短篇为限。但作者的才力不能构成巨制，自然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

而且书中的主角也变换了。古之小说，主角是勇将策士，侠盗赃官，妖怪神仙，佳人才子，后来则有妓女嫖客，无赖奴才之流。“五四”以后的短篇里却大抵是新的智识者登了场，因为他们是首先觉到了在“欧风美雨”中的飘摇的，然而总还不脱古之英雄和才子气。现在可又不同了，大家都已感到飘摇，不再要听一个特别的人的运命。某英雄在柏林拊髀看天，某天才在泰山捶胸泣血，还有谁会转过脸去呢？他们要知道，感觉得更广大，更深邃了。

这一本集子就是这一时代的出产品，显示着分明的蜕变，人物并非英雄，风光也不旖旎，然而将中国的眼睛点出来了。我以为作者的写工厂，不及她的写农村，但也许因为我先前较熟于农村，否则，是作者较熟于农村的缘故罢。

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二十五夜，鲁迅记。





答杨邨人先生公开信的公开信





《文化列车》破格的开到我的书桌上面，是十二月十日开车的第三期，托福使我知道了近来有这样一种杂志，并且使我看见了杨邨人先生给我的公开信，还要求着答复。对于这一种公开信，本没有一定给以答复的必要的，因为它既是公开，那目的其实是在给大家看，对我个人倒还在其次。但是，我如果要回答也可以，不过目的也还是在给大家看，要不然，不是只要直接寄给个人就完了么？因为这缘故，所以我在回答之前，应该先将原信重抄在下面——





鲁迅先生：

读了李儵先生（不知道是不是李又燃先生，抑或曹聚仁先生的笔名）的《读伪自由书》一文，近末一段说：

“读着鲁迅《伪自由书》，便想到鲁迅先生的人。那天，见鲁迅先生吃饭，咀嚼时牵动着筋肉，连胸肋骨也拉拉动的，鲁迅先生是老了！我当时不禁一股酸味上心头。记得从前看到父亲的老态时有过这样的情绪，现在看了鲁迅先生的老态又重温了一次。这都是使司马懿之流，快活的事，何况旁边早变心了魏延。”（这末一句照原文十个字抄，一字无错，确是妙文！）

不禁令人起了两个感想：一个是我们敬爱的鲁迅先生老了，一个是我们敬爱的鲁迅先生为什么是诸葛亮？先生的“旁边”那里来的“早变心了魏延”？无产阶级大众何时变成了阿斗？

第一个感想使我惶恐万分！我们敬爱的鲁迅先生老了，这是多么令人惊心动魄的事！记得《呐喊》在北京最初出版的时候（大概总在十年前），我拜读之后，景仰不置，曾为文介绍颂扬，揭登于张东荪先生编的《学灯》，在当时我的敬爱先生甚于敬爱创造社四君子。其后一九二八年《语丝》上先生为文讥诮我们，虽然两方论战绝无感情，可是论战是一回事，私心敬爱依然如昔。一九三○年秋先生五十寿辰的庆祝会上，我是参加庆祝的一个，而且很亲切地和先生一起谈天，私心很觉荣幸。左联有一次大会在一个日本同志家里开着，我又和先生见面，十分快乐。可是今年我脱离共产党以后，在左右夹攻的当儿，《艺术新闻》与《出版消息》都登载着先生要“嘘”我的消息，说是书名定为：《北平五讲与上海三嘘》，将对我“用嘘的方式加以袭击”，而且将我与梁实秋、张若谷同列，这自然是引起我的反感，所以才有《新儒林外史第一回》之作。但在《新儒林外史第一回》里头只说先生出阵交战用的是大刀一词加以反攻的讽刺而已。其中引文的情绪与态度都是敬爱先生的。文中的意义却是以为先生对我加以“嘘”的袭击未免看错了敌人吧了。到了拜读大著《两地书》以后为文介绍，笔下也十分恭敬并没半点谩骂的字句，可是先生于《我的种痘》一文里头却有所误会似地顺笔对我放了两三枝冷箭儿，特别地说是有人攻击先生的老，在我呢，并没有觉得先生老了，而且那篇文章也没有攻击先生的老，先生自己认为是老了吧了。伯纳萧的年纪比先生还大，伯纳萧的鬓毛比先生还白如丝吧，伯纳萧且不是老了，先生怎么这样就以为老了呢？我是从来没感觉到先生老了的，我只感觉到先生有如青年而且希望先生永久年青。然而，读了李儵先生的文章，我惶恐，我惊讶，原来先生真的老了。李儵先生因为看了先生老了而“不禁一股酸味上心头”有如看他的令尊的老态的时候有过的情绪，我虽然也时常想念着我那年老的父亲，但并没有如人家攻击我那样地想做一个“孝子”，不过是天性所在有时未免兴感而想念着吧了，所以我看了李儵先生的文章并没有联想到我的父亲上面去。然而先生老了，我是惶恐与惊讶。我惶恐与惊讶的是，我们敬爱的文坛前辈老了，他将因为生理上的缘故而要停止他的工作了！在这敬爱的心理与观念上，我将今年来对先生的反感打个粉碎，竭诚地请先生训诲。可是希望先生以严肃的态度出之，如“嘘”，如放冷箭儿等却请慎重，以令对方心服。

第二个感想使我……因为那是李儵先生的事，这里不愿有扰清听。

假如这信是先生觉得有答复的价值的话，就请寄到这里《文化列车》的编者将它发表，否则希望先生为文给我一个严正的批判也可以。发表的地方我想随处都欢迎的。

专此并竭诚地恭敬地问了一声安好并祝

康健。





杨邨人谨启。一九三三，一二，三。





末了附带声明一句，我作这信是出诸至诚，并非因为鬼儿子骂我和先生打笔墨官司变成小鬼以后向先生求和以……“大鬼”的意思。邨人又及。





以下算是我的回信。因为是信的形式，所以开头照例是——

邨人先生：

先生给我的信是没有答复的价值的。我并不希望先生“心服”，先生也无须我批判，因为近二年来的文字，已经将自己的形象画得十分分明了。自然，我决不会相信“鬼儿子”们的胡说，但我也不相信先生。

这并非说先生的话是一样的叭儿狗式的狺狺；恐怕先生是自以为永久诚实的罢，不过因为急促的变化，苦心的躲闪，弄得左支右绌，不能自圆其说，终于变成废话了，所以在听者的心中，也就失去了重量。例如先生的这封信，倘使略有自知之明，其实是不必写的。

先生首先问我“为什么是诸葛亮？”这就问得稀奇。李儵先生我曾经见过面，并非曹聚仁先生，至于是否李又燃先生，我无从确说，因为又燃先生我是没有豫先见过的。我“为什么是诸葛亮”呢？别人的议论，我不能，也不必代为答复，要不然，我得整天的做答案了。也有人说我是“人群的蟊贼”的。“为什么？”——我都由它去。但据我所知道，魏延变心，是在诸葛亮死后，我还活着，诸葛亮的头衔是不能加到我这里来的，所以“无产阶级大众何时变成了阿斗？”的问题也就落了空。那些废话，如果还记得《三国志演义》或吴稚晖先生的话，是不至于说出来的，书本子上及别人，并未说过人民是阿斗。现在请放心罢。但先生站在“小资产阶级文学革命”的旗下，还是什么“无产阶级大众”，自己的眼睛看见了这些字，不觉得可羞或可笑么？不要再提这些字，怎么样呢？

其次是先生“惊心动魄”于我的老，可又“惊心动魄”得很稀奇。我没有修炼仙丹，自然的规则，一定要使我老下去，丝毫也不足为奇的，请先生还是镇静一点的好。而且我后来还要死呢，这也是自然的规则，豫先声明，请千万不要“惊心动魄”，否则，逐渐就要神经衰弱，愈加满口废话了。我即使老，即使死，却决不会将地球带进棺材里去，它还年青，它还存在，希望正在将来，目前也还可以插先生的旗子。这一节我敢保证，也请放心工作罢。

于是就要说到“三嘘”问题了。这事情是有的，但和新闻上所载的有些两样。那时是在一个饭店里，大家闲谈，谈到有几个人的文章，我确曾说：这些都只要以一嘘了之，不值得反驳。这几个人们中，先生也在内。我的意思是：先生在那冠冕堂皇的“自白”里，明明的告白了农民的纯厚，小资产阶级的智识者的动摇和自私，却又要来竖起小资产阶级革命文学的旗，就自己打着自己的嘴。不过也并未说出，走散了就算完结了。但不知道是辗转传开去的呢，还是当时就有新闻记者在座，不久就张大其辞的在报上登了出来，并请读者猜测。近五六年来，关于我的记载多极了，无论为毁为誉，是假是真，我都置之不理，因为我没有聘定律师，常登广告的巨款，也没有遍看各种刊物的工夫。况且新闻记者为要哄动读者，会弄些夸张的手段，是大家知道的，甚至于还全盘捏造。例如先生还在做“革命文学家”的时候，用了“小记者”的笔名，在一种报上说我领到了南京中央党部的文学奖金，大开筵宴，祝孩子的周年，不料引起了郁达夫先生对于亡儿的记忆，悲哀了起来。这真说得栩栩如生，连出世不过一年的婴儿，也和我一同被喷满了血污。然而这事实的全出于创作，我知道，达夫先生知道，记者兼作者的您杨邨人先生当然也不会不知道的。

当时我一声不响。为什么呢？革命者为达目的，可用任何手段的话，我是以为不错的，所以即使因为我罪孽深重，革命文学的第一步，必须拿我来开刀，我也敢于咬着牙关忍受。杀不掉，我就退进野草里，自己舔尽了伤口的血痕，决不烦别人傅药。但是，人非圣人，为了麻烦而激动起来的时候也有的，我诚然讥诮过先生“们”，这些文章，后来都收在《三闲集》中，一点也不删去，然而和先生“们”的造谣言和攻击文字的数量来比一比罢，不是不到十分之一么？不但此也，在讲演里，我有时也曾嘲笑叶灵凤先生或先生，先生们以“前卫”之名，雄赳赳出阵的时候，我是祭旗的牺牲，则战不数合便从火线上爬了开去之际，我以为实在也难以禁绝我的一笑。无论在阶级的立场上，在个人的立场上，我都有一笑的权利的。然而我从未傲然的假借什么“良心”或“无产阶级大众”之名，来凌压敌手，我接着一定声明：这是因为我和他有些个人的私怨的。先生，这还不够退让么？

但为了不能使我负责的新闻记事，竟引起先生的“反感”来了，然而仍蒙破格的优待，在《新儒林外史》里，还赏我拿一柄大刀。在礼仪上，我是应该致谢的，但在实际上，却也如大张筵宴一样，我并无大刀，只有一枝笔，名曰“金不换”。这也并不是在广告不收卢布的意思，是我从小用惯，每枝五分的便宜笔。我确曾用这笔碰着了先生，不过也只如运用古典一样，信手拈来，涉笔成趣而已，并不特别含有报复的恶意。但先生却又给我挂上“三枝冷箭”了。这可不能怪先生的，因为这只是陈源教授的余唾。然而，即使算是我在报复罢，由上面所说的原因，我也还不至于走进“以怨报德”的队伍里面去。

至于所谓《北平五讲与上海三嘘》，其实是至今没有写，听说北平有一本《五讲》出版，那可并不是我做的，我也没有见过那一本书。不过既然闹了风潮，将来索性写一点也难说，如果写起来，我想名为《五讲三嘘集》，但后一半也未必正是报上所说的三位。先生似乎羞与梁实秋、张若谷两位先生为伍，我看是排起来倒也并不怎样辱没了先生，只是张若谷先生比较的差一点，浅陋得很，连做一“嘘”的材料也不够，我大概要另换一位的。

对于先生，照我此刻的意见，写起来恐怕也不会怎么坏。我以为先生虽是革命场中的一位小贩，却并不是奸商。我所谓奸商者，一种是国共合作时代的阔人，那时颂苏联，赞共产，无所不至，一到清党时候，就用共产青年，共产嫌疑青年的血来洗自己的手，依然是阔人，时势变了，而不变其阔；一种是革命的骁将，杀土豪，倒劣绅，激烈得很，一有蹉跌，便称为“弃邪归正”，骂“土匪”，杀同人，也激烈得很，主义改了，而仍不失其骁。先生呢，据“自白”，革命与否以亲之苦乐为转移，有些投机气味是无疑的，但并没有反过来做大批的买卖，仅在竭力要化为“第三种人”，来过比革命党较好的生活。既从革命阵线上退回来，为辩护自己，做稳“第三种人”起见，总得有一点零星的忏悔，对于统治者，其实是颇有些益处的，但竟还至于遇到“左右夹攻的当儿”者，恐怕那一方面，还嫌先生门面太小的缘故罢，这和银行雇员的看不起小钱店伙计是一样的。先生虽然觉得抱屈，但不信“第三种人”的存在不独是左翼，却因先生的经验而证明了，这也是一种很大的功德。

平心而论，先生是不算失败的，虽然自己觉得被“夹攻”，但现在只要没有马上杀人之权的人，有谁不遭人攻击。生活当然是辛苦的罢，不过比起被杀戮，被囚禁的人们来，真有天渊之别；文章也随处能够发表，较之被封锁，压迫，禁止的作者，也自由自在得远了。和阔人骁将比，那当然还差得很远，这就因为先生并不是奸商的缘故。这是先生的苦处，也是先生的好处。

话已经说得太多了，就此完结。总之，我还是和先前一样，决不肯造谣说谎，特别攻击先生，但从此改变另一种态度，却也不见得，本人的“反感”或“恭敬”，我是毫不打算的。请先生也不要因为我的“将因为生理上的缘故而要停止工作”而原谅我，为幸。

专此奉答，并请

著安。





鲁迅。一九三三，一二，二八。





准风月谈





前记





自从中华民国建国二十有二年五月二十五日《自由谈》的编者刊出了“吁请海内文豪，从兹多谈风月”的启事以来，很使老牌风月文豪摇头幌脑的高兴了一大阵，讲冷话的也有，说俏皮话的也有，连只会做“文探”的叭儿们也翘起了它尊贵的尾巴。但有趣的是谈风云的人，风月也谈得，谈风月就谈风月罢，虽然仍旧不能正如尊意。

想从一个题目限制了作家，其实是不能够的。假如出一个“学而时习之”的试题，叫遗少和车夫来做八股，那做法就决定不一样。自然，车夫做的文章可以说是不通，是胡说，但这不通或胡说，就打破了遗少们的一统天下。古话里也有过：柳下惠看见糖水，说“可以养老”，盗跖见了，却道可以粘门闩。他们是弟兄，所见的又是同一的东西，想到的用法却有这么天差地远。“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好的，风雅之至，举手赞成。但同是涉及风月的“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呢，这不明明是一联古诗么？

我的谈风月也终于谈出了乱子来，不过也并非为了主张“杀人放火”。其实，以为“多谈风月”，就是“莫谈国事”的意思，是误解的。“漫谈国事”倒并不要紧，只是要“漫”，发出去的箭石，不要正中了有些人物的鼻梁，因为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幌子。

从六月起的投稿，我就用种种的笔名了，一面固然为了省事，一面也省得有人骂读者们不管文字，只看作者的署名。然而这么一来，却又使一些看文字不用视觉，专靠嗅觉的“文学家”疑神疑鬼，而他们的嗅觉又没有和全体一同进化，至于看见一个新的作家的名字，就疑心是我的化名，对我呜呜不已，有时简直连读者都被他们闹得莫名其妙了。现在就将当时所用的笔名，仍旧留在每篇之下，算是负着应负的责任。

还有一点和先前的编法不同的，是将刊登时被删改的文字大概补上去了，而且旁加黑点，以清眉目。这删改，是出于编辑或总编辑，还是出于官派的检查员的呢，现在已经无从辨别，但推想起来，改点句子，去些讳忌，文章却还能连接的处所，大约是出于编辑的，而胡乱删削，不管文气的接不接，语意的完不完的，便是钦定的文章。

日本的刊物，也有禁忌，但被删之处，是留着空白，或加虚线，使读者能够知道的。中国的检查官却不许留空白，必须接起来，于是读者就看不见检查删削的痕迹，一切含胡和恍忽之点，都归在作者身上了。这一种办法，是比日本大有进步的，我现在提出来，以存中国文网史上极有价值的故实。

去年的整半年中，随时写一点，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又成一本了。当然，这不过是一些拉杂的文章，为“文学家”所不屑道。然而这样的文字，现在却也并不多，而且“拾荒”的人们，也还能从中检出东西来，我因此相信这书的暂时的生存，并且作为集印的缘故。

一九三四年三月十日，于上海记。





夜颂　　　　　　　　　　　　　　　 游光





爱夜的人，也不但是孤独者，有闲者，不能战斗者，怕光明者。

人的言行，在白天和在深夜，在日下和在灯前，常常显得两样。夜是造化所织的幽玄的天衣，普覆一切人，使他们温暖，安心，不知不觉的自己渐渐脱去人造的面具和衣裳，赤条条地裹在这无边际的黑絮似的大块里。

虽然是夜，但也有明暗。有微明，有昏暗，有伸手不见掌，有漆黑一团糟。爱夜的人要有听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自在暗中，看一切暗。君子们从电灯下走入暗室中，伸开了他的懒腰；爱侣们从月光下走进树荫里，突变了他的眼色。夜的降临，抹杀了一切文人学士们当光天化日之下，写在耀眼的白纸上的超然，混然，恍然，勃然，粲然的文章，只剩下乞怜，讨好，撒谎，骗人，吹牛，捣鬼的夜气，形成一个灿烂的金色的光圈，像见于佛画上面似的，笼罩在学识不凡的头脑上。

爱夜的人于是领受了夜所给与的光明。

高跟鞋的摩登女郎在马路边的电光灯下，阁阁的走得很起劲，但鼻尖也闪烁着一点油汗，在证明她是初学的时髦，假如长在明晃晃的照耀中，将使她碰着“没落”的命运。一大排关着的店铺的昏暗助她一臂之力，使她放缓开足的马力，吐一口气，这时之觉得沁人心脾的夜里的拂拂的凉风。

爱夜的人和摩登女郎，于是同时领受了夜所给与的恩惠。

一夜已尽，人们又小心翼翼的起来，出来了；便是夫妇们，面目和五六点钟之前也何其两样。从此就是热闹，喧嚣。而高墙后面，大厦中间，深闺里，黑狱里，客室里，秘密机关里，却依然弥漫着惊人的真的大黑暗。

现在的光天化日，熙来攘往，就是这黑暗的装饰，是人肉酱缸上的金盖，是鬼脸上的雪花膏。只有夜还算是诚实的。我爱夜，在夜间作《夜颂》。





（六月八日。）





推 　　　　　　　　　　　　　　　 丰之余





两三月前，报上好象登过一条新闻，说有一个卖报的孩子，踏上电车的踏脚去取报钱，误踹住了一个下来的客人的衣角，那人大怒，用力一推，孩子跌入车下，电车又刚刚走动，一时停不住，把孩子碾死了。

推倒孩子的人，却早已不知所往。但衣角会被踹住，可见穿的是长衫，即使不是“高等华人”，总该是属于上等的。

我们在上海路上走，时常会遇见两种横冲直撞，对于对面或前面的行人，决不稍让的人物。一种是不用两手，却只将直直的长脚，如入无人之境似的踏过来，倘不让开，他就会踏在你的肚子或肩膀上。这是洋大人，都是“高等”的，没有华人那样上下的区别。一种就是弯上他两条臂膊，手掌向外，像蝎子的两个钳一样，一路推过去，不管被推的人是跌在泥塘或火坑里。这就是我们的同胞，然而“上等”的，他坐电车，要坐二等所改的三等车，他看报，要看专登黑幕的小报，他坐着看得咽唾沫，但一走动，又是推。

上车，进门，买票，寄信，他推；出门，下车，避祸，逃难，他又推。推得女人孩子都踉踉跄跄，跌倒了，他就从活人上踏过，跌死了，他就从死尸上踏过，走出外面，用舌头舔舔自己的厚嘴唇，什么也不觉得。旧历端午，在一家戏场里，因为一句失火的谣言，就又是推，把十多个力量未足的少年踏死了。死尸摆在空地上，据说去看的又有万余人，人山人海，又是推。

推了的结果，是嘻开嘴巴，说道：“阿唷，好白相来希呀！”

住在上海，想不遇到推与踏，是不能的，而且这推与踏也还要廓大开去。要推倒一切下等华人中的幼弱者，要踏倒一切下等华人。这时就只剩了高等华人颂祝着——

“阿唷，真好白相来希呀。为保全文化起见，是虽然牺牲任何物质，也不应该顾惜的——这些物质有什么重要性呢！”





（六月八日。）





二丑艺术　　　　　　　　　　　　　　　 丰之余





浙东的有一处的戏班中，有一种脚色叫作“二花脸”，译得雅一点，那么，“二丑”就是。他和小丑的不同，是不扮横行无忌的花花公子，也不扮一味仗势的宰相家丁，他所扮演的是保护公子的拳师，或是趋奉公子的清客。总之：身分比小丑高，而性格却比小丑坏。

义仆是老生扮的，先以谏诤，终以殉主；恶仆是小丑扮的，只会作恶，到底灭亡。而二丑的本领却不同，他有点上等人模样，也懂些琴棋书画，也来得行令猜谜，但倚靠的是权门，凌蔑的是百姓，有谁被压迫了，他就来冷笑几声，畅快一下，有谁被陷害了，他又去吓唬一下，吆喝几声。不过他的态度又并不常常如此的，大抵一面又回过脸来，向台下的看客指出他公子的缺点，摇着头装起鬼脸道：你看这家伙，这回可要倒楣哩！

这最末的一手，是二丑的特色。因为他没有义仆的愚笨，也没有恶仆的简单，他是智识阶级。他明知道自己所靠的是冰山，一定不能长久，他将来还要到别家帮闲，所以当受着豢养，分着余炎的时候，也得装着和这贵公子并非一伙。

二丑们编出来的戏本上，当然没有这一种脚色的，他那里肯；小丑，即花花公子们编出来的戏本，也不会有，因为他们只看见一面，想不到的。这二花脸，乃是小百姓看透了这一种人，提出精华来，制定了的脚色。

世间只要有权门，一定有恶势力，有恶势力，就一定有二花脸，而且有二花脸艺术。我们只要取一种刊物，看他一个星期，就会发见他忽而怨恨春天，忽而颂扬战争，忽而译萧伯纳演说，忽而讲婚姻问题；但其间一定有时要慷慨激昂的表示对于国事的不满：这就是用出末一手来了。

这最末的一手，一面也在遮掩他并不是帮闲，然而小百姓是明白的，早已使他的类型在戏台上出现了。





（六月十五日。）





偶成　　　　　　　　　　　　 　　　苇索





善于治国平天下的人物，真能随处看出治国平天下的方法来，四川正有人以为长衣消耗布匹，派队剪除；上海又有名公要来整顿茶馆了，据说整顿之处，大略有三：一是注意卫生，二是制定时间，三是施行教育。

第一条当然是很好的；第二条，虽然上馆下馆，一一摇铃，好象学校里的上课，未免有些麻烦，但为了要喝茶，没有法，也不算坏。

最不容易是第三条。“愚民”的到茶馆来，是打听新闻，闲谈心曲之外，也来听听《包公案》一类东西的，时代已远，真伪难明，那边妄言，这边妄听，所以他坐得下去。现在倘若改为“某公案”，就恐怕不相信，不要听；专讲敌人的秘史，黑幕罢，这边之所谓敌人，未必就是他们的敌人，所以也难免听得不大起劲。结果是茶馆主人遭殃，生意清淡了。

前清光绪初年，我乡有一班戏班，叫作“群玉班”，然而名实不符，戏做得非常坏，竟弄得没有人要看了。乡民的本领并不亚于大文豪，曾给他编过一支歌：





“台上群玉班，

台下都走散。

连忙关庙门，

两边墙壁都爬塌（平声），

连忙扯得牢，

只剩下一担馄饨担。”





看客的取舍，是没法强制的，他若不要看，连拖也无益。即如有几种刊物，有钱有势，本可以风行天下的了，然而不但看客有限，连投稿也寥寥，总要隔两月才出一本。讽刺已是前世纪的老人的梦呓，非讽刺的好文艺，好象也将是后世纪的青年的出产了。





（六月十五日。）





谈蝙蝠 游光





人们对于夜里出来的动物，总不免有些讨厌他，大约因为他偏不睡觉，和自己的习惯不同，而且在昏夜的沉睡或“微行”中，怕他会窥见什么秘密罢。

蝙蝠虽然也是夜飞的动物，但在中国的名誉却还算好的。这也并非因为他吞食蚊虻，于人们有益，大半倒在他的名目，和“福”字同音。以这么一副尊容而能写入画图，实在就靠着名字起得好。还有，是中国人本来愿意自己能飞的，也设想过别的东西都能飞。道士要羽化，皇帝想飞升，有情的愿作比翼鸟儿，受苦的恨不得插翅飞去。想到老虎添翼，便毛骨耸然，然而青蚨飞来，则眉眼莞尔。至于墨子的飞鸢终于失传，飞机非募款到外国去购买不可，则是因为太重了精神文明的缘故，势所必至，理有固然，毫不足怪的。但虽然不能够做，却能够想，所以见了老鼠似的东西生着翅子，倒也并不诧异，有名的文人还要收为诗料，诌出什么“黄昏到寺蝙蝠飞”那样的佳句来。

西洋人可就没有这么高情雅量，他们不喜欢蝙蝠。推源祸始，我想，恐怕是应该归罪于伊索的。他的寓言里，说过鸟兽各开大会，蝙蝠到兽类里去，因为他有翅子，兽类不收，到鸟类里去，又因为他是四足，鸟类不纳，弄得他毫无立场，于是大家就讨厌这作为骑墙的象征的蝙蝠了。

中国近来拾一点洋古典，有时也奚落起蝙蝠来。但这种寓言，出于伊索，是可喜的，因为他的时代，动物学还幼稚得很。现在可不同了，鲸鱼属于什么类，蝙蝠属于什么类，就是小学生也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倘若还拾一些希腊古典，来作正经话讲，那就只足表示他的智识，还和伊索时候，各开大会的两类绅士淑女们相同。

大学教授梁实秋先生以为橡皮鞋是草鞋和皮鞋之间的东西，那智识也相仿，假使他生在希腊，位置是说不定会在伊索之下的，现在真可惜得很，生得太晚一点了。





（六月十六日。）





“抄靶子” 旅隼





中国究竟是文明最古的地方，也是素重人道的国度，对于人，是一向非常重视的。至于偶有凌辱诛戮，那是因为这些东西并不是人的缘故。皇帝所诛者，“逆”也，官军所剿者，“匪”也，刽子手所杀者，“犯”也。满洲人“入主中夏”，不久也就染了这样的淳风，雍正皇帝要除掉他的弟兄，就先行御赐改称为“阿其那”与“塞思黑”，我不懂满洲话，译不明白，大约是“猪”和“狗”罢。黄巢造反，以人为粮，但若说他吃人，是不对的，他所吃的物事，叫作“两脚羊”。

时候是二十世纪，地方是上海，虽然骨子里永是“素重人道”，但表面上当然会有些不同的。对于中国的有一部分并不是“人”的生物，洋大人如何赐谥，我不得而知，我仅知道洋大人的下属们所给与的名目。

假如你常在租界的路上走，有时总会遇见几个穿制服的同胞和一位异胞（也往往没有这一位），用手枪指住你，搜查全身和所拿的物件。倘是白种，是不会指住的；黄种呢，如果被指的说是日本人，就放下手枪，请他走过去；独有文明最古的黄帝子孙，可就“则不得免焉”了。这在香港，叫作“搜身”，倒也还不算很失了体统，然而上海则竟谓之“抄靶子”。

抄者，搜也，靶子是该用枪打的东西，我从前年九月以来，才知道这名目的的确。四万万靶子，都排在文明最古的地方，私心在侥幸的只是还没有被打着。洋大人的下属，实在给他的同胞们定了绝好的名称了。

然而我们这些“靶子”们，自己互相推举起来的时候却还要客气些。我不是“老上海”，不知道上海滩上先前的相骂，彼此是怎样赐谥的了。但看看记载，还不过是“曲辫子”、“阿木林”。“寿头码子”虽然已经是“猪”的隐语，然而究竟还是隐语，含有宁“雅”而不“达”的高谊。若夫现在，则只要被他认为对于他不大恭顺，他便圆睁了绽着红筋的两眼，挤尖喉咙，和口角的白沫同时喷出两个字来道：猪猡！





（六月十六日。）





“吃白相饭” 旅隼





要将上海的所谓“白相”，改作普通话，只好是“玩耍”；至于“吃白相饭”，那恐怕还是用文言译作“不务正业，游荡为生”，对于外乡人可以比较的明白些。

游荡可以为生，是很奇怪的。然而在上海问一个男人，或向一个女人问她的丈夫的职业的时候，有时会遇到极直截的回答道：“吃白相饭的。”

听的也并不觉得奇怪，如同听到了说“教书”，“做工”一样。倘说是“没有什么职业”，他倒会有些不放心了。

“吃白相饭”在上海是这么一种光明正大的职业。

我们在上海的报章上所看见的，几乎常是这些人物的功绩；没有他们，本埠新闻是决不会热闹的。但功绩虽多，归纳起来也不过是三段，只因为未必全用在一件事情上，所以看起来好象五花八门了。

第一段是欺骗。见贪人就用利诱，见孤愤的就装同情，见倒霉的则装慷慨，但见慷慨的却又会装悲苦，结果是席卷了对手的东西。

第二段是威压。如果欺骗无效，或者被人看穿了，就脸孔一翻，化为威吓，或者说人无礼，或者诬人不端，或者赖人欠钱，或者并不说什么缘故，而这也谓之“讲道理”，结果还是席卷了对手的东西。

第三段是溜走。用了上面的一段或兼用了两段而成功了，就一溜烟走掉，再也寻不出踪迹来。失败了，也是一溜烟走掉，再也寻不出踪迹来。事情闹得大一点，则离开本埠，避过了风头再出现。

有这样的职业，明明白白，然而人们是不以为奇的。

“白相”可以吃饭，劳动的自然就要饿肚，明明白白，然而人们也不以为奇。

但“吃白相饭”朋友倒自有其可敬的地方，因为他还直直落落的告诉人们说，“吃白相饭的！”





（六月二十六日。）





华德保粹优劣论 孺牛





希特拉先生不许德国境内有别的党，连屈服了的国权党也难以幸存，这似乎颇感动了我们的有些英雄们，已在称赞其“大刀阔斧”。但其实这不过是他老先生及其之流的一面。别一面，他们是也很细针密缕的。有歌为证：





跳蚤做了大官了，

带着一伙各处走。

皇后宫嫔都害怕，

谁也不敢来动手。

即使咬得发了痒罢，

要挤烂它也怎么能够。

嗳哈哈，嗳哈哈，哈哈，嗳哈哈！





这是大家知道的世界名曲《跳蚤歌》的一节，可是在德国已被禁止了。当然，这决不是为了尊敬跳蚤，乃是因为它讽刺大官；但也不是为了讽刺是“前世纪的老人的呓语”，却是为着这歌曲是“非德意志的”。华德大小英雄们，总不免偶有隔膜之处。

中华也是诞生细针密缕人物的所在，有时真能够想得入微，例如今年北平社会局呈请市政府查禁女人养雄犬文云：





“……查雌女雄犬相处，非仅有碍健康，更易发生无耻秽闻，揆之我国礼义之邦，亦为习俗所不许，谨特通令严禁，除门犬猎犬外，凡妇女带养之雄犬，斩之无赦，以为取缔。”

两国的立脚点，是都在“国粹”的，但中华的气魄却较为宏大，因为德国不过大家不能唱那一出歌而已，而中华则不但“雌女”难以蓄犬，连“雄犬”也将砍头。这影响于叭儿狗，是很大的。由保存自己的本能，和应时势之需要，它必将变成“门犬猎犬”模样。





（六月二十六日。）





华德焚书异同论 孺牛





德国的希特拉先生们一烧书，中国和日本的论者们都比之于秦始皇。然而秦始皇实在冤枉得很，他的吃亏是在二世而亡，一班帮闲们都替新主子去讲他的坏话了。

不错，秦始皇烧过书，烧书是为了统一思想。但他没有烧掉农书和医书；他收罗许多别国的“客卿”，并不专重“秦的思想”，倒是博采各种的思想的。秦人重小儿；始皇之母，赵女也，赵重妇人，所以我们从“剧秦”的遗文中，也看不见轻贱女人的痕迹。

希特拉先生们却不同了，他所烧的首先是“非德国思想”的书，没有容纳客卿的魄力；其次是关于性的书，这就是毁灭以科学来研究性道德的解放，结果必将使妇人和小儿沉沦在往古的地位，见不到光明。而可比于秦始皇的车同轨，书同文……之类的大事业，他们一点也做不到。

阿剌伯人攻陷亚历山德府的时候，就烧掉了那里的图书馆，那理论是：如果那些书籍所讲的道理，和《可兰经》相同，则已有《可兰经》，无须留了；倘使不同，则是异端，不该留了。这才是希特拉先生们的嫡派祖师——虽然阿剌伯人也是“非德国的”——和秦的烧书，是不能比较的。

但是结果往往和英雄们的豫算不同。始皇想皇帝传至万世，而偏偏二世而亡，赦免了农书和医书，而秦以前的这一类书，现在却偏偏一部也不剩。希特拉先生一上台，烧书，打犹太人，不可一世，连这里的黄脸干儿们，也听得兴高彩烈。向被压迫者大加嘲笑，对讽刺文字放出讽刺的冷箭来——到底还明白的冷冷的讯问道：你们究竟要自由不要？不自由，无宁死。现在你们为什么不去拚死呢？

这回是不必二世，只有半年，希特拉先生的门徒们在奥国一被禁止，连党徽也改成三色玫瑰了，最有趣的是因为不准叫口号，大家就以手遮嘴，用了“掩口式”。

这真是一个大讽刺。刺的是谁，不问也罢，但可见讽刺也还不是“梦呓”，质之黄脸干儿们，不知以为何如？





（六月二十八日。）





我谈“堕民” 越客





六月二十九日的《自由谈》里，唐弢先生曾经讲到浙东的堕民，并且据《堕民猥谈》之说，以为是宋将焦光瓒的部属，因为降金，为时人所不齿，至明太祖，乃榜其门曰“丐户”，此后他们遂在悲苦和被人轻蔑的环境下过着日子。

我生于绍兴，堕民是幼小时候所常见的人，也从父老的口头，听到过同样的他们所以成为堕民的缘起。但后来我怀疑了。因为我想，明太祖对于元朝，尚且不肯放肆，他是决不会来管隔一朝代的降金的宋将的；况且看他们的职业，分明还有“教坊”或“乐户”的余痕，所以他们的祖先，倒是明初的反抗洪武和永乐皇帝的忠臣义士也说不定。还有一层，是好人的子孙会吃苦，卖国者的子孙却未必变成堕民的，举出最近便的例子来，则岳飞的后裔还在杭州看守岳王坟，可是过着很穷苦悲惨的生活，然而秦桧，严嵩……的后人呢？……

不过我现在并不想翻这样的陈年账。我只要说，在绍兴的堕民，是一种已经解放了的奴才，这解放就在雍正年间罢，也说不定。所以他们是已经都有别的职业的了，自然是贱业。男人们是收旧货，卖鸡毛，捉青蛙，做戏；女的则每逢过年过节，到她所认为主人的家里去道喜，有庆吊事情就帮忙，在这里还留着奴才的皮毛，但事毕便走，而且有颇多的犒赏，就可见是曾经解放过的了。

每一家堕民所走的主人家是有一定的，不能随便走；婆婆死了，就使儿媳妇去，传给后代，恰如遗产的一般；必须非常贫穷，将走动的权利卖给了别人，这才和旧主人断绝了关系。假使你无端叫她不要来了，那就是等于给与她重大的侮辱。我还记得民国革命之后，我的母亲曾对一个堕民的女人说，“以后我们都一样了，你们可以不要来了。”不料她却勃然变色，愤愤的回答道：“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是千年万代，要走下去的！”

就是为了一点点犒赏，不但安于做奴才，而且还要做更广泛的奴才，还得出钱去买做奴才的权利，这是堕民以外的自由人所万想不到的罢。





（七月三日。）





序的解放 桃椎





一个人做一部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是封建时代的事，早已过去了。现在是二十世纪过了三十三年，地方是上海的租界上，做买办立刻享荣华，当文学家怎不马上要名利，于是乎有术存焉。

那术，是自己先决定自己是文学家，并且有点儿遗产或津贴。接着就自开书店，自办杂志，自登文章，自做广告，自报消息，自想花样……然而不成，诗的解放，先已有人，词的解放，只好骗鸟，于是乎“序的解放”起矣。

夫序，原是古已有之，有别人做的，也有自己做的。但这未免太迂，不合于“新时代”的“文学家”的胃口。因为自序难于吹牛，而别人来做，也不见得定规拍马，那自然只好解放解放，即自己替别人来给自己的东西作序，术语曰“摘录来信”，真说得好象锦上添花。“好评一束”还须附在后头，代序却一开卷就看见一大番颂扬，仿佛名角一登场，满场就大喝一声采，何等有趣。倘是戏子，就得先买许多留声机，自己将“好”叫进去，待到上台时候，一面一齐开起来。

可是这样的玩意儿给人戳穿了又怎么办呢？也有术的。立刻装出“可怜”相，说自己既无党派，也不借主义，又没有帮口，“向来不敢狂妄”，毫没有“座谈”时候的摇头摆尾的得意忘形的气味儿了，倒好象别人乃是反动派，杀人放火主义，青帮红帮，来欺侮了这位文弱而有天才的公子哥儿似的。

更有效的是说，他的被攻击，实乃因为“能力薄弱，无法满足朋友们之要求”。我们倘不知道这位“文学家”的性别，就会疑心到有许多有党派或帮口的人们，向他屡次的借钱，或向她使劲的求婚或什么，“无法满足”，遂受了冤枉的报复的。

但我希望我的话仍然无损于“新时代”的“文学家”，也“摘”出一条“好评”来，作为“代跋”罢：

“‘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早已过去了。二十世纪，有术存焉，词的解放，解放解放，锦上添花，何等有趣？可是别人乃是反动派，来欺侮这位文弱而有天才的公子，实乃因为‘能力薄弱，无法满足朋友们的要求’，遂受了冤枉的报复的，无损于‘新时代’的‘文学家’也。”





（七月五日。）





别一个窃火者 丁萌





火的来源，希腊人以为是普洛美修斯从天上偷来的，因此触了大神宙斯之怒，将他锁在高山上，命一只大鹰天天来啄他的肉。

非洲的土人瓦仰安提族也已经用火，但并不是由希腊人传授给他们的。他们另有一个窃火者。

这窃火者，人们不能知道他的姓名，或者早被忘却了。他从天上偷了火来，传给瓦仰安提族的祖先，因此触了大神大拉斯之怒，这一段，是和希腊古传相像的。但大拉斯的办法却两样了，并不是锁他在山巅，却秘密的将他锁在暗黑的地窖子里，不给一个人知道。派来的也不是大鹰，而是蚊子，跳蚤，臭虫，一面吸他的血，一面使他皮肤肿起来。这时还有蝇子们，是最善于寻觅创伤的脚色，嗡嗡的叫，拚命的吸吮，一面又拉许多蝇粪在他的皮肤上，来证明他是怎样地一个不干净的东西。

然而瓦仰安提族的人们，并不知道这一个故事。他们单知道火乃酋长的祖先所发明，给酋长作烧死异端和烧掉房屋之用的。

幸而现在交通发达了，非洲的蝇子也有些飞到中国来，我从它们的嗡嗡营营声中，听出了这一点点。





（七月八日。）





智识过剩 虞明





世界因为生产过剩，所以闹经济恐慌。虽然同时有三千万以上的工人挨饿，但是粮食过剩仍旧是“客观现实”，否则美国不会赊借麦粉给我们，我们也不会“丰收成灾”。

然而智识也会过剩的，智识过剩，恐慌就更大了。据说中国现行教育在乡间提倡愈甚，则农村之破产愈速。这大概是智识的丰收成灾了。美国因为棉花贱，所以在铲棉田了。中国却应当铲智识。这是西洋传来的妙法。

西洋人是能干的。五六年前，德国就嚷着大学生太多了，一些政治家和教育家，大声疾呼的劝告青年不要进大学。现在德国是不但劝告，而且实行铲除智识了：例如放火烧毁一些书籍，叫作家把自己的文稿吞进肚子去，还有，就是把一群群的大学生关在营房里做苦工，这叫做“解决失业问题”。中国不是也嚷着文法科的大学生过剩吗？其实何止文法科。就是中学生也太多了。要用“严厉的”会考制度，像铁扫帚似的——刷，刷，刷，把大多数的智识青年刷回“民间”去。

智识过剩何以会闹恐慌？中国不是百分之八九十人还不识字吗？然而智识过剩始终是“客观现实”，而由此而来的恐慌，也是“客观现实”。智识太多了，不是心活，就是心软。心活就会胡思乱想，心软就不肯下辣手。结果，不是自己不镇静，就是妨害别人的镇静。于是灾祸就来了。所以智识非铲除不可。

然而单是铲除还是不够的。必须予以适合实用之教育，第一，是命理学——要乐天知命，命虽然苦，但还是应当乐。第二，是识相学——要“识相点”，知道点近代武器的利害。至少，这两种适合实用的学问是要赶快提倡的。提倡的方法很简单：——古代一个哲学家反驳唯心论，他说，你要是怀疑这碗麦饭的物质是否存在，那最好请你吃下去，看饱不饱。现在譬如说罢，要叫人懂得电学，最好是使他触电，看痛不痛；要叫人知道飞机等类的效用，最好是在他头上驾起飞机，掷下炸弹，看死不死……

有了这样的实用教育，智识就不过剩了。亚门！





（七月十二日。）





诗和豫言 虞明





豫言总是诗，而诗人大半是豫言家。然而豫言不过诗而已，诗却往往比豫言还灵。

例如辛亥革命的时候，忽然发现了：

“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

这几句《推背图》里的豫言，就不过是“诗”罢了。那时候，何尝只有九十九把钢刀？还是洋枪大炮来得厉害：该着洋枪大炮的后来毕竟占了上风，而只有钢刀的却吃了大亏。况且当时的“胡儿”，不但并未“杀尽”，而且还受了优待，以至于现在还有“伪”溥仪出风头的日子。所以当做豫言看，这几句歌诀其实并没有应验。——死板的照着这类豫言去干，往往要碰壁，好比前些时候，有人特别打了九十九把钢刀，去送给前线的战士，结果，只不过在古北口等处流流血，给人证明国难的不可抗性。——倒不如把这种豫言歌诀当做“诗”看，还可以“以意逆志，自谓得之”。

至于诗里面，却的确有着极深刻的豫言。我们要找豫言，与其读《推背图》，不如读诗人的诗集。也许这个年头又是应当发现什么的时候了罢，居然找着了这么几句：





“此辈封狼从瘈狗，生平猎人如猎兽，

万人一怒不可回，会看太白悬其首。”

（汪精卫著《双照楼诗词稿》：译嚣俄之《共和二年之战士》）





这怎么叫人不“拍案叫绝”呢？这里“封狼从瘈狗”，自己明明是畜生，却偏偏把人当做畜生看待：畜生打猎，而人反而被猎！“万人”的愤怒的确是不可挽回的了。嚣俄这诗，是说的一七九三年（法国第一共和二年）的帝制党，他没有料到一百四十年之后还会有这样的应验。

汪先生译这几首诗的时候，不见得会想到二三十年之后中国已经是白话的世界。现在，懂得这种文言诗的人越发少了，这很可惜。然而豫言的妙处，正在似懂非懂之间，叫人在事情完全应验之后，方才“恍然大悟”。这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也”。





（七月二十日。）





“推”的余谈 丰之余





看过了《第三种人的“推”》，使我有所感：的确，现在“推”的工作已经加紧，范围也扩大了。三十年前，我也常坐长江轮船的统舱，却还没有这样的“推”得起劲。

那时候，船票自然是要买的，但无所谓“买铺位”，买的时候也有，然而是另外一回事。假如你怕占不到铺位，一早带着行李下船去罢，统舱里全是空铺，只有三五个人们。但要将行李搁下空铺去，可就窒碍难行了，这里一条扁担，那里一束绳子，这边一卷破席，那边一件背心，人们中就跑出一个人来说，这位置是他所占有的。但其时可以开会议，崇和平，买他下来，最高的价值大抵是八角。假如你是一位战斗的英雄，可就容易对付了，只要一声不响，坐在左近，待到铜锣一响，轮船将开，这些地盘主义者便抓了扁担破席之类，一溜烟都逃到岸上去，抛下了卖剩的空铺，一任你悠悠然搁上行李，打开睡觉了。倘或人浮于铺，没法容纳，我们就睡在铺旁，船尾，“第三种人”是不来“推”你的。只有歇在房舱门外的人们，当账房查票时却须到统舱里去避一避。

至于没有买票的人物，那是要被“推”无疑的。手续是没收物品之后，吊在桅杆或什么柱子上，作要打之状，但据我的目击，真打的时候是极少的，这样的到了最近的码头，便把他“推”上去。据茶房说，也可以“推”入货舱，运回他下船的原处，但他们不想这么做，因为“推”上最近的码头，他究竟走了一个码头，一个一个的“推”过去，虽然吃些苦，后来也就到了目的地了。

古之“第三种人”，好象比现在的仁善一些似的。

生活的压迫，令人烦冤，胡涂中看不清冤家，便以为家人路人，在阻碍了他的路，于是乎“推”。这不但是保存自己，而且是憎恶别人了，这类人物一阔气，出来的时候是要“清道”的。

我并非眷恋过去，不过说，现在“推”的工作已经加紧，范围也扩大了罢了。但愿未来的阔人，不至于把我“推”上“反动”的码头去——则幸甚矣。





（七月二十四日。）





查旧帐 旅隼





这几天，听涛社出了一本《肉食者言》，是现在的在朝者，先前还是在野时候的言论，给大家“听其言而观其行”，知道先后有怎样的不同。那同社出版的周刊《涛声》里，也常有同一意思的文字。

这是查旧账，翻开帐簿，打起算盘，给一个结算，问一问前后不符，是怎么的，确也是一种切实分明，最令人腾挪不得的办法。然而这办法之在现在，可未免太“古道”了。

古人是怕查这种旧帐的，蜀的韦庄穷困时，做过一篇慷慨激昂文字较为通俗的《秦妇吟》，真弄得大家传诵，待到他显达之后，却不但不肯编入集中，连人家的钞本也想设法消灭了。当时不知道成绩如何，但看清朝末年，又从敦煌的山洞中掘出了这诗的钞本，就可见是白用心机了的，然而那苦心却也还可以想见。

不过这是古之名人。常人就不同了，他要抹杀旧帐，必须砍下脑袋，再行投胎。斩犯绑赴法场的时候，大叫道，“过了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为了另起炉灶，从新做人，非经过二十年不可，真是麻烦得很。

不过这是古今之常人。今之名人就又不同了，他要抹杀旧帐，从新做人，比起常人的方法来，迟速真有邮信和电报之别。不怕迂缓一点的，就出一回洋，造一个寺，生一场病，游几天山；要快，则开一次会，念一卷经，演说一通，宣言一下，或者睡一夜觉，做一首诗也可以；要更快，那就自打两个嘴巴，淌几滴眼泪，也照样能够另变一人，和“以前之我”绝无关系。净坛将军摇身一变，化为鲫鱼，在女妖们的大腿间钻来钻去，作者或自以为写得出神入化，但从现在看起来，是连新奇气息也没有的。

如果这样变法，还觉得麻烦，那就白一白眼，反问道：“这是我的帐？”如果还嫌麻烦，那就眼也不白，问也不问，而现在所流行的却大抵是后一法。

“古道”怎么能再行于今之世呢？竟还有人主张读经，真不知是什么意思？然而过了一夜，说不定会主张大家去当兵的，所以我现在经也没有买，恐怕明天兵也未必当。





（七月二十五日。）





晨凉漫记 孺牛





关于张献忠的传说，中国各处都有，可见是大家都很以他为奇特的，我先前也便是很以他为奇特的人们中的一个。

儿时见过一本书，叫作《无双谱》，是清初人之作，取历史上极特别无二的人物，各画一像，一面题些诗，但坏人好象是没有的。因此我后来想到可以择历来极其特别，而其实是代表着中国人性质之一种的人物，作一部中国的“人史”，如英国嘉勒尔的《英雄及英雄崇拜》，美国亚懋生的《伟人论》那样。惟须好坏俱有，有啮雪苦节的苏武，舍身求法的玄奘，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孔明，但也有呆信古法，“死而后已”的王莽，有半当真半取笑的变法的王安石；张献忠当然也在内。但现在是毫没有动笔的意思了。

《蜀碧》一类的书，记张献忠杀人的事颇详细，但也颇散漫，令人看去仿佛他是像“为艺术而艺术”的一样，专在“为杀人而杀人”了。他其实是别有目的的。他开初并不很杀人，他何尝不想做皇帝。后来知道李自成进了北京，接着是清兵入关，自己只剩了没落这一条路，于是就开手杀，杀……他分明的感到，天下已没有自己的东西，现在是在毁坏别人的东西了，这和有些末代的风雅皇帝，在死前烧掉了祖宗或自己所搜集的书籍古董宝贝之类的心情，完全一样。他还有兵，而没有古董之类，所以就杀，杀，杀人，杀……

但他还要维持兵，这实在不过是维持杀。他杀得没有平民了，就派许多较为心腹的人到兵们中间去，设法窃听，偶有怨言，即跃出执之，戮其全家（他的兵象是有家眷的，也许就是掳来的妇女）。以杀治兵，用兵来杀，自己是完了，但要这样的达到一同灭亡的末路。我们对于别人的或公共的东西，不是也不很爱惜的么？

所以张献忠的举动，一看虽然似乎古怪，其实是极平常的。古怪的倒是那些被杀的人们，怎么会总是束手伸颈的等他杀，一定要清朝的肃王来射死他，这才作为奴才而得救，而还说这是前定，就是所谓“吹箫不用竹，一箭贯当胸”。但我想，这豫言诗是后人造出来的，我们不知道那时的人们真是怎么想。





（七月二十八日。）





中国的奇想 游光





外国人不知道中国，常说中国人是专重实际的。其实并不，我们中国人是最有奇想的人民。

无论古今，谁都知道，一个男人有许多女人，一味纵欲，后来是不但天天喝三鞭酒也无效，简直非“寿（？）终正寝”不可的。可是我们古人有一个大奇想，是靠了“御女”，反可以成仙，例子是彭祖有多少女人而活到几百岁。这方法和炼金术一同流行过，古代书目上还剩着各种的书名。不过实际上大约还是到底不行罢，现在似乎再没有什么人们相信了，这对于喜欢渔色的英雄，真是不幸得很。

然而还有一种小奇想。那就是哼的一声，鼻孔里放出一道白光，无论路的远近，将仇人或敌人杀掉。白光可又回来了，摸不着是谁杀的，既然杀了人，又没有麻烦，多么舒适自在。这种本倾，前年还有人想上武当山去寻求，直到去年，这才用大刀队来替代了这奇想的位置。现在是连大刀队的名声也寂寞了。对于爱国的英雄，也是十分不幸的。

然而我们新近又有了一个大奇想。那是一面救国，一面又可以发财，虽然各种彩票，近似赌博，而发财也不过是“希望”。不过这两种已经关联起来了却是真的。固然，世界上也有靠聚赌抽头来维持的摩那科王国，但就常理说，则赌博大概是小则败家，大则亡国；救国呢，却总不免有一点牺牲，至少，和发财之路总是相差很远的。然而发见了一致之点的是我们现在的中国，虽然还在试验的途中。

然而又还有一种小奇想。这回不用一道白光了，要用几回启事，几封匿名的信件，几篇化名的文章，使仇头落地，而血点一些也不会溅着自己的洋房和洋服。并且映带之下，使自己成名获利。这也还在试验的途中，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但翻翻现成的文艺史，看不见半个这样的人物，那恐怕也还是枉用心机的。

狂赌救国，纵欲成仙，袖手杀敌，造谣买田，倘有人要编续《龙文鞭影》的，我以为不妨添上这四句。





（八月四日。）





豪语的折扣 苇索





豪语的折扣其实也就是文学上的折扣，凡作者的自述，往往须打一个扣头，连自白其可怜和无用也还是并非“不二价”的，更何况豪语。

仙才李太白的善作豪语，可以不必说了；连留长了指甲，骨瘦如柴的鬼才李长吉，也说“见买若耶溪水剑，明朝归去事猿公”起来，简直是毫不自量，想学刺客了。这应该折成零，证据是他到底并没有去。南宋时候，国步艰难，陆放翁自然也是慷慨党中的一个，他有一回说：“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至泣新亭。”他其实是去不得的，也应该折成零。——但我手头无书，引诗或有错误，也先打一个折扣在这里。

其实，这故作豪语的脾气，正不独文人为然，常人或市侩，也非常发达。市上甲乙打架，输的大抵说：“我认得你的！”这是说，他将如伍子胥一般，誓必复仇的意思。不过总是不来的居多，倘是智识分子呢，也许另用一些阴谋，但在粗人，往往这就是斗争的结局，说的是有口无心，听的也不以为意，久成为打架收场的一种仪式了。

旧小说家也早已看穿了这局面，他写暗娼和别人相争，照例攻击过别人的偷汉之后，就自序道：“老娘是指头上站得人，臂膊上跑得马……”底下怎样呢？他任别人去打折扣。他知道别人是决不那么胡涂，会十足相信的，但仍得这么说，恰如卖假药的，包纸上一定印着“存心欺世，雷殛火焚”一样，成为一种仪式了。

但因时势的不同，也有立刻自打折扣的。例如在广告上，我们有时会看见自说“我是坐不改名，行不改姓的人”，真要蓦地发生一种好象见了《七侠五义》中人物一般的敬意，但接着就是“纵令有时用其他笔名，但所发表文章，均自负责”，却身子一扭，土行孙似的不见了。予岂好“用其他笔名”哉？予不得已也。上海原是中国的一部分，当然受着孔子的教化的。便是商家，柜内的“不二价”的金字招牌也时时和屋外“大廉价”的大旗互相辉映，不过他总有一个缘故：不是提倡国货，就是纪念开张。

所以，自打折扣，也还是没有打足的，凡“老上海”，必须再打它一下。





（八月四日。）





踢 丰之余





两月以前，曾经说过“推”，这回却又来了“踢”。

本月九日《申报》载六日晚间，有漆匠刘明山，杨阿坤，顾洪生三人在法租界黄浦滩太古码头纳凉，适另有数人在左近聚赌，由巡逻警察上前驱逐，而刘顾两人，竟被俄捕弄到水里去，刘明山竟淹死了。由俄捕说，自然是“自行失足落水”的。但据顾洪生供，却道：“我与刘，杨三人，同至太古码头乘凉，刘坐铁凳下地板上，……我立在旁边，……俄捕来先踢刘一脚，刘已立起要避开，又被踢一脚，以致跌入浦中，我要拉救，已经不及，乃转身拉住俄捕，亦被用手一推，我亦跌下浦中，经人救起的。”推事问：“为什么要踢他？”答曰：“不知。”

“推”还要抬一抬手，对付下等人是犯不着如此费事的，于是乎有“踢”。而上海也真有“踢”的专家，有印度巡捕，有安南巡捕，现在还添了白俄巡捕，他们将沙皇时代对犹太人的手段，到我们这里来施展了。我们也真是善于“忍辱负重”的人民，只要不“落浦”，就大抵用一句滑稽化的话道：“吃了一只外国火腿”，一笑了之。

苗民大败之后，都往山里跑，这是我们的先帝轩辕氏赶他的。南宋败残之余，就往海边跑，这据说也是我们的先帝成吉思汗赶他的，赶到临了，就是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进海里去。我们中国人，原是古来就要“自行失足落水”的。

有些慷慨家说，世界上只有水和空气给与穷人。此说其实是不确的，穷人在实际上，那里能够得到和大家一样的水和空气。即使在码头上乘乘凉，也会无端被“踢”，送掉性命的：落浦。要救朋友，或拉住凶手罢，“也被用手一推”：也落浦。如果大家来相帮，那就有“反帝”的嫌疑了，“反帝”原未为中国所禁止的，然而要豫防“反动分子乘机捣乱”，所以结果还是免不了“踢”和“推”，也就是终于是落浦。

时代在进步，轮船飞机，随处皆是，假使南宋末代皇帝而生在今日，是决不至于落海的了，他可以跑到外国去，而小百姓以“落浦”代之。

这理由虽然简单，却也复杂，故漆匠顾洪生曰：“不知。”





（八月十日。）





“中国文坛的悲观” 旅隼





文雅书生中也真有特别善于下泪的人物，说是因为近来中国文坛的混乱，好象军阀割据，便不禁“呜呼”起来了，但尤其痛心诬陷。

其实是作文“藏之名山”的时代一去，而有一个“坛”，便不免有斗争，甚而至于谩骂，诬陷的。明末太远，不必提了；清朝的章实斋和袁子才，李莼客和赵叔，就如水火之不可调和；再近些，则有《民报》和《新民丛报》之争，《新青年》派和某某派之争，也都非常猛烈。当初又何尝不使局外人摇头叹气呢，然而胜负一明，时代渐远，战血为雨露洗得干干净净，后人便以为先前的文坛是太平了。在外国也一样，我们现在大抵只知道嚣俄和霍普德曼是卓卓的文人，但当时他们的剧本开演的时候，就在戏场里捉人，打架，较详的文学史上，还载着打架之类的图。

所以，无论中外古今，文坛上是总归有些混乱，使文雅书生看得要“悲观”的。但也总归有许多所谓文人和文章也者一定灭亡，只有配存在者终于存在，以证明文坛也总归还是干净的处所。增加混乱的倒是有些悲观论者，不施考察，不加批评，但用“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的论调，将一切作者，诋为“一丘之貉”。这样子，扰乱是永远不会收场的。然而世间却并不都这样，一定会有明明白白的是非之别，我们试想一想，林琴南攻击文学革命的小说，为时并不久，现在那里去了？

只有近来的诬陷，倒象是颇为出色的花样，但其实也并不比古时候更利害，证据是清初大兴文字之狱的遗闻。况且闹这样玩意的，其实并不完全是文人，十中之九，乃是挂了招牌，而无货色，只好化为黑店，出卖人肉馒头的小盗；即使其中偶然有曾经弄过笔墨的人，然而这时却正是露出原形，在告白他自己的没落，文坛决不因此混乱，倒是反而越加清楚，越加分明起来了。

历史决不倒退，文坛是无须悲观的。悲观的由来，是在置身事外不辨是非，而偏要关心于文坛，或者竟是自己坐在没落的营盘里。





（八月十日。）





秋夜纪游 游光





秋已经来了，炎热也不比夏天小，当电灯替代了太阳的时候，我还是在马路上漫游。

危险？危险令人紧张，紧张令人觉到自己生命的力。在危险中漫游，是很好的。

租界也还有悠闲的处所，是住宅区。但中等华人的窟穴却是炎热的，吃食担，胡琴，麻将，留声机，垃圾桶，光着的身子和腿。相宜的是高等华人或无等洋人住处的门外，宽大的马路，碧绿的树，淡色的窗幔，凉风，月光，然而也有狗子叫。

我生长农村中，爱听狗子叫，深夜远吠，闻之神怡，古人之所谓“犬声如豹”者就是。倘或偶经生疏的村外，一声狂嗥，巨獒跃出，也给人一种紧张，如临战斗，非常有趣的。

但可惜在这里听到的是吧儿狗。它躲躲闪闪，叫得很脆：汪汪！

我不爱听这一种叫。

我一面漫步，一面发出冷笑，因为我明白了使它闭口的方法，是只要去和它主子的管门人说几句话，或者抛给它一根肉骨头。这两件我还能的，但是我不做。

它常常要汪汪。

我不爱听这一种叫。

我一面漫步，一面发出恶笑了，因为我手里拿着一粒石子，恶笑刚敛，就举手一掷，正中了它的鼻梁。

呜的一声，它不见了。我漫步着，漫步着，在少有的寂寞里。

秋已经来了，我还是漫步着。叫呢，也还是有的，然而更加躲躲闪闪了，声音也和先前不同，距离也隔得远了，连鼻子都看不见。

我不再冷笑，不再恶笑了，我漫步着，一面舒服的听着它那很脆的声音。





（八月十四日。）





“揩油” 苇索





“揩油”，是说明着奴才的品行全部的。

这不是“取回扣”或“取佣钱”，因为这是一种秘密；但也不是偷窃，因为在原则上，所取的实在是微乎其微。因此也不能说是“分肥”；至多，或者可以谓之“舞弊”罢。然而这又是光明正大的“舞弊”，因为所取的是豪家、富翁、阔人、洋商的东西，而且所取又不过一点点，恰如从油水汪洋的处所，揩了一下，于人无损，于揩者却有益的，并且也不失为损富济贫的正道。设法向妇女调笑几句，或乘机摸一下，也谓之“揩油”，这虽然不及对于金钱的名正言顺，但无大损于被揩者则一也。

表现得最分明的是电车上的卖票人。纯熟之后，他一面留心着可揩的客人，一面留心着突来的查票，眼光都练得像老鼠和老鹰的混合物一样。付钱而不给票，客人本该索取的，然而很难索取，也很少见有人索取，因为他所揩的是洋商的油，同是中国人，当然有帮忙的义务，一索取，就变成帮助洋商了。这时候，不但卖票人要报你憎恶的眼光，连同车的客人也往往不免显出以为你不识时务的脸色。

然而彼一时，此一时，如果三等客中有时偶缺一个铜元，你却只好在目的地以前下车，这时他就不肯通融，变成洋商的忠仆了。

在上海，如果同巡捕、门丁、西崽之类闲谈起来，他们大抵是憎恶洋鬼子的，他们多是爱国主义者。然而他们也像洋鬼子一样，看不起中国人，棍棒和拳头和轻蔑的眼光，专注在中国人的身上。

“揩油”的生活有福了。这手段将更加展开，这品格将变成高尚，这行为将认为正当，这将算是国民的本领，和对于帝国主义的复仇。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所谓“高等华人”也者，也何尝逃得出这模子。

但是，也如“吃白相饭”朋友那样，卖票人是还有他的道德的。倘被查票人查出他收钱而不给票来了，他就默然认罚，决不说没有收过钱，将罪案推到客人身上去。





（八月十四日。）





我们怎样教育儿童的？ 旅隼





看见了讲到《孔乙己》，就想起中国一向怎样教育儿童来。

现在自然是各式各样的教科书，但在村塾里也还有《三字经》和《百家姓》。清朝末年，有些人读的是“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神童诗》，夸着“读书人”的光荣；有些人读的是“混沌初开，乾坤始奠，轻清者上浮而为天，重浊者下凝而为地”的《幼学琼林》，教着做古文的滥调。再上去我可不知道了，但听说，唐末宋初用过《太公家教》，久已失传，后来才从敦煌石窟中发现，而在汉朝，是读《急就篇》之类的。

就是所谓“教科书”，在近三十年中，真不知变化了多少。忽而这么说，忽而那么说，今天是这样的宗旨，明天又是那样的主张，不加“教育”则已，一加“教育”，就从学校里造成了许多矛盾冲突的人，而且因为旧的社会关系，一面也还是“混沌初开，乾坤始奠”的老古董。

中国要作家，要“文豪”，但也要真正的学究。倘有人作一部历史，将中国历来教育儿童的方法，用书，作一个明确的记录，给人明白我们的古人以至我们，是怎样的被熏陶下来的，则其功德，当不在禹（虽然他也许不过是一条虫）下。

《自由谈》的投稿者，常有博古通今的人，我以为对于这工作，是很有胜任者在的。不知亦有有意于此者乎？现在提出这问题，盖亦知易行难，遂只得空口说白话，而望垦辟于健者也。





（八月十四日。）





为翻译辩护 洛文





今年是围剿翻译的年头。

或曰“硬译”，或曰“乱译”，或曰“听说现在有许多翻译家……翻开第一行就译，对于原作的理解，更无从谈起”，所以令人看得“不知所云”。

这种现象，在翻译界确是不少的，那病根就在“抢先”。中国人原是喜欢“抢先”的人民，上落电车，买火车票，寄挂号信，都愿意是一到便是第一个。翻译者当然也逃不出这例子的。而书店和读者，实在也没有容纳同一原本的两种译本的雅量和物力，只要已有一种译稿，别一译本就没有书店肯接收出版了，据说是已经有了，怕再没有人要买。

举一个例在这里：现在已经成了古典的达尔文的《物种由来》，日本有两种翻译本，先出的一种颇多错误，后出的一本是好的。中国只有一种马君武博士的翻译，而他所根据的却是日本的坏译本，实有另译的必要。然而那里还会有书店肯出版呢？除非译者同时是富翁，他来自己印。不过如果是富翁，他就去打算盘，再也不来弄什么翻译了。

还有一层，是中国的流行，实在也过去得太快，一种学问或文艺介绍进中国来，多则一年，少则半年，大抵就烟消火灭。靠翻译为生的翻译家，如果精心作意，推敲起来，则到他脱稿时，社会上早已无人过问。中国大嚷过托尔斯泰，屠格纳夫，后来又大嚷过辛克莱，但他们的选集却一部也没有。去年虽然还有以郭沫若先生的盛名，幸而出版的《战争与和平》，但恐怕仍不足以挽回读书和出版界的惰气，势必至于读者也厌倦，译者也厌倦，出版者也厌倦，归根结蒂是不会完结的。

翻译的不行，大半的责任固然该在翻译家，但读书界和出版界，尤其是批评家，也应该分负若干的责任。要救治这颓运，必须有正确的批评，指出坏的，奖励好的，倘没有，则较好的也可以。然而这怎么能呢；指摘坏翻译，对于无拳无勇的译者是不要紧的，倘若触犯了别有来历的人，他就会给你带上一顶红帽子，简直要你的性命。这现象，就使批评家也不得不含胡了。

此外，现在最普通的对于翻译的不满，是说看了几十行也还是不能懂。但这是应该加以区别的。倘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那样的书，则即使德国人来看原文，他如果并非一个专家，也还是一时不能看懂。自然，“翻开第一行就译”的译者，是太不负责任了，然而漫无区别，要无论什么译本都翻开第一行就懂的读者，却也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八月十四日。）





爬和撞 荀继





从前梁实秋教授曾经说过：穷人总是要爬，往上爬，爬到富翁的地位。不但穷人，奴隶也是要爬的，有了爬得上的机会，连奴隶也会觉得自己是神仙，天下自然太平了。

虽然爬得上的很少，然而个个以为这正是他自己。这样自然都安分的去耕田，种地，拣大粪或是坐冷板凳，克勤克俭，背着苦恼的命运，和自然奋斗着，拚命的爬，爬，爬。可是爬的人那么多，而路只有一条，十分拥挤。老实的照着章程规规矩矩的爬，大都是爬不上去的。聪明人就会推，把别人推开，推倒，踏在脚底下，踹着他们的肩膀和头顶，爬上去了。大多数人却还只是爬，认定自己的冤家并不在上面，而只在旁边——是那些一同在爬的人。他们大都忍耐着一切，两脚两手都着地，一步步的挨上去又挤下来，挤下来又挨上去，没有休止的。

然而爬的人太多，爬得上的太少，失望也会渐渐的侵蚀善良的人心，至少，也会发生跪着的革命。于是爬之外，又发明了撞。

这是明知道你太辛苦了，想从地上站起来，所以在你的背后猛然的叫一声：撞罢。一个个发麻的腿还在抖着，就撞过去。这比爬要轻松得多，手也不必用力，膝盖也不必移动，只要横着身子，晃一晃，就撞过去。撞得好就是五十万元大洋，妻，财，子，禄都有了。撞不好，至多不过跌一交，倒在地下。那又算得什么呢，——他原本是伏在地上的，他仍旧可以爬。何况有些人不过撞着玩罢了，根本就不怕跌交的。

爬是自古有之。例如从童生到状元，从小瘪三到康白度。撞却似乎是近代的发明。要考据起来，恐怕只有古时候“小姐抛彩球”有点像给人撞的办法。小姐的彩球将要抛下来的时候，——一个个想吃天鹅肉的男子汉仰着头，张着嘴，馋涎拖得几尺长……可惜，古人究竟呆笨，没有要这些男子汉拿出几个本钱来，否则，也一定可以收着几万万的。

爬得上的机会越少，愿意撞的人就越多，那些早已爬在上面的人们，就天天替你们制造撞的机会，叫你们化些小本钱，而豫约着你们名利双收的神仙生活。所以撞得好的机会，虽然比爬得上的还要少得多，而大家都愿意来试试的。这样，爬了来撞，撞不着再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八月十六日。）





各种捐班 洛文





清朝的中叶，要做官可以捐，叫做“捐班”的便是这一伙。财主少爷吃得油头光脸，忽而忙了几天，头上就有一粒水晶顶，有时还加上一枝蓝翎，满口官话，说是“今天天气好”了。

到得民国，官总算说是没有了捐班，然而捐班之途，实际上倒是开展了起来。连“学士文人”也可以由此弄得到顶戴。开宗明义第一章，自然是要有钱。只要有钱，就什么都容易办了。譬如，要捐学者罢，那就收买一批古董，结识几个清客，并且雇几个工人，拓出古董上面的花纹和文字，用玻璃板印成一部书，名之曰“什么集古录”或“什么考古录”。李富孙做过一部《金石学录》，是专载研究金石的人们的，然而这倒成了“作俑”，使清客们可以一续再续，并且推而广之，连收藏古董，贩卖古董的少爷和商人，也都一榻括子的收进去了。这就叫作“金石家”。

捐做“文学家”也用不着什么新花样。只要开一只书店，拉几个作家，雇一些帮闲，出一种小报，“今天天气好”是也须会说的，就写了出来，印了上去，交给报贩，不消一年半载，包管成功。但是，古董的花纹和文字的拓片是不能用的了，应该代以电影明星和摩登女子的照片，因为这才是新时代的美术。“爱美”的人物在中国还多得很，而“文学家”或“艺术家”也就这样的起来了。

捐官可以希望刮地皮，但捐学者文人也不会折本。印刷品固然可以卖现钱，古董将来也会有洋鬼子肯出大价的。

这又叫作“名利双收”。不过先要能“投资”，所以平常人做不到，要不然，文人学士也就不大值钱了。

而现在还值钱，所以也还会有人忙着做人名辞典，造文艺史，出作家论，编自传。我想，倘作历史的著作，是应该像将文人分为罗曼派，古典派一样，另外分出一种“捐班”派来的，历史要“真”，招些忌恨也只好硬挺，是不是？





（八月二十四日。）





四库全书珍本 丰之余





现在除兵争、政争等类之外，还有一种倘非闲人，就不大注意的影印《四库全书》中的“珍本”之争。官商要照原式，及早印成，学界却以为库本有删改，有错误，如果有别本可得，就应该用别的“善本”来替代。

但是，学界的主张，是不会通过的，结果总非依照《钦定四库全书》不可。这理由很分明，就因为要赶快。四省不见，九岛出脱，不说也罢，单是黄河的出轨举动，也就令人觉得岌岌乎不可终日，要做生意就得赶快。况且“钦定”二字，至今也还有一点威光，“御医”“贡缎”，就是与众不同的意思。便是早已共和了的法国，拿破仑的藏书在拍卖场上还是比平民的藏书值钱；欧洲的有些著名的“支那学者”，讲中国就会引用《钦定图书集成》，这是中国的考据家所不肯玩的玩艺。但是，也可见印了“钦定”过的“珍本”，在外国，生意总可以比“善本”好一些。

即使在中国，恐怕生意也还是“珍本”好。因为这可以做摆饰，而“善本”却不过能合于实用。能买这样的书的，决非穷措大也可想，则买去之后，必将供在客厅上也亦可知。这类的买主，会买一个商周的古鼎，摆起来；不得已时，也许买一个假古鼎，摆起来；但他决不肯买一个沙锅或铁镬，摆在紫檀桌子上。因为他的目的是在“珍”而并不在“善”，更不在是否能合于实用的。

明末人好名，刻古书也是一种风气，然而往往自己看不懂，以为错字，随手乱改。不改尚可，一改，可就反而改错了，所以使后来的考据家为之摇头叹气，说是“明人好刻古书而古书亡”。这回的《四库全书》中的“珍本”是影印的，决无改错的弊病，然而那原本就有无意的错字，有故意的删改，并且因为新本的流布，更能使善本湮没下去，将来的认真的读者如果偶尔得到这样的本子，恐怕总免不了要有摇头叹气第二回。

然而结果总非依照《钦定四库全书》不可。因为“将来”的事，和现在的官商是不相干了。





（八月二十四日。）





新秋杂识 旅隼





门外的有限的一方泥地上，有两队蚂蚁在打仗。

童话作家爱罗先珂的名字，现在是已经从读者的记忆上渐渐淡下去了，此时我却记起了他的一种奇异的忧愁。他在北京时，曾经认真的告诉我说：我害怕，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人发明一种方法，只要怎么一来，就能使人们都成为打仗的机器的。

其实是这方法早经发明了，不过较为烦难，不能“怎么一来”就完事。我们只要看外国为儿童而作的书籍、玩具，常常以指教武器为大宗，就知道这正是制造打仗机器的设备，制造是必须从天真烂漫的孩子们入手的。

不但人们，连昆虫也知道。蚂蚁中有一种武士蚁，自己不造窠，不求食，一生的事业，是专在攻击别种蚂蚁，掠取幼虫，使成奴隶，给它服役的。但奇怪的是它决不掠取成虫，因为已经难施教化。它所掠取的一定只限于幼虫和蛹，使在盗窟里长大，毫不记得先前，永远是愚忠的奴隶，不但服役，每当武士蚁出去劫掠的时候，它还跟在一起，帮着搬运那些被侵略的同族的幼虫和蛹去了。

但在人类，却不能这么简单的造成一律。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

然而制造者也决不放手。孩子长大，不但失掉天真，还变得呆头呆脑，是我们时时看见的。经济的雕敝，使出版界不肯印行大部的学术文艺书籍，不是教科书，便是儿童书，黄河决口似的向孩子们滚过去。但那里面讲的是什么呢？要将我们的孩子们造成什么东西呢？却还没有看见战斗的批评家论及，似乎已经不大有人注意将来了。

反战会议的消息不很在日报上看到，可见打仗也还是中国人的嗜好，给它一个冷淡，正是违反了我们的嗜好的证明。自然，仗是要打的，跟着武士蚁去搬运败者的幼虫，也还不失为一种为奴的胜利。但是，人究竟是“万物之灵”，这样那里能就够。仗自然是要打的，要打掉制造打仗机器的蚁冢，打掉毒害小儿的药饵，打掉陷没将来的阴谋：这才是人的战士的任务。





（八月二十八日。）





帮闲法发隐 桃椎





吉开迦尔是丹麦的忧郁的人，他的作品，总是带着悲愤。不过其中也有很有趣味的，我看见了这样的几句——





“戏场里失了火。丑角站在戏台前，来通知了看客。大家以为这是丑角的笑话，喝采了。丑角又通知说是火灾。但大家越加哄笑，喝采了。我想，人世是要完结在当作笑话的开心的人们的大家欢迎之中的罢。”





不过我的所以觉得有趣的，并不专在本文，是在由此想到了帮闲们的伎俩。帮闲，在忙的时候就是帮忙，倘若主子忙于行凶作恶，那自然也就是帮凶。但他的帮法，是在血案中而没有血迹，也没有血腥气的。

譬如罢，有一件事，是要紧的，大家原也觉得要紧，他就以丑角身份而出现了，将这件事变为滑稽，或者特别张扬了不关紧要之点，将人们的注意拉开去，这就是所谓“打诨”。如果是杀人，他就来讲当场的情形，侦探的努力；死的是女人呢，那就更好了，名之曰“艳尸”，或介绍她的日记。如果是暗杀，他就来讲死者的生前的故事，恋爱呀，遗闻呀……人们的热情原不是永不弛缓的，但加上些冷水，或者美其名曰清茶，自然就冷得更加迅速了，而这位打诨的脚色，却变成了文学者。

假如有一个人，认真的在告警，于凶手当然是有害的，只要大家还没有僵死。但这时他就又以丑角身份而出现了，仍用打诨，从旁装着鬼脸，使告警者在大家的眼里也化为丑角，使他的警告在大家的耳边都化为笑话。耸肩装穷，以表现对方之阔，卑躬叹气，以暗示对方之傲；使大家心里想：这告警者原来都是虚伪的。幸而帮闲们还多是男人，否则它简直会说告警者曾经怎样调戏它，当众罗列淫辞，然后作自杀以明耻之状也说不定。周围捣着鬼，无论如何严肃的说法也要减少力量的，而不利于凶手的事情却就在这疑心和笑声中完结了。它呢？这回它倒是道德家。

当没有这样的事件时，那就七日一报，十日一谈，收罗废料，装进读者的脑子里去，看过一年半载，就满脑都是某阔人如何摸牌，某明星如何打嚏的典故。开心是自然也开心的。但是，人世却也要完结在这些欢迎开心的开心的人们之中的罢。





（八月二十八日。）





登龙术拾遗 苇索





章克标先生做过一部《文坛登龙术》，因为是预约的，而自己总是悠悠忽忽，竟失去了拜诵的幸运，只在《论语》上见过广告，解题和后记。但是，这真不知是那里来的“烟士披里纯”，解题的开头第一段，就有了绝妙的名文——





“登龙是可以当作乘龙解的，于是登龙术便成了乘龙的技术，那是和骑马驾车相类似的东西了。但平常乘龙就是女婿的意思，文坛似非女性，也不致于会要招女婿，那么这样解释似乎也有引起别人误会的危险。”……





确实，查看广告上的目录，并没有“做女婿”这一门，然而这却不能不说是“智者千虑”的一失，似乎该有一点增补才好，因为文坛虽然“不致于会要招女婿”，但女婿却是会要上文坛的。

术曰：要登文坛，须阔太太，遗产必需，官司莫怕。穷小子想爬上文坛去，有时虽然会侥幸，终究是很费力气的；做些随笔或茶话之类，或者也能够捞几文钱，但究竟随人俯仰。最好是有富岳家，有阔太太，用赔嫁钱，作文学资本，笑骂随他笑骂，恶作我自印之。“作品”一出，头衔自来，赘婿虽能被妇家所轻，但一登文坛，即声价十倍，太太也就高兴，不至于自打麻将，连眼梢也一动不动了，这就是“交相为用”。但其为文人也，又必须是唯美派，试看王尔德遗照，盘花钮扣，镶牙手杖，何等漂亮，人见犹怜，而况令阃。可惜他的太太不行，以至滥交顽童，穷死异国，假如有钱，何至于此。所以倘欲登龙，也要乘龙，“书中自有黄金屋”，早成古话，现在是“金中自有文学家”当令了。

但也可以从文坛上去做女婿。其术是时时留心，寻一个家里有些钱，而自己能写几句“阿呀呀，我悲哀呀”的女士，做文章登报，尊之为“女诗人”。待到看得她有了“知己之感”，就照电影上那样的屈一膝跪下，说道“我的生命呵，阿呀呀，我悲哀呀！”——则由登龙而乘龙，又由乘龙而更登龙，十分美满。然而富女诗人未必一定爱穷男文士，所以要有把握也很难，这一法，在这里只算是《登龙术拾遗》的附录，请勿轻用为幸。





（八月二十八日。）





由聋而哑 洛文





医生告诉我们：有许多哑子，是并非喉舌不能说话的，只因为从小就耳朵聋，听不见大人的言语，无可师法，就以为谁也不过张着口呜呜哑哑，他自然也只好呜呜哑哑了。所以勃兰兑斯叹丹麦文学的衰微时，曾经说：文学的创作，几乎完全死灭了。人间的或社会的无论怎样的问题，都不能提起感兴，或则除在新闻和杂志之外，绝不能惹起一点论争。我们看不见强烈的独创的创作。加以对于获得外国的精神生活的事，现在几乎绝对的不加顾及。于是精神上的“聋”，那结果，就也招致了“哑”来。（《十九世纪文学的主潮》第一卷自序）

这几句话，也可以移来批评中国的文艺界，这现象，并不能全归罪于压迫者的压迫，五四运动时代的启蒙运动者和以后的反对者，都应该分负责任的。前者急于事功，竟没有译出什么有价值的书籍来，后者则故意迁怒，至骂翻译者为媒婆，有些青年更推波助澜，有一时期，还至于连人地名下注一原文，以便读者参考时，也就诋之曰“炫学”。

今竟何如？三开间店面的书铺，四马路上还不算少，但那里面满架是薄薄的小本子，倘要寻一部巨册，真如披沙拣金之难。自然，生得又高又胖并不就是伟人，做得多而且繁也决不就是名著，而况还有“剪贴”。但是，小小的一本“什么ABC”里，却也决不能包罗一切学术文艺的。一道浊流，固然不如一杯清水的干净而澄明，但蒸溜了浊流的一部分，却就有许多杯净水在。

因为多年买空卖空的结果，文界就荒凉了，文章的形式虽然比较的整齐起来，但战斗的精神却较前有退无进。文人虽因捐班或互捧，很快的成名，但为了出力的吹，壳子大了，里面反显得更加空洞。于是误认这空虚为寂寞，像煞有介事的说给读者们；其甚者还至于摆出他心的腐烂来，算是一种内面的宝贝。散文，在文苑中算是成功的，但试看今年的选本，便是前三名，也即令人有“貂不足，狗尾续”之感。用秕谷来养青年，是决不会壮大的，将来的成就，且要更渺小，那模样，可看尼采所描写的“末人”。

但绍介国外思潮，翻译世界名作，凡是运输精神的粮食的航路，现在几乎都被聋哑的制造者们堵塞了，连洋人走狗，富户赘郎，也会来哼哼的冷笑一下。他们要掩住青年的耳朵，使之由聋而哑，枯涸渺小，成为“末人”，非弄到大家只能看富家儿和小瘪三所卖的春宫，不肯罢手。甘为泥土的作者和译者的奋斗，是已经到了万不可缓的时候了，这就是竭力运输些切实的精神的粮食，放在青年们的周围，一面将那些聋哑的制造者送回黑洞和朱门里面去。





（八月二十九日。）





新秋杂识（二） 旅隼





八月三十日的夜里，远远近近，都突然劈劈拍拍起来，一时来不及细想，以为“抵抗”又开头了，不久就明白了那是放爆竹，这才定了心。接着又想：大约又是什么节气了罢？……待到第二天看报纸，才知道原来昨夜是月蚀，那些劈劈拍拍，就是我们的同胞、异胞（我们虽然大家自称为黄帝子孙，但蚩尤的子孙想必也未尝死绝，所以谓之“异胞”）在示威，要将月亮从天狗嘴里救出。

再前几天，夜里也很热闹。街头巷尾，处处摆着桌子，上面有面食、西瓜；西瓜上面叮着苍蝇、青虫、蚊子之类，还有一桌和尚，口中念念有词：“回猪猡普米呀吽！唵呀吽！吽！！”这是在放焰口，施饿鬼。到了盂兰盆节了，饿鬼和非饿鬼，都从阴间跑出，来看上海这大世面，善男信女们就在这时尽地主之谊，托和尚“唵呀吽”的弹出几粒白米去，请它们都饱饱的吃一通。

我是一个俗人，向来不大注意什么天上和阴间的，但每当这些时候，却也不能不感到我们的还在人间的同胞们和异胞们的思虑之高超和妥帖。别的不必说，就在这不到两整年中，大则四省，小则九岛，都已变了旗色了，不久还有八岛。不但救不胜救，即使想要救罢，一开口，说不定自己就危险（这两句，印后成了“于势也有所未能”）。所以最妥当是救月亮，那怕爆竹放得震天价响，天狗决不至于来咬，月亮里的酋长（假如有酋长的话）也不会出来禁止，目为反动的。救人也一样，兵灾，旱灾，蝗灾，水灾……灾民们不计其数，幸而暂免于灾殃的小民，又怎么能有一个救法？那自然远不如救魂灵，事省功多，和大人先生的打醮造塔同其功德。这就是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而“君子务其大者远者”，亦此之谓也。

而况“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尊俎而代之”，也是古圣贤的明训，国事有治国者在，小民是用不着吵闹的。不过历来的圣帝明王，可又并不卑视小民，倒给与了更高超的自由和权利，就是听你专门去救宇宙和魂灵。这是太平的根基，从古至今，相沿不废，将来想必也不至于便废。记得那是去年的事了，沪战初停，日兵渐渐的走上兵船和退进营房里面去，有一夜也是这么劈劈拍拍起来，时候还在“长期抵抗”中，日本人又不明白我们的国粹，以为又是第几路军前来收复失地了，立刻放哨，出兵……乱烘烘的闹了一通，才知道我们是在救月亮，他们是在见鬼。“哦哦！成程（Naruhodo＝原来如此）！”惊叹和佩服之余，于是恢复了平和的原状。今年呢，连哨也没有放，大约是已被中国的精神文明感化了。

现在的侵略者和压制者，还有像古代的暴君一样，竟连奴才们的发昏和做梦也不准的么？……





（八月三十一日。）





男人的进化 虞明





说禽兽交合是恋爱未免有点亵渎。但是，禽兽也有性生活，那是不能否认的。它们在春情发动期，雌的和雄的碰在一起，难免“卿卿我我”的来一阵。固然，雌的有时候也会装腔做势，逃几步又回头看，还要叫几声，直到实行“同居之爱”为止。禽兽的种类虽然多，它们的“恋爱”方式虽然复杂，可是有一件事是没有疑问的：就是雄的不见得有什么特权。

人为万物之灵，首先就是男人的本领大。最初原是马马虎虎的，可是因为“知有母不知有父”的缘故，娘儿们曾经“统治”过一个时期，那时的祖老太太大概比后来的族长还要威风。后来不知怎的，女人就倒了霉：项颈上，手上，脚上，全都锁上了链条，扣上了圈儿，环儿，——虽则过了几千年这些圈儿环儿大都已经变成了金的银的，镶上了珍珠宝钻，然而这些项圈，镯子，戒指等等，到现在还是女奴的象征。既然女人成了奴隶，那就男人不必征求她的同意再去“爱”她了。古代部落之间的战争，结果俘虏会变成奴隶，女俘虏就会被强奸。那时候，大概春情发动期早就“取消”了，随时随地男主人都可以强奸女俘虏，女奴隶。现代强盗恶棍之流的不把女人当人，其实是大有酋长式武士道的遗风的。

但是，强奸的本领虽然已经是人比禽兽“进化”的一步，究竟还只是半开化。你想，女的哭哭啼啼，扭手扭脚，能有多大兴趣？自从金钱这宝贝出现之后，男人的进化就真的了不得了。天下的一切都可以买卖，性欲自然并非例外。男人化几个臭钱，就可以得到他在女人身上所要得到的东西。而且他可以给她说：我并非强奸你，这是你自愿的，你愿意拿几个钱，你就得如此这般，百依百顺，咱们是公平交易！蹂躏了她，还要她说一声“谢谢你，大少”。这是禽兽干得来的么？所以嫖妓是男人进化的颇高的阶段了。

同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式婚姻，却要比嫖妓更高明。这制度之下，男人得到永久的终身的活财产，当新妇被人放到新郎的床上的时候，她只有义务，她连讲价钱的自由也没有，何况恋爱。不管你爱不爱，在周公孔圣人的名义之下，你得从一而终，你得守贞操。男人可以随时使用她，而她却要遵守圣贤的礼教，即使“只在心里动了恶念，也要算犯奸淫”的。如果雄狗对雌狗用起这样巧妙而严厉的手段来，雌的一定要急得“跳墙”。然而人却只会跳井，当节妇，贞女，烈女去。礼教婚姻的进化意义，也就可想而知了。

至于男人会用“最科学的”学说，使得女人虽无礼教，也能心甘情愿地从一而终，而且深信性欲是“兽欲”，不应当作为恋爱的基本条件；因此发明“科学的贞操”，——那当然是文明进化的顶点了。

呜呼，人——男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

　　　自注：这篇文章是卫道的文章。





（九月三日。）





同意和解释 虞明





上司的行动不必征求下属的同意，这是天经地义。但是，有时候上司会对下属解释。

新进的世界闻人说：“原人时代就有威权，例如人对动物，一定强迫它们服从人的意志，而使它们抛弃自由生活，不必征求动物的同意。”这话说得透彻。不然，我们那里有牛肉吃，有马骑呢？人对人也是这样。

日本耶教会主教最近宣言日本是圣经上说的天使：“上帝要用日本征服向来屠杀犹太人的白人……以武力解放犹太人，实现《旧约》上的豫言。”这也显然不征求白人的同意的，正和屠杀犹太人的白人并未征求过犹太人的同意一样。日本的大人老爷在中国制造“国难”，也没有征求中国人民的同意。——至于有些地方的绅董，却去征求日本大人的同意，请他们来维持地方治安，那却又当别论。总之，要自由自在的吃牛肉，骑马等等，就必须宣布自己是上司，别人是下属；或是把人比做动物，或是把自己作为天使。

但是，这里最要紧的还是“武力”，并非理论。不论是社会学或是基督教的理论，都不能够产生什么威权。原人对于动物的威权，是产生于弓箭等类的发明的。至于理论，那不过是随后想出来的解释。这种解释的作用，在于制造自己威权的宗教上，哲学上，科学上，世界潮流上的根据，使得奴隶和牛马恍然大悟这世界的公律，而抛弃一切翻案的梦想。

当上司对于下属解释的时候，你做下属的切不可误解这是在征求你的同意，因为即使你绝对的不同意，他还是干他的。他自有他的梦想，只要金银财宝和飞机大炮的力量还在他手里，他的梦想就会实现；而你的梦想却终于只是梦想，——万一实现了，他还说你抄袭他的动物主义的老文章呢。

据说现在的世界潮流，正是庞大权力的政府的出现，这是十九世纪人士所梦想不到的。意大利和德意志不用说了；就是英国的国民政府，“它的实权也完全属于保守党一党”。“美国新总统所取得的措置经济复兴的权力，比战争和戒严时期还要大得多”。大家做动物，使上司不必征求什么同意，这正是世界的潮流。懿欤盛哉，这样的好榜样，那能不学？

不过，我这种解释还有点美中不足：中国自己的秦始皇帝焚书坑儒，中国自己的韩退之等说：“民不出米粟麻丝以事其上则诛。”这原是国货，何苦违背着民族主义，引用外国的学说和事实──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呢？





（九月三日。）





文床秋梦 游光





春梦是颠颠倒倒的。“夏夜梦”呢？看沙士比亚的剧本，也还是颠颠倒倒。中国的秋梦，照例却应该“肃杀”，民国以前的死囚，就都是“秋后处决”的，这是顺天时。天教人这么着，人就不能不这么着。所谓“文人”当然也不至于例外，吃得饱饱的睡在床上，食物不能消化完，就做梦；而现在又是秋天，天就教他的梦威严起来了。

二卷三十一期（八月十二日出版）的《涛声》上，有一封自名为“林丁”先生的给编者的信，其中有一段说——





“……之争，孰是孰非，殊非外人所能详道。然而彼此摧残，则在傍观人看来，却不能不承是整个文坛的不幸。……我以为各人均应先打屁股百下，以儆效尤，余事可一概不提。……”





前两天，还有某小报上的不署名的社谈，它对于早些日子余、赵的剪窃问题之争，也非常气愤——





“……假使我一朝大权在握，我一定把这般东西捉了来，判他们罚作苦工，读书十年；中国文坛，或尚有干净之一日。”





张献忠自己要没落了，他的行动就不问“孰是孰非”，只是杀。清朝的官员，对于原被两造，不问青红皂白，各打屁股一百或五十的事，确也偶尔会有的，这是因为满洲还想要奴才，供搜刮，就是“林丁”先生的旧梦。某小报上的无名子先生可还要比较的文明，至少，它是已经知道了上海工部局“判罚”下等华人的方法的了。

但第一个问题是在怎样才能够“一朝大权在握”？文弱书生死样活气，怎么做得到权臣？先前，还可以希望招驸马，一下子就飞黄腾达，现在皇帝没有了，即使满脸涂着雪花膏，也永远遇不到公主的青睐；至多，只可以希图做一个富家的姑爷而已。而捐官的办法，又早经取消，对于“大权”，还是只能像狐狸的遇着高处的葡萄一样，仰着白鼻子看看。文坛的完整和干净，恐怕实在也到底很渺茫。

五四时候，曾经在出版界上发现了“文丐”，接着又发现了“文氓”，但这种威风凛凛的人物，却是我今年秋天在上海新发见的，无以名之，姑且称为“文官”罢。看文学史，文坛是常会有完整而干净的时候的，但谁曾见过这文坛的澄清，会和这类的“文官”们有丝毫关系的呢。

不过，梦是总可以做的，好在没有什么关系，而写出来也有趣。请安息罢，候补的少大人们！





（九月五日。）





电影的教训 孺牛





当我在家乡的村子里看中国旧戏的时候，是还未被教育成“读书人”的时候，小朋友大抵是农民。爱看的是翻筋斗，跳老虎，一把烟焰，现出一个妖精来；对于剧情，似乎都不大和我们有关系。大面和老生的争城夺地，小生和正旦的离合悲欢，全是他们的事，捏锄头柄人家的孩子，自己知道是决不会登坛拜将，或上京赴考的。但还记得有一出给了感动的戏，好象是叫作《斩木诚》。一个大官蒙了不白之冤，非被杀不可了，他家里有一个老家丁，面貌非常相像，便代他去“伏法”。那悲壮的动作和歌声，真打动了看客的心，使他们发见了自己的好模范。因为我的家乡的农人，农忙一过，有些是给大户去帮忙的。为要做得像，临刑时候，主母照例的必须去“抱头大哭”，然而被他踢开了，虽在此时，名分也得严守，这是忠仆，义士，好人。

但到我在上海看电影的时候，却早是成为“下等华人”的了，看楼上坐着白人和阔人，楼下排着中等和下等的“华胄”，银幕上现出白色兵们打仗，白色老爷发财，白色小姐结婚，白色英雄探险，令看客佩服，羡慕，恐怖，自己觉得做不到。但当白色英雄探险非洲时，却常有黑色的忠仆来给他开路，服役，拚命，替死，使主子安然的回家；待到他豫备第二次探险时，忠仆不可再得，便又记起了死者，脸色一沉，银幕上就现出一个他记忆上的黑色的面貌。黄脸的看客也大抵在微光中把脸色一沉：他们被感动了。

幸而国产电影也在挣扎起来，耸身一跳，上了高墙，举手一扬，掷出飞剑，不过这也和十九路军一同退出上海，现在是正在准备开映屠格纳夫的《春潮》和茅盾的《春蚕》了。当然，这是进步的。但这时候，却先来了一部竭力宣传的《瑶山艳史》。

这部片子，主题是“开化瑶民”，机键是“招驸马”，令人记起《四郎探母》以及《双阳公主追狄》这些戏本来。中国的精神文明主宰全世界的伟论，近来不大听到了，要想去开化，自然只好退到苗瑶之类的里面去，而要成这种大事业，却首先须“结亲”，黄帝子孙，也和黑人一样，不能和欧亚大国的公主结亲，所以精神文明就无法传播。这是大家可以由此明白的。





（九月七日。）





关于翻译（上） 洛文





因为我的一篇短文，引出了穆木天先生的《从〈为翻译辩护〉谈到楼译〈二十世纪之欧洲文学〉》（九日《自由谈》所载），这在我，是很以为荣幸的，并且觉得凡所指摘，也恐怕都是实在的错误。但从那作者的案语里，我却又想起一个随便讲讲，也许并不是毫无意义的问题来了。那是这样的一段──





“在一百九十九页，有‘在这种小说之中，最近由学术院（译者：当系指著者所属的俄国共产主义学院）所选的鲁易倍尔德兰的不朽的诸作，为最优秀’。在我以为此地所谓‘Academia’者，当指法国翰林院。苏联虽称学艺发达之邦，但不会为帝国主义作家作选集罢？我不知为什么楼先生那样地滥下注解。”





究竟是那一国的 Academia呢？我不知道。自然，看作法国的翰林院，是万分近理的，但我们也不能决定苏联的大学院就“不会为帝国主义作家作选集”。倘在十年以前，是决定不会的，这不但为物力所限，也为了要保护革命的婴儿，不能将滋养的，无益的，有害的食品都漫无区别的乱放在他前面。现在却可以了，婴儿已经长大，而且强壮，聪明起来，即使将鸦片或吗啡给他看，也没有什么大危险，但不消说，一面也必须有先觉者来指示，说吸了就会上瘾，而上瘾之后，就成一个废物，或者还是社会上的害虫。

在事实上，我曾经见过苏联的 Academia 新译新印的阿剌伯的《一 千一夜》，意大利的《十日谈》，还有西班牙的《吉诃德先生》，英国的《鲁滨孙漂流记》；在报章上，则记载过在为托尔斯泰印选集，为歌德编全集──更完全的全集。倍尔德兰不但是加特力教的宣传者，而且是王朝主义的代言人，但比起十九世纪初德意志布尔乔亚的文豪歌德来，那作品也不至于更加有害。所以我想，苏联来给他出一本选集，实在是很可能的。不过在这些书籍之前，想来一定有详序，加以仔细的分析和正确的批评。

凡作者，和读者因缘愈远的，那作品就于读者愈无害。古典的，反动的，观念形态已经很不相同的作品，大抵即不能打动新的青年的心（但自然也要有正确的指示），倒反可以从中学学描写的本领，作者的努力。恰如大块的砒霜，欣赏之余，所得的是知道它杀人的力量和结晶的模样：药物学和矿物学上的知识了。可怕的倒在用有限的砒霜，和在食物中间，使青年不知不觉的吞下去，例如似是而非的所谓“革命文学”，故作激烈的所谓“唯物史观的批评”，就是这一类。这倒是应该防备的。

我是主张青年也可以看看“帝国主义者”的作品的，这就是古语的所谓“知己知彼”。青年为了要看虎狼，赤手空拳的跑到深山里去固然是呆子，但因为虎狼可怕，连用铁栅围起来了的动物园里也不敢去，却也不能不说是一位可笑的愚人。有害的文学的铁栅是什么呢？批评家就是。





（九月十一日。）





补记：这一篇没有能够刊出。

（九月十五日。）





关于翻译（下） 洛文





但我在那《为翻译辩护》中，所希望于批评家的，实在有三点：一、指出坏的；二、奖励好的；三、倘没有，则较好的也可以。而穆木天先生所实做的是第一句。以后呢，可能有别的批评家来做其次的文章，想起来真是一个大疑问。

所以我要再来补充几句：倘连较好的也没有，则指出坏的译本之后，并且指明其中的那些地方还可以于读者有益处。

此后的译作界，恐怕是还要退步下去的。姑不论民穷财尽，即看地面和人口，四省是给日本拿去了，一大块在水淹，一大块在旱，一大块在打仗，只要略略一想，就知道读者是减少了许许多了。因为销路的少，出版界就要更投机，欺骗，而拿笔的人也因此只好更投机，欺骗。即有不愿意欺骗的人，为生计所压迫，也总不免比较的粗制滥造，增出些先前所没有的缺点来。走过租界的住宅区邻近的马路，三间门面的水果店，晶莹的玻璃窗里是鲜红的苹果，通黄的香蕉，还有不知名的热带的果物。但略站一下就知道：这地方，中国人是很少进去的，买不起。我们大抵只好到同胞摆的水果摊上去，化几文钱买一个烂苹果。

苹果一烂，比别的水果更不好吃，但是也有人买的，不过我们另外还有一种相反的脾气：首饰要“足赤”，人物要“完人”。一有缺点，有时就全部都不要了。爱人身上生几个疮，固然不至于就请律师离婚，但对于作者，作品，译品，却总归比较的严紧，萧伯纳坐了大船，不好；巴比塞不算第一个作家，也不好；译者是“大学教授，下职官员”，更不好。好的又不出来，怎么办呢？我想，还是请批评家用吃烂苹果的方法，来救一救急罢。

我们先前的批评法，是说，这苹果有烂疤了，要不得，一下子抛掉。然而买者的金钱有限，岂不是大冤枉，而况此后还要穷下去。所以，此后似乎最好还是添几句，倘不是穿心烂，就说：这苹果有着烂疤了，然而这几处没有烂，还可以吃得。这么一办，译品的好坏是明白了，而读者的损失也可以小一点。

但这一类的批评，在中国还不大有，即以《自由谈》所登的批评为例，对于《二十世纪之欧洲文学》，就是专指烂疤的；记得先前有一篇批评邹韬奋先生所编的《高尔基》的短文，除掉指出几个缺点之外，也没有别的话。前者我没有看过，说不出另外可有什么可取的地方，但后者却曾经翻过一遍，觉得除批评者所指摘的缺点之外，另有许多记载作者的勇敢的奋斗，胥吏的卑劣的阴谋，是很有益于青年作家的，但也因为有了烂疤，就被抛在筐子外面了。

所以，我又希望刻苦的批评家来做剜烂苹果的工作，这正如“拾荒”一样，是很辛苦的，但也必要，而且大家有益的。





（九月十一日）。





新秋杂识（三） 旅隼





“秋来了！”

秋真是来了，晴的白天还好，夜里穿着洋布衫就觉得凉飕飕。报章上满是关于“秋”的大小文章：迎秋，悲秋，哀秋，责秋……等等。为了趋时，也想这么的做一点，然而总是做不出。我想，就是想要“悲秋”之类，恐怕也要福气的，实在令人羡慕得很。

记得幼小时，有父母爱护着我的时候，最有趣的是生点小毛病，大病却生不得，既痛苦，又危险的。生了小病，懒懒的躺在床上，有些悲凉，又有些娇气，小苦而微甜，实在好象秋的诗境。呜呼哀哉，自从流落江湖以来，灵感卷逃，连小病也不生了。偶然看看文学家的名文，说是秋花为之惨容，大海为之沉默云云，只是愈加感到自己的麻木。我就从来没有见过秋花为了我在悲哀，忽然变了颜色；只要有风，大海是总在呼啸的，不管我爱闹还是爱静。

冰莹女士的佳作告诉我们：“晨是学科学的，但在这一刹那，完全忘掉了他的志趣，存在他脑海中的只有一个尽量地享受自然美景的目的。……”这也是一种福气。科学我学的很浅，只读过一本生物学教科书，但是，它那些教训，花是植物的生殖机关呀，虫鸣鸟啭，是在求偶呀之类，就完全忘不掉了。昨夜闲逛荒场，听到蟋蟀在野菊花下鸣叫，觉得好象是美景，诗兴勃发，就做了两句新诗——





野菊的生殖器下面，

　　蟋蟀在吊膀子。





写出来一看，虽然比粗人们所唱的俚歌要高雅一些，而对于新诗人的由“烟士披离纯”而来的诗，还是“相形见绌”。写得太科学，太真实，就不雅了，如果改作旧诗，也许不至于这样。生殖机关，用严又陵先生译法，可以谓之“性官”；“吊膀子”呢，我自己就不懂那语源，但据老于上海者说，这是因西洋人的男女挽臂同行而来的，引伸为诱惑或追求异性的意思。吊者，挂也，亦即相挟持。那么，我的诗就译出来了——





野菊性官下，

鸣蛩在悬肘。





虽然很有些费解，但似乎也雅得多，也就是好得多。人们不懂，所以雅，也就是所以好，现在也还是一个做文豪的秘诀呀。质之“新诗人”邵洵美先生之流，不知以为何如？





（九月十四日。）





礼 苇索





看报，是有益的，虽然有时也沉闷。例如罢，中国是世界上国耻纪念最多的国家，到这一天，报上照例得有几块记载，几篇文章。但这事真也闹得太重叠，太长久了，就很容易千篇一律，这一回可用，下一回也可用，去年用过了，明年也许还可用，只要没有新事情。即使有了，成文恐怕也仍然可以用，因为反正总只能说这几句话。所以倘不是健忘的人，就会觉得沉闷，看不出新的启示来。

然而我还是看。今天偶然看见北京追悼抗日英雄邓文的记事，首先是报告，其次是演讲，最末，是“礼成，奏乐散会”。

我于是得了新的启示：凡纪念，《礼》而已矣。

中国原是“礼义之邦”，关于礼的书，就有三大部，连在外国也译出了，我真特别佩服《仪礼》的翻译者。事君，现在可以不谈了；事亲，当然要尽孝，但殁后的办法，则已归入祭礼中，各有仪，就是现在的拜忌日，做阴寿之类。新的忌日添出来，旧的忌日就淡一点，“新鬼大，故鬼小”也。我们的纪念日也是对于旧的几个比较的不起劲，而新的几个之归于淡漠，则只好以俟将来，和人家的拜忌辰是一样的。有人说，中国的国家以家族为基础，真是有识见。

中国又原是“礼让为国”的，既有礼，就必能让，而愈能让，礼也就愈繁了。总之，这一节不说也罢。

古时候，或以黄老治天下，或以孝治天下。现在呢，恐怕是入于以礼治天下的时期了，明乎此，就知道责备民众的对于纪念日的淡漠是错的，《礼》曰：“礼不下庶人”；舍不得物质上的什么东西也是错的，孔子不云乎，“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静静的等着别人的“多行不义，必自毙”，礼也。





（九月二十日。）





打听印象 桃椎





五四运动以后，好象中国人就发生了一种新脾气，是：倘有外国的名人或阔人新到，就喜欢打听他对于中国的印象。

罗素到中国讲学，急进的青年们开会欢宴，打听印象。罗素道：“你们待我这么好，就是要说坏话，也不好说了。”急进的青年愤愤然，以为他滑头。

萧伯纳周游过中国，上海的记者群集访问，又打听印象。萧道：“我有什么意见，与你们都不相干。假如我是个武人，杀死个十万条人命，你们才会尊重我的意见。”革命家和非革命家都愤愤然，以为他刻薄。

这回是瑞典的卡尔亲王到上海了，记者先生也发表了他的印象：“……足迹所经，均蒙当地官民殷勤招待，感激之余，异常愉快，今次游览观感所得，对于贵国政府及国民，有极度良好之印象，而永远不能磨灭者也。”这最稳妥，我想，是不至于招出什么是非来的。

其实是，罗萧两位，也还不算滑头和刻薄的，假如有这么一个外国人，遇见有人问他印象时，他先反问道：“你先生对于自己中国的印象怎么样？”那可真是一篇难以下笔的文章。

我们是生长在中国的，倘有所感，自然不能算“印象”；但意见也好；而意见又怎么说呢？说我们像浑水里的鱼，活得胡里胡涂，莫名其妙罢，不像意见。说中国好得很罢，恐怕也难。这就是爱国者所悲痛的所谓“失掉了国民的自信”，然而实在也好象失掉了，向各人打听印象，就恰如求签问卜，自己心里先自狐疑着了的缘故。

我们里面，发表意见的固然也有的，但常见的是无拳无勇，未曾“杀死十万条人命”，倒是自称“小百姓”的人，所以那意见也无人“尊重”，也就是和大家“不相干”。至于有位有势的大人物，则在野时候，也许是很急进的罢，但现在呢，一声不响，中国“待我这么好，就是要说坏话，也不好说了”。看当时欢宴罗素，而愤愤于他那答话的由新潮社而发迹的诸公的现在，实在令人觉得罗素并非滑头，倒是一个先知的讽刺家，将十年后的心思豫先说去了。

这是我的印象，也算一篇拟答案，是从外国人的嘴上抄来的。





（九月二十日。）





吃教 丰之余





达一先生在《文统之梦》里，因刘勰自谓梦随孔子，乃始论文，而后来做了和尚，遂讥其“贻羞往圣”。其实是中国自南北朝以来，凡有文人学士，道士和尚，大抵以“无特操”为特色的。晋以来的名流，每一个人总有三种小玩意，一是《论语》和《孝经》，二是《老子》，三是《维摩诘经》，不但采作谈资，并且常常做一点注解。唐有三教辩论，后来变成大家打诨；所谓名儒，做几篇伽蓝碑文也不算什么大事。宋儒道貌岸然，而窃取禅师的语录。清呢，去今不远，我们还可以知道儒者的相信《太上感应篇》和《文昌帝君阴骘文》，并且会请和尚到家里来拜忏。

耶稣教传入中国，教徒自以为信教，而教外的小百姓却都叫他们是“吃教”的。这两个字，真是提出了教徒的“精神”，也可以包括大多数的儒释道教之流的信者，也可以移用于许多“吃革命饭”的老英雄。

清朝人称八股文为“敲门砖”，因为得到功名，就如打开了门，砖即无用。近年则有杂志上的所谓“主张”。《现代评论》之出盘，不是为了迫压，倒因为这派作者的飞腾；《新月》的冷落，是老社员都“爬”了上去，和月亮距离远起来了。这种东西，我们为要和“敲门砖”区别，称之为“上天梯”罢。

“教”之在中国，何尝不如此。讲革命，彼一时也；讲忠孝，又一时也；跟大拉嘛打圈子，又一时也；造塔藏主义，又一时也。有宜于专吃的时代，则指归应定于一尊，有宜合吃的时代，则诸教亦本非异致，不过一碟是全鸭，一碟是杂拌儿而已。刘勰亦然，盖仅由“不撤姜食”一变而为吃斋，于胃脏里的分量原无差别，何况以和尚而注《论语》《孝经》或《老子》，也还是不失为一种“天经地义”呢？





（九月二十七日。）





喝茶 丰之余





某公司又在廉价了，去买了二两好茶叶，每两洋二角。开首泡了一壶，怕它冷得快，用棉袄包起来，却不料郑重其事的来喝的时候，味道竟和我一向喝着的粗茶差不多，颜色也很重浊。

我知道这是自己错误了，喝好茶，是要用盖碗的，于是用盖碗。果然，泡了之后，色清而味甘，微香而小苦，确是好茶叶。但这是须在静坐无为的时候的，当我正写着《吃教》的中途，拉来一喝，那好味道竟又不知不觉的滑过去，像喝着粗茶一样了。

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不过要享这“清福”，首先就须有工夫，其次是练习出来的特别的感觉。由这一极琐屑的经验，我想，假使是一个使用筋力的工人，在喉干欲裂的时候，那么，即使给他龙井芽茶，珠兰窨片，恐怕他喝起来也未必觉得和热水有什么大区别罢。所谓“秋思”，其实也是这样的，骚人墨客，会觉得什么“悲哉秋之为气也”，风雨阴晴，都给他一种刺戟，一方面也就是一种“清福”，但在老农，却只知道每年的此际，就要割稻而已。

于是有人以为这种细腻锐敏的感觉，当然不属于粗人，这是上等人的牌号。然而我恐怕也正是这牌号就要倒闭的先声。我们有痛觉，一方面是使我们受苦的，而一方面也使我们能够自卫。假如没有，则即使背上被人刺了一尖刀，也将茫无知觉，直到血尽倒地，自己还不明白为什么倒地。但这痛觉如果细腻锐敏起来呢，则不但衣服上有一根小刺就觉得，连衣服上的接缝，线结，布毛都要觉得，倘不穿“无缝天衣”，他便要终日如芒刺在身，活不下去了。但假装锐敏的，自然不在此例。

感觉的细腻和锐敏，较之麻木，那当然算是进步的，然而以有助于生命的进化为限。如果不相干，甚而至于有碍，那就是进化中的病态，不久就要收梢。我们试将享清福，抱秋心的雅人，和破衣粗食的粗人一比较，就明白究竟是谁活得下去。喝过茶，望着秋天，我于是想：不识好茶，没有秋思，倒也罢了。





（九月三十日。）





禁用和自造 孺牛





据报上说，因为铅笔和墨水笔进口之多，有些地方已在禁用，改用毛笔了。

我们且不说飞机大炮，美棉美麦，都非国货之类的迂谈，单来说纸笔。

我们也不说写大字，画国画的名人，单来说真实的办事者。在这类人，毛笔却是很不便当的。砚和墨可以不带，改用墨汁罢，墨汁也何尝有国货。而且据我的经验，墨汁也并非可以常用的东西，写过几千字，毛笔便被胶得不能施展。倘若安砚磨墨，展纸舔笔，则即以学生的抄讲义而论，速度恐怕总要比用墨水笔减少三分之一，他只好不抄，或者要教员讲得慢，也就是大家的时间，被白费了三分之一了。

所谓“便当”，并不是偷懒，是说在同一时间内，可以由此做成较多的事情。这就是节省时间，也就是使一个人的有限的生命，更加有效，而也即等于延长了人的生命。古人说，“非人磨墨墨磨人”，就在悲愤人生之消磨于纸墨中，而墨水笔之制成，是正可以弥这缺憾的。

但它的存在，却必须在宝贵时间，宝贵生命的地方。中国不然，这当然不会是国货。进出口货，中国是有了帐簿的了，人民的数目却还没有一本帐簿。一个人的生养教育，父母化去的是多少物力和气力呢，而青年男女，每每不知所终，谁也不加注意。区区时间，当然更不成什么问题了，能活着弄弄毛笔的，或者倒是幸福也难说。

和我们中国一样，一向用毛笔的，还有一个日本。然而在日本，毛笔几乎绝迹了，代用的是铅笔和墨水笔，连用这些笔的习字帖也很多，为什么呢？就因为这便当，省时间。然而他们不怕“漏巵”么？不，他们自己来制造，而且还要运到中国来。

优良而非国货的时候，中国禁用，日本仿造，这是两国截然不同的地方。





（九月三十日。）





看变戏法 游光





我爱看“变戏法”。

他们是走江湖的，所以各处的戏法都一样。为了敛钱，一定有两种必要的东西：一只黑熊，一个小孩子。

黑熊饿得真瘦，几乎连动弹的力气也快没有了。自然，这是不能使它强壮的，因为一强壮，就不能驾驭。现在是半死不活，却还要用铁圈穿了鼻子，再用索子牵着做戏。有时给吃一点东西，是一小块水泡的馒头皮，但还将勺子擎得高高的，要它站起来，伸头张嘴，许多工夫才得落肚，而变戏法的则因此集了一些钱。

这熊的来源，中国没有人提到过。据西洋人的调查，说是从小时候，由山里捉来的；大的不能用，因为一大，就总改不了野性。但虽是小的，也还须“训练”，这“训练”的方法，是“打”和“饿”；而后来，则是因虐待而死亡。我以为这话是的确的，我们看它还在活着做戏的时候，就瘪得连熊气息也没有了，有些地方，竟称之为“狗熊”，其被蔑视至于如此。

孩子在场面上也要吃苦，或者大人踏在他肚子上，或者将他的两手扭过来，他就显出很苦楚，很为难，很吃重的相貌，要看客解救。六个，五个，再四个，三个……而变戏法的就又集了一些钱。

他自然也曾经训练过，这苦痛是装出来的，和大人串通的勾当，不过也无碍于赚钱。

下午敲锣开场，这样的做到夜，收场，看客走散，有化了钱的，有终于不化钱的。

每当收场，我一面走，一面想：两种生财家伙，一种是要被虐待至死的，再寻幼小的来；一种是大了之后，另寻一个小孩子和一只小熊，仍旧来变照样的戏法。

事情真是简单得很，想一下，就好象令人索然无味。然而我还是常常看。此外叫我看什么呢，诸君？





（十月一日。）





双十怀古 史癖


——民国二二年看十九年秋





小引





要做“双十”的循例的文章，首先必须找材料。找法有二，或从脑子里，或从书本中。我用的是后一法。但是，翻完“描写字典”，里面无之；觅遍“文章作法”，其中也没有。幸而“吉人自有天相”，竟在破纸堆里寻出一卷东西来，是中华民国十九年十月三日到十日的上海各种大报小报的拔萃。去今已经整整的三个年头了，剪贴着做什么用的呢，自己已经记不清；莫非就给我今天做材料的么，一定未必是。但是，“废物利用”——既经检出，就抄些目录在这里罢。不过为节省篇幅计，不再注明广告、记事、电报之分，也略去了报纸的名目，因为那些文字，大抵是各报都有的。

看了什么用呢？倒也说不出。倘若一定要我说，那就说是譬如看自己三年前的照相罢。





十月三日





江湾赛马。

中国红十字会筹募湖南辽西各省急振。

中央军克陈留。

辽宁方面筹组副司令部。

礼县土匪屠城。

六岁女孩受孕。

辛博森伤势沉重。

汪精卫到太原。

卢兴邦接洽投诚。

加派师旅入赣剿共。

裁厘展至明年一月。

墨西哥拒侨胞，五十六名返国。

墨索里尼提倡艺术。

谭延闿轶事。

战士社代社员征婚。





十月四日





齐天大舞台始创杰构积极改进《西游记》，准中秋节开幕。

前进的，民族主义的，唯一的，文艺刊物《前锋月刊》创刊号准双十节出版。

空军将再炸邕。

剿匪声中一趣史。





十月五日





蒋主席电国府请大赦政治犯。

程艳秋登台盛况。

卫乐园之保证金。





十月六日





樊迪文讲演小记。

诸君阅至此，请虔颂南无阿弥陀佛……

大家错了，中秋是本月六日。

查封赵戴文财产问题。

鄂省党部祝贺克复许汴。

取缔民间妄用党国旗。





十月七日





响应政府之廉洁运动。

津浦全线将通车。

平津党部行将恢复。

法轮殴毙栈伙交涉。

王士珍举殡记。

冯阎部下全解体。

湖北来凤苗放双穗。

冤魂为厉，未婚夫索命。

鬼击人背。





十月八日





闽省战事仍烈。

八路军封锁柳州交通。

安德思考古队自蒙古返北平。

国货时装展览。

哄动南洋之萧信庵案。

学校当注重国文论。

追记郑州飞机劫。

谭宅挽联择尤录。

汪精卫突然失踪。





十月九日





西北军已解体。

外部发表英退庚款换文。

京卫戍部枪决人犯。

辛博森渐有起色。

国货时装展览。

上海空前未有之跳舞游艺大会。





十月十日





举国欢腾庆祝双十。

叛逆削平，全国欢祝国庆，蒋主席昨凯旋参与盛典。

津浦路暂仍分段通车。

首都枪决共犯九名。

林埭被匪洗劫。

老陈圩匪祸惨酷。

海盗骚扰丰利。

程艳秋庆祝国庆。

蒋丽霞不忘双十。

南昌市取缔赤足。

伤兵怒斥孙祖基。

今年之双十节，可欣可贺，尤甚从前。





结语





我也说“今年之双十节，可欣可贺，尤甚从前”罢。





（十月一日。）





附记：这一篇没有能够刊出，大约是被谁抽了去的，盖双十盛典，“伤今”固难，“怀古”也不易了。





（十月十三日。）





重三感旧 丰之余


——一九三三年忆光绪朝末





我想赞美几句一些过去的人，这恐怕并不是“骸骨的迷恋”。

所谓过去的人，是指光绪末年的所谓“新党”，民国初年，就叫他们“老新党”。甲午战败，他们自以为觉悟了，于是要“维新”，便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也看《学算笔谈》，看《化学鉴原》；还要学英文，学日文，硬着舌头，怪声怪气的朗诵着，对人毫无愧色，那目的是要看“洋书”，看洋书的缘故是要给中国图“富强”，现在的旧书摊上，还偶有《富强丛书》出现，就如目下的“描写字典”“基本英语”一样，正是那时应运而生的东西。连八股出身的张之洞，他托缪荃孙代做的《书目答问》也竭力添进各种译本去，可见这“维新”风潮之烈了。

然而现在是别一种现象了。有些新青年，境遇正和“老新党”相反，八股毒是丝毫没有染过的，出身又是学校，也并非国学的专家，但是，学起篆字来了，填起词来了，劝人看《庄子》、《文选》了，信封也有自刻的印板了，新诗也写成方块了，除掉做新诗的嗜好之外，简直就如光绪初年的雅人一样，所不同者，缺少辫子和有时穿穿洋服而已。

近来有一句常谈，是“旧瓶不能装新酒”。这其实是不确的。旧瓶可以装新酒，新瓶也可以装旧酒，倘若不信，将一瓶五加皮和一瓶白兰地互换起来试试看，五加皮装在白兰地瓶子里，也还是五加皮。这一种简单的试验，不但明示着“五更调”“攒十字”的格调，也可以放进新的内容去，且又证实了新式青年的躯壳里，大可以埋伏下“桐城谬种”或“选学妖孽”的喽啰。

“老新党”们的见识虽然浅陋，但是有一个目的：图富强。所以他们坚决，切实；学洋话虽然怪声怪气，但是有一个目的：求富强之术。所以他们认真，热心。待到排满学说播布开来，许多人就成为革命党了，还是因为要给中国图富强，而以为此事必自排满始。

排满久已成功，五四早经过去，于是篆字，词，《庄子》，《文选》，古式信封，方块新诗，现在是我们又有了新的企图，要以“古雅”立足于天地之间了。假使真能立足，那倒是给“生存竞争”添一条新例的。





（十月一日。）





“感旧”以后（上） 丰之余





又不小心，感了一下子旧，就引出了一篇施蛰存先生的《〈庄子〉与〈文选〉》来，以为我那些话，是为他而发的，但又希望并不是为他而发的。

我愿意有几句声明：那篇《感旧》，是并非为施先生而作的，然而可以有施先生在里面。

倘使专对个人而发的话，照现在的摩登文例，应该调查了对手的籍贯，出身，相貌，甚而至于他家乡有什么出产，他老子开过什么铺子，影射他几句才算合式。我的那一篇里可是毫没有这些的。内中所指，是一大队遗少群的风气，并不指定着谁和谁；但也因为所指的是一群，所以被触着的当然也不会少，即使不是整个，也是那里的一肢一节，即使并不永远属于那一队，但有时是属于那一队的。现在施先生自说了劝过青年去读《庄子》与《文选》，“为文学修养之助”，就自然和我所指摘的有点相关，但以为这文为他而作，却诚然是“神经过敏”，我实在并没有这意思。

不过这是在施先生没有说明他的意见之前的话，现在却连这“相关”也有些疏远了，因为我所指摘的，倒是比较顽固的遗少群，标准还要高一点。

现在看了施先生自己的解释，（一）才知道他当时的情形，是因为稿纸太小了，“倘再宽阔一点的话”，他“是想多写几部书进去的”；（二）才知道他先前的履历，是“从国文教员转到编杂志”，觉得“青年人的文章太拙直，字汇太少”了，所以推举了这两部古书，使他们去学文法，寻字汇，“虽然其中有许多字是已死了的”，然而也只好去寻觅。我想，假如庄子生在今日，则被劈棺之后，恐怕要劝一切有志于结婚的女子，都去看《烈女传》的罢。

还有一点另外的话——

（一）施先生说我用瓶和酒来比“文学修养”是不对的，但我并未这么比方过，我是说有些新青年可以有旧思想，有些旧形式也可以藏新内容。我也以为“新文学”和“旧文学”这中间不能有截然的分界，然而有蜕变，有比较的偏向，而且正因为不能以“何者为分界”，所以也没有了“第三种人”的立场。

（二）施先生说写篆字等类，都是个人的事情，只要不去勉强别人也做一样的事情就好，这似乎是很对的。然而中学生和投稿者，是他们自己个人的文章太拙直，字汇太少，却并没有勉强别人都去做字汇少而文法拙直的文章，施先生为什么竟大有所感，因此来劝“有志于文学的青年”该看《庄子》与《文选》了呢？做了考官，以词取士，施先生是不以为然的，但一做教员和编辑，却以《庄子》与《文选》劝青年，我真不懂这中间有怎样的分界。

（三）施先生还举出一个“鲁迅先生”来，好象他承接了庄子的新道统，一切文章，都是读《庄子》与《文选》读出来的一般。“我以为这也有点武断的。”他的文章中，诚然有许多字为《庄子》与《文选》中所有，例如“之乎者也”之类，但这些字眼，想来别的书上也不见得没有罢。再说得露骨一点，则从这样的书里去找活字汇，简直是胡涂虫，恐怕施先生自己也未必。





（十月十二日。）





【备考】：





“庄子”与“文选” 施蛰存





上个月《大晚报》的编辑寄了一张印着表格的邮片来，要我填注两项：（一）目下在读什么书，（二）要介绍给青年的书。

在第二项中，我写着：《庄子》，《文选》，并且附加了一句注脚：“为青年文学修养之助。”

今天看见《自由谈》上丰之余先生的《感旧》一文，不觉有点神经过敏起来，以为丰先生这篇文章是为我而作的了。

但是现在我并不想对于丰先生有什么辩难，我只想趁此机会替自己作一个解释。

第一，我应当说明我为什么希望青年人读《庄子》和《文选》。近数年来，我的生活，从国文教师转到编杂志，与青年人的文章接触的机会实在太多了。我总感觉到这些青年人的文章太拙直，字汇太少，所以在《大晚报》编辑寄来的狭狭的行格里推荐了这两部书。我以为从这两部书中可以参悟一点做文章的方法，同时也可以扩大一点字汇（虽然其中有许多字是已死了的）。但是我当然并不希望青年人都去做《庄子》，《文选》一类的“古文”。

第二，我应当说明我只是希望有志于文学的青年能够读一读这两部书。我以为每一个文学者必须要有所借助于他上代的文学，我不懂得“新文学”和“旧文学”这中间究竟是以何者为分界的。在文学上，我以为“旧瓶装新酒”与“新瓶装旧酒”这譬喻是不对的。倘若我们把一个人的文学修养比之为酒，那么我们可以这样说：酒瓶的新旧没有关系，但这酒必须是酿造出来的。

我劝文学青年读《庄子》与《文选》，目的在要他们“酿造”，倘若《大晚报》编辑寄来的表格再宽阔一点的话，我是想再多写几部书进去的。

这里，我们不妨举鲁迅先生来说，像鲁迅先生那样的新文学家，似乎可以算是十足的新瓶了。但是他的酒呢？纯粹的白兰地吗？我就不能相信。没有经过古文学的修养，鲁迅先生的新文章决不会写到现在那样好。所以，我敢说：在鲁迅先生那样的瓶子里，也免不了有许多五加皮或绍兴老酒的成分。

至于丰之余先生以为写篆字，填词，用自刻印板的信封，都是不出身于学校，或国学专家们的事情，我以为这也有点武断。这些其实只是个人的事情，如果写篆字的人，不以篆字写信，如果填词的人做了官不以词取士，如果用自刻印板信封的人不勉强别人也去刻一个专用信封，那也无须丰先生口诛笔伐地去认为“谬种”和“妖孽”了。

新文学家中，也有玩木刻，考究版本，收罗藏书票，以骈体文为白话书信作序，甚至写字台上陈列了小摆设的，照丰先生的意见说来，难道他们是“要以‘今雅’立足于天地之间”吗？我想他们也未必有此企图。

临了，我希望丰先生那篇文章并不是为我而作的。





（十月八日，《自由谈》。）





“感旧”以后（下） 丰之余





还要写一点。但得声明在先，这是由施蛰存先生的话所引起，却并非为他而作的。对于个人，我原稿上常是举出名字来，然而一到印出，却往往化为“某”字，或是一切阔人姓名，危险字样，生殖机关的俗语的共同符号“××”了。我希望这一篇中的有几个字，没有这样变化，以免误解。

我现在要说的是：说话难，不说亦不易。弄笔的人们，总要写文章，一写文章，就难免惹灾祸，黄河的水向薄弱的堤上攻，于是露臂膊的女人和写错字的青年，就成了嘲笑的对象了，他们也真是无拳无勇，只好忍受，恰如乡下人到上海租界，除了拚出被称为“阿木林”之外，没有办法一样。

然而有些是冤枉的，随手举一个例，就是登在《论语》二十六期上的刘半农先生“自注自批”的《桐花芝豆堂诗集》这打油诗。北京大学招考，他是阅卷官，从国文卷子上发见一个可笑的错字，就来做诗，那些人被挖苦得真是要钻地洞，那些刚毕业的中学生。自然，他是教授，凡所指摘，都不至于不对的，不过我以为有些却还可有磋商的余地。集中有一个“自注”道──





“有写‘倡明文化’者，余曰：倡即‘娼’字，凡文化发达之处，娼妓必多，谓文化由娼妓而明，亦言之成理也。”





娼妓的娼，我们现在是不写作“倡”的，但先前两字通用，大约刘先生引据的是古书。不过要引古书，我记得《诗经》里有一句“倡予和女”，好象至今还没有人解作“自己也做了婊子来应和别人”的意思。所以那一个错字，错而已矣，可笑可鄙却不属于它的。还有一句是──





“幸‘萌科学思想之芽’。”





“萌”字和“芽”字旁边都加着一个夹圈，大约是指明着可笑之处在这里的罢，但我以为“萌芽”，“萌蘖”，固然是一个名词，而“萌动”，“萌发”，就成了动词，将“萌”字作动词用，似乎也并无错误。

五四运动时候，提倡（刘先生或者会解作“提起婊子”来的罢）白话的人们，写错几个字，用错几个古典，是不以为奇的，但因为有些反对者说提倡白话者都是不知古书，信口胡说的人，所以往往也做几句古文，以塞他们的嘴。但自然，因为从旧垒中来，积习太深，一时不能摆脱，因此带着古文气息的作者，也不能说是没有的。

当时的白话运动是胜利了，有些战士，还因此爬了上去，但也因为爬了上去，就不但不再为白话战斗，并且将它踏在脚下，拿出古字来嘲笑后进的青年了。因为还正在用古书古字来笑人，有些青年便又以看古书为必不可省的工夫，以常用文言的作者为应该模仿的格式，不再从新的道路上去企图发展，打出新的局面来了。

现在有两个人在这里：一个是中学生，文中写“留学生”为“流学生”，错了一个字；一个是大学教授，就得意洋洋的做了一首诗，曰：“先生犯了弥天罪，罚往西天把学流，应是九流加一等，面筋熬尽一锅油。”我们看罢，可笑是在哪一面呢？





（十月十二日。）





黄祸 尤刚





现在的所谓“黄祸”，我们自己是在指黄河决口了，但三十年之前，并不如此。

那时是解作黄色人种将要席卷欧洲的意思的，有些英雄听到了这句话，恰如听得被白人恭维为“睡狮”一样，得意了好几年，准备着去做欧洲的主子。

不过“黄祸”这故事的来源，却又和我们所幻想的不同，是出于德皇威廉的。他还画了一幅图，是一个罗马装束的武士，在抵御着由东方西来的一个人，但那人并不是孔子，倒是佛陀，中国人实在是空欢喜。所以我们一面在做“黄祸”的梦，而有一个人在德国治下的青岛所见的现实，却是一个苦孩子弄脏了电柱，就被白色巡捕提着脚，像中国人的对付鸭子一样，倒提而去了。

现在希特拉的排斥非日耳曼民族思想，方法是和德皇一样的。

德皇的所谓“黄祸”，我们现在是不再梦想了，连“睡狮”也不再提起，“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文章上也不很看见。倘是狮子，自夸怎样肥大是不妨事的，但如果是一口猪或一匹羊，肥大倒不是好兆头。我不知道我们自己觉得现在好象是什么了？

我们似乎不再想，也寻不出什么“象征”来，我们正在看海京伯的猛兽戏，赏鉴狮虎吃牛肉，听说每天要吃一只牛。我们佩服国联的制裁日本，我们也看不起国联的不能制裁日本；我们赞成军缩的“保护和平”，我们也佩服希特拉的退出军缩；我们怕别国要以中国作战场，我们也憎恶非战大会。我们似乎依然是“睡狮”。

“黄祸”可以一转而为“福”，醒了的狮子也会做戏的。当欧洲大战时，我们有替人拚命的工人，青岛被占了，我们有可以倒提的孩子。

但倘说，二十世纪的舞台上没有我们的份，是不合理的。





（十月十七日。）





冲 旅隼





“推”和“踢”只能死伤一两个，倘要多，就非“冲”不可。

十三日的《新声》上载着贵阳通信说，九一八纪念，各校学生集合游行，教育厅长谭星阁临事张皇，乃派兵分据街口，另以汽车多辆，向行列冲去，于是发生惨剧，死学生二人，伤四十余，其中以正谊小学学生为最多，年仅十龄上下耳。……

我先前只知道武将大抵通文，当“枕戈待旦”的时候，就会做骈体电报，这回才明白虽是文官，也有深谙韬略的了。田单曾经用过火牛，现在代以汽车，也确是二十世纪。

“冲”是最爽利的战法，一队汽车，横冲直撞，使敌人死伤在车轮下，多么简截；“冲”也是最威武的行为，机关一扳，风驰电掣，使对手想回避也来不及，多么英雄。各国的兵警，喜欢用水龙冲，俄皇曾用哥萨克马队冲，都是快举。各地租界上我们有时会看见外国兵的坦克车在出巡，这就是倘不恭顺，便要来冲的家伙。

汽车虽然并非冲锋的利器，但幸而敌人却是小学生，一匹疲驴，真上战场是万万不行的，不过在嫩草地上飞跑，骑士坐在上面暗呜叱咤，却还很能胜任愉快，虽然有些人见了，难免觉得滑稽。

十龄上下的孩子会造反，本来也难免觉得滑稽的。但我们中国是常出神童的地方，一岁能画，两岁能诗，七龄童做戏，十龄童从军，十几龄童做委员，原是常有的事实；连七八岁的女孩也会被凌辱，从别人看来，是等于“年方花信”的了。

况且“冲”的时候，倘使对面是能够有些抵抗的人，那就汽车会弄得不爽利，冲者也就不英雄，所以敌人总须选得嫩弱。流氓欺乡下老，洋人打中国人，教育厅长冲小学生，都是善于克敌的豪杰。

“身当其冲”，先前好象不过一句空话，现在却应验了，这应验不但在成人，而且到了小孩子。“婴儿杀戮”算是一种罪恶，已经是过去的事，将乳儿抛上空中去，接以枪尖，不过看作一种玩把戏的日子，恐怕也就不远了罢。





（十月十七日。）





“滑稽”例解 苇索





研究世界文学的人告诉我们：法人善于机锋，俄人善于讽刺，英美人善于幽默。这大概是真确的，就都为社会状态所制限。慨自语堂大师振兴“幽默”以来，这名词是很通行了，但一普遍，也就伏着危机，正如军人自称佛子，高官忽挂念珠，而佛法就要涅槃一样。倘若油滑，轻薄，猥亵，都蒙“幽默”之号，则恰如“新戏”之入“×世界”，必已成为“文明戏”也无疑。

这危险，就因为中国向来不大有幽默。只是滑稽是有的，但这和幽默还隔着一大段，日本人曾译“幽默”为“有情滑稽”，所以别于单单的“滑稽”，即为此。那么，在中国，只能寻得滑稽文章了？却又不。中国之自以为滑稽文章者，也还是油滑，轻薄，猥亵之谈，和真的滑稽有别。这“狸猫换太子”的关键，是在历来的自以为正经的言论和事实，大抵滑稽者多，人们看惯，渐渐以为平常，便将油滑之类，误认为滑稽了。

在中国要寻求滑稽，不可看所谓滑稽文，倒要看所谓正经事，但必须想一想。

这些名文是俯拾即是的，譬如报章上正正经经的题目，什么“中日交涉渐入佳境”呀，“中国到那里去”呀，就都是的，咀嚼起来，真如橄榄一样，很有些回味。

见于报章上的广告的，也有的是。我们知道有一种刊物，自说是“舆论界的新权威”，“说出一般人所想说而没有说的话”，而一面又在向别一种刊物“声明误会，表示歉意”，但又说是“按双方均为社会有声誉之刊物，自无互相攻讦之理”。“新权威”而善于“误会”，“误会”了而偏“有声誉”，“一般人所想说而没有说的话”却是误会和道歉：这要不笑，是必须不会思索的。

见于报章的短评上的，也有的是。例如九月间《自由谈》所载的《登龙术拾遗》上，以做富家女婿为“登龙”之一术，不久就招来了一篇反攻，那开首道：“狐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酸的，自己娶不到富妻子，于是对于一切有富岳家的人发生了妒嫉，妒嫉的结果是攻击。”这也不能想一下。一想“的结果”，便分明是这位作者在表明他知道“富妻子”的味道是甜的了。

诸如此类的妙文，我们也尝见于冠冕堂皇的公文上：而且并非将它漫画化了的，却是它本身原来是漫画。《论语》一年中，我最爱看《古香斋》这一栏，如四川营山县长禁穿长衫令云：“须知衣服蔽体已足，何必前拖后曳，消耗布匹？且国势衰弱，……顾念时艰，后患何堪设想？”又如北平社会局禁女人养雄犬文云：“查雌女雄犬相处，非仅有碍健康，更易发生无耻秽闻，揆之我国礼义之邦，亦为习俗所不许。谨特通令严禁……凡妇女带养之雄犬，斩之无赦，以为取缔！”这那里是滑稽作家所能凭空写得出来的？

不过《古香斋》里所收的妙文，往往还倾于奇诡，滑稽却不如平淡，惟其平淡，也就更加滑稽，在这一标准上，我推选“甜葡萄”说。





（十月十九日。）





外国也有 符灵





凡中国所有的，外国也都有。

外国人说中国多臭虫，但西洋也有臭虫；日本人笑中国人好弄文字，但日本人也一样的弄文字。不抵抗的有甘地；禁打外人的有希特拉；狄昆希吸鸦片；陀思妥夫斯基赌得发昏。斯惠夫德带枷，马克斯反动。林白大佐的儿子，就给绑匪绑去了。而裹脚和高跟鞋，相差也不见得有多么远。

只有外国人说我们不问公益，只知自利，爱金钱，却还是没法辩解。民国以来，有过许多总统和阔官了，下野之后，都是面团团的，或赋诗，或看戏，或念佛，吃着不尽，真也好象给批评者以证据。不料今天却被我发见了：外国也有的！





“十七日哈伐那电──避居加拿大之古巴前总统麦查度……在古巴之产业，计值八百万美元，凡能对渠担保收回此项财产者，无论何人，渠愿与以援助。又一消息，谓古巴政府已对麦及其旧僚属三十八人下逮捕令，并扣押渠等之财产，其数达二千五百万美元。……”





以三十八人之多，而财产一共只有这区区二千五百万美元，手段虽不能谓之高，但有些近乎发财却总是确凿的，这已足为我们的“上峰”雪耻。不过我还希望他们在外国买有地皮，在外国银行里另有存款，那么，我们和外人折冲樽俎的时候，就更加振振有辞了。

假使世界上只有一家有臭虫，而遭别人指摘的时候，实在也不大舒服的，但捉起来却也真费事。况且北京有一种学说，说臭虫是捉不得的，越捉越多。即使捉尽了，又有什么价值呢，不过是一种消极的办法。最好还是希望别家也有臭虫，而竟发见了就更好。发见，这是积极的事业。哥仑布与爱迪生，也不过有了发见或发明而已。

与其劳心劳力，不如玩跳舞，喝咖啡，外国也有的，巴黎就有许多跳舞场和咖啡店。

即使连中国都不见了，也何必大惊小怪呢，君不闻迦勒底与马基顿乎？──外国也有的！





（十月十九日。）





扑空 丰之余





自从《自由谈》上发表了我的《感旧》和施蛰存先生的《〈庄子〉与〈文选〉》以后，《大晚报》的《火炬》便在征求展开的讨论。首先征到的是施先生的一封信，题目曰《推荐者的立场》。注云“《庄子》与《文选》的论争”。

但施先生又并不愿意“论争”，他以为两个人作战，正如弧光灯下的拳击手，无非给看客好玩。这是很聪明的见解，我赞成这一肢一节。不过更聪明的是施先生其实并非真没有动手，他在未说退场白之前，早已挥了几拳了。挥了之后，飘然远引，倒是最超脱的拳法。现在只剩下一个我了，却还得回一手，但对面没人也不要紧，我算是在打“逍遥游”。

施先生一开首就说我加以“训诲”，而且派他为“遗少的一肢一节”。上一句是诬赖的，我的文章中，并未对于他个人有所劝告。至于指为“遗少的一肢一节”，却诚然有这意思，不过我的意思，是以为“遗少”也并非怎么很坏的人物。新文学和旧文学中间难有截然的分界，施先生是承认的，辛亥革命去今不过二十二年，则民国人中带些遗少气，遗老气，甚而至于封建气，也还不算甚么大怪事，更何况如施先生自己所说，“虽然不敢自认为遗少，但的确已消失了少年的活力”的呢，过去的余气当然要有的。但是，只要自己知道，别人也知道，能少传授一点，那就好了。

我早经声明，先前的文字是并非专为他个人而作的，而且自看了《〈庄子〉与〈文选〉》之后，则连这“一肢一节”也已经疏远。为什么呢，因为在推荐给青年的几部书目上，还提出着别一个极有意味的问题：其中有一种是《颜氏家训》。这《家训》的作者，生当乱世，由齐入隋，一直是胡势大张的时候，他在那书里，也谈古典，论文章，儒士似的，却又归心于佛，而对于子弟，则愿意他们学鲜卑语，弹琵琶，以服事贵人——胡人。这也是庚子义和拳败后的达官，富翁，巨商，士人的思想，自己念佛，子弟却学些“洋务”，使将来可以事人：便是现在，抱这样思想的人恐怕还不少。而这颜氏的渡世法，竟打动了施先生的心了，还推荐于青年，算是“道德修养”。他又举出自己在读的书籍，是一部英文书和一部佛经，正为“鲜卑语”和《归心篇》写照。只是现代变化急速，没有前人的悠闲，新旧之争，又正剧烈，一下子看不出什么头绪，他就也只好将先前两代的“道德”，并萃于一身了。假使青年，中年，老年，有着这颜氏式道德者多，则在中国社会上，实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有荡涤的必要。自然，这虽为书目所引起，问题是不专在个人的，这是时代思潮的一部。但因为连带提出，表面上似有太关涉了某一个人之观，我便不敢论及了，可以和他相关的只有“劝人看《庄子》《文选》了”八个字，对于个人，恐怕还不能算是不敬的。但待到看了《〈庄子〉与〈文选〉》，却实在生了一点不敬之心，因为他辩驳的话比我所豫料的还空虚，但仍给以正经的答复，那便是《感旧以后》（上）。

然而施先生的写在看了《感旧以后》（上）之后的那封信，却更加证明了他和我所谓“遗少”的疏远。他虽然口说不来拳击，那第一段却全是对我个人而发的。现在介绍一点在这里，并且加以注解。

施先生说：“据我想起来，劝青年看新书自然比劝他们看旧书能够多获得一些群众。”这是说，劝青年看新书的，并非为了青年，倒是为自己要多获些群众。

施先生说：“我想借贵报的一角篇幅，将……书目改一下：我想把《庄子》与《文选》改为鲁迅先生的《华盖集》正续编及《伪自由书》。我想，鲁迅先生为当代‘文坛老将’，他的著作里是有着很广大的活字汇的，而且据丰之余先生告诉我，鲁迅先生文章里的确也有一些从《庄子》与《文选》里出来的字眼，譬如‘之乎者也’之类。这样，我想对于青年人的效果也是一样的。”这一大堆的话，是说，我之反对推荐《庄子》与《文选》，是因为恨他没有推荐《华盖集》正续编与《伪自由书》的缘故。

施先生说：“本来我还想推荐一二部丰之余先生的著作，可惜坊间只有丰子恺先生的书，而没有丰之余先生的书，说不定他是像鲁迅先生印珂罗版木刻图一样的是私人精印本，属于罕见书之列，我很惭愧我的孤陋寡闻，未能推荐矣。”这一段话，有些语无伦次了，好象是说：我之反对推荐《庄子》与《文选》，是因为恨他没有推荐我的书，然而我又并无书，然而恨他不推荐，可笑之至矣。

这是“从国文教师转到编杂志”，劝青年去看《庄子》与《文选》，《论语》，《孟子》，《颜氏家训》的施蛰存先生，看了我的《感旧以后》（上）一文后，“不想再写什么”而终于写出来了的文章，辞退做“拳击手”，而先行拳击别人的拳法。但他竟毫不提主张看《庄子》与《文选》的较坚实的理由，毫不指出我那《感旧》与《感旧以后》（上）两篇中间的错误，他只有无端的诬赖，自己的猜测，撒娇，装傻。几部古书的名目一撕下，“遗少”的肢节也就跟着渺渺茫茫，到底是现出本相：明明白白的变了“洋场恶少”了。





（十月二十日。）





【备考】：





推荐者的立场 施蛰存

——《庄子》与《文选》之论争





万秋先生：

我在贵报向青年推荐了两部旧书，不幸引起了丰之余先生的训诲，把我派做“遗少中的一肢一节”。自从读了他老人家的《感旧以后》（上）一文后，我就不想再写什么，因为据我想起来，劝新青年看新书自然比劝他们看旧书能够多获得一些群众。丰之余先生毕竟是老当益壮，足为青年人的领导者。至于我呢，虽然不敢自认为遗少，但的确已消失了少年的活力，在这万象皆秋的环境中，即使丰之余先生那样的新精神，亦已不够振拔我的中年之感了。所以，我想借贵报一角篇幅，将我在九月二十九日贵报上发表的推荐给青年的书目改一下：我想把《庄子》与《文选》改为鲁迅先生的《华盖集》正续编及《伪自由书》。我想，鲁迅先生为当代“文坛老将”，他的著作里是有着很广大的活字汇的，而且据丰之余先生告诉我，鲁迅先生文章里的确也有一些从《庄子》与《文选》里出来的字眼，譬如“之乎者也”之类。这样，我想对于青年人的效果也是一样的。本来我还想推荐一二部丰之余先生的著作，可惜坊间只有丰子恺先生的书，而没有丰之余先生的书，说不定他是像鲁迅先生印珂罗版木刻图一样的是私人精印本，属于罕见书之列，我很惭愧我的孤陋寡闻，未能推荐矣。

此外，我还想将丰之余先生介绍给贵报，以后贵报倘若有关于征求意见之类的计划，大可设法寄一份表格给丰之余先生，我想一定能够供给一点有价值的意见的。不过，如果那征求是与“遗少的一肢一节”有关系的话，那倒不妨寄给我。

看见昨天的贵报，知道你豫备将这桩公案请贵报的读者来参加讨论。我不知能不能请求你取销这个计划。我常常想，两个人在报纸上作文字战，其情形正如弧光灯下的拳击手，而报纸编辑正如那赶来赶去的瘦裁判，读者呢，就是那些在黑暗里的无理智的看客。瘦裁判总希望拳击手一回合又一回合地打下去，直到其中的一个倒了下来，One，Two，Three……站不起来，于是跑到那喘着气的胜者身旁去，举起他的套大皮手套的膀子，高喊着“Mr. X Win the Champion.”你试想想看，这岂不是太滑稽吗？现在呢，我不幸而自己做了这两个拳击手中间的一个，但是我不想为了瘦裁判和看客而继续扮演这滑稽戏了，并且也希望你不要做那瘦裁判。你不看见今天《自由谈》上止水先生的文章中引着那几句俗语吗？“舌头是扁的，说话是圆的”，难道你以为从读者的讨论中会得有真是非产生出来呢？





施蛰存。十月十八日。

（十月十九日，《大晚报·火炬》。）





《扑空》正误 丰之余





前几天写《扑空》的时候，手头没有书，涉及《颜氏家训》之处，仅凭记忆，后来怕有错误，设法觅得原书来查了一查，发见对于颜之推的记述，是我弄错了。其《教子篇》云：“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俛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然则齐士的办法，是庚子以后官商士绅的办法，施蛰存先生却是合齐士与颜氏的两种典型为一体的，也是现在一部分的人们的办法，可改称为“北朝式道德”，也还是社会上的严重的问题。

对于颜氏，本应该十分抱歉的，但他早经死去了，谢罪与否都不相干，现在只在这里对于施先生和读者订正我的错误。





（十月二十五日。）





突围 施蛰存





（八）对于丰之余先生，我的确曾经“打了几拳”，这也许会成为我毕生的遗憾。但是丰先生作《扑空》，其实并未“空”，还是扑的我，站在丰先生那一方面（或者说站在正邪说那方面）的文章却每天都在“剿”我，而我却真有“一个人的受难”之感了。

但是，从《扑空》一文中我发现了丰先生作文的逻辑，他说“我早经声明，先前的文字并非专为他个人而发的”。但下文却有“因为他辩驳的话比我所预料的还空虚”。不专为我而发，但已经预料我会辩驳，这又该作何解？

因为被人“指摘”了，我也觉得《庄子》与《文选》这两本书诚有不妥处，于是在给《大晚报》编辑的信里，要求他许我改两部新文学书，事实确是如此的。我并不说丰先生是恨我没有推荐这两部新文学书而“反对《庄子》与《文选》”的，而丰先生却说我存着这样的心思，这又岂是“有伦次”的话呢？

丰先生又把话题搭到《颜氏家训》，又搭到我自己正在读的两本书，并为一谈，说推荐《颜氏家训》是在教青年学鲜卑语，弹琵琶，以服事贵人，而且我还以身作则，在读一本洋书；说颜之推是“儒士似的，却又归心于佛”，因而我也看一本佛书；从丰先生的解释看起来，竟连我自己也失笑了，天下事真会这样巧！

我明明记得，《颜氏家训》中的确有一个故事，说有人教子弟学鲜卑语，学琵琶，但我还记得底下有一句：“亦不愿汝曹为之”，可见颜之推并不劝子弟读外国书。今天丰先生有“正误”了，他把这故事更正了之后，却说：“施蛰存先生却是合齐士与颜氏的两种典型为一体的。”这个，我倒不懂了，难道我另外还介绍过一本该“齐士”的著作给青年人吗？如果丰先生这逻辑是根据于“自己读外国书即劝人学鲜卑语”，那我也没话可说了。

丰先生似乎是个想为儒家争正统的人物，不然何以对于颜之推受佛教影响如此之鄙薄呢？何以对于我自己看一本《释迦传》如此之不满呢？这里，有两点可以提出来：（一）《颜氏家训》一书之价值是否因《归心篇》而完全可以抹杀？况且颜氏虽然为佛教张目，但他倒并不鼓吹出世，逃避现实，他也不过列举佛家与儒家有可以并行不悖之点，而采佛家报应之说，以补儒家道德教训之不足，这也可以说等于现在人引《圣经》或《可兰经》中的话一样。（二）我看一本《佛本行经》，其意义也等于看一本《谟罕默德传》或《基督传》，既无皈佛之心，更无劝人学佛之行，而丰先生的文章却说是我的“渡世法”，妙哉言乎，我不免取案头的一本某先生舍金上梓的《百喻经》而引为同志矣。

我以前对于丰先生，虽然文字上有点太闹意气，但的确还是表示尊敬的，但看到《扑空》这一篇，他竟骂我为“洋场恶少”了，切齿之声，俨若可闻，我虽“恶”，却也不敢再恶到以相当的恶声相报了。我呢，套一句现成诗：“十年一觉文坛梦，赢得洋场恶少名”，原是无足重轻，但对于丰先生，我想该是会得后悔的。今天读到《〈扑空〉正误》，则又觉得丰先生所谓“无端的诬赖，自己的猜测，撒娇，装傻”，又正好留着给自己“写照”了。

（附注）《大晚报》上那两个标题并不是我自己加的，我并无“立场”，也并不愿意因我之故而使《庄子》与《文选》这两部书争吵起来。





右答丰之余先生。（二十七日）。

（十月三十一日，十一月一日，《自由谈》。）





答“兼示” 丰之余





前几天写了一篇《扑空》之后，对于什么《〈庄子〉与〈文选〉》”之类，本也不想再说了。第二天看见了《自由谈》上的施蛰存先生《致黎烈文先生书》，也是“兼示”我的，就再来说几句。因为施先生驳复我的三项，我觉得都不中肯——

（一）施先生说，既然“有些新青年可以有旧思想，有些旧形式也可以藏新内容”，则像他似的“遗少之群中的一肢一节”的旧思想也可以存而不论，而且写《庄子》那样的古文也不妨了。自然，倘要这样写，也可以说“不妨”的，宇宙决不会因此破灭。但我总以为现在的青年，大可以不必舍白话不写，却另去熟读了《庄子》，学了它那样的文法来写文章。至于存而不论，那固然也可以，然而论及又有何妨呢？施先生对于青年之文法拙直，字汇少，和我的《感旧》，不是就不肯“存而不论”么？

（二）施先生以为“以词取士”，和劝青年看《庄子》与《文选》有“强迫”与“贡献”之分，我的比例并不对。但我不知道施先生做国文教员的时候，对于学生的作文，是否以富有《庄子》文法与《文选》字汇者为佳文，转为编辑之后，也以这样的作品为上选？假使如此，则倘作“考官”，我看是要以《庄子》与《文选》取士的。

（三）施先生又举鲁迅的话，说他曾经说过：一、“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可见是承认了要能作文，该多看中国书；二、“……我以为倘要弄旧的呢，倒不如姑且靠着张之洞的《书目答问》去摸门径去。”就知道没有反对青年读古书过。这是施先生忽略了时候和环境。他说一条的那几句的时候，正是许多人大叫要作白话文，也非读古书不可之际，所以那几句是针对他们而发的，犹言即使恰如他们所说，也不过不能作文，而去读古书，却比不能作文之害还大。至于二，则明明指定着研究旧文学的青年，和施先生的主张，涉及一般的大异。倘要弄中国上古文学史，我们不是还得看《易经》与《书经》么？

其实，施先生说当他填写那书目的时候，并不如我所推测那样的严肃，我看这话倒是真实的。我们试想一想，假如真有这样的一个青年后学，奉命惟谨，下过一番苦功之后，用了《庄子》的文法，《文选》的语汇，来写发挥《论语》、《孟子》和《颜氏家训》的道德的文章，“这岂不是太滑稽吗”？

然而我的那篇《怀旧》是严肃的。我并非为要“多获群众”，也不是因为恨施先生没有推荐《华盖集》正续编及《伪自由书》；更不是别有“动机”，例如因为做学生时少得了分数，或投稿时被没收了稿子，现在就借此来报私怨。





（十月二十一日。）





【备考】：





致黎烈文先生书 施蛰存

——兼示丰之 余先生





烈文兄：

那天电车上匆匆一晤，我因为要到民九社书铺去买一本看中意了的书，所以在王家沙下车了。但那本书终于因价钱不合，没有买到，徒然失去了一个与你多谈一刻的机会，甚怅怅。

关于《庄子》与《文选》问题，我决不再想说什么话。本来我当时填写《大晚报》编辑部寄来的那张表格的时候，并不含有如丰先生的意见所看出来的那样严肃。我并不说每一个青年必须看这两部书，也不是说每一个青年只要看这两部书，也并不是说我只有这两部书想推荐。大概报纸副刊的编辑，想借此添一点新花样，而填写者也大都是偶然觉得有什么书不妨看看，就随手写下了。早知这一写竟会闯出这样大的文字纠纷来，即使《大晚报》副刊编者崔万秋先生给我磕头我也不肯写的。今天看见《涛声》第四十期上有一封曹聚仁先生给我的信，最后一句是：“没有比这两部书更有利于青年了吗？敢问。”这一问真问得我啼笑皆非了。（曹聚仁先生的信态度很真挚，我将有一封复信给他，也许他会得刊在《涛声》上，我希望你看一看。）

对于丰之余先生我也不愿再冒犯他，不过对于他在《感旧》（上）那一篇文章里三点另外的话觉得还有一点意见——

（一）丰先生说：“有些新青年可以有旧思想，有些旧形式也可以藏新内容。”是的，新青年尚且可以有旧思想，那么像我这种“遗少之群中的一肢一节”之有旧思想似乎也可以存而不论的了。至于旧形式也可以藏新内容，则似乎写《庄子》那样的古文也不妨，只要看它的内容如何罢了。

（二）丰先生说不懂我劝青年看《庄子》与《文选》与“做了考官以词取士”有何分界，这其实是明明有着分界的。前者是以一己的意见供献给青年，接受不接受原在青年的自由；后者却是代表了整个阶级（注：做官的阶级也），几乎是强迫青年全体去填词了。（除非这青年不想做官。）

（三）说鲁迅先生的文章是从《庄子》与《文选》中来的，这确然是滑稽的，我记得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我的文章里举出鲁迅先生来作例，其意只想请不反对青年从古书求得一点文学修养的鲁迅先生来帮帮忙。鲁迅先生虽然一向是劝青年多读外国书的，但这是他以为从外国书中可以训练出思想新锐的青年来；至于像我那样给青年从做文章（或说文学修养）上着想，则鲁迅先生就没有反对青年读古书过。举两个证据来罢：一、“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见北新版《华盖集》第四页。）这可见鲁迅先生也承认要能作文，该多看中国书了。而这所谓中国书，从上文看来，似乎并不是指的白话文书。二、“我常被询问，要弄文学，应该看什么书？……我以为倘要弄旧的呢，倒不如姑且靠着张之洞的《书目答问》去摸门径去。”（见北新版《而已集》第四十五页。）

现在，我想我应该在这里“带住”了，我曾有一封信给《大晚报》副刊的编者，为了尊重丰之余先生的好意，我曾请求允许我换两部书介绍给青年。除了我还写一封信给曹聚仁先生之外，对于这《庄子》与《文选》的问题我没有要说的话了。我曾经在《自由谈》的壁上，看过几次的文字争，觉得每次总是愈争愈闹意气，而离本题愈远，甚至到后来有些参加者的动机都是可以怀疑的，我不想使自己不由自主地被卷入漩涡，所以我不再说什么话了。昨晚套了一个现成偈语：





此亦一是非  彼亦一是非

唯无是非观  庶几免是非





倘有人能写篆字者乎？颇想一求法挥，张之素壁。





施蛰存上。（十九日。）

（十月二十日，《申报·自由谈》。）





中国文与中国人 余铭





最近出版了一本很好的翻译：高本汉著的《中国语和中国文》。高本汉先生是个瑞典人，他的真姓是珂罗倔伦（Karlgren）。他为什么“贵姓”高呢？那无疑的是因为中国化了。他的确对于中国语文学有很大的供献。

但是，他对于中国人似乎更有研究，因此，他很崇拜文言，崇拜中国字，以为对中国人是不可少的。

他说：“近来——按高氏这书是一九二三年在伦敦出版的——某几种报纸，曾经试用白话，可是并没有多大的成功；因此也许还要触怒多数定报人，以为这样，就是讽示着他们不能看懂文言报呢！”

“西洋各国里有许多伶人，在他们表演中，他们几乎随时可以插入许多‘打诨’，也有许多作者，滥引文书；但是大家都认这种是劣等的风味。这在中国恰好相反，正认为高妙的文雅而表示绝艺的地方。”

中国文的“含混的地方，中国人不但不因之感受了困难，反而愿意养成它。”

但高先生自己却因此受够了侮辱：“本书的著者和亲爱的中国人谈话，所说给他的，很能完全了解；但是，他们彼此谈话的时候，他几乎一句也不懂。”这自然是那些“亲爱的中国人”在“讽示”他不懂上流社会的话，因为“外国人到了中国来，只要注意一点，他就可以觉得：他自己虽然熟悉了普通人的语言，而对于上流社会的谈话，还是莫名其妙的。”

于是他就说：“中国文字好象一个美丽可爱的贵妇，西洋文字好象一个有用而不美的贱婢。”

美丽可爱而无用的贵妇的“绝艺”，就在于“插诨”的含混。这使得西洋第一等的学者，至多也不过抵得上中国的普通人，休想爬进上流社会里来。这样，我们“精神上胜利了”。为要保持这种胜利，必须有高妙文雅的字汇，而且要丰富！五四白话运动的“没有多大成功”，原因大抵就在上流社会怕人讽示他们不懂文言。

虽然，“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我们还是含混些好了。否则，反而要感受困难的。





（十月二十五日。）





野兽训练法 余铭





最近还有极有益的讲演，是海京伯马戏团的经理施威德在中华学艺社的三楼上给我们讲“如何训练动物？”可惜我没福参加旁听，只在报上看见一点笔记。但在那里面，就已经够多着警辟的话了──





“有人以为野兽可以用武力拳头去对付它，压迫它，那便错了，因为这是从前野蛮人对付野兽的办法，现在训练的方法，便不是这样。”

“现在我们所用的方法，是用爱的力量，获取它们对于人的信任，用爱的力量，温和的心情去感动它们。……”





这一些话，虽然出自日耳曼人之口，但和我们圣贤的古训，也是十分相合的。用武力拳头去对付，就是所谓“霸道”。然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所以文明人就得用“王道”，以取得“信任”：“民无信不立”。

但是，有了“信任”以后，野兽可要变把戏了──





“教练者在取得它们的信任以后，然后可以从事教练它们了：第一步，可以使它们认清坐的，站的位置；再可以使它们跳浜，站起来……”





训兽之法，通于牧民，所以我们的古之人，也称治民的大人物曰“牧”。然而所“牧”者，牛羊也，比野兽怯弱，因此也就无须乎专靠“信任”，不妨兼用着拳头，这就是冠冕堂皇的“威信”。

由“威信”治成的动物，“跳浜，站起来”是不够的，结果非贡献毛角血肉不可，至少是天天挤出奶汁来，──如牛奶，羊奶之流。

然而这是古法，我不觉得也可以包括现代。

施威德讲演之后，听说还有余兴，如“东方大乐”及“踢毽子”等，报上语焉不详，无从知道底细了，否则，我想，恐怕也很有意义。





（十月二十七日。）





反刍 元艮





关于《庄子》与《文选》的议论，有些刊物上早不直接提起应否大家研究这问题，却拉到别的事情上去了。他们是在嘲笑那些反对《文选》的人们自己却曾做古文，看古书。

这真利害。大约就是所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罢——对不起，“古书”又来了！

不进过牢狱的那里知道牢狱的真相。跟着阔人，或者自己原是阔人，先打电话，然后再去参观的，他只看见狱卒非常和气，犯人还可以用英语自由的谈话。倘要知道得详细，那他一定是先前的狱卒，或者是释放的犯人。自然，他还有恶习，但他教人不要钻进牢狱去的忠告，却比什么名人说模范监狱的教育卫生，如何完备，比穷人的家里好得多等类的话，更其可信的。

然而自己沾了牢狱气，据说就不能说牢狱坏，狱卒或囚犯，都是坏人，坏人就不能有好话。只有好人说牢狱好，这才是好话。读过《文选》而说它无用，不如不读《文选》而说它有用的可听。反“反《文选》”的诸君子，自然多是读过的了，但未读的也有，举一个例在这里罢——“《庄子》我四年前虽曾读过，但那时还不能完全读懂……《文选》则我完全没有见过。”然而他结末说，“为了浴盘的水糟了，就连小宝宝也要倒掉，这意思是我们不敢赞同的。”（见《火炬》）他要保护水中的“小宝宝”，可是没有见过“浴盘的水”。

五四运动的时候，保护文言者是说凡做白话文的都会做文言文，所以古文也得读。现在保护古书者是说反对古书的也在看古书，做文言，——可见主张的可笑。永远反刍，自己却不会呕吐，大约真是读透了《庄子》了。





（十一月四日。）





归厚 罗怃





在洋场上，用一瓶强水去洒他所恨的女人，这事早经绝迹了。用些秽物去洒他所恨的律师，这风气只继续了两个月。最长久的是造了谣言去中伤他们所恨的文人，说这事已有了好几年，我想，是只会少不会多的。

洋场上原不少闲人，“吃白相饭”尚且可以过活，更何况有时打几圈马将。小妇人的嘁嘁喳喳，又何尝不可以消闲。我就是常看造谣专门杂志之一人，但看的并不是谣言，而是谣言作家的手段，看他有怎样出奇的幻想，怎样别致的描写，怎样险恶的构陷，怎样躲闪的原形。造谣，也要才能的，如果他造得妙，即使造的是我自己的谣言，恐怕我也会爱他的本领。

但可惜大抵没有这样的才能，作者在谣言文学上，也还是“滥竽充数”。这并非我个人的私见。讲什么文坛故事的小说不流行，什么外史也不再做下去，可见是人们多已摇头了。讲来讲去总是这几套，纵使记性坏，多听了也会烦厌的。想继续，这时就得要才能；否则，台下走散，应该换一出戏来叫座。

譬如罢，先前演的是《杀子报》罢，这回就须是《三娘教子》，“老东人呀，唉，唉，唉！”

而文场实在也如戏场，果然已经渐渐的“民德归厚”了，有的还至于自行声明，更换办事人，说是先前“揭载作家秘史，虽为文坛佳话，然亦有伤忠厚。以后本刊停登此项稿件。……以前言责，……概不负责。”（见《微言》）为了“忠厚”而牺牲“佳话”，虽可惜，却也可敬的。

尤其可敬的是更换办事人。这并非敬他的“概不负责”，而是敬他的彻底。古时候虽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人，但因为也有“放下官印，立地念佛”而终于又“放下念珠，立地做官”的人，这一种玩意儿，实在已不足以昭大信于天下：令人办事有点为难了。

不过，尤其为难的是忠厚文学远不如谣言文学之易于号召读者，所以须有才能更大的作家，如果一时不易搜求，那刊物就要减色。我想，还不如就用先前打诨的二丑挂了长须来唱老生戏，那么，暂时之间倒也特别而有趣的。





（十一月四日。）





附记：这一篇没有能够发表。

（次年六月十九日记。）





难得糊涂 子明





因为有人谈起写篆字，我倒记起郑板桥有一块图章，刻着“难得糊涂”。那四个篆字刻得叉手叉脚的，颇能表现一点名士的牢骚气。足见刻图章写篆字也还反映着一定的风格，正像“玩”木刻之类，未必“只是个人的事情”：“谬种”和“妖孽”就是写起篆字来，也带着些“妖谬”的。

然而风格和情绪，倾向之类，不但因人而异，而且因事而异，因时而异。郑板桥说“难得糊涂”，其实他还能够糊涂的。现在，到了“求仕不获无足悲，求隐而不得其地以窜者，毋亦天下之至哀欤”的时代，却实在求糊涂而不可得了。

糊涂主义，唯无是非观等等——本来是中国的高尚道德。你说他是解脱，达观罢；也未必。他其实在固执着，坚持着什么，例如道德上的正统，文学上的正宗之类。这终于说出来了：——道德要孔孟加上“佛家报应之说”（老庄另帐登记），而说别人“鄙薄”佛教影响就是“想为儒家争正统”，原来同善社的三教同源论早已是正统了。文学呢？要用生涩字，用词藻，秾纤的作品，而且是新文学的作品，虽则他“否认新文学和旧文学的分界”；而大众文学“固然赞成”，“但那是文学中的一个旁支”。正统和正宗，是明显的。

对于人生的倦怠并不糊涂！活的生活已经那么“穷乏”，要请青年在“佛家报应之说”，在《文选》、《庄子》、《论语》、《孟子》里去求得修养。后来，修养又不见了，只剩得字汇。“自然景物，个人情感，宫室建筑，……之类，还不妨从《文选》之类的书中去找来用。”从前严几道从甚么古书里——大概也是《庄子》罢——找着了“幺匿”两个字来译Unit，又古雅，又音义双关的。但是后来通行的却是“单位”。严老先生的这类“字汇”很多，大抵无法复活转来。现在却有人以为“汉以后的词，秦以前的字，西方文化所带来的字和词，可以拼成功我们的光芒的新文学”。这光芒要是只在字和词，那大概像古墓里的贵妇人似的，满身都是珠光宝气了。人生却不在拼凑，而在创造，几千百万的活人在创造。可恨的是人生那么骚扰忙乱，使一些人“不得其地以窜”，想要逃进字和词里去，以求“庶免是非”，然而又不可得。真要写篆字刻图章了！





（十一月六日。）





古书中寻活字汇 罗怃





古书中寻活字汇，是说得出，做不到的，他在那古书中，寻不出一个活字汇。

假如有“可看《文选》的青年”在这里，就是高中学生中的几个罢，他翻开《文选》来，一心要寻活字汇，当然明知道那里面有些字是已经死了的。然而他怎样分别那些字的死活呢？大概只能以自己的懂不懂为标准。但是，看了六臣注之后才懂的字不能算，因为这原是死尸，由六臣背进他脑里，这才算是活人的，在他脑里即使复活了，在未“可看《文选》的青年”的眼前却还是死家伙。所以他必须看白文。

诚然，不看注，也有懂得的，这就是活字汇。然而他怎会先就懂得的呢？这一定是曾经在别的书上看见过，或是到现在还在应用的字汇，所以他懂得。那么，从一部《文选》里，又寻到了什么？

然而施先生说，要描写宫殿之类的时候有用处。这很不错，《文选》里有许多赋是讲到宫殿的，并且有什么殿的专赋。倘有青年要做汉、晋的历史小说，描写那时的宫殿，找《文选》是极应该的，还非看《四史》、《晋书》之类不可。然而所取的僻字也不过将死尸抬出来，说得神秘点便名之曰“复活”。如果要描写的是清故宫，那可和《文选》的瓜葛就极少了。

倘使连清故宫也不想描写，而豫备工夫却用得这么广泛，那实在是徒劳而仍不足。因为还有《易经》和《仪礼》，里面的字汇，在描写周朝的卜课和婚丧大事时候是有用处的，也得作为“文学修养之根基”，这才更像“文学青年”的样子。





（十一月六日。）





“商定”文豪 白在宣





笔头也是尖的，也要钻。言路的窄，现在也正如活路一样，所以（以上十五字，刊出时作“别的地方钻不进”），只好对于文艺杂志广告的夸大，前去刺一下。

一看杂志的广告，作者就个个是文豪，中国文坛也真好象光焰万丈，但一面也招来了鼻孔里的哼哼声。然而，著作一世，藏之名山，以待考古团的掘出的作家，此刻早已没有了，连自作自刻，订成薄薄的一本，分送朋友的诗人，也已经不大遇得到。现在是前周作稿，次周登报，上月剪贴，下月出书，大抵仅仅为稿费。倘说，作者是饿着肚子，专心在为社会服务，恐怕说出来有点要脸红罢。就是笑人需要稿费的高士，他那一篇嘲笑的文章也还是不免要稿费。但自然，另有薪水，或者能靠女人奁资养活的文豪，都不属于这一类。

就大体而言，根子是在卖钱，所以上海的各式各样的文豪，由于“商定”，是“久已夫，已非一日矣”的了。

商家印好一种稿子后，倘那时封建得势，广告上就说作者是封建文豪，革命行时，便是革命文豪，于是封定了一批文豪们。别家的书也印出来了，另一种广告说那些作者并非真封建或真革命文豪，这边的才是真货色，于是又封定了一批文豪们。别一家又集印了各种广告的论战，一位作者加上些批评，另出了一位新文豪。

还有一法是结合一套脚色，要几个诗人，几个小说家，一个批评家，商量一下，立一个什么社，登起广告来，打倒彼文豪，抬出此文豪，结果也总可以封定一批文豪们，也是一种的“商定”。

就大体而言，根子是在卖钱，所以后来的书价，就不免指出文豪们的真价值，照价二折，五角一堆，也说不定的。不过有一种例外：虽然铺子出盘，作品贱卖，却并不是文豪们走了末路，那是他们已经“爬了上去”，进大学，进衙门，不要这踏脚凳了。





（十一月七日。）





青年与老子 敬一尊





听说，“慨自欧风东渐以来”，中国的道德就变坏了，尤其是近时的青年，往往看不起老子。这恐怕真是一个大错误，因为我看了几个例子，觉得老子的对于青年，有时确也很有用处，很有益处，不仅足为“文学修养”之助的。

有一篇旧文章——我忘记了出于什么书里的了——告诉我们，曾有一个道士，有长生不老之术，自说已经百余岁了，看去却“美如冠玉”，像二十左右一样。有一天，这位活神仙正在大宴阔客，突然来了一个须发都白的老头子，向他要钱用，他把他骂出去了。大家正惊疑间，那活神仙慨然的说道，“那是我的小儿，他不听我的话，不肯修道，现在你们看，不到六十，就老得那么不成样子了。”大家自然是很感动的，但到后来，终于知道了那人其实倒是道士的老子。

还有一篇新文章——杨某的自白——却告诉我们，他是一个有志之士，学说是很正确的，不但讲空话，而且去实行，但待到看见有些地方的老头儿苦得不像样，就想起自己的老子来，即使他的理想实现了，也不能使他的父亲做老太爷，仍旧要吃苦。于是得到了更正确的学说，抛去原有的理想，改做孝子了。假使父母早死，学说那有这么圆满而堂皇呢？这不也就是老子对于青年的益处么？

那么，早已死了老子的青年不是就没有法子么？我以为不然，也有法子想。这还是要查旧书。另有一篇文章——我也忘了出在什么书里的了——告诉我们，一个老女人在讨饭，忽然来了一位大阔人，说她是自己的久经失散了的母亲，她也将错就错，做了老太太。后来她的儿子要嫁女儿，和老太太同到首饰店去买金器，将老太太已经看中意的东西自己带去给太太看一看，一面请老太太还在拣，——可是，他从此就不见了。

不过，这还是学那道士似的，必须实物时候的办法，如果单是做做自白之类，那是实在有无老子，倒并没有什么大关系的。先前有人提倡过“虚君共和”，现在又何妨有“没亲孝子”？张宗昌很尊孔，恐怕他府上也未必有《四书》、《五经》罢。





（十一月七日。）





后记





这六十多篇杂文，是受了压迫之后，从去年六月起，另用各种的笔名，障住了编辑先生和检查老爷的眼睛，陆续在《自由谈》上发表的。不久就又蒙一些很有“灵感”的“文学家”吹嘘，有无法隐瞒之势，虽然他们的根据嗅觉的判断，有时也并不和事实相符。但不善于改悔的人，究竟也躲闪不到那里去，于是不及半年，就得着更厉害的压迫了，敷衍到十一月初，只好停笔，证明了我的笔墨，实在敌不过那些带着假面，从指挥刀下挺身而出的英雄。

不做文章，就整理旧稿，在年底里，粘成了一本书，将那时被人删削或不能发表的，也都添进去了，看起分量来，倒比这以前的《伪自由书》要多一点。今年三月间，才想付印，做了一篇序，慢慢的排，校，不觉又过了半年，回想离停笔的时候，已是一年有余了，时光真是飞快，但我所怕的，倒是我的杂文还好象说着现在或甚而至于明年。





记得《伪自由书》出版的时候，《社会新闻》曾经有过一篇批评，说我的所以印行那一本书的本意，完全是为了一条尾巴——《后记》。这其实是误解的。我的杂文，所写的常是一鼻，一嘴，一毛，但合起来，已几乎是或一形象的全体，不加什么原也过得去的了。但画上一条尾巴，却见得更加完全。所以我的要写后记，除了我是弄笔的人，总要动笔之外，只在要这一本书里所画的形象，更成为完全的一个具象，却不是“完全为了一条尾巴”。

内容也还和先前一样，批评些社会的现象，尤其是文坛的情形。因为笔名改得勤，开初倒还平安无事。然而“江山好改，秉性难移”，我知道自己终于不能安分守己。《序的解放》碰着了曾今可，《豪语的折扣》又触犯了张资平，此外在不知不觉之中得罪了一些别的什么伟人，我还自己不知道。但是，待到做了《各种捐班》和《登龙术拾遗》以后，这案件可就闹大了。





去年八月间，诗人邵洵美先生所经营的书店里，出了一种《十日谈》，这位诗人在第二期（二十日出）上，飘飘然的论起“文人无行”来了，先分文人为五类，然后作结道——





除了上述五类外，当然还有许多其他的典型；但其所以为文人之故，总是因为没有饭吃，或是有了饭吃不饱。因为做文人不比做官或是做生意，究竟用不到多少本钱。一枝笔，一些墨，几张稿纸，便是你所要预备的一切。呒本钱生意，人人想做，所以文人便多了。此乃是没有职业才做文人的事实。

我们的文坛便是由这种文人组织成的。

因为他们是没有职业才做文人，因此他们的目的仍在职业而不在文人。他们借着文艺宴会的名义极力地拉拢大人物；借文艺杂志或是副刊的地盘，极力地为自己做广告：但求闻达，不顾羞耻。

谁知既为文人矣，便将被目为文人；既被目为文人矣，便再没有职业可得，这般东西便永远在文坛里胡闹。





文人的确穷的多，自从迫压言论和创作以来，有些作者也的确更没有饭吃了。而邵洵美先生是所谓“诗人”，又是有名的巨富“盛宫保”的孙婿，将污秽泼在“这般东西”的头上，原也十分平常的。但我以为作文人究竟和“大出丧”有些不同，即使雇得一大群帮闲，开锣喝道，过后仍是一条空街，还不及“大出丧”的虽在数十年后，有时还有几个市侩传颂。穷极，文是不能工的，可是金银又并非文章的根苗，它最好还是买长江沿岸的田地。然而富家儿总不免常常误解，以为钱可使鬼，就也可以通文。使鬼，大概是确的，也许还可以通神，但通文却不成，诗人邵洵美先生本身的诗便是证据。我那两篇中的有一段，便是说明官可捐，文人不可捐，有裙带官儿，却没有裙带文人的。

然而，帮手立刻出现了，还出在堂堂的《中央日报》（九月四日及六日）上──





女婿问题 如是





最近的《自由谈》上，有两篇文章都是谈到女婿的，一篇是孙用的《满意和写不出》，一篇是苇索的《登龙术拾遗》。后一篇九月一日刊出，前一篇则不在手头，刊出日期大约在八月下旬。

苇索先生说：“文坛虽然不致于要招女婿，但女婿却是会要上文坛的。”后一句“女婿却是会要上文坛的”，立论十分牢靠，无瑕可击。我们的祖父是人家的女婿，我们的父亲也是人家的女婿，我们自己，也仍然不免是人家的女婿，比如今日在文坛上“北面”而坐的鲁迅、茅盾之流，都是人家的女婿，所以“女婿会要上文坛的”是不成问题的，至于前一句“文坛虽然不致于要招女婿”，这句话就简直站不住了。我觉得文坛无时无刻不在招女婿，许多中国作家现在都变成了俄国的女婿了。

又说：“有富岳家，有阔太太，用赔嫁钱，作文学资本，……”能用妻子的赔嫁钱来作文学资本，我觉得这种人应该佩服，因为用妻子的钱来作文学资本，总比用妻子的钱来作其他一切不正当的事情好一些。况且凡事必须有资本，文学也不能例外，如没有钱，便无从付印刷费，则杂志及集子都出不成，所以要办书店，出杂志，都得是大家拿一些私蓄出来，妻子的钱自然也是私蓄之一。况且做一个富家的女婿并非罪恶，正如做一个报馆老板的亲戚之并非罪恶为一样，如其一个报馆老板的亲戚，回国后游荡无事，可以依靠亲戚的牌头，夺一个副刊来编编，则一个富家的女婿，因为兴趣所近，用些妻子的赔嫁钱来作文学资本，当然也无不可。





“女婿”的蔓延 圣闲





狐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酸的，自己娶不到富妻子，于是对一切有富岳家的人发生了妒忌，妒忌的结果是攻击。

假如做了人家的女婿，是不是还可以做文人的呢？答案自然是属于正面的，正如前天如是先生在本园上他的一篇《女婿问题》里说过，今日在文坛上最有声色的鲁迅、茅盾之流，一方面身为文人，一方面仍然不免是人家的女婿，不过既然做文人同时也可以做人家的女婿，则此女婿是应该属于穷岳家的呢，还是属于富岳家的呢？关于此层，似乎那些老牌作家，尚未出而主张，不知究竟应该“富倾”还是“穷倾”才对，可是《自由谈》之流的撰稿人，既经对于富岳家的女婿取攻击态度，则我们感到，好象至少做富岳家的女婿的似乎不该再跨上这个文坛了，“富岳家的女婿”和“文人”仿佛是冲突的，二者只可任择其一。

目下中国文坛似乎有这样一个现象，不必检查一个文人他本身在文坛上的努力的成绩，而唯斤斤于追究那个文人的家庭琐事，如是否有富妻子或穷妻子之类。要是你今天开了一家书店，则这家书店的本钱，是否出乎你妻子的赔嫁钱，也颇劳一些尖眼文人，来调查打听，以此或作攻击讥讽。

我想将来中国的文坛，一定还会进步到有下种情形：穿陈嘉庚橡皮鞋者，方得上文坛，如穿皮鞋，便属贵族阶级，而入于被攻击之列了。

现在外国回来的留学生失业的多得很。回国以后编一个副刊也并非一件羞耻事情，编那个副刊，是否因亲戚关系，更不成问题，亲戚的作用，本来就在这种地方。自命以扫除文坛为己任的人，如其人家偶而提到一两句自己的不愿意听的话，便要成群结队的来反攻，大可不必。如其常常骂人家为狂吠的，则自己切不可也落入于狂吠之列。





这两位作者都是富家女婿崇拜家，但如是先生是凡庸的，背出了他的祖父、父亲，鲁迅、茅盾之后，结果不过说着“鲁迅拿卢布”那样的滥调；打诨的高手要推圣闲先生，他竟拉到我万想不到的诗人太太的味道上去了。戏剧上的二丑帮忙，倒使花花公子格外出丑，用的便是这样的说法，我后来也引在《滑稽例解》中。

但郡府上也有恶辣的谋士的。今年二月，我给日本的《改造》杂志做了三篇短论，是讥评中国，日本，满洲的。邵家将却以为“这回是得之矣”了。就在也是这甜葡萄棚里产生出来的《人言》（三月三日出）上，扮出一个译者和编者来，译者算是只译了其中的一篇《谈监狱》，投给了《人言》，并且前有“附白”，后有“识”──





谈监狱 鲁迅





（顷阅日文杂志《改造》三月号，见载有我们文坛老将鲁迅翁之杂文三篇，比较翁以中国文发表之短文，更见精彩，因迻译之，以寄《人言》。惜译者未知迅翁寓所，问内山书店主人丸造氏，亦言未详，不能先将译稿就正于氏为憾。但请仍用翁的署名发表，以示尊重原作之意。——译者井上附白。）

人的确是由事实的启发而获得新的觉醒，并且事情也是因此而变革的。从宋代到清朝末年，很久长的时间中，专以代圣贤立言的“制艺”文章，选拔及登用人才。到同法国打了败仗，才知这方法的错误，于是派遣留学生到西洋，设立武器制造局，作为改正的手段。同日本又打了败仗之后，知道这还不彀，这一回是大大地设立新式的学校。于是学生们每年大闹风潮。清朝覆亡，国民党把握了政权之后，又明白了错误，而作为改正手段，是大造监狱。

国粹式的监狱，我们从古以来，各处早就有的，清朝末年也稍造了些西洋式的，就是所谓文明监狱。那是特地造来给旅行到中国来的外人看的，该与为同外人讲交际而派出去学习文明人的礼节的留学生属于同一种类。囚人却托庇了得着较好的待遇，也得洗澡，有得一定分量的食品吃，所以是很幸福的地方。而且在二三星期之前，政府因为要行仁政，便发布了囚人口粮不得刻扣的命令。此后当是益加幸福了。

至于旧式的监狱，象是取法于佛教的地狱，所以不但禁锢人犯，而且有要给他吃苦的责任。有时还有榨取人犯亲属的金钱使他们成为赤贫的职责。而且谁都以为这是当然的。倘使有不以为然的人，那即是帮助人犯，非受犯罪的嫌疑不可。但是文明程度很进步了，去年有官吏提倡，说人犯每年放归家中一次，给予解决性欲的机会，是很人道主义的说法。老实说：他不是他对于人犯的性欲特别同情，因为决不会实行的望头，所以特别高声说话，以见自己的是官吏。但舆论甚为沸腾起来。某批评家说，这样之后，大家见监狱将无畏惧，乐而赴之，大为为世道人心愤慨。受了圣贤之教，如此悠久，尚不像那个官吏那么狡猾，是很使人心安，但对于人犯不可不虐待的信念，却由此可见。

从另一方面想来，监狱也确有些像以安全第一为标语的人的理想乡。火灾少，盗贼不进来，土匪也决不来掠夺。即使有了战争，也没有以监狱为目标而来爆击的傻瓜，起了革命，只有释放人犯的例，没有屠杀的事。这回福建独立的时候，说释人犯出外之后，那些意见不同的却有了行踪不明的谣传，但这种例子是前所未见的。总之，不象是很坏的地方。只要能容许带家眷，那么即使现在不是水灾，饥荒，战争，恐怖的时代，请求去转居的人，也决不会没有。所以虐待是必要了吧。

牛兰夫妻以宣传赤化之故，收容于南京的监狱，行了三四次的绝食，什么效力也没有。这是因为他不了解中国的监狱精神之故。某官吏说他自己不要吃，同别人有什么关系，很讶奇这事。不但不关系于仁政，且节省伙食，反是监狱方面有利。甘地的把戏，倘使不选择地方，就归于失败。

但是，这样近于完美的监狱，还留着一个缺点，以前对于思想上的事情，太不留意了。为补这个缺点，近来新发明有一种“反省院”的特种监狱，而施行教育。我不曾到其中去反省过，所以不详细其中的事情，总之对于人犯时时讲授三民主义，使反省他们自己的错误。而且还要做出排击共产主义的论文。倘使不愿写或写不出则当然非终生反省下去不行，但做得不好，也得反省到死。在目下，进去的有，出来的也有，反省院还有新造的，总是进去的人多些。试验完毕而出来的良民也偶有会到的，可是大抵总是萎缩枯槁的样子，恐怕是在反省和毕业论文上面把心力用尽了。那是属于前途无望的。

（此外尚有《王道》及《火》二篇，如编者先生认为可用，当再译寄。——译者识。）





姓虽然冒充了日本人，译文却实在不高明，学力不过如邵家帮闲专家章克标先生的程度，但文字也原是无须译得认真的，因为要紧的是后面的算是编者的回答——





编者注：鲁迅先生的文章，最近是在查禁之列。此文译自日文，当可逃避军事裁判。但我们刊登此稿目的，与其说为了文章本身精美或其议论透彻；不如说举一个被本国迫逐而托庇于外人威权之下的论调的例子。鲁迅先生本来文章极好，强辞夺理亦能说得头头是道，但统观此文，则意气多于议论，捏造多于实证，若非译笔错误，则此种态度实为我所不取也。登此一篇，以见文化统制治下之呼声一般。《王道》与《火》两篇，不拟再登，转言译者，可勿寄来。





这编者的“托庇于外人威权之下”的话，是和译者的“问内山书店主人丸造氏”相应的；而且提出“军事裁判”来，也是作者极高的手笔，其中含着甚深的杀机。我见这富家儿的鹰犬，更深知明季的向权门卖身投靠之辈是怎样的阴险了。他们的主公邵诗人，在赞扬美国白诗人的文章中，贬落了黑诗人，“相信这种诗是走不出美国的，至少走不出英国语的圈子。”（《现代》五卷六期）我在中国的富贵人及其鹰犬的眼中，虽然也不下于黑奴，但我的声音却走出去了。这是最可痛恨的。但其实，黑人的诗也走出“英国语的圈子”去了。美国富翁和他的女婿及其鹰犬也是奈何它不得的。

但这种鹰犬的这面目，也不过以向“鲁迅先生的文章，最近是在查禁之列”的我而已，只要立刻能给一个嘴巴，他们就比吧儿狗还驯服。现在就引一个也曾在《滑稽例解》中提过，登在去年九月二十一日《申报》上的广告在这里罢——





《十日谈》向《晶报》声明误会表示歉意





敬启者十日谈第二期短评有朱霁青亦将公布捐款一文后段提及晶报系属误会本刊措词不善致使晶报对邵洵美君提起刑事自诉按双方均为社会有声誉之刊物自无互相攻讦之理兹经章士钊江容平衡诸君诠释已得晶报完全谅解除由晶报自行撤回诉讼外特此登报声明表示歉意





“双方均为社会有声誉之刊物，自无互相攻讦之理”，此“理”极奇，大约是应该攻讦“最近是在查禁之列”的刊物的罢。金子做了骨髓，也还是站不直，在这里看见铁证了。





给“女婿问题”纸张费得太多了，跳到别一件，这就是《〈庄子〉和〈文选〉》。

这案件的往复的文字，已经收在本文里，不再多谈；别人的议论，也为了节省纸张，都不剪帖了。其时《十日谈》也大显手段，连漫画家都出了马，为了一幅陈静生先生的《鲁迅翁之笛》，还在《涛声》上和曹聚仁先生惹起过一点辩论的小风波。但是辩论还没有完，《涛声》已被禁止了，福人总永远有福星照命……

然而时光是不留情面的，所谓“第三种人”，尤其是施蛰存和杜衡即苏汶，到今年就各自露出他本来的嘴脸来了。

这回要提到末一篇，流弊是出在用新典。

听说，现在是连用古典有时也要被检查官禁止了，例如提起秦始皇，但去年还不妨，不过用新典总要闹些小乱子。我那最末的《青年与老子》，就因为碰着了杨邨人先生（虽然刊出的时候，那名字已给编辑先生删掉了），后来在《申报》本埠增刊的《谈言》（十一月二十四日）上引得一篇妙文的。不过颇难解，好象是在说我以孝子自居，却攻击他做孝子，既“投井”，又“下石”了。因为这是一篇我们的“改悔的革命家”的标本作品，弃之可惜，谨录全文，一面以见杨先生倒是现代“语录体”作家的先驱，也算是我的《后记》里的一点余兴罢──





聪明之道 邨人





畴昔之夜，拜访世故老人于其庐：庐为三层之楼，面街而立，虽电车玲玲轧轧，汽车呜呜哑哑，市嚣扰人而不觉，俨然有如隐士，居处晏如，悟道深也。老人曰，“汝来何事？”对曰，“敢问聪明之道。”谈话有主题，遂成问答。

“难矣哉，聪明之道也！孔门贤人如颜回，举一隅以三隅反，孔子称其聪明过人，于今之世能举一隅以三隅反者尚非聪明之人，汝问聪明之道，其有意难余老瞆者耶？”

“不是不是，你老人家误会了我的问意了！我并非要请教关于思辨之术。我是生性拙直愚笨，处世无方，常常碰壁，敢问关于处世的聪明之道。”

“噫嘻，汝诚拙直愚笨也，又问处世之道！夫今之世，智者见智，仁者见仁，阶级不同，思想各异，父子兄弟夫妇姊妹因思想之各异，一家之内各有主张各有成见，虽属骨肉至亲，乖离冲突，背道而驰；古之所谓英雄豪杰，各事其君而为仇敌，今之所谓志士革命家，各为阶级反目无情，甚至只因立场之不同，骨肉至亲格杀无赦，投机取巧或能胜利于一时，终难立足于世界，聪明之道实则已穷，且唯既愚且鲁之徒方能享福无边也矣。……”

“老先生虽然说的头头是道，理由充足，可是，真的聪明之道就没有了吗？”

“然则仅有投机取巧之道也矣。试为汝言之：夫投机取巧之道要在乎滑头，而滑头已成为专门之学问，西欧学理分门别类有所谓科学哲学者，滑头之学问实可称为滑头学。滑头学如依大学教授之编讲义，大可分成若干章，每章分成若干节，每节分成若干项，引古据今，中西合璧，其理论之深奥有甚于哲学，其引证之广大举凡中外历史，物理化学，艺术文学，经商贸易之直，诱惑欺骗之术，概属必列，包罗万象，自大学预科以至大学四年级此一讲义仅能讲其千分之一，大学毕业各科及格，此滑头学则无论何种聪明绝顶之学生皆不能及格，且大学教授本人恐亦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其难学也可想而知之矣。余处世数十年，头顶已秃，须发已白，阅历不为不广，教训不为不多，然而余着手编辑滑头学讲义，仅能编其第一章之第一节，第一节之第一项也。此第一章之第一节，第一节之第一项其纲目为‘顺水行舟’，即人云亦云，亦即人之喜者喜之，人之恶者恶之是也，举一例言之，如人之恶者为孝子，所谓封建宗法社会之礼教遗孽之一，则汝虽曾经为父侍汤服药问医求卜出诸天性以事亲人，然论世之出诸天性以事亲人者则引‘孝子’之名以责难之，惟求青年之鼓掌称快，勿管本心见解及自己行动之如何也。被责难者处于时势潮流之下，百辞莫辩，辩则反动更为证实，从此青年鸣鼓而攻，体无完肤，汝之胜利不但已操左券，且为青年奉为至圣大贤，小品之集有此一篇，风行海内洛阳纸贵，于是名利双收，富贵无边矣。其第一章之第一节，第一节之第二项为‘投井下石’，余本亦知一二，然偶一忆及投井下石之人，殊觉头痛，实无心编之也。然而滑头学虽属聪明之道，实乃左道旁门，汝实不足学也。”

“老先生所言想亦很有道理，现在社会上将这种学问作敲门砖混饭吃的人实在不少，他们也实在到处逢源，名利双收，可是我是一个拙直愚笨的人，恐怕就要学也学不了吧？”

“呜呼汝求聪明之道，而不学之，虽属可取，然碰壁也宜矣！”

是夕问道于世故老人，归来依然故我，呜呼噫嘻！





但我们也不要一味赏鉴“呜呼噫嘻”，因为这之前，有些地方演了“全武行”。

也还是剪报好，我在这里剪一点记的最为简单的──





艺华影片公司被“影界铲共同志会”捣毁





昨晨九时许，艺华公司在沪西康脑脱路金司徒庙附近新建之摄影场内，忽来行动突兀之青年三人，向该公司门房伪称访客，一人正在持笔签名之际，另一人遂大呼一声，则预伏于外之暴徒七八人，一律身穿蓝布短衫裤，蜂拥夺门冲入，分投各办事室，肆行捣毁写字台玻璃窗以及椅凳各器具，然后又至室外，打毁自备汽车两辆，晒片机一具，摄影机一具，并散发白纸印刷之小传单，上书“民众起来一致剿灭共产党”，“打倒出卖民众的共产党”，“扑灭杀人放火的共产党”等等字样，同时又散发一种油印宣言，最后署名为“中国电影界铲共同志会”。约逾七分钟时，由一人狂吹警笛一声，众暴徒即集合列队而去，迨该管六区闻警派警士侦缉员等赶至，均已远飏无踪。该会且宣称昨晨之行动，目的仅在予该公司一警告，如该公司及其他公司不改变方针，今后当准备更激烈手段应付，联华，明星，天一等公司，本会亦已有严密之调查矣云云。

据各报所载该宣言之内容称，艺华公司系共党宣传机关，普罗文化同盟为造成电影界之赤化，以该公司为大本营，如出品《民族生存》等片，其内容为描写阶级斗争者，但以向南京检委会行贿，故得通过发行。又称该会现向教育部、内政部、中央党部及本市政府发出呈文，要求当局命令该公司，立即销毁业已摄成各片，自行改组公司，清除所有赤色份子，并对受贿之电影检委会之责任人员，予以惩处等语。

事后，公司坚称，实系被劫，并称已向曹家渡六区公安局报告。记者得讯，前往调查时，亦仅见该公司内部布置被毁无余，桌椅东倒西歪，零乱不堪，内幕究竟如何，想不日定能水落石出也。





（十一月十三日，《大美晚报》。）





影界铲共会

　　警戒电影院

　　拒演田汉等之影片





自从艺华公司被击以后，上海电影界突然有了一番新的波动，从制片商已经牵涉到电影院，昨日本埠大小电影院同时接到署名上海影界铲共同志会之警告函件，请各院拒映田汉等编制导演主演之剧本，其原文云：





敝会激于爱护民族国家心切，并不忍电影界为共产党所利用，因有警告赤色电影大本营──艺华影片公司之行动，查贵院平日对于电影业，素所热心，为特严重警告，祈对于田汉（陈瑜）、沈端先（即蔡叔声、丁谦之）、卜万苍、胡萍、金焰等所导演，所编制，所主演之各项鼓吹阶级斗争贫富对立的反动电影，一律不予放映，否则必以暴力手段对付，如艺华公司一样，决不宽假，此告。上海影界铲共同志会。十一，十三。





（十一月十六日，《大美晚报》。）





但“铲共”又并不限于“影界”，出版界也同时遭到覆面英雄们的袭击了。又剪报──





今晨良友图书公司

　　突来一怪客

　　手持铁锤击碎玻璃窗

　　扬长而去捕房侦查中

　　……光华书局请求保护





沪西康脑脱路艺华影片公司，昨晨九时许，忽被状似工人等数十名，闯入摄影场中，并大发各种传单，署名“中国电影界铲共同志会”等字样，事后扬长而去。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日上午十一时许，北四川路八百五十一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忽有一男子手持铁锤，至该公司门口，将铁锤击入该店门市大玻璃窗内，击成一洞。该男子见目的已达，立即逃避。该管虹口捕房据报后，立即派员前往调查一过，查得良友公司经售各种思想左倾之书籍，与捣毁艺华公司一案，不无关联。今日上午四马路光华书局据报后，惊骇异常，即自投该管中央捕房，请求设法保护，而免意外，惟至记者截稿时尚未闻发生意外之事云。





（十一月十三日，《大晚报》。）





　捣毁中国论坛

　印刷所已被捣毁

　编辑间未受损失

承印美人伊罗生编辑之《中国论坛报》勒佛尔印刷所，在虹口天潼路，昨晚有暴徒潜入，将印刷间捣毁，其编辑间则未受损失。





（十一月十五日，《大美晚报》。）





袭击神州国光社

　　昨夕七时四人冲入总发行所

　　铁锤挥击打碎橱窗损失不大





河南路五马路口神州国光社总发行所，于昨晚七时，正欲打烊时，突有一身衣长袍之顾客入内，状欲购买书籍。不料在该客甫入门后，背后即有三人尾随而进。该长袍客回头见三人进来，遂即上前将该书局之左面走廊旁墙壁上所挂之电话机摘断。而同时三短衣者即实行捣毁，用铁锤乱挥，而长衣者亦加入动手，致将该店之左橱窗打碎，四人即扬长而逸。而该店时有三四伙友及学徒，亦惊不能作声。然长衣者方出门至相距不数十步之泗泾路口，为站岗巡捕所拘，盖此长衣客因打橱窗时玻璃倒下，伤及自己面部，流血不止，渠因痛而不能快行也。

该长衣者当即被拘入四马路中央巡捕房后，竭力否认参加捣毁，故巡捕已将此人释放矣。





（十二月一日，《大美晚报》。）





美国人办的报馆捣毁得最客气，武官们开的书店捣毁得最迟。“扬长而逸”，写得最有趣。

捣毁电影公司，是一面撒些宣言的，有几种报上登过全文；对于书店和报馆却好象并无议论，因为不见有什么记载。然而也有，是一种钢笔版蓝色印的警告，店名或馆名空着，各各填以墨笔，笔迹并不像读书人，下面是一长条紫色的木印。我幸而藏着原本，现在订定标点，照样的抄录在这里──





敝会激于爱护民族国家心切，并不忍文化界与思想界为共党所利用，因有警告赤色电影大本营──艺华公司之行动。现为贯彻此项任务计，拟对于文化界来一清算，除对于良友图书公司给予一初步的警告外，于所有各书局各刊物，均已有精密之调查。素知

贵……对于文化事业，热心异人，为特严重警告，对于赤色作家所作文字，如鲁迅，茅盾，蓬子，沈端先、钱杏邨及其他赤色作家之作品，反动文字，以及反动剧评，苏联情况之介绍等，一律不得刊行，登载，发行。如有不遵，我们必以较对付艺华及良友公司更激烈更彻底的手段对付你们，决不宽假！此告——

　　…………





上海影界铲共同志会（十一，十三。）





一个“志士”，纵使“对于文化事业，热心异人”，但若会在不知何时，飞来一个锤子，打破值银数百两的大玻璃；“如有不遵”，更会在不知何时，飞来一顶红帽子，送掉他比大玻璃更值钱的脑袋，那他当然是也许要灰心的。然则书店和报馆之有些为难，也就可想而知了。我既是被“扬长而去”的英雄们指定为“赤色作家”，还是莫害他人，放下笔，静静的看一会把戏罢，所以这一本里面的杂文，以十一月七日止，因为从七日到恭逢警告的那时候── 十一月十三日，我也并没有写些什么的。

但是，经验使我知道，我在受着武力征伐的时候，是同时一定要得到文力征伐的。文人原多“烟士披离纯”，何况现在嗅觉又特别发达了，他们深知道要怎样“创作”才合式。这就到了我不批评社会，也不论人，而人论我的时期了，而我的工作是收材料。材料尽有，妙的却不多。纸墨更该爱惜，这里仅选了六篇。官办的《中央日报》讨伐得最早，真是得风气之先，不愧为“中央”；《时事新报》正当“全武行”全盛之际，最合时宜，却不免非常昏愦；《大晚报》和《大美晚报》起来得最晚，这是因为“商办”的缘故，聪明，所以小心，小心就不免迟钝，他刚才决计合伙来讨伐，却不料几天之后就要过年，明年是先行检查书报，以惠商民，另结新样的网，又是一个局面了。

现在算是还没有过年，先来《中央日报》的两篇罢──





杂感 洲





近来有许多杂志上都在提倡小文章。《申报月刊》、《东方杂志》以及《现代》上，都有杂感随笔这一栏。好象一九三三真要变成一个小文章年头了。目下中国杂感家之多，远胜于昔，大概此亦鲁迅先生一人之功也。中国杂感家老牌，自然要推鲁迅。他的师爷笔法，冷辣辣的，有他人所不及的地方。《热风》、《华盖集》、《华盖续集》，去年则还出了什么三心《二心》之类。照他最近一年来“干”的成绩而言大概五心六心也是不免的。鲁迅先生久无创作出版了，除了译一些俄国黑面包之外，其余便是写杂感文章了。杂感文章，短短千言，自然可以一挥而就。则于抽卷烟之际，略转脑子，结果就是十元千字。大概写杂感文章，有一个不二法门。不是热骂，便是冷嘲。如能热骂后再带一句冷嘲或冷嘲里夹两句热骂，则更佳矣。

不过普通一些杂感，自然是冷嘲的多。如对于某事物有所不满，自然就不满（迅案：此字似有误）有冷嘲的文章出来。鲁迅先生对于这样也看不上眼，对于那样也看不上眼，所以对于这样又有感想，对于那样又有感想了。

我们村上有个老女人，丑而多怪。一天到晚专门爱说人家的短处，到了东村头摇了一下头，跑到了西村头叹了一口气。好象一切总不合她的胃。但是，你真的问她倒底要怎样呢，她又说不出。我觉得她倒有些像鲁迅先生，一天到晚只是讽刺，只是冷嘲，只是不负责任的发一点杂感。当真你要问他究竟的主张，他又从来不给我们一个鲜明的回答。





（十月三十一日，《中央日报》的《中央公园》。）





文坛与擂台 鸣春





上海的文坛变成了擂台。鲁迅先生是这擂台上的霸主。鲁迅先生好象在自己的房间里带了一付透视一切的望远镜，如果发现文坛上那一个的言论与行为有些瑕疵，他马上横枪跃马，打得人家落花流水。因此，鲁迅先生就不得不花去可贵的时间，而去想如何锋利他的笔端，如何达到挖苦人的顶点，如何要打得人家永不得翻身。

关于这，我替鲁迅先生想想有些不大合算。鲁迅先生你先要认清了自己的地位，就是反对你的人，暗里总不敢否认你是中国顶出色的作家；既然你的言论，可以影响青年，那么你的言论就应该慎重。请你自己想想，在写《阿Q传》之后，有多少时间浪费在笔战上？而这种笔战，对一般青年发生了何种影响？

第一流的作家们既然常时混战，则一般文艺青年少不得在这战术上学许多乖，流弊所及，往往越淮北而变枳，批评人的人常离开被批评者的言论与思想，笔头一转而去骂人家的私事，说人家眼镜带得很难看，甚至说人家皮鞋前面破了个小洞；甚至血偾脉张要辱及人家的父母，甚至要丢下笔杆动拳头。我说，养成现在文坛上这种浮嚣，下流，粗暴等等的坏习气，像鲁迅先生这一般人多少总要负一点儿责任的。

其实，有许多笔战，是不需要的，譬如有人提倡词的解放，你就是不骂，不见得有人去跟他也填一首“管他娘”的词；有人提倡读《庄子》与《文选》，也不见得就是教青年去吃鸦片烟，你又何必咬紧牙根，横睁两眼，给人以难堪呢？

我记得一个精通中文的俄国文人 B.A.Vassiliev 对鲁迅先生的《阿Q传》曾经下过这样的批评：“鲁迅是反映中国大众的灵魂的作家，其幽默的风格，是使人流泪，故鲁迅不独为中国的作家，同时亦为世界的一员。”鲁迅先生，你现在亦垂垂老矣，你念起往日的光荣，当你现在阅历最多，观察最深，生活经验最丰富的时候，更应当如何去发奋多写几部比《阿Q传》更伟大的著作？伟大的著作，虽不能传之千年不朽，但是笔战的文章，一星期后也许人就要遗忘。青年人佩服一个伟大的文学家，实在更胜于佩服一个擂台上的霸主。我们读的是莎士比亚、托尔斯泰、哥德这般人的文章，而并没有看到他们的“骂人文选”。





（十一月十六日，《中央日报》的《中央公园》。）





这两位，一位比我为老丑的女人，一位愿我有“伟大的著作”，说法不同，目的却一致的，就是讨厌我“对于这样又有感想，对于那样又有感想”，于是而时时有“杂文”。这的确令人讨厌的，但因此也更见其要紧，因为“中国的大众的灵魂”，现在是反映在我的杂文里了。

洲先生刺我不给他们一个鲜明的主张，这用意，我是懂得的；但颇诧异鸣春先生的引了莎士比亚之流一大串。不知道为什么，近一年来，竟常常有人诱我去学托尔斯泰了，也许就因为“并没有看到他们的‘骂人文选’”，给我一个好榜样。可是我看见过欧战时候他骂皇帝的信 ，在中国，也要得到“养成现在文坛上这种浮嚣，下流，粗暴等等的坏习气”的罪名的。托尔斯泰学不到，学到了也难做人，他生存时，希腊教徒就年年诅咒他落地狱。

中间就夹两篇《时事新报》上的文章──





略论告密 陈代





最怕而且最恨被告密的可说是鲁迅先生，就在《伪自由书》，“一名：《不三不四集》”的《前记》与《后记》里也常可看到他在注意到这一点。可是鲁迅先生所说的告密，并不是有人把他的住处，或者什么时候，他在什么地方，去密告巡捕房（或者什么要他的“密”的别的机关？），以致使他被捕的意思。他的意思，是有人把“因为”他“旧日的笔名有时不能通用，便改题了”的什么宣说出来，而使人知道“什么就是鲁迅”。

“这回，”鲁迅先生说，“是王平陵先生告发于前，周木斋先生揭露于后”；他却忘了说编者暗示于鲁迅先生尚未上场之先。因为在何家干先生和其他一位先生将上台的时候，编者先介绍说，这将上场的两位是文坛老将。于是人家便提起精神来等那两位文坛老将的上场。要是在异地，或者说换过一个局面，鲁迅先生是也许会说编者是在放冷箭的。

看到一个生疏的名字在什么附刊上出现，就想知道那个名字是真名呢，还是别的熟名字的又一笔名，想也是人情之常。即就鲁迅先生说，他看完了王平陵先生的《“最通的”文艺》，便禁不住问：“这位王平陵先生我不知道是真名还是笔名？”要是他知道了那是谁的笔名的话，他也许会说出那就是谁来的。这不会是怎样的诬蔑，我相信，因为于他所知道的他不是在实说“柳丝是杨邨人先生……的笔名”，而表示着欺不了他？

还有，要是要告密，为什么一定要出之“公开的”形式？秘密的不是于告密者更为安全？我有些怀疑告密者的聪敏，要是真有这样的告密者的话。

而在那些用这个那个笔名零星发表的文章，剪贴成集子的时候，作者便把这许多名字紧缩成一个，看来好象作者自己是他的最后的告密者。





（十一月二十一日，《时事新报》的《青光》。）





略论放暗箭 陈代





前日读了鲁迅先生的《伪自由书》的《前记》与《后记》，略论了告密的，现在读了唐弢先生的《新脸谱》，止不住又要来略论放暗箭。

在《新脸谱》中，唐先生攻击的方面是很广的，而其一方是“放暗箭”。可是唐先生的文章又几乎全为“暗箭”所织成，虽然有许多箭标是看不大清楚的。

“说是受着潮流的影响，文舞台的戏儿一出出换了。脚色虽然依旧，而脸谱却是簇新的。”──是暗箭的第一条。虽说是暗箭，射倒射中了的。因为现在的确有许多文脚色，为要博看客的喝采起见，放着演惯的旧戏不演演新戏，嘴上还“说是受着潮流的影响”，以表示他的不落后。还有些甚至不要说脚色依旧，就是脸谱也并不簇新，只是换了一个新的题目，演的还是那旧的一套：如把《薛平贵西凉招亲》改题着《穆薛姻缘》之类，内容都一切依旧。

第二箭是──不，不能这样写下去，要这样写下去，是要有很广博的识见的，因为那文章一句一箭，或者甚至一句数箭，看得人眼花头眩，竟无从把它把捉住，比读硬性的翻译还难懂得多。

可是唐先生自己似乎又并不满意这样的态度，不然为什么要骂人家“怪声怪气的吆喝，妞妞妮妮的挑战”？然而，在事实上，他是在“怪声怪气的吆喝，妞妞妮妮的挑战”。

或者说，他并不是在挑战，只是放放暗箭，因为“鏖战”，即使是“拉拉扯扯的”，究竟吃力，而且“败了”“再来”的时候还得去“重画”脸谱。放暗箭多省事，躲在隐暗处，看到了什么可射的，便轻展弓弦，而箭就向前舒散地直飞。可是他又在骂放暗箭。

要自己先能放暗箭，然后才能骂人放。





（十一月二十二日，《时事新报》的《青光》。）





这位陈先生是讨伐军中的最低能的一位，他连自己后来的说明和别人豫先的揭发的区别都不知道。倘使我被谋害而终于不死，后来竟得“寿终×寝”，他是会说我自己乃是“最后的凶手”的。

他还问：要是要告密，为什么一定要出之“公开的”形式？答曰：这确是比较的难懂一点，但也就是因为要告得像个“文学家”的缘故呀，要不然，他就得下野，分明的排进探坛里去了。有意的和无意的的区别，我是知道的。我所谓告密，是指着叭儿们，我看这“陈代”先生就正是其中的一匹。你想，消息不灵，不是反而不便当么？

第二篇恐怕只有他自己懂。我只懂得一点：他这回嗅得不对，误以唐弢先生为就是我了。采在这里，只不过充充自以为我的论敌的标本的一种而已。

其次是要剪一篇《大晚报》上的东西──

钱基博之鲁迅论 戚施





近人有裒集关于批评鲁迅之文字而为《鲁迅论》一书者，其中所收，类皆称颂鲁迅之辞，其实论鲁迅之文者，有毁有誉，毁誉互见，乃得其真。顷见钱基博氏所著《现代中国文学史》，长至三十万言，其论白话文学，不过一万余字，仅以胡适入选，而以鲁迅、徐志摩附焉。于此诸人，大肆訾謷。迩来旧作文家，品藻文字，裁量人物，未有若钱氏之大胆者，而新人未尝注意及之。兹特介绍其“鲁迅论”于此，是亦文坛上之趣闻也。

钱氏之言曰，有摹仿欧文而谥之曰欧化的国语文学者，始倡于浙江周树人之译西洋小说，以顺文直译之为尚，斥意译之不忠实，而摹欧文以国语，比鹦鹉之学舌，托于象胥，斯为作俑。效颦者乃至造述抒志，亦竞欧化，《小说月报》，盛扬其焰。然而诘屈聱牙，过于周诰，学士费解，何论民众？上海曹慕管笑之曰，吾侪生愿读欧文，不愿见此妙文也！比于时装妇人着高底西女式鞋，而跬步倾跌，益增丑态矣！崇效古人，斥曰奴性，摹仿外国，独非奴性耶。反唇之讥，或谑近虐！然始之创白话文以期言文一致，家喻户晓者，不以欧化的国语文学之兴而荒其志耶？斯则矛盾之说，无以自圆者矣，此于鲁迅之直译外国文学，及其文坛之影响，而加以訾謷者也。平心论之，鲁迅之译品，诚有难读之处，直译当否是一问题，欧化的国语文学又是一问题，借曰二者胥有未当，谁尸其咎，亦难言之也。钱先生而谓，鄙言为不然耶？

钱先生又曰，自胡适之创白话文学也，所持以号于天下者，曰平民文学也！非贵族文学也。一时景附以有大名者，周树人以小说著。树人颓废，不适于奋斗。树人所著，只有过去回忆，而不知建设将来，只见小己愤慨，而不图福利民众，若而人者，彼其心目，何尝有民众耶！钱先生因此而断之曰，周树人、徐志摩为新文艺之右倾者。是则于鲁迅之创作亦加以訾謷，兼及其思想矣。至目鲁迅为右倾，亦可谓独具只眼，别有鉴裁者也！既不满意于郭沫若、蒋光赤之左倾，又不满意于鲁迅、徐志摩之右倾，而惟倾慕于所谓“让清”遗老之流风余韵，低徊感喟而不能自已，钱先生之志，皎然可睹矣。当今之世，左右做人难，是非无定质，亦于钱先生之论鲁迅见之也！

钱氏此书出版于本年九月，尚有上年十二月之跋记云。





（十二月二十九日，《大晚报》的《火炬》。）





这篇大文，除用戚施先生的话，赞为“独具只眼”之外，是不能有第二句的。真“评”得连我自己也不想再说什么话，“颓废”了。然而我觉得它很有趣，所以特别的保存起来，也是以备“鲁迅论”之一格。

最后是《大美晚报》，出台的又是曾经有过文字上的交涉的王平陵先生──





骂人与自供 王平陵





学问之事，很不容易说，一般通材硕儒每不屑与后生小子道长论短，有所述作，无不讥为“浅薄无聊”；同样，较有修养的年轻人，看着那般通材硕儒们言必称苏俄，文必宗普鲁，亦颇觉得如嚼青梅，齿颊间酸不可耐。

世界上无论什么纷争，都有停止的可能，惟有人类思想的冲突，因为多半是近于意气，断没有终止的时候的。有些人好象把毁谤人家故意找寻人家的错误当作是一种职业；而以直接否认一切就算是间接抬高自己的妙策了。至于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那只许他们自己知道，别人是不准过问的。其实，有时候这些人意在对人而发的阴险的暗示，倒并不适切；而正是他们自己的一篇不自觉的供状。

圣经里好象有这样一段传说：一群街头人捉着一个偷汉的淫妇，大家要把石块打死她。耶稣说：“你们反省着！只有没有犯过罪的人，才配打死这个淫妇。”群众都羞愧地走开了。今之文坛，可不是这样？自己偷了汉，偏要指说人家是淫妇。如同鲁迅先生惯用的一句刻毒的评语，就就骂人是代表官方说话；我不知道他老先生是代表什么“方”说话！

本来，不想说话的人，是无话可说；有话要说；有话要说的人谁也不会想到是代表那一方。鲁迅先生常常“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未免“躬自薄而厚责于人”了。

像这样的情形，文坛有的是，何止是鲁迅先生。





（十二月三十日，《大美晚报》的《火树》。）





记得在《伪自由书》里，我曾指王先生的高论为属于“官方”，这回就是对此而发的，但意义却不大明白。由“自己偷了汉，偏要指说人家是淫妇”的话看起来；好象是说我倒是“官方”，而不知“有话要说的人谁也不会想到是代表那一方”的。所以如果想到了，那么，说人反动的，他自己正是反动，说人匪徒的，他自己正是匪徒……且住，又是“刻毒的评语”了，耶稣不说过“你们反省着”吗？──为消灾计，再添一条小尾：这坏习气只以文坛为限，与官方无干。

王平陵先生是电影检查会的委员，我应该谨守小民的规矩。





真的且住。写的和剪贴的，也就是自己的和别人的，化了大半夜工夫，恐怕又有八九千字了。这一条尾巴又并不小。

时光，是一天天的过去了，大大小小的事情，也跟着过去，不久就在我们的记忆上消亡；而且都是分散的，就我自己而论，没有感到和没有知道的事情真不知有多少。但即此写了下来的几十篇，加以排比，又用《后记》来补叙些因此而生的纠纷，同时也照见了时事，格局虽小，不也描出了或一形象了么？──而现在又很少有肯低下他仰视莎士比亚，托尔斯泰的尊脸来，看看暗中，写它几句的作者。因此更使我要保存我的杂感，而且它也因此更能够生存，虽然又因此更招人憎恶，但又在围剿中更加生长起来了。呜呼，“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这是为我自己和中国的文坛，都应该悲愤的。

文坛上的事件还多得很：献检查之秘计，施离析之奇策，起谣诼兮中权，藏真实兮心曲，立降幡于往年，温故交于今日……然而都不是做这《准风月谈》时期以内的事，在这里也且不提及，或永不提及了。还是真的带住罢，写到我的背脊已经觉得有些痛楚的时候了！

一九三四年十月十六夜，鲁迅记于上海。





花边文学





序言





我的常常写些短评，确是从投稿于《申报》的《自由谈》上开头的；集一九三三年之所作，就有了《伪自由书》和《准风月谈》两本。后来编辑者黎烈文先生真被挤轧得苦，到第二年，终于被挤出了，我本也可以就此搁笔，但为了赌气，却还是改些作法，换些笔名，托人抄写了去投稿，新任者不能细辨，依然常常登了出来。一面又扩大了范围，给《中华日报》的副刊《动向》，小品文半月刊《太白》之类，也间或写几篇同样的文字。聚起一九三四年所写的这些东西来，就是这一本《花边文学》。

这一个名称，是和我在同一营垒里的青年战友，换掉姓名挂在暗箭上射给我的。那立意非常巧妙：一、因为这类短评，在报上登出来的时候往往围绕一圈花边以示重要，使我的战友看得头疼；二、因为“花边”也是银元的别名，以见我的这些文章是为了稿费，其实并无足取。至于我们的意见不同之处，是我以为我们无须希望外国人待我们比鸡鸭优，他却以为应该待我们比鸡鸭优，我在替西洋人辩护，所以是“买办”。那文章就附在《倒提》之下，这里不必多说。此外，倒也并无什么可记之事。只为了一篇《玩笑只当它玩笑》，又曾引出过一封文公直先生的来信，笔伐的更严重了，说我是“汉奸”，现在和我的复信都附在本文的下面。其余的一些鬼鬼祟祟，躲躲闪闪的攻击，离上举的两位还差得很远，这里都不转载了。

“花边文学”可也真不行。一九三四年不同一九三五年，今年是为了《闲话皇帝》事件，官家的书报检查处忽然不知所往，还革掉七位检查官，日报上被删之处，也好象可以留着空白（术语谓之“开天窗”）了。但那时可真厉害，这么说不可以，那么说又不成功，而且删掉的地方，还不许留下空隙，要接起来，使作者自己来负吞吞吐吐，不知所云的责任。在这种明诛暗杀之下，能够苟延残喘，和读者相见的，那么，非奴隶文章是什么呢？

我曾经和几个朋友闲谈。一个朋友说：现在的文章，是不会有骨气的了，譬如向一种日报上的副刊去投稿罢，副刊编辑先抽去几根骨头，总编辑又抽去几根骨头，检查官又抽去几根骨头，剩下来还有什么呢？我说：我是自己先抽去了几根骨头的，否则，连“剩下来”的也不剩。所以，那时发表出来的文字，有被抽四次的可能，——现在有些人不在拚命表彰文天祥、方孝孺么，幸而他们是宋、明人，如果活在现在，他们的言行是谁也无从知道的。

因此除了官准的有骨气的文章之外，读者也只能看看没有骨气的文章。我生于清朝，原是奴隶出身，不同二十五岁以内的青年，一生下来就是中华民国的主子，然而他们不经世故，偶尔“忘其所以”，也就大碰其钉子。我的投稿，目的是在发表的，当然不给它见得有骨气，所以被“花边”所装饰者，大约也确比青年作家的作品多，而且奇怪，被删掉的地方倒很少。一年之中，只有三篇，现在补全，仍用黑点为记。我看《论秦理斋夫人事》的末尾，是申报馆的总编辑删的，别的两篇，却是检查官删的：这里都显着他们不同的心思。

今年一年中，我所投稿的《自由谈》和《动向》，都停刊了；《太白》也不出了。我曾经想过：凡是我寄文稿的，只寄开初的一两期还不妨，假使接连不断，它就总归活不久。于是从今年起，我就不大做这样的短文，因为对于同人，是回避他背后的闷棍，对于自己，是不愿做开路的呆子，对于刊物，是希望它尽可能的长生。所以有人要我投稿，我特别敷延推宕，非“摆架子”也，是带些好意——然而有时也是恶意——的“世故”：这是要请索稿者原谅的。

一直到了今年下半年，这才看见了新闻记者的“保护正当舆论”的请愿和智识阶级的言论自由的要求。要过年了，我不知道结果怎么样。然而，即使从此文章都成了民众的喉舌，那代价也可谓大极了：是北五省的自治。这恰如先前的不敢恳请“保护正当舆论”和要求言论自由的代价之大一样：是东三省的沦亡。不过这一次，换来的东西是光明的。然而，倘使万一不幸，后来又复换回了我做《花边文学》一样的时代，大家试来猜一猜那代价该是什么罢……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二十九之夜，鲁迅记。





未来的光荣 张承禄





现在几乎每年总有外国的文学家到中国来，一到中国，总惹出一点小乱子。前有萧伯纳，后有德哥派拉；只有伐扬古久列，大家不愿提，或者不能提。

德哥派拉不谈政治，本以为可以跳在是非圈外的了，不料因为恭维了食与色，又挣得“外国文氓”的恶谥，让我们的论客，在这里议论纷纷。他大约就要做小说去了。

鼻子生得平而小，没有欧洲人那么高峻，那是没有法子的，然而倘使我们身边有几角钱，却一样的可以看电影。侦探片子演厌了，爱情片子烂熟了，战争片子看腻了，滑稽片子无聊了，于是乎有《人猿泰山》，有《兽林怪人》，有《斐洲探险》，等等，要野兽和野蛮登场。然而在蛮地中，也还一定要穿插一点蛮婆子的蛮曲线。如果我们也还爱看，那就可见无论怎样奚落，也还是有些恋恋不舍的了，“性”之于市侩，是很要紧的。

文学在西欧，其碰壁和电影也并不两样；有些所谓文学家也者，也得找寻些奇特的（grotesque），色情的（erotic）东西，去给他们的主顾满足，因此就有探险式的旅行，目的倒并不在地主的打拱或请酒。然而倘遇呆问，则以笑话了之，他其实也知道不了这些，他也不必知道。德哥派拉不过是这些人们中的一人。

但中国人，在这类文学家的作品里，是要和各种所谓“土人”一同登场的，只要看报上所载的德哥派拉先生的路由单就知道──中国，南洋，南美。英，德之类太平常了。我们要觉悟着被描写，还要觉悟着被描写的光荣还要多起来，还要觉悟着将来会有人以有这样的事为有趣。





（一月八日。）





女人未必多说谎 赵令仪





侍桁先生在《谈说谎》里，以为说谎的原因之一是由于弱，那举证的事实，是：“因此为什么女人讲谎话要比男人来得多。”

那并不一定是谎话，可是也不一定是事实。我们确也常常从男人们的嘴里，听说是女人讲谎话要比男人多，不过却也并无实证，也没有统计。叔本华先生痛骂女人，他死后，从他的书籍里发见了医梅毒的药方；还有一位奥国的青年学者，我忘记了他的姓氏，做了一大本书，说女人和谎话是分不开的，然而他后来自杀了。我恐怕他自己正有神经病。

我想，与其说“女人讲谎话要比男人来得多”，不如说“女人被人指为‘讲谎话要比男人来得多’的时候来得多”，但是，数目字的统计自然也没有。

譬如罢，关于杨妃，禄山之乱以后的文人就都撒着大谎，玄宗逍遥事外，倒说是许多坏事情都由她，敢说“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的有几个。就是妲己，褒姒，也还不是一样的事？女人的替自己和男人伏罪，真是太长远了。

今年是“妇女国货年”，振兴国货，也从妇女始。不久，是就要挨骂的，因为国货也未必因此有起色，然而一提倡，一责骂，男人们的责任也尽了。

记得某男士有为某女士鸣不平的诗道：“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二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快哉快哉！





（一月八日。）





批评家的批评家 倪朔尔





情势也转变得真快，去年以前，是批评家和非批评家都批评文学，自然，不满的居多，但说好的也有。去年以来，却变了文学家和非文学家都翻了一个身，转过来来批评批评家了。

这一回可是不大有人说好，最彻底的是不承认近来有真的批评家。即使承认，也大大的笑他们胡涂。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往往用一个一定的圈子向作品上面套，合就好，不合就坏。

但是，我们曾经在文艺批评史上见过没有一定圈子的批评家吗？都有的，或者是美的圈，或者是真实的圈，或者是前进的圈。没有一定的圈子的批评家，那才是怪汉子呢。办杂志可以号称没有一定的圈子，而其实这正是圈子，是便于遮眼的变戏法的手巾。譬如一个编辑者是唯美主义者罢，他尽可以自说并无定见，单在书籍评论上，就足够玩把戏。倘是一种所谓“为艺术的艺术”的作品，合于自己的私意的，他就选登一篇赞成这种主义的批评，或读后感，捧着它上天；要不然，就用一篇假急进的好象非常革命的批评家的文章，捺它到地里去。读者这就被迷了眼。但在个人，如果还有一点记性，却不能这么两端的，他须有一定的圈子。我们不能责备他有圈子，我们只能批评他这圈子对不对。

然而批评家的批评家会引出张献忠考秀才的古典来：先在两柱之间横系一条绳子，叫应考的走过去，太高的杀，太矮的也杀，于是杀光了蜀中的英才。这么一比，有定见的批评家即等于张献忠，真可以使读者发生满心的憎恨。但是，评文的圈，就是量人的绳吗？论文的合不合，就是量人的长短吗？引出这例子来的，是诬陷，更不是什么批评。





（一月十七日。）





漫骂 倪朔尔





还有一种不满于批评家的批评，是说所谓批评家好“漫骂”，所以他的文字并不是批评。

这“漫骂”，有人写作“嫚骂”，也有人写作“谩骂”，我不知道是否是一样的函义。但这姑且不管它也好。现在要问的是怎样的是“漫骂”。

假如指着一个人，说道：这是婊子！如果她是良家，那就是漫骂；倘使她实在是做卖笑生涯的，就并不是漫骂，倒是说了真实。诗人没有捐班，富翁只会计较，因为事实是这样的，所以这是真话，即使称之为漫骂，诗人也还是捐不来，这是幻想碰在现实上的小钉子。

有钱不能就有文才，比“儿女成行”并不一定明白儿童的性质更明白。“儿女成行”只能证明他两口子的善于生，还会养，却并无妄谈儿童的权利。要谈，只不过不识羞。这好象是漫骂，然而并不是。倘说是的，就得承认世界上的儿童心理学家，都是最会生孩子的父母。

说儿童为了一点食物就会打起来，是冤枉儿童的，其实是漫骂。儿童的行为，出于天性，也因环境而改变，所以孔融会让梨。打起来的，是家庭的影响，便是成人，不也有争家私，夺遗产的吗？孩子学了样了。

漫骂固然冤屈了许多好人，但含含胡胡的扑灭“漫骂”，却包庇了一切坏种。





（一月十七日。）





“京派”与“海派” 栾廷石





自从北平某先生在某报上有扬“京派”而抑“海派”之言，颇引起了一番议论。最先是上海某先生在某杂志上的不平，且引别一某先生的陈言，以为作者的籍贯，与作品并无关系，要给北平某先生一个打击。

其实，这是不足以服北平某先生之心的。所谓“京派”与“海派”，本不指作者的本籍而言，所指的乃是一群人所聚的地域，故“京派”非皆北平人，“海派”亦非皆上海人。梅兰芳博士，戏中之真正京派也，而其本贯，则为吴下。但是，籍贯之都鄙，固不能定本人之功罪，居处的文陋，却也影响于作家的神情，孟子曰：“居移气，养移体”，此之谓也。北京是明清的帝都，上海乃各国之租界，帝都多官，租界多商，所以文人之在京者近官，没海者近商，近官者在使官得名，近商者在使商获利，而自己也赖以糊口。要而言之，不过“京派”是官的帮闲，“海派”则是商的帮忙而已。但从官得食者其情状隐，对外尚能傲然，从商得食者其情状显，到处难于掩饰，于是忘其所以者，遂据以有清浊之分。而官之鄙商，固亦中国旧习，就更使“海派”在“京派”的眼中跌落了。

而北京学界，前此固亦有其光荣，这就是五四运动的策动。现在虽然还有历史上的光辉，但当时的战士，却“功成，名遂，身退”者有之，“身稳”者有之，“身升”者更有之，好好的一场恶斗，几乎令人有“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之感。“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前年大难临头，北平的学者们所想援以掩护自己的是古文化，而惟一大事，则是古物的南迁，这不是自己彻底的说明了北平所有的是什么了吗？

但北平究竟还有古物，且有古书，且有古都的人民。在北平的学者文人们，又大抵有着讲师或教授的本业，论理，研究或创作的环境，实在是比“海派”来得优越的，我希望着能够看见学术上，或文艺上的大著作。





（一月三十日。）





北人与南人 栾廷石





这是看了“京派”与“海派”的议论之后，牵连想到的——

北人的卑视南人，已经是一种传统。这也并非因为风俗习惯的不同，我想，那大原因，是在历来的侵入者多从北方来，先征服中国之北部，又携了北人南征，所以南人在北人的眼中，也是被征服者。

二陆入晋，北方人士在欢欣之中，分明带着轻薄，举证太烦，姑且不谈罢。容易看的是，羊衒之的《洛阳伽蓝记》中，就常诋南人，并不视为同类。至于元，则人民截然分为四等，一、蒙古人，二、色目人，三、汉人即北人，第四等才是南人，因为他是最后投降的一伙。最后投降，从这边说，是矢尽援绝，这才罢战的南方之强，从那边说，却是不识顺逆，久梗王师的贼。孑遗自然还是投降的，然而为奴隶的资格因此就最浅，因为浅，所以班次就最下，谁都不妨加以卑视了。到清朝，又重理了这一篇账，至今还流衍着余波；如果此后的历史是不再回旋的，那真不独是南人的如天之福。

当然，南人是有缺点的。权贵南迁，就带了腐败颓废的风气来，北方倒反而干净。性情也不同，有缺点，也有特长，正如北人的兼具二者一样。据我所见，北人的优点是厚重，南人的优点是机灵。但厚重之弊也愚，机灵之弊也狡，所以某先生曾经指出缺点道：北方人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南方人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就有闲阶级而言，我以为大体是的确的。

缺点可以改正，优点可以相师。相书上有一条说，北人南相，南人北相者贵。我看这并不是妄语。北人南相者，是厚重而又机灵，南人北相者，不消说是机灵而又能厚重。昔人之所谓“贵”，不过是当时的成功，在现在，那就是做成有益的事业了。这是中国人的一种小小的自新之路。

不过做文章的是南人多，北方却受了影响。北京的报纸上，油嘴滑舌，吞吞吐吐，顾影自怜的文字不是比六七年前多了吗？这倘和北方固有的“贫嘴”一结婚，产生出来的一定是一种不祥的新劣种！





（一月三十日。）





“如此广州”读后感 越客





前几天，《自由谈》上有一篇《如此广州》，引据那边的报章，记店家做起玄坛和李逵的大像来，眼睛里嵌上电灯，以镇压对面的老虎招牌，真写得有声有色。自然，那目的，是在对于广州人的迷信，加以讥刺的。

广东人的迷信似乎确也很不小，走过上海五方杂处的衖堂，只要看毕毕剥剥在那里放鞭炮的，大门外的地上点着香烛的，十之九总是广东人，这很可以使新党叹气。然而广东人的迷信却迷信得认真，有魄力，即如那玄坛和李逵大像，恐怕就非百来块钱不办。汉求明珠，吴征大象，中原人历来总到广东去刮宝贝，好象到现在也还没有被刮穷，为了对付假老虎，也能出这许多力。要不然，那就是拚命，这却又可见那迷信之认真。

其实，中国人谁没有迷信，只是那迷信迷得没出息了，所以别人倒不注意。譬如罢，对面有了老虎招牌，大抵的店家，是总要不舒服的。不过，倘在江浙，恐怕就不肯这样的出死力来斗争，他们会只化一个铜元买一条红纸，写上“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或“泰山石敢当”，悄悄的贴起来，就如此的安身立命。迷信还是迷信，但迷得多少小家子相，毫无生气，奄奄一息，他连做《自由谈》的材料也不给你。

与其迷信，模胡不如认真。倘若相信鬼还要用钱，我赞成北宋人似的索性将铜钱埋到地里去，现在那么的烧几个纸锭，却已经不但是骗别人，骗自己，而且简直是骗鬼了。中国有许多事情都只剩下一个空名和假样，就为了不认真的缘故。

广州人的迷信，是不足为法的，但那认真，是可以取法，值得佩服的。





（二月四日。）





过年 张承禄





今年上海的过旧年，比去年热闹。

文字上和口头上的称呼，往往有些不同：或者谓之“废历”，轻之也；或者谓之“古历”，爱之也。但对于这“历”的待遇是一样的：结账，祀神，祭祖，放鞭炮，打马将，拜年，“恭喜发财”！

虽过年而不停刊的报章上，也已经有了感慨；但是，感慨而已，到底胜不过事实。有些英雄的作家，也曾经叫人终年奋发，悲愤，纪念。但是，叫而已矣，到底也胜不过事实。中国的可哀的纪念太多了，这照例至少应该沉默；可喜的纪念也不算少，然而又怕有“反动分子乘机捣乱”，所以大家的高兴也不能发扬。几经防遏，几经淘汰，什么佳节都被绞死，于是就觉得只有这仅存残喘的“废历”或“古历”还是自家的东西，更加可爱了。那就格外的庆贺——这是不能以“封建的余意”一句话，轻轻了事的。

叫人整年的悲愤，劳作的英雄们，一定是自己毫不知道悲愤，劳作的人物。在实际上，悲愤者和劳作者，是时时需要休息和高兴的。古埃及的奴隶们，有时也会冷然一笑。这是蔑视一切的笑。不懂得这笑的意义者，只有主子和自安于奴才生活，而劳作较少，并且失了悲愤的奴才。

我不过旧历年已经二十三年了，这回却连放了三夜的花爆，使隔壁的外国人也“嘘”了起来：这却和花爆都成了我一年中仅有的高兴。





（二月十五日。）





运命 倪朔尔





电影“《姊妹花》中的穷老太婆对她的穷女儿说：‘穷人终是穷人，你要忍耐些！’”宗汉先生慨然指出，名之曰“穷人哲学”（见《大晚报》）。

自然，这是教人安贫的，那根据是“运命”。古今圣贤的主张此说者已经不在少数了，但是不安贫的穷人也“终是”很不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里的“失”，是在非到盖棺之后，一个人的运命“终是”不可知。

豫言运命者也未尝没有人，看相的，排八字的，到处都是。然而他们对于主顾，肯断定他穷到底的是很少的，即使有，大家的学说又不能相一致，甲说当穷，乙却说当富，这就使穷人不能确信他将来的一定的运命。

不信运命，就不能“安分”，穷人买奖券，便是一种“非分之想”。但这于国家，现在是不能说没有益处的。不过“有一利必有一弊”，运命既然不可知，穷人又何妨想做皇帝，这就使中国出现了《推背图》。据宋人说，五代时候，许多人都看了这图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字，希望应着将来的吉兆，直到宋太宗（？）抽乱了一百本，与别本一同流通，读者见次序多不相同，莫衷一是，这才不再珍藏了。然而九一八那时，上海却还大卖着《推背图》的新印本。

“安贫”诚然是天下太平的要道，但倘使无法指定究竟的运命，总不能令人死心塌地。现在的优生学，本可以说是科学的了，中国也正有人提倡着，冀以济运命说之穷，而历史又偏偏不挣气，汉高祖的父亲并非皇帝，李白的儿子也不是诗人；还有立志传，絮絮叨叨的在对人讲西洋的谁以冒险成功，谁又以空手致富。

运命说之毫不足以治国平天下，是有明明白白的履历的。倘若还要用它来做工具，那中国的运命可真要“穷”极无聊了。





（二月二十三日。）





大小骗 邓当世





“文坛”上的丑事，这两年来真也揭发得不少了：剪贴、瞎抄、贩卖、假冒。不过不可究诘的事情还有，只因为我们看惯了，不再留心它。

名人的题签，虽然字不见得一定写的好，但只在表示这书的作者或出版者认识名人，和内容并无关系，是算不得骗人的。可疑的是“校阅”。校阅的脚色，自然是名人、学者、教授。然而这些先生们自己却并无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所以真的校阅了没有是一个问题；即使真的校阅了，那校阅是否真的可靠又是一个问题。但再加校阅，给以批评的文章，我们却很少见。

还有一种是“编辑”。这编辑者，也大抵是名人，因这名，就使读者觉得那书的可靠。但这是也很可疑的。如果那书上有些序跋，我们还可以由那文章，思想，断定它是否真是这人所编辑，但市上所陈列的书，常有翻开便是目录，叫你一点也摸不着头脑的。这怎么靠得住？至于大部的各门类的刊物的所谓“主编”，那是这位名人竟上至天空，下至地底，无不通晓了，“无为而无不为”，倒使我们无须再加以揣测。

还有一种是“特约撰稿”。刊物初出，广告上往往开列一大批特约撰稿的名人，有时还用凸版印出作者亲笔的签名，以显示其真实。这并不可疑。然而过了一年半载，可就渐有破绽了，许多所谓特约撰稿者的东西一个字也不见。是并没有约，还是约而不来呢，我们无从知道；但可见那些所谓亲笔签名，也许是从别处剪来，或者简直是假造的了。要是从投稿上取下来的，为什么见签名却不见稿呢？

这些名人在卖着他们的“名”，不知道可是领着“干薪”的？倘使领的，自然是同意的自卖，否则，可以说是被“盗卖”。“欺世盗名”者有之，盗卖名以欺世者又有之，世事也真是五花八门。然而受损失的却只有读者。





（三月七日。）





“小童挡驾” 宓子章





近五六年来的外国电影，是先给我们看了一通洋侠客的勇敢，于是而野蛮人的陋劣，又于是而洋小姐的曲线美。但是，眼界是要大起来的，终于几条腿不够了，于是一大丛；又不够了，于是赤条条。这就是“裸体运动大写真”，虽然是正正堂堂的“人体美与健康美的表现”，然而又是“小童挡驾”的，他们不配看这些“美”。

为什么呢？宣传上有这样的文字——

“一个绝顶聪明的孩子说：她们怎不回过身子儿来呢？”

“一位十足严正的爸爸说：怪不得戏院对孩子们要挡驾了！”

这当然只是文学家虚拟的妙文，因为这影片是一开始就标榜着“小童挡驾”的，他们无从看见。但假使真给他们去看了，他们就会这样的质问吗？我想，也许会的。然而这质问的意思，恐怕和张生唱的“咍，怎不回过脸儿来”完全两样，其实倒在电影中人的态度的不自然，使他觉得奇怪。中国的儿童也许比较的早熟，也许性感比较的敏，但总不至于比成年的他的“爸爸”，心地更不干净的。倘其如此，二十年后的中国社会，那可真真可怕了。但事实上大概决不至于此，所以那答话还不如改一下：

“因为要使我过不了瘾，可恶极了！”

不过肯这样说的“爸爸”恐怕也未必有。他总要“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度了之后，便将这心硬塞在别人的腔子里，装作不是自己的，而说别人的心没有他的干净。裸体女人的都“不回过身子儿来”，其实是专为对付这一类人物的。她们难道是白痴，连“爸爸”的眼色，比他孩子的更不规矩都不知道吗？

但是，中国社会还是“爸爸”类的社会，所以做起戏来，是“妈妈”类献身，“儿子”类受谤。即使到了紧要关头，也还是什么“木兰从军”，“汪踦卫国”，要推出“女子与小人”去搪塞的。“吾国民其何以善其后欤？”





（四月五日。）





古人并不纯厚 翁隼





老辈往往说：古人比今人纯厚，心好，寿长。我先前也有些相信，现在这信仰可是动摇了。达赖啦嘛总该比平常人心好，虽然“不幸短命死矣”，但广州开的耆英会，却明明收集过一大批寿翁寿媪，活了一百零六岁的老太太还能穿针，有照片为证。

古今的心的好坏，较为难以比较，只好求教于诗文。古之诗人，是有名的“温柔敦厚”的，而有的竟说：“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你看够多么恶毒？更奇怪的是孔子“校阅”之后，竟没有删，还说什么“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哩，好象圣人也并不以为可恶。

还有现存的最通行的《文选》，听说如果青年作家要丰富语汇，或描写建筑，是总得看它的，但我们倘一调查里面的作家，却至少有一半不得好死，当然，就因为心不好。经昭明太子一挑选，固然好象变成语汇祖师了，但在那时，恐怕还有个人的主张，偏激的文字。否则，这人是不传的，试翻唐以前的史上的文苑传，大抵是禀承意旨，草檄作颂的人，然而那些作者的文章，流传至今者偏偏少得很。

由此看来，翻印整部的古书，也就不无危险了。近来偶尔看见一部石印的《平斋文集》，作者，宋人也，不可谓之不古，但其诗就不可为训。如咏《狐鼠》云：“狐鼠擅一窟，虎蛇行九逵，不论天有眼，但管地无皮……。”又咏《荆公》云：“养就祸胎身始去，依然钟阜向人青。”那指斥当路的口气，就为今人所看不惯。“八大家”中的欧阳修，是不能算作偏激的文学家的罢，然而那《读李翱文》中却有云：“呜呼，在位而不肯自忧，又禁它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夫！”也就悻悻得很。

但是，经后人一番选择，却就纯厚起来了。后人能使古人纯厚，则比古人更为纯厚也可见。清朝曾有钦定的《唐宋文醇》和《唐宋诗醇》，便是由皇帝将古人做得纯厚的好标本，不久也许会有人翻印，以“挽狂澜于既倒”的。





（四月十五日。）





法会和歌剧 孟弧





《时轮金刚法会募捐缘起》中有这样的句子：“古人一遇灾祲，上者罪己，下者修身……今则人心浸以衰矣，非仗佛力之加被，末由消除此浩劫。”恐怕现在也还有人记得的罢。这真说得令人觉得自己和别人都半文不值，治水除蝗，完全无益，倘要“或消自业，或淡他灾”，只好请班禅大师来求佛菩萨保佑了。

坚信的人们一定是有的，要不然，怎么能募集一笔巨款。

然而究竟好象是“人心浸以衰矣”了，中央社十七日杭州电云：“时轮金刚法会将于本月二十八日在杭州启建，并决定邀梅兰芳、徐来、胡蝶，在会期内表演歌剧五天。”梵呗圆音，竟将为轻歌曼舞所“加被”，岂不出于意表也哉！

盖闻昔者我佛说法，曾有天女散花，现在杭州启会，我佛大概未必亲临，则恭请梅郎权扮天女，自然尚无不可。但与摩登女郎们又有什么关系呢？莫非电影明星与标准美人唱起歌来，也可以“消除此浩劫”的么？

大约，人心快要“浸衰”之前，拜佛的人，就已经喜欢兼看玩艺的了，款项有限，法会不大的时候，和尚们便自己来飞钹，唱歌，给善男子，善女人们满足，但也很使道学先生们摇头。班禅大师只“印可”开会而不唱《毛毛雨》，原是很合佛旨的，可不料同时也唱起歌剧来了。

原人和现代人的心，也许很有些不同，倘相去不过几百年，那恐怕即使有些差异，也微乎其微的。赛会做戏文，香市看娇娇，正是“古已有之”的把戏。既积无量之福，又极视听之娱，现在未来，都有好处，这是向来兴行佛事的号召的力量。否则，黄胖和尚念经，参加者就未必踊跃，浩劫一定没有消除的希望了。

但这种安排，虽然出于婆心，却仍是“人心浸以衰矣”的征候。这能够令人怀疑：我们自己是不配“消除此浩劫”的了，但此后该靠班禅大师呢，还是梅兰芳博士，或是密斯徐来，密斯胡蝶呢？





（四月二十日。）





洋服的没落 韦士繇





几十年来，我们常常恨着自己没有合意的衣服穿。清朝末年，带些革命色采的英雄不但恨辫子，也恨马褂和袍子，因为这是满洲服。一位老先生到日本去游历，看见那边的服装，高兴的了不得，做了一篇文章登在杂志上，叫作《不图今日重见汉官仪》。他是赞成恢复古装的。

然而革命之后，采用的却是洋装，这是因为大家要维新，要便捷，要腰骨笔挺。少年英俊之徒，不但自己必洋装，还厌恶别人穿袍子。那时听说竟有人去责问樊山老人，问他为什么要穿满洲的衣裳。樊山回问道：“你穿的是那里的服饰呢？”少年答道：“我穿的是外国服。”樊山道：“我穿的也是外国服。”

这故事颇为传诵一时，给袍褂党扬眉吐气。不过其中是带一点反对革命的意味的，和近日的因为卫生，因为经济的大两样。后来，洋服终于和华人渐渐的反目了，不但袁世凯朝，就定袍子马褂为常礼服，五四运动之后，北京大学要整饬校风，规定制服了，请学生们公议，那议决的也是：袍子和马褂！

这回的不取洋服的原因却正如林语堂先生所说，因其不合于卫生。造化赋给我们的腰和脖子，本是可以弯曲的，弯腰曲背，在中国是一种常态，逆来尚须顺受，顺来自然更当顺受了。所以我们是最能研究人体，顺其自然而用之的人民。脖子最细，发明了砍头；膝关节能弯，发明了下跪；臀部多肉，又不致命，就发明了打屁股。违反自然的洋服，于是便渐渐的自然而然的没落了。

这洋服的遗迹，现在已只残留在摩登男女的身上，恰如辫子小脚，不过偶然还见于顽固男女的身上一般。不料竟又来了一道催命符，是镪水悄悄从背后洒过来了。

这怎么办呢？

恢复古制罢，自黄帝以至宋明的衣裳，一时实难以明白；学戏台上的装束罢，蟒袍玉带，粉底皂靴，坐了摩托车吃番菜，实在也不免有些滑稽。所以改来改去，大约总还是袍子马褂牢稳。虽然也是外国服，但恐怕是不会脱下的了——这实在有些稀奇。





（四月二十一日。）





朋友 黄凯音





我在小学的时候，看同学们变小戏法，“耳中听字”呀，“纸人出血”呀，很以为有趣。庙会时就有传授这些戏法的人，几枚铜元一件，学得来时，倒从此索然无味了。进中学是在城里，于是兴致勃勃的看大戏法，但后来有人告诉了我戏法的秘密，我就不再高兴走近圈子的旁边。去年到上海来，才又得到消遣无聊的处所，那便是看电影。

但不久就在书上看到一点电影片子的制造法，知道了看去好象千丈悬崖者，其实离地不过几尺，奇禽怪兽，无非是纸做的。这使我从此不很觉得电影的神奇，倒往往只留心它的破绽，自己也无聊起来，第三回失掉了消遣无聊的处所。有时候，还自悔去看那一本书，甚至于恨到那作者不该写出制造法来了。

暴露者揭发种种隐秘，自以为有益于人们，然而无聊的人，为消遣无聊计，是甘于受欺，并且安于自欺的，否则就更无聊赖。因为这，所以使戏法长存于天地之间，也所以使暴露幽暗不但为欺人者所深恶，亦且为被欺者所深恶。

暴露者只在有为的人们中有益，在无聊的人们中便要灭亡。自救之道，只在虽知一切隐秘，却不动声色，帮同欺人，欺那自甘受欺的无聊的人们，任它无聊的戏法一套一套的，终于反反复复的变下去。周围是总有这些人会看的。

变戏法的时时拱手道：“……出家靠朋友！”有几分就是对着明白戏法的底细者而发的，为的是要他不来戳穿西洋镜。

“朋友，以义合者也”，但我们向来常常不作如此解。





（四月二十二日。）





清明时节 孟弧





清明时节，是扫墓的时节，有的要进关内来祭祖，有的是到陕西去上坟，或则激论沸天，或则欢声动地，真好象上坟可以亡国，也可以救国似的。

坟有这么大关系，那么，掘坟当然是要不得的了。

元朝的国师八合思巴罢，他就深相信掘坟的利害。他掘开宋陵，要把人骨和猪狗骨同埋在一起，以使宋室倒楣。后来幸而给一位义士盗走了，没有达到目的，然而宋朝还是亡。曹操设了“摸金校尉”之类的职员，专门盗墓，他的儿子却做了皇帝，自己竟被谥为“武帝”，好不威风。这样看来，死人的安危，和生人的祸福，又仿佛没有关系似的。

相传曹操怕死后被人掘坟，造了七十二疑冢，令人无从下手。于是后之诗人曰：“遍掘七十二疑冢，必有一冢葬君尸。”于是后之论者又曰：阿瞒老奸巨猾，安知其尸实不在此七十二冢之内乎。真是没有法子想。

阿瞒虽是老奸巨猾，我想，疑冢之流倒未必安排的，不过古来的冢墓，却大抵被发掘者居多，冢中人的主名，的确者也很少，洛阳邙山，清末掘墓者极多，虽在名公巨卿的墓中，所得也大抵是一块志石和凌乱的陶器，大约并非原没有贵重的殉葬品，乃是早经有人掘过，拿走了，什么时候呢，无从知道。总之是葬后以至清末的偷掘那一天之间罢。

至于墓中人究竟是什么人，非掘后往往不知道。即使有相传的主名的，也大抵靠不住。中国人一向喜欢造些和大人物相关的名胜，石门有“子路止宿处”，泰山上有“孔子小天下处”；一个小山洞，是埋着大禹，几堆大土堆，便葬着文、武和周公。

如果扫墓的确可以救国，那么，扫就要扫得真确，要扫文、武、周公的陵，不要扫着别人的土包子，还得查考自己是否周朝的子孙。于是乎要有考古的工作，就是掘开坟来，看看有无葬着文王、武王、周公旦的证据，如果有遗骨，还可照《洗冤录》的方法来滴血。但是，这又和扫墓救国说相反，很伤孝子顺孙的心了。不得已，就只好闭了眼睛，硬着头皮，乱拜一阵。

“非其鬼而祭之，谄也！”单是扫墓救国术没有灵验，还不过是一个小笑话而已。





（四月二十六日。）





小品文的生机 崇巽





去年是“幽默”大走鸿运的时候，《论语》以外，也是开口幽默，闭口幽默，这人是幽默家，那人也是幽默家。不料今年就大塌其台，这不对，那又不对，一切罪恶，全归幽默，甚至于比之文场的丑脚。骂幽默竟好象是洗澡，只要来一下，自己就会干净似的了。

倘若真的是“天地大戏场”，那么，文场上当然也一定有丑脚——然而也一定有黑头。丑脚唱着丑脚戏，是很平常的，黑头改唱了丑脚戏，那就怪得很，但大戏场上却有时真会有这等事。这就使直心眼人跟着歪心眼人嘲骂，热情人愤怒，脆情人心酸。为的是唱得不内行，不招人笑吗？并不是的，他比真的丑脚还可笑。

那愤怒和心酸，为的是黑头改唱了丑脚之后，事情还没有完。串戏总得有几个脚色：生，旦，末，丑，净，还有黑头。要不然，这戏也唱不久。为了一种原因，黑头只得改唱丑脚的时候，照成例，是一定丑脚倒来改唱黑头的。不但唱工，单是黑头涎脸扮丑脚，丑脚挺胸学黑头，戏场上只见白鼻子的和黑脸孔的丑脚多起来，也就滑天下之大稽。然而，滑稽而已，并非幽默。或人曰：“中国无幽默。”这正是一个注脚。

更可叹的是被谥为“幽默大师”的林先生，竟也在《自由谈》上引了古人之言，曰：“夫饮酒猖狂，或沉寂无闻，亦不过洁身自好耳。今世癞鳖，欲使洁身自好者负亡国之罪，若然则‘今日乌合，明日鸟散，今日倒戈，明日凭轼，今日为君子，明日为小人，今日为小人，明日复为君子’之辈可无罪。”虽引据仍不离乎小品，但去“幽默”或“闲适”之道远矣。这又是一个注脚。

但林先生以为新近各报上之攻击《人间世》，是系统的化名的把戏，却是错误的，证据是不同的论旨，不同的作风。其中固然有虽曾附骥，终未登龙的“名人”，或扮作黑头，而实是真正的丑脚的打诨，但也有热心人的谠论。世态是这么的纠纷，可见虽是小品，也正有待于分析和攻战的了，这或者倒是《人间世》的一线生机罢。





（四月二十六日。）





刀“式”辩 黄棘





本月六日的《动向》上，登有一篇阿芷先生指明杨昌溪先生的大作《鸭绿江畔》，是和法捷耶夫的《毁灭》相像的文章，其中还举着例证。这恐怕不能说是“英雄所见略同”罢。因为生吞活剥的模样，实在太明显了。

但是，生吞活剥也要有本领，杨先生似乎还差一点。例如《毁灭》的译本，开头是——





“在阶石上锵锵地响着有了损伤的日本指挥刀，莱奋生走到后院去了，……





而《鸭绿江畔》的开头是——





“当金蕴声走进庭园的时候，他那损伤了的日本式的指挥刀在阶石上噼啪地响着。……”





人名不同了，那是当然的；响声不同了，也没有什么关系，最特别的是他在“日本”之下，加了一个“式”字。这或者也难怪，不是日本人，怎么会挂“日本指挥刀”呢？一定是照日本式样，自己打造的了。

但是，我们再来想一想：莱奋生所带的是袭击队，自然是袭击敌人，但也夺取武器。自己的军器是不完备的，一有所得，便用起来。所以他所挂的正是“日本的指挥刀”，并不是“日本式”。

文学家看小说，并且豫备抄袭的，可谓关系密切的了，而尚且如此粗心，岂不可叹也夫！





（五月七日。）





化名新法 白道





杜衡和苏汶先生在今年揭破了文坛上的两种秘密，也是坏风气：一种是批评家的圈子，一种是文人的化名。

但他还保留着没有说出的秘密——

圈子中还有一种书店编辑用的橡皮圈子，能大能小，能方能圆，只要是这一家书店出版的书籍，这边一套，“行”，那边一套，也“行”。

化名则不但可以变成别一个人，还可以化为一个“社”。这个“社”还能够选文，作论，说道只有某人的作品，“行”，某人的创作，也“行”。

例如“中国文艺年鉴社”所编的《中国文艺年鉴》前面的“鸟瞰”。据它的“瞰”法，是：苏汶先生的议论，“行”，杜衡先生的创作，也“行”。

但我们在实际上再也寻不着这一个“社”。

查查这“年鉴”的总发行所：现代书局；看看《现代》杂志末一页上的编辑者：施蛰存、杜衡。

Oho！

孙行者神通广大，不单会变鸟兽虫鱼，也会变庙宇，眼睛变窗户，嘴巴变庙门，只有尾巴没处安放，就变了一枝旗竿，竖在庙后面。但那有只竖一枝旗竿的庙宇的呢？它的被二郎神看出来的破绽就在此。

“除了万不得已之外”，“我希望”一个文人也不要化为“社”，倘使只为了自吹自捧，那真是“就近又有点卑劣了”。





（五月十日。）





读几本书 邓当世





读死书会变成书呆子，甚至于成为书厨，早有人反对过了，时光不绝的进行，反读书的思潮也愈加彻底，于是有人来反对读任何一种书。他的根据是叔本华的老话，说是倘读别人的著作，不过是在自己的脑里给作者跑马。

这对于读死书的人们，确是一下当头棒，但为了与其探究，不如跳舞，或者空暴躁，瞎牢骚的天才起见，却也是一句值得绍介的金言。不过要明白：死抱住这句金言的天才，他的脑里却正被叔本华跑了一趟马，踏得一塌胡涂了。

现在是批评家在发牢骚，因为没有较好的作品；创作家也在发牢骚，因为没有正确的批评。张三说李四的作品是象征主义，于是李四也自以为是象征主义，读者当然更以为是象征主义。然而怎样是象征主义呢？向来就没有弄分明，只好就用李四的作品为证。所以中国之所谓象征主义，和别国之所谓Symbolism是不一样的。虽然前者其实是后者的译语，然而听说梅特林是象征派的作家，于是李四就成为中国的梅特林了。此外中国的法朗士，中国的白璧德，中国的吉尔波丁，中国的高尔基……还多得很。然而真的法朗士他们的作品的译本，在中国却少得很。莫非因为都有了“国货”的缘故吗？

在中国的文坛上，有几个国货文人的寿命也真太长；而洋货文人的可也真太短，姓名刚刚记熟，据说是已经过去了。易卜生大有出全集之意，但至今不见第三本；柴霍甫和莫泊桑的选集，也似乎走了虎头蛇尾运。但在我们所深恶痛疾的日本，《吉诃德先生》和《一千一夜》是有全译的；沙士比亚、歌德，……都有全集；托尔斯泰的有三种，陀思妥也夫斯基的有两种。

读死书是害己，一开口就害人；但不读书也并不见得好。至少，譬如要批评托尔斯泰，则他的作品是必得看几本的。自然，现在是国难时期，那有工夫译这些书，看这些书呢，但我所提议的是向着只在暴躁和牢骚的大人物，并非对于正在赴难或“卧薪尝胆”的英雄。因为有些人物，是即使不读书，也不过玩着，并不去赴难的。





（五月十四日。）





一思而行 曼雪





只要并不是靠这来解决国政，布置战争，在朋友之间，说几句幽默，彼此莞尔而笑，我看是无关大体的。就是革命专家，有时也要负手散步；理学先生总不免有儿女，在证明着他并非日日夜夜，道貌永远的俨然。小品文大约在将来也还可以存在于文坛，只是以“闲适”为主，却稍嫌不够。

人间世事，恨和尚往往就恨袈裟。幽默和小品的开初，人们何尝有贰话。然而轰的一声，天下无不幽默和小品，幽默那有这许多，于是幽默就是滑稽，滑稽就是说笑话，说笑话就是讽刺，讽刺就是漫骂。油腔滑调，幽默也；“天朗气清”，小品也；看郑板桥《道情》一遍，谈幽默十天，买袁中郎尺牍半本，作小品一卷。有些人既有以此起家之势，势必有想反此以名世之人，于是轰然一声，天下又无不骂幽默和小品。其实，则趁队起哄之士，今年也和去年一样，数不在少的。

手拿黑漆皮灯笼，彼此都莫名其妙。总之，一个名词归化中国，不久就弄成一团糟。伟人，先前是算好称呼的，现在则受之者已等于被骂；学者和教授，前两三年还是干净的名称；自爱者闻文学家之称而逃，今年已经开始了第一步。但是，世界上真的没有实在的伟人，实在的学者和教授，实在的文学家吗？并不然，只有中国是例外。

假使有一个人，在路旁吐一口唾沫，自己蹲下去，看着，不久准可以围满一堆人；又假使又有一个人，无端大叫一声，拔步便跑，同时准可以大家都逃散。真不知是“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然而又心怀不满，骂他的莫名其妙的对象曰“妈的”！但是，那吐唾沫和大叫一声的人，归根结蒂还是大人物。当然，沉着切实的人们是有的。不过伟人等等之名之被尊视或鄙弃，大抵总只是做唾沫的替代品而已。

社会仗这添些热闹，是值得感谢的。但在乌合之前想一想，在云散之前也想一想，社会未必就冷静了，可是还要像样一点点。





（五月十四日。）





推己及人 梦文





忘了几年以前了，有一位诗人开导我，说是愚众的舆论，能将天才骂死，例如英国的济慈就是。我相信了。去年看见几位名作家的文章，说是批评家的漫骂，能将好作品骂得缩回去，使文坛荒凉冷落。自然，我也相信了。

我也是一个想做作家的人，而且觉得自己也确是一个作家，但还没有获得挨骂的资格，因为我未曾写过创作。并非缩回去，是还没有钻出来。这钻不出来的原因，我想是一定为了我的女人和两个孩子的吵闹，她们也如漫骂批评家一样，职务是在毁灭真天才，吓退好作品的。

幸喜今年正月，我的丈母要见见她的女儿了，她们三个就都回到乡下去。我真是耳目清静，猗欤休哉，到了产生伟大作品的时代。可是不幸得很，现在已是废历四月初，足足静了三个月了，还是一点也写不出什么来。假使有朋友问起我的成绩，叫我怎么回答呢？还能归罪于她们的吵闹吗？

于是乎我的信心有些动摇。

我疑心我本不会有什么好作品，和她们的吵闹与否无关。而且我又疑心到所谓名作家也未必会有什么好作品，和批评家的漫骂与否无涉。

不过，如果有人吵闹，有人漫骂，倒可以给作家的没有作品遮羞，说是本来是要有的，现在给他们闹坏了，他于是就像一个落难小生，纵使并无作品，也能从看客赢得一掬一掬的同情之泪。

假使世界上真有天才，那么，漫骂的批评，于他是有损的，能骂退他的作品，使他不成其为作家。然而所谓漫骂的批评，于庸才是有益的，能保持其为作家，不过据说是吓退了他的作品。

在这三足月里，我仅仅有了一点“烟士披离纯”，是套罗兰夫人的腔调的：“批评批评，世间多少作家，借汝之骂以存！”





（五月十四日。）





偶感 公汗





还记得东三省沦亡，上海打仗的时候，在只闻炮声，不愁炮弹的马路上，处处卖着《推背图》，这可见人们早想归失败之故于前定了。三年以后，华北、华南，同濒危急，而上海却出现了“碟仙”。前者所关心的还是国运，后者却只在问试题，奖券，亡魂。着眼的大小，固已迥不相同，而名目则更加冠冕，因为这“灵乩”是中国的“留德学生白同君所发明”，合于“科学”的。

“科学救国”已经叫了近十年，谁都知道这是很对的，并非“跳舞救国”“拜佛救国”之比。青年出国去学科学者有之，博士学了科学回国者有之，不料中国究竟自有其文明，与日本是两样的，科学不但并不足以补中国文化之不足，却更加证明了中国文化之高深。风水，是合于地理学的，门阀，是合于优生学的，炼丹，是合于化学的，放风筝，是合于卫生学的。“灵乩”的合于“科学”，亦不过其一而已。

五四时代，陈大齐先生曾作论揭发过扶乩的骗人，隔了十六年，白同先生却用碟子证明了扶乩的合理，这真叫人从那里说起。

而且科学不但更加证明了中国文化的高深，还帮助了中国文化的光大。麻将桌边，电灯替代了蜡烛，法会坛上，镁光照出了喇嘛，无线电播音所日日传播的，不往往是《狸猫换太子》、《玉堂春》、《谢谢毛毛雨》吗？

老子曰：“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罗兰夫人曰：“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每一新制度，新学术，新名词，传入中国，便如落在黑色染缸，立刻乌黑一团，化为济私助焰之具，科学，亦不过其一而已。

此弊不去，中国是无药可救的。





（五月二十日。）





论秦理斋夫人事 公汗





这几年来，报章上常见有因经济的压迫，礼教的制裁而自杀的记事，但为了这些，便来开口或动笔的人是很少的。只有新近秦理斋夫人及其子女一家四口的自杀，却起过不少的回声，后来还出了一个怀着这一段新闻记事的自杀者，更可见其影响之大了。我想，这是因为人数多。单独的自杀，盖已不足以招大家的青睐了。

一切回声中，对于这自杀的主谋者——秦夫人，虽然也加以恕辞；但归结却无非是诛伐。因为——评论家说——社会虽然黑暗，但人生的第一责任是生存，倘自杀，便是失职，第二责任是受苦，倘自杀，便是偷安。进步的评论家则说人生是战斗，自杀者就是逃兵，虽死也不足以蔽其罪。这自然也说得下去的，然而未免太笼统。

人间有犯罪学者，一派说，由于环境；一派说，由于个人。现在盛行的是后一说，因为倘信前一派，则消灭罪犯，便得改造环境，事情就麻烦，可怕了。而秦夫人自杀的批判者，则是大抵属于后一派。

诚然，既然自杀了，这就证明了她是一个弱者。但是，怎么会弱的呢？要紧的是我们须看看她的尊翁的信札，为了要她回去，既耸之以两家的名声，又动之以亡人的乩语。我们还得看看她的令弟的挽联：“妻殉夫，子殉母……”不是大有视为千古美谈之意吗？以生长及陶冶在这样的家庭中的人，又怎么能不成为弱者？我们固然未始不可责以奋斗，但黑暗的吞噬之力，往往胜于孤军，况且自杀的批判者未必就是战斗的应援者，当他人奋斗时，挣扎时，败绩时，也许倒是鸦雀无声了。穷乡僻壤或都会中，孤儿寡妇，贫女劳人之顺命而死，或虽然抗命，而终于不得不死者何限，但曾经上谁的口，动谁的心呢？真是“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人固然应该生存，但为的是进化；也不妨受苦，但为的是解除将来的一切苦；更应该战斗，但为的是改革。责别人的自杀者，一面责人，一面正也应该向驱人于自杀之途的环境挑战，进攻。倘使对于黑暗的主力，不置一辞，不发一矢，而但向“弱者”唠叨不已，则纵使他如何义形于色，我也不能不说——我真也忍不住了——他其实乃是杀人者的帮凶而已。





（五月二十四日。）





“……”“□□□□”论补 曼雪





徐先生在《人间世》上，发表了这样的题目的论。对于此道，我没有那么深造，但“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想来补一点，自然，浅薄是浅薄得多了。

“……”是洋货，五四运动之后这才输入的。先前林琴南先生译小说时，夹注着“此语未完”的，便是这东西的翻译。在洋书上，普通用六点，吝啬的却只用三点。然而中国是“地大物博”的，同化之际，就渐渐的长起来，九点，十二点，以至几十点；有一种大作家，则简直至少点上三四行，以见其中的奥义，无穷无尽，实在不可以言语形容。读者也大抵这样想，有敢说觉不出其中的奥义的罢，那便是低能儿。

然而归根结蒂，也好象终于是安徒生童话里的“皇帝的新衣”，其实是一无所有；不过须是孩子，才会照实的大声说出来。孩子不会看文学家的“创作”，于是在中国就没有人来道破。但天气是要冷的，光着身子不能整年在路上走，到底也得躲进宫里去，连点几行的妙文，近来也不大看见了。

“□□”是国货，《穆天子传》上就有这玩意儿，先生教我说：是阙文。这阙文也闹过事，曾有人说“口生垢，口戕口”的三个口字，也是阙文，又给谁大骂了一顿。不过先前是只见于古人的著作里的，无法可补，现在却见于今人的著作上了，欲补不能。到目前，则渐有代以“××”的趋势。这是从日本输入的。这东西多，对于这著作的内容，我们便豫觉其激烈。但是，其实有时也并不然。胡乱×它几行，印了出来，固可使读者佩服作家之激烈，恨检查员之峻严，但送检之际，却又可使检查员爱他的顺从，许多话都不敢说，只×得这么起劲。一举两得，比点它几行更加巧妙了。中国正在排日，这一条锦囊妙计，或者不至于模仿的罢。

现在是什么东西都要用钱买，自然也就都可以卖钱。但连“没有东西”也可以卖钱，却未免有些出乎意表。不过，知道了这事以后，便明白造谣为业，在现在也还要算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生活了。





（五月二十四日。）





谁在没落？ 常庚





五月二十八日的《大晚报》告诉了我们一件文艺上的重要的新闻：





“我国美术名家刘海粟、徐悲鸿等，近在苏俄莫斯科举行中国书画展览会，深得彼邦人士极力赞美，揄扬我国之书画名作，切合苏俄正在盛行之象征主义作品。爰苏俄艺术界向分写实与象征两派，现写实主义已渐没落，而象征主义则经朝野一致提倡，引成欣欣向荣之概。自彼邦艺术家见我国之书画作品深合象征派后，即忆及中国戏剧亦必采取象征主义。因拟……邀中国戏曲名家梅兰芳等前往奏艺。此事已由俄方与中国驻俄大使馆接洽，同时苏俄驻华大使鲍格莫洛夫亦奉到训令，与我方商洽此事。……”





这是一个喜讯，值得我们高兴的。但我们当欣喜于“发扬国光”之后，还应该沉静一下，想到以下的事实——

一、倘说：中国画和印象主义有一脉相通，那倒还说得下去的，现在以为“切合苏俄正在盛行之象征主义”，却未免近于梦话。半枝紫藤，一株松树，一个老虎，几匹麻雀，有些确乎是不像真的，但那是因为画不像的缘故，何尝“象征”着别的什么呢？

二、苏俄的象征主义的没落，在十月革命时，以后便崛起了构成主义，而此后又渐为写实主义所排去。所以倘说：构成主义已渐没落，而写实主义“引成欣欣向荣之概”，那是说得下去的。不然，便是梦话。苏俄文艺界上，象征主义的作品有些什么呀？

三、脸谱和手势，是代数，何尝是象征。它除了白鼻梁表丑脚，花脸表强人，执鞭表骑马，推手表开门之外，那里还有什么说不出，做不出的深意义？

欧洲离我们也真远，我们对于那边的文艺情形也真的不大分明，但是，现在二十世纪已经度过了三分之一，粗浅的事是知道一点的了，这样的新闻倒令人觉得是“象征主义作品”，它象征着他们的艺术的消亡。





（五月三十日。）





倒提 公汗





西洋的慈善家是怕看虐待动物的，倒提着鸡鸭走过租界就要办。所谓办，虽然也不过是罚钱，只要舍得出钱，也还可以倒提一下，然而究竟是办了。于是有几位华人便大鸣不平，以为西洋人优待动物，虐待华人，至于比不上鸡鸭。

这其实是误解了西洋人。他们鄙夷我们，是的确的，但并未放在动物之下。自然，鸡鸭这东西，无论如何，总不过送进厨房，做成大菜而已，即顺提也何补于归根结蒂的运命。然而它不能言语，不会抵抗，又何必加以无益的虐待呢？西洋人是什么都讲有益的。我们的古人，人民的“倒悬”之苦是想到的了，而且也实在形容得切帖，不过还没有察出鸡鸭的倒提之灾来，然而对于什么“生刲驴肉”“活烤鹅掌”这些无聊的残虐，却早经在文章里加以攻击了。这种心思，是东西之所同具的。

但对于人的心思，却似乎有些不同。人能组织，能反抗，能为奴，也能为主，不肯努力，固然可以永沦为舆台，自由解放，便能够获得彼此的平等，那运命是并不一定终于送进厨房，做成大菜的。愈下劣者，愈得主人的爱怜，所以西崽打叭儿，则西崽被斥，平人忤西崽，则平人获咎，租界上并无禁止苛待华人的规律，正因为我们该自有力量，自有本领，和鸡鸭绝不相同的缘故。

然而我们从古典里，听熟了仁人义士，来解倒悬的胡说了，直到现在，还不免总在想从天上或什么高处远处掉下一点恩典来，其甚者竟以为“莫作乱离人，宁为太平犬”，不妨变狗，而合群改革是不肯的。自叹不如租界的鸡鸭者，也正有这气味。

这类的人物一多，倒是大家要被倒悬的，而且虽在送往厨房的时候，也无人暂时解救。这就因为我们究竟是人，然而是没出息的人的缘故。





（六月三日。）





论“花边文学” 林默





近来有一种文章，四周围着花边，从一些副刊上出现。这文章，每天一段，雍容闲适，缜密整齐，看外形似乎是“杂感”，但又像“格言”，内容却不痛不痒，毫无着落，似乎是小品或语录一类的东西。今天一则“偶感”，明天一段“据说”，从作者看来，自然是好文章，因为翻来覆去，都成了道理，颇尽了八股的能事的。但从读者看，虽然不痛不痒，却往往渗有毒汁，散布了妖言。譬如甘地被刺，就起来作一篇“偶感”，颂扬一番“摩哈达麻”，咒骂几通暴徒作乱，为圣雄出气禳灾，顺便也向读者宣讲一些“看定一切”，“勇武和平”的不抵抗说教之类。这种文章无以名之，且名之曰“花边体”或“花边文学”罢。

这花边体的来源，大抵是走入鸟道以后的小品文变种。据这种小品文的拥护者说是会要流传下去的（见《人间世》：《关于小品文》）。我们且来看看他们的流传之道罢。六月念八日《申报·自由谈》载有这样一篇文章，题目叫《倒提》。大意说西洋人禁止倒提鸡鸭，华人颇有鸣不平的，因为西洋人虐待华人，至于比不上鸡鸭。

于是这位花边文学家发议论了，他说：“这其实是误解了西洋人。他们鄙夷我们是的确的，但并未放在动物之下。”

为什么“并未”呢？据说是“人能组织，能反抗，……自有力量，自有本领，和鸡鸭绝不相同的缘故”。所以租界上没有禁止苛待华人的规律。不禁止虐待华人，当然就是把华人看在鸡鸭之上了。

倘要不平么，为什么不反抗呢？

而这些不平之士，据花边文学家从古典里得来的证明，断为“不妨变狗”之辈，没有出息的。

这意思极明白，第一是西洋人并未把华人放在鸡鸭之下，自叹不如鸡鸭的人，是误解了西洋人。第二是受了西洋人这种优待，不应该再鸣不平。第三是他虽也正面的承认人是能反抗的，叫人反抗，但他实在是说明西洋人为尊重华人起见，这虐待倒不可少，而且大可进一步。第四，倘有人要不平，他能从“古典”来证明这是华人没有出息。

上海的洋行，有一种帮洋人经营生意的华人，通称叫“买办”，他们和同胞做起生意来，除开夸说洋货如何比国货好，外国人如何讲礼节信用，中国人是猪猡，该被淘汰以外，还有一个特点，是口称洋人曰：“我们的东家。”我想这一篇《倒提》的杰作，看他的口气，大抵不出于这般人为他们的东家而作的手笔。因为第一，这般人是常以了解西洋人自夸的，西洋人待他很客气；第二，他们往往赞成西洋人（也就是他们的东家）统治中国，虐待华人，因为中国人是猪猡；第三，他们最反对中国人怀恨西洋人。抱不平，从他们看来，更是危险思想。

从这般人或希望升为这般人的笔下产出来的就成了这篇“花边文学”的杰作。但所可惜是不论这种文人，或这种文字，代西洋人如何辩护说教，中国人的不平，是不可免的。因为西洋人虽然不曾把中国放在鸡鸭之下，但事实上也似乎并未放在鸡鸭之上。香港的差役把中国犯人倒提着从二楼摔下来，已是久远的事；近之如上海，去年的高丫头，今年的蔡洋其辈，他们的遭遇，并不胜过于鸡鸭，而死伤之惨烈有过而无不及。这些事实我辈华人是看得清清楚楚，不会转背就忘却的，花边文学家的嘴和笔怎能朦混过去呢？

抱不平的华人果真如花边文学家的“古典”证明，一律没有出息的么？倒也不的。我们的古典里，不是有九年前的五卅运动，两年前的一二八战争，至今还在艰苦支持的东北义勇军么？谁能说这些不是由于华人的不平之气聚集而成的勇敢的战斗和反抗呢？

“花边体”文章赖以流传的长处都在这里。如今虽然在流传着，为某些人们所拥护。但相去不远，就将有人来唾弃他的。现在是建设“大众语”文学的时候，我想“花边文学”，不论这种形式或内容，在大众的眼中，将有流传不下去的一天罢。

这篇文章投了好几个地方，都被拒绝。莫非这文章又犯了要报私仇的嫌疑么？但这“授意”却没有的。就事论事，我觉得实有一吐的必要。文中过火之处，或者有之，但说我完全错了，却不能承认。倘得罪的是我的先辈或友人，那就请谅解这一点。





笔者附识。

（七月三日《大晚报·火炬》。）





玩具 宓子章





今年是儿童年。我记得的，所以时常看看造给儿童的玩具。

马路旁边的洋货店里挂着零星小物件，纸上标明，是从法国运来的，但我在日本的玩具店看见一样的货色，只是价钱更便宜。在担子上，在小摊上，都卖着渐吹渐大的橡皮泡，上面打着一个印子道：“完全国货”，可见是中国自己制造的了。然而日本孩子玩着的橡皮泡上，也有同样的印子，那却应该是他们自己制造的。

大公司里则有武器的玩具：指挥刀，机关枪，坦克车……。然而，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拿着玩的也少见。公园里面，外国孩子聚沙成为圆堆，横插上两条短树干，这明明是在创造铁甲炮车了，而中国孩子是青白的，瘦瘦的脸，躲在大人的背后，羞怯的，惊异的看着，身上穿着一件斯文之极的长衫。

我们中国是大人用的玩具多：姨太太，雅片枪，麻雀牌，《毛毛雨》，科学灵乩，金刚法会，还有别的，忙个不了，没有工夫想到孩子身上去了。虽是儿童年，虽是前年身历了战祸，也没有因此给儿童创出一种纪念的小玩意，一切都是照样抄。然则明年不是儿童年了，那情形就可想。

但是，江北人却是制造玩具的天才。他们用两个长短不同的竹筒，染成红绿，连作一排，筒内藏一个弹簧，旁边有一个把手，摇起来就格格的响。这就是机关枪！也是我所见的惟一的创作。我在租界边上买了一个，和孩子摇着在路上走，文明的西洋人和胜利的日本人看见了，大抵投给我们一个鄙夷或悲悯的苦笑。

然而我们摇着在路上走，毫不愧恧，因为这是创作。前年以来，很有些人骂着江北人，好象非此不足以自显其高洁，现在沉默了，那高洁也就渺渺然，茫茫然。而江北人却创造了粗笨的机枪玩具，以坚强的自信和质朴的才能与文明的玩具争。他们，我以为是比从外国买了极新式的武器回来的人物，更其值得赞颂的，虽然也许又有人会因此给我一个鄙夷或悲悯的冷笑。





（六月十一日。）





零食 莫朕





出版界的现状，期刊多而专书少，使有心人发愁，小品多而大作少，又使有心人发愁。人而有心，真要“日坐愁城”了。

但是，这情形是由来已久的，现在不过略有变迁，更加显著而已。

上海的居民，原就喜欢吃零食。假使留心一听，则屋外叫卖零食者，总是“实繁有徒”。桂花白糖伦教糕，猪油白糖莲心粥，虾肉馄饨面，芝麻香蕉，南洋芒果，西路（暹罗）蜜橘，瓜子大王，还有蜜饯，橄榄等等。只要胃口好，可以从早晨直吃到半夜，但胃口不好也不妨，因为这又不比肥鱼大肉，分量原是很少的。那功效，据说，是在消闲之中，得养生之益，而且味道好。

前几年的出版物，是有“养生之益”的零食，或曰“入门”，或曰“ABC”，或曰“概论”，总之是薄薄的一本，只要化钱数角，费时半点钟，便能明白一种科学，或全盘文学，或一种外国文。意思就是说，只要吃一包五香瓜子，便能使这人发荣滋长，抵得吃五年饭。试了几年，功效不显，于是很有些灰心了。一试验，如果有名无实，是往往不免灰心的，例如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修仙或炼金，而代以洗温泉和买奖券，便是试验无效的结果。于是放松了“养生”这一面，偏到“味道好”那一面去了。自然，零食也还是零食。上海的居民，和零食是死也分拆不开的。

于是而出现了小品，但也并不是新花样。当老九章生意兴隆的时候，就有过《笔记小说大观》之流，这是零食一大箱；待到老九章关门之后，自然也跟着成了一小撮。分量少了，为什么倒弄得闹闹嚷嚷，满城风雨的呢？我想，这是因为在担子上装起了篆字的和罗马字母合璧的年红电灯的招牌。

然而，虽然仍旧是零食，上海居民的感应力却比先前敏捷了，否则又何至于闹嚷嚷。但这也许正因为神经衰弱的缘故。假使如此，那么，零食的前途倒是可虑的。





（六月十一日。）





“此生或彼生” 白道





“此生或彼生。”

现在写出这样五个字来，问问读者：是什么意思？

倘使在《申报》上，见过汪懋祖先生的文章，“……例如说‘这一个学生或是那一个学生’，文言只须‘此生或彼生’即已明了，其省力为何如？……”的，那就也许能够想到，这就是“这一个学生或是那一个学生”的意思。

否则，那回答恐怕就要迟疑。因为这五个字，至少还可以有两种解释：一、这一个秀才或是那一个秀才（生员）；二、这一世或是未来的别一世。

文言比起白话来，有时的确字数少，然而那意义也比较的含胡。我们看文言文，往往不但不能增益我们的智识，并且须仗我们已有的智识，给它注解，补足。待到翻成精密的白话之后，这才算是懂得了。如果一径就用白话，即使多写了几个字，但对于读者，“其省力为何如？”

我就用主张文言的汪懋祖先生所举的文言的例子，证明了文言的不中用了。





（六月二十三日。）





正是时候 张承禄





“山梁雌雉，时哉时哉！”东西是自有其时候的。

“圣经”，“佛典”，受一部分人们的奚落已经十多年了，“觉今是而昨非”，现在就是复兴的时候。关岳，是清朝屡经封赠的神明，被民元革命所闲却；从新记得，是袁世凯的晚年，但又和袁世凯一同盖了棺；而第二次从新记得，则是在现在。

这时候，当然要重文言，掉文袋，标雅致，看古书。

如果是小家子弟，则纵使外面怎样大风雨，也还要勇往直前，拚命挣扎的，因为他没有安稳的老巢可归，只得向前干。虽然成家立业之后，他也许修家谱，造祠堂，俨然以旧家子弟自居，但这究竟是后话。倘是旧家子弟呢，为了逞雄、好奇，趋时，吃饭，固然也未必不出门，然而只因为一点小成功，或者一点小挫折，都能够使他立刻退缩。这一缩而且缩得不小，简直退回家，更坏的是他的家乃是一所古老破烂的大宅子。

这大宅子里有仓中的旧货，有壁角的灰尘，一时实在搬不尽。倘有坐食的余闲，还可以东寻西觅，那就修破书，擦古瓶，读家谱，怀祖德，来消磨他若干岁月。如果是穷极无聊了，那就更要修破书，擦古瓶，读家谱，怀祖德，甚而至于翻肮脏的墙根，开空虚的抽屉，想发见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宝贝，来救这无法可想的贫穷。这两种人，小康和穷乏，是不同的，悠闲和急迫，是不同的，因而收场的缓促，也不同的，但当这时候，却都正在古董中讨生活，所以那主张和行为，便无不同，而声势也好象见得浩大了。

于是就又影响了一部分的青年们，以为在古董中真可以寻出自己的救星。他看看小康者，是这么闲适，看看急迫者，是这么专精，这，就总应该有些道理。会有仿效的人，是当然的。然而，时光也绝不留情，他将终于得到一个空虚，急迫者是妄想，小康者是玩笑。主张者倘无特操，无灼见，则说古董应该供在香案上或掷在茅厕里，其实，都不过在尽一时的自欺欺人的任务，要寻前例，是随处皆是的。





（六月二十三日。）





论重译 史贲





穆木天先生在二十一日的《火炬》上，反对作家的写无聊的游记之类，以为不如给中国介绍一点上起希腊、罗马，下至现代的文学名作。我以为这是很切实的忠告。但他在十九日的《自由谈》上，却又反对间接翻译，说“是一种滑头办法”，虽然还附有一些可恕的条件。这是和他后来的所说冲突的，也容易启人误会，所以我想说几句。

重译确是比直接译容易。首先，是原文的能令译者自惭不及，怕敢动笔的好处，先由原译者消去若干部分了。译文是大抵比不上原文的，就是将中国的粤语译为京语，或京语译成沪语，也很难恰如其分。在重译，便减少了对于原文的好处的踌躇。其次，是难解之处，忠实的译者往往会有注解，可以一目了然，原书上倒未必有。但因此，也常有直接译错误，而间接译却不然的时候。

懂某一国文，最好是译某一国文学，这主张是断无错误的，但是，假使如此，中国也就难有上起希、罗，下至现代的文学名作的译本了。中国人所懂的外国文，恐怕是英文最多，日文次之，倘不重译，我们将只能看见许多英美和日本的文学作品，不但没有伊卜生，没有伊本涅支，连极通行的安徒生的童话，西万提司的《吉诃德先生》，也无从看见了。这是何等可怜的眼界。自然，中国未必没有精通丹麦、诺威、西班牙文字的人们，然而他们至今没有译，我们现在的所有，都是从英文重译的。连苏联的作品，也大抵是从英法文重译的。

所以我想，对于翻译，现在似乎暂不必有严峻的堡垒。最要紧的是要看译文的佳良与否，直接译或间接译，是不必置重的；是否投机，也不必推问的。深通原译文的趋时者的重译本，有时会比不甚懂原文的忠实者的直接译本好，日本改造社译的《高尔基全集》，曾被有一些革命者斥责为投机，但革命者的译本出，却反而显出前一本的优良了。不过也还要附一个条件，并不很懂原译文的趋时者的速成译本，可实在是不可恕的。

待到将来各种名作有了直接译本，则重译本便是应该淘汰的时候，然而必须那译本比旧译本好，不能但以“直接翻译”当作护身的挡牌。





（六月二十四日。）





再论重译 史贲





看到穆木天先生的《论重译及其他》下篇的末尾，才知道是在释我的误会。我却觉得并无什么误会，不同之点，只在倒过了一个轻重，我主张首先要看成绩的好坏，而不管译文是直接或间接，以及译者是怎样的动机。

木天先生要译者“自知”，用自己的长处，译成“一劳永逸”的书。要不然，还是不动手的好。这就是说，与其来种荆棘，不如留下一片白地，让别的好园丁来种可以永久观赏的佳花。但是，“一劳永逸”的话，有是有的，而“一劳永逸”的事却极少，就文字而论，中国的这方块字便决非“一劳永逸”的符号。况且白地也决不能永久的保留，既有空地，便会生长荆棘或雀麦。最要紧的是有人来处理，或者培植，或者删除，使翻译界略免于芜杂。这就是批评。

然而我们向来看轻着翻译，尤其是重译。对于创作，批评家是总算时时开口的，一到翻译，则前几年还偶有专指误译的文章，近来就极其少见；对于重译的更其少。但在工作上，批评翻译却比批评创作难，不但看原文须有译者以上的工力，对作品也须有译者以上的理解。如木天先生所说，重译有数种译本作参考，这在译者是极为便利的，因为甲译本可疑时，能够参看乙译本。直接译就不然了，一有不懂的地方，便无法可想，因为世界上是没有用了不同的文章，来写两部意义句句相同的作品的作者的。重译的书之多，这也许是一种原因，说偷懒也行，但大约也还是语学的力量不足的缘故。遇到这种参酌各本而成的译本，批评就更为难了，至少也得能看各种原译本。如陈源译的《父与子》，鲁迅译的《毁灭》，就都属于这一类的。

我以为翻译的路要放宽，批评的工作要着重。倘只是立论极严，想使译者自己慎重，倒会得到相反的结果，要好的慎重了，乱译者却还是乱译，这时恶译本就会比稍好的译本多。

临末还有几句不大紧要的话。木天先生因为怀疑重译，见了德译本之后，连他自己所译的《塔什干》，也定为法文原译是删节本了。其实是不然的。德译本虽然厚，但那是两部小说合订在一起的，后面的大半，就是绥拉菲摩维支的《铁流》。所以我们所有的汉译《塔什干》，也并不是节本。





（七月三日。）





“澈底”的底子 公汗





现在对于一个人的立论，如果说它是“高超”，恐怕有些要招论者的反感了，但若说它是“澈底”，是“非常前进”，却似乎还没有什么。

现在也正是“澈底”的，“非常前进”的议论，替代了“高超”的时光。

文艺本来都有一个对象的界限。譬如文学，原是以懂得文字的读者为对象的，懂得文字的多少有不同，文章当然要有深浅。而主张用字要平常，作文要明白，自然也还是作者的本分。然而这时“澈底”论者站出来了，他却说中国有许多文盲，问你怎么办？这实在是对于文学家的当头一棍，只好立刻闷死给他看。

不过还可以另外请一枝救兵来，也就是辩解。因为文盲是已经在文学作用的范围之外的了，这时只好请画家、演剧家、电影作家出马，给他看文字以外的形象的东西。然而这还不足以塞“澈底”论者的嘴的，他就说文盲中还有色盲，有瞎子，问你怎么办？于是艺术家们也遭了当头一棍，只好立刻闷死给他看。

那么，作为最后的挣扎，说是对于色盲、瞎子之类，须用讲演、唱歌、说书罢。说是也说得过去的。然而他就要问你：莫非你忘记了中国还有聋子吗？

又是当头一棍，闷死，都闷死了。

于是“澈底”论者就得到一个结论：现在的一切文艺，全都无用，非澈底改革不可！

他立定了这个结论之后，不知道到那里去了。谁来“澈底”改革呢？那自然是文艺家。然而文艺家又是不“澈底”的多，于是中国就永远没有对于文盲、色盲、瞎子、聋子，无不有效的——“澈底”的好的文艺。

但“澈底”论者却有时又会伸出头来责备一顿文艺家。

弄文艺的人，如果遇见这样的大人物而不能撕掉他的鬼脸，那么，文艺不但不会前进，并且只会萎缩，终于被他消灭的。切实的文艺家必须认清这一种“澈底”论者的真面目！





（七月八日。）





知了世界 邓当世





中国的学者们，多以为各种智识，一定出于圣贤，或者至少是学者之口；连火和草药的发明应用，也和民众无缘，全由古圣王一手包办：燧人氏、神农氏。所以，有人以为“一若各种智识，必出诸动物之口，斯亦奇矣”，是毫不足奇的。

况且，“出诸动物之口”的智识，在我们中国，也常常不是真智识。天气热得要命，窗门都打开了，装着无线电播音机的人家，便都把音波放到街头，“与民同乐”。咿咿唉唉，唱呀唱呀。外国我不知道，中国的播音，竟是从早到夜，都有戏唱的，它一会儿尖，一会儿沙，只要你愿意，简直能够使你耳根没有一刻清净。同时开了风扇，吃着冰淇淋，不但和“水位大涨”“旱象已成”之处毫不相干，就是和窗外流着油汗，整天在挣扎过活的人们的地方，也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在咿咿唉唉的曼声高唱中，忽然记得了法国诗人拉芳丁的有名的寓言：《知了和蚂蚁》。也是这样的火一般的太阳的夏天，蚂蚁在地面上辛辛苦苦地作工，知了却在枝头高吟，一面还笑蚂蚁俗。然而秋风来了，凉森森的一天比一天凉，这时知了无衣无食，变了小瘪三，却给早有准备的蚂蚁教训了一顿。这是我在小学校“受教育”的时候，先生讲给我听的。我那时好象很感动，至今有时还记得。

但是，虽然记得，却又因了“毕业即失业”的教训，意见和蚂蚁已经很不同。秋风是不久就来的，也自然一天凉比一天，然而那时无衣无食的，恐怕倒正是现在的流着油汗的人们；洋房的周围固然静寂了，但那是关紧了窗门，连音波一同留住了火炉的暖气，遥想那里面，大约总依旧是咿咿唉唉，《谢谢毛毛雨》。

“出诸动物之口”的智识，在我们中国岂不是往往不适用的么？

中国自有中国的圣贤和学者。“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去声）人，治人者食于人”，说得多么简截明白。如果先生早将这教给我，我也不至于有上面的那些感想，多费纸笔了。这也就是中国人非读中国古书不可的一个好证据罢。





（七月八日。）





算帐 莫朕





说起清代的学术来，有几位学者总是眉飞色舞，说那发达是为前代所未有的。证据也真够十足：解经的大作，层出不穷，小学也非常的进步；史论家虽然绝迹了，考史家却不少；尤其是考据之学，给我们明白了宋明人决没有看懂的古书……

但说起来可又有些踌躇，怕英雄也许会因此指定我是犹太人，其实，并不是的。我每遇到学者谈起清代的学术时，总不免同时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些小事情，不提也好罢，但失去全国的土地，大家十足做了二百五十年奴隶，却换得这几页光荣的学术史，这买卖，究竟是赚了利，还是折了本呢？

可惜我又不是数学家，到底没有弄清楚。但我直觉的感到，这恐怕是折了本，比用庚子赔款来养成几位有限的学者，亏累得多了。

但恐怕这又不过是俗见。学者的见解，是超然于得失之外的。虽然超然于得失之外，利害大小之辨却又似乎并非全没有。大莫大于尊孔，要莫要于崇儒，所以只要尊孔而崇儒，便不妨向任何新朝俯首。对新朝的说法，就叫作“反过来征服中国民族的心”。

而这中国民族的有些心，真也被征服得彻底，到现在，还在用兵燹、疠疫、水旱、风蝗，换取着孔庙重修，雷峰塔再建，男女同行犯忌，四库珍本发行这些大门面。

我也并非不知道灾害不过暂时，如果没有记录，到明年就会大家不提起，然而光荣的事业却是永久的。但是，不知怎地，我虽然并非犹太人，却总有些喜欢讲损益，想大家来算一算向来没有人提起过的这一笔帐。——而且，现在也正是这时候了。





（七月十七日。）





水性 公汗





天气接连的大热了近二十天，看上海报，几乎每天都有下河洗浴，淹死了人的记载。这在水村里，是很少见的。

水村多水，对于水的智识多，能浮水的也多。倘若不会浮水，是轻易不下水去的。这一种能浮水的本领，俗语谓之“识水性”。

这“识水性”，如果用了“买办”的白话文，加以较详的说明，则：一、是知道火能烧死人，水也能淹死人，但水的模样柔和，好象容易亲近，因而也容易上当；二、知道水虽能淹死人，却也能浮起人，现在就设法操纵它，专来利用它浮起人的这一面；三、便是学得操纵法，此法一熟，“识水性”的事就完全了。

但在都会里的人们，却不但不能浮水，而且似乎连水能淹死人的事情也都忘却了。平时毫无准备，临时又不先一测水的深浅，遇到热不可耐时，便脱衣一跳，倘不幸而正值深处，那当然是要死的。而且我觉得，当这时候，肯设法救助的人，好象都会里也比乡下少。

但救都会人恐怕也较难，因为救者固然必须“识水性”，被救者也得相当的“识水性”的。他应该毫不用力，一任救者托着他的下巴，往浅处浮。倘若过于性急，拚命的向救者的身上爬，则救者倘不是好手，便只好连自己也沉下去。

所以我想，要下河，最好是豫先学一点浮水工夫，不必到什么公园的游泳场，只要在河滩边就行，但必须有内行人指导。其次，倘因了种种关系，不能学浮水，那就用竹竿先探一下河水的浅深，只在浅处敷衍敷衍；或者最稳当是舀起水来，只在河边冲一冲，而最要紧的是要知道水有能淹死不会游泳的人的性质，并且还要牢牢的记住！

现在还要主张宣传这样的常识，看起来好象发疯，或是志在“花边”罢，但事实却证明着断断不如此。许多事是不能为了讨前进的批评家喜欢，一味闭了眼睛作豪语的。





（七月十七日。）





玩笑只当它玩笑（上） 康伯度





不料刘半农先生竟忽然病故了，学术界上又短少了一个人。这是应该惋惜的。但我于音韵学一无所知，毁誉两面，都不配说一句话。我因此记起的是别一件事，是在现在的白话将被“扬弃”或“唾弃”之前，他早是一位对于那时的白话，尤其是欧化式的白话的伟大的“迎头痛击”者。

他曾经有过极不费力，但极有力的妙文：





“我现在只举一个简单的例：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这太老式了，不好！

“‘学而时习之，’子曰，‘不亦悦乎？’

“这好！

“‘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子曰。

“这更好！为什么好？欧化了。但‘子曰’终没有能欧化到‘曰子’！”





这段话见于《中国文法通论》中，那书是一本正经的书；作者又是《新青年》的同人，五四时代“文学革命”的战士，现在又成了古人了。中国老例，一死是常常能够增价的，所以我想从新提起，并且提出他终于也是论语社的同人，有时不免发些“幽默”；原先也有“幽默”，而这些“幽默”，又不免常常掉到“开玩笑”的阴沟里去的。

实例也就是上面所引的文章，其实是，那论法，和顽固先生，市井无赖，看见青年穿洋服，学外国话了，便冷笑道：“可惜鼻子还低，脸孔也不白”的那些话，并没有两样的。

自然，刘先生所反对的是“太欧化”。但“太”的范围是怎样的呢？他举出的前三法，古文上没有，谈话里却能有的，对人口谈，也都可以懂。只有将“子曰”改成“曰子”是决不能懂的了。然而他在他所反对的欧化文中也寻不出实例来，只好说是“‘子曰’终没有能欧化到‘曰子’！”那么，这不是“无的放矢”吗？

欧化文法的侵入中国白话中的大原因，并非因为好奇，乃是为了必要。国粹学家痛恨鬼子气，但他住在租界里，便会写些“霞飞路”，“麦特赫司脱路”那样的怪地名；评论者何尝要好奇，但他要说得精密，固有的白话不够用，便只得采些外国的句法。比较的难懂，不像茶淘饭似的可以一口吞下去是真的，但补这缺点的是精密。胡适先生登在《新青年》上的《易卜生主义》，比起近时的有些文艺论文来，的确容易懂，但我们不觉得它却又粗浅，笼统吗？

如果嘲笑欧化式白话的人，除嘲笑之外，再去试一试绍介外国的精密的论著，又不随意改变，删削，我想，他一定还能够给我们更好的箴规。

用玩笑来应付敌人，自然也是一种好战法，但触着之处，须是对手的致命伤，否则，玩笑终不过是一种单单的玩笑而已。





（七月十八日。）





文公直给康伯度的信





伯度先生：今天读到先生在《自由谈》刊布的大作，知道为西人侵略张目的急先锋（汉奸）仍多，先生以为欧式文化的风行，原因是“必要”。这我真不知是从那里说起？中国人虽无用，但是话总是会说的。如果一定要把中国话取消，要乡下人也“密司忒”起来，这不见得是中国文化上的“必要”吧。譬如照华人的言语说：张甲说：“今天下雨了。”李乙说：“是的，天凉了。”若照尊论的主张，就应该改做：“今天下雨了，”张甲说。“天凉了，——是的；”李乙说。这个算得是中华民国全族的“必要”吗？一般翻译大家的欧化文笔，已足阻尽中西文化的通路，使能读原文的人也不懂译文。再加上先生的“必要”，从此使中国更无可读的西书了。陈子展先生提倡的“大众语”，是天经地义的。中国人间应该说中国话，总是绝对的。而先生偏要说欧化文法是必要！毋怪大名是“康伯度”，真十足加二的表现“买办心理”了。刘半农先生说：“翻译是要使不懂外国文的人得读”；这是确切不移的定理。而先生大骂其半农，认为非使全中国人都以欧化文法为“必要”的性命不可！先生，现在暑天，你歇歇吧！帝国主义的灭绝华人的毒气弹，已经制成无数了。先生要做买办尽管做，只求不必将全个民族出卖。我是一个不懂颠倒式的欧化文式的愚人！对于先生的盛意提倡，几乎疑惑先生已不是敝国人了。今特负责请问先生为甚么投这文化的毒瓦斯？是否受了帝国主义者的指使？总之，四万万四千九百万（陈先生以外）以内的中国人对于先生的主张不敢领教的！幸先生注意。





文公直　七月二十五日。

（八月七日《申报·自由谈》）





康伯度答文公直





公直先生：中国语法里要加一点欧化，是我的一种主张，并不是“一定要把中国话取消”，也没有“受了帝国主义者的指使”，可是先生立刻加给我“汉奸”之类的重罪名，自己代表了“四万万四千九百万（陈先生以外）以内的中国人”，要杀我的头了。我的主张也许会错的，不过一来就判死罪，方法虽然很时髦，但也似乎过分了一点。况且我看“四万万四千九百万（陈先生以外）以内的中国人”，意见也未必都和先生相同，先生并没有征求过同意，你是冒充代表的。

中国语法的欧化并不就是改学外国话，但这些粗浅的道理不想和先生多谈了。我不怕热，倒是因为无聊。不过还要说一回：我主张中国语法上有加些欧化的必要。这主张，是由事实而来的。中国人“话总是会说的”，一点不错，但要前进，全照老样却不够。眼前的例，就如先生这几百个字的信里面，就用了两回“对于”，这和古文无关，是后来起于直译的欧化语法，而且连“欧化”这两个字也是欧化字；还用着一个“取消”，这是纯粹日本词；一个“瓦斯”，是德国字的原封不动的日本人的音译。都用得很惬当，而且是“必要”的。譬如“毒瓦斯”罢，倘用中国固有的话的“毒气”，就显得含混，未必一定是毒弹里面的东西了。所以写作“毒瓦斯”，的确是出乎“必要”的。

先生自己没有照镜子，无意中也证明了自己也正是用欧化语法，用鬼子名词的人，但我看先生决不是“为西人侵略张目的急先锋（汉奸）”，所以也想由此证明我也并非那一伙。否则，先生含狗血喷人，倒先污了你自己的尊口了。

我想，辩论事情，威吓和诬陷，是没有用处的。用笔的人，一来就发你的脾气，要我的性命，更其可笑得很。先生还是不要暴躁，静静的再看看自己的信，想想自己，何如？

专此布复，并请

热安。





弟康伯度脱帽鞠躬。八月五日。

（八月七日，《申报·自由谈》）





玩笑只当它玩笑（下） 康伯度





别一枝讨伐白话的生力军，是林语堂先生。他讨伐的不是白话的“反而难懂”，是白话的“鲁里鲁苏”，连刘先生似的想白话“返璞归真”的意思也全没有，要达意，只有“语录式”（白话的文言）。

林先生用白话武装了出现的时候，文言和白话的斗争早已过去了，不像刘先生那样，自己是混战中的过来人，因此也不免有感怀旧日，慨叹末流的情绪。他一闪而将宋明语录，摆在“幽默”的旗子下，原也极其自然的。

这“幽默”便是《论语》四十五期里的《一张字条的写法》，他因为要问木匠讨一点油灰，写好了一张语录体的字条，但怕别人说他“反对白话”，便改写了白话的，选体的，桐城派的三种，然而都很可笑，结果是差“书僮”传话，向木匠讨了油灰来。

《论语》是风行的刊物，这里省烦不抄了。总之，是：不可笑的只有语录式的一张，别的三种，全都要不得。但这四个不同的脚色，其实是都是林先生自己一个人扮出来的，一个是正生，就是“语录式”，别的三个都是小丑，自装鬼脸，自作怪相，将正生衬得一表非凡了。

但这已经并不是“幽默”，乃是“顽笑”，和市井间的在墙上画一乌龟，背上写上他的所讨厌的名字的战法，也并不两样的。不过看见的人，却往往不问是非，就嗤笑被画者。

“幽默”或“顽笑”，也都要生出结果来的，除非你心知其意，只当它“顽笑”看。

因为事实会并不如文章，例如这语录式的条子，在中国其实也并未断绝过种子。假如有工夫，不妨到上海的弄口去看一看，有时就会看见一个摊，坐着一位文人，在替男女工人写信，他所用的文章，决不如林先生所拟的条子的容易懂，然而分明是“语录式”的。这就是现在从新提起的语录派的末流，却并没有谁去涂白过他的鼻子。

这是一个具体的“幽默”。

但是，要赏识“幽默”也真难。我曾经从生理学来证明过中国打屁股之合理：假使屁股是为了排泄或坐坐而生的罢，就不必这么大，脚底要小得远，不是足够支持全身了么？我们现在早不吃人了，肉也用不着这么多。那么，可见是专供打打之用的了。有时告诉人们，大抵以为是“幽默”。但假如有被打了的人，或自己遭了打，我想，恐怕那感应就不能这样了罢。

没有法子，在大家都不适意的时候，恐怕终于是“中国没有幽默”的了。





（七月十八日。）





做文章 朔尔





沈括的《梦溪笔谈》里，有云：“往岁士人，多尚对偶为文，穆修、张景辈始为平文，当时谓之‘古文’。穆、张尝同造朝，待旦于东华门外，方论文次，适见有奔马，践死一犬，二人各记其事以较工拙。穆修曰：‘马逸，有黄犬，遇蹄而毙。’张景曰：‘有犬，死奔马之下。’时文体新变，二人之语皆拙涩，当时已谓之工，传之至今。”

骈文后起，唐、虞三代是不骈的，称“平文”为“古文”便是这意思。由此推开去，如果古者言文真是不分，则称“白话文”为“古文”，似乎也无所不可，但和林语堂先生的指为“白话的文言”的意思又不同。两人的大作，不但拙涩，主旨先就不一，穆说的是马踏死了犬，张说的是犬给马踏死了，究竟是着重在马，还是在犬呢？较明白稳当的还是沈括的毫不经意的文章：“有奔马，践死一犬。”

因为要推倒旧东西，就要着力，太着力，就要“做”，太“做”，便不但“生涩”，有时简直是“格格不吐”了，比早经古人“做”得圆熟了的旧东西还要坏。而字数论旨，都有些限制的“花边文学”之类，尤其容易生这生涩病。

太做不行，但不做，却又不行。用一段大树和四枝小树做一只凳，在现在，未免太毛糙，总得刨光它一下才好。但如全体雕花，中间挖空，却又坐不来，也不成其为凳子了。高尔基说，大众语是毛胚，加了工的是文学。我想，这该是很中肯的指示了。





（七月二十日。）





看书琐记（一） 焉于





高尔基很惊服巴尔札克小说里写对话的巧妙，以为并不描写人物的模样，却能使读者看了对话，便好象目睹了说话的那些人。（八月份《文学》内《我的文学修养》）

中国还没有那样好手段的小说家，但《水浒》和《红楼梦》的有些地方，是能使读者由说话看出人来的。其实，这也并非什么奇特的事情，在上海的弄堂里，租一间小房子住着的人，就时时可以体验到。他和周围的住户，是不一定见过面的，但只隔一层薄板壁，所以有些人家的眷属和客人的谈话，尤其是高声的谈话，都大略可以听到，久而久之，就知道那里有那些人，而且仿佛觉得那些人是怎样的人了。

如果删除了不必要之点，只摘出各人的有特色的谈话来，我想，就可以使别人从谈话里推见每个说话的人物。但我并不是说：这就成了中国的巴尔札克。

作者用对话表现人物的时候，恐怕在他自己的心目中，是存在着这人物的模样的，于是传给读者，使读者的心目中也形成了这人物的模样。但读者所推见的人物，却并不一定和作者所设想的相同，巴尔札克的小胡须的清瘦老人，到了高尔基的头里，也许变了粗蛮壮大的络腮胡子。不过那性格、言动，一定有些类似，大致不差，恰如将法文翻成了俄文一样。要不然，文学这东西便没有普遍性了。

文学虽然有普遍性，但因读者的体验的不同而有变化，读者倘没有类似的体验，它也就失去了效力。譬如我们看《红楼梦》，从文字上推见了林黛玉这一个人，但须排除了梅博士的“黛玉葬花”照相的先入之见，另外想一个，那么，恐怕会想到剪头发，穿印度绸衫，清瘦，寂寞的摩登女郎；或者别的什么模样，我不能断定。但试去和三四十年前出版的《红楼梦图咏》之类里面的画像比一比罢，一定是截然两样的，那上面所画的，是那时的读者的心目中的林黛玉。

文学有普遍性，但有界限；也有较为永久的，但因读者的社会体验而生变化。北极的遏斯吉摩人和菲洲腹地的黑人，我以为是不会懂得“林黛玉型”的；健全而合理的好社会中人，也将不能懂得，他们大约要比我们的听讲始皇焚书，黄巢杀人更其隔膜。一有变化，即非永久，说文学独有仙骨，是做梦的人们的梦话。





（八月六日。）





看书琐记（二） 焉于





就在同时代，同国度里，说话也会彼此说不通的。

巴比塞有一篇很有意思的短篇小说，叫作《本国话和外国话》，记的是法国的一个阔人家里招待了欧战中出死入生的三个兵，小姐出来招呼了，但无话可说，勉勉强强的说了几句，他们也无话可答，倒只觉坐在阔房间里，小心得骨头疼。直到溜回自己的“猪窠”里，他们这才遍身舒齐，有说有笑，并且在德国俘虏里，由手势发见了说他们的“我们的话”的人。

因了这经验，有一个兵便模模胡胡的想：“这世间有两个世界。一个是战争的世界。别一个是有着保险箱门一般的门，礼拜堂一般干净的厨房，漂亮的房子的世界。完全是另外的世界。另外的国度。那里面，住着古怪想头的外国人。”

那小姐后来就对一位绅士说的是：“和他们是连话都谈不来的。好象他们和我们之间，是有着跳不过的深渊似的。”

其实，这也无须小姐和兵们是这样。就是我们——算作“封建余孽”或“买办”或别的什么而论都可以——和几乎同类的人，只要什么地方有些不同，又得心口如一，就往往免不了彼此无话可说。不过我们中国人是聪明的，有些人早已发明了一种万应灵药，就是“今天天气……哈哈哈！”倘是宴会，就只猜拳，不发议论。

这样看来，文学要普遍而且永久，恐怕实在有些艰难。“今天天气……哈哈哈！”虽然有些普遍，但能否永久，却很可疑，而且也不大像文学。于是高超的文学家便自己定了一条规则，将不懂他的“文学”的人们，都推出“人类”之外，以保持其普遍性。文学还有别的性，他是不肯说破的，因此也只好用这手段。然而这么一来，“文学”存在，“人”却不多了。

于是而据说文学愈高超，懂得的人就愈少，高超之极，那普遍性和永久性便只汇集于作者一个人。然而文学家却又悲哀起来，说是吐血了，这真是没有法子想。





（八月六日。）





趋时和复古 康伯度





半农先生一去世，也如朱湘、庐隐两位作家一样，很使有些刊物热闹了一番。这情形，会延得多么长久呢，现在也无从推测。但这一死，作用却好象比那两位大得多：他已经快要被封为复古的先贤，可用他的神主来打“趋时”的人们了。

这一打是有力的，因为他既是作古的名人，又是先前的新党，以新打新，就如以毒攻毒，胜于搬出生锈的古董来。然而笑话也就埋伏在这里面。为什么呢？就为了半农先生先就是一位以“趋时”而出名的人。

古之青年，心目中有了刘半农三个字，原因并不在他擅长音韵学，或是常做打油诗，是在他跳出鸳蝴派，骂倒王敬轩，为一个“文学革命”阵中的战斗者。然而那时有一部分人，却毁之为“趋时”。时代到底好象有些前进，光阴流过去，渐渐将这谥号洗掉了，自己爬上了一点，也就随和一些，于是终于成为干干净净的名人。但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他这时也要成为包起来作为医治新的“趋时”病的药料了。

这并不是半农先生独个的苦境，旧例着实有。广东举人多得很，为什么康有为独独那么有名呢，因为他是公车上书的头儿，戊戌政变的主角，趋时；留英学生也不希罕，严复的姓名还没有消失，就在他先前认真的译过好几部鬼子书，趋时；清末，治朴学的不止太炎先生一个人，而他的声名，远在孙诒让之上者，其实是为了他提倡种族革命，趋时，而且还“造反”。后来“时”也“趋”了过来，他们就成为活的纯正的先贤。但是，晦气也夹屁股跟到，康有为永定为复辟的祖师，袁皇帝要严复劝进，孙传芳大帅也来请太炎先生投壶了。原是拉车前进的好身手，腿肚大，臂膊也粗，这回还是请他拉，拉还是拉，然而是拉车屁股向后，这里只好用古文，“呜呼哀哉，尚飨”了。

我并不在讥刺半农先生曾经“趋时”，我这里所用的是普通所谓“趋时”中的一部分：“前驱”的意思。他虽然自认“没落”，其实是战斗过来的，只要敬爱他的人，多发挥这一点，不要七手八脚，专门把他拖进自己所喜欢的油或泥里去做金字招牌就好了。





（八月十三日。）





安贫乐道法 史贲





孩子是要别人教的，毛病是要别人医的，即使自己是教员或医生。但做人处世的法子，却恐怕要自己斟酌，许多别人开来的良方，往往不过是废纸。

劝人安贫乐道是古今治国平天下的大经络，开过的方子也很多，但都没有十全大补的功效。因此新方子也开不完，新近就看见了两种，但我想：恐怕都不大妥当。

一种是教人对于职业要发生兴趣，一有兴趣，就无论什么事，都乐此不倦了。当然，言之成理的，但到底须是轻松一点的职业。且不说掘煤，挑粪那些事，就是上海工厂里做工至少每天十点的工人，到晚快边就一定筋疲力倦，受伤的事情是大抵出在那时候的。“健全的精神，宿于健全的身体之中”，连自己的身体也顾不转了，怎么还会有兴趣？——除非他爱兴趣比性命还利害。倘若问他们自己罢，我想，一定说是减少工作的时间，做梦也想不到发生兴趣法的。

还有一种是极其彻底的：说是大热天气，阔人还忙于应酬，汗流浃背，穷人却挟了一条破席，铺在路上，脱衣服，浴凉风，其乐无穷，这叫作“席卷天下”。这也是一张少见的富有诗趣的药方，不过也有煞风景在后面。快要秋凉了，一早到马路上去走走，看见手捧肚子，口吐黄水的就是那些“席卷天下”的前任活神仙。大约眼前有福，偏不去享的大愚人，世上究竟是不多的，如果精穷真是这么有趣，现在的阔人一定首先躺在马路上，而现在的穷人的席子也没有地方铺开来了。

上海中学会考的优良成绩发表了，有《衣取蔽寒食取充腹论》，其中有一段——





“……若德业已立，则虽饔飧不继，捉襟肘见，而其名德足传于后，精神生活，将充分发展，又何患物质生活之不足耶？人生真谛，固在彼而不在此也。……”（由《新语林》第三期转录）





这比题旨更进了一步，说是连不能“充腹”也不要紧的。但中学生所开的良方，对于大学生就不适用，同时还是出现了要求职业的一大群。

事实是毫无情面的东西，它能将空言打得粉碎。有这么的彰明较著，其实，据我的愚见，是大可以不必再玩“之乎者也”了——横竖永远是没有用的。





（八月十三日。）





奇怪（一） 白道





世界上有许多事实，不看记载，是天才也想不到的。非洲有一种土人，男女的避忌严得很，连女婿遇见丈母娘，也得伏在地上，而且还不够，必须将脸埋进土里去。这真是虽是我们礼义之邦的“男女七岁不同席”的古人，也万万比不上的。

这样看来，我们的古人对于分隔男女的设计，也还不免是低能儿；现在总跳不出古人的圈子，更是低能之至。不同泳，不同行，不同食，不同做电影，都只是“不同席”的演义。低能透顶的是还没有想到男女同吸着相通的空气，从这个男人的鼻孔里呼出来，又被那个女人从鼻孔里吸进去，淆乱乾坤，实在比海水只触着皮肤更为严重。对于这一个严重问题倘没有办法，男女的界限就永远分不清。

我想，这只好用“西法”了。西法虽非国粹，有时却能够帮助国粹的。例如无线电播音，是摩登的东西，但早晨有和尚念经，却不坏；汽车固然是洋货，坐着去打麻将，却总比坐绿呢大轿，好半天才到的打得多几圈。以此类推，防止男女同吸空气就可以用防毒面具，各背一个箱，将养气由管子通到自己的鼻孔里，既免抛头露面，又兼防空演习，也就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凯末尔将军治国以前的土耳其女人的面幕，这回可也万万比不上了。

假使现在有一个英国的斯惠夫德似的人，做一部《格利佛游记》那样的讽刺的小说，说在二十世纪中，到了一个文明的国度，看见一群人在烧香拜龙，作法求雨，赏鉴“胖女”，禁杀乌龟；又一群人在正正经经的研究古代舞法，主张男女分途，以及女人的腿应该不许其露出。那么，远处，或是将来的人，恐怕大抵要以为这是作者贫嘴薄舌，随意捏造，以挖苦他所不满的人们的罢。

然而这的确是事实。倘没有这样的事实，大约无论怎样刻薄的天才作家也想不到的。幻想总不能怎样的出奇，所以人们看见了有些事，就有叫作“奇怪”这一句话。





（八月十四日。）





奇怪（二） 白道





尤墨君先生以教师的资格参加着讨论大众语，那意见是极该看重的。他主张“使中学生练习大众语”，还举出“中学生作文最喜用而又最误用的许多时髦字眼”来，说“最好叫他们不要用”，待他们将来能够辨别时再说，因为是与其“食新不化，何如禁用于先”的。现在摘一点所举的“时髦字眼”在这里——





共鸣 对象 气压 温度 结晶 彻底 趋势 理智 现实 下意识 相对性 绝对性 纵剖面 横剖面 死亡率……（《新语林》三期）





但是我很奇怪。

那些字眼，几乎算不得“时髦字眼”了。如“对象”、“现实”等，只要看看书报的人，就时常遇见，一常见，就会比较而得其意义，恰如孩子懂话，并不依靠文法教科书一样；何况在学校中，还有教员的指点。至于“温度”、“结晶”、“纵剖面”、“横剖面”等，也是科学上的名词，中学的物理学、矿物学、植物学教科书里就有，和用于国文上的意义并无不同。现在竟“最误用”，莫非自己既不思索，教师也未给指点，而且连别的科学也一样的模胡吗？

那么，单是中途学了大众语，也不过是一位中学出身的速成大众，于大众有什么用处呢？大众的需要中学生，是因为他教育程度比较的高，能够给大家开拓知识，增加语汇，能解明的就解明，该新添的就新添；他对于“对象”等等的界说，就先要弄明白，当必要时，有方言可以替代，就译换，倘没有，便教给这新名词，并且说明这意义。如果大众语既是半路出家，新名词也还不很明白，这“落伍”可真是“彻底”了。

我想，为大众而练习大众语，倒是不该禁用那些“时髦字眼”的，最要紧的是教给他定义，教师对于中学生，和将来中学生的对于大众一样。譬如“纵断面”和“横断面”，解作“直切面”和“横切面”，就容易懂；倘说就是“横锯面”和“直锯面”，那么，连木匠学徒也明白了，无须识字。禁，是不好的，他们中有些人将永远模胡，“因为中学生不一定个个能升入大学而实现其做文豪或学者的理想的。”





（八月十四日。）





迎神和咬人 越侨





报载余姚的某乡，农民们因为旱荒，迎神求雨，看客有带帽的，便用刀棒乱打他一通。

这是迷信，但是有根据的。汉先儒董仲舒先生就有祈雨法，什么用寡妇，关城门，乌烟瘴气，其古怪与道士无异，而未尝为今儒所订正。虽在通都大邑，现在也还有天师作法，长官禁屠，闹得沸反盈天，何尝惹出一点口舌？至于打帽，那是因为恐怕神看见还很有人悠然自得，不垂哀怜；一面则也憎恶他的不与大家共患难。

迎神，农民们的本意是在救死的——但可惜是迷信，——但除此之外，他们也不知道别一样。

报又载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党员，出面劝阻迎神，被大家一顿打，终于咬断了喉管，死掉了。

这是妄信，但是也有根据的。《精忠说岳全传》说张俊陷害忠良，终被众人咬死，人心为之大快。因此乡间就向来有一个传说，谓咬死了人，皇帝必赦，因为怨恨而至于咬，则被咬者之恶，也就可想而知了。我不知道法律，但大约民国以前的律文中，恐怕也未必有这样的规定罢。

咬人，农民们的本意是在逃死的——但可惜是妄信，——但除此之外，他们也不知道别一样。

想救死，想逃死，适所以自速其死，哀哉！

自从由帝国成为民国以来，上层的改变是不少了，无教育的农民，却还未得到一点什么新的有益的东西，依然是旧日的迷信，旧日的讹传，在拚命的救死和逃死中自速其死。

这回他们要得到“天讨”。他们要骇怕，但因为不解“天讨”的缘故，他们也要不平。待到这骇怕和不平忘记了，就只有迷信讹传剩着，待到下一次水旱灾荒的时候，依然是迎神，咬人。

这悲剧何时完结呢？





（八月十九日。）





附记：

旁边加上黑点的三句，是印了出来的时候，全被删去了的。是总编辑，还是检查官的斧削，虽然不得而知，但在自己记得原稿的作者，却觉得非常有趣。他们的意思，大约是以为乡下人的意思——虽然是妄信——还不如不给大家知道，要不然，怕会发生流弊，有许多喉管也要危险的。





（八月二十二日。）





看书琐记（三） 焉于





创作家大抵憎恶批评家的七嘴八舌。

记得有一位诗人说过这样的话：诗人要做诗，就如植物要开花，因为他非开不可的缘故。如果你摘去吃了，即使中了毒，也是你自己错。

这比喻很美，也仿佛很有道理的。但再一想，却也有错误。错的是诗人究竟不是一株草，还是社会里的一个人；况且诗集是卖钱的，何尝可以白摘。一卖钱，这就是商品，买主也有了说好说歹的权利了。

即使真是花罢，倘不是开在深山幽谷，人迹不到之处，如果有毒，那是园丁之流就要想法的。花的事实，也并不如诗人的空想。

现在可是换了一个说法了，连并非作者，也憎恶了批评家，他们里有的说道：你这么会说，那么，你倒来做一篇试试看！

这真要使批评家抱头鼠窜。因为批评家兼能创作的人，向来是很少的。

我想，作家和批评家的关系，颇有些像厨司和食客。厨司做出一味食品来，食客就要说话，或是好，或是歹。厨司如果觉得不公平，可以看看他是否神经病，是否厚舌苔，是否挟夙嫌，是否想赖账。或者他是否广东人，想吃蛇肉；是否四川人，还要辣椒。于是提出解说或抗议来——自然，一声不响也可以。但是，倘若他对着客人大叫道：“那么，你去做一碗来给我吃吃看！”那却未免有些可笑了。

诚然，四五年前，用笔的人以为一做批评家，便可以高踞文坛，所以速成和乱评的也不少，但要矫正这风气，是须用批评的批评的，只在批评家这名目上，涂上烂泥，并不是好办法。不过我们的读书界，是爱平和的多，一见笔战，便是什么“文坛的悲观”呀，“文人相轻”呀，甚至于不问是非，统谓之“互骂”，指为“漆黑一团糟”。果然，现在是听不见说谁是批评家了。但文坛呢，依然如故，不过它不再露出来。

文艺必须有批评；批评如果不对了，就得用批评来抗争，这才能够使文艺和批评一同前进，如果一律掩住嘴，算是文坛已经干净，那所得的结果倒是要相反的。





（八月二十二日。）





“大雪纷飞” 张沛





人们遇到要支持自己的主张的时候，有时会用一枝粉笔去搪对手的脸，想把他弄成丑角模样，来衬托自己是正生。但那结果，却常常适得其反。

章士钊先生现在是在保障民权了，段政府时代，他还曾经保障文言。他造过一个实例，说倘将“二桃杀三士”用白话写作“两个桃子杀了三个读书人”，是多么的不行。这回李焰生先生反对大众语文，也赞成“静珍君之所举，‘大雪纷飞’，总比那‘大雪一片一片纷纷的下着’来得简要而有神韵，酌量采用，是不能与提倡文言文相提并论”的。

我也赞成必不得已的时候，大众语文可以采用文言，白话，甚至于外国话，而且在事实上，现在也已经在采用。但是，两位先生代译的例子，却是很不对劲的。那时的“士”，并非一定是“读书人”，早经有人指出了；这回的“大雪纷飞”里，也没有“一片一片”的意思，这不过特地弄得累坠，掉着要大众语丢脸的枪花。

白话并非文言的直译，大众语也并非文言或白话的直译。在江浙，倘要说出“大雪纷飞”的意思来，是并不用“大雪一片一片纷纷的下着”的，大抵用“凶”，“猛”或“厉害”，来形容这下雪的样子。倘要“对证古本”，则《水浒传》里的一句“那雪正下得紧”，就是接近现代的大众语的说法，比“大雪纷飞”多两个字，但那“神韵”却好得远了。

一个人从学校跳到社会的上层，思想和言语，都一步一步的和大众离开，那当然是“势所不免”的事。不过他倘不是从小就是公子哥儿，曾经多少和“下等人”有些相关，那么，回心一想，一定可以记得他们有许多赛过文言文或白话文的好话。如果自造一点丑恶，来证明他的敌对的不行，那只是他从隐蔽之处挖出来的自己的丑恶，不能使大众羞，只能使大众笑。大众虽然智识没有读书人的高，但他们对于胡说的人们，却有一个谥法：绣花枕头。这意义，也许只有乡下人能懂的了，因为穷人塞在枕头里面的，不是鸭绒：是稻草。





（八月二十二日。）





汉字和拉丁化 仲度





反对大众语文的人，对主张者得意地命令道：“拿出货色来看！”一面也有这样的老实人，毫不问他是诚意，还是寻开心，立刻拚命的来做标本。

由读书人来提倡大众语，当然比提倡白话困难。因为提倡白话时，好好坏坏，用的总算是白话，现在提倡大众语的文章却大抵不是大众语。但是，反对者是没有发命令的权利的。虽是一个残废人，倘在主张健康运动，他绝对没有错；如果提倡缠足，则即使是天足的壮健的女性，她还是在有意的或无意的害人。美国的水果大王，只为改良一种水果，尚且要费十来年的工夫，何况是问题大得多多的大众语。倘若就用他的矛去攻他的盾，那么，反对者该是赞成文言或白话的了，文言有几千年的历史，白话有近二十年的历史，他也拿出他的“货色”来给大家看看罢。

但是，我们也不妨自己来试验，在《动向》上，就已经有过三篇纯用土话的文章，胡绳先生看了之后，却以为还是非土话所写的句子来得清楚。其实，只要下一番工夫，是无论用什么土话写，都可以懂得的。据我个人的经验，我们那里的土话，和苏州很不同，但一部《海上花列传》，却教我“足不出户”的懂了苏白。先是不懂，硬着头皮看下去，参照记事，比较对话，后来就都懂了。自然，很困难。这困难的根，我以为就在汉字。每一个方块汉字，是都有它的意义的，现在用它来照样的写土话，有些是仍用本义的，有些却不过借音，于是我们看下去的时候，就得分析它那几个是用义，那几个是借音，惯了不打紧，开手却非常吃力了。

例如胡绳先生所举的例子，说“回到窝里向罢”也许会当作回到什么狗“窝”里去，反不如说“回到家里去”的清楚。那一句的病根就在汉字的“窝”字，实际上，恐怕是不该这么写法的。我们那里的乡下人，也叫“家里”作Uwao–li，读书人去抄，也极容易写成“窝里”的，但我想，这Uwao其实是“屋下”两音的拼合，而又讹了一点，决不能用“窝”字随便来替代，如果只记下没有别的意义的音，就什么误解也不会有了。

大众语文的音数比文言和白话繁，如果还是用方块字来写，不但费脑力，也很费工夫，连纸墨都不经济。为了这方块的带病的遗产，我们的最大多数人，已经几千年做了文盲来殉难了，中国也弄到这模样，到别国已在人工造雨的时候，我们却还是拜蛇，迎神。如果大家还要活下去，我想：是只好请汉字来做我们的牺牲了。

现在只还有“书法拉丁化”的一条路。这和大众语文是分不开的。也还是从读书人首先试验起，先绍介过字母、拼法，然后写文章。开手是，像日本文那样，只留一点名词之类的汉字，而助词、感叹词，后来连形容词、动词也都用拉丁拼音写，那么，不但顺眼，对于了解也容易得远了。至于改作横行，那是当然的事。

这就是现在马上来实验，我以为也并不难。

不错，汉字是古代传下来的宝贝，但我们的祖先，比汉字还要古，所以我们更是古代传下来的宝贝。为汉字而牺牲我们，还是为我们而牺牲汉字呢？这是只要还没有丧心病狂的人，都能够马上回答的。





（八月二十三日。）





“莎士比亚” 苗挺





严复提起过“狭斯丕尔”，一提便完；梁启超说过“莎士比亚”，也不见有人注意，田汉译了这人的一点作品，现在似乎不大流行了。到今年，可又有些“莎士比亚”“莎士比亚”起来，不但杜衡先生由他的作品证明了群众的盲目，连拜服约翰生博士的教授也来译马克斯“牛克斯”的断片。为什么呢？将何为呢？

而且听说，连苏俄也要排演原本莎士比亚剧了。

不演还可，一要演，却就给施蛰存先生看出了“丑态”——





“……苏俄最初是‘打倒莎士比亚’，后来是‘改编莎士比亚’，现在呢，不是要在戏剧季中‘排演原本莎士比亚’了吗？（而且还要梅兰芳去演《贵妃醉酒》呢！）这种以政治方策运用之于文学的丑态，岂不令人齿冷！”（《现代》五卷五期，施蛰存《我与文言文》。）





苏俄太远，演剧季的情形我还不了然，齿的冷暖，暂且听便罢。但梅兰芳和一个记者的谈话，登在《大晚报》的《火炬》上，却没有说要去演《贵妃醉酒》。

施先生自己说：“我自有生以来三十年，除幼稚无知的时代以外，自信思想及言行都是一贯的。……”（同前）这当然非常之好。不过他所“言”的别人的“行”，却未必一致，或者是偶然也会不一致的，如《贵妃醉酒》，便是目前的好例。

其实梅兰芳还没有动身，施蛰存先生却已经指定他要在“无产阶级”面前赤膊洗澡。这么一来，他们岂但“逐渐沾染了资产阶级的‘余毒’”而已呢，也要沾染中国的国粹了。他们的文学青年，将来要描写宫殿的时候，会在《文选》与《庄子》里寻“词汇”也未可料的。

但是，做《贵妃醉酒》固然使施先生“齿冷”，不做一下来凑趣，也使豫言家倒霉。两面都要不舒服，所以施先生又自己说：“在文艺上，我一向是个孤独的人，我何敢多撄众怒？”（同前）

末一句是客气话，赞成施先生的其实并不少，要不然，能堂而皇之的在杂志上发表吗？——这“孤独”是很有价值的。





（九月二十日。）





商贾的批评 及锋





中国现今没有好作品，早已使批评家或胡评家不满，前些时还曾经探究过它的所以没有的原因。结果是没有结果。但还有新解释。林希隽先生说是因为“作家毁掉了自己，以投机取巧的手腕”去作“杂文”了，所以也害得做不成莘克莱或托尔斯泰（《现代》九月号）。还有一位希隽先生，却以为“在这资本主义的社会里头，……作家无形中也就成为商贾了。……为了获利较多的报酬起见，便也不得不采用‘粗制滥造’的方法，再没有人殚精竭虑用苦工夫去认真创作了”。（《社会月报》九月号）

着眼在经济上，当然可以说是进了一步。但这“殚精竭虑用苦工夫去认真创作”出来的学说，和我们只有常识的见解是很不一样的。我们向来只以为用资本来获利的是商人，所以在出版界，商人是用钱开书店来赚钱的老板。到现在才知道用文章去卖有限的稿费的也是商人，不过是一种“无形中”的商人。农民省几斗米去出售，工人用筋力去换钱，教授卖嘴，妓女卖淫，也都是“无形中”的商人。只有买主不是商人了，但他的钱一定是用东西换来的，所以也是商人。于是“在这资本主义社会里头”，个个都是商人，但可分为在“无形中”和有形中的两大类。

用希隽先生自己的定义来断定他自己，自然是一位“无形中”的商人；如果并不以卖文为活，因此也无须“粗制滥造”，那么，怎样过活呢，一定另外在做买卖，也许竟是有形中的商人了，所以他的见识，无论怎么看，总逃不脱一个商人见识。

“杂文”很短，就是写下来的工夫，也决不要写“和平与战争”（这是照林希隽先生的文章抄下来的，原名其实是《战争与和平》）的那么长久，用力极少，是一点也不错的。不过也要有一点常识，用一点苦工，要不然，就是“杂文”，也不免更进一步的“粗制滥造”，只剩下笑柄。作品，总是有些缺点的。亚波理奈尔咏孔雀，说它翘起尾巴，光辉灿烂，但后面的屁股眼也露出来了。所以批评家的指摘是要的，不过批评家这时却也就翘起了尾巴，露出他的屁眼。但为什么还要呢，就因为它正面还有光辉灿烂的羽毛。不过倘使并非孔雀，仅仅是鹅鸭之流，它应该想一想翘起尾巴来，露出的只有些什么！





（九月二十五日。）





中秋二愿 白道





前几天真是“悲喜交集”。刚过了国历的九一八，就是“夏历”的“中秋赏月”，还有“海宁观潮”。因为海宁，就又有人来讲“乾隆皇帝是海宁陈阁老的儿子”了。这一个满洲“英明之主”，原来竟是中国人掉的包，好不阔气，而且福气。不折一兵，不费一矢，单靠生殖机关便革了命，真是绝顶便宜。

中国人是尊家族，尚血统的，但一面又喜欢和不相干的人们去攀亲，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从小以来，什么“乾隆是从我们汉人的陈家悄悄的抱去的”呀，“我们元朝是征服了欧洲的”呀之类，早听的耳朵里起茧了，不料到得现在，纸烟铺子的选举中国政界伟人投票，还是列成吉思汗为其中之一人；开发民智的报章，还在讲满洲的乾隆皇帝是陈阁老的儿子。

古时候，女人的确去和过番；在演剧里，也有男人招为番邦的驸马，占了便宜，做得津津有味。就是近事，自然也还有拜侠客做干爷，给富翁当赘婿，陡了起来的，不过这不能算是体面的事情。男子汉，大丈夫，还当别有所能，别有所志，自恃着智力和另外的体力。要不然，我真怕将来大家又大说一通日本人是徐福的子孙。

一愿：从此不再胡乱和别人去攀亲。

但竟有人给文学也攀起亲来了，他说女人的才力，会因与男性的肉体关系而受影响，并举欧洲的几个女作家，都有文人做情人来作证据。于是又有人来驳他，说这是弗洛伊特说，不可靠。其实这并不是弗洛伊特说，他不至于忘记梭格拉第太太全不懂哲学，托尔斯泰太太不会做文章这些反证的。况且世界文学史上，有多少中国所谓“父子作家”“夫妇作家”那些“肉麻当有趣”的人物在里面？因为文学和梅毒不同，并无霉菌，决不会由性交传给对手的。至于有“诗人”在钓一个女人，先捧之为“女诗人”，那是一种讨好的手段，并非他真传染给她了诗才。

二愿：从此眼光离开脐下三寸。





（九月二十五日。）





考场三丑 黄棘





古时候，考试八股的时候，有三样卷子，考生是很失面子的，后来改考策论了，恐怕也还是这样子。第一样是“缴白卷”，只写上题目，做不出文章，或者简直连题目也不写。然而这最干净，因为别的再没有什么枝节了。第二样是“钞刊文”，他先已有了侥幸之心，读熟或带进些刊本的八股去，倘或题目相合，便即照钞，想瞒过考官的眼。品行当然比“缴白卷”的差了，但文章大抵是好的，所以也没有什么另外的枝节。第三样，最坏的是瞎写，不及格不必说，还要从瞎写的文章里，给人寻出许多笑话来。人们在茶余酒后作为谈资的，大概是这一种。

“不通”还不在其内，因为即使不通，他究竟是在看题目做文章了；况且做文章做到不通的境地也就不容易，我们对于中国古今文学家，敢保证谁决没有一句不通的文章呢？有些人自以为“通”，那是因为他连“通”“不通”都不了然的缘故。

今年的考官之流，颇在讲些中学生的考卷的笑柄。其实这病源就在于瞎写。那些题目，是只要能够钞刊文，就都及格的。例如问《十三经》是什么，文天祥是那朝人，全用不着自己来挖空心思做，一做，倒糟糕。于是使文人学士大叹国学之衰落，青年之不行，好象惟有他们是文林中的硕果似的，像煞有介事了。

但是，钞刊文可也不容易。假使将那些考官们锁在考场里，骤然问他几条较为陌生的古典，大约即使不瞎写，也未必不缴白卷的。我说这话，意思并不在轻议已成的文人学士，只以为古典多，记不清不足奇，都记得倒古怪。古书不是很有些曾经后人加过注解的么？那都是坐在自己的书斋里，查群籍，翻类书，穷年累月，这才脱稿的，然而仍然有“未详”，有错误。现在的青年当然是无力指摘它了，但作证的却有别人的什么“补正”在；而且补而又补，正而又正者，也时或有之。

由此看来，如果能钞刊文，而又敷衍得过去，这人便是现在的大人物；青年学生有一些错，不过是常人的本分而已，但竟为世诟病，我很诧异他们竟没有人呼冤。





（九月二十五日。）





又是“莎士比亚” 苗挺





苏俄将排演原本莎士比亚，可见“丑态”；马克思讲过莎士比亚，当然错误；梁实秋教授将翻译莎士比亚，每本大洋一千元；杜衡先生看了莎士比亚，“还再需要一点做人的经验”了。

我们的文学家杜衡先生，好象先前是因为没有自己觉得缺少“做人的经验”，相信群众的，但自从看了莎氏的《凯撒传》以来，才明白“他们没有理性，他们没有明确的利害观念；他们底感情是完全被几个煽动家所控制着，所操纵着”。（杜衡：《莎剧凯撒传里所表现的群众》，《文艺风景》创刊号所载。）自然，这是根据“莎剧”的，和杜先生无关，他自说现在也还不能判断它对不对，但是，觉得自己“还再需要一点做人的经验”，却已经明白无疑了。

这是“莎剧《凯撒传》里所表现的群众”对于杜衡先生的影响。但“杜文《莎剧凯撒传里所表现的群众》里所表现的群众”，又怎样呢？和《凯撒传》里所表现的也并不两样——





“……这使我们想起在近几百年来的各次政变中所时常看到的，‘鸡来迎鸡，狗来迎狗’式……那些可痛心的情形。……人类底进化究竟在那儿呢？抑或我们这个东方古国至今还停滞在二千年前的罗马所曾经过的文明底阶段上呢？”





真的，“发思古之幽情”，往往为了现在。这一比，我就疑心罗马恐怕也曾有过有理性，有明确的利害观念，感情并不被几个煽动家所控制，所操纵的群众，但是被驱散，被压制，被杀戮了。莎士比亚似乎没有调查，或者没有想到，但也许是故意抹杀的，他是古时候的人，有这一手并不算什么玩把戏。

不过经他的贵手一取舍，杜衡先生的名文一发挥，却实在使我们觉得群众永远将是“鸡来迎鸡，狗来迎狗”的材料，倒还是被迎的有出息；“至于我，老实说”，还竟有些以为群众之无能与可鄙，远在“鸡”“狗”之上的“心情”了。自然，这是正因为爱群众，而他们太不争气了的缘故——自己虽然还不能判断，但是，“这位伟大的剧作者是把群众这样看法的”呀，有谁不信，问他去罢！





（十月一日。）





点句的难 张沛





看了《袁中郎全集校勘记》，想到了几句不关重要的话，是：断句的难。

前清时代，一个塾师能够不查他的秘本，空手点完了《四书》，在乡下就要算一位大学者，这似乎有些可笑，但是很有道理的。常买旧书的人，有时会遇到一部书，开首加过句读，夹些破句，中途却停了笔：他点不下去了。这样的书，价钱可以比干净的本子便宜，但看起来也真教人不舒服。

标点古书，印了出来，是起于“文学革命”时候的；用标点古文来试验学生，我记得好象是同时开始于北京大学，这真是恶作剧，使“莘莘学子”闹出许多笑话来。

这时候，只好一任那些反对白话，或并不反对白话而兼长古文的学者们讲风凉话。然而，学者们也要“技痒”的，有时就自己出手。一出手，可就有些糟了，有几句点不断，还有可原，但竟连极平常的句子也点了破句。

古文本来也常常不容易标点，譬如《孟子》里有一段，我们大概是这样读法的：“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但也有人说应该断为“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的。这“笑”他的“士”，就是先前“则”他的“士”，要不然，“其为士”就太鹘突了。但也很难决定究竟是那一面对。

不过倘使是调子有定的词曲，句子相对的骈文，或并不艰深的明人小品，标点者又是名人学士，还要闹出一些破句，可未免令人不遭蚊子叮，也要起疙瘩了。嘴里是白话怎么坏，古文怎么好，一动手，对古文就点了破句，而这古文又是他正在竭力表扬的古文。破句，不就是看不懂的分明的标记么？说好说坏，又从那里来的？

标点古文真是一种试金石，只消几点几圈，就把真颜色显出来了。

但这事还是不要多谈好，再谈下去，我怕不久会有更高的议论，说标点是“随波逐流”的玩意，有损“性灵”，应该排斥的。





（十月二日。）





奇怪（三） 白道





“中国第一流作家”叶灵凤和穆时英两位先生编辑的《文艺画报》的大广告，在报上早经看见了。半个多月之后，才在店头看见这“画报”。既然是“画报”，看的人就自然也存着看“画报”的心，首先来看“画”。

不看还好，一看，可就奇怪了。

戴平万先生的《沈阳之旅》里，有三幅插图有些像日本人的手笔，记了一记，哦，原来是日本杂志店里，曾经见过的在《战争版画集》里的料治朝鸣的木刻，是为记念他们在奉天的战胜而作的，日本记念他对中国的战胜的作品，却就是被战胜国的作者的作品的插图——奇怪一。

再翻下去是穆时英先生的《墨绿衫的小姐》里，有三幅插画有些像麦绥莱勒的手笔，黑白分明，我曾从良友公司翻印的四本小书里记得了他的作法，而这回的木刻上的署名，也明明是FM两个字。莫非我们“中国第一流作家”的这作品，是豫先翻成法文，托麦绥莱勒刻了插画来的吗？——奇怪二。

这回是文字，《世界文坛瞭望台》了。开头就说，“法国的龚果尔奖金，去年出人意外地（白注：可恨！）颁给了一部以中国作题材的小说《人的命运》，它的作者是安得烈马尔路”，但是，“或者由于立场的关系，这书在文字上总是受着赞美，而在内容上却一致的被一般报纸评论攻击，好象惋惜像马尔路这样才干的作家，何必也将文艺当作了宣传的工具”云。这样一“瞭望”，“好象”法国的为龚果尔奖金审查文学作品的人的“立场”，乃是赞成“将文艺当作了宣传工具”的了——奇怪三。

不过也许这只是我自己的“少见多怪”，别人倒并不如此的。先前的“见怪者”，说是“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现在的“怪”却早已声明着，叫你“见莫怪”了。开卷就有《编者随笔》在——

“只是每期供给一点并不怎样沉重的文字和图画，使对于文艺有兴趣的读者能醒一醒被其他严重的问题所疲倦了的眼睛，或者破颜一笑，只是如此而已。”





原来“中国第一流作家”的玩着先前活剥“琵亚词侣”，今年生吞麦绥莱勒的小玩艺，是在大才小用，不过要给人“醒一醒被其他严重的问题所疲倦了的眼睛，或者破颜一笑”。如果再从这醒眼的“文艺画”上又发生了问题，虽然并不“严重”，不是究竟也辜负了两位“中国第一流作家”献技的苦心吗？

那么，我也来“破颜一笑”吧——

哈！





（十月二十五日。）





略论梅兰芳及其他（上） 张沛





崇拜名伶原是北京的传统。辛亥革命后，伶人的品格提高了，这崇拜也干净起来。先只有谭叫天在剧坛上称雄，都说他技艺好，但恐怕也还夹着一点势利，因为他是“老佛爷”——慈禧太后赏识过的。虽然没有人给他宣传，替他出主意，得不到世界的名声，却也没有人来为他编剧本。我想，这不来，是带着几分“不敢”的。

后来有名的梅兰芳可就和他不同了。梅兰芳不是生，是旦，不是皇家的供奉，是俗人的宠儿，这就使士大夫敢于下手了。士大夫是常要夺取民间的东西的，将竹枝词改成文言，将“小家碧玉”作为姨太太，但一沾着他们的手，这东西也就跟着他们灭亡。他们将他从俗众中提出，罩上玻璃罩，做起紫檀架子来。教他用多数人听不懂的话，缓缓的《天女散花》，扭扭的《黛玉葬花》，先前是他做戏的，这时却成了戏为他而做，凡有新编的剧本，都只为了梅兰芳，而且是士大夫心目中的梅兰芳。雅是雅了，但多数人看不懂，不要看，还觉得自己不配看了。

士大夫们也在日见其消沉，梅兰芳近来颇有些冷落。

因为他是旦角，年纪一大，势必至于冷落的吗？不是的，老十三旦七十岁了，一登台，满座还是喝采。为什么呢？就因为他没有被士大夫据为己有，罩进玻璃罩。

名声的起灭，也如光的起灭一样，起的时候，从近到远，灭的时候，远处倒还留着余光。梅兰芳的游日，游美，其实已不是光的发扬，而是光在中国的收敛。他竟没有想到从玻璃罩里跳出，所以这样的搬出去，还是这样的搬回来。

他未经士大夫帮忙时候所做的戏，自然是俗的，甚至于猥下，肮脏，但是泼剌，有生气。待到化为“天女”，高贵了，然而从此死板板，矜持得可怜。看一位不死不活的天女或林妹妹，我想，大多数人是倒不如看一个漂亮活动的村女的，她和我们相近。

然而梅兰芳对记者说，还要将别的剧本改得雅一些。





（十一月一日。）





略论梅兰芳及其他（下） 张沛





而且梅兰芳还要到苏联去。

议论纷纷。我们的大画家徐悲鸿教授也曾到莫斯科去画过松树——也许是马，我记不真切了——国内就没有谈得这么起劲。这就可见梅兰芳博士之在艺术界，确是超人一等的了。

而且累得《现代》的编辑室里也紧张起来。首座编辑施蛰存先生曰：“而且还要梅兰芳去演《贵妃醉酒》呢！”（《现代》五卷五期。）要这么大叫，可见不平之极了，倘不豫先知道性别，是会令人疑心生了脏躁症的。次座编辑杜衡先生曰：“剧本鉴定的工作完毕，则不妨选几个最前进的戏先到莫斯科去宣传为梅兰芳先生‘转变’后的个人的创作。……因为照例，到苏联去的艺术家，是无论如何应该事先表示一点‘转变’的。”（《文艺画报》创刊号。）这可冷静得多了，一看就知道他手段高妙，足使齐如山先生自愧弗及，赶紧来请帮忙——帮忙的帮忙。

但梅兰芳先生却正在说中国戏是象征主义，剧本的字句要雅一些，他其实倒是为艺术而艺术，他也是一位“第三种人”。

那么，他是不会“表示一点‘转变’的”，目前还太早一点。他也许用别一个笔名，做一篇剧本，描写一个知识阶级，总是专为艺术，总是不问俗事，但到末了，他却究竟还在革命这一方面。这就活动得多了，不到末了，花呀光呀，倘到末了，做这篇东西的也就是我呀，那不就在革命这一方面了吗？

但我不知道梅兰芳博士可会自己做了文章，却用别一个笔名，来称赞自己的做戏；或者虚设一社，出些什么“戏剧年鉴”，亲自作序，说自己是剧界的名人？倘使没有，那可是也不会玩这一手的。

倘不会玩，那可真要使杜衡先生失望，要他“再亮些”了。

还是带住罢，倘再“略论”下去，我也要防梅先生会说因为被批评家乱骂，害得他演不出好戏来。





（十一月一日。）





骂杀与捧杀 阿法





现在有些不满于文学批评的，总说近几年的所谓批评，不外乎捧与骂。

其实所谓捧与骂者，不过是将称赞与攻击，换了两个不好看的字眼。指英雄为英雄，说娼妇是娼妇，表面上虽像捧与骂，实则说得刚刚合式，不能责备批评家的。批评家的错处，是在乱骂与乱捧，例如说英雄是娼妇，举娼妇为英雄。

批评的失了威力，由于“乱”，甚而至于“乱”到和事实相反，这底细一被大家看出，那效果有时也就相反了。所以现在被骂杀的少，被捧杀的却多。

人古而事近的，就是袁中郎。这一班明末的作家，在文学史上，是自有他们的价值和地位的。而不幸被一群学者们捧了出来，颂扬，标点，印刷，“色借，日月借，烛借，青黄借，眼色无常。声借，钟鼓借，枯竹窍借……”借得他一榻胡涂，正如在中郎脸上，画上花脸，却指给大家看，啧啧赞叹道：“看哪，这多么‘性灵’呀！”对于中郎的本质，自然是并无关系的，但在未经别人将花脸洗清之前，这“中郎”总不免招人好笑，大触其霉头。

人近而事古的，我记起了泰戈尔。他到中国来了，开坛讲演，人给他摆出一张琴，烧上一炉香，左有林长民，右有徐志摩，各各头戴印度帽。徐诗人开始绍介了：“唵！叽哩咕噜，白云清风，银磬……当！”说得他好象活神仙一样，于是我们的地上的青年们失望，离开了。神仙和凡人，怎能不离开呢？但我今年看见他论苏联的文章，自己声明道：“我是一个英国治下的印度人。”他自己知道得明明白白。大约他到中国来的时候，决不至于还胡涂，如果我们的诗人诸公不将他制成一个活神仙，青年们对于他是不至于如此隔膜的。现在可是老大的晦气。

以学者或诗人的招牌，来批评或介绍一个作者，开初是很能够蒙混旁人的，但待到旁人看清了这作者的真相的时候，却只剩了他自己的不诚恳，或学识的不够了。然而如果没有旁人来指明真相呢，这作家就从此被捧杀，不知道要多少年后才翻身。





（十一月十九日。）





读书忌 焉于





记得中国的医书中，常常记载着“食忌”，就是说，某两种食物同食，是于人有害，或者足以杀人的，例如葱与蜜，蟹与柿子，落花生与王瓜之类。但是否真实，却无从知道，因为我从未听见有人实验过。

读书也有“忌”，不过与“食忌”稍不同。这就是某一类书决不能和某一类书同看，否则两者中之一必被克杀，或者至少使读者反而发生愤怒。例如现在正在盛行提倡的明人小品，有些篇的确是空灵的。枕边厕上，车里舟中，这真是一种极好的消遣品。然而先要读者的心里空空洞洞，混混茫茫。假如曾经看过《明季稗史》，《痛史》，或者明末遗民的著作，那结果可就不同了，这两者一定要打起仗来，非打杀其一不止。我自以为因此很了解了那些憎恶明人小品的论者的心情。

这几天偶然看见一部屈大均的《翁山文外》，其中有一篇戊申（即清康熙七年）八月做的《自代北入京记》。他的文笔，岂在中郎之下呢？可是很有些地方是极有重量的，抄几句在这里——





“……沿河行，或渡或否。往往见西夷毡帐，高低不一，所谓穹庐连属，如冈如阜者。男妇皆蒙古语；有卖干湿酪者，羊马者，牦皮者，卧两骆驼中者，坐奚车者，不鞍而骑者，三两而行，被戒衣，或红或黄，持小铁轮，念‘金刚秽咒’者。其首顶一柳筐，以盛马粪及木炭者，则皆中华女子。皆盘头跣足，垢面，反被毛袄。人与牛羊相枕藉，腥臊之气，百余里不绝。……”





我想，如果看过这样的文章，想像过这样的情景，又没有完全忘记，那么，虽是中郎的《广庄》或《瓶史》，也断不能洗清积愤的，而且还要增加愤怒。因为这实在比中郎时代的他们互相标榜还要坏，他们还没有经历过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明人小品，好的；语录体也不坏，但我看《明季稗史》之类和明末遗民的作品却实在还要好，现在也正到了标点，翻印的时候了：给大家来清醒一下。





（十一月二十五日。）





鲁迅全集•第六卷


且介亭杂文 序言





——一九三四年——

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

答国际文学社问

“草鞋脚”英译中国短篇小说集 小引

论“旧形式的采用”

连环图画琐谈

儒术

“看图识字”

拿来主义

隔膜

“木刻纪程”小引

难行和不信

买“小学大全”记

韦素园墓记

忆韦素园君

忆刘半农君

答曹聚仁先生信

从孩子的照相说起

门外文谈

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

中国语文的新生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以眼还眼”

说“面子”

运命

脸谱臆测

随便翻翻

拿破仑与隋那

答“戏”周刊编者信

寄“戏”周刊编者信

中国文坛上的鬼魅

关于新文字

病后杂谈

病后杂谈之余

河南卢氏曹先生教泽碑文

阿金

论俗人应避雅人

附记





且介亭杂文二编 序言





——一九三五年——

叶紫作“丰收”序

隐士

“招贴即扯”

书的还魂和赶造

漫谈“漫画”

“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

内山完造作“活中国的姿态”序

“寻开心”

非有复译不可

论讽刺

从“别字”说开去

田军作“八月的乡村”序

徐懋庸作“打杂集”序

人生识字胡涂始

文人相轻

“京派”和“海派”

鎌田诚一墓记

衖堂生意古今谈

不应该那么写

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

六朝小说和唐代传奇文有怎样的区别？

什么是“讽刺”？

论人言可畏

再论文人相轻

“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专辑”序

文坛三户

从帮忙到扯淡

“中国小说史略”日本译本序

“题未定”草（一至三）

名人和名言

“靠天吃饭”

几乎无事的悲剧

三论“文人相轻”

四论“文人相轻”

五论“文人相轻”──明术

“题未定”草（五）

论毛笔之类

逃名

六论“文人相轻”──二卖

七论“文人相轻”──两伤

萧红作“生死场”序

陀思妥夫斯基的事

孔另境编“当代文人尺牍钞”序

杂谈小品文

“题未定”草（六至九）

论新文字

“死魂灵百图”小引

后记





且介亭杂文续编



——一九三六年——

文人比较学

大小奇迹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序目

难答的问题

登错的文章

记苏联版画展览会

我要骗人

“译文”复刊词

白莽作“孩儿塔”序

“海上述林”上卷序言

我的第一个师父

续记

写于深夜里

一 珂勒惠支教授的版画之入中国

二 略论暗暗的死

三 一个童话

四 又是一个童话

五 一封真实的信

三月的租界

“海上述林”下卷序言

“出关”的“关”

答托洛斯基派的信

论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

“苏联版画集”序

捷克译本

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

半夏小集

“这也是生活”

立此存照（一）

立此存照（二）

死

女吊

立此存照（三）

立此存照（四）

立此存照（五）

立此存照（六）

立此存照（七）

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

曹靖华译“苏联作家七人集”序

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





且介亭杂文





序言





近几年来，所谓“杂文”的产生，比先前多，也比先前更受着攻击。例如自称“诗人”邵洵美，前“第三种人”施蛰存和杜衡即苏汶，还不到一知半解程度的大学生林希隽之流，就都和杂文有切骨之仇，给了种种罪状的。然而没有效，作者多起来，读者也多起来了。

其实“杂文”也不是现在的新货色，是“古已有之”的，凡有文章，倘若分类，都有类可归，如果编年，那就只按作成的年月，不管文体，各种都夹在一处，于是成了“杂”。分类有益于揣摩文章，编年有利于明白时势，倘要知人论世，是非看编年的文集不可的，现在新作的古人年谱的流行，即证明着已经有许多人省悟了此中的消息。况且现在是多么切迫的时候，作者的任务，是在对于有害的事物，立刻给以反响或抗争，是感应的神经，是攻守的手足。潜心于他的鸿篇巨制，为未来的文化设想，固然是很好的，但为现在抗争，却也正是为现在和未来的战斗的作者，因为失掉了现在，也就没有了未来。

战斗一定有倾向。这就是邵、施、杜、林之流的大敌，其实他们所憎恶的是内容，虽然披了文艺的法衣，里面却包藏着“死之说教者”，和生存不能两立。

这一本集子和《花边文学》，是我在去年一年中，在官民的明明暗暗，软软硬硬的围剿“杂文”的笔和刀下的结集，凡是写下来的，全在这里面。当然不敢说是诗史，其中有着时代的眉目，也决不是英雄们的八宝箱，一朝打开，便见光辉灿烂。我只在深夜的街头摆着一个地摊，所有的无非几个小钉，几个瓦碟，但也希望，并且相信有些人会从中寻出合于他的用处的东西。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三十日，记于上海之且介亭。





一九三四年





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





一　关于中国的火





希腊人所用的火，听说是在一直先前，普洛美修斯从天上偷来的，但中国的却和它不同，是燧人氏自家所发见——或者该说是发明罢。因为并非偷儿，所以拴在山上，给老雕去啄的灾难是免掉了，然而也没有普洛美修斯那样的被传扬，被崇拜。

中国也有火神的。但那可不是燧人氏，而是随意放火的莫名其妙的东西。

自从燧人氏发见，或者发明了火以来，能够很有味的吃火锅，点起灯来，夜里也可以工作了，但是，真如先哲之所谓“有一利必有一弊”罢，同时也开始了火灾，故意点上火，烧掉那有巢氏所发明的巢的了不起的人物也出现了。

和善的燧人氏是该被忘却的。即使伤了食，这回是属于神农氏的领域了，所以那神农氏，至今还被人们所记得。至于火灾，虽然不知道那发明家究竟是什么人，但祖师总归是有的，于是没有法，只好漫称之曰火神，而献以敬畏。看他的画像，是红面孔，红胡须，不过祭祀的时候，却须避去一切红色的东西，而代之以绿色。他大约像西班牙的牛一样，一看见红色，便会亢奋起来，做出一种可怕的行动的。

他因此受着崇祀。在中国，这样的恶神还很多。

然而，在人世间，倒似乎因了他们而热闹。赛会也只有火神的，燧人氏的却没有。倘有火灾，则被灾的和邻近的没有被灾的人们，都要祭火神，以表感谢之意。被了灾还要来表感谢之意，虽然未免有些出于意外，但若不祭，据说是第二回还会烧，所以还是感谢了的安全。而且也不但对于火神，就是对于人，有时也一样的这么办，我想，大约也是礼仪的一种罢。

其实，放火，是很可怕的，然而比起烧饭来，却也许更有趣。外国的事情我不知道，若在中国，则无论查检怎样的历史，总寻不出烧饭和点灯的人们的列传来。在社会上，即使怎样的善于烧饭，善于点灯，也毫没有成为名人的希望。然而秦始皇一烧书，至今还俨然做着名人，至于引为希特拉烧书事件的先例。假使希特拉太太善于开电灯，烤面包罢，那么，要在历史上寻一点先例，恐怕可就难了。但是，幸而那样的事，是不会哄动一世的。

烧掉房子的事，据宋人的笔记说，是开始于蒙古人的。因为他们住着帐篷，不知道住房子，所以就一路的放火。然而，这是诳话。蒙古人中，懂得汉文的很少，所以不来更正的。其实，秦的末年就有着放火的名人项羽在，一烧阿房宫，便天下闻名，至今还会在戏台上出现，连在日本也很有名。然而，在未烧以前的阿房宫里每天点灯的人们，又有谁知道他们的名姓呢？

现在是爆裂弹呀，烧夷弹呀之类的东西已经做出，加以飞机也很进步，如果要做名人，就更加容易了。而且如果放火比先前放得大，那么，那人就也更加受尊敬，从远处看去，恰如救世主一样，而那火光，便令人以为是光明。





二　关于中国的王道





在前年，曾经拜读过中里介山氏的大作《给支那及支那国民的信》。只记得那里面说，周汉都有着侵略者的资质。而支那人都讴歌他，欢迎他了。连对于朔北的元和清，也加以讴歌了。只要那侵略，有着安定国家之力，保护民生之实，那便是支那人民所渴望的王道，于是对于支那人的执迷不悟之点，愤慨得非常。

那“信”，在满洲出版的杂志上，是被译载了的，但因为未曾输入中国，所以象是回信的东西，至今一篇也没有见。只在去年的上海报上所载的胡适博士的谈话里，有的说，“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征服中国，即彻底停止侵略，反过来征服中国民族的心。”不消说，那不过是偶然的，但也有些令人觉得好象是对于那信的答复。

征服中国民族的心，这是胡适博士给中国之所谓王道所下的定义，然而我想，他自己恐怕也未必相信自己的话的罢。在中国，其实是彻底的未曾有过王道，“有历史癖和考据癖”的胡博士，该是不至于不知道的。

不错，中国也有过讴歌了元和清的人们，但那是感谢火神之类，并非连心也全被征服了的证据。如果给与一个暗示，说是倘不讴歌，便将更加虐待，那么，即使加以或一程度的虐待，也还可以使人们来讴歌。四五年前，我曾经加盟于一个要求自由的团体，而那时的上海教育局长陈德征氏勃然大怒道，在三民主义的统治之下，还觉得不满么？那可连现在所给与着的一点自由也要收起了。而且，真的是收起了的。每当感到比先前更不自由的时候，我一面佩服着陈氏的精通王道的学识，一面有时也不免想，真该是讴歌三民主义的。然而，现在是已经太晚了。

在中国的王道，看去虽然好象是和霸道对立的东西，其实却是兄弟，这之前和之后，一定要有霸道跑来的。人民之所讴歌，就为了希望霸道的减轻，或者不更加重的缘故。

汉的高祖，据历史家说，是龙种，但其实是无赖出身，说是侵略者，恐怕有些不对的。至于周的武王，则以征伐之名入中国，加以和殷似乎连民族也不同，用现代的话来说，那可是侵略者。然而那时的民众的声音，现在已经没有留存了。孔子和孟子确曾大大的宣传过那王道，但先生们不但是周朝的臣民而已，并且周游历国，有所活动，所以恐怕是为了想做官也难说。说得好看一点，就是因为要“行道”，倘做了官，于行道就较为便当，而要做官，则不如称赞周朝之为便当的。然而，看起别的记载来，却虽是那王道的祖师而且专家的周朝，当讨伐之初，也有伯夷和叔齐扣马而谏，非拖开不可；纣的军队也加反抗，非使他们的血流到漂杵不可。接着是殷民又造了反，虽然特别称之曰“顽民”，从王道天下的人民中除开，但总之，似乎究竟有了一种什么破绽似的。好个王道，只消一个顽民，便将它弄得毫无根据了。

儒士和方士，是中国特产的名物。方士的最高理想是仙道，儒士的便是王道。但可惜的是这两件在中国终于都没有。据长久的历史上的事实所证明，则倘说先前曾有真的王道者，是妄言，说现在还有者，是新药。孟子生于周季，所以以谈霸道为羞，倘使生于今日，则跟着人类的智识范围的展开，怕要羞谈王道的罢。





三　关于中国的监狱





我想，人们是的确由事实而从新省悟，而事情又由此发生变化的。从宋朝到清朝的末年，许多年间，专以代圣贤立言的“制艺”这一种烦难的文章取士，到得和法国打了败仗，这才省悟了这方法的错误。于是派留学生到西洋，开设兵器制造局，作为那改正的手段。省悟到这还不够，是在和日本打了败仗之后，这回是竭力开起学校来。于是学生们年年大闹了。从清朝倒掉，国民党掌握政权的时候起，才又省悟了这错误，作为那改正的手段的，是除了大造监狱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在中国，国粹式的监狱，是早已各处都有的，到清末，就也造了一点西洋式，即所谓文明式的监狱。那是为了示给旅行到此的外国人而建造，应该与为了和外国人好互相应酬，特地派出去，学些文明人的礼节的留学生，属于同一种类的。托了这福，犯人的待遇也还好，给洗澡，也给一定分量的饭吃，所以倒是颇为幸福的地方。但是，就在两三礼拜前，政府因为要行仁政了，还发过一个不准克扣囚粮的命令。从此以后，可更加幸福了。

至于旧式的监狱，则因为好象是取法于佛教的地狱的，所以不但禁锢犯人，此外还有给他吃苦的职掌。挤取金钱，使犯人的家属穷到透顶的职掌，有时也会兼带的。但大家都以为应该。如果有谁反对罢，那就等于替犯人说话，便要受恶党的嫌疑。然而文明是出奇的进步了，所以去年也有了提倡每年该放犯人回家一趟，给以解决性欲的机会的，颇是人道主义气味之说的官吏。其实，他也并非对于犯人的性欲，特别表着同情，不过因为总不愁竟会实行的，所以也就高声嚷一下，以见自己的作为官吏的存在。然而舆论颇为沸腾了。有一位批评家，还以为这么一来，大家便要不怕牢监，高高兴兴的进去了，很为世道人心愤慨了一下。受了所谓圣贤之教那么久，竟还没有那位官吏的圆滑，固然也令人觉得诚实可靠，然而他的意见，是以为对于犯人，非加虐待不可，却也因此可见了。

从别一条路想，监狱确也并非没有不像以“安全第一”为标语的人们的理想乡的地方。火灾极少，偷儿不来，土匪也一定不来抢。即使打仗，也决没有以监狱为目标，施行轰炸的傻子；即使革命，有释放囚犯的例，而加以屠戮的是没有的。当福建独立之初，虽有说是释放犯人，而一到外面，和他们自己意见不同的人们倒反而失踪了的谣言，然而这样的例子，以前是未曾有过的。总而言之，似乎也并非很坏的处所。只要准带家眷，则即使不是现在似的大水、饥荒、战争、恐怖的时候，请求搬进去住的人们，也未必一定没有的。于是虐待就成为必不可少了。

牛兰夫妇，作为赤化宣传者而关在南京的监狱里，也绝食了三四回了，可是什么效力也没有。这是因为他不知道中国的监狱的精神的缘故。有一位官员诧异的说过：他自己不吃，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岂但和仁政并无关系而已呢，省些食料，倒是于监狱有益的。甘地的把戏，倘不挑选兴行场，就毫无成效了。

然而，在这样的近于完美的监狱里，却还剩着一种缺点。至今为止，对于思想上的事，都没有很留心。为要弥补这缺点，是在近来新发明的叫作“反省院”的特种监狱里，施着教育。我还没有到那里面去反省过，所以并不知道详情，但要而言之，好象是将三民主义时时讲给犯人听，使他反省着自己的错误。听人说，此外还得做排击共产主义的论文。如果不肯做，或者不能做，那自然，非终身反省不可了，而做得不够格，也还是非反省到死则不可。现在是进去的也有，出来的也有，因为听说还得添造反省院，可见还是进去的多了。考完放出的良民，偶尔也可以遇见，但仿佛大抵是萎靡不振，恐怕是在反省和毕业论文上，将力气使尽了罢。那前途，是在没有希望这一面的。





答国际文学社问





原问──

一、苏联的存在与成功，对于你怎样？（苏维埃建设的十月革命，对于你的思想的路径和创作的性质，有什么改变？）

二、你对于苏维埃文学的意见怎样？

三、在资本主义的各国，什么事件和种种文化上的进行，特别引起你的注意？





一、先前，旧社会的腐败，我是觉到了的，我希望着新的社会的起来，但不知道这“新的”该是什么，而且也不知道“新的”起来以后，是否一定就好。待到十月革命后，我才知道这“新的”社会的创造者是无产阶级，但因为资本主义各国的反宣传，对于十月革命还有些冷淡，并且怀疑。现在苏联的存在和成功，使我确切的相信无阶级社会一定要出现，不但完全扫除了怀疑，而且增加许多勇气了。但在创作上，则因为我不在革命的旋涡中心，而且久不能到各处去考察，所以我大约仍然只能暴露旧社会的坏处。

二、我只能看别国──德国、日本──的译本。我觉得现在的讲建设的，还是先前的讲战斗的──如《铁甲列车》、《毁灭》、《铁流》等──于我有兴趣，并且有益。我看苏维埃文学，是大半因为想绍介给中国，而对于中国，现在也还是战斗的作品更为紧要。

三、我在中国，看不见资本主义各国之所谓“文化”；我单知道他们和他们的奴才们，在中国正在用力学和化学的方法，还有电气机械，以拷问革命者，并且用飞机和炸弹以屠杀革命群众。





“草鞋脚”英译中国短篇小说集 小引





在中国，小说是向来不算文学的。在轻视的眼光下，自从十八世纪末的《红楼梦》以后，实在也没有产生什么较伟大的作品。小说家的侵入文坛，仅是开始“文学革命”运动，即一九一七年以来的事。自然，一方面是由于社会的要求的，一方面则是受了西洋文学的影响。

但这新的小说的生存，却总在不断的战斗中。最初，文学革命者的要求是人性的解放，他们以为只要扫荡了旧的成法，剩下来的便是原来的人，好的社会了，于是就遇到保守家们的迫压和陷害。大约十年之后，阶级意识觉醒了起来，前进的作家，就都成了革命文学者，而迫害也更加厉害，禁止出版，烧掉书籍，杀戮作家，有许多青年，竟至于在黑暗中，将生命殉了他的工作了。

这一本书，便是十五年来的，“文学革命”以后的短篇小说的选集。因为在我们还算是新的尝试，自然不免幼稚，但恐怕也可以看见它恰如压在大石下面的植物一般，虽然并不繁荣，它却在曲曲折折地生长。

至今为止，西洋人讲中国的著作，大约比中国人民讲自己的还要多。不过这些总不免只是西洋人的看法，中国有一句古谚，说：“肺腑而能语，医师面如土。”我想，假使肺腑真能说话，怕也未必一定完全可靠的罢，然而，也一定能有医师所诊察不到，出乎意外，而其实是十分真实的地方。

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三日，鲁迅记于上海。





论“旧形式的采用”





“旧形式的采用”的问题，如果平心静气的讨论起来，在现在，我想是很有意义的，但开首便遭到了耳耶先生的笔伐。“类乎投降”，“机会主义”，这是近十年来“新形式的探求”的结果，是克敌的咒文，至少先使你惹一身不干不净。但耳耶先生是正直的，因为他同时也在译《艺术底内容和形式》，一经登完，便会洗净他激烈的责罚；而且有几句话也正确的，是他说新形式的探求不能和旧形式的采用机械的地分开。

不过这几句话已经可以说是常识；就是说内容和形式不能机械的地分开，也已经是常识；还有，知道作品和大众不能机械的地分开，也当然是常识。旧形式为什么只是“采用”──但耳耶先生却指为“为整个（！）旧艺术捧场”──就是为了新形式的探求。采取若干，和“整个”捧来是不同的，前进的艺术家不能有这思想（内容）。然而他会想到采取旧艺术，因为他明白了作品和大众不能机械的地分开。以为艺术是艺术家的“灵感”的爆发，像鼻子发痒的人，只要打出喷嚏来就浑身舒服，一了百了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想到，而且关心了大众。这是一个新思想（内容），由此而在探求新形式，首先提出的是旧形式的采取，这采取的主张，正是新形式的发端，也就是旧形式的蜕变，在我看来，是既没有将内容和形式机械的地分开，更没有看得《姊妹花》叫座，于是也来学一套的投机主义的罪案的。

自然，旧形式的采取，或者必须说新形式的探求，都必须艺术学徒的努力的实践，但理论家或批评家是同有指导，评论，商量的责任的，不能只斥他交代未清之后，便可逍遥事外。我们有艺术史，而且生在中国，即必须翻开中国的艺术史来。采取什么呢？我想，唐以前的真迹，我们无从目睹了，但还能知道大抵以故事为题材，这是可以取法的；在唐，可取佛画的灿烂，线画的空实和明快，宋的院画，萎靡柔媚之处当舍，周密不苟之处是可取的，米点山水，则毫无用处。后来的写意画（文人画）有无用处，我此刻不敢确说，恐怕也许还有可用之点的罢。这些采取，并非断片的古董的杂陈，必须溶化于新作品中，那是不必赘说的事，恰如吃用牛羊，弃去蹄毛，留其精粹，以滋养及发达新的生体，决不因此就会“类乎”牛羊的。

只是上文所举的，亦即我们现在所能看见的，都是消费的艺术。它一向独得有力者的宠爱，所以还有许多存留。但既有消费者，必有生产者，所以一面有消费者的艺术，一面也有生产者的艺术。古代的东西，因为无人保护，除小说的插画以外，我们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至于现在，却还有市上新年的花纸，和猛克先生所指出的连环图画。这些虽未必是真正的生产者的艺术，但和高等有闲者的艺术对立，是无疑的。但虽然如此，它还是大受着消费者艺术的影响，例如在文学上，则民歌大抵脱不开七言的范围，在图画上，则题材多是士大夫的部事，然而已经加以提炼，成为明快，简捷的东西了。这也就是蜕变，一向则谓之“俗”。注意于大众的艺术家，来注意于这些东西，大约也未必错，至于仍要加以提炼，那也是无须赘说的。

但中国的两者的艺术，也有形似而实不同的地方，例如佛画的满幅云烟，是豪华的装璜，花纸也有一种硬填到几乎不见白纸的，却是惜纸的节俭；唐伯虎画的细腰纤手的美人，是他一类人们的欲得之物，花纸上也有这一种，在赏玩者却只以为世间有这一类人物，聊资博识，或满足好奇心而已。为大众的画家，都无须避忌。

至于谓连环图画不过图画的种类之一，与文学中之有诗歌，戏曲，小说相同，那自然是不错的。但这种类之别，也仍然与社会条件相关联，则我们只要看有时盛行诗歌，有时大出小说，有时独多短篇的史实便可以知道。因此，也可以知道即与内容相关联。现在社会上的流行连环图画，即因为它有流行的可能，且有流行的必要，着眼于此，因而加以导引，正是前进的艺术家的正确的任务；为了大众，力求易懂，也正是前进的艺术家正确的努力。旧形式是采取，必有所删除，既有删除，必有所增益，这结果是新形式的出现，也就是变革。而且，这工作是决不如旁观者所想的容易的。

但就是立有了新形式罢，当然不会就是很高的艺术。艺术的前进，还要别的文化工作的协助，某一文化部门，要某一专家唱独脚戏来提得特别高，是不妨空谈，却难做到的事，所以专责个人，那立论的偏颇和偏重环境的是一样的。





（五月二日。）





连环图画琐谈





“连环图画”的拥护者，看现在的议论，是“启蒙”之意居多的。

古人“左图右史”，现在只剩下一句话，看不见真相了，宋元小说，有的是每页上图下说，却至今还有存留，就是所谓“出相”；明、清以来，有卷头只画书中人物的，称为“绣像”。有画每回故事的，称为“全图”。那目的，大概是在诱引未读者的购读，增加阅读者的兴趣和理解。

但民间另有一种《智灯难字》或《日用杂字》，是一字一像，两相对照，虽可看图，主意却在帮助识字的东西，略加变通，便是现在的《看图识字》。文字较多的是《圣谕像解》，《二十四孝图》等，都是借图画以启蒙，又因中国文字太难，只得用图画来济文字之穷的产物。

“连环图画”便是取“出相”的格式，收《智灯难字》的功效的，倘要启蒙，实在也是一种利器。

但要启蒙，即必须能懂。懂的标准，当然不能俯就低能儿或白痴，但应该着眼于一般的大众，譬如罢，中国画是一向没有阴影的，我所遇见的农民，十之九不赞成西洋画及照相，他们说：人脸那有两边颜色不同的呢？西洋人的看画，是观者作为站在一定之处的，但中国的观者，却向不站在定点上，所以他说的话也是真实。那么，作“连环图画”而没有阴影，我以为是可以的；人物旁边写上名字，也可以的，甚至于表示做梦从人头上放出一道毫光来，也无所不可。观者懂得了内容之后，他就会自己删去帮助理解的记号。这也不能谓之失真，因为观者既经会得了内容，便是有了艺术上的真，倘必如实物之真，则人物只有二三寸，就不真了，而没有和地球一样大小的纸张，地球便无法绘画。

艾思奇先生说：“若能够触到大众真正的切身问题，那恐怕愈是新的，才愈能流行。”这话也并不错。不过要商量的是怎样才能够触到，触到之法，“懂”是最要紧的，而且能懂的图画，也可以仍然是艺术。





（五月九日。）





儒术





元遗山在金、元之际，为文宗，为遗献，为愿修野史，保存旧章的有心人，明清以来颇为一部分人士所爱重。然而他生平有一宗疑案，就是为叛将崔立颂德者，是否确实与他无涉，或竟是出于他的手笔的文章。

金天兴元年（一二三二），蒙古兵围洛阳；次年，安平都尉京城西面元帅崔立杀二丞相，自立为郑王，降于元。惧或加以恶名，群小承旨，议立碑颂功德，于是在文臣间，遂发生了极大的惶恐，因为这与一生的名节相关，在个人是十分重要的。

当时的情状，《金史》《王若虚传》这样说──





“天兴元年，哀宗走归德。明年春，崔立变，群小附和，请为立建功德碑。翟奕以尚书省命，召若虚为文。时奕辈恃势作威，人或少忤，则谗搆立见屠灭。若虚自分必死，私谓左右司员外郎元好问曰，‘今召我作碑，不从则死，作之则名节扫地，不若死之为愈。虽然，我姑以理谕之。’……奕辈不能夺，乃召太学生刘祁麻革辈赴省，好问张信之喻以立碑事曰，‘众议属二君，且已白郑王矣！二君其无让。’祁等固辞而别。数日，促迫不已，祁即为草定，以付好问。好问意未惬，乃自为之，既成，以示若虚，乃共删定数字，然止直叙其事而已。后兵入城，不果立也。”





碑虽然“不果立”，但当时却已经发生了“名节”的问题，或谓元好问作，或谓刘祁作，文证具在清凌廷堪所辑的《元遗山先生年谱》中，兹不多录。经其推勘，已知前出的《王若虚传》文，上半据元好问《内翰王公墓表》，后半却全取刘祁自作的《归潜志》，被诬攀之说所蒙蔽了。凌氏辩之云，“夫当时立碑撰文，不过畏崔立之祸，非必取文辞之工，有京叔属草，已足塞立之请，何取更为之耶？”然则刘祁之未尝决死如王若虚，固为一生大玷，但不能更有所推诿，以致成为“塞责”之具，却也可以说是十分晦气的。

然而，元遗山生平还有一宗大事，见于《元史》《张德辉》传──





“世祖在潜邸，……访中国人材。德辉举魏璠、元裕、李冶等二十余人。……壬子，德辉与元裕北觐，请世祖为儒教大宗师，世祖悦而受之。因启：累朝有旨蠲儒户兵赋，乞令有司遵行。从之。”





以拓跋魏的后人与德辉，请蒙古小酋长为“汉儿”的“儒教大宗师”，在现在看来，未免有些滑稽，但当时却似乎并无訾议。盖蠲除兵赋，“儒户”均沾利益，清议操之于士，利益既沾，虽已将“儒教”呈献，也不想再来开口了。

由此士大夫便渐渐的进身，然终因不切实用，又渐渐的见弃。但仕路日塞，而南北之士的相争却也日甚了。余阙的《青阳先生文集》卷四《杨君显民诗集序》云──





“我国初有金宋，天下之人，惟才是用之，无所专主，然用儒者为居多也。自至元以下，始浸用吏，虽执政大臣，亦以吏为之，……而中州之士，见用者遂浸寡。况南方之地远，士多不能自至于京师，其抱才缊者，又往往不屑为吏，故其见用者尤寡也。及其久也，则南北之士亦自町畦以相訾，甚若晋之与秦，不可与同中国，故夫南方之士微矣。”





然在南方，士人其实亦并不冷落。同书《送范立中赴襄阳诗序》云——





“宋高宗南迁，合淝遂为边地，守臣多以武臣为之。……故民之豪杰者，皆去而为将校，累功多至节制。郡中衣冠之族，惟范氏，商氏，葛氏三家而已。……皇元受命，包裹兵革，……诸武臣之子弟，无所用其能，多伏匿而不出。春秋月朔，郡太守有事于学，衣深衣，戴乌角巾，执笾豆罍爵，唱赞道引者，皆三家之子孙也，故其材皆有所成就，至学校官，累累有焉。……虽天道忌满恶盈，而儒者之泽深且远，从古然也。”





这是“中国人才”们献教，卖经以来，“儒户”所食的佳果。虽不能为王者师，且次于吏者数等，而究亦胜于将门和平民者一等，“唱赞道引”，非“伏匿”者所敢望了。

中华民国二十三年五月二十日及次日，上海无线电播音由冯明权先生讲给我们一种奇书：《抱经堂勉学家训》（据《大美晚报》）。这是从未前闻的书，但看见下署“颜子推”，便可以悟出是颜之推《家训》中的《勉学篇》了。曰“抱经堂”者，当是因为曾被卢文弨印入《抱经堂丛书》中的缘故。所讲有这样的一段──





“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汝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





这说得很透彻：易习之伎，莫如读书，但知读《论语》、《孝经》，则虽被俘虏，犹能为人师，居一切别的俘虏之上。这种教训，是从当时的事实推断出来的，但施之于金元而准，按之于明清之际而亦准。现在忽由播音，以“训”听众，莫非选讲者已大有感于方来，遂绸缪于未雨么？

“儒者之泽深且远”，即小见大，我们由此可以明白“儒术”，知道“儒效”了。





（五月二十七日。）





“看图识字”





凡一个人，即使到了中年以至暮年，倘一和孩子接近，便会踏进久经忘却了的孩子世界的边疆去，想到月亮怎么会跟着人走，星星究竟是怎么嵌在天空中。但孩子在他的世界里，是好象鱼之在水，游泳自如，忘其所以的，成人却有如人的凫水一样，虽然也觉到水的柔滑和清凉，不过总不免吃力，为难，非上陆不可了。

月亮和星星的情形，一时怎么讲得清楚呢，家境还不算精穷，当然还不如给一点所谓教育，首先是识字。上海有各国的人们，有各国的书铺，也有各国的儿童用书。但我们是中国人，要看中国书，识中国字。这样的书也有，虽然纸张、图画、色彩、印订，都远不及别国，但有是也有的。我到市上去，给孩子买来的是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印行的“国难后第六版”的《看图识字》。

先是那色彩就多么恶浊，但这且也不管他。图画又多么死板，这且也不管他。出版处虽然是上海，然而奇怪，图上有蜡烛，有洋灯，却没有电灯；有朝靴，有三镶云头鞋，却没有皮鞋。跪着放枪的，一脚拖地；站着射箭的，两臂不平，他们将永远不能达到目的，更坏的是连钓竿、风车、布机之类，也和实物有些不同。

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记起幼小时候看过的《日用杂字》来。这是一本教育妇女婢仆，使她们能够记帐的书，虽然名物的种类并不多，图画也很粗劣，然而很活泼，也很像。为什么呢？就因为作画的人，是熟悉他所画的东西的，一个“萝卜”，一只鸡，在他的记忆里并不含胡，画起来当然就切实。现在我们只要看《看图识字》里所画的生活状态──洗脸，吃饭，读书──就知道这是作者意中的读者，也是作者自己的生活状态，是在租界上租一层屋，装了全家，既不阔绰，也非精穷的，埋头苦干一日，才得维持生活一日的人，孩子得上学校，自己须穿长衫，用尽心神，撑住场面，又那有余力去买参考书，观察事物，修炼本领呢？况且，那书的末叶上还有一行道：“戊申年七月初版”。查年表，才知道那就是清朝光绪三十四年，即西历一九○八年，虽是前年新印，书却成于二十七年前，已是一部古籍了，其奄奄无生气，正也不足为奇的。

孩子是可以敬服的，他常常想到星月以上的境界，想到地面下的情形，想到花卉的用处，想到昆虫的言语；他想飞上天空，他想潜入蚁穴……所以给儿童看的图书就必须十分慎重，做起来也十分烦难。即如《看图识字》这两本小书，就天文、地理、人事、物情，无所不有。其实是，倘不是对于上至宇宙之大，下至苍蝇之微，都有些切实的知识的画家，决难胜任的。

然而我们是忘却了自己曾为孩子时候的情形了，将他们看作一个蠢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即使因为时势所趋，只得施一点所谓教育，也以为只要付给蠢才去教就足够。于是他们长大起来，就真的成了蠢才，和我们一样了。

然而我们这些蠢才，却还在变本加厉的愚弄孩子。只要看近两三年的出版界，给“小学生”、“小朋友”看的刊物，特别的多就知道。中国突然出了这许多“儿童文学家”了么？我想：是并不然的。





（五月三十日。）





拿来主义





中国一向是所谓“闭关主义”，自己不去，别人也不许来。自从给枪炮打破了大门之后，又碰了一串钉子，到现在，成了什么都是“送去主义”了。别的且不说罢，单是学艺上的东西，近来就先送一批古董到巴黎去展览，但终“不知后事如何”；还有几位“大师”们捧着几张古画和新画，在欧洲各国一路的挂过去，叫作“发扬国光”。听说不远还要送梅兰芳博士到苏联去，以催进“象征主义”，此后是顺便到欧洲传道。我在这里不想讨论梅博士演艺和象征主义的关系，总之，活人替代了古董，我敢说，也可以算得显出一点进步了。

但我们没有人根据了“礼尚往来”的仪节，说道：拿来！

当然，能够只是送出去，也不算坏事情，一者见得丰富，二者见得大度。尼采就自诩过他是太阳，光热无穷，只是给与，不想取得。然而尼采究竟不是太阳，他发了疯。中国也不是，虽然有人说，掘起地下的煤来，就足够全世界几百年之用。但是，几百年之后呢？几百年之后，我们当然是化为魂灵，或上天堂，或落了地狱，但我们的子孙是在的，所以还应该给他们留下一点礼品。要不然，则当佳节大典之际，他们拿不出东西来，只好磕头贺喜，讨一点残羹冷炙做奖赏。

这种奖赏，不要误解为“抛来”的东西，这是“抛给”的，说得冠冕些，可以称之为“送来”，我在这里不想举出实例。

我在这里也并不想对于“送去”再说什么，否则太不“摩登”了。我只想鼓吹我们再吝啬一点，“送去”之外，还得“拿来”，是为“拿来主义”。

但我们被“送来”的东西吓怕了。先有英国的鸦片，德国的废枪炮，后有法国的香粉，美国的电影，日本的印着“完全国货”的各种小东西。于是连清醒的青年们，也对于洋货发生了恐怖。其实，这正是因为那是“送来”的，而不是“拿来”的缘故。

所以我们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

譬如罢，我们之中的一个穷青年，因为祖上的阴功（姑且让我这么说说罢），得了一所大宅子，且不问他是骗来的，抢来的，或合法继承的，或是做了女婿换来的。那么，怎么办呢？我想，首先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拿来”！但是，如果反对这宅子的旧主人，怕给他的东西染污了，徘徊不敢走进门，是孱头；勃然大怒，放一把火烧光，算是保存自己的清白，则是昏蛋。不过因为原是羡慕这宅子的旧主人的，而这回接受一切，欣欣然的蹩进卧室，大吸剩下的鸦片，那当然更是废物。“拿来主义”者是全不这样的。

他占有，挑选。看见鱼翅，并不就抛在路上以显其“平民化”，只要有养料，也和朋友们像萝卜白菜一样的吃掉，只不用它来宴大宾；看见鸦片，也不当众摔在毛厕里，以见其彻底革命，只送到药房里去，以供治病之用，却不弄“出售存膏，售完即止”的玄虚。只有烟枪和烟灯，虽然形式和印度，波斯，阿剌伯的烟具都不同，确可以算是一种国粹，倘使背着周游世界，一定会有人看，但我想，除了送一点进博物馆之外，其余的是大可以毁掉的了。还有一群姨太太，也大以请她们各自走散为是，要不然，“拿来主义”怕未免有些危机。

总之，我们要拿来。我们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那么，主人是新主人，宅子也就会成为新宅子。然而首先要这人沉着，勇猛，有辨别，不自私。没有拿来的，人不能自成为新人，没有拿来的，文艺不能自成为新文艺。





（六月四日。）





隔膜





清朝初年的文字之狱，到清朝末年才被从新提起。最起劲的是“南社”里的有几个人，为被害者辑印遗集；还有些留学生，也争从日本搬回文证来。待到孟森的《心史丛刊》出，我们这才明白了较详细的状况，大家向来的意见，总以为文字之祸，是起于笑骂了清朝。然而，其实是不尽然的。

这一两年来，故宫博物院的故事似乎不大能够令人敬服，但它却印给了我们一种好书，曰《清代文字狱档》，去年已经出到八辑。其中的案件，真是五花八门，而最有趣的，则莫如乾隆四十八年二月“冯起炎注解易诗二经欲行投呈案”。

冯起炎是山西临汾县的生员，闻乾隆将谒泰陵，便身怀著作，在路上徘徊，意图呈进，不料先以“形迹可疑”被捕了。那著作，是以《易》解《诗》，实则信口开河，在这里犯不上抄录，惟结尾有“自传”似的文章一大段，却是十分特别的──





“又，臣之来也，不愿如何如何，亦别无愿求之事，惟有一事未决，请对陛下一叙其缘由。臣……名曰冯起炎，字是南州，尝到臣张三姨母家，见一女，可娶，而恨力不足以办此。此女名曰小女，年十七岁，方当待字之年，而正在未字之时，乃原籍东关春牛厂长兴号张守忭之次女也。又到臣杜五姨母家，见一女，可娶，而恨力不足以办此。此女名小凤，年十三岁，虽非必字之年，而已在可字之时，乃本京东城闹市口瑞生号杜月之次女也。若以陛下之力，差干员一人，选快马一匹，克日长驱到临邑，问彼临邑之地方官：‘其东关春牛厂长兴号中果有张守忭一人否？’诚如是也，则此事谐矣。再问：‘东城闹市口瑞生号中果有杜月一人否？’诚如是也，则此事谐矣。二事谐，则臣之愿毕矣。然臣之来也，方不知陛下纳臣之言耶否耶，而必以此等事相强乎？特进言之际，一叙及之。”





这何尝有丝毫恶意？不过着了当时通行的才子佳人小说的迷，想一举成名，天子做媒，表妹入抱而已。不料事实结局却不大好，署直隶总督袁守侗拟奏罪名是“阅其呈首，胆敢于圣主之前，混讲经书，而呈尾措词，尤属狂妄。核其情罪，较冲突仪仗为更重。冯起炎一犯，应从重发往黑龙江等处，给披甲人为奴。俟部复到日，照例解部刺字发遣。”这位才子，后来大约终于单身出关做西崽去了。

此外的案情，虽然没有这么风雅，但并非反动的还不少。有的是卤莽；有的是发疯；有的是乡曲迂儒，真的不识讳忌；有的则是草野愚民，实在关心皇家。而运命大概很悲惨，不是凌迟，灭族，便是立刻杀头，或者“斩监候”，也仍然活不出。

凡这等事，粗略的一看，先使我们觉得清朝的凶虐，其次，是死者的可怜。但再来一想，事情是并不这么简单的。这些惨案的来由，都只为了“隔膜”。

满洲人自己，就严分着主奴，大臣奏事，必称“奴才”，而汉人却称“臣”就好。这并非因为是“炎黄之胄”，特地优待，锡以嘉名的，其实是所以别于满人的“奴才”，其地位还下于“奴才”数等。奴隶只能奉行，不许言议；评论固然不可，妄自颂扬也不可，这就是“思不出其位”。譬如说：主子，您这袍角有些儿破了，拖下去怕更要破烂，还是补一补好。进言者方自以为在尽忠，而其实却犯了罪，因为另有准其讲这样的话的人在，不是谁都可说的。一乱说，便是“越俎代谋”，当然“罪有应得”。倘自以为是“忠而获咎”，那不过是自己的胡涂。

但是，清朝的开国之君是十分聪明的，他们虽然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嘴里却并不照样说，用的是中国的古训：“爱民如子”，“一视同仁”。一部分的大臣，士大夫，是明白这奥妙的，并不敢相信。但有一些简单愚蠢的人们却上了当，真以为“陛下”是自己的老子，亲亲热热的撒娇讨好去了。他那里要这被征服者做儿子呢？于是乎杀掉。不久，儿子们吓得不再开口了，计划居然成功；直到光绪时康有为们的上书，才又冲破了“祖宗的成法”。然而这奥妙，好象至今还没有人来说明。

施蛰存先生在《文艺风景》创刊号里，很为“忠而获咎”者不平，就因为还不免有些“隔膜”的缘故。这是《颜氏家训》或《庄子》、《文选》里所没有的。





(六月十日。）





“木刻纪程”小引





中国木刻图画，从唐到明，曾经有过很体面的历史。但现在的新的木刻，却和这历史不相干。新的木刻，是受了欧洲的创作木刻的影响的。创作木刻的绍介，始于朝花社，那出版的《艺苑朝华》四本，虽然选择印造，并不精工，且为艺术名家所不齿，却颇引起了青年学徒的注意。到一九三一年夏，在上海遂有了中国最初的木刻讲习会。又由是蔓衍而有木铃社，曾印《木铃木刻集》两本。又有野穗社，曾印《木刻画》一辑。有无名木刻社，曾印《木刻集》。但木铃社早被毁灭，后两社也未有继续或发展的消息。前些时在上海还剩有M.K.木刻研究社，是一个历史较长的小团体，曾经屡次展览作品，并且将出《木刻画选集》的，可惜今夏又被私怨者告密。社员多遭捕逐，木版也为工部局所没收了。

据我们所知道，现在似乎已经没有一个研究木刻的团体了。但尚有研究木刻的个人。如罗清桢，已出《清桢木刻集》二辑；如又村，最近已印有《廖坤玉故事》的连环图。这是都值得特记的。

而且仗着作者历来的努力和作品的日见其优良，现在不但已得中国读者的同情，并且也渐渐的到了跨出世界上去的第一步。虽然还未坚实，但总之，是要跨出去了。不过，同时也到了停顿的危机。因为倘没有鼓励和切磋，恐怕也很容易陷于自足。本集即愿做一个木刻的路程碑，将自去年以来，认为应该流布的作品，陆续辑印，以为读者的综观，作者的借镜之助。但自然，只以收集所及者为限，中国的优秀之作，是决非尽在于此的。

别的出版者，一方面还正在绍介欧美的新作，一方面则在复印中国的古刻，这也都是中国的新木刻的羽翼。采用外国的良规，加以发挥，使我们的作品更加丰满是一条路；择取中国的遗产，融合新机，使将来的作品别开生面也是一条路。如果作者都不断的奋发，使本集能一程一程的向前走，那就会知道上文所说，实在不仅是一种奢望的了。

一九三四年六月中，铁木艺术社记。





难行和不信





中国的“愚民”──没有学问的下等人，向来就怕人注意他。如果你无端的问他多少年纪，什么意见，兄弟几个，家景如何，他总是支吾一通之后，躲了开去。有学识的大人物，很不高兴他们这样的脾气。然而这脾气总不容易改，因为他们也实在从经验而来的。

假如你被谁注意了，一不小心，至少就不免上一点小当，譬如罢，中国是改革过的了，孩子们当然早已从“孟宗哭竹”“王祥卧冰”的教训里蜕出，然而不料又来了一个崭新的“儿童年”，爱国之士，因此又想起了“小朋友”，或者用笔，或者用舌，不怕劳苦的来给他们教训。一个说要用功，古时候曾有“囊萤照读”“凿壁偷光”的志士；一个说要爱国，古时候曾有十几岁突围请援，十四岁上阵杀敌的奇童。这些故事，作为闲谈来听听是不算很坏的，但万一有谁相信了，照办了，那就会成为乳臭未干的吉诃德。你想，每天要捉一袋照得见四号铅字的萤火虫，那岂是一件容易事？但这还只是不容易罢了，倘去凿壁，事情就更糟，无论在哪里，至少是挨一顿骂之后，立刻由爸爸妈妈赔礼，雇人去修好。

请援，杀敌，更加是大事情，在外国，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们所做的。他们那里的儿童，着重的是吃，玩，认字，听些极普通，极紧要的常识。中国的儿童给大家特别看得起，那当然也很好，然而出来的题目就因此常常是难题，仍如飞剑一样，非上武当山寻师学道之后，决计没法办。到了二十世纪，古人空想中的潜水艇，飞行机，是实地上成功了，但《龙文鞭影》或《幼学琼林》里的模范故事，却还有些难学。我想，便是说教的人，恐怕自己也未必相信罢。

所以听的人也不相信。我们听了千多年的剑仙侠客，去年到武当山去的只有三个人，只占全人口的五百兆分之一，就可见。古时候也许还要多，现在是有了经验，不大相信了，于是照办的人也少了。──但这是我个人的推测。

不负责任的，不能照办的教训多，则相信的人少；利己损人的教训多，则相信的人更其少。“不相信”就是“愚民”的远害的堑壕，也是使他们成为散沙的毒素。然而有这脾气的也不但是“愚民”，虽是说教的士大夫，相信自己和别人的，现在也未必有多少。例如既尊孔子，又拜活佛者，也就是恰如将他的钱试买各种股票，分存许多银行一样，其实是那一面都不相信的。





（七月一日。）





买“小学大全”记





线装书真是买不起了。乾隆时候的刻本的价钱，几乎等于那时的宋本。明版小说，是五四运动以后飞涨的；从今年起，洪运怕要轮到小品文身上去了。至于清朝禁书，则民元革命后就是宝贝，即使并无足观的著作，也常要百余元至数十元。我向来也走走旧书坊，但对于这类宝书，却从不敢作非分之想。端午节前，在四马路一带闲逛，竟无意之间买到了一种，曰《小学大全》，共五本，价七角，看这名目，是不大有人会欢迎的，然而，却是清朝的禁书。

这书的编纂者尹嘉铨，博野人；他父亲尹会一，是有名的孝子，乾隆皇帝曾经给过褒扬的诗。他本身也是孝子，又是道学家，官又做到大理寺卿稽察觉罗学。还请令旗籍子弟也讲读朱子的《小学》，而“荷蒙朱批：所奏是。钦此。”这部书便成于两年之后的，加疏的《小学》六卷，《考证》和《释文》、《或问》各一卷，《后编》二卷，合成一函，是为《大全》。也曾进呈，终于在乾隆四十二年九月十七日奉旨：“好！知道了。钦此。”那明明是得了皇帝的嘉许的。

到乾隆四十六年，他已经致仕回家了，但真所谓“及其老也，戒之在得”罢，虽然欲得的乃是“名”，也还是一样的招了大祸。这年三月，乾隆行经保定，尹嘉铨便使儿子送了一本奏章，为他的父亲请，朱批是“与乃国家定典，岂可妄求。此奏本当交部治罪，念汝为父私情，姑免之。若再不安分家居，汝罪不可逭矣！钦此。”不过他豫先料不到会碰这样的大钉子，所以接着还有一本，是请许“我朝”名臣汤斌范文程李光地顾八代张伯行等从祀孔庙，“至于臣父尹会一，既蒙御制诗章褒嘉称孝，已在德行之科，自可从祀，非臣所敢请也。”这回可真出了大岔子，三月十八日的朱批是：“竟大肆狂吠，不可恕矣！钦此。”

乾隆时代的一定办法，是凡以文字获罪者，一面拿办，一面就查抄，这并非着重他的家产，乃在查看藏书和另外的文字，如果别有“狂吠”，便可以一并治罪。因为乾隆的意见，是以为既敢“狂吠”，必不止于一两声，非彻底根究不可的。尹嘉铨当然逃不出例外，和自己的被捕同时，他那博野的老家和北京的寓所，都被查抄了。藏书和别项著作，实在不少，但其实也并无什么干碍之作。不过那时是决不能这样就算的，经大学士三宝等再三审讯之后，定为“相应请旨将尹嘉铨照大逆律凌迟处死”，幸而结果很宽大：“尹嘉铨著加恩免其凌迟之罪，改为处绞立决，其家属一并加恩免其缘坐”就完结了。

这也还是名儒兼孝子的尹嘉铨所不及料的。

这一回的文字狱，只绞杀了一个人，比起别的案子来，决不能算是大狱，但乾隆皇帝却颇费心机，发表了几篇文字。从这些文字和奏章（均见《清代文字狱档》第六辑）看来，这回的祸机虽然发于他的“不安分”，但大原因，却在既以名儒自居，又请将名臣从祀：这都是大“不可恕”的地方。清朝虽然尊崇朱子，但止于“尊崇”，却不许“学样”，因为一学样，就要讲学，于是而有学说，于是而有门徒，于是而有门户，于是而有门户之争，这就足为“太平盛世”之累。况且以这样的“名儒”而做官，便不免以“名臣”自居，“妄自尊大”。乾隆是不承认清朝会有“名臣”的，他自己是“英主”，是“明君”，所以在他的统治之下，不能有奸臣，既没有特别坏的奸臣，也就没有特别好的名臣，一律都是不好不坏，无所谓好坏的奴子。

特别攻击道学先生，所以是那时的一种潮流，也就是“圣意”。我们所常见的，是纪昀总纂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和自著的《阅微草堂笔记》里的时时的排击。这就是迎合着这种潮流的，倘以为他秉性平易近人，所以憎恨了道学先生的谿刻，那是一种误解。大学士三宝们也很明白这潮流，当会审尹嘉铨时，曾奏道：“查该犯如此狂悖不法，若即行定罪正法，尚不足以泄公愤而快人心。该犯曾任三品大员，相应遵例奏明，将该犯严加夹讯，多受刑法，问其究属何心，录取供词，具奏，再请旨立正典刑，方足以昭炯戒。”后来究竟用了夹棍没有，未曾查考，但看所录供词，却于用他的“丑行”来打倒他的道学的策略，是做得非常起劲的。现在抄三条在下面──





“问：尹嘉铨！你所书李孝女暮年不字事一篇，说‘年逾五十，依然待字，吾妻李恭人闻而贤之，欲求淑女以相助，仲女固辞不就’等语。这处女既立志不嫁，已年过五旬，你为何叫你女人遣媒说合，要他做妾？这样没廉耻的事，难道是讲正经人干的么？据供：我说的李孝女年逾五十，依然待字，原因素日间知道雄县有个姓李的女子，守贞不字。吾女人要聘他为妾，我那时在京候补，并不知道；后来我女人告诉我，才知道的，所以替他做了这篇文字，要表扬他，实在我并没有见过他的面。但他年过五十，我还将要他做妾的话，做在文字内，这就是我廉耻丧尽，还有何辩。

“问：你当时在皇上跟前讨赏翎子，说是没有翎子，就回去见不得你妻小。你这假道学怕老婆，到底皇上没有给你翎子，你如何回去的呢？据供：我当初在家时，曾向我妻子说过，要见皇上讨翎子，所以我彼时不辞冒昧，就妄求恩典，原想得了翎子回家，可以夸耀。后来皇上没有赏我，我回到家里，实在觉得害羞，难见妻子。这都是我假道学，怕老婆，是实。

“问：你女人平日妒悍，所以替你娶妾，也要娶这五十岁女人给你，知道这女人断不肯嫁，他又得了不妒之名。总是你这假道学居常做惯这欺世盗名之事，你女人也学了你欺世盗名。你难道不知道么？供：我女人要替我讨妾，这五十岁李氏女子既已立志不嫁，断不肯做我的妾，我女人是明知的，所以借此要得不妒之名。总是我平日所做的事，俱系欺世盗名，所以我女人也学做此欺世盗名之事，难逃皇上洞鉴。”





还有一件要紧事是销毁和他有关的书。他的著述也真太多，计应“销毁”者有书籍八十六种，石刻七种，都是著作；应“撤毁”者有书籍六种，都是古书，而有他的序跋。《小学大全》虽不过“疏辑”，然而是在“销毁”之列的。

但我所得的《小学大全》，却是光绪二十二年开雕，二十五年刊竣，而“宣统丁巳”（实是中华民国六年）重校的遗老本，有张锡恭跋云：“世风不古若矣，愿读是书者，有以转移之。……”又有刘安涛跋云：“晚近凌夷，益加甚焉，异言喧豗，显与是书相悖，一唱百和，……驯致家与国均蒙其害，唐虞三代以来先圣先贤蒙以养正之遗意，扫地尽矣。剥极必复，天地之心见焉。……”为了文字狱，使士子不敢治史，尤不敢言近代事，但一面却也使昧于掌故，乾隆朝所竭力“销毁”的书，虽遗老也不复明白，不到一百三十年，又从新奉为宝典了。这莫非也是“剥极必复”么？恐怕是遗老们的乾隆皇帝所不及料的罢。

但是，清的康熙雍正和乾隆三个，尤其是后两个皇帝，对于“文艺政策”或说得较大一点的“文化统制”，却真尽了很大的努力的。文字狱不过是消极的一方面，积极的一面，则如钦定四库全书，于汉人的著作，无不加以取舍，所取的书，凡有涉及金元之处者，又大抵加以修改，作为定本。此外，对于《七经》，《二十四史》，《通鉴》，文士的诗文，和尚的语录，也都不肯放过，不是鉴定，便是评选，文苑中实在没有不被蹂躏的处所了。而且他们是深通汉文的异族的君主，以胜者的看法，来批评被征服的汉族的文化和人情，也鄙夷，但也恐惧，有苛论，但也有确评，文字狱只是由此而来的辣手的一种，那成果，由满洲这方面言，是的确不能说它没有效的。

现在这影响好象是淡下去了，遗老们的重刻《小学大全》，就是一个证据，但也可见被愚弄了的性灵，又终于并不清醒过来。近来明人小品，清代禁书，市价之高，决非穷读书人所敢窥，但《东华录》、《御批通鉴辑览》、《上谕八旗》、《雍正朱批谕旨》……等，却好象无人过问，其低廉为别的一切大部书所不及。倘有有心人加以收集，一一钩稽，将其中的关于驾御汉人，批评文化，利用文艺之处，分别排比，辑成一书，我想，我们不但可以看见那策略的博大和恶辣，并且还能够明白我们怎样受异族主子的驯扰，以及遗留至今的奴性的由来的罢。

自然，这决不及赏玩性灵文字的有趣，然而借此知道一点演成了现在的所谓性灵的历史，却也十分有益的。





(七月十日。）





韦素园墓记





韦君素园之墓。

君以一九又二年六月十八日生，一九三二年八月一日卒。呜呼，宏才远志，厄于短年。文苑失英，明者永悼。弟丛芜，友静农，霁野立表；鲁迅书。





忆韦素园君





我也还有记忆的，但是，零落得很。我自己觉得我的记忆好象被刀刮过了的鱼鳞，有些还留在身体上，有些是掉在水里了，将水一搅，有几片还会翻腾，闪烁，然而中间混着血丝，连我自己也怕得因此污了赏鉴家的眼目。

现在有几个朋友要纪念韦素园君，我也须说几句话。是的，我是有这义务的。我只好连身外的水也搅一下，看看泛起怎样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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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是十多年之前了罢，我在北京大学做讲师，有一天，在教师豫备室里遇见了一个头发和胡子统统长得要命的青年，这就是李霁野。我的认识素园，大约就是霁野绍介的罢，然而我忘记了那时的情景。现在留在记忆里的。是他已经坐在客店的一间小房子里计画出版了。

这一间小房子，就是未名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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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正在编印两种小丛书，一种是《乌合丛书》，专收创作，一种是《未名丛刊》，专收翻译，都由北新书局出版。出版者和读者的不喜欢翻译书，那时和现在也并不两样，所以《未名丛刊》是特别冷落的。恰巧，素园他们愿意绍介外国文学到中国来，便和李小峰商量，要将《未名丛刊》移出，由几个同人自办。小峰一口答应了，于是这一种丛书便和北新书局脱离。稿子是我们自己的，另筹了一笔印费，就算开始。因这丛书的名目，连社名也就叫了“未名”──但并非“没有名目”的意思，是“还没有名目”的意思，恰如孩子的“还未成丁”似的。

未名社的同人，实在并没有什么雄心和大志，但是，愿意切切实实的，点点滴滴的做下去的意志，却是大家一致的。而其中的骨干就是素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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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坐在一间破小屋子，就是未名社里办事了，不过小半好象也因为他生着病，不能上学校去读书，因此便天然的轮着他守寨。

我最初的记忆是在这破寨里看见了素园，一个瘦小，精明，正经的青年，窗前的几排破旧外国书，在证明他穷着也还是钉住着文学。然而，我同时又有了一种坏印象，觉得和他是很难交往的，因为他笑影少。“笑影少”原是未名社同人的一种特色，不过素园显得最分明，一下子就能够令人感得。但到后来，我知道我的判断是错误了，和他也并不难于交往。他的不很笑，大约是因为年龄的不同，对我的一种特别态度罢，可惜我不能化为青年，使大家忘掉彼我，得到确证了。这真相，我想，霁野他们是知道的。

但待到我明白了我的误解之后，却同时又发见了一个他的致命伤：他太认真；虽然似乎沉静，然而他激烈。认真会是人的致命伤的么？至少，在那时以至现在，可以是的。一认真，便容易趋于激烈，发扬则送掉自己的命，沉静着，又啮碎了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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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一点小例子。──我们是只有小例子的。

那时候，因为段祺瑞总理和他的帮闲们的迫压，我已经逃到厦门，但北京的狐虎之威还正是无穷无尽。段派的女子师范大学校长林素园，带兵接收学校去了，演过全副武行之后，还指留着的几个教员为“共产党”。这个名词，一向就给有些人以“办事”上的便利，而且这方法，也是一种老谱，本来并不希罕的。但素园却好象激烈起来了，从此以后，他给我的信上，有好一晌竟憎恶“素园”两字而不用，改称为“漱园”。同时社内也发生了冲突，高长虹从上海寄信来，说素园压下了向培良的稿子，叫我讲一句话。我一声也不响。于是在《狂飙》上骂起来了，先骂素园，后是我。素园在北京压下了培良的稿子，却由上海的高长虹来抱不平，要在厦门的我去下判断，我颇觉得是出色的滑稽，而且一个团体，虽是小小的文学团体罢，每当光景艰难时，内部是一定有人起来捣乱的，这也并不希罕。然而素园却很认真，他不但写信给我，叙述着详情，还作文登在杂志上剖白。在“天才”们的法庭上，别人剖白得清楚的么？──我不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想到他只是一个文人，又生着病，却这么拚命的对付着内忧外患，又怎么能够持久呢。自然，这仅仅是小忧患，但在认真而激烈的个人，却也相当的大的。

不久，未名社就被封，几个人还被捕。也许素园已经咯血，进了病院了罢，他不在内。但后来，被捕的释放，未名社也启封了，忽封忽启，忽捕忽放，我至今还不明白这是怎么的一个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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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广州，是第二年── 一九二七年的秋初，仍旧陆续的接到他几封信，是在西山病院里，伏在枕头上写就的，因为医生不允许他起坐。他措辞更明显，思想也更清楚，更广大了，但也更使我担心他的病。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一本书，是布面装订的素园翻译的《外套》。我一看明白，就打了一个寒噤：这明明是他送给我的一个纪念品，莫非他已经自觉了生命的期限了么？

我不忍再翻阅这一本书，然而我没有法。

我因此记起，素园的一个好朋友也咯过血，一天竟对着素园咯起来，他慌张失措，用了爱和忧急的声音命令道：“你不许再吐了！”我那时却记起了伊孛生的《勃兰特》。他不是命令过去的人，从新起来，却并无这神力，只将自己埋在崩雪下面的么？……

我在空中看见了勃兰特和素园，但是我没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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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九年五月末，我最以为侥幸的是自己到西山病院去，和素园谈了天。他为了日光浴，皮肤被晒得很黑了，精神却并不萎顿。我们和几个朋友都很高兴。但我在高兴中，又时时夹着悲哀：忽而想到他的爱人，已由他同意之后，和别人订了婚；忽而想到他竟连绍介外国文学给中国的一点志愿，也怕难于达到；忽而想到他在这里静卧着，不知道他自以为是在等候全愈，还是等候灭亡；忽而想到他为什么要寄给我一本精装的《外套》？……

壁上还有一幅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大画像。对于这先生，我是尊敬，佩服的，但我又恨他残酷到了冷静的文章。他布置了精神上的苦刑，一个个拉了不幸的人来，拷问给我们看。现在他用沉郁的眼光，凝视着素园和他的卧榻，好象在告诉我：这也是可以收在作品里的不幸的人。

自然，这不过是小不幸，但在素园个人，是相当的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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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二年八月一日晨五时半，素园终于病殁在北平同仁医院里了，一切计画，一切希望，也同归于尽。我所抱憾的是因为避祸，烧去了他的信札，我只能将一本《外套》当作唯一的纪念，永远放在自己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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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素园病殁之后，转眼已是两年了，这其间，对于他，文坛上并没有人开口。这也不能算是希罕的，他既非天才，也非豪杰，活的时候，既不过在默默中生存，死了之后，当然也只好在默默中泯没。但对于我们，却是值得记念的青年，因为他在默默中支持了未名社。

未名社现在是几乎消灭了，那存在期，也并不长久。然而自素园经营以来，绍介了果戈理（N. Gogol），陀思妥也夫斯基（F. Dostoevsky），安特列夫（L. Andreev），绍介了望·蔼覃（F. van Eeden），绍介了爱伦堡（I. Ehrenburg）的《烟袋》和拉夫列涅夫（B. Lavrenev）的《四十一》。还印行了《未名新集》，其中有丛芜的《君山》，静农的《地之子》和《建塔者》，我的《朝华夕拾》，在那时候，也都还算是相当可看的作品。事实不为轻薄阴险小儿留情，曾几何年，他们就都已烟消火灭，然而未名社的译作，在文苑里却至今没有枯死的。

是的，但素园却并非天才，也非豪杰，当然更不是高楼的尖顶，或名园的美花，然而他是楼下的一块石材，园中的一撮泥土，在中国第一要它多。他不入于观赏者的眼中，只有建筑者和栽植者，决不会将他置之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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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的遭殃，不在生前的被攻击和被冷落，一瞑之后，言行两亡，于是无聊之徒，谬托知己，是非蜂起，既以自衒，又以卖钱，连死尸也成了他们的沽名获利之具，这倒是值得悲哀的。现在我以这几千字纪念我所熟识的素园，但愿还没有营私肥己的处所，此外也别无话说了。

我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记念的时候，倘止于这一次，那么，素园，从此别了！

一九三四年七月十六之夜，鲁迅记。





忆刘半农君





这是小峰出给我的一个题目。

这题目并不出得过分。半农去世，我是应该哀悼的，因为他也是我的老朋友。但是，这是十来年前的话了，现在呢，可难说得很。

我已经忘记了怎么和他初次会面，以及他怎么能到了北京。他到北京，恐怕是在《新青年》投稿之后，由蔡孑民先生或陈独秀先生去请来的，到了之后，当然更是《新青年》里的一个战士。他活泼，勇敢，很打了几次大仗。譬如罢，答王敬轩的双信，“她”字和“牠”字的创造，就都是的。这两件，现在看起来，自然是琐屑得很，但那是十多年前，单是提倡新式标点，就会有一大群人“若丧考妣”，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时候，所以的确是“大仗”。现在的二十左右的青年，大约很少有人知道三十年前，单是剪下辫子就会坐牢或杀头的了。然而这曾经是事实。

但半农的活泼，有时颇近于草率，勇敢也有失之无谋的地方。但是，要商量袭击敌人的时候，他还是好伙伴，进行之际，心口并不相应，或者暗暗的给你一刀，他是决不会的。倘若失了算，那是因为没有算好的缘故。

《新青年》每出一期，就开一次编辑会，商定下一期的稿件。其时最惹我注意的是陈独秀和胡适之。假如将韬略比作一间仓库罢。独秀先生的是外面竖一面大旗，大书道：“内皆武器，来者小心！”但那门却开着的，里面有几枝枪，几把刀，一目了然，用不着提防。适之先生的是紧紧的关着门，门上粘一条小纸条道：“内无武器，请勿疑虑。”这自然可以是真的，但有些人──至少是我这样的人──有时总不免要侧着头想一想。半农却是令人不觉其有“武库”的一个人，所以我佩服陈、胡，却亲近半农。

所谓亲近，不过是多谈闲天，一多谈，就露出了缺点。几乎有一年多，他没有消失掉从上海带来的才子必有“红袖添香夜读书”的艳福的思想，好容易才给我们骂掉了。但他好象到处都这么的乱说，使有些“学者”皱眉。有时候，连到《新青年》投稿都被排斥。他很勇于写稿，但试去看旧报去，很有几期是没有他的。那些人们批评他的为人，是：浅。

不错，半农确是浅。但他的浅，却如一条清溪，澄澈见底，纵有多少沉渣和腐草，也不掩其大体的清。倘使装的是烂泥，一时就看不出它的深浅来了。如果是烂泥的深渊呢，那就更不如浅一点的好。

但这些背后的批评，大约是很伤了半农的心的，他的到法国留学，我疑心大半就为此。我最懒于通信，从此我们就疏远起来了。他回来时，我才知道他在外国钞古书，后来也要标点《何典》，我那时还以老朋友自居，在序文上说了几句老实话，事后，才知道半农颇不高兴了，“驷不及舌”，也没有法子。另外还有一回关于《语丝》的彼此心照的不快活。五六年前，曾在上海的宴会上见过一回面，那时候，我们几乎已经无话可谈了。

近几年，半农渐渐的据了要津，我也渐渐的更将他忘却；但从报章上看见他禁称“蜜斯”之类，却很起了反感：我以为这些事情是不必半农来做的。从去年来，又看见他不断的做打油诗，弄烂古文，回想先前的交情，也往往不免长叹。我想，假如见面，而我还以老朋友自居，不给一个“今天天气……哈哈哈”完事，那就也许会弄到冲突罢。

不过，半农的忠厚，是还使我感动的。我前年曾到北平，后来有人通知我，半农是要来看我的，有谁恐吓了他一下，不敢来了。这使我很惭愧，因为我到北平后，实在未曾有过访问半农的心思。

现在他死去了，我对于他的感情，和他生时也并无变化。我爱十年前的半农，而憎恶他的近几年。这憎恶是朋友的憎恶，因为我希望他常是十年前的半农，他的为战士，即使“浅”罢，却于中国更为有益。我愿以愤火照出他的战绩，免使一群陷沙鬼将他先前的光荣和死尸一同拖入烂泥的深渊。





（八月一日。）





答曹聚仁先生信





聚仁先生：

关于大众语的问题，提出得真是长久了，我是没有研究的，所以一向没有开过口。但是现在的有些文章觉得不少是“高论”，文章虽好，能说而不能行，一下子就消灭，而问题却依然如故。

现在写一点我的简单的意见在这里：

一、汉字和大众，是势不两立的。

二、所以，要推行大众语文，必须用罗马字拼音（即拉丁化，现在有人分为两件事，我不懂是怎么一回事），而且要分为多少区，每区又分为小区（譬如绍兴一个地方，至少也得分为四小区），写作之初，纯用其地的方言，但是，人们是要前进的，那时原有方言一定不够，就只好采用白话，欧字，甚而至于语法。但，在交通繁盛，言语混杂的地方，又有一种语文，是比较普通的东西，它已经采用着新字汇，我想，这就是“大众语”的雏形，它的字汇和语法，即可以输进穷乡僻壤去。中国人是无论如何，在将来必有非通几种中国语不可的运命的，这事情，由教育与交通，可以办得到。

三、普及拉丁化，要在大众自掌教育的时候。现在我们所办得到的是：（甲）研究拉丁化法；（乙）试用广东话之类，读者较多的言语，做出东西来看；（丙）竭力将白话做得浅豁，使能懂的人增多，但精密的所谓“欧化”语文，仍应支持，因为讲话倘要精密，中国原有的语法是不够的，而中国的大众语文，也决不会永久含胡下去。譬如罢，反对欧化者所说的欧化，就不是中国固有字，有些新字眼，新语法，是会有非用不可的时候的。

四、在乡僻处启蒙的大众语，固然应该纯用方言，但一面仍然要改进。譬如“妈的”一句话罢，乡下是有许多意义的，有时骂骂，有时佩服，有时赞叹，因为他说不出别样的话来。先驱者的任务，是在给他们许多话，可以发表更明确的意思，同时也可以明白更精确的意义。如果也照样的写着“这妈的天气真是妈的，妈的再这样，什么都要妈的了。”那么于大众有什么益处呢？

五、至于已有大众语雏形的地方，我以为大可以依此为根据而加以改进，太僻的土语，是不必用的。例如上海叫“打”为“吃生活”，可以用于上海人的对话，却不必特用于作者的叙事中，因为说“打”，工人也一样的能够懂。有些人以为如“像煞有介事”之类，已经通行，也是不确的话，北方人对于这句话的理解，和江苏人是不一样的，那感觉并不比“俨乎其然”切实。

语文和口语不能完全相同；讲话的时候，可以夹许多“这个这个”“那个那个”之类，其实并无意义，到写作时，为了时间、纸张的经济，意思的分明，就要分别删去的，所以文章一定应该比口语简洁，然而明了，有些不同，并非文章的坏处。

所以现在能够实行的，我以为是（一）制定罗马字拼音（赵元任的太繁，用不来的）；（二）做更浅显的白话文，采用较普通的方言，姑且算是向大众语去的作品，至于思想，那不消说，该是“进步”的；（三）仍要支持欧化文法，当作一种后备。

还有一层，是文言的保护者，现在也有打了大众语的旗子的了，他一方面，是立论极高，使大众语悬空，做不得；别一方面，借此攻击他当面的大敌──白话。这一点也须注意的。要不然，我们就会自己缴了自己的械。专此布复，即颂

时绥。





迅上。八月二日。





从孩子的照相说起





因为长久没有小孩子，曾有人说，这是我做人不好的报应，要绝种的。房东太太讨厌我的时候，就不准她的孩子们到我这里玩，叫作“给他冷清冷清，冷清得他要死！”但是，现在却有了一个孩子，虽然能不能养大也很难说，然而目下总算已经颇能说些话，发表他自己的意见了。不过不会说还好，一会说，就使我觉得他仿佛也是我的敌人。

他有时对于我很不满，有一回，当面对我说：“我做起爸爸来，还要好……”甚而至于颇近于“反动”，曾经给我一个严厉的批评道：“这种爸爸，什么爸爸！？”

我不相信他的话。做儿子时，以将来的好父亲自命，待到自己有了儿子的时候，先前的宣言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况且我自以为也不算怎么坏的父亲，虽然有时也要骂，甚至于打，其实是爱他的。所以他健康，活泼，顽皮，毫没有被压迫得瘟头瘟脑。如果真的是一个“什么爸爸”，他还敢当面发这样反动的宣言么？

但那健康和活泼，有时却也使他吃亏，九一八事件后，就被同胞误认为日本孩子，骂了好几回，还挨过一次打──自然是并不重的。这里还要加一句说的听的，都不十分舒服的话：近一年多以来，这样的事情可是一次也没有了。

中国和日本的小孩子，穿的如果都是洋服，普通实在是很难分辨的。但我们这里的有些人，都有一种错误的速断法：温文尔雅，不大言笑，不大动弹的，是中国孩子；健壮活泼，不怕生人，大叫大跳的，是日本孩子。

然而奇怪，我曾在日本的照相馆里给他照过一张相，满脸顽皮，也真像日本孩子；后来又在中国的照相馆里照了一张相，相类的衣服，然而面貌很拘谨，驯良，是一个道地的中国孩子了。

为了这事，我曾经想了一想。

这不同的大原因，是在照相师的。他所指示的站或坐的姿势，两国的照相师先就不相同，站定之后，他就瞪了眼睛，机摄取他以为最好的一刹那的相貌。孩子被摆在照相机的镜头之下，表情是总在变化的，时而活泼，时而顽皮，时而驯良，时而拘谨，时而烦厌，时而疑惧，时而无畏，时而疲劳……。照住了驯良和拘谨的一刹那的，是中国孩子相；照住了活泼或顽皮的一刹那的，就好象日本孩子相。

驯良之类并不是恶德。但发展开去，对一切事无不驯良，却决不是美德，也许简直倒是没出息。“爸爸”和前辈的话，固然也要听的，但也须说得有道理。假使有一个孩子，自以为事事都不如人，鞠躬倒退；或者满脸笑容，实际上却总是阴谋暗箭，我实在宁可听到当面骂我“什么东西”的爽快，而且希望他自己是一个东西。

但中国一般的趋势，却只在向驯良之类──“静”的一方面发展，低眉顺眼，唯唯诺诺，才算一个好孩子，名之曰“有趣”。活泼，健康，顽强，挺胸仰面……凡是属于“动”的，那就未免有人摇头了，甚至于称之为“洋气”。又因为多年受着侵略，就和这“洋气”为仇；更进一步，则故意和这“洋气”反一调：他们活动，我偏静坐；他们讲科学，我偏扶乩；他们穿短衣，我偏着长衫；他们重卫生，我偏吃苍蝇；他们壮健，我偏生病……这才是保存中国固有文化，这才是爱国，这才不是奴隶性。

其实，由我看来，所谓“洋气”之中，有不少是优点，也是中国人性质中所本有的，但因了历朝的压抑，已经萎缩了下去，现在就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统统送给洋人了。这是必须拿它回来──恢复过来的──自然还得加一番慎重的选择。

即使并非中国所固有的罢，只要是优点，我们也应该学习。即使那老师是我们的仇敌罢，我们也应该向他学习。我在这里要提出现在大家所不高兴说的日本来，他的会摹仿，少创造，是为中国的许多论者所鄙薄的，但是，只要看看他们的出版物和工业品，早非中国所及，就知道“会摹仿”决不是劣点，我们正应该学习这“会摹仿”的。“会摹仿”又加以有创造，不是更好么？否则，只不过是一个“恨恨而死”而已。

我在这里还要附加一句象是多余的声明：我相信自己的主张，决不是“受了帝国主义者的指使”，要诱中国人做奴才；而满口爱国，满身国粹，也于实际上的做奴才并无妨碍。





（八月七日。）





门外文谈





一　开头





听说今年上海的热，是六十年来所未有的。白天出去混饭，晚上低头回家，屋子里还是热，并且加上蚊子，这时候，只有门外是天堂。因为海边的缘故罢，总有些风，用不着挥扇。虽然彼此有些认识，却不常见面的寓在四近的亭子间或搁楼里的邻人也都坐出来了，他们有的是店员，有的是书局里的校对员，有的是制图工人的好手。大家都已经做得筋疲力尽，叹着苦，但这时总还算有闲的，所以也谈闲天。

闲天的范围也并不小：谈旱灾，谈求雨，谈吊膀子，谈三寸怪人干，谈洋米，谈裸腿，也谈古文，谈白话，谈大众语。因为我写过几篇白话文，所以关于古文之类他们特别要听我的话，我也只好特别说的多。这样的过了两三夜，才给别的话岔开，也总算谈完了。不料过了几天之后，有几个还要我写出来。

他们里面，有的是因为我看过几本古书，所以相信我的，有的是因为我看过一点洋书，有的又因为我看古书也看洋书；但有几位却因此反不相信我，说我是蝙蝠。我说到古文，他就笑道，你不是唐、宋八大家，能信么？我谈到大众语，他又笑道：你又不是劳苦大众，讲什么海话呢？

这也是真的。我们讲旱灾的时候，就讲到一位老爷下乡查灾，说有些地方是本可以不成灾的，现在成灾，是因为农民懒，不戽水。但一种报上，却记着一个六十老翁，因儿子戽水乏力而死，灾象如故，无路可走，自杀了。老爷和乡下人，意见是真有这么的不同的。那么，我的夜谈，恐怕也终不过是一个门外闲人的空话罢了。

飓风过后，天气也凉爽了一些，但我终于照着希望我写的几个人的希望，写出来了，比口语简单得多，大致却无异，算是抄给我们一流人看的。当时只凭记忆，乱引古书，说话是耳边风，错点不打紧，写在纸上，却使我很踌躇，但自己又苦于没有原书可对，这只好请读者随时指正了。

一九三四年，八月十六夜，写完并记。





二　字是什么人造的？





字是什么人造的？

我们听惯了一件东西，总是古时候一位圣贤所造的故事，对于文字，也当然要有这质问。但立刻就有忘记了来源的答话：字是仓颉造的。

这是一般的学者的主张，他自然有他的出典。我还见过一幅这位仓颉的画像，是生着四只眼睛的老头陀。可见要造文字，相貌先得出奇，我们这种只有两只眼睛的人，是不但本领不够，连相貌也不配的。

然而做《易经》的人（我不知道是谁），却比较的聪明，他说：“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他不说仓颉，只说“后世圣人”，不说创造，只说掉换，真是谨慎得很；也许他无意中就不相信古代会有一个独自造出许多文字来的人的了，所以就只是这么含含胡胡的来一句。

但是，用书契来代结绳的人，又是什么脚色呢？文学家？不错，从现在的所谓文学家的最要卖弄文字，夺掉笔杆便一无所能的事实看起来，的确首先就要想到他；他也的确应该给自己的吃饭家伙出点力。然而并不是的。有史以前的人们，虽然劳动也唱歌，求爱也唱歌，他却并不起草，或者留稿子，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卖诗稿，编全集，而且那时的社会里，也没有报馆和书铺子，文字毫无用处。据有些学者告诉我们的话来看，这在文字上用了一番工夫的，想来该是史官了。

原始社会里，大约先前只有巫，待到渐次进化，事情繁复了，有些事情，如祭祀，狩猎，战争……之类，渐有记住的必要，巫就只好在他那本职的“降神”之外，一面也想法子来记事，这就是“史”的开头。况且“升中于天”，他在本职上，也得将记载酋长和他的治下的大事的册子，烧给上帝看，因此一样的要做文章──虽然这大约是后起的事。再后来，职掌分得更清楚了，于是就有专门记事的史官。文字就是史官必要的工具，古人说：“仓颉，黄帝史。”第一句未可信，但指出了史和文字的关系，却是很有意思的。至于后来的“文学家”用它来写“阿呀呀，我的爱哟，我要死了！”那些佳句，那不过是享享现成的罢了，“何足道哉”！





三　字是怎么来的？





照《易经》说，书契之前明明是结绳；我们那里的乡下人，碰到明天要做一件紧要事，怕得忘记时，也常常说：“裤带上打一个结！”那么，我们的古圣人，是否也用一条长绳，有一件事就打一个结呢？恐怕是不行的。只有几个结还记得，一多可就糟了。或者那正是伏羲皇上的“八封”之流，三条绳一组，都不打结是“乾”，中间各打一结是“坤”罢？恐怕也不对。八组尚可，六十四组就难记，何况还会有五百十二组呢。只有在秘鲁还有存留的“打结字”（Quippus），用一条横绳，挂上许多直绳，拉来拉去的结起来，网不像网，倒似乎还可以表现较多的意思。我们上古的结绳，恐怕也是如此的罢。但它既然被书契掉换，又不是书契的祖宗，我们也不妨暂且不去管它了。

夏禹的“岣嵝碑”，是道士们假造的；现在我们能在实物上看见的最古的文字，只有商朝的甲骨和钟鼎文。但这些，都已经很进步了，几乎找不出一个原始形态。只在铜器上，有时还可以看见一点写实的图形，如鹿，如象，而从这图形上，又能发见和文字相关的线索：中国文字的基础是“象形”。

画在西班牙的亚勒泰米拉（Altamira）洞里的野牛，是有名的原始人的遗迹，许多艺术史家说，这正是“为艺术的艺术”，原始人画着玩玩的。但这解释未免过于“摩登”，因为原始人没有十九世纪的文艺家那么有闲，他的画一只牛，是有缘故的，为的是关于野牛，或者是猎取野牛，禁咒野牛的事。现在上海墙壁上的香烟和电影的广告画，尚且常有人张着嘴巴看，在少见多怪的原始社会里，有了这么一个奇迹，那轰动一时，就可想而知了。他们一面看，知道了野牛这东西，原来可以用线条移在别的平面上，同时仿佛也认识了一个“牛”字，一面也佩服这作者的才能，但没有人请他作自传赚钱，所以姓氏也就湮没了。但在社会里，仓颉也不止一个，有的在刀柄上刻一点图，有的在门户上画一些画，心心相印，口口相传，文字就多起来，史官一采集，便可以敷衍记事了。中国文字的由来，恐怕也逃不出这例子的。

自然，后来还该有不断的增补，这是史官自己可以办到的，新字夹在熟字中，又是象形，别人也容易推测到那字的意义。直到现在，中国还在生出新字来。但是，硬做新仓颉，却要失败的，吴的朱育，唐的武则天，都曾经造过古怪字，也都白费力。现在最会造字的是中国化学家，许多原质和化合物的名目，很不容易认得，连音也难以读出来了。老实说，我是一看见就头痛的，觉得远不如就用万国通用的拉丁名来得爽快，如果二十来个字母都认不得，请恕我直说：那么，化学也大抵学不好的。





四　写字就是画画





《周礼》和《说文解字》上都说文字的构成法有六种，这里且不谈罢，只说些和“象形”有关的东西。

象形，“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就是画一只眼睛是“目”，画一个圆圈，放几条毫光是“日”，那自然很明白，便当的。但有时要碰壁，譬如要画刀口，怎么办呢？不画刀背，也显不出刀口来，这时就只好别出心裁，在刀口上加一条短棍，算是指明“这个地方”的意思，造了“刃”。这已经颇有些办事棘手的模样了，何况还有无形可象的事件，于是只得来“象事”，也叫作“会意”。一只手放在树上是“采”，一颗心放在屋子和饭碗之间是“寍”，有吃有住，安寍了。但要写“寜可”的寜，却又得在碗下面放一条线，表明这不过是用了“寍”的声音的意思。“会意”比“象形”更麻烦，它至少要画两样。如“寶”字，则要画一个屋顶，一串玉，一个缶，一个貝，计四样；我看“缶”字还是杵臼两形合成的，那么一共有五样。单单为了寶这一个字，就很要破费些工夫。

不过还是走不通，因为有些事物是画不出，有些事物是画不来，譬如松柏，叶样不同，原是可以分出来的，但写字究竟是写字，不能像绘画那样精工，到底还是硬挺不下去。来打开这僵局的是“谐声”，意义和形象离开了关系。这已经是“记音”了，所以有人说，这是中国文字的进步。不错，也可以说是进步，然而那基础也还是画画儿。例如“菜，从草，采声”，画一窠草，一个爪，一株树：三样；“海，从水，每声”，画一条河，一位戴帽（？）的太太，也三样。总之：如果要写字，就非永远画画不成。

但古人是并不愚蠢的，他们早就将形象改得简单，远离了写实。篆字圆折，还有图画的余痕，从隶书到现在的楷书，和形象就天差地远。不过那基础并未改变，天差地远之后，就成为不象形的象形字，写起来虽然比较的简单，认起来却非常困难了，要凭空一个一个的记住。而且有些字，也至今并不简单，例如“鸞”或“鑿”，去叫孩子写，非练习半年六月，是很难写在半寸见方的格子里面的。

还有一层，是“谐声”字也因为古今字音的变迁，很有些和“声”不大“谐”的了。现在还有谁读“滑”为“骨”，读“海”为“每”呢？

古人传文字给我们，原是一份重大的遗产，应该感谢的。但在成了不象形的象形字，不十分谐声的谐声字的现在，这感谢却只好踌蹰一下了。





五　古时候言文一致么？




到这里，我想来猜一下古时候言文是否一致的问题。

对于这问题，现在的学者们虽然并没有分明的结论，但听他口气，好象大概是以为一致的；越古，就越一致。不过我却很有些怀疑，因为文字愈容易写，就愈容易写得和口语一致，但中国却是那么难画的象形字，也许我们的古人，向来就将不关重要的词摘去了的。

《书经》有那么难读，似乎正可作照写口语的证据，但商周人的的确的口语，现在还没有研究出，还要繁也说不定的。至于周秦古书，虽然作者也用一点他本地的方言，而文字大致相类，即使和口语还相近罢，用的也是周秦白话，并非周秦大众语。汉朝更不必说了，虽是肯将《书经》里难懂的字眼，翻成今字的司马迁，也不过在特别情况之下，采用一点俗语，例如陈涉的老朋友看见他为王，惊异道：“夥颐，涉之为王沈沈者”，而其中的“涉之为王”四个字，我还疑心太史公加过修剪的。

那么，古书里采录的童谣，谚语，民歌，该是那时的老牌俗语罢。我看也很难说。中国的文学家，是颇有爱改别人文章的脾气的。最明显的例子是汉民间的《淮南王歌》，同一地方的同一首歌，《汉书》和《前汉纪》记的就两样。

一面是──





一尺布，尚可缝；

一斗粟，尚可舂。

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一面却是──





一尺布，暖童童；

一斗粟，饱蓬蓬。

兄弟二人不相容。





比较起来，好象后者是本来面目，但已经删掉了一些也说不定的：只是一个提要。后来宋人的语录，话本，元人的杂剧和传奇里的科白，也都是提要，只是它用字较为平常，删去的文字较少，就令人觉得“明白如话”了。

我的臆测，是以为中国的言文，一向就并不一致的，大原因便是字难写，只好节省些。当时的口语的摘要，是古人的文；古代的口语的摘要，是后人的古文。所以我们的做古文，是在用了已经并不象形的象形字，未必一定谐声的谐声字，在纸上描出今人谁也不说，懂的也不多的，古人的口语的摘要来。你想，这难不难呢？





六　于是文章成为奇货了





文字在人民间萌芽，后来却一定为特权者所收揽。据《易经》的作者所推测，“上古结绳而治”，则连结绳就已是治人者的东西。待到落在巫史的手里的时候，更不必说了，他们都是酋长之下，万民之上的人。社会改变下去，学习文字的人们的范围也扩大起来，但大抵限于特权者。至于平民，那是不识字的，并非缺少学费，只因为限于资格，他不配。而且连书籍也看不见。中国在刻版还未发达的时候，有一部好书，往往是“藏之秘阁，副在三馆”，连做了士子，也还是不知道写着什么的。

因为文字是特权者的东西，所以它就有了尊严性，并且有了神秘性。中国的字，到现在还很尊严，我们在墙壁上，就常常看见挂着写上“敬惜字纸”的篓子；至于符的驱邪治病，那就靠了它的神秘性的。文字既然含着尊严性，那么，知道文字，这人也就连带的尊严起来了。新的尊严者日出不穷，对于旧的尊严者就不利，而且知道文字的人们一多，也会损伤神秘性的。符的威力，就因为这好象是字的东西，除道士以外，谁也不认识的缘故。所以，对于文字，他们一定要把持。

欧洲中世，文章学问，都在道院里；克罗蒂亚（Kroatia），是到了十九世纪，识字的还只有教士的，人民的口语，退步到对于旧生活刚够用。他们革新的时候，就只好从外国借进许多新语来。

我们中国的文字，对于大众，除了身分，经济这些限制之外，却还要加上一条高门槛：难。单是这条门槛，倘不费他十来年工夫，就不容易跨过。跨过了的，就是士大夫，而这些士大夫，又竭力的要使文字更加难起来，因为这可以使他特别的尊严，超出别的一切平常的士大夫之上。汉朝的杨雄的喜欢奇字，就有这毛病的，刘歆想借他的《方言》稿子，他几乎要跳黄浦。唐朝呢，樊宗师的文章做到别人点不断，李贺的诗做到别人看不懂，也都为了这缘故。还有一种方法是将字写得别人不认识，下焉者，是从《康熙字典》上查出几个古字来，夹进文章里面去；上焉者是钱坫的用篆字来写刘熙的《释名》，最近还有钱玄同先生的照《说文》字样给太炎先生抄《小学答问》。

文字难，文章难，这还都是原来的；这些上面，又加以士大夫故意特制的难，却还想它和大众有缘，怎么办得到。但士大夫们也正愿其如此，如果文字易识，大家都会，文字就不尊严，他也跟着不尊严了。说白话不如文言的人，就从这里出发的；现在论大众语，说大众只要教给“千字课”就够的人，那意思的根柢也还是在这里。





七　不识字的作家





用那么艰难的文字写出来的古语摘要，我们先前也叫“文”，现在新派一点的叫“文学”，这不是从“文学子游子夏”上割下来的，是从日本输入，他们的对于英文 Literature 的译名。会写写这样的“文”的，现在是写白话也可以了，就叫作“文学家”，或者叫“作家”。

文学的存在条件首先要会写字，那么，不识字的文盲群里，当然不会有文学家的了。然而作家却有的。你们不要太早的笑我，我还有话说。我想，人类是在未有文字之前，就有了创作的，可惜没有人记下，也没有法子记下。我们的祖先的原始人，原是连话也不会说的，为了共同劳作，必需发表意见，才渐渐的练出复杂的声音来，假如那时大家抬木头，都觉得吃力了，却想不到发表，其中有一个叫道“杭育杭育”，那么，这就是创作；大家也要佩服，应用的，这就等于出版；倘若用什么记号留存了下来，这就是文学；他当然就是作家，也是文学家，是“杭育杭育派”。不要笑，这作品确也幼稚得很，但古人不及今人的地方是很多的，这正是其一。就是周朝的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罢，它是《诗经》里的头一篇，所以吓得我们只好磕头佩服，假如先前未曾有过这样的一篇诗，现在的新诗人用这意思做一首白话诗，到无论什么副刊上去投稿试试罢，我看十分之九是要被编辑者塞进字纸篓去的。“漂亮的好小姐呀，是少爷的好一对儿！”什么话呢？

就是《诗经》的《国风》里的东西，好许多也是不识字的无名氏作品，因为比较的优秀，大家口口相传的。王官们检出它可作行政上参考的记录了下来，此外消灭的正不知有多少。希腊人荷马──我们姑且当作有这样一个人──的两大史诗，也原是口吟，现存的是别人的记录。东晋到齐、陈的《子夜歌》和《读曲歌》之类，唐朝的《竹枝词》和《柳枝词》之类，原都是无名氏的创作，经文人的采录和润色之后，留传下来的。这一润色，留传固然留传了，但可惜的是一定失去了许多本来面目。到现在，到处还有民谣，山歌，渔歌等，这就是不识字的诗人的作品；也传述着童话和故事，这就是不识字的小说家的作品；他们，就都是不识字的作家。

但是，因为没有记录作品的东西，又很容易消灭，流布的范围也不能很广大，知道的人们也就很少了。偶有一点为文人所见，往往倒吃惊，吸入自己的作品中，作为新的养料。旧文学衰颓时，因为摄取民间文学或外国文学而起一个新的转变，这例子是常见于文学史上的。不识字的作家虽然不及文人的细腻，但他却刚健，清新。

要这样的作品为大家所共有，首先也就是要这作家能写字，同时也还要读者们能识字以至能写字，一句话：将文字交给一切人。





八　怎么交代？




将文字交给大众的事实，从清朝末年就已经有了的。

“莫打鼓，莫打锣，听我唱个太平歌……”是钦颁的教育大众的俗歌；此外，士大夫也办过一些白话报，但那主意，是只要大家听得懂，不必一定写得出。《平民千字课》就带了一点写得出的可能，但也只够记账，写信。倘要写出心里所想的东西，它那限定的字数是不够的。譬如牢监，的确是给了人一块地，不过它有限制，只能在这圈子里行立坐卧，断不能跑出设定了的铁栅外面去。

劳乃宣和王照他两位都有简字，进步得很，可以照音写字了。民国初年，教育部要制字母，他们俩都是会员，劳先生派了一位代表，王先生是亲到的，为了入声存废问题，曾和吴稚晖先生大战，战得吴先生肚子一凹，棉裤也落了下来。但结果总算几经斟酌，制成了一种东西，叫作“注音字母”。那时很有些人，以为可以替代汉字了，但实际上还是不行，因为它究竟不过简单的方块字，恰如日本的“假名”一样，夹上几个，或者注在汉字的旁边还可以，要它拜帅，能力就不够了。写起来会混杂，看起来要眼花。那时的会员们称它为“注音字母”，是深知道它的能力范围的。再看日本，他们有主张减少汉字的，有主张拉丁拼音的，但主张只用“假名”的却没有。

再好一点的是用罗马字拼法，研究得最精的是赵元任先生罢，我不大明白。用世界通用的罗马字拼起来──现在是连土耳其也采用了── 一词一串，非常清晰，是好的。但教我似的门外汉来说，好象那拼法还太繁。要精密，当然不得不繁，但繁得很，就又变了“难”，有些妨碍普及了。最好是另有一种简而不陋的东西。

这里我们可以研究一下新的“拉丁化”法，《每日国际文选》里有一小本《中国语书法之拉丁化》，《世界》第二年第六七号合刊附录的一份《言语科学》，就都是绍介这东西的。价钱便宜，有心的人可以买来看。它只有二十八个字母，拼法也容易学。“人”就是 Rhen，“房子”就是 Fangz，“我吃果子”是 Wo ch goz，“他是工人”是 Tau sh gungrhen 。现在在华侨里实验，见了成绩的，还只是北方话。但我想，中国究竟还是讲北方话──不是北京话──的人们多，将来如果真有一种到处通行的大众语，那主力也恐怕还是北方话罢。为今之计，只要酌量增减一点，使它合于各该地方所特有的音，也就可以用到无论什么穷乡僻壤去了。

那么，只要认识二十八个字母，学一点拼法和写法，除懒虫和低能外，就谁都能够写得出，看得懂了。况且它还有一个好处，是写得快。美国人说，时间就是金钱；但我想：时间就是性命。无端的空耗别人的时间，其实是无异于谋财害命的。不过像我们这样坐着乘风凉，谈闲天的人们，可又是例外。





九　专化呢，普遍化呢？




到了这里，就又碰着了一个大问题：中国的言语，各处很不同，单给一个粗枝大叶的区别，就有北方话，江浙话，两湖川贵话，福建话，广东话这五种，而这五种中，还有小区别。现在用拉丁字来写，写普通话，还是写土话呢？要写普通话，人们不会；倘写土话，别处的人们就看不懂，反而隔阂起来，不及全国通行的汉字了。这是一个大弊病！

我的意思是：在开首的启蒙时期，各地方各写它的土话，用不着顾到和别地方意思不相通。当未用拉丁写法之前，我们的不识字的人们，原没有用汉字互通着声气，所以新添的坏处是一点也没有的。倒有新的益处，至少是在同一语言的区域里，可以彼此交换意见，吸收智识了──那当然，一面也得有人写些有益的书。问题倒在这各处的大众语文，将来究竟要它专化呢，还是普通化？

方言土语里，很有些意味深长的话，我们那里叫“炼话”，用起来是很有意思的，恰如文言的用古典，听者也觉得趣味津津。各就各处的方言，将语法和词汇，更加提炼，使他们发达上去的，就是专化。这于文学，是很有益处的，它可以做得比仅用泛泛的话头的文章更加有意思。但专化又有专化的危险。言语学我不知道，看生物，是一到专化，往往要灭亡的。未有人类以前的许多动植物，就因为太专化了，失其可变性，环境一改，无法应付，只好灭亡。──幸而我们人类还不算专化的动物，请你们不要愁。大众，是有文学，要文学的，但决不该为文学做牺牲，要不然，他的荒谬和为了保存汉字，要十分之八的中国人做文盲来殉难的活圣贤就并不两样。所以，我想，启蒙时候用方言，但一面又要渐渐的加入普通的语法和词汇去。先用固有的，是一地方的语文的大众化，加入新的去，是全国的语文的大众化。

几个读书人在书房里商量出来的方案，固然大抵行不通，但一切都听其自然，却也不是好办法。现在在码头上，公共机关中，大学校里，确已有着一种好象普通话模样的东西，大家说话，既非“国语”，又不是京话，各各带着乡音，乡调，却又不是方言，即使说的吃力，听的也吃力，然而总归说得出，听得懂。如果加以整理，帮它发达，也是大众语中的一支，说不定将来还简直是主力。我说要在方言里“加入新的去”，那“新的”的来源就在这地方。待到这一种出于自然，又加人工的话一普遍，我们的大众语文就算大致统一了。

此后当然还要做。年深月久之后，语文更加一致，和“炼话”一样好，比“古典”还要活的东西，也渐渐的形成，文学就更加精采了。马上是办不到的。你们想，国粹家当作宝贝的汉字，不是化了三四千年工夫，这才有这么一堆古怪成绩么？

至于开手要谁来做的问题，那不消说：是觉悟的读书人。有人说：“大众的事情，要大众自己来做！”那当然不错的，不过得看看说的是什么脚色。如果说的是大众，那有一点是对的，对的是要自己来，错的是推开了帮手。倘使说的是读书人呢，那可全不同了：他在用漂亮话把持文字，保护自己的尊荣。





十　不必恐慌





但是，这还不必实做，只要一说，就又使另一些人发生恐慌了。

首先是说提倡大众语文的，乃是“文艺的政治宣传员如宋阳之流”，本意在于造反。给带上一顶有色帽，是极简单的反对法。不过一面也就是说，为了自己的太平，宁可中国有百分之八十的文盲。那么，倘使口头宣传呢，就应该使中国有百分之八十的聋子了。但这不属于“谈文”的范围，这里也无须多说。

专为着文学发愁的，我现在看见有两种。一种是怕大众如果都会读，写，就大家都变成文学家了。这真是怕天掉下来的好人。上次说过，在不识字的大众里，是一向就有作家的。我久不到乡下去了，先前是，农民们还有一点余闲，譬如乘凉，就有人讲故事。不过这讲手，大抵是特定的人，他比较的见识多，说话巧，能够使人听下去，懂明白，并且觉得有趣。这就是作家，抄出他的话来，也就是作品。倘有语言无味，偏爱多嘴的人，大家是不要听的，还要送给他许多冷话──讥刺。我们弄了几千年文言，十来年白话，凡是能写的人，何尝个个是文学家呢？即使都变成文学家，又不是军阀或土匪，于大众也并无害处的，不过彼此互看作品而已。

还有一种是怕文学的低落。大众并无旧文学的修养，比起士大夫文学的细致来，或者会显得所谓“低落”的，但也未染旧文学的痼疾，所以它又刚健，清新。无名氏文学如《子夜歌》之流，会给旧文学一种新力量，我先前已经说过了；现在也有人绍介了许多民歌和故事。还有戏剧，例如《朝花夕拾》所引《目连救母》里的无常鬼的自传，说是因为同情一个鬼魂，暂放还阳半日，不料被阎罗责罚，从此不再宽纵了──





“那怕你铜墙铁壁！

那怕你皇亲国戚！……”





何等有人情，又何等知过，何等守法，又何等果决，我们的文学家做得出来么？

这是真的农民和手业工人的作品，由他们闲中扮演。借目连的巡行来贯串许多故事，除《小尼姑下山》外，和刻本的《目莲救母记》是完全不同的。其中有一段《武松打虎》，是甲乙两人，一强一弱，扮着戏玩。先是甲扮武松，乙扮老虎；被甲打得要命，乙埋怨他了，甲道：“你是老虎，不打，不是给你咬死了？”乙只得要求互换，却又被甲咬得要命，一说怨话，甲便道：“你是武松，不咬，不是给你打死了？”我想：比起希腊的伊索，俄国的梭罗古勃的寓言来，这是毫无逊色的。

如果到全国的各处去收集，这一类的作品恐怕还很多。但自然，缺点是有的。是一向受着难文字，难文章的封锁，和现代思潮隔绝。所以，倘要中国的文化一同向上，就必须提倡大众语，大众文，而且书法更必须拉丁化。





十一　大众并不如读书人所想像的愚蠢





但是，这一回，大众语文刚一提出，就有些猛将趁势出现了，来路是并不一样的，可是都向白话，翻译，欧化语法，新字眼进攻。他们都打着“大众”的旗，说这些东西，都为大众所不懂，所以要不得。其中有的是原是文言余孽，借此先来打击当面的白话和翻译的，就是祖传的“远交近攻”的老法术；有的是本是懒惰分子，未尝用功，要大众语未成，白话先倒，让他在这空场上夸海口的，其实也还是文言文的好朋友，我都不想在这里多谈。现在要说的只是那些好意的，然而错误的人，因为他们不是看轻了大众，就是看轻了自己，仍旧犯着古之读书人的老毛病。

读书人常常看轻别人，以为较新，较难的字句，自己能懂，大众却不能懂，所以为大众计，是必须彻底扫荡的；说话作文，越俗，就越好。这意见发展开来，他就要不自觉的成为新国粹派。或则希图大众语文在大众中推行得快，主张什么都要配大众的胃口，甚至于说要“迎合大众”，故意多骂几句，以博大众的欢心。这当然自有他的苦心孤诣，但这样下去，可要成为大众的新帮闲的。

说起大众来，界限宽泛得很，其中包括着各式各样的人，但即使“目不识丁”的文盲，由我看来，其实也并不如读书人所推想的那么愚蠢。他们是要智识，要新的智识，要学习，能摄取的。当然，如果满口新语法，新名词，他们是什么也不懂；但逐渐的检必要的灌输进去，他们却会接受；那消化的力量，也许还赛过成见更多的读书人。初生的孩子，都是文盲，但到两岁，就懂许多话，能说许多话了，这在他，全部是新名词，新语法。他哪里是从《马氏文通》或《辞源》里查来的呢，也没有教师给他解释，他是听过几回之后，从比较而明白了意义的。大众的会摄取新词汇和语法，也就是这样子，他们会这样的前进。所以，新国粹派的主张，虽然好象为大众设想，实际上倒尽了拖住的任务。不过也不能听大众的自然，因为有些见识，他们究竟还在觉悟的读书人之下，如果不给他们随时拣选，也许会误拿了无益的，甚而至于有害的东西。所以，“迎合大众”的新帮闲，是绝对的要不得的。

由历史所指示，凡有改革，最初，总是觉悟的智识者的任务。但这些智识者，却必须有研究，能思索，有决断，而且有毅力。他也用权，却不是骗人，他利导，却并非迎合。他不看轻自己，以为是大家的戏子，也不看轻别人，当作自己的喽罗。他只是大众中的一个人，我想，这才可以做大众的事业。





十二　煞尾




话已经说得不少了。总之，单是话不行，要紧的是做。要许多人做：大众和先驱；要各式的人做：教育家，文学家，言语学家……。这已经迫于必要了，即使目下还有点逆水行舟，也只好拉纤；顺水固然好得很，然而还是少不得把舵的。

这拉纤或把舵的好方法，虽然也可以口谈，但大抵得益于实验，无论怎么看风看水，目的只是一个：向前。

各人大概都有些自己的意见，现在还是给我听听你们诸位的高论罢。





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





今年的尊孔，是民国以来第二次的盛典，凡是可以施展出来的，几乎全都施展出来了。上海的华界虽然接近夷（亦作彝）场，也听到了当年孔子听得“三月不知肉味”的“韶乐”。八月三十日的《申报》报告我们说──





“廿七日本市各界在文庙举行孔诞纪念会，到党政机关，及各界代表一千余人。有大同乐会演奏中和韶乐二章，所用乐器因欲扩大音量起见，不分古今，凡属国乐器，一律配入，共四十种。其谱一仍旧贯，并未变动。聆其节奏，庄严肃穆，不同凡响，令人悠然起敬，如亲三代以上之承平雅颂，亦即我国民族性酷爱和平之表示也。……”





乐器不分古今，一律配入，盖和周朝的韶乐，该已很有不同。但为“扩大音量起见”，也只能这么办，而且和现在的尊孔的精神，也似乎十分合拍的。“孔子，圣之时者也”，“亦即圣之摩登者也”，要三月不知鱼翅燕窝味，乐器大约决非“共四十种”不可；况且那时候，中国虽然已有外患，却还没有夷场。

不过因此也可见时势究竟有些不同了，纵使“扩大音量”，终于还扩不到乡间，同日的《中华日报》上，就记着一则颇伤“承平雅颂，亦即我国民族性酷爱和平之表示”的体面的新闻，最不凑巧的是事情也出在二十七──





“（宁波通讯）余姚入夏以来，因天时亢旱，河水干涸，住民饮料，大半均在河畔开凿土井，借以汲取，故往往因争先后，而起冲突。廿七日上午，距姚城四十里之朗霞镇后方屋地方，居民杨厚坤与姚士莲，又因争井水，发生冲突，互相加殴。姚士莲以烟筒头猛击杨头部，杨当即昏倒在地。继姚又以木棍石块击杨中要害，竟遭殴毙。迨邻近闻声施救，杨早已气绝。而姚士莲见已闯祸，知必不能免，即乘机逃避……”





闻韶，是一个世界，口渴，是一个世界。食肉而不知味，是一个世界，口渴而争水，又是一个世界。自然，这中间大有君子小人之分，但“非小人无以养君子”，到底还不可任凭他们互相打死，渴死的。

听说在阿拉伯，有些地方，水已经是宝贝，为了喝水，要用血去换。“我国民族性”是“酷爱和平”的，想必不至于如此。但余姚的实例却未免有点怕人，所以我们除食肉者听了而不知肉味的“韶乐”之外，还要不知水味者听了而不想水喝的“韶乐”。





（八月二十九日。）





中国语文的新生





中国现在的所谓中国字和中国文，已经不是中国大家的东西了。

古时候，无论那一国，能用文字的原是只有少数的人的，但到现在，教育普及起来，凡是称为文明国者，文字已为大家所公有。但我们中国，识字的却大概只占全人口的十分之二，能作文的当然还要少。这还能说文字和我们大家有关系么？

也许有人要说，这十分之二的特别国民，是怀抱着中国文化，代表着中国大众的。我觉得这话并不对。这样的少数，并不足以代表中国人。正如中国人中，有吃燕窝鱼翅的人，有卖红丸的人，有拿回扣的人，但不能因此就说一切中国人，都在吃燕窝鱼翅，卖红丸，拿回扣一样。要不然，一个郑孝胥，真可以把全副“王道”挑到满洲去。

我们倒应该以最大多数为根据，说中国现在等于并没有文字。

这样的一个连文字也没有的国度，是在一天一天的坏下去了。我想，这可以无须我举例。

单在没有文字这一点上，智识者是早就感到模胡的不安的。清末的办白话报，五四时候的叫“文学革命”，就为此。但还只知道了文章难，没有悟出中国等于并没有文字。今年的提倡复兴文言文，也为此，他明知道现在的机关枪是利器，却因历来偷懒，未曾振作，临危又想侥幸，就只好梦想大刀队成事了。

大刀队的失败已经显然，只有两年，已没有谁来打九十九把钢刀去送给军队。但文言队的显出不中用来，是很慢，很隐的，它还有寿命。

和提倡文言文的开倒车相反，是目前的大众语文的提倡，但也还没有碰到根本的问题：中国等于并没有文字。待到拉丁化的提议出现，这才抓住了解决问题的紧要关键。

反对，当然大大的要有的，特殊人物的成规，动他不得。格理莱倡地动说，达尔文说进化论，摇动了宗教，道德的基础，被攻击原是毫不足怪的；但哈飞发见了血液在人身中环流，这和一切社会制度有什么关系呢，却也被攻击了一世。然而结果怎样？结果是：血液在人身中环流！

中国人要在这世界上生存，那些识得《十三经》的名目的学者，“灯红”会对“酒绿”的文人，并无用处，却全靠大家的切实的智力，是明明白白的。那么，倘要生存，首先就必须除去阻碍传布智力的结核：非语文和方块字。如果不想大家来给旧文字做牺牲，就得牺牲掉旧文字。走那一面呢，这并非如冷笑家所指摘，只是拉丁化提倡者的成败，乃是关于中国大众的存亡的。要得实证，我看也不必等候怎么久。

至于拉丁化的较详的意见，我是大体和《自由谈》连载的华圉作《门外文谈》相近的，这里不多说。我也同意于一切冷笑家所冷嘲的大众语的前途的艰难；但以为即使艰难，也还要做；愈艰难，就愈要做。改革，是向来没有一帆风顺的，冷笑家的赞成，是在见了成效之后，如果不信，可看提倡白话文的当时。





（九月二十四日。）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从公开的文字上看起来：两年以前，我们总自夸着“地大物博”，是事实；不久就不再自夸了，只希望着国联，也是事实；现在是既不夸自己，也不信国联，改为一味求神拜佛，怀古伤今了──却也是事实。

于是有人慨叹曰：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

如果单据这一点现象而论，自信其实是早就失掉了的。先前信“地”，信“物”，后来信“国联”，都没有相信过“自己”。假使这也算一种“信”，那也只能说中国人曾经有过“他信力”，自从对国联失望之后，便把这他信力都失掉了。

失掉了他信力，就会疑，一个转身，也许能够只相信了自己，倒是一条新生路，但不幸的是逐渐玄虚起来了。信“地”和“物”，还是切实的东西，国联就渺茫，不过这还可以令人不久就省悟到依赖它的不可靠。一到求神拜佛，可就玄虚之至了，有益或是有害，一时就找不出分明的结果来，它可以令人更长久的麻醉着自己。

中国人现在是在发展着“自欺力”。

“自欺”也并非现在的新东西，现在只不过日见其明显，笼罩了一切罢了。然而，在这笼罩之下，我们有并不失掉自信力的中国人在。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拚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这一类的人们，就是现在也何尝少呢？他们有确信，不自欺；他们在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

要论中国人，必须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骗，却看看他的筋骨和脊梁。自信力的有无，状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为据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





（九月二十五日。）





“以眼还眼”





杜衡先生在“最近，出于‘与其看一部新的书，还不如看一部旧的书’的心情”，重读了莎士比亚的《凯撒传》。这一读是颇有关系的，结果使我们能够拜读他从读旧书而来的新文章：《莎剧凯撒传里所表现的群众》（见《文艺风景》创刊号）。

这个剧本，杜衡先生是“曾经用两个月的时间把它翻译出来过”的，就可见读得非常子细。他告诉我们：“在这个剧里，莎氏描写了两个英雄──凯撒，和……勃鲁都斯。……还进一步创造了两位政治家（煽动家）──阴险而卑鄙的卡西乌斯，和表面上显得那么麻木而糊涂的安东尼。”但最后的胜利却属于安东尼，而“很明显地，安东尼底胜利是凭借了群众底力量”，于是更明显地，即使“甚至说，群众是这个剧底无形的主脑，也不嫌太过”了。

然而这“无形的主脑”是怎样的东西呢？杜衡先生在叙事和引文之后，加以结束──决不是结论，这是作者所不愿意说的──道──





“在这许多地方，莎氏是永不忘记把群众表现为一个力量的；不过，这力量只是一种盲目的暴力。他们没有理性，他们没有明确的利害观念；他们底感情是完全被几个煽动家所控制着，所操纵着。……自然，我们不能贸然地肯定这是群众底本质，但是我们倘若说，这位伟大的剧作者是把群众这样看法的，大概不会有什么错误吧。这看法，我知道将使作者大大地开罪于许多把群众底理性和感情用另一种方式来估计的朋友们。至于我，说实话，我以为对这些问题的判断，是至今还超乎我底能力之上，我不敢妄置一词。……”





杜衡先生是文学家，所以这文章做得极好，很谦虚。假如说，“妈的群众是瞎了眼睛的！”即使根据的是“理性”，也容易因了表现的粗暴而招致反感；现在是“这位伟大的剧作者”莎士比亚老前辈“把群众这样看法的”，您以为怎么样呢？“巽语之言，能无说乎”，至少也得客客气气的搔一搔头皮，如果你没有翻译或细读过莎剧《凯撒传》的话──只得说，这判断，更是“超乎我底能力之上”了。

于是我们都不负责任，单是讲莎剧。莎剧的确是伟大的，仅就杜衡先生所绍介的几点来看，它实在已经打破了文艺和政治无关的高论了。群众是一个力量，但“这力量只是一种盲目的暴力。他们没有理性，他们没有明确的利害观念”，据莎氏的表现，至少，他们就将“民治”的金字招牌踏得粉碎，何况其他？即在目前，也使杜衡先生对于这些问题不能判断了。一本《凯撒传》，就是作政论看，也是极有力量的。

然而杜衡先生却又因此替作者捏了一把汗，怕“将使作者大大地开罪于许多把群众底理性和感情用另一种方式来估计的朋友们”。自然，在杜衡先生，这是一定要想到的，他应该爱惜这一位以《凯撒传》给他智慧的作者。然而肯定的判断了那一种“朋友们”，却未免太不顾事实了。现在不但施蛰存先生已经看见了苏联将要排演莎剧的“丑态”（见《现代》九月号），便是《资本论》里，不也常常引用莎氏的名言，未尝说他有罪么？将来呢，恐怕也如未必有人引《哈孟雷特》来证明有鬼，更未必有人因《哈孟雷特》而责莎士比亚的迷信一样，会特地“吊民伐罪”，和杜衡先生一般见识的。

况且杜衡先生的文章，是写给心情和他两样的人们来读的，因为会看见《文艺风景》这一本新书的，当然决不是怀着“与其看一部新的书，还不如看一部旧的书”的心情的朋友。但是，一看新书，可也就不至于只看一本《文艺风景》了，讲莎剧的书又很多，涉猎一点，心情就不会这么抖抖索索，怕被“政治家”（煽动家）所煽动。那些“朋友们”除注意作者的时代和环境而外，还会知道《凯撒传》的材料是从布鲁特奇的《英雄传》里取来的，而且是莎士比亚从作喜剧转入悲剧的第一部；作者这时是失意了。为什么事呢，还不大明白。但总之，当判断的时候，是都要想到的，又未必有杜衡先生所豫言的痛快，简单。

单是对于“莎剧《凯撒传》里所表现的群众”的看法，和杜衡先生的眼睛两样的就有的是。现在只抄一位痛恨十月革命，逃入法国的显斯妥夫（Lev Shestov）先生的见解，而且是结论在这里罢──





“在《攸里乌斯·凯撒》中活动的人，以上之外，还有一个。那是复合底人物。那便是人民，或说‘群众’。莎士比亚之被称为写实家，并不是无意义的。无论在那一点，他决不阿谀群众，做出凡俗的性格来。他们轻薄，胡乱，残酷。今天跟在彭贝的战车之后，明天喊着凯撒之名，但过了几天，却被他的叛徒勃鲁都斯的辩才所惑，其次又赞成安东尼的攻击，要求着刚才的红人勃鲁都斯的头了。人往往愤慨着群众之不可靠。但其实，岂不是正有适用着‘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古来的正义的法则的事在这里吗？劈开底来看，群众原是轻蔑着彭贝、凯撒、安东尼、辛那之辈的，他们那一面，也轻蔑着群众。今天凯撒握着权力，凯撒万岁。明天轮到安东尼了，那就跟在他后面罢。只要他们给饭吃，给戏看，就好。他们的功绩之类，是用不着想到的。他们那一面也很明白，施与些像个王者的宽容，借此给自己收得报答。在拥挤着这些满是虚荣心的人们的连串里，间或夹杂着勃鲁都斯那样的廉直之士，是事实。然而谁有从山积的沙中，找出一粒珠子来的闲工夫呢？群众，是英雄的大炮的食料，而英雄，从群众看来，不过是余兴。在其间，正义就占了胜利，而幕也垂下来了。”（《莎士比亚〔剧〕中的伦理的问题》）





这当然也未必是正确的见解，显斯妥夫就不很有人说他是哲学家或文学家。不过便是这一点点，就很可以看见虽然同是从《凯撒传》来看它所表现的群众，结果却已经和杜衡先生有这么的差别。而且也很可以推见，正不会如杜衡先生所豫料，“将使作者大大地开罪于许多把群众底理性和感情用另一方式来估计的朋友们”了。

所以，杜衡先生大可以不必替莎士比亚发愁。彼此其实都很明白：“阴险而卑鄙的卡西乌斯，和表面上显得那么麻木而糊涂的安东尼”，就是在那时候的群众，也“不过是余兴”而已。





（九月三十日。）





说“面子”





“面子”，是我们在谈话里常常听到的，因为好象一听就懂，所以细想的人大约不很多。

但近来从外国人的嘴里，有时也听到这两个音，他们似乎在研究。他们以为这一件事情，很不容易懂，然而是中国精神的纲领，只要抓住这个，就像二十四年前的拔住了辫子一样，全身都跟着走动了。相传前清时候，洋人到总理衙门去要求利益，一通威吓，吓得大官们满口答应，但临走时，却被从边门送出去。不给他走正门，就是他没有面子；他既然没有面子，自然就是中国有了面子，也就是占了上风了。这是不是事实，我断不定，但这故事，“中外人士”中是颇有些人知道的。

因此，我颇疑心他们想专将“面子”给我们。

但“面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不想还好，一想可就觉得胡涂。它象是很有好几种的，每一种身份，就有一种“面子”，也就是所谓“脸”。这“脸”有一条界线，如果落到这线的下面去了，即失了面子，也叫作“丢脸”。不怕“丢脸”，便是“不要脸”。但倘使做了超出这线以上的事，就“有面子”，或曰“露脸”。而“丢脸”之道，则因人而不同，例如车夫坐在路边赤膊捉虱子，并不算什么，富家姑爷坐在路边赤膊捉虱子，才成为“丢脸”。但车夫也并非没有“脸”，不过这时不算“丢”，要给老婆踢了一脚，就躺倒哭起来，这才成为他的“丢脸”。这一条“丢脸”律，是也适用于上等人的。这样看来，“丢脸”的机会，似乎上等人比较的多，但也不一定，例如车夫偷一个钱袋，被人发见，是失了面子的，而上等人大捞一批金珠珍玩，却仿佛也不见得怎样“丢脸”，况且还有“出洋考察”，是改头换面的良方。





谁都要“面子”，当然也可以说是好事情，但“面子”这东西，却实在有些怪。九月三十日的《申报》就告诉我们一条新闻：沪西有业木匠大包作头之罗立鸿，为其母出殡，邀开“贳器店之王树宝夫妇帮忙，因来宾众多，所备白衣，不敷分配，其时适有名王道才，绰号三喜子，亦到来送殡，争穿白衣不遂，以为有失体面，心中怀恨，……邀集徒党数十人，各执铁棍，据说尚有持手枪者多人，将王树宝家人乱打，一时双方有剧烈之战争，头破血流，多人受有重伤。……”白衣是亲族有服者所穿的，现在必须“争穿”而又“不遂”，足见并非亲族，但竟以为“有失体面”，演成这样的大战了。这时候，好象要和普通有些不同便是“有面子”，而自己成了什么，却可以完全不管。这类脾气，是“绅商”也不免发露的：袁世凯将要称帝的时候，有人以列名于劝进表中为“有面子”；有一国从青岛撤兵的时候，有人以列名于万民伞上为“有面子”。

所以，要“面子”也可以说并不一定是好事情──但我并非说，人应该“不要脸”。现在说话难，如果主张“非孝”，就有人会说你在煽动打父母，主张男女平等，就有人会说你在提倡乱交──这声明是万不可少的。

况且，“要面子”和“不要脸”实在也可以有很难分辨的时候。不是有一个笑话么？一个绅士有钱有势，我假定他叫四大人罢，人们都以能够和他扳谈为荣。有一个专爱夸耀的小瘪三，一天高兴的告诉别人道：“四大人和我讲过话了！”人问他“说什么呢？”答道：“我站在他门口，四大人出来了，对我说：滚开去！”当然，这是笑话，是形容这人的“不要脸”，但在他本人，是以为“有面子”的，如此的人一多，也就真成为“有面子”了。别的许多人，不是四大人连“滚开去”也不对他说么？

在上海，“吃外国火腿”虽然还不是“有面子”，却也不算怎么“丢脸”了，然而比起被一个本国的下等人所踢来，又仿佛近于“有面子”。

中国人要“面子”，是好的，可惜的是这“面子”是“圆机活法”，善于变化，于是就和“不要脸”混起来了。长谷川如是闲说“盗泉”云：“古之君子，恶其名而不饮，今之君子，改其名而饮之。”也说穿了“今之君子”的“面子”的秘密。





（十月四日。）





运命





有一天，我坐在内山书店里闲谈──我是常到内山书店去闲谈的，我的可怜的敌对的“文学家”，还曾经借此竭力给我一个“汉奸”的称号，可惜现在他们又不坚持了──才知道日本的丙午年生，今年二十九岁的女性，是一群十分不幸的人。大家相信丙午年生的女人要克夫，即使再嫁，也还要克，而且可以多至五六个，所以想结婚是很困难的。这自然是一种迷信，但日本社会上的迷信也还是真不少。

我问：可有方法解除这夙命呢？回答是：没有。

接着我就想到了中国。

许多外国的中国研究家，都说中国人是定命论者，命中注定，无可奈何；就是中国的论者，现在也有些人这样说。但据我所知道，中国女性就没有这样无法解除的命运。“命凶”或“命硬”，是有的，但总有法子想，就是所谓“禳解”；或者和不怕相克的命的男子结婚，制住她的“凶”或“硬”。假如有一种命，说是要连克五六个丈夫的罢，那就早有道士之类出场，自称知道妙法，用桃木刻成五六个男人，画上符咒，和这命的女人一同行“结俪之礼”后，烧掉或埋掉，于是真来订婚的丈夫，就算是第七个，毫无危险了。

中国人的确相信运命，但这运命是有方法转移的。所谓“没有法子”，有时也就是一种另想道路──转移运命的方法。等到确信这是“运命”，真真“没有法子”的时候，那是在事实上已经十足碰壁，或者恰要灭亡之际了。运命并不是中国人的事前的指导，乃是事后的一种不费心思的解释。

中国人自然有迷信，也有“信”，但好象很少“坚信”。我们先前最尊皇帝，但一面想玩弄他，也尊后妃，但一面又有些想吊她的膀子；畏神明，而又烧纸钱作贿赂，佩服豪杰，却不肯为他作牺牲。崇孔的名儒，一面拜佛，信甲的战士，明天信丁。宗教战争是向来没有的，从北魏到唐末的佛道二教的此仆彼起，是只靠几个人在皇帝耳朵边的甘言蜜语。风水，符咒，拜祷……偌大的“运命”，只要化一批钱或磕几个头，就改换得和注定的一笔大不相同了──就是并不注定。

我们的先哲，也有知道“定命”有这么的不定，是不足以定人心的，于是他说，这用种种方法之后所得的结果，就是真的“定命”，而且连必须用种种方法，也是命中注定的。但看起一般的人们来，却似乎并不这样想。

人而没有“坚信”，狐狐疑疑，也许并不是好事情，因为这也就是所谓“无特操”。但我以为信运命的中国人而又相信运命可以转移，却是值得乐观的。不过现在为止，是在用迷信来转移别的迷信，所以归根结蒂，并无不同，以后倘能用正当的道理和实行──科学来替换了这迷信，那么，定命论的思想，也就和中国人离开了。

假如真有这一日，则和尚、道士、巫师、星相家、风水先生……的宝座，就都让给了科学家，我们也不必整年的见神见鬼了。





（十月二十三日。）





脸谱臆测





对于戏剧，我完全是外行。但遇到研究中国戏剧的文章，有时也看一看。近来的中国戏是否象征主义，或中国戏里有无象征手法的问题，我是觉得很有趣味的。

伯鸿先生在《戏》周刊十一期（《中华日报》副刊）上，说起脸谱，承认了中国戏有时用象征的手法，“比如白表‘奸诈’，红表‘忠勇’，黑表‘威猛’，蓝表‘妖异’，金表‘神灵’之类，实与西洋的白表‘纯洁清净’，黑表‘悲哀’，红表‘热烈’，黄金色表‘光荣’和‘努力’”并无不同，这就是“色的象征”，虽然比较的单纯，低级。

这似乎也很不错，但再一想，却又生了疑问，因为白表奸诈，红表忠勇之类，是只以在脸上为限，一到别的地方，白就并不象征奸诈，红也不表示忠勇了。

对于中国戏剧史，我又是完全的外行。我只知道古时候（南北朝）的扮演故事，是带假面的，这假面上，大约一定得表示出这角色的特征，一面也是这角色的脸相的规定。古代的假面和现在的打脸的关系，好象还没有人研究过，假使有些关系，那么，“白表奸诈”之类，就恐怕只是人物的分类，却并非象征手法了。

中国古来就喜欢讲“相人术”，但自然和现在的“相面”不同，并非从气色上看出祸福来，而是所谓“诚于中，必形于外”，要从脸相上辨别这人的好坏的方法。一般的人们，也有这一种意见的，我们在现在，还常听到“看他样子就不是好人”这一类话。这“样子”的具体的表现，就是戏剧上的“脸谱”。富贵人全无心肝，只知道自私自利，吃得白白胖胖，什么都做得出，于是白就表了奸诈。红表忠勇，是从关云长的“面如重枣”来的。“重枣”是怎样的枣子，我不知道，要之，总是红色的罢。在实际上，忠勇的人思想较为简单，不会神经衰弱，面皮也容易发红，倘使他要永远中立，自称“第三种人”，精神上就不免时时痛苦，脸上一块青，一块白，终于显出白鼻子来了。黑表威猛，更是极平常的事，整年在战场上驰驱，脸孔怎会不黑，擦着雪花膏的公子，是一定不肯自己出面去战斗的。

士君子常在一门一门的将人们分类，平民也在分类，我想，这“脸谱”，便是优伶和看客公同逐渐议定的分类图。不过平民的辨别，感受的力量，是没有士君子那么细腻的。况且我们古时候戏台的搭法，又和罗马不同，使看客非常散漫，表现倘不加重，他们就觉不到，看不清。这么一来，各类人物的脸谱，就不能不夸大化，漫画化，甚而至于到得后来，弄得希奇古怪，和实际离得很远，好象象征手法了。

脸谱，当然自有它本身的意义的，但我总觉得并非象征手法，而且在舞台的构造和看客的程度和古代不同的时候，它更不过是一种赘疣，无须扶持它的存在了。然而用在别一种有意义的玩艺上，在现在，我却以为还是很有兴趣的。





（十月三十一日。）





随便翻翻





我想讲一点我的当作消闲的读书──随便翻翻。但如果弄得不好，会受害也说不定的。

我最初去读书的地方是私塾，第一本读的是《鉴略》，桌上除了这一本书和习字的描红格，对字（这是做诗的准备）的课本之外，不许有别的书。但后来竟也慢慢的认识字了，一认识字，对于书就发生了兴趣，家里原有两三箱破烂书，于是翻来翻去，大目的是找图画看，后来也看看文字。这样就成了习惯，书在手头，不管它是什么，总要拿来翻一下，或者看一遍序目，或者读几叶内容，到得现在，还是如此，不用心，不费力，往往在作文或看非看不可的书籍之后，觉得疲劳的时候，也拿这玩意来作消遣了，而且它也的确能够恢复疲劳。

倘要骗人，这方法很可以冒充博雅。现在有一些老实人，和我闲谈之后，常说我书是看得很多的，略谈一下，我也的确好象书看得很多，殊不知就为了常常随手翻翻的缘故，却并没有本本细看。还有一种很容易到手的秘本，是《四库书目提要》，倘还怕繁，那么，《简明目录》也可以，这可要细看，它能做成你好象看过许多书。不过我也曾用过正经工夫，如什么“国学”之类，请过先生指教，留心过学者所开的参考书目。结果都不满意。有些书目开得太多，要十来年才能看完，我还疑心他自己就没有看；只开几部的较好，可是这须看这位开书目的先生了，如果他是一位胡涂虫，那么，开出来的几部一定也是极顶胡涂书，不看还好，一看就胡涂。

我并不是说，天下没有指导后学看书的先生，有是有的，不过很难得。

这里只说我消闲的看书──有些正经人是反对的，以为这么一来，就“杂”！“杂”，现在又算是很坏的形容词。但我以为也有好处。譬如我们看一家的陈年账簿，每天写着“豆付三文，青菜十文，鱼五十文，酱油一文”，就知先前这几个钱就可买一天的小菜，吃够一家；看一本旧历本，写着“不宜出行，不宜沐浴，不宜上梁”，就知道先前是有这么多的禁忌。看见了宋人笔记里的“食菜事魔”，明人笔记里的“十彪五虎”，就知道“哦呵，原来‘古已有之’。”但看完一部书，都是些那时的名人轶事，某将军每餐要吃三十八碗饭，某先生体重一百七十五斤半；或是奇闻怪事，某村雷劈蜈蚣精，某妇产生人面蛇，毫无益处的也有。这时可得自己有主意了，知道这是帮闲文士所做的书。凡帮闲，他能令人消闲消得最坏，他用的是最坏的方法。倘不小心，被他诱过去，那就坠入陷阱，后来满脑子是某将军的饭量，某先生的体重，蜈蚣精和人面蛇了。

讲扶乩的书，讲婊子的书，倘有机会遇见，不要皱起眉头，显示憎厌之状，也可以翻一翻；明知道和自己意见相反的书，已经过时的书，也用一样的办法。例如杨先生的《不得已》是清初的著作，但看起来，他的思想是活着的，现在意见和他相近的人们正多得很。这也有一点危险，也就是怕被它诱过去。治法是多翻，翻来翻去，一多翻，就有比较，比较是医治受骗的好方子。乡下人常常误认一种硫化铜为金矿，空口是和他说不明白的，或者他还会赶紧藏起来，疑心你要白骗他的宝贝。但如果遇到一点真的金矿，只要用手掂一掂轻重，他就死心塌地：明白了。

“随便翻翻”是用各种别的矿石来比的方法，很费事，没有用真的金矿来比的明白，简单。我看现在青年的常在问人该读什么书，就是要看一看真金，免得受硫化铜的欺骗。而且一识得真金，一面也就真的识得了硫化铜，一举两得了。

但这样的好东西，在中国现有的书里，却不容易得到。我回忆自己的得到一点知识，真是苦得可怜。幼小时候，我知道中国在“盘古氏开辟天地”之后，有三皇五帝、……宋朝，元朝，明朝，“我大清”。到二十岁，又听说“我们”的成吉思汗征服欧洲，是“我们”最阔气的时代。到二十五岁，才知道所谓这“我们”最阔气的时代，其实是蒙古人征服了中国，我们做了奴才。直到今年八月里，因为要查一点故事，翻了三部蒙古史，这才明白蒙古人的征服“斡罗思”，侵入匈奥，还在征服全中国之前，那时的成吉思还不是我们的汗，倒是俄人被奴的资格比我们老，应该他们说“我们的成吉思汗征服中国，是我们最阔气的时代”的。

我久不看现行的历史教科书了，不知道里面怎么说；但在报章杂志上，却有时还看见以成吉思汗自豪的文章。事情早已过去了，原没有什么大关系，但也许正有着大关系，而且无论如何，总是说些真实的好。所以我想，无论是学文学的，学科学的，他应该先看一部关于历史的简明而可靠的书。但如果他专讲天王星，或海王星，虾蟆的神经细胞，或只咏梅花，叫妹妹，不发关于社会的议论，那么，自然，不看也可以的。

我自己，是因为懂一点日本文，在用日译本《世界史教程》和新出的《中国社会史》应应急的，都比我历来所见的历史书类说得明确。前一种中国曾有译本，但只有一本，后五本不译了，译得怎样，因为没有见过，不知道，后一种中国倒先有译本，叫作《中国社会发展史》，不过据日译者说，是多错误，有删节，靠不住的。

我还在希望中国有这两部书。又希望不要一哄而来，一哄而散，要译，就译他完；也不要删节，要删节，就得声明，但最好还是译得小心，完全，替作者和读者想一想。





（十一月二日。）





拿破仑与隋那





我认识一个医生，忙的，但也常受病家的攻击，有一回，自解自叹道：要得称赞，最好是杀人，你把拿破仑和隋那（Edward Jenner，1749─1823）去比比看……

我想，这是真的。拿破仑的战绩，和我们什么相干呢，我们却总敬服他的英雄。甚而至于自己的祖宗做了蒙古人的奴隶，我们却还恭维成吉思；从现在的卐字眼睛看来，黄人已经是劣种了，我们却还夸耀希特拉。

因为他们三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灾星。

但我们看看自己的臂膊，大抵总有几个疤，这就是种过牛痘的痕迹，是使我们脱离了天花的危症的。自从有这种牛痘法以来，在世界上真不知救活了多少孩子，──虽然有些人大起来也还是去给英雄们做炮灰，但我们有谁记得这发明者隋那的名字呢？

杀人者在毁坏世界，救人者在修补它，而炮灰资格的诸公，却总在恭维杀人者。

这看法倘不改变，我想，世界是还要毁坏，人们也还要吃苦的。





（十一月六日。）





答“戏”周刊编者信





鲁迅先生鉴：

《阿Q》的第一幕已经登完了，搬上舞台实验虽还不是马上可以做到，但我们的准备工作是就要开始发动了。我们希望你能在第一幕刚登完的时候先发表一点意见，一方面对于我们的公演准备或者也有些帮助，另方面本刊的丛书计划一实现也可以把你的意见和《阿Q》剧本同时付印当作一篇序。这是编者的要求，也是作者，读者和演出的同志们的要求。祝健！





编者。





编辑先生──

在《戏》周刊上给我的公开信，我早看见了；后来又收到邮寄的一张周刊，我知道这大约是在催促我的答复。对于戏剧，我是毫无研究的，我的最可靠的答复，是一声也不响。但如果先生和读者们都肯豫先了解我不过是一个外行人的随便谈谈，那么，我自然也不妨说一点我个人的意见。

《阿Q》在每一期里，登得不多，每期相隔又有六天，断断续续的看过，也陆陆续续的忘记了。现在回忆起来，只记得那编排，将《呐喊》中的另外的人物也插进去，以显示未庄或鲁镇的全貌的方法，是很好的。但阿Q所说的绍兴话，我却有许多地方看不懂。

现在我自己想说几句的，有两点──

一，未庄在那里？《阿Q》的编者已经决定：在绍兴。我是绍兴人，所写的背景又是绍兴的居多，对于这决定，大概是谁都同意的。但是，我的一切小说中，指明着某处的却少得很。中国人几乎都是爱护故乡，奚落别处的大英雄，阿Q也很有这脾气。那时我想，假如写一篇暴露小说，指定事情是出在某处的罢，那么，某处人恨得不共戴天，非某处人却无异隔岸观火，彼此都不反省，一班人咬牙切齿，一班人却飘飘然，不但作品的意义和作用完全失掉了，还要由此生出无聊的枝节来，大家争一通闲气──《闲话扬州》是最近的例子。为了医病，方子上开人参，吃法不好，倒落得满身浮肿，用萝卜子来解，这才恢复了先前一样的瘦，人参白买了，还空空的折贴了萝卜子。人名也一样，古今文坛消息家，往往以为有些小说的根本是在报私仇，所以一定要穿凿书上的谁，就是实际上的谁。为免除这些才子学者们的白费心思，另生枝节起见，我就用“赵太爷”，“钱大爷”，是《百家姓》上最初的两个字；至于阿Q的姓呢，谁也不十分了然。但是，那时还是发生了谣言。还有排行，因为我是长男，下有两个兄弟，为豫防谣言家的毒舌起见，我的作品中的坏脚色，是没有一个不是老大，或老四，老五的。

上面所说那样的苦心，并非我怕得罪人，目的是在消灭各种无聊的副作用，使作品的力量较能集中，发挥得更强烈。果戈理作《巡按使》，使演员直接对看客道：“你们笑自己！”（奇怪的是中国的译本，却将这极要紧的一句删去了。）我的方法是在使读者摸不着在写自己以外的谁，一下子就推诿掉，变成旁观者，而疑心到象是写自己，又象是写一切人，由此开出反省的道路。但我看历来的批评家，是没有一个注意到这一点的。这回编者的对于主角阿Q所说的绍兴话，取了这样随手胡调的态度，我看他的眼睛也是为俗尘所蔽的。

但是，指定了绍兴也好。于是跟着起来的是第二个问题──

二，阿Q该说什么话？这似乎无须问，阿Q一生的事情既然出在绍兴，他当然该说绍兴话。但是第三个疑问接着又来了──

三，《阿Q》是演给那里的人们看的？倘是演给绍兴人看的，他得说绍兴话无疑。绍兴戏文中，一向是官员秀才用官话，堂倌狱卒用土话的，也就是生，旦，净大抵用官话，丑用土话。我想，这也并非全为了用这来区别人的上下，雅俗，好坏，还有一个大原因，是警句或炼话，讥刺和滑稽，十之九是出于下等人之口的，所以他必用土话，使本地的看客们能够彻底的了解。那么，这关系之重大，也就可想而知了。其实，倘使演给绍兴的人们看，别的脚色也大可以用绍兴话，因为同是绍兴话，所谓上等人和下等人说的也并不同，大抵前者句子简，语助词和感叹词少，后者句子长，语助词和感叹词多，同一意思的一句话，可以冗长到一倍。但如演给别处的人们看，这剧本的作用却减弱，或者简直完全消失了。据我所留心观察，凡有自以为深通绍兴话的外县人，他大抵是像目前标点明人小品的名人一样，并不怎么懂得的；至于北方或闽粤人，我恐怕他听了之后，不会比听外国马戏里的打诨更有所得。

我想，普遍，永久，完全，这三件宝贝，自然是了不得的，不过也是作家的棺材钉，会将他钉死。譬如现在的中国，要编一本随时随地，无不可用的剧本，其实是不可能的，要这样编，结果就是编不成。所以我以为现在的办法，只好编一种对话都是比较的容易了解的剧本，倘在学校之类这些地方扮演，可以无须改动，如果到某一省县，某一乡村里面去，那么，这本子就算是一个底本，将其中的说白都改为当地的土话，不但语言，就是背景，人名，也都可变换，使看客觉得更加切实。譬如罢，如果这演剧之处并非水村，那么，航船可以化为大车，七斤也可以叫作“小辫儿”的。

我的意见说完了，总括一句，不过是说，这剧本最好是不要专化，却使大家可以活用。

临末还有一点尾巴，当然决没有叭儿君的尾巴的有趣。这是我十分抱歉的，不过还是非说不可。记得几个月之前，曾经回答过一个朋友的关于大众语的质问，这信后来被发表在《社会月报》上了，末了是杨邨人先生的一篇文章。一位绍伯先生就在《火炬》上说我已经和杨邨人先生调和，并且深深的感慨了一番中国人之富于调和性。这一回，我的这一封信，大约也要发表的罢，但我记得《戏》周刊上已曾发表过曾今可叶灵凤两位先生的文章；叶先生还画了一幅阿Q像，好象我那一本《呐喊》还没有在上茅厕时候用尽，倘不是多年便秘，那一定是又买了一本新的了。如果我被绍伯先生的判决所震慑，这回是应该不敢再写什么的，但我想，也不必如此。只是在这里要顺便声明：我并无此种权力，可以禁止别人将我的信件在刊物上发表，而且另外还有谁的文章，更无从豫先知道，所以对于同一刊物上的任何作者，都没有表示调和与否的意思；但倘有同一营垒中人，化了装从背后给我一刀，则我的对于他的憎恶和鄙视，是在明显的敌人之上的。

这倒并非个人的事情，因为现在又到了绍伯先生可以施展老手段的时候，我若不声明，则我所说过的各节，纵非买办意识，也是调和论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专此布复，即请

文安。





鲁迅。十一月十四日。





寄“戏”周刊编者信





编辑先生：

今天看《戏》周刊第十四期，《独白》上“抱憾”于不得我的回信，但记得这信已于前天送出了，还是病中写的，自以为巴结得很，现在特地声明，算是讨好之意。

在这周刊上，看了几个阿Q像，我觉得都太特别，有点古里古怪。我的意见，以为阿Q该是三十岁左右，样子平平常常，有农民式的质朴，愚蠢，但也很沾了些游手之徒的狡猾。在上海，从洋车夫和小车夫里面，恐怕可以找出他的影子来的，不过没有流氓样，也不像瘪三样。只要在头上戴上一顶瓜皮小帽，就失去了阿Q，我记得我给他戴的是毡帽。这是一种黑色的，半圆形的东西，将那帽边翻起一寸多，戴在头上的；上海的乡下，恐怕也还有人戴。

报上说要图画，我这里有十张，是陈铁耕君刻的，今寄上，如不要，仍请寄回。他是广东人，所用的背景有许多大约是广东。第二，第三之二，第五，第七这四幅，比较刻的好；第三之一和本文不符；第九更远于事实，那时那里有摩托车给阿Q坐呢？该是大车，有些地方叫板车，是一种马拉的四轮的车，平时是载货物的。但绍兴也并没有这种车，我用的是那时的北京的情形，我在绍兴，其实并未见过这样的盛典。

又，今天的《阿Q正传》上说：“小D大约是小董罢？”并不是的。他叫“小同”，大起来，和阿Q一样。

专此布达，并请

撰安。





鲁迅上。十一月十八日。





中国文坛上的鬼魅





一





当国民党对于共产党从合作改为剿灭之后，有人说，国民党先前原不过利用他们的，北伐将成的时候，要施行剿灭是豫定的计划。但我以为这说的并不是真实。国民党中很有些有权力者，是愿意共产的，他们那时争先恐后的将自己的子女送到苏联去学习，便是一个证据，因为中国的父母，孩子是他们第一等宝贵的人，他们决不至于使他们去练习做剿灭的材料。不过权力者们好象有一种错误的思想，他们以为中国只管共产，但他们自己的权力却可以更大，财产和姨太太也更多；至少，也总不会比不共产还要坏。

我们有一个传说。大约二千年之前，有一个刘先生，积了许多苦功，修成神仙，可以和他的夫人一同飞上天去了，然而他的太太不愿意。为什么呢？她舍不得住着的老房子，养着的鸡和狗。刘先生只好去恳求上帝，设法连老房子、鸡、狗，和他们俩全都弄到天上去，这才做成了神仙。也就是大大的变化了，其实却等于并没有变化。假使共产主义国里可以毫不改动那些权力者的老样，或者还要阔，他们是一定赞成的。然而后来的情形证明了共产主义没有上帝那样的可以通融办理，于是才下了剿灭的决心。孩子自然是第一等宝贵的人，但自己究竟更宝贵。

于是许多青年们，共产主义者及其嫌疑者，左倾者及其嫌疑者，以及这些嫌疑者的朋友们，就到处用自己的血来洗自己的错误，以及那些权力者们的错误。权力者们的先前的错误，是受了他们的欺骗的，所以必得用他们的血来洗干净。然而另有许多青年们，却还不知底细，在苏联学毕，骑着骆驼高高兴兴的由蒙古回来了。我记得有一个外国旅行者还曾经看得酸心，她说，他们竟不知道现在在祖国等候他们的，却已经是绞架。

不错，是绞架。但绞架还不算坏，简简单单的只用绞索套住了颈子，这是属于优待的。而且也并非个个走上了绞架，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还有一条路，是使劲的拉住了那颈子套上了绞索的朋友的脚。这就是用事实来证明他内心的忏悔，能忏悔的人，精神是极其崇高的。





二





从此而不知忏悔的共产主义者，在中国就成了该杀的罪人。而且这罪人，却又给了别人无穷的便利；他们成为商品，可以卖钱，给人添出职业来了。而且学校的风潮，恋爱的纠纷，也总有一面被指为共产党，就是罪人，因此极容易的得到解决。如果有谁和有钱的诗人辩论，那诗人的最后的结论是：共产党反对资产阶级，我有钱，他反对我，所以他是共产党。于是诗神就坐了金的坦克车，凯旋了。

但是，革命青年的血，却浇灌了革命文学的萌芽，在文学方面，倒比先前更其增加了革命性。政府里很有些从外国学来，或在本国学得的富于智识的青年，他们自然是觉得的，最先用的是极普通的手段：禁止书报，压迫作者，终于是杀戮作者，五个左翼青年作家就做了这示威的牺牲。然而这事件又并没有公表，他们很知道，这事是可以做，却不可以说的。古人也早经说过，“以马上得天下，不能以马上治之。”所以要剿灭革命文学，还得用文学的武器。

作为这武器而出现的，是所谓“民族文学”。他们研究了世界上各人种的脸色，决定了脸色一致的人种，就得取同一的行为，所以黄色的无产阶级，不该和黄色的有产阶级斗争，却该和白色的无产阶级斗争。他们还想到了成吉思汗，作为理想的标本，描写他的孙子拔都汗，怎样率领了许多黄色的民族，侵入斡罗斯，将他们的文化摧残，贵族和平民都做了奴隶。

中国人跟了蒙古的可汗去打仗，其实是不能算中国民族的光荣的，但为了扑灭斡罗斯，他们不能不这样做，因为我们的权力者，现在已经明白了古之斡罗斯，即今之苏联，他们的主义，是决不能增加自己的权力，财富和姨太太的了。然而，现在的拔都汗是谁呢？

一九三一年九月，日本占据了东三省，这确是中国人将要跟着别人去毁坏苏联的序曲，民族主义文学家们可以满足的了。但一般的民众却以为目前的失去东三省，比将来的毁坏苏联还紧要，他们激昂了起来。于是民族主义文学家也只好顺风转舵，改为对于这事件的啼哭，叫喊了。许多热心的青年们往南京去请愿，要求出兵；然而这须经过极辛苦的试验，火车不准坐，露宿了几日，才给他们坐到南京，有许多是只好用自己的脚走。到得南京，却不料就遇到一大队曾经训练过的“民众”，手里是棍子，皮鞭，手枪，迎头一顿打，使他们只好脸上或身上肿起几块，当作结果，垂头丧气的回家，有些人还从此找不到，有的是在水里淹死了，据报上说，那是他们自己掉下去的。

民族主义文学家们的啼哭也从此收了场，他们的影子也看不见了，他们已经完成了送丧的任务。这正和上海的葬式行列是一样的，出去的时候，有杂乱的乐队，有唱歌似的哭声，但那目的是在将悲哀埋掉，不再记忆起来；目的一达，大家走散，再也不会成什么行列的了。





三





但是，革命文学是没有动摇的，还发达起来，读者们也更加相信了。

于是别一方面，就出现了所谓“第三种人”，是当然决非左翼，但又不是右翼，超然于左右之外的人物。他们以为文学是永久的，政治的现象是暂时的，所以文学不能和政治相关，一相关，就失去它的永久性，中国将从此没有伟大的作品。不过他们，忠实于文学的“第三种人”，也写不出伟大的作品。为什么呢？是因为左翼批评家不懂得文学，为邪说所迷，对于他们的好作品，都加以严酷而不正确的批评，打击得他们写不出来了。所以左翼批评家，是中国文学的刽子手。

至于对于政府的禁止刊物，杀戮作家呢，他们不谈，因为这是属于政治的，一谈，就失去他们的作品的永久性了；况且禁压，或杀戮“中国文学的刽子手”之流，倒正是“第三种人”的永久的文学，伟大的作品的保护者。

这一种微弱的假惺惺的哭诉，虽然也是一种武器，但那力量自然是很小的，革命文学并不为它所击退。“民族主义文学”已经自灭，“第三种文学”又站不起来，这时候，只好又来一次真的武器了。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上海的艺华影片公司突然被一群人们所袭击，捣毁得一塌胡涂了。他们是极有组织的，吹一声哨，动手，又一声哨，停止，又一声哨，散开。临时还留下了传单，说他们的所以征伐，是为了这公司为共产党所利用。而且所征伐的还不止影片公司，又蔓延到书店方面去，大则一群人闯进去捣毁一切，小则不知从那里飞来一块石子，敲碎了值洋二百的窗玻璃。那理由，自然也是因为这书店为共产党所利用。高价的窗玻璃的不安全，是使书店主人非常心痛的。几天之后，就有“文学家”将自己的“好作品”来卖给他了，他知道印出来是没有人看的，但得买下，因为价钱不过和一块窗玻璃相当，而可以免去第二块石子，省了修理窗门的工作。





四





压迫书店，真成为最好的战略了。

但是，几块石子是还嫌不够的。中央宣传委员会也查禁了一大批书，计一百四十九种，凡是销行较多的，几乎都包括在里面。中国左翼作家的作品，自然大抵是被禁止的，而且又禁到译本。要举出几个作者来，那就是高尔基（Gorky），卢那卡尔斯基（Lunacharsky），斐定（Fedin），法捷耶夫（Fadeev），绥拉斐摩维支（Serafimovich），辛克莱（Upton Sinclair），甚而至于梅迪林克（Maeterlinck），梭罗古勃（Sologub），斯忒林培克（Strindberg）。

这真使出版家很为难，他们有的是立刻将书缴出，烧毁了，有的却还想补救，和官厅去商量，结果是免除了一部分。为减少将来的出版的困难起见，官员和出版家还开了一个会议。在这会议上，有几个“第三种人”因为要保护好的文学和出版家的资本，便以杂志编辑者的资格提议，请采用日本的办法，在付印之前，先将原稿审查，加以删改，以免别人也被左翼作家的作品所连累而禁止，或印出后始行禁止而使出版家受亏。这提议很为各方面所满足，当即被采用了，虽然并不是光荣的拔都汗的老方法。

而且也即开始了实行，今年七月，在上海就设立了书籍杂志检查处，许多“文学家”的失业问题消失了，还有些改悔的革命作家们，反对文学和政治相关的“第三种人”们，也都坐上了检查官的椅子。他们是很熟悉文坛情形的；头脑没有纯粹官僚的胡涂，一点讽刺，一句反语，他们都比较的懂得所含的意义，而且用文学的笔来涂抹，无论如何总没有创作的烦难，于是那成绩，听说是非常之好了。

但是，他们的引日本为榜样，是错误的。日本固然不准谈阶级斗争，却并不说世界上并无阶级斗争，而中国则说世界上其实无所谓阶级斗争，都是马克斯捏造出来的，所以这不准谈，为的是守护真理。日本固然也禁止，删削书籍杂志，但在被删削之处，是可以留下空白的，使读者一看就明白这地方是受了删削，而中国却不准留空白，必须连起来，在读者眼前好象还是一篇完整的文章，只是作者在说着意思不明的昏话。这种在现在的中国读者面前说昏话，是弗理契（Friche），卢那卡尔斯基他们也在所不免的。

于是出版家的资本安全了，“第三种人”的旗子不见了，他们也在暗地里使劲的拉那上了绞架的同业的脚，而没有一种刊物可以描出他们的原形，因为他们正握着涂抹的笔尖，生杀的权力。在读者，只看见刊物消沉，作品的衰落，和外国一向有名的前进的作家，今年也大抵忽然变了低能者而已。

然而在实际上，文学界的阵线却更加分明了。蒙蔽是不能长久的，接着起来的又将是一场血腥的战斗。





（十一月二十一日。）





关于新文字


──答问





比较，是最好的事情。当没有知道拼音字之前，就不会想到象形字的难；当没有看见拉丁化的新文字之前，就很难明确的断定以前的注音字母和罗马字拼法，也还是麻烦的，不合实用，也没有前途的文字。

方块汉字真是愚民政策的利器，不但劳苦大众没有学习和学会的可能，就是有钱有势的特权阶级，费时一二十年，终于学不会的也多得很。最近，宣传古文的好处的教授，竟将古文的句子也点错了，就是一个证据──他自己也没有懂。不过他们可以装作懂得的样子，来胡说八道，欺骗不明真相的人。

所以，汉字也是中国劳苦大众身上的一个结核，病菌都潜伏在里面，倘不首先除去它，结果只有自己死。先前也曾有过学者，想出拼音字来，要大家容易学，也就是更容易教训，并且延长他们服役的生命，但那些字都还很繁琐，因为学者总忘不了官话，四声，以及这是学者创造出来的字，必需有学者的气息。这回的新文字却简易得远了，又是根据于实生活的，容易学，有用，可以用这对大家说话，听大家的话，明白道理，学得技艺，这才是劳苦大众自己的东西，首先的唯一的活路。

现在正在中国试验的新文字，给南方人读起来，是不能全懂的。现在的中国，本来还不是一种语言所能统一，所以必须另照各地方的言语来拼，待将来再图沟通。反对拉丁化文字的人，往往将这当作一个大缺点，以为反而使中国的文字不统一了，但他却抹杀了方块汉字本为大多数中国人所不识，有些知识阶级也并不真识的事实。

然而他们却深知道新文字对于劳苦大众有利，所以在弥漫着白色恐怖的地方，这新文字是一定要受摧残的。现在连并非新文字，而只是更接近口语的“大众语”，也在受着苛酷的压迫和摧残。中国的劳苦大众虽然并不识字，但特权阶级却还嫌他们太聪明了，正竭力的弄麻木他们的思索机关呢，例如用飞机掷下炸弹去，用机关枪送过子弹去，用刀斧将他们的颈子砍断，就都是的。





（十二月九日。）





病后杂谈





一





生一点病，的确也是一种福气。不过这里有两个必要条件：一要病是小病，并非什么霍乱吐泻，黑死病，或脑膜炎之类；二要至少手头有一点现款，不至于躺一天，就饿一天。这二者缺一，便是俗人，不足与言生病之雅趣的。

我曾经爱管闲事，知道过许多人，这些人物，都怀着一个大愿。大愿，原是每个人都有的，不过有些人却模模胡胡，自己抓不住，说不出。他们中最特别的有两位：一位是愿天下的人都死掉，只剩下他自己和一个好看的姑娘，还有一个卖大饼的；另一位是愿秋天薄暮，吐半口血，两个侍儿扶着，恹恹的到阶前去看秋海棠。这种志向，一看好象离奇，其实却照顾得很周到。第一位姑且不谈他罢，第二位的“吐半口血”，就有很大的道理。才子本来多病，但要“多”，就不能重，假使一吐就是一碗或几升，一个人的血，能有几回好吐呢？过不几天，就雅不下去了。

我一向很少生病，上月却生了一点点。开初是每晚发热，没有力，不想吃东西，一礼拜不肯好，只得看医生。医生说是流行性感冒。好罢，就是流行性感冒。但过了流行性感冒一定退热的时期，我的热却还不退。医生从他那大皮包里取出玻璃管来，要取我的血液，我知道他在疑心我生伤寒病了，自己也有些发愁。然而他第二天对我说，血里没有一粒伤寒菌；于是注意的听肺，平常；听心，上等。这似乎很使他为难。我说，也许是疲劳罢；他也不甚反对，只是沉吟着说，但是疲劳的发热，还应该低一点。……

好几回检查了全体，没有死症，不至于呜呼哀哉是明明白白的，不过是每晚发热，没有力，不想吃东西而已，这真无异于“吐半口血”，大可享生病之福了。因为既不必写遗嘱，又没有大痛苦，然而可以不看正经书，不管柴米账，玩他几天，名称又好听，叫作“养病”。从这一天起，我就自己觉得好象有点儿“雅”了；那一位愿吐半口血的才子，也就是那时躺着无事，忽然记了起来的。

光是胡思乱想也不是事，不如看点不劳精神的书，要不然，也不成其为“养病”。像这样的时候，我赞成中国纸的线装书，这也就是有点儿“雅”起来了的证据。洋装书便于插架，便于保存，现在不但有洋装二十五六史，连《四部备要》也硬领而皮靴了，──原是不为无见的。但看洋装书要年富力强，正襟危坐，有严肃的态度。假使你躺着看，那就好象两只手捧着一块大砖头，不多工夫，就两臂酸麻，只好叹一口气，将它放下。所以，我在叹气之后，就去寻线装书。

一寻，寻到了久不见面的《世说新语》之类一大堆，躺着来看，轻飘飘的毫不费力了，魏晋人的豪放潇洒的风姿，也仿佛在眼前浮动。由此想到阮嗣宗的听到步兵厨善于酿酒，就求为步兵校尉；陶渊明的做了彭泽令，就教官田都种秫，以便做酒，因了太太的抗议，这才种了一点秔。这真是天趣盎然，决非现在的“站在云端里呐喊”者们所能望其项背。但是，“雅”要想到适可而止，再想便不行。例如阮嗣宗可以求做步兵校尉，陶渊明补了彭泽令，他们的地位，就不是一个平常人，要“雅”，也还是要地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渊明的好句，但我们在上海学起来可就难了。没有南山，我们还可以改作“悠然见洋房”或“悠然见烟囱”的，然而要租一所院子里有点竹篱，可以种菊的房子，租钱就每月总得一百两，水电在外；巡捕捐按房租百分之十四，每月十四两。单是这两项，每月就是一百十四两，每两作一元四角算，等于一百五十九元六。近来的文稿又不值钱，每千字最低的只有四五角，因为是学陶渊明的雅人的稿子，现在算他每千字三大元罢，但标点，洋文，空白除外。那么，单单为了采菊，他就得每月译作净五万三千二百字。吃饭呢？要另外想法子生发，否则，他只好“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了。

“雅”要地位，也要钱，古今并不两样的，但古代的买雅，自然比现在便宜；办法也并不两样，书要摆在书架上，或者抛几本在地板上，酒杯要摆在桌子上，但算盘却要收在抽屉里，或者最好是在肚子里。

此之谓“空灵”。





二





为了“雅”，本来不想说这些话的。后来一想，这于“雅”并无伤，不过是在证明我自己的“俗”。王夷甫口不言钱，还是一个不干不净人物，雅人打算盘，当然也无损其为雅人。不过他应该有时收起算盘，或者最妙是暂时忘却算盘，那么，那时的一言一笑，就都是灵机天成的一言一笑，如果念念不忘世间的利害，那可就成为“杭育杭育派”了。这关键，只在一者能够忽而放开，一者却是永远执着，因此也就大有了雅俗和高下之分。我想，这和时而“敦伦”者不失为圣贤，连白天也在想女人的就被称为“登徒子”的道理，大概是一样的。

所以我恐怕只好自己承认“俗”，因为随手翻了一通《世说新语》，看过“娵隅跃清池”的时候，千不该万不该的竟从“养病”想到“养病费”上去了，于是一骨碌爬起来，写信讨版税，催稿费。写完之后，觉得和魏晋人有点隔膜，自己想，假使此刻有阮嗣宗或陶渊明在面前出现，我们也一定谈不来的。于是另换了几本书，大抵是明末清初的野史，时代较近，看起来也许较有趣味。第一本拿在手里的是《蜀碧》。

这是蜀宾从成都带来送我的，还有一部《蜀龟鉴》，都是讲张献忠祸蜀的书，其实是不但四川人，而是凡有中国人都该翻一下的著作，可惜刻的太坏，错字颇不少。翻了一遍，在卷三里看见了这样的一条──





“又，剥皮者，从头至尻，一缕裂之，张于前，如鸟展翅，率逾日始绝。有即毙者，行刑之人坐死。”





也还是为了自己生病的缘故罢，这时就想到了人体解剖。医术和虐刑，是都要生理学和解剖学智识的。中国却怪得很，固有的医书上的人身五脏图，真是草率错误到见不得人，但虐刑的方法，则往往好象古人早懂得了现代的科学。例如罢，谁都知道从周到汉，有一种施于男子的“宫刑”，也叫“腐刑”，次于“大辟”一等。对于女性就叫“幽闭”，向来不大有人提起那方法，但总之，是决非将她关起来，或者将它缝起来。近时好象被我查出一点大概来了，那办法的凶恶，妥当，而又合乎解剖学，真使我不得不吃惊。但妇科的医书呢？几乎都不明白女性下半身的解剖学的构造，他们只将肚子看作一个大口袋，里面装着莫名其妙的东西。

单说剥皮法，中国就有种种。上面所抄的是张献忠式；还有孙可望式，见于屈大均的《安龙逸史》，也是这回在病中翻到的。其时是永历六年，即清顺治九年，永历帝已经躲在安隆（那时改为安龙），秦王孙可望杀了陈邦传父子，御史李如月就弹劾他“擅杀勋将，无人臣礼”，皇帝反打了如月四十板。可是事情还不能完，又给孙党张应科知道了，就去报告了孙可望。





“可望得应科报，即令应科杀如月，剥皮示众。俄缚如月至朝门，有负石灰一筐，稻草一捆，置于其前。如月问，‘如何用此？’其人曰，‘是揎你的草！’，如月叱曰，‘瞎奴！此株株是文章，节节是忠肠也！’既而应科立右角门阶，捧可望令旨，喝如月跪。如月叱曰，‘我是朝廷命官，岂跪贼令！？’乃步至中门，向阙再拜。……应科促令仆地，剖脊，及臀，如月大呼曰：‘死得快活，浑身清凉！’又呼可望名，大骂不绝。及断至手足，转前胸，犹微声恨骂；至颈绝而死。随以灰渍之，纫以线，后乃入草，移北城门通衢阁上，悬之。……”





张献忠的自然是“流贼”式；孙可望虽然也是流贼出身，但这时已是保明拒清的柱石，封为秦王，后来降了满洲，还是封为义王，所以他所用的其实是官式。明初，永乐皇帝剥了那忠于建文帝的景清的皮，也就是用这方法的。大明一朝，以剥皮始，以剥皮终，可谓始终不变；至今在绍兴戏文里和乡下人的嘴上，还偶然可以听到“剥皮揎草”的话，那皇泽之长也就可想而知了。

真也无怪有些慈悲心肠人不愿意看野史，听故事；有些事情，真也不像人世，要令人毛骨悚然，心里受伤，永不全愈的。残酷的事实尽有，最好莫如不闻，这才可以保全性灵，也是“是以君子远庖厨也”的意思。比灭亡略早的晚明名家的潇洒小品在现在的盛行，实在也不能说是无缘无故。不过这一种心地晶莹的雅致，又必须有一种好境遇，李如月仆地“剖脊”，脸孔向下，原是一个看书的好姿势，但如果这时给他看袁中郎的《广庄》，我想他是一定不要看的。这时他的性灵有些儿不对，不懂得真文艺了。

然而，中国的士大夫是到底有点雅气的，例如李如月说的“株株是文章，节节是忠肠”，就很富于诗趣。临死做诗的，古今来也不知道有多少。直到近代，谭嗣同在临刑之前就做一绝“闭门投辖思张俭”，秋瑾女士也有一句“秋雨秋风愁杀人”，然而还雅得不够格，所以各种诗选里都不载，也不能卖钱。





三





清朝有灭族，有凌迟，却没有剥皮之刑，这是汉人应该惭愧的，但后来脍炙人口的虐政是文字狱。虽说文字狱，其实还含着许多复杂的原因，在这里不能细说；我们现在还直接受到流毒的，是他删改了许多古人的著作的字句，禁了许多明清人的书。

《安龙逸史》大约也是一种禁书，我所得的是吴兴刘氏嘉业堂的新刻本。他刻的前清禁书还不止这一种，屈大均的又有《翁山文外》；还有蔡显的《闲渔闲闲录》，是作者因此“斩立决”，还累及门生的，但我细看了一遍，却又寻不出什么忌讳。对于这种刻书家，我是很感激的，因为他传授给我许多知识──虽然从雅人看来，只是些庸俗不堪的知识。但是到嘉业堂去买书，可真难。我还记得，今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好容易在爱文义路找着了，两扇大铁门，叩了几下，门上开了一个小方洞，里面有中国门房，中国巡捕，白俄镖师各一位。巡捕问我来干什么的。我说买书。他说账房出去了，没有人管，明天再来罢。我告诉他我住得远，可能给我等一会呢？他说，不成！同时也堵住了那个小方洞。过了两天，我又去了，改作上午，以为此时账房也许不至于出去。但这回所得回答却更其绝望，巡捕曰：“书都没有了！卖完了！不卖了！”

我就没有第三次再去买，因为实在回复的斩钉截铁。现在所有的几种，是托朋友去辗转买来的，好象必须是熟人或走熟的书店，这才买得到。

每种书的末尾，都有嘉业堂主人刘承干先生的跋文，他对于明季的遗老很有同情，对于清初的文祸也颇不满。但奇怪的是他自己的文章却满是前清遗老的口风；书是民国刻的，“儀”还缺着末笔。我想，试看明朝遗老的著作，反抗清朝的主旨，是在异族的入主中夏的，改换朝代，倒还在其次。所以要顶礼明末的遗民，必须接受他的民族思想，这才可以心心相印。现在以明遗老之仇的满清的遗老自居，却又引明遗老为同调，只着重在“遗老”两个字，而毫不问遗于何族，遗在何时，这真可以说是“为遗老而遗老”，和现在文坛上的“为艺术而艺术”，成为一副绝好的对子了。

倘以为这是因为“食古不化”的缘故，那可也并不然。中国的士大夫，该化的时候，就未必决不化。就如上面说过的《蜀龟鉴》，原是一部笔法都仿《春秋》的书，但写到“圣祖仁皇帝康熙元年春正月”，就有“赞”道：“……明季之乱甚矣！风终豳，雅终《召旻》，托乱极思治之隐忧而无其实事，孰若臣祖亲见之，臣身亲被之乎？是编以元年正月终者，非徒谓体元表正，蔑以加兹；生逢　盛世，荡荡难名，一以寄没世不忘之恩，一以见太平之业所由始耳！”

《春秋》上是没有这种笔法的。满洲的肃王的一箭，不但射死了张献忠，也感化了许多读书人，而且改变了“春秋笔法”了。





四





病中来看这些书，归根结蒂，也还是令人气闷。但又开始知道了有些聪明的士大夫，依然会从血泊里寻出闲适来。例如《蜀碧》，总可以说是够惨的书了，然而序文后面却刻着一位乐斋先生的批语道：“古穆有魏晋间人笔意。”

这真是天大的本领！那死似的镇静，又将我的气闷打破了。

我放下书，合了眼睛，躺着想想学这本领的方法，以为这和“君子远庖厨也”的法子是大两样的，因为这时是君子自己也亲到了庖厨里。瞑想的结果，拟定了两手太极拳。一，是对于世事要“浮光掠影”，随时忘却，不甚了然，仿佛有些关心，却又并不恳切；二，是对于现实要“蔽聪塞明”，麻木冷静，不受感触，先由努力，后成自然。第一种的名称不大好听，第二种却也是却病延年的要诀，连古之儒者也并不讳言的。这都是大道。还有一种轻捷的小道，是：彼此说谎，自欺欺人。

有些事情，换一句话说就不大合式，所以君子憎恶俗人的“道破”。其实，“君子远庖厨也”就是自欺欺人的办法：君子非吃牛肉不可，然而他慈悲，不忍见牛的临死的觳觫，于是走开，等到烧成牛排，然后慢慢的来咀嚼。牛排是决不会“觳觫”的了，也就和慈悲不再有冲突，于是他心安理得，天趣盎然，剔剔牙齿，摸摸肚子，“万物皆备于我矣”了。彼此说谎也决不是伤雅的事情，东坡先生在黄州，有客来，就要客谈鬼，客说没有，东坡道：“姑妄言之！”至今还算是一件韵事。

撒一点小谎，可以解无聊，也可以消闷气；到后来，忘却了真，相信了谎。也就心安理得，天趣盎然了起来。永乐的硬做皇帝，一部分士大夫是颇以为不大好的。尤其是对于他的惨杀建文的忠臣。和景清一同被杀的还有铁铉，景清剥皮，铁铉油炸，他的两个女儿则发付了教坊，叫她们做婊子。这更使士大夫不舒服，但有人说，后来二女献诗于原问官，被永乐所知，赦出，嫁给士人了。

这真是“曲终奏雅”，令人如释重负，觉得天皇毕竟圣明，好人也终于得救。她虽然做过官妓，然而究竟是一位能诗的才女，她父亲又是大忠臣，为夫的士人，当然也不算辱没。但是，必须“浮光掠影”到这里为止，想不得下去。一想，就要想到永乐的上谕，有些是凶残猥亵，将张献忠祭梓潼神的“咱老子姓张，你也姓张，咱老子和你联了宗罢。尚飨！”的名文，和他的比起来，真是高华典雅，配登西洋的上等杂志，那就会觉得永乐皇帝决不像一位爱才怜弱的明君。况且那时的教坊是怎样的处所？罪人的妻女在那里是并非静候嫖客的，据永乐定法，还要她们“转营”，这就是每座兵营里都去几天，目的是在使她们为多数男性所凌辱，生出“小龟子”和“淫贱材儿”来！所以，现在成了问题的“守节”，在那时，其实是只准“良民”专利的特典。在这样的治下，这样的地狱里，做一首诗就能超生的么？

我这回从杭世骏的《订讹类编》（续补卷上）里，这才确切的知道了这佳话的欺骗。他说：





“……考铁长女诗，乃吴人范昌期《题老妓卷》作也。诗云：‘教坊落籍洗铅华，一片春心对落花。旧曲听来空有恨，故园归去却无家。云鬟半临青镜，雨泪频弹湿绛纱。安得江州司马在，尊前重为赋琵琶。’昌期，字鸣凤；诗见张士瀹《国朝文纂》。同时杜琼用嘉亦有次韵诗，题曰《无题》，则其非铁氏作明矣。次女诗所谓‘春来雨露深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其论尤为不伦。宗正睦论革除事，谓建文流落西南诸诗，皆好事伪作，则铁女之诗可知。……”





《国朝文纂》我没有见过，铁氏次女的诗，杭世骏也并未寻出根底，但我以为他的话是可信的，──虽然他败坏了口口相传的韵事。况且一则他也是一个认真的考证学者，二则我觉得凡是得到大杀风景的结果的考证，往往比表面说得好听，玩得有趣的东西近真。

首先将范昌期的诗嫁给铁氏长女，聊以自欺欺人的是谁呢？我也不知道。但“浮光掠影”的一看，倒也罢了，一经杭世骏道破，再去看时，就很明白的知道了确是咏老妓之作，那第一句就不像现任官妓的口吻。不过中国的有一些士大夫，总爱无中生有，移花接木的造出故事来，他们不但歌颂升平，还粉饰黑暗。关于铁氏二女的撒谎，尚其小焉者耳，大至胡元杀掠，满清焚屠之际，也还会有人单单捧出什么烈女绝命，难妇题壁的诗词来，这个艳传，那个步韵，比对于华屋丘墟，生民涂炭之惨的大事情还起劲。到底是刻了一本集，连自己们都附进去，而韵事也就完结了。

我在写着这些的时候，病是要算已经好了的了，用不着写遗书。但我想在这里趁便拜托我的相识的朋友，将来我死掉之后，即使在中国还有追悼的可能，也千万不要给我开追悼会或者出什么记念册。因为这不过是活人的讲演或挽联的斗法场，为了造语惊人，对仗工稳起见，有些文豪们是简直不恤于胡说八道的。结果至多也不过印成一本书，即使有谁看了，于我死人，于读者活人，都无益处，就是对于作者，其实也并无益处，挽联做得好，也不过挽联做得好而已。

现在的意见，我以为倘有购买那些纸墨白布的闲钱，还不如选几部明人，清人或今人的野史或笔记来印印，倒是于大家很有益处的。但是要认真，用点工夫，标点不要错。





(十二月十一日。）





病后杂谈之余


──关于“舒愤懑”





一





我常说明朝永乐皇帝的凶残，远在张献忠之上，是受了宋端仪的《立斋闲录》的影响的。那时我还是满洲治下的一个拖着辫子的十四五岁的少年，但已经看过记载张献忠怎样屠杀蜀人的《蜀碧》，痛恨着这“流贼”的凶残。后来又偶然在破书堆里发见了一本不全的《立斋闲录》，还是明抄本，我就在那书上看见了永乐的上谕，于是我的憎恨就移到永乐身上去了。

那时我毫无什么历史知识，这憎恨转移的原因是极简单的，只以为流贼尚可，皇帝却不该，还是“礼不下庶人”的传统思想。至于《立斋闲录》，好象是一部少见的书，作者是明人，而明朝已有抄本，那刻本之少就可想。记得《汇刻书目》说是在明代的一部什么丛书中，但这丛书我至今没有见；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将它放在“存目”里，那么，《四库全书》里也是没有的，我家并不是藏书家，我真不解怎么会有这明抄本。这书我一直保存着，直到十多年前，因为肚子饿得慌了，才和别的两本明抄和一部明刻的《宫闺秘典》去卖给以藏书家和学者出名的傅某，他使我跑了三四趟之后，才说一总给我八块钱，我赌气不卖，抱回来了，又藏在北平的寓里；但久已没有人照管，不知道现在究竟怎样了。

那一本书，还是四十年前看的，对于永乐的憎恨虽然还在，书的内容却早已模模胡胡，所以在前几天写《病后杂谈》时，举不出一句永乐上谕的实例。我也很想看一看《永乐实录》，但在上海又如何能够；来青阁有残本在寄售，十本，实价却是一百六十元，也决不是我辈书架上的书。又是一个偶然：昨天在《安徽丛书》第三集中看见了清俞正燮（1775─1840）《癸巳类稿》的改定本，那《除乐户丐户籍及女乐考附古事》里，却引有永乐皇帝的上谕，是根据王世贞《弇州史料》中的《南京法司所记》的，虽然不多，又未必是精粹，但也足够“略见一斑”，和献忠流贼的作品相比较了。摘录于下──





“永乐十一年正月十一日，教坊司于右顺门口奏：齐泰姊及外甥媳妇，又黄子澄妹四个妇人，每一日一夜，二十余条汉子看守着，年少的都有身孕，除生子令做小龟子，又有三岁女子，奏请圣旨。奉钦依：由他。不的到长大便是个淫贱材儿？”

“铁铉妻杨氏年三十五，送教坊司；茅大芳妻张氏年五十六，送教坊司。张氏病故，教坊司安政于奉天门奏。奉圣旨：分付上元县抬出门去，着狗吃了！钦此！”





君臣之间的问答，竟是这等口吻，不见旧记，恐怕是万想不到的罢。但其实，这也仅仅是一时的一例。自有历史以来，中国人是一向被同族和异族屠戮，奴隶，敲掠，刑辱，压迫下来的，非人类所能忍受的楚毒，也都身受过，每一考查，真教人觉得不像活在人间。俞正燮看过野史，正是一个因此觉得义愤填膺的人，所以他在记载清朝的解放惰民丐户，罢教坊，停女乐的故事之后，作一结语道──





“自三代至明，惟宇文周武帝、唐高祖、后晋高祖，金，元及明景帝，于法宽假之，而尚存其旧。余皆视为固然。本朝尽去其籍，而天地为之廓清矣。汉儒歌颂朝廷功德，自云‘舒愤懑’，除乐户之事，诚可云舒愤懑者：故列古语琐事之实，有关因革者如此。”





这一段结语，有两事使我吃惊。第一事，是宽假奴隶的皇帝中，汉人居很少数。但我疑心俞正燮还是考之未详，例如金元，是并非厚待奴隶的，只因那时连中国的蓄奴的主人也成了奴隶，从征服者看来，并无高下，即所谓“一视同仁”，于是就好象对于先前的奴隶加以宽假了。第二事，就是这自有历史以来的虐政，竟必待满洲的清才来廓清，使考史的儒生，为之拍案称快，自比于汉儒的“舒愤懑”──就是明末清初的才子们之所谓“不亦快哉！”然而解放乐户却是真的，但又并未“廓清”，例如绍兴的惰民，直到民国革命之初，他们还是不与良民通婚，去给大户服役，不过已有报酬，这一点，恐怕是和解放之前大不相同的了。革命之后，我久不回到绍兴去了，不知道他们怎样，推想起来，大约和三十年前是不会有什么两样的。





二





但俞正燮的歌颂清朝功德，却不能不说是当然的事。他生于乾隆四十年，到他壮年以至晚年的时候，文字狱的血迹已经消失，满洲人的凶焰已经缓和，愚民政策早已集了大成，剩下的就只有“功德”了。那时的禁书，我想他都未必看见。现在不说别的，单看雍正乾隆两朝的对于中国人著作的手段，就足够令人惊心动魄。全毁，抽毁，剜去之类也且不说，最阴险的是删改了古书的内容。乾隆朝的纂修《四库全书》，是许多人颂为一代之盛业的，但他们却不但捣乱了古书的格式，还修改了古人的文章；不但藏之内廷，还颁之文风颇盛之处，使天下士子阅读，永不会觉得我们中国的作者里面，也曾经有过很有些骨气的人。（这两句，奉官命改为“永远看不出底细来。”）

嘉庆道光以来，珍重宋元版本的风气逐渐旺盛，也没有悟出乾隆皇帝的“圣虑”，影宋元本或校宋元本的书籍很有些出版了，这就使那时的阴谋露了马脚。最初启示了我的是《琳琅秘室丛书》里的两部《茅亭客话》，一是校宋本，一是四库本，同是一种书，而两本的文章却常有不同，而且一定是关于“华夷”的处所。这一定是四库本删改了的；现在连影宋本的《茅亭客话》也已出版，更足据为铁证，不过倘不和四库本对读，也无从知道那时的阴谋。《琳琅秘室丛书》我是在图书馆里看的，自己没有，现在去买起来又嫌太贵，因此也举不出实例来。但还有比较容易的法子在。

新近陆续出版的《四部丛刊续编》自然应该说是一部新的古董书，但其中却保存着满清暗杀中国著作的案卷。例如宋洪迈的《容斋随笔》至《五笔》是影宋刊本和明活字本，据张元济跋，其中有三条就为清代刻本中所没有。所删的是怎样内容的文章呢？为惜纸墨汁，现在只摘录一条《容斋三笔》卷三里的《北狄俘虏之苦》在这里──





“元魏破江陵，尽以所俘士民为奴，无分贵贱，盖北方夷俗皆然也。自靖康之后，陷于金虏者，帝子王孙，官门仕族之家，尽没为奴婢，使供作务。每人一月支稗子五斗，令自舂为米，得一斗八升，用为餱粮；岁支麻五把，令缉为裘。此外更无一钱一帛之入。男子不能缉者，则终岁裸体。虏或哀之，则使执爨，虽时负火得暖气，然才出外取柴归，再坐火边，皮肉即脱落，不日辄死。惟喜有手艺，如医人绣工之类，寻常只团坐地上，以败席或芦藉衬之，遇客至开筵，引能乐者使奏技，酒阑客散，各复其初，依旧环坐刺绣：任其生死，视如草芥。……”





清朝不惟自掩其凶残，还要替金人来掩饰他们的凶残。据此一条，可见俞正燮入金朝于仁君之列，是不确的了，他们不过是一扫宋朝的主奴之分，一律都作为奴隶，而自己则是主子。但是，这校勘，是用清朝的书坊刻本的，不知道四库本是否也如此。要更确凿，还有一部也是《四部丛刊续编》里的影旧抄本宋晁说之《嵩山文集》在这里，卷末就有单将《负薪对》一篇和四库本相对比，以见一斑的实证，现在摘录几条在下面，大抵非删则改，语意全非，仿佛宋臣晁说之，已在对金人战栗，嗫嚅不吐，深怕得罪似的了──





旧抄本 四库本

金贼以我疆埸之臣无 金人扰我疆埸之地，

状，斥堠不明，遂豕突河 　 边城斥堠不明，遂长驱河北，

北，蛇结河东。 　 盘结河东。

犯孔子春秋之大禁， 为上下臣民之大耻，

以百骑却虏枭将， 以百骑却辽枭将，

彼金贼虽非人类，而 彼金人虽甚强盛，而

　犬豕亦有掉瓦怖恐之号， 　 赫然示之以威令之森严，

　顾弗之惧哉！ 　 顾弗之惧哉！

我取而歼焉可也。 我因而取之可也。

太宗时，女真困于 太宗时，女真困于契

　契丹之三栅，控告乞援， 　 丹之三栅，控告乞援，亦

　亦卑恭甚矣。不谓敢 　　 和好甚矣。不谓竟酿患滋

　睨中国之地于今日也。 　　 祸一至于今日也。

忍弃上皇之子于胡 忍弃上皇之子于异

　虏乎？ 　　 地乎？

何则：夷狄喜相吞

　并斗争，是其犬羊狺吠

　咋啮之性也。唯其富者

　最先亡。古今夷狄族帐，

　大小见于史册者百十，

　今其存者一二，皆以其

　财富而自底灭亡者也。 （无）

　今此小丑不指日而灭亡，

　是无天道也。

褫中国之衣冠，复 遂其报复之心，肆其

　夷狄之态度。 　 凌侮之意。

取故相家孙女姊妹， 故相家皆携老襁幼，

　缚马上而去，执侍帐中， 　　 弃其籍而去，焚掠之余，

　远近胆落，不暇寒心。 　　 远近胆落，不暇寒心。





即此数条，已可见“贼”“虏”“犬羊”是讳的；说金人的淫掠是讳的；“夷狄”当然要讳，但也不许看见“中国”两个字，因为这是和“夷狄”对立的字眼，很容易引起种族思想来的。但是，这《嵩山文集》的抄者不自改，读者不自改，尚存旧文，使我们至今能够看见晁氏的真面目，在现在说起来，也可以算是令人大“舒愤懑”的了。

清朝的考据家有人说过，“明人好刻古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妄行校改。我以为这之后，则清人纂修《四库全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变乱旧式，删改原文；今人标点古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乱点一通，佛头着粪：这是古书的水火兵虫以外的三大厄。





三





对于清朝的愤懑的从新发作，大约始于光绪中，但在文学界上，我没有查过以谁为“祸首”。太炎先生是以文章排满的骁将著名的，然而在他那《訄书》的未改订本中，还承认满人可以主中国，称为“客帝”，比于嬴秦的“客卿”。但是，总之，到光绪末年，翻印的不利于清朝的古书，可是陆续出现了；太炎先生也自己改正了“客帝”说，在再版的《訄书》里，“删而存此篇”；后来这书又改名为《检论》，我却不知道是否还是这办法。留学日本的学生们中的有些人，也在图书馆里搜寻可以鼓吹革命的明末清初的文献。那时印成一大本的有《汉声》，是《湖北学生界》的增刊，面子上题着四句集《文选》句：“抒怀旧之积念，发思古之幽情”，第三句想不起来了，第四句是“振大汉之天声”。无古无今，这种文献，倒是总要在外国的图书馆里抄得的。

我生长在偏僻之区，毫不知道什么是满汉，只在饭店的招牌上看见过“满汉酒席”字样，也从不引起什么疑问来。听人讲“本朝”的故事是常有的，文字狱的事情却一向没有听到过，乾隆皇帝南巡的盛事也很少有人讲述了，最多的是“打长毛”。我家里有一个年老的女工，她说长毛时候，她已经十多岁，长毛故事要算她对我讲得最多，但她并无邪正之分，只说最可怕的东西有三种，一种自然是“长毛”，一种是“短毛”，还有一种是“花绿头”。到得后来，我才明白后两种其实是官兵，但在愚民的经验上，是和长毛并无区别的。给我指明长毛之可恶的倒是几位读书人；我家里有几部县志，偶然翻开来看，那时殉难的烈士烈女的名册就有一两卷，同族里的人也有几个被杀掉的，后来封了“世袭云骑尉”，我于是确切的认定了长毛之可恶。然而，真所谓“心事如波涛”罢，久而久之，由于自己的阅历，证以女工的讲述，我竟决不定那些烈士烈女的凶手，究竟是长毛呢，还是“短毛”和“花绿头”了。我真很羡慕“四十而不惑”的圣人的幸福。

对我最初提醒了满汉的界限的不是书，是辫子。这辫子，是砍了我们古人的许多头，这才种定了的，到得我有知识的时候，大家早忘却了血史，反以为全留乃是长毛，全剃好象和尚，必须剃一点，留一点，才可以算是一个正经人了。而且还要从辫子上玩出花样来：小丑挽一个结，插上一朵纸花打诨；开口跳将小辫子挂在铁杆上，慢慢的吸烟献本领；变把戏的不必动手，只消将头一摇，劈拍一声，辫子便自会跳起来盘在头顶上，他于是耍起关王刀来了。而且还切于实用：打架的时候可以拔住，挣脱极难；捉人的时候可以拉着，省得绳索，要是被捉的人多呢，只要捏住辫梢头，一个人就可以牵一大串。吴友如画的《申江胜景图》里，有一幅会审公堂，就有一个巡捕拉着犯人的辫子的形象，但是，这是已经算作“胜景”了。

住在偏僻之区还好，一到上海，可就不免有时会听到一句洋话：Pig–tail——猪尾巴。这一句话，现在是早不听见了，那意思，似乎也不过说人头上生着猪尾巴，和今日之上海，中国人自己一斗嘴，便彼此互骂为“猪猡”的，还要客气得远。不过那时的青年，好象涵养工夫没有现在的深，也还未懂得“幽默”，所以听起来实在觉得刺耳。而且对于拥有二百余年历史的辫子的模样，也渐渐的觉得并不雅观，既不全留，又不全剃，剃去一圈，留下一撮，又打起来拖在背后，真好象做着好给别人来拔着牵着的柄子。对于它终于怀了恶感，我看也正是人情之常，不必指为拿了什么地方的东西，迷了什么斯基的理论的。（这两句，奉官谕改为“不足怪的”。）

我的辫子留在日本，一半送给客店里的一位使女做了假发，一半给了理发匠，人是在宣统初年回到故乡来了。一到上海，首先得装假辫子。这时上海有一个专装假辫子的专家，定价每条大洋四元，不折不扣，他的大名，大约那时的留学生都知道。做也真做得巧妙，只要别人不留心，是很可以不出岔子的，但如果人知道你原是留学生，留心研究起来，那就漏洞百出。夏天不能戴帽，也不大行；人堆里要防挤掉或挤歪，也不行。装了一个多月，我想，如果在路上掉了下来或者被人拉下来，不是比原没有辫子更不好看么？索性不装了，贤人说过的：一个人做人要真实。

但这真实的代价真也不便宜，走出去时，在路上所受的待遇完全和先前两样了。我从前是只以为访友作客，才有待遇的，这时才明白路上也一样的一路有待遇。最好的是呆看，但大抵是冷笑，恶骂。小则说是偷了人家的女人，因为那时捉住奸夫，总是首先剪去他辫子的，我至今还不明白为什么；大则指为“里通外国”，就是现在之所谓“汉奸”。我想，如果一个没有鼻子的人在街上走，他还未必至于这么受苦，假使没有了影子，那么，他恐怕也要这样的受社会的责罚了。

我回中国的第一年在杭州做教员，还可以穿了洋服算是洋鬼子；第二年回到故乡绍兴中学去做学监，却连洋服也不行了，因为有许多人是认识我的，所以不管如何装束，总不失为“里通外国”的人，于是我所受的无辫之灾，以在故乡为第一。尤其应该小心的是满洲人的绍兴知府的眼睛，他每到学校来，总喜欢注视我的短头发，和我多说话。

学生们里面，忽然起了剪辫风潮了，很有许多人要剪掉。我连忙禁止。他们就举出代表来诘问道：究竟有辫子好呢，还是没有辫子好呢？我的不假思索的答覆是：没有辫子好，然而我劝你们不要剪。学生是向来没有一个说我“里通外国”的，但从这时起，却给了我一个“言行不一致”的结语，看不起了。“言行一致”，当然是很有价值的，现在之所谓文学家里，也还有人以这一点自豪，但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一剪辫子，价值就会集中在脑袋上。轩亭口离绍兴中学并不远，就是秋瑾小姐就义之处，他们常走，然而忘却了。

“不亦快哉！”──到了一千九百十一年的双十，后来绍兴也挂起白旗来，算是革命了，我觉得革命给我的好处，最大，最不能忘的是我从此可以昂头露顶，慢慢的在街上走，再不听到什么嘲骂。几个也是没有辫子的老朋友从乡下来，一见面就摩着自己的光头，从心底里笑了出来道：哈哈，终于也有了这一天了。

假如有人要我颂革命功德，以“舒愤懑”，那么，我首先要说的就是剪辫子。





四





然而辫子还有一场小风波，那就是张勋的“复辟”，一不小心，辫子是又可以种起来的，我曾见他的辫子兵在北京城外布防，对于没辫子的人们真是气焰万丈。幸而不几天就失败了，使我们至今还可以剪短，分开，披落，烫卷……

张勋的姓名已经暗淡，“复辟”的事件也逐渐遗忘，我曾在《风波》里提到它，别的作品上却似乎没有见，可见早就不受人注意。现在是，连辫子也日见稀少，将与周鼎商彝同列，渐有卖给外国人的资格了。

我也爱看绘画，尤其是人物。国画呢，方巾长袍，或短褐椎结，从没有见过一条我所记得的辫子；洋画呢，歪脸汉子，肥腿女人，也从没有见过一条我所记得的辫子。这回见了几幅钢笔画和木刻的阿Q像，这才算遇到了在艺术上的辫子，然而是没有一条生得合式的。想起来也难怪，现在的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他生下来已是民国，就是三十岁的，在辫子时代也不过四五岁，当然不会深知道辫子的底细的了。

那么，我的“舒愤懑”，恐怕也很难传给别人，令人一样的愤激，感慨，欢喜，忧愁的罢。





（十二月十七日。）





一星期前，我在《病后杂谈》里说到铁氏二女的诗。据杭世骏说，钱谦益编的《列朝诗集》里是有的，但我没有这书，所以只引了《订讹类编》完事。今天《四部丛刊续编》的明遗民彭孙贻《茗斋集》出版了，后附《明诗钞》，却有铁氏长女诗在里面。现在就照抄在这里，并将范昌期原作，与所谓铁女诗不同之处，用括弧附注在下面，以便比较。照此看来，作伪者实不过改了一句，并每句各改易一二字而已──





教坊献诗

教坊脂粉（落籍）洗铅华，一片闲（春）心对落花。旧曲听来犹（空）有恨，故园归去已（却）无家。云鬟半挽（）临妆（青）镜，雨泪空流（频弹）湿绛纱。今日相逢白司马（安得江州司马在），尊前重与诉（为赋）琵琶。

但俞正燮《癸巳类稿》又据茅大芳《希董集》，言“铁公妻女以死殉”；并记或一说云，“铁二子，无女。”那么，连铁铉有无女儿，也都成为疑案了。两个近视眼论扁额上字，辩论一通，其实连扁额也没有挂，原也是能有的事实。不过铁妻死殉之说，我以为是粉饰的。《弇州史料》所记，奏文与上谕具存，王世贞明人，决不敢捏造。

倘使铁铉真的并无女儿，或有而实已自杀，则由这虚构的故事，也可以窥见社会心理之一斑。就是：在受难者家族中，无女不如其有之有趣，自杀又不如其落教坊之有趣；但铁铉究竟是忠臣，使其女永沦教坊，终觉于心不安，所以还是和寻常女子不同，因献诗而配了士子。这和小生落难，下狱挨打，到底中了状元的公式，完全是一致的。





（二十三日之夜，附记。）





河南卢氏曹先生教泽碑文





夫激荡之会，利于乘时，劲风盘空，轻蓬振翮，故以豪杰称一时者多矣，而品节卓异之士，盖难得一。卢氏曹植甫先生名培元，幼承义方，长怀大愿，秉性宽厚，立行贞明。躬居山曲，设校授徒，专心一志，启迪后进，或有未谛，循循诱之，历久不渝，惠流遐迩。又不泥古，为学日新，作时世之前驱，与童冠而俱迈。爰使旧乡丕变，日见昭明，君子自强，永无意必。而韬光里巷，处之怡然。此岂辁才小慧之徒之所能至哉。中华民国二十有三年秋，年届七十，含和守素，笃行如初。门人敬仰，同心立表，冀彰潜德，亦报师恩云尔。铭曰：

华土奥衍，代生英贤，或居或作，历四千年，文物有赫，峙于中天。海涛外薄，黄神徙倚，巧黠因时，枪鹊起，然犹飘风，终朝而已。卓哉先生，遗荣崇实，开拓新流，恢弘文术，诲人不倦，惟精惟一。介立或有，恒久则难，敷教翊化，实邦之翰，敢契贞石，以励后昆。





会稽后学鲁迅谨撰。





阿金





近几时我最讨厌阿金。

她是一个女仆，上海叫娘姨，外国人叫阿妈，她的主人也正是外国人。

她有许多女朋友，天一晚，就陆续到她窗下来，“阿金，阿金！”的大声的叫，这样的一直到半夜。她又好象颇有几个姘头；她曾在后门口宣布她的主张：弗轧姘头，到上海来做啥呢？……

不过这和我不相干。不幸的是她的主人家的后门，斜对着我的前门，所以“阿金，阿金！”的叫起来，我总受些影响，有时是文章做不下去了，有时竟会在稿子上写一个“金”字。更不幸的是我的进出，必须从她家的晒台下走过，而她大约是不喜欢走楼梯的，竹竿，木板，还有别的什么，常常从晒台上直摔下来，使我走过的时候，必须十分小心，先看一看这位阿金可在晒台上面，倘在，就得绕远些。自然，这是大半为了我的胆子小，看得自己的性命太值钱；但我们也得想一想她的主子是外国人，被打得头破血出，固然不成问题，即使死了，开同乡会，打电报也都没有用的，──况且我想，我也未必能够弄到开起同乡会。

半夜以后，是别一种世界，还剩着白天脾气是不行的。有一夜，已经三点半钟了，我在译一篇东西，还没有睡觉。忽然听得路上有人低声的在叫谁，虽然听不清楚，却并不是叫阿金，当然也不是叫我。我想：这么迟了，还有谁来叫谁呢？同时也站起来，推开楼窗去看去了，却看见一个男人，望着阿金的绣阁的窗，站着。他没有看见我。我自悔我的莽撞，正想关窗退回的时候，斜对面的小窗开处，已经现出阿金的上半身来，并且立刻看见了我，向那男人说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用手向我一指，又一挥，那男人便开大步跑掉了。我很不舒服，好象是自己做了甚么错事似的，书译不下去了，心里想：以后总要少管闲事，要炼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炸弹落于侧而身不移！……

但在阿金，却似乎毫不受什么影响，因为她仍然嘻嘻哈哈。不过这是晚快边才得到的结论，所以我真是负疚了小半夜和一整天。这时我很感激阿金的大度，但同时又讨厌了她的大声会议，嘻嘻哈哈了。自有阿金以来，四围的空气也变得扰动了，她就有这么大的力量。这种扰动，我的警告是毫无效验的，她们连看也不对我看一看。有一回，邻近的洋人说了几句洋话，她们也不理；但那洋人就奔出来了，用脚向各人乱踢，她们这才逃散，会议也收了场。这踢的效力，大约保存了五六夜。

此后是照常的嚷嚷；而且扰动又廓张了开去，阿金和马路对面一家烟纸店里的老女人开始奋斗了，还有男人相帮。她的声音原是响亮的，这回就更加响亮，我觉得一定可以使二十间门面以外的人们听见。不一会，就聚集了一大批人。论战的将近结束的时候当然要提到“偷汉”之类，那老女人的话我没有听清楚，阿金的答复是：

“你这老×没有人要！我可有人要呀！”

这恐怕是实情，看客似乎大抵对她表同情，“没有人要”的老×战败了。这时踱来了一位洋巡捕，反背着两手，看了一会，就来把看客们赶开；阿金赶紧迎上去，对他讲了一连串的洋话。洋巡捕注意的听完之后，微笑的说道：

“我看你也不弱呀！”

他并不去捉老×，又反背着手，慢慢的踱过去了。这一场巷战就算这样的结束。但是，人间世的纠纷又并不能解决得这么干脆，那老×大约是也有一点势力的。第二天早晨，那离阿金家不远的也是外国人家的西崽忽然向阿金家逃来。后面追着三个彪形大汉。西崽的小衫已被撕破，大约他被他们诱出外面，又给人堵住后门，退不回去，所以只好逃到他爱人这里来了。爱人的肘腋之下，原是可以安身立命的，伊孛生（H.Ibsen）戏剧里的彼尔·干德，就是失败之后，终于躲在爱人的裙边，听唱催眠歌的大人物。但我看阿金似乎比不上瑙威女子，她无情，也没有魄力。独有感觉是灵的，那男人刚要跑到的时候，她已经赶紧把后门关上了。那男人于是进了绝路，只得站住。这好象也颇出于彪形大汉们的意料之外，显得有些踌蹰；但终于一齐举起拳头，两个是在他背脊和胸脯上一共给了三拳，仿佛也并不怎么重，一个在他脸上打了一拳，却使它立刻红起来。这一场巷战很神速，又在早晨，所以观战者也不多，胜败两军，各自走散，世界又从此暂时和平了。然而我仍然不放心，因为我曾经听人说过：所谓“和平”，不过是两次战争之间的时日。

但是，过了几天，阿金就不再看见了，我猜想是被她自己的主人所回复。补了她的缺的是一个胖胖的，脸上很有些福相和雅气的娘姨，已经二十多天，还很安静，只叫了卖唱的两个穷人唱过一回“奇葛隆冬强”的《十八摸》之类，那是她用“自食其力”的余闲，享点清福，谁也没有话说的。只可惜那时又招集了一群男男女女，连阿金的爱人也在内，保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发生巷战。但我却也叨光听到了男嗓子的上低音（barytone）的歌声，觉得很自然，比绞死猫儿似的《毛毛雨》要好得天差地远。

阿金的相貌是极其平凡的。所谓平凡，就是很普通，很难记住，不到一个月，我就说不出她究竟是怎么一副模样来了。但是我还讨厌她，想到“阿金”这两个字就讨厌；在邻近闹嚷一下当然不会成什么深仇重怨，我的讨厌她是因为不消几日，她就动摇了我三十年来的信念和主张。

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会安汉，木兰从军就可以保隋；也不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的那些古老话。我以为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是决不会有这种大力量的，兴亡的责任，都应该男的负。但向来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这真是一钱不值的没有出息的男人。殊不料现在阿金却以一个貌不出众，才不惊人的娘姨，不用一个月，就在我眼前搅乱了四分之一里，假使她是一个女王，或者是皇后，皇太后，那么，其影响也就可以推见了：足够闹出大大的乱子来。

昔者孔子“五十而知天命”，我却为了区区一个阿金，连对于人事也从新疑惑起来了，虽然圣人和凡人不能相比，但也可见阿金的伟力，和我的满不行。我不想将我的文章的退步，归罪于阿金的嚷嚷，而且以上的一通议论，也很近于迁怒，但是，近几时我最讨厌阿金，仿佛她塞住了我的一条路，却是的确的。

愿阿金也不能算是中国女性的标本。





(十二月二十一日。)





论俗人应避雅人





这是看了些杂志，偶然想到的──

浊世少见“雅人”，少有“韵事”。但是，没有浊到彻底的时候，雅人却也并非全没有，不过因为“伤雅”的人们多，也累得他们“雅”不彻底了。

道学先生是躬行“仁恕”的，但遇见不仁不恕的人们，他就也不能仁恕。所以朱子是大贤，而做官的时候，不能不给无告的官妓吃板子。新月社的作家们是最憎恶骂人的，但遇见骂人的人，就害得他们不能不骂。林语堂先生是佩服“费厄泼赖”的，但在杭州赏菊，遇见“口里含一枝苏俄香烟，手里夹一本什么斯基的译本”的青年，他就不能不“假作无精打彩，愁眉不展，忧国忧家”（详见《论语》五十五期）的样子，面目全非了。

优良的人物，有时候是要靠别种人来比较，衬托的，例如上等与下等，好与坏，雅与俗，小器与大度之类。没有别人，即无以显出这一面之优，所谓“相反而实相成”者，就是这。但又须别人凑趣，至少是知趣，即使不能帮闲，也至少不可说破，逼得好人们再也好不下去。例如曹孟德是“尚通侻”的，但祢正平天天上门来骂他，他也只好生起气来，送给黄祖去“借刀杀人”了。祢正平真是“咎由自取”。

所谓“雅人”，原不是一天雅到晚的，即使睡的是珠罗帐，吃的是香稻米，但那根本的睡觉和吃饭，和俗人究竟也没有什么大不同；就是肚子里盘算些挣钱固位之法，自然也不能绝无其事。但他的出众之处，是在有时又忽然能够“雅”。倘使揭穿了这谜底，便是所谓“杀风景”，也就是俗人，而且带累了雅人，使他雅不下去，“未能免俗”了。若无此辈，何至于此呢？所以错处总归在俗人这方面。

譬如罢，有两位知县在这里，他们自然都是整天的办公事，审案子的，但如果其中之一，能够偶然的去看梅花，那就要算是一位雅官，应该加以恭维，天地之间这才会有雅人，会有韵事。如果你不恭维，还可以；一皱眉，就俗；敢开玩笑，那就把好事情都搅坏了。然而世间也偏有狂夫俗子；记得在一部中国的什么古“幽默”书里，有一首“轻薄子”咏知县老爷公余探梅的七绝──





红帽哼兮黑帽呵，风流太守看梅花。

梅花低首开言道：小底梅花接老爷。





这真是恶作剧，将韵事闹得一塌胡涂。而且他替梅花所说的话，也不合式，它这时应该一声不响的，一说，就“伤雅”，会累得“老爷”不便再雅，只好立刻还俗，赏吃板子，至少是给一种什么罪案的。为什么呢？就因为你俗，再不能以雅道相处了。

小心谨慎的人，偶然遇见仁人君子或雅人学者时，倘不会帮闲凑趣，就须远远避开，愈远愈妙。假如不然，即不免要碰着和他们口头大不相同的脸孔和手段。晦气的时候，还会弄到卢布学说的老套，大吃其亏。只给你“口里含一枝苏俄香烟，手里夹一本什么斯基的译本”，倒还不打紧，──然而险矣。

大家都知道“贤者避世”，我以为现在的俗人却要避雅，这也是一种“明哲保身”。





（十二月二十六日。）





附记





第一篇《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是应日本的改造社之托而写的，原是日文，即于是年三月，登在《改造》上，改题为《火，王道，监狱》。记得中国北方，曾有一种期刊译载过这三篇，但在南方，却只有林语堂、邵洵美、章克标三位所主编的杂志《人言》上，曾用这为攻击作者之具，其详见于《准风月谈》的后记中，兹不赘。





《草鞋脚》是现代中国作家的短篇小说集，应伊罗生（H. Isaacs）先生之托，由我和茅盾先生选出，他更加选择，译成英文的。但至今好象还没有出版。





《答曹聚仁先生信》原是我们的私人通信，不料竟在《社会月报》上登出来了，这一登可是祸事非小，我就成为“替杨邨人氏打开场锣鼓，谁说鲁迅先生器量窄小呢”了。有八月三十一日《大晚报》副刊《火炬》上的文章为证──





调　和 绍伯





──读《社会月报》八月号





“中国人是善于调和的民族”──这话我从前还不大相信，因为那时我年纪还轻，阅历不到，我自己是不大肯调和的，我就以为别人也和我一样的不肯调和。

这观念后来也稍稍改正了。那是我有一个亲戚，在我故乡两个军阀的政权争夺战中做了牺牲，我那时对于某军阀虽无好感，却因亲戚之故也感着一种同仇敌忾，及至后来两军阀到了上海又很快的调和了，彼此过从颇密，我不觉为之呆然，觉得我们亲戚假使仅仅是为着他的“政友”而死，他真是白死了。

后来又听得广东A君告诉我在两广战争后战士们白骨在野碧血还腥的时候，两军主持的太太在香港寓楼时常一道打牌，亲昵逾常，这更使我大彻大悟。

现在，我们更明白了，这是当然的事，不单是军阀战争如此，帝国主义的分赃战争也作如是观。老百姓整千整万地做了炮灰，各国资本家却可以聚首一堂举着香槟相视而笑。什么“军阀主义”、“民主主义”都成了骗人的话。

然而这是指那些军阀资本家们“无原则的争斗”，若夫真理追求者的“有原则的争斗”应该不是这样！

最近这几年，青年们追随着思想界的领袖们之后做了许多惨淡的努力，有的为着这还牺牲了宝贵的生命。个人的生命是可宝贵的，但一代的真理更可宝贵，生命牺牲了而真理昭然于天下，这死是值得的，就是不可以太打浑了水，把人家弄得不明不白。

后者的例子可求之于《社会月报》。这月刊真可以说是当今最完备的“杂”志了。而最“杂”得有趣的是题为“大众语特辑”的八月号。读者试念念这一期的目录罢，第一位打开场锣鼓的是鲁迅先生（关于大众语的意见），而“压轴子”的是《赤区归来记》作者杨邨人氏。就是健忘的读者想也记得鲁迅先生和杨邨人氏有过不小的一点“原则上”的争执罢。鲁迅先生似乎还“嘘”过杨邨人氏，然而他却可以替杨邨人氏打开场锣鼓，谁说鲁迅先生器量窄小呢？

苦的只是读者，读了鲁迅先生的信，我们知道“汉字和大众不两立”，我们知道应把“交通繁盛言语混杂的地方”的“大众语”的雏形，它的“字汇和语法输进穷乡僻壤去”。我们知道“先驱者的任务”是在给大众许多话“发表更明确的意思”，同时“明白更精确的意义”；我们知道现在所能实行的是以“进步的”思想写“向大众语去的作品”。但读了最后杨邨人氏的文章，才知道向大众去根本是一条死路，那里在水灾与敌人围攻之下，破产无余，……“维持已经困难，建设更不要空谈。”还是“归”到都会里“来”扬起小资产阶级文学之旗更靠得住。

于是，我们所得的知识前后相销，昏昏沉沉，莫明其妙。

这恐怕也表示中国民族善于调和吧，但是太调和了，使人疑心思想上的争斗也渐渐没有原则了。变成“戟门坝上的儿戏”了。照这样的阵容看，有些人真死的不明不白。

关于开锣以后“压轴”以前的那些“中间作家”的文章特别是大众语问题的一些宏论，本想略抒鄙见，但这只好改日再谈了。





关于这一案，我到十一月《答〈戏〉周刊编者的信》里，这才回答了几句。





《门外文谈》是用了“华圉”的笔名，向《自由谈》投稿的，每天登一节。但不知道为什么，第一节被删去了末一行，第十节开头又被删去了二百余字，现仍补足，并用黑点为记。





《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是写给《太白》的，登出来时，后半篇都不见了，我看这是“中央宣传部书报检查委员会”的政绩。那时有人看了《太白》上的这一篇，当面问我道：“你在说什么呀？”现仍补足，并用黑点为记，使读者可以知道我其实是在说什么。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也是写给《太白》的。凡是对于求神拜佛，略有不敬之处，都被删除，可见这时我们的“上峰”正在主张求神拜佛。现仍补足，并用黑点为记，聊以存一时之风尚耳。





《脸谱臆测》是写给《生生月刊》的，奉官谕：不准发表。我当初很觉得奇怪，待到领回原稿，看见用红铅笔打着杠子的处所，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得罪了“第三种人”老爷们了。现仍加上黑杠子，以代红杠子，且以警戒新作家。

《答〈戏〉周刊编者信》的末尾，是对于绍伯先生那篇《调和》的答复。听说当时我们有一位姓沈的“战友”看了就呵呵大笑道：“这老头子又发牢骚了！”“头子”而“老”，“牢骚”而“又”，恐怕真也滑稽得很。然而我自己，是认真的。

不过向《戏》周刊编者去“发牢骚”，别人也许会觉得奇怪。然而并不，因为编者之一是田汉同志，而田汉同志也就是绍伯先生。





《中国文坛上的鬼魅》是写给《现代中国》（China To-day）的，不知由何人所译，登在第一卷第五期，后来又由英文转译，载在德文和法文的《国际文学》上。





《病后杂谈》是向《文学》的投稿，共五段；待到四卷二号上登了出来时，只剩下第一段了。后有一位作家，根据了这一段评论我道：鲁迅是赞成生病的。他竟毫不想到检查官的删削。可见文艺上的暗杀政策，有时也还有一些效力的。





《病后杂谈之余》也是向《文学》的投稿，但不知道为什么，检查官这回却古里古怪了，不说不准登，也不说可登，也不动贵手删削，就是一个支支吾吾。发行人没有法，来找我自己删改了一些，然而听说还是不行，终于由发行人执笔，检查官动口，再删一通，这才能在四卷三号上登出。题目必须改为《病后余谈》，小注“关于舒愤懑”这一句也不准有；改动的两处，我都注在本文之下，删掉的五处，则仍以黑点为记，读者试一想这些讳忌，是会觉得很有趣的。只有不准说“言行一致”云云，也许莫明其妙，现在我应该指明，这是因为又触犯了“第三种人”了。





《阿金》是写给《漫画生活》的；然而不但不准登载，听说还送到南京中央宣传会里去了。这真是不过一篇漫谈，毫无深意，怎么会惹出这样大问题来的呢，自己总是参不透。后来索回原稿，先看见第一页上有两颗紫色印，一大一小，文曰“抽去”，大约小的是上海印，大的是首都印，然则必须“抽去”，已无疑义了。再看下去，就又发见了许多红杠子，现在改为黑杠，仍留在本文的旁边。

看了杠子，有几处是可以悟出道理来的。例如“主子是外国人”，“炸弹”，“巷战”之类，自然也以不提为是。但是我总不懂为什么不能说我死了“未必能够弄到开起同乡会”的缘由，莫非官意是以为我死了会开同乡会的么？





我们活在这样的地方，我们活在这样的时代。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三十日，编讫记。





且介亭杂文二编





序言





昨天编完了去年的文字，取发表于日报的短论以外者，谓之《且介亭杂文》；今天再来编今年的，因为除做了几篇《文学论坛》，没有多写短文，便都收录在这里面，算是《二集》。

过年本来没有什么深意义，随便那天都好，明年的元旦，决不会和今年的除夕就不同，不过给人事借此时时算有一个段落，结束一点事情，倒也便利的。倘不是想到了已经年终，我的两年以来的杂文，也许还不会集成这一本。

编完以后，也没有什么大感想。要感的感过了，要写的也写过了，例如“以华制华”之说罢，我在前年的《自由谈》上发表时，曾大受傅公红蓼之流的攻击，今年才又有人提出来，却是风平浪静。一定要到得“不幸而吾言中”，这才大家默默无言，然而为时已晚，是彼此都大可悲哀的。我宁可如邵洵美辈的《人言》之所说：“意气多于议论，捏造多于实证。”

我有时决不想在言论界求得胜利，因为我的言论有时是枭鸣，报告着大不吉利事，我的言中，是大家会有不幸的。在今年，为了内心的冷静和外力的迫压，我几乎不谈国事了，偶尔触着的几篇，如《什么是讽刺》，如《从帮忙到扯淡》，也无一不被禁止。别的作者的遭遇，大约也是如此的罢，而天下太平，直到华北自治，才见有新闻记者恳求保护正当的舆论。我的不正当的舆论，却如国土一样，仍在日即于沦亡，但是我不想求保护，因为这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单将这些文字，过而存之，聊作今年笔墨的记念罢。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鲁迅记于上海之且介亭。





一九三五年





叶紫作“丰收”序





作者写出创作来，对于其中的事情，虽然不必亲历过，最好是经历过。诘难者问：那么，写杀人最好是自己杀过人，写妓女还得去卖淫么？答曰：不然。我所谓经历，是所遇，所见，所闻，并不一定是所作，但所作自然也可以包含在里面。天才们无论怎样说大话，归根结蒂，还是不能凭空创造。描神画鬼，毫无对证，本可以专靠了神思，所谓“天马行空”似的挥写了，然而他们写出来的，也不过是三只眼，长颈子，就是在常见的人体上，增加了眼睛一只，增长了颈子二三尺而已。这算什么本领，这算什么创造？

地球上不只一个世界，实际上的不同，比人们空想中的阴阳两界还利害。这一世界中人，会轻蔑，憎恶，压迫，恐怖，杀戮别一世界中人，然而他不知道，因此他也写不出，于是他自称“第三种人”，他“为艺术而艺术”，他即使写了出来，也不过是三只眼，长颈子而已。“再亮些”？不要骗人罢！你们的眼睛在那里呢？

伟大的文学是永久的，许多学者们这么说。对啦，也许是永久的罢。但我自己，却与其看薄凯契阿，雨果的书，宁可看契诃夫，高尔基的书，因为它更新，和我们的世界更接近。中国确也还盛行着《三国志演义》和《水浒传》，但这是为了社会还有三国气和水浒气的缘故。《儒林外史》作者的手段何尝在罗贯中下，然而留学生漫天塞地以来，这部书就好象不永久，也不伟大了。伟大也要有人懂。

这里的六个短篇，都是太平世界的奇闻，而现在却是极平常的事情。因为极平常，所以和我们更密切，更有大关系。作者还是一个青年，但他的经历，却抵得太平天下的顺民的一世纪的经历，在转辗的生活中，要他“为艺术而艺术”，是办不到的。但我们有人懂得这样的艺术，一点用不着谁来发愁。

这就是伟大的文学么？不是的，我们自己并没有这么说。“中国为什么没有伟大文学产生？”我们听过许多指导者的教训了，但可惜他们独独忘却了一方面的对于作者和作品的摧残。“第三种人”教训过我们，希腊神话里说什么恶鬼有一张床，捉了人去，给睡在这床上，短了，就拉长他，太长，便把他截短。左翼批评就是这样的床，弄得他们写不出东西来了。现在这张床真的摆出来了，不料却只有“第三种人”睡得不长不短，刚刚合式。仰面唾天，掉在自己的眼睛里，天下真会有这等事。

但我们却有作家写得出东西来，作品在摧残中也更加坚实。不但为一大群中国青年读者所支持，当《电网外》在《文学新地》上以《王伯伯》的题目发表后，就得到世界的读者了。这就是作者已经尽了当前的任务，也是对于压迫者的答复：文学是战斗的！

我希望将来还有看见作者的更多，更好的作品的时候。

一九三五年一月十六日，鲁迅记于上海。





隐士





隐士，历来算是一个美名，但有时也当作一个笑柄。最显著的，则有刺陈眉公的“翩然一只云中鹤，飞去飞来宰相衙”的诗，至今也还有人提及。我以为这是一种误解。因为一方面，是“自视太高”，于是别方面也就“求之太高”，彼此“忘其所以”，不能“心照”，而又不能“不宣”，从此口舌也多起来了。

非隐士的心目中的隐士，是声闻不彰，息影山林的人物。但这种人物，世间是不会知道的。一到挂上隐士的招牌，则即使他并不“飞去飞来”，也一定难免有些表白，张扬；或是他的帮闲们的开锣喝道──隐士家里也会有帮闲，说起来似乎不近情理，但一到招牌可以换饭的时候，那是立刻就有帮闲的，这叫作“啃招牌边”。这一点，也颇为非隐士的人们所诟病，以为隐士身上而有油可揩，则隐士之阔绰可想了。其实这也是一种“求之太高”的误解，和硬要有名的隐士，老死山林中者相同。凡是有名的隐士，他总是已经有了“悠哉游哉，聊以卒岁”的幸福的。倘不然，朝砍柴，昼耕田，晚浇菜，夜织屦，又那有吸烟品茗，吟诗作文的闲暇？陶渊明先生是我们中国赫赫有名的大隐，一名“田园诗人”，自然，他并不办期刊，也赶不上吃“庚款”，然而他有奴子。汉晋时候的奴子，是不但侍候主人，并且给主人种地，营商的，正是生财器具。所以虽是渊明先生，也还略略有些生财之道在，要不然，他老人家不但没有酒喝，而且没有饭吃，早已在东篱旁边饿死了。

所以我们倘要看看隐君子风，实际上也只能看看这样的隐君子，真的“隐君子”是没法看到的。古今著作，足以汗牛而充栋，但我们可能找出樵夫渔父的著作来？他们的著作是砍柴和打鱼。至于那些文士诗翁，自称什么钓徒樵子的，倒大抵是悠游自得的封翁或公子，何尝捏过钓竿或斧头柄。要在他们身上赏鉴隐逸气，我敢说，这只能怪自己胡涂。

登仕，是啖饭之道，归隐，也是啖饭之道。假使无法啖饭，那就连“隐”也隐不成了。“飞去飞来”，正是因为要“隐”，也就是因为要啖饭；肩出“隐士”的招牌来，挂在“城市山林”里，这就正是所谓“隐”，也就是啖饭之道。帮闲们或开锣，或喝道，那是因为自己还不配“隐”，所以只好揩一点“隐”油，其实也还不外乎啖饭之道。汉唐以来，实际上是入仕并不算鄙，隐居也不算高，而且也不算穷。必须欲“隐”而不得，这才看作士人的末路。唐末有一位诗人左偃，自述他悲惨的境遇道：“谋隐谋官两无成”，是用七个字道破了所谓“隐”的秘密的。

“谋隐”无成，才是沦落，可见“隐”总和享福有些相关，至少是不必十分挣扎谋生，颇有悠闲的余裕。但赞颂悠闲，鼓吹烟茗，却又是挣扎之一种，不过挣扎得隐藏一些。虽“隐”，也仍然要啖饭，所以招牌还是要油漆，要保护的。泰山崩，黄河溢，隐士们目无见，耳无闻，但苟有议及自己们或他的一伙的，则虽千里之外，半句之微，他便耳聪目明，奋袂而起，好象事件之大，远胜于宇宙之灭亡者，也就为了这缘故。其实连和苍蝇也何尝有什么相关。

明白这一点，对于所谓“隐士”也就毫不诧异了，心照不宣，彼此都省事。





（一月二十五日。）





“招贴即扯”





工愁的人物，真是层出不穷。开年正月，就有人怕骂倒了一切古今人，只留下自己的没意思。要是古今中外真的有过这等事，这才叫作希奇，但实际上并没有，将来大约也不会有。岂但一切古今人，连一个人也没有骂倒过。凡是倒掉的，决不是因为骂，却只为揭穿了假面。揭穿假面，就是指出了实际来，这不能混谓之骂。

然而世间往往混为一谈。就以现在最流行的袁中郎为例罢，既然肩出来当作招牌，看客就不免议论这招牌，怎样撕破了衣裳，怎样画歪了脸孔。这其实和中郎本身是无关的，所指的是他的自以为徒子徒孙们的手笔。然而徒子徒孙们就以为骂了他的中郎爷，愤慨和狼狈之状可掬，觉得现在的世界是比五四时代更狂妄了。但是，现在的袁中郎脸孔究竟画得怎样呢？时代很近，文证具存，除了变成一个小品文的老师，“方巾气”的死敌而外，还有些什么？

和袁中郎同时活在中国的，无锡有一个顾宪成，他的著作，开口“圣人”，闭口“吾儒”，真是满纸“方巾气”。而且疾恶如仇，对小人决不假借。他说：“吾闻之：凡论人，当观其趋向之大体。趋向苟正，即小节出入，不失为君子；趋向苟差，即小节可观，终归于小人。又闻：为国家者，莫要于扶阳抑阴，君子即不幸有诖误，当保护爱惜成就之；小人即小过乎，当早排绝，无令为后患。……”（《自反录》）推而广之，也就是倘要论袁中郎，当看他趋向之大体，趋向苟正，不妨恕其偶讲空话，作小品文，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一方面在。正如李白会做诗，就可以不责其喝酒，如果只会喝酒，便以半个李白，或李白的徒子徒孙自命，那可是应该赶紧将他“排绝”的。

中郎还有更重要的一方面么？有的。万历三十七年，顾宪成辞官，时中郎“主陕西乡试，发策，有‘过劣巢由’之语。监临者问‘意云何？’袁曰：‘今吴中大贤亦不出，将令世道何所倚赖，故发此感尔。’”（《顾端文公年谱》下）中郎正是一个关心世道，佩服“方巾气”人物的人，赞《金瓶梅》，作小品文，并不是他的全部。

中郎之不能被骂倒，正如他之不能被画歪。但因此也就不能作他的蛀虫们的永久的巢穴了。





（一月二十六日。）





书的还魂和赶造





把大部的丛书印给读者看，是宋朝就有的，一直到现在。缺点是因为部头大，所以价钱贵。好处是把研究一种学问的书汇集在一处，能比一部一部的自去寻求更省力；或者保存单本小种的著作在里面，使它不易于灭亡。但这第二种好处，是也靠着部头大，价钱贵，人们就因此格外珍重的缺点的。

但丛书也有蠹虫。从明末到清初，就时有欺人的丛书出现。那方法之一，是删削内容，轻减刻费，而目录却有一大串，使购买者只觉其种类之多；之二，是不用原题，别立名目，甚至另题撰人，使购买者只觉其收罗之广。如《格致丛书》、《历代小史》、《五朝小说》、《唐人说荟》等，就都是的。现在是大抵消灭了，只有末一种化名为《唐代丛书》，有时还在流毒。

然而时代改变，新花样也要跟着出来了。

推测起新花样来：其一，是豫先设定一种丛书的大名，罗列目录，大如宇宙，微至苍蝇身上的细菌，无所不包，这才分头觅人，托他译作，限定时日，必须完工，虽然译作者未必定是专家，但总之有许多手同时在稿纸上写字，于是不必穷年累月，一大部煌煌巨制也就出现了；其二，是原有一批零碎的旧译作，一向不甚流行，或者虽曾流行，而现在却已经过了时候，于是聚在一起，略加类别，开成一串五花八门的目录，而一大部煌煌巨制也就出现了。

出版者是明白读者们的心想的，有些读者们，苦于不知道什么是必要的书，所以往往以为被选进丛书里的，总该是必要的书籍；而且丛书里的一本，价钱也比单行本便宜，所以看起来好象很上算；加以大小一律，也很合人们爱好整齐的心情。本数又多，一下子可以填满几书架，规模不大的图书馆有这几部，馆员就省下时常留心选购新书的精神了。然而出版者是又很明白购买者们的经济状况的，他深知道现在他们手头已没有这许多钱，所以这些书一定是廉价，使他们拚命的办出来，或者是分期豫约，使他们逐渐的缴进去。

汇印新作，当然是很好的，但新作必须是精粹的本子，这才可以救读者们的智识的饥荒。就是重印旧作，也并不算坏，不过这旧作必须已是一种带着文献性的本子，这才足供读者们的研究。如果仅仅是克日速成的草稿，或是栈房角落的存书，改换新装，招摇过市，但以“大”或“多”或“廉”诱人，使读者化去不少的钱，实际上却不过得到一大堆废物，这恶影响之在读书界是很不小的。

凡留心于文化的前进的人，对于这些书应该加以检讨！





（二月十五日。）





漫谈“漫画”





孩子们吵架，有一个用木炭──上海是大抵用铅笔了──在墙壁上写道：“小三子可乎之及及也，同同三千三百刀！”这和政治之类是毫不相干的，然而不能算小品文。画也一样，住家的恨路人到对门来小解，就在墙上画一个乌龟，题几句话，也不能叫它作“漫画”。为什么呢？就因为这和被画者的形体或精神，是绝无关系的。

漫画的第一件紧要事是诚实，要确切的显示了事件或人物的姿态，也就是精神。

漫画是Karikatur的译名，那“漫”，并不是中国旧日的文人学士之所谓“漫题”“漫书”的“漫”。当然也可以不假思索，一挥而就的，但因为发芽于诚实的心，所以那结果也不会仅是嬉皮笑脸。这一种画，在中国的过去的绘画里很少见，《百丑图》或《三十六声粉铎图》庶几近之，可惜的是不过戏文里的丑脚的摹写；罗两峰的《鬼趣图》，当不得已时，或者也就算进去罢，但它又太离开了人间。

漫画要使人一目了然，所以那最普通的方法是“夸张”，但又不是胡闹。无缘无故的将所攻击或暴露的对象画作一头驴，恰如拍马家将所拍的对象做成一个神一样，是毫没有效果的，假如那对象其实并无驴气息或神气息。然而如果真有些驴气息，那就糟了，从此之后，越看越像，比读一本做得很厚的传记还明白。关于事件的漫画，也一样的。所以漫画虽然有夸张，却还是要诚实。“燕山雪花大如席”，是夸张，但燕山究竟有雪花，就含着一点诚实在里面，使我们立刻知道燕山原来有这么冷。如果说“广州雪花大如席”，那可就变成笑话了。

“夸张”这两个字也许有些语病，那么，说是“廓大”也可以的。廓大一个事件或人物的特点固然使漫画容易显出效果来，但廓大了并非特点之处却更容易显出效果。矮而胖的，瘦而长的，他本身就有漫画相了，再给他秃头，近视眼，画得再矮而胖些，瘦而长些，总可以使读者发笑。但一位白净苗条的美人，就很不容易设法，有些漫画家画作一个髑髅或狐狸之类，却不过是在报告自己的低能。有些漫画家却不用这呆法子，他用廓大镜照了她露出的搽粉的臂膊，看出她皮肤的褶皱，看见了这些褶皱中间的粉和泥的黑白画。这么一来，漫画稿子就成功了，然而这是真实，倘不信，大家或自己也用廓大镜去照照去。于是她也只好承认这真实，倘要好，就用肥皂和毛刷去洗一通。

因为真实，所以也有力。但这种漫画，在中国是很难生存的。我记得去年就有一位文学家说过，他最讨厌论人用显微镜。

欧洲先前，也并不两样。漫画虽然是暴露，讥刺，甚而至于是攻击的，但因为读者多是上等的雅人，所以漫画家的笔锋的所向，往往只在那些无拳无勇的无告者，用他们的可笑，衬出雅人们的完全和高尚来，以分得一枝雪茄的生意。像西班牙的戈雅（Francisco de Goya）和法国的陀密埃（Honoré Daumier）那样的漫画家，到底还是不可多得的。





（二月二十八日。）





“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





一





凡是关心现代中国文学的人，谁都知道《新青年》是提倡“文学改良”，后来更进一步而号召“文学革命”的发难者。但当一九一五年九月中在上海开始出版的时候，却全部是文言的。苏曼殊的创作小说，陈嘏和刘半农的翻译小说，都是文言，到第二年，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发表了，作品也只有胡适的诗文和小说是白话。后来白话作者逐渐多了起来，但又因为《新青年》其实是一个论议的刊物，所以创作并不怎样著重，比较旺盛的只有白话诗；至于戏曲和小说，也依然大抵是翻译。

在这里发表了创作的短篇小说的，是鲁迅。从一九一八年五月起，《狂人日记》、《孔乙己》、《药》等，陆续的出现了，算是显示了“文学革命”的实绩，又因那时的认为“表现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别”，颇激动了一部分青年读者的心。然而这激动，却是向来怠慢了绍介欧洲大陆文学的缘故。一八三四年顷，俄国的果戈理（N.Gogol）就已经写了《狂人日记》；一八八三年顷，尼采（Fr.Nietzsche）也早借了苏鲁支（Zarathustra）的嘴，说过“你们已经走了从虫豸到人的路，在你们里面还有许多份是虫豸。你们做过猴子，到了现在，人还尤其猴子，无论比那一个猴子”的。而且《药》的收束，也分明的留着安特莱夫（L.Andreev）式的阴冷。但后起的《狂人日记》意在暴露家族制度和礼教的弊害，却比果戈理的忧愤深广，也不如尼采的超人的渺茫。以后虽然脱离了外国作家的影响，技巧稍为圆熟，刻划也稍加深切，如《肥皂》、《离婚》等，但一面也减少了热情，不为读者们所注意了。

从《新青年》上，此外也没有养成什么小说的作家。

较多的倒是在《新潮》上。从一九一九年一月创刊，到次年主干者们出洋留学而消灭的两个年中，小说作者就有汪敬熙、罗家伦、杨振声、俞平伯、欧阳予倩和叶绍钧。自然，技术是幼稚的，往往留存着旧小说上的写法和语调；而且平铺直叙，一泻无余；或者过于巧合，在一刹时中，在一个人上，会聚集了一切难堪的不幸。然而又有一种共同前进的趋向，是这时的作者们，没有一个以为小说是脱俗的文学，除了为艺术之外，一无所为的。他们每作一篇，都是“有所为”而发，是在用改革社会的器械，──虽然也没有设定终极的目标。

俞平伯的《花匠》以为人们应该屏绝矫揉造作，任其自然，罗家伦之作则在诉说婚姻不自由的苦痛，虽然稍嫌浅露，但正是当时许多智识青年们的公意；输入易卜生（H.Ibsen）的《娜拉》和《群鬼》的机运，这时候也恰恰成熟了，不过还没有想到《人民之敌》和《社会柱石》。杨振声是极要描写民间疾苦的；泛敬熙并且装着笑容，揭露了好学生的秘密和苦人的灾难。但究竟因为是上层的智识者，所以笔墨总不免伸缩于描写身边琐事和小民生活之间。后来，欧阳予倩致力于剧本去了；叶绍钧却有更远大的发展。汪敬熙又在《现代评论》上发表创作，至一九二五年，自选了一本《雪夜》，但他好象终于没有自觉，或者忘却了先前的奋斗，以为他自己的作品，是并无“什么批评人生的意义的”了。序中有云──





“我写这些篇小说的时候，是力求着去忠实的描写我所见的几种人生经验。我只求描写的忠实，不搀入丝毫批评的态度。虽然一个人叙述一件事实之时，他的描写是免不了受他的人生观之影响，但我总是在可能的范围之内，竭力保持一种客观的态度。

“因为持了这种客观态度的缘故，我这些短篇小说是不会有什么批评人生的意义。我只写出我所见的几种经验给读者看罢了。读者看了这些小说，心中对于这些种经验有什么评论，是我所不问的。”





杨振声的文笔，却比《渔家》更加生发起来，但恰与先前的战友汪敬熙站成对跖：他“要忠实于主观”，要用人工来制造理想的人物。而且凭自己的理想还怕不够，又请教过几个朋友，删改了几回，这才完成一本中篇小说《玉君》，那自序道──





“若有人问玉君是真的，我的回答是没有一个小说家说实话的。说实话的是历史家，说假话的才是小说家。历史家用的是记忆力，小说家用的是想像力。历史家取的是科学态度，要忠实于客观；小说家取的是艺术态度，要忠实于主观。一言以蔽之，小说家也如艺术家，想把天然艺术化，就是要以他的理想与意志去补天然之缺陷。”





他先决定了“想把天然艺术化”，唯一的方法是“说假话”，“说假话的才是小说家”。于是依照了这定律，并且博采众议，将《玉君》创造出来了，然而这是一定的：不过一个傀儡，她的降生也就是死亡。我们此后也不再见这位作家的创作。





二





“五四”事件一起，这运动的大营的北京大学负了盛名，但同时也遭了艰险。终于，《新青年》的编辑中枢不得不复归上海，《新潮》群中的健将，则大抵远远的到欧美留学去了，《新潮》这杂志，也以虽有大吹大擂的豫告，却至今还未出版的“名著绍介”收场；留给国内的社员的，是一万部《孑民先生言行录》和七千部《点滴》。创作衰歇了，为人生的文学自然也衰歇了。

但上海却还有着为人生的文学的一群，不过也崛起了为文学的文学的一群。这里应该提起的，是弥洒社。它在一九二三年三月出版的《弥洒》（Musai）上，由胡山源作的《宣言》（《弥洒临凡曲》）告诉我们说──





“我们乃是艺文之神；

我们不知自己何自而生，

也不知何为而生：

…………

我们一切作为只知顺着我们的Inspiration！”

到四月出版的第二期，第一页上便分明的标出了这是“无目的无艺术观不讨论不批评而只发表顺灵感所创造的文艺作品的月刊”，即是一个脱俗的文艺团体的刊物。但其实，是无意中有着假想敌的。陈德征的《编辑余谈》说：“近来文学作品，也有商品化的，所谓文学研究者，所谓文人，都不免带有几分贩卖者底色彩！这是我们所深恶而且深以为痛心疾首的一件事。……”就正是和讨伐“垄断文坛”者的大军一鼻孔出气的檄文。这时候，凡是要独树一帜的，总打着憎恶“庸俗”的幌子。

一切作品，诚然大抵很致力于优美，要舞得“翩跹回翔”，唱得“宛转抑扬”，然而所感觉的范围却颇为狭窄，不免咀嚼着身边的小小的悲欢，而且就看这小悲欢为全世界。在这刊物上，作为小说作者而出现的，是胡山源、唐鸣时、赵景沄、方企留、曹贵新、钱江春和方时旭，却只能数作速写的作者。从中最特出的是胡山源，他的一篇《睡》，是实践宣言，笼罩全群的佳作，但在《樱桃花下》（第一期），却正如这面的过度的睡觉一样，显出那面的病的神经过敏来了。“灵感”也究竟要露出目的的。赵景沄的《阿美》，虽然简单，虽然好象不能“无所为”，却强有力的写出了连敏感的作者们也忘却了的“丫头”的悲惨短促的一世。

一九二四年中发祥于上海的浅草社，其实也是“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家团体，但他们的季刊，每一期都显示着努力：向外，在摄取异域的营养，向内，在挖掘自己的魂灵，要发见心里的眼睛和喉舌，来凝视这世界，将真和美歌唱给寂寞的人们。韩君格、孔襄我、胡絮若、高世华、林如稷、徐丹歌，顾、莎子、亚士、陈翔鹤、陈炜谟、竹影女士，都是小说方面的工作者；连后来是中国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冯至，也曾发表他幽婉的名篇。次年，中枢移入北京，社员好象走散了一些，《浅草》季刊改为篇叶较少的《沉钟》周刊了，但锐气并不稍衰，第一期的眉端就引着吉辛（G.Gissing）的坚决的句子──





“而且我要你们一齐都证实……

我要工作啊，一直到我死之一日。”





但那时觉醒起来的智识青年的心情，是大抵热烈，然而悲凉的。即使寻到一点光明，“径一周三”，却更分明的看见了周围的无涯际的黑暗。摄取来的异域的营养又是“世纪末”的果汁：王尔德（Oscar Wilde），尼采（Fr.Nietzsche），波特莱尔（Ch.Baudelaire），安特莱夫（L.Andreev）们所安排的。“沉自己的船”还要在绝处求生，此外的许多作品，就往往“春非我春，秋非我秋”，玄发朱颜，却唱着饱经忧患的不欲明言的断肠之曲。虽是冯至的饰以诗情，莎子的托辞小草，还是不能掩饰的。凡这些，似乎多出于蜀中的作者，蜀中的受难之早，也即此可以想见了。

不过这群中的作者们也未尝自馁。陈炜谟在他的小说集《炉边》的“Proem”里说：──





“但我不要这样；生活在我还在刚开头，有许多命运的猛兽正在那边张牙舞爪等着我在。可是这也不用怕。人虽不必去崇拜太阳，但何至于懦怯得连暗夜也要躲避呢？怎的，秃笔不会写在破纸上么？若干年之后，回想此时的我，即不管别人，在自己或也可值眷念罢，如果值得忆念的地方便应该忆念。……”





自然，这仍是无可奈何的自慰的伤心之言，但在事实上，沉钟社却确是中国的最坚韧，最诚实，挣扎得最久的团体。它好象真要如吉辛的话，工作到死掉之一日；如“沉钟”的铸造者，死也得在水底里用自己的脚敲出洪大的钟声。然而他们并不能做到，他们是活着的，时移世易，百事俱非；他们是要歌唱的，而听者却有的睡眠，有的槁死，有的流散，眼前只剩下一片茫茫白地，于是也只好在风尘洞中，悲哀孤寂地放下了他们的箜篌了。

后来以“废名”出名的冯文炳，也是在《浅草》中略见一斑的作者，但并未显出他的特长来。在一九二五年出版的《竹林的故事》里，才见以冲淡为衣，而如著者所说，仍能“从他们当中理出我的哀愁”的作品。可惜的是大约作者过于珍惜他有限的“哀愁”，不久就更加不欲像先前一般的闪露，于是从率直的读者看来，就只见其有意低徊，顾影自怜之态了。

冯沅君有一本短篇小说集《卷施》──是“拔心不死”的草名，也是一九二三年起，身在北京，而以“淦女士”的笔名，发表于上海创造社的刊物上的作品。其中的《旅行》是提炼了《隔绝》和《隔绝之后》（并在《卷施》内）的精粹的名文，虽嫌过于说理，却还未伤其自然；那“我很想拉他的手，但是我不敢，我只敢在间或车上的电灯被震动而失去它的光的时候；因为我害怕那些搭客们的注意。可是我们又自己觉得很骄傲的，我们不客气的以全车中最尊贵的人自命。”这一段，实在是五四运动直后，将毅然和传统战斗，而又怕敢毅然和传统战斗，遂不得不复活其“缠绵悱恻之情”的青年们的真实的写照。和“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品中的主角，或夸耀其颓唐，或衒鬻其才绪，是截然两样的。然而也可以复归于平安。陆侃如在《卷施》再版后记里说：“‘淦’训‘沈’，取《庄子》‘陆沈’之义。现在作者思想变迁，故再版时改署沅君。……只因作者秉性疏懒，故托我代说。”诚然，三年后的《春痕》，就只剩了散文的断片了，更后便是关于文学史的研究。这使我又记起匈牙利的诗人彼兑菲（Petöfi. Sándor）题B.Sz.夫人照像的诗来──





“听说你使你的男人很幸福，我希望不至于此，因为他是苦恼的夜莺，而今沉默在幸福里了。苛待他罢，使他因此常常唱出甜美的歌来。”





我并不是说：苦恼是艺术的渊源，为了艺术，应该使作家们永久陷在苦恼里。不过在彼兑菲的时候，这话是有些真实的；在十年前的中国，这话也有些真实的。





三





在北京这地方，──北京虽然是“五四运动”的策源地，但自从支持着《新青年》和《新潮》的人们，风流云散以来，一九二○至二二年这三年间，倒显着寂寞荒凉的古战场的情景。《晨报副刊》，后来是《京报副刊》露出头角来了，然而都不是怎么注重文艺创作的刊物，它们在小说一方面，只绍介了有限的作家：蹇先艾、许钦文、王鲁彦、黎锦明、黄鹏基、尚钺、向培良。

蹇先艾的作品是简朴的，如他在小说集《朝雾》里说──





“……我已经是满过二十岁的人了，从老远的贵州跑到北京来，灰沙之中彷徨了也快七年，时间不能说不长，怎样混过的，并自身都茫然不知。是这样匆匆地一天一天的去了，童年的影子越发模糊消淡起来，像朝雾似的，袅袅的飘失，我所感到的只有空虚与寂寞。这几个岁月，除近两年信笔涂鸦的几篇新诗和似是而非的小说之外，还做了什么呢？每一回忆，终不免有点凄寥撞击心头。所以现在决然把这个小说集付印了，……借以纪念从此阔别的可爱的童年。……若果不失赤子之心的人们肯毅然光顾，或者从中间也寻得出一点幼稚的风味来罢？……”





诚然，虽然简朴，或者如作者所自谦的“幼稚”，但很少文饰，也足够写出他心曲的哀愁。他所描写的范围是狭小的，几个平常人，一些琐屑事，但如《水葬》，却对我们展示了“老远的贵州”的乡间习俗的冷酷，和出于这冷酷中的母性之爱的伟大，──贵州很远，但大家的情境是一样的。

这时── 一九二四年──偶然发表作品的还有裴文中和李健吾。前者大约并不是向来留心创作的人，那《戎马声中》，却拉杂的记下了游学的青年，为了炮火下的故乡和父母而惊魂不定的实感。后者的《终条山的传说》是绚烂了，虽在十年以后的今日，还可以看见那藏在用口碑织就的华服里面的身体和灵魂。

蹇先艾叙述过贵州，裴文中关心着榆关，凡在北京用笔写出他的胸臆来的人们，无论他自称为用主观或客观，其实往往是乡土文学，从北京这方面说，则是侨寓文学的作者。但这又非如勃兰兑斯（G.Brandes）所说的“侨民文学”，侨寓的只是作者自己，却不是这作者所写的文章，因此也只见隐现着乡愁，很难有异域情调来开拓读者的心胸，或者眩耀他的眼界。许钦文自名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为《故乡》，也就是在不知不觉中，自招为乡土文学的作者，不过在还未开手来写乡土文学之前，他却已被故乡所放逐，生活驱逐他到异地去了，他只好回忆《父亲的花园》，而且是已不存在的花园，因为回忆故乡的已不存在的事物，是比明明存在，而只有自己不能接近的事物较为舒适，也更能自慰的──





“父亲的花园最盛的几年距今已有几时，已难确切的计算。当时的盛况虽曾照下一像，如今挂在父亲的房里，无奈为时已久，那时乡间的摄影又很幼稚，现已模胡莫辨了。挂在它旁边的芳姊的遗像也已不大清楚，惟有父亲题在像上的字句却很明白：‘性既执拗，遇复可怜，一朝痛割，我独何堪！’

“…………

“我想父亲的花园就是能够重行种起种种的花来，那时的盛况总是不能恢复的了，因为已经没有了芳姊。”





无可奈何的悲愤，是令人不得不舍弃的，然而作者仍不能舍弃，没有法，就再寻得冷静和诙谐来做悲愤的衣裳；裹起来了，聊且当作“看破”。并且将这手段用到描写种种人物，尤其是青年人物去。因为故意的冷静，所以也刻深，而终不免带着令人疑虑的嬉笑。“虽有忮心，不怨飘瓦”，冷静要死静；包着愤激的冷静和诙谐，是被观察和被描写者所不乐受的，他们不承认他是一面无生命，无意见的镜子。于是他也往往被排进讽刺文学作家里面去，尤其是使女士们皱起了眉头。

这一种冷静和诙谐，如果滋长起来，对于作者本身其实倒是危险的。他也能活泼的写出民间生活来，如《石宕》，但可惜不多见。

看王鲁彦的一部分的作品的题材和笔致，似乎也是乡土文学的作家，但那心情，和许钦文是极其两样的。许钦文所苦恼的是失去了地上的“父亲的花园”，他所烦冤的却是离开了天上的自由的乐土。他听得“秋雨的诉苦”说──





“地太小了，地太脏了，到处都黑暗，到处都讨厌。人人只知道爱金钱，不知道爱自由，也不知道爱美。你们人类的中间没有一点亲爱，只有仇恨。你们人类，夜间像猪一般的甜甜蜜蜜的睡着，白天像狗一般的争斗着，撕打着……

“这样的世界，我看得惯吗？我为什么不应该哭呢？在野蛮的世界上，让野兽们去生活着罢，但是我不，我们不……唔，我现在要离开这世界，到地底去了……”





这和爱罗先珂（V.Eroshenko）的悲哀又仿佛相像的，然而又极其两样。那是地下的土拨鼠，欲爱人类而不得，这是太空的秋雨，要逃避人间而不能。他只好将心还给母亲，才来做“人”，骗得母亲的微笑。秋天的雨，无心的“人”，和人间社会是不会有情愫的。要说冷静，这才真是冷静；这才能够和“托尔斯小”的无抵抗主义一同抹杀“牛克斯”的斗争说；和“达我文”的进化说一并嘲弄“克鲁屁特金”的互助论；对专制不平，但又向自由冷笑。作者是往往想以诙谐之笔出之的，但也因为太冷静了，就又往往化为冷话，失掉了人间的诙谐。

然而“人”的心是究竟还不尽的，《柚子》一篇，虽然为湘中的作者所不满，但在玩世的衣裳下，还闪露着地上的愤懑，在王鲁彦的作品里，我以为倒是最为热烈的的了。

我所说的这湘中的作家是黎锦明，他大约是自小就离开了故乡的。在作品里，很少乡土气息，但蓬勃着楚人的敏感和热情。他一早就在《社交问题》里，对易卜生一流的解放论者掷了斯忒林培黎（A.Strindberg）式的投枪；但也能精致而明丽的说述儿时的“轻微的印象”。待到一九二六年，他布告不满于自己了，他在《烈火》再版的自序上说──





“在北京生活的人们，如其有灵魂，他们的灵魂恐怕未有不染遍了灰色罢，自然，《烈火》即在这情形中写成，当我去年春时来到上海，我的心境完全变了，对于它，只有遗弃的一念。……”





他判过去的生活为灰色，以早期的作品为童了。果然，在此后的《破垒集》中，的确很换了些披挂，有含讥的轻妙的小品，但尤其显出好的故事作者的特色来：有时如中国的“磊砢山房”主人的瑰奇；有时如波兰的显克微支（H.Sienkiewicz）的警拔，却又不以失望收场，有声有色，总能使读者欣然终卷。但其失，则又即在立旨居陆离光怪的装饰之中，时或永被沉埋，倘一显现，便又见得鹘突了。

《现代评论》比起日报的副刊来，比较的着重于文艺，但那些作者，也还是新潮社和创造社的老手居多。凌叔华的小说，却发祥于这一种期刊的，她恰和冯沅君的大胆，敢言不同，大抵很谨慎的，适可而止的描写了旧家庭中的婉顺的女性。即使间有出轨之作，那是为了偶受着文酒之风的吹拂，终于也回复了她的故道了。这是好的，──使我们看见和冯沅君、黎锦明、川岛、汪静之所描写的绝不相同的人物，也就是世态的一角，高门巨族的精魂。





四





一九二五年十月间，北京突然有莽原社出现，这其实不过是不满于《京报副刊》编辑者的一群，另设《莽原》周刊，却仍附《京报》发行，聊以快意的团体。奔走最力者为高长虹，中坚的小说作者也还是黄鹏基、尚钺、向培良三个；而鲁迅是被推为编辑的。但声援的很不少，在小说方面，有文炳、沅君、霁野、静农、小酩、青雨等。到十一月，《京报》要停止副刊以外的小幅了，便改为半月刊，由未名社出版，其时所绍介的新作品，是描写着乡下的沉滞的氛围气的魏金枝之作：《留下镇上的黄昏》。

但不久这莽原社内部冲突了，长虹一流，便在上海设立了狂飙社。所谓“狂飙运动”，那草案其实是早藏在长虹的衣袋里面的，常要乘机而出，先就印过几期周刊；那《宣言》，又曾在一九二五年三月间的《京报副刊》上发表，但尚未以“超人”自命，还带着并不自满的声音──





“黑沉沉的暗夜，一切都熟睡了，死一般的，没有一点声音，一件动作，阒寂无聊的长夜呵！

这样的，几百年几百年的时期过去了，而晨光没有来，黑夜没有止息。

死一般的，一切的人们，都沉沉的睡着了。

于是有几个人，从黑暗中醒来，便互相呼唤着：

──时候到了，期待已经够了。

──是呵，我们要起来了。我们呼唤着，使一切不安于期待的人们也起来罢。

──若是晨光终于不来，那么，也起来罢。我们将点起灯来，照耀我们幽暗的前途。

──软弱是不行的，睡着希望是不行的。我们要作强者，打倒障碍或者被障碍压倒。我们并不惧怯，也不躲避。

这样呼唤着，虽然是微弱的罢，听呵，从东方，从西方，从南方，从北方，隐隐的来了强大的应声，比我们更要强大的应声。

一滴水泉可以作江河之始流，一片树叶之飘动可以兆暴风之将来，微小的起源可以生出伟大的结果。因为这个缘故，我们的周刊便叫作《狂飙》。”





不过后来却日见其自以为“超越”了。然而拟尼采样的彼此都不能解的格言式的文章，终于使周刊难以存在，可记的也仍然只是小说方面的黄鹏基、尚钺，──其实是向培良一个作者而已。

黄鹏基将他的短篇小说印成一本，称为《荆棘》，而第二次和读者相见的时候，已经改名“朋其”了。他是首先明白晓畅的主张文学不必如奶油，应该如刺，文学家不得颓丧，应该刚健的人；他在《刺的文学》（《莽原》周刊二十八期）里，说明了“文学绝不是无聊的东西”，“文学家并不一定就是得天独厚的特等民族”，“也不是成天哭泣的鲛人”。他说──





“我以为中国现代的作品，应该是像一丛荆棘。因为在一片沙漠里，憧憬的花都会慢慢地消灭的，社会生出荆棘来，他的叶是有刺的，他的茎是有刺的，以至于他的根也是有刺的。──请不要拿植物生理来反驳我──一篇作品的思想，的结构，的练句，的用字，都应该把我们常感觉到的刺的意味儿表现出来。真的文学家……应该先站起来，使我们不得不站起来。他应该充实自己的力，让人们怎样充实他自己的力，知道他自己的力，表现他自己的力。一篇作品的成功至少要使读者一直读下去，无暇辨文字的美恶，──恶劣的感觉，固然不好，就是美妙的感觉，也算失败。──而要想因循，苟且而不得。怎样抓着他的病的深处，就很利害地刺他一下。一般整饬的结构，平凡的字句，会使他跑到旁处去的，我们应该反对。

“‘沙漠里遍生了荆棘，中国人就会过人的生活了！’这是我相信的。”





朋其的作品的确和他的主张并不怎么背驰，他用流利而诙谐的言语，暴露，描画，讽刺着各式人物，尤其是智识者层。他或者装着傻子，说出青年的思想来，或者化为渝腿，跑进阔佬们的家里去。但也许因为力求生动，流利的缘故罢，抉剔就不能深，而且结末的特地装置的滑稽，也往往毁损掉全篇的力量。讽刺文学是能死于自身的故意的戏笑的。不久他又“自招”（《荆棘》卷首）道：“写出‘刺的文学’四字，也不过因了每天对于霸王鞭的欣赏，和自己的‘生也不辰’，未能十分领略花的意味儿，”那可大有徘徊之状了。此后也没有再看见他“刺的文学”。

尚钺的创作，也是意在讥刺，而且暴露，搏击的，小说集《斧背》之名，便是自提的纲要。他创作的态度，比朋其严肃，取材也较为广泛，时时描写着风气未开之处──河南信阳──的人民。可惜的是为才能所限，那斧背就太轻小了，使他为公和为私的打击的效力，大抵失在由于器械不良，手段生涩的不中里。

向培良当发表他第一本小说集《飘渺的梦》时，一开首就说──





“时间走过去的时候，我的心灵听见轻微的足音，我把这个很拙笨地移到纸上去了，这就是我这本小册子的来源罢！”





的确，作者向我们叙述着他的心灵所听到的时间的足音，有些是借了儿童时代的天真的爱和憎，有些是借着羁旅时候的寂寞的闻和见，然而他并不“拙笨”，却也不矫揉造作，只如熟人相对，娓娓而谈，使我们在不甚操心的倾听中，感到一种生活的色相。但是，作者的内心是热烈的，倘不热烈，也就不能这么平静的娓娓而谈了，所以他虽然间或休息于过去的“已经失去的童心”中，却终于爱了现在的“在强有力的憎恶后面，发现更强有力的爱”的“虚无的反抗者”，向我们绍介了强有力的《我离开十字街头》。下面这一段就是那不知名的反抗者所自述的憎恶──





“为什么我要跑出北京？这个我也说不出很多的道理。总而言之：我已经讨厌了这古老的虚伪的大城。在这里面游离了四年之后，我已经刻骨地讨厌了这古老的虚伪的大城。在这里面，我只看见请安，打拱，要皇帝，恭维执政──卑怯的奴才！卑劣，怯懦，狡猾，以及敏捷的逃躲，这都是奴才们的绝技！厌恶的深感在我口中，好似生的腥鱼在我口中一般；我需要呕吐，于是提着我的棍走了。”





在这里听到了尼采声，正是狂飙社的进军的鼓角。尼采教人们准备着“超人”的出现，倘不出现，那准备便是空虚。但尼采却自有其下场之法的：发狂和死。否则，就不免安于空虚，或者反抗这空虚，即使在孤独中毫无“末人”的希求温暖之心，也不过蔑视一切权威，收缩而为虚无主义者（Nihilist）。巴札罗夫（Bazarov）是相信科学的；他为医术而死，一到所蔑视的并非科学的权威而是科学本身，那就成为沙宁（Sanin）之徒，只好以一无所信为名，无所不为为实了。但狂飙社却似乎仅止于“虚无的反抗”，不久就散了队，现在所遗留的，就只有向培良的这响亮的战叫，说明着半绥惠略夫（Sheveriov）式的“憎恶”的前途。

未名社却相反，主持者韦素园，是宁愿作为无名的泥土，来栽植奇花和乔木的人，事业的中心，也多在外国文学的译述。待到接办《莽原》后，在小说方面，魏金枝之外，又有李霁野，以锐敏的感觉创作，有时深而细，真如数着每一片叶的叶脉，但因此就往往不能广，这也是孤寂的发掘者所难以两全的。台静农是先不想到写小说，后不愿意写小说的人，但为了韦素园的奖劝，为了《莽原》的索稿，他挨到一九二六年，也只得动手了。《地之子》的后记里自己说──





“那时我开始写了两三篇，预备第二年用。素园看了，他很满意我从民间取材；他遂劝我专在这一方面努力，并且举了许多作家的例子。其实在我倒不大乐于走这一条路。人间的酸辛和凄楚，我耳边所听到的，目中所看见的，已经是不堪了；现在又将它用我的心血细细地写出，能说这不是不幸的事么？同时我又没有生花的笔，能够献给我同时代的少男少女以伟大的欢欣。”





此后还有《建塔者》。要在他的作品里吸取“伟大的欢欣”，诚然是不容易的，但他却贡献了文艺；而且在争写着恋爱的悲欢，都会的明暗的那时候，能将乡间的死生，泥土的气息，移在纸上的，也没有更多，更勤于这作者的了。





五





临末，是关于选辑的几句话──

一、文学团体不是豆荚，包含在里面的，始终都是豆。大约集成时本已各个不同，后来更各有种种的变化。在这里，一九二六年后之作即不录，此后的作者的作风和思想等，也不论。

二、有些作者，是有自编的集子的，曾在期刊上发表过的初期的文章，集子里有时却不见，恐怕是自己不满，删去了。但我间或仍收在这里面，因为我以为就是圣贤豪杰，也不必自惭他的童年；自惭，倒是一个错误。

三、自编的集子里的有些文章，和先前在期刊上发表的，字句往往有些不同，这当然是作者自己添削的。但这里却有时采了初稿，因为我觉得加了修饰之后，也未必一定比质朴的初稿好。

以上两点，是要请作者原谅的。

四、十年中所出的各种期刊，真不知有多少，小说集当然也不少，但见闻有限，自不免有遗珠之憾。至于明明见了集子，却取舍失当，那就即使并非偏心，也一定是缺少眼力，不想来勉强辩解了。





一九三五年三月二日写讫。





内山完造作“活中国的姿态”序





这也并非自己的发见，是在内山书店里听着漫谈的时候拾来的，据说：像日本人那样的喜欢“结论”的民族，就是无论是听议论，是读书，如果得不到结论，心里总不舒服的民族，在现在的世上，好象是颇为少有的，云。

接收了这一个结论之后，就时时令人觉得很不错。例如关于中国人，也就是这样的。明治时代的支那研究的结论，似乎大抵受着英国的什么人做的《支那人气质》的影响，但到近来，却也有了面目一新的结论了。一个旅行者走进了下野的有钱的大官的书斋，看见有许多很贵的砚石，便说中国是“文雅的国度”；一个观察者到上海来一下，买几种猥亵的书和图画，再去寻寻奇怪的观览物事，便说中国是“色情的国度”。连江苏和浙江方面，大吃竹笋的事，也算作色情心理的表现的一个证据。然而广东和北京等处，因为竹少，所以并不怎么吃竹笋。倘到穷文人的家里或者寓里去，不但无所谓书斋，连砚石也不过用着两角钱一块的家伙。一看见这样的事，先前的结论就通不过去了，所以观察者也就有些窘，不得不另外摘出什么适当的结论来。于是这一回，是说支那很难懂得，支那是“谜的国度”了。

据我自己想：只要是地位，尤其是利害一不相同，则两国之间不消说，就是同国的人们之间，也不容易互相了解的。

例如罢，中国向西洋派遣过许多留学生，其中有一位先生，好象也并不怎样喜欢研究西洋，于是提出了关于中国文学的什么论文，使那边的学者大吃一惊，得了博士的学位，回来了。然而因为在外国研究得太长久，忘记了中国的事情，回国之后，就只好来教授西洋文学。他一看见本国里乞丐之多，非常诧异，慨叹道：他们为什么不去研究学问，却自甘堕落的呢？所以下等人实在是无可救药的。

不过这是极端的例子。倘使长久的生活于一地方，接触着这地方的人民，尤其是接触，感得了那精神，认真的想一想，那么，对于那国度，恐怕也未必不能了解罢。

著者是二十年以上，生活于中国，到各处去旅行，接触了各阶级的人们的，所以来写这样的漫文，我以为实在是适当的人物。事实胜于雄辩，这些漫文，不是的确放着一种异彩吗？自己也常常去听漫谈，其实负有捧场的权利和义务的，但因为已是很久的“老朋友”了，所以也想添几句坏话在这里。其一，是有多说中国的优点的倾向，这是和我的意见相反的，不过著者那一面，也自有他的意见，所以没有法子想。还有一点，是并非坏话也说不定的，就是读起那漫文来，往往颇有令人觉得“原来如此”的处所，而这令人觉得“原来如此”的处所，归根结蒂，也还是结论。幸而卷末没有明记着“第几章：结论”，所以仍不失为漫谈，总算还好的。

然而即使力说是漫谈，著者的用心，还是在将中国的一部分的真相，绍介给日本的读者的。但是，在现在，总依然是因了各种的读者，那结果也不一样罢。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据我看来，日本和中国的人们之间，是一定会有互相了解的时候的。新近的报章上，虽然又在竭力的说着“亲善”呀，“提携”呀，到得明年，也不知道又将说些什么话，但总而言之，现在却不是这时候。

倒不如看看漫文，还要有意思一点罢。

一九三五年三月五日鲁迅记于上海。





“寻开心”





我有时候想到，忠厚老实的读者或研究者，遇见有两种人的文章，他是会吃冤枉苦头的。一种，是古里古怪的诗和尼采式的短句，以及几年前的所谓未来派的作品。这些大概是用怪字面，生句子，没意思的硬连起来的，还加上好几行很长的点线。作者本来就是乱写，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认真的读者却以为里面有着深意，用心的来研究它，结果是到底莫名其妙，只好怪自己浅薄。假如你去请教作者本人罢，他一定不加解释，只是鄙夷的对你笑一笑。这笑，也就愈见其深。

还有一种，是作者原不过“寻开心”，说的时候本来不当真，说过也就忘记了。当然和先前的主张会冲突，当然在同一篇文章里自己也会冲突。但是你应该知道作者原以为作文和吃饭不同，不必认真的。你若认真的看，只能怪自己傻。最近的例子就是悍膂先生的研究语堂先生为什么会称赞《野叟曝言》。不错，这一部书是道学先生的悖慢淫毒心理的结晶，和“性灵”缘分浅得很，引了例子比较起来，当然会显出这称赞的出人意外。但其实，恐怕语堂先生之憎“方巾气”，谈“性灵”，讲“潇洒”，也不过对老实人“寻开心”而已，何尝真知道“方巾气”之类是怎么一回事；也许简直连他所称赞的《野叟曝言》也并没有怎么看。所以用本书和他那别的主张来比较研究，是永久不会懂的。自然，两面非常不同，这很清楚，但怎么竟至于称赞起来了呢，也还是一个“不可解”。我的意思是以为有些事情万不要想得太深，想得太忠厚，太老实，我们只要知道语堂先生那时正在崇拜袁中郎，而袁中郎也曾有过称赞《金瓶梅》的事实，就什么骇异之意也没有了。

还有一个例子。如读经，在广东，听说是从燕塘军官学校提倡起来的；去年，就有官定的小学校用的《经训读本》出版，给五年级用的第一课，却就是“孔子谓曾子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那么，“为国捐躯”是“孝之终”么？并不然，第三课还有“模范”，是乐正子春述曾子闻诸夫子之说云：“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无人为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不辱其身，可谓全矣。故君子顷步而弗敢忘孝也。……”

还有一个最近的例子，就在三月七日的《中华日报》上。那地方记的有“北平大学教授兼女子文理学院文史系主任李季谷氏”赞成《一十宣言》原则的谈话，末尾道：“为复兴民族之立场言，教育部应统令设法标榜岳武穆，文天祥，方孝孺等有气节之名臣勇将，俾一般高官戎将有所法式云”。

凡这些，都是以不大十分研究为是的。如果想到“全而归之”和将来的临阵冲突，或者查查岳武穆们的事实，看究竟是怎样的结果，“复兴民族”了没有，那你一定会被捉弄得发昏，其实也就是自寻烦恼。语堂先生在暨南大学讲演道：“……做人要正正经经，不好走入邪道，……一走入邪道，……一定失业，……然而，作文，要幽默，和做人不同，要玩玩笑笑，寻开心，……”（据《芒种》本）这虽然听去似乎有些奇特，但其实是很可以启发人的神智的：这“玩玩笑笑，寻开心”，就是开开中国许多古怪现象的锁的钥匙。





（三月七日。）





非有复译不可





好象有人说过，去年是“翻译年”；其实何尝有什么了不起的翻译，不过又给翻译暂时洗去了恶名却是真的。

可怜得很，还只译了几个短篇小说到中国来，创作家就出现了，说它是媒婆，而创作是处女。在男女交际自由的时候，谁还喜欢和媒婆周旋呢，当然没落。后来是译了一点文学理论到中国来，但“批评家”幽默家之流又出现了，说是“硬译”，“死译”，“好象看地图”，幽默家还从他自己的脑子里，造出可笑的例子来，使读者们“开心”，学者和大师们的话是不会错的，“开心”也总比正经省力，于是乎翻译的脸上就被他们画上了一条粉。

但怎么又来了“翻译年”呢，在并无什么了不起的翻译的时候？不是夸大和开心，它本身就太轻飘飘，禁不起风吹雨打的缘故么？

于是有些人又记起了翻译，试来译几篇。但这就又是“批评家”的材料了，其实，正名定分，他是应该叫作“唠叨家”的，是创作家和批评家以外的一种，要说得好听，也可以谓之“第三种”。他像后街的老虔婆一样，并不大声，却在那里唠叨，说是莫非世界上的名著都译完了吗，你们只在译别人已经译过的，有的还译过了七八次。

记得中国先前，有过一种风气，遇见外国──大抵是日本──有一部书出版，想来当为中国人所要看的，便往往有人在报上登出广告来，说“已在开译，请万勿重译为幸”。他看得译书好象订婚，自己首先套上约婚戒指了，别人便莫作非分之想。自然，译本是未必一定出版的，倒是暗中解约的居多；不过别人却也因此不敢译，新妇就在闺中老掉。这种广告，现在是久不看见了，但我们今年的唠叨家，却正继承着这一派的正统。他看得翻译好象结婚，有人译过了，第二个便不该再来碰一下，否则，就仿佛引诱了有夫之妇似的，他要来唠叨，当然啰，是维持风化。但在这唠叨里，他不也活活的画出了自己的猥琐的嘴脸了么？

前几年，翻译的失了一般读者的信用，学者和大师们的曲说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在翻译本身也有一个原因，就是常有胡乱动笔的译本。不过要击退这些乱译，诬赖，开心，唠叨，都没有用处，唯一的好方法是又来一回复译，还不行，就再来一回。譬如赛跑，至少总得有两个人，如果不许有第二人入场，则先在的一个永远是第一名，无论他怎样蹩脚。所以讥笑复译的，虽然表面上好象关心翻译界，其实是在毒害翻译界，比诬赖，开心的更有害，因为他更阴柔。

而且复译还不止是击退乱译而已，即使已有好译本，复译也还是必要的。曾有文言译本的，现在当改译白话，不必说了。即使先出的白话译本已很可观，但倘使后来的译者自己觉得可以译得更好，就不妨再来译一遍，无须客气，更不必管那些无聊的唠叨。取旧译的长处，再加上自己的新心得，这才会成功一种近于完全的定本。但因言语跟着时代的变化，将来还可以有新的复译本的，七八次何足为奇，何况中国其实也并没有译过七八次的作品。如果已经有，中国的新文艺倒也许不至于现在似的沉滞了。





（三月十六日。）





论讽刺





我们常不免有一种先入之见，看见讽刺作品，就觉得这不是文学上的正路，因为我们先就以为讽刺并不是美德。但我们走到交际场中去，就往往可以看见这样的事实，是两位胖胖的先生，彼此弯腰拱手，满面油晃晃的正在开始他们的扳谈──

“贵姓？……”

“敝姓钱。”

“哦，久仰久仰！还没有请教台甫……”

“草字阔亭。”

“高雅高雅。贵处是……？”

“就是上海……”

“哦哦，那好极了，这真是……”

谁觉得奇怪呢？但若写在小说里，人们可就会另眼相看了，恐怕大概要被算作讽刺。有好些直写事实的作者，就这样的被蒙上了“讽刺家”──很难说是好是坏──的头衔。例如在中国，则《金瓶梅》写蔡御史的自谦和恭维西门庆道：“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军之高致矣！”还有《儒林外史》写范举人因为守孝，连象牙筷子也不肯用，但吃饭时，他却“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圆子送在嘴里”，和这相似的情形是现在还可以遇见的；在外国，则如近来已被中国读者所注意了的果戈理的作品，他那《外套》（韦素园译，在《未名丛刊》中）里的大小官吏，《鼻子》（许遐译，在《译文》中）里的绅士，医生，闲人们之类的典型，是虽在中国的现在，也还可以遇见的。这分明是事实，而且是很广泛的事实，但我们皆谓之讽刺。

人大抵愿意有名，活的时候做自传，死了想有人分讣文，做行实，甚而至于还“宣付国史馆立传”。人也并不全不自知其丑，然而他不愿意改正，只希望随时消掉，不留痕迹，剩下的单是美点，如曾经施粥赈饥之类，却不是全般。“高雅高雅”，他其实何尝不知道有些肉麻，不过他又知道说过就完，“本传”里决不会有，于是也就放心的“高雅”下去。如果有人记了下来，不给它消灭，他可要不高兴了。于是乎挖空心思的来一个反攻，说这些乃是“讽刺”，向作者抹一脸泥，来掩藏自己的真相。但我们也每不免来不及思索，跟着说，“这些乃是讽刺呀！”上当真可是不浅得很。

同一例子的还有所谓“骂人”。假如你到四马路去，看见雉妓在拖住人，倘大声说：“野鸡在拉客”，那就会被她骂你是“骂人”。骂人是恶德。于是你先就被判定在坏的一方面了，你坏，对方可就好。但事实呢，却的确是“野鸡在拉客”，不过只可心里知道，说不得，在万不得已时，也只能说“姑娘勒浪做生意”，恰如对于那些弯腰拱手之辈，做起文章来，是要改作“谦以待人，虚以接物”的。──这才不是骂人，这才不是讽刺。

其实，现在的所谓讽刺作品，大抵倒是写实。非写实决不能成为所谓“讽刺”；非写实的讽刺，即使能有这样的东西，也不过是造谣和诬蔑而已。





（三月十六日。）





从“别字”说开去


自从议论写别字以至现在的提倡手头字，其间的经过，恐怕也有一年多了，我记得自己并没有说什么话。这些事情，我是不反对的，但也不热心，因为我以为方块字本身就是一个死症，吃点人参，或者想一点什么方法，固然也许可以拖延一下，然而到底是无可挽救的，所以一向就不大注意这回事。

前几天在《自由谈》上看见陈友琴先生的《活字与死字》，才又记起了旧事来。他在那里提到北大招考，投考生写了误字，“刘半农教授作打油诗去嘲弄他，固然不应该”，但我“曲为之辩，亦大可不必”。那投考生的误字，是以“倡明”为“昌明”，刘教授的打油诗，是解“倡”为“娼妓”，我的杂感，是说“倡”不必一定作“娼妓”解，自信还未必是“曲”说；至于“大可不必”之评，那是极有意思的，一个人的言行，从别人看来，“大可不必”之点多得很，要不然，全国的人们就好象是一个了。

我还没有明目张胆的提倡过写别字，假如我在做国文教员，学生写了错字，我是要给他改正的，但一面也知道这不过是治标之法。至于去年的指摘刘教授，却和保护别字微有不同。（一）我以为既是学者或教授，年龄至少和学生差十年，不但饭菜多吃了万来碗了，就是每天认一个字，也就要比学生多识三千六百个，比较的高明，是应该的，在考卷里发见几个错字，“大可不必”飘飘然生优越之感，好象得了什么宝贝一样。况且（二）现在的学校，科目繁多，和先前专攻八股的私塾，大不相同了，纵使文字不及从前，正也毫不足怪，先前的不写错字的书生，他知道五洲的所在，原质的名目吗？自然，如果精通科学，又擅文章，那也很不坏，但这不能含含胡胡，责之一般的学生，假使他要学的是工程，那么，他只要能筑堤造路，治河导淮就尽够了，写“昌明”为“倡明”，误“留学”为“流学”，堤防决不会因此就倒塌的。如果说，别国的学生对于本国的文字，决不致闹出这样的大笑话，那自然可以归罪于中国学生的偏偏不肯学，但也可以归咎于先生的不善教，要不然，那就只能如我所说：方块字本身就是一个死症。

改白话以至提倡手头字，其实也不过一点樟脑针，不能起死回生的，但这就又受着缠不清的障害，至今没有完。还记得提倡白话的时候，保守者对于改革者的第一弹，是说改革者不识字，不通文，所以主张用白话。对于这些打着古文旗子的敌军，是就用古书作“法宝”，这才打退的，以毒攻毒，反而证明了反对白话者自己的不识字，不通文。要不然，这古文旗子恐怕至今还不倒下。去年曹聚仁先生为别字辩护，战法也是搬古书，弄得文人学士之自以为识得“正字”者，哭笑不得，因为那所谓“正字”就有许多是别字。这确是轰毁旧营垒的利器。现在已经不大有人来辩文的白不白──但“寻开心”者除外──字的别不别了，因为这会引到今文《尚书》，骨甲文字去，麻烦得很。这就是改革者的胜利──至于这改革的损益，自然又作别论。

陈友琴先生的“死字和活字”，便是在这决战之后，重整阵容的最稳的方法，他已经不想从根本上斤斤计较字的错不错，即别不别了。他只问字的活不活；不活，就算错。他引了一段何仲英先生的《中国文字学大纲》来做自己的代表──





“……古人用通借，也是写别字，也是不该。不过积古相沿，一向通行，到如今没有法子强人改正。假使个个字都能够改正，是《易经》里所说的‘幹父之蛊’。纵使不能，岂可在古人写的别字以外再加许多别字呢？古人写的别字，通行到如今，全国相同，所以还可以解得。今人若添写许多别字，各处用各处的方音去写，别省别县的人，就不能懂得了，后来全国的文字，必定彼此不同，这不是一种大障碍吗？……”





这头几句，恕我老实的说罢，是有些可笑的。假如我们先不问有没有法子强人改正，自己先来改正一部古书试试罢，第一个问题是拿什么做“正字”，《说文》，金文，骨甲文，还是简直用陈先生的所谓“活字”呢？纵使大家愿意依，主张者自己先就没法改，不能“幹父之蛊”。所以陈先生的代表的接着的主张是已经错定了的，就一任他错下去，但是错不得添，以免将来破坏文字的统一。是非不谈，专论利害，也并不算坏，但直白的说起来，却只是维持现状说而已。

维持现状说是任何时候都有的，赞成者也不会少，然而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效，因为在实际上决定做不到。假使古时候用此法，就没有今之现状，今用此法，也就没有将来的现状，直至辽远的将来，一切都和太古无异。以文字论，则未有文字之时，就不会象形以造“文”，更不会孳乳而成“字”，篆决不解散而为隶，隶更不简单化为现在之所谓“真书”。文化的改革如长江大河的流行，无法遏止，假使能够遏止，那就成为死水，纵不干涸，也必腐败的。当然，在流行时，倘无弊害，岂不更是非常之好？然而在实际上，却断没有这样的事。回复故道的事是没有的，一定有迁移；维持现状的事也是没有的，一定有改变。有百利而无一弊的事也是没有的，只可权大小。况且我们的方块字，古人写了别字，今人也写别字，可见要写别字的病根，是在方块字本身的，别字病将与方块字本身并存，除了改革这方块字之外，实在并没有救济的十全好方法。

复古是难了，何先生也承认。不过现状却也维持不下去，因为我们现在一般读书人之所谓“正字”，其实不过是前清取士的规定，一切指示，都在薄薄的三本所谓“翰苑分书”的《字学举隅》中，但二十年来，在不声不响中又有了一点改变。从古讫今，什么都在改变，但必须在不声不响中，倘一道破，就一定有窒碍，维持现状说来了，复古说也来了。这些说头自然也无效。但一时不失其为一种窒碍却也是真的，它能够使一部分的有志于改革者迟疑一下子，从招潮者变为乘潮者。

我在这里，要说的只是维持现状说听去好象很稳健，但实际上却是行不通的，史实在不断的证明着它只是一种“并无其事”：仅在这一些。





（三月二十一日。）





田军作“八月的乡村”序





爱伦堡（Ilia Ehrenburg）论法国的上流社会文学家之后，他说，此外也还有一些不同的人们：“教授们无声无息地在他们的书房里工作着，实验X光线疗法的医生死在他们的职务上，奋身去救自己的伙伴的渔夫悄然沉没在大洋里面。……一方面是庄严的工作，另一方面却是荒淫与无耻。”

这末两句，真也好象说着现在的中国。然而中国是还有更其甚的呢。手头没有书，说不清见于那里的了，也许是已经汉译了的日本箭内亘氏的著作罢，他曾经一一记述了宋代的人民怎样为蒙古人所淫杀，俘获，践踏和奴使。然而南宋的小朝廷却仍旧向残山剩水间的黎民施威，在残山剩水间行乐；逃到那里，气焰和奢华就跟到那里，颓靡和贪婪也跟到那里。“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若要富，跟着行在卖酒醋。”这是当时的百姓提取了朝政的精华的结语。

人民在欺骗和压制之下，失了力量，哑了声音，至多也不过有几句民谣。“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就是秦始皇、隋炀帝，他会自承无道么？百姓就只好永远钳口结舌，相率被杀，被奴。这情形一直继续下来，谁也忘记了开口，但也许不能开口。即以前清末年而论，大事件不可谓不多了：雅片战争，中法战争，中日战争，戊戌政变，义和拳变，八国联军，以至民元革命。然而我们没有一部像样的历史的著作，更不必说文学作品了。“莫谈国事”，是我们做小民的本分。

我们的学者也曾说过：要征服中国，必须征服中国民族的心。其实，中国民族的心，有些是早给我们的圣君贤相武将帮闲之辈征服了的。近如东三省被占之后，听说北平富户，就不愿意关外的难民来租房子，因为怕他们付不出房租。在南方呢，恐怕义军的消息，未必能及鞭毙土匪，蒸骨验尸，阮玲玉自杀，姚锦屏化男的能够耸动大家的耳目罢？“一方面是庄严的工作，另一方面却是荒淫与无耻。”

但是，不知道是人民进步了，还是时代太近，还未湮没的缘故，我却见过几种说述关于东三省被占的事情的小说。这《八月的乡村》，即是很好的一部，虽然有些近乎短篇的连续，结构和描写人物的手段，也不能比法捷耶夫的《毁灭》，然而严肃，紧张，作者的心血和失去的天空，土地，受难的人民，以至失去的茂草，高粱，蝈蝈，蚊子，搅成一团，鲜红的在读者眼前展开，显示着中国的一份和全部，现在和未来，死路与活路。凡有人心的读者，是看得完的，而且有所得的。

“要征服中国民族，必须征服中国民族的心！”但这书却于“心的征服”有碍。心的征服，先要中国人自己代办。宋曾以道学替金元治心，明曾以党狱替满清钳口。这书当然不容于满洲帝国，但我看也因此当然不容于中华民国。这事情很快的就会得到实证。如果事实证明了我的推测并没有错，那也就证明了这是一部很好的书。

好书为什么倒会不容于中华民国呢？那当然，上面已经说过几回了──

“一方面是庄严的工作，另一方面却是荒淫与无耻！”

这不像序。但我知道，作者和读者是决不和我计较这些的。

一九三五年三月二十八日之夜，鲁迅读毕记。





徐懋庸作“打杂集”序





我觉得中国有时是极爱平等的国度。有什么稍稍显得特出，就有人拿了长刀来削平它。以人而论，孙桂云是赛跑的好手，一过上海，不知怎的就萎靡不振，待到到得日本，不能跑了；阮玲玉算是比较的有成绩的明星，但“人言可畏”，到底非一口气吃下三瓶安眠药片不可。自然，也有例外，是捧了起来。但这捧了起来，却不过为了接着摔得粉碎。大约还有人记得“美人鱼”罢，简直捧得令观者发生肉麻之感，连看见姓名也会觉得有些滑稽。契诃夫说过：“被昏蛋所称赞，不如战死在他手里。”真是伤心而且悟道之言。但中国又是极爱中庸的国度，所以极端的昏蛋是没有的，他不和你来战，所以决不会爽爽快快的战死，如果受不住，只好自己吃安眠药片。

在所谓文坛上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两样：翻译较多的时候，就有人来削翻译，说它害了创作；近一两年，作短文的较多了，就又有人来削“杂文”，说这是作者的堕落的表现，因为既非诗歌小说，又非戏剧，所以不入文艺之林，他还一片婆心，劝人学学托尔斯泰，做《战争与和平》似的伟大的创作去。这一流论客，在礼仪上，别人当然不该说他是“昏蛋”的。批评家吗？他谦虚得很，自己不承认。攻击杂文的文字虽然也只能说是杂文，但他又决不是杂文作家，因为他不相信自己也相率而堕落。如果恭维他为诗歌小说戏剧之类的伟大的创作者，那么，恭维者之为“昏蛋”也无疑了。归根结底，不是东西而已。不是东西之谈也要算是“人言”，这就使弱者觉得倒是安眠药片较为可爱的缘故。不过这并非战死。问是有人要问的：给谁害死的呢？种种议论的结果，凶手有三位：曰，万恶的社会；曰，本人自己；曰，安眠药片。完了。

我们试去查一通美国的“文学概论”或中国什么大学的讲义，的确，总不能发见一种叫作Tsa–wen的东西。这真要使有志于成为伟大的文学家的青年，见杂文而心灰意懒：原来这并不是爬进高尚的文学楼台去的梯子。托尔斯泰将要动笔时，是否查了美国的“文学概论”或中国什么大学的讲义之后，明白了小说是文学的正宗，这才决心来做《战争与和平》似的伟大的创作的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中国的这几年的杂文作者，他的作文，却没有一个想到“文学概论”的规定，或者希图文学史上的位置的，他以为非这样写不可，他就这样写，因为他只知道这样的写起来，于大家有益。农夫耕田，泥匠打墙，他只为了米麦可吃，房屋可住，自己也因此有益之事，得一点不亏心的糊口之资，历史上有没有“乡下人列传”或“泥水匠列传”，他向来就并没有想到。如果他只想着成什么所谓气候，他就先进大学，再出外洋，三做教授或大官，四变居士或隐逸去了。历史上很尊隐逸，《居士传》不是还有专书吗，多少上算呀，噫！

但是，杂文这东西，我却恐怕要侵入高尚的文学楼台去的。小说和戏曲，中国向来是看作邪宗的，但一经西洋的“文学概论”引为正宗，我们也就奉之为宝贝，《红楼梦》、《西厢记》之类，在文学史上竟和《诗经》、《离骚》并列了。杂文中之一体的随笔，因为有人说它近于英国的 Essay ，有些人也就顿首再拜，不敢轻薄。寓言和演说，好象是卑微的东西，但伊索和契开罗，不是坐在希腊罗马文学史上吗？杂文发展起来，倘不赶紧削，大约也未必没有扰乱文苑的危险。以古例今，很可能的，真不是一个好消息。但这一段话，我是和不是东西之流开开玩笑的，要使他爬耳搔腮，热剌剌的觉得他的世界有些灰色。前进的杂文作者，倒决不计算着这些。

其实，近一两年来，杂文集的出版，数量并不及诗歌，更其赶不上小说，慨叹于杂文的泛滥，还是一种胡说八道。只是作杂文的人比先前多几个，却是真的，虽然多几个，在四万万人口里面，算得什么，却就要谁来疾首蹙额？中国也真有一班人在恐怕中国有一点生气；用比喻说：此之谓“虎伥”。

这本集子的作者先前有一本《不惊人集》，我只见过一篇自序；书呢，不知道那里去了。这一回我希望一定能够出版，也给中国的著作界丰富一点。我不管这本书能否入于文艺之林，但我要背出一首诗来比一比：“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地狱鄹氏邑，宅接鲁王宫。叹凤嗟身否，伤麟怨道穷。今看两楹奠：犹与梦时同。”这是《唐诗三百首》里的第一首，是“文学概论”诗歌门里的所谓“诗”。但和我们不相干，那里能够及得这些杂文的和现在切贴，而且生动，泼剌，有益，而且也能移人情。能移人情，对不起得很，就不免要搅乱你们的文苑，至少，是将不是东西之流的唾向杂文的许多唾沫，一脚就踏得无踪无影了，只剩下一张满是油汗兼雪花膏的嘴脸。

这嘴脸当然还可以唠叨，说那一首“夫子何为者”并非好诗，并且时代也过去了。但是，文学正宗的招牌呢？“文艺的永久性”呢？

我是爱读杂文的一个人，而且知道爱读杂文还不只我一个，因为它“言之有物”。我还更乐观于杂文的开展，日见其斑斓。第一是使中国的著作界热闹，活泼；第二是使不是东西之流缩头；第三是使所谓“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品，在相形之下，立刻显出不死不活相。我所以极高兴为这本集子作序，并且借此发表意见，愿我们的杂文作家，勿为虎伥所迷，以为“人言可畏”，用最末的稿费买安眠药片去。

一九三五年三月三十一日，鲁迅记于上海之卓面书斋。





人生识字胡涂始





中国的成语只有“人生识字忧患始”，这一句是我翻造的。

孩子们常常给我好教训，其一是学话。他们学话的时候，没有教师，没有语法教科书，没有字典，只是不断的听取，记住，分析，比较，终于懂得每个词的意义，到得两三岁，普通的简单的话就大概能够懂，而且能够说了，也不大有错误。小孩子往往喜欢听人谈天，更喜欢陪客，那大目的，固然在于一同吃点心，但也为了爱热闹，尤其是在研究别人的言语，看有什么对于自己有关系──能懂，该问，或可取的。

我们先前的学古文也用同样的方法，教师并不讲解，只要你死读，自己去记住，分析，比较去。弄得好，是终于能够有些懂，并且竟也可以写出几句来的，然而到底弄不通的也多得很。自以为通，别人也以为通了，但一看底细，还是并不怎么通，连明人小品都点不断的，又何尝少有？人们学话，从高等华人以至下等华人，只要不是聋子或哑子，学不会的是几乎没有的，一到学文，就不同了，学会的恐怕不过极少数，就是所谓学会了的人们之中，请恕我坦白的再来重复的说一句罢，大约仍然胡胡涂涂的还是很不少。这自然是古文作怪。因为我们虽然拚命的读古文，但时间究竟是有限的，不像说话，整天的可以听见；而且所读的书，也许是《庄子》和《文选》呀，《东莱博议》呀，《古文观止》呀，从周朝人的文章，一直读到明朝人的文章，非常驳杂，脑子给古今各种马队践踏了一通之后，弄得乱七八遭，但蹄迹当然是有些存留的，这就是所谓“有所得”。这一种“有所得”当然不会清清楚楚，大概是似懂非懂的居多，所以自以为通文了，其实却没有通，自以为识字了，其实也没有识。自己本是胡涂的，写起文章来自然也胡涂，读者看起文章来，自然也不会倒明白。然而无论怎样的胡涂文作者，听他讲话，却大抵清楚，不至于令人听不懂的──除了故意大显本领的讲演之外。因此我想，这“胡涂”的来源，是在识字和读书。

例如我自己，是常常会用些书本子上的词汇的。虽然并非什么冷僻字，或者连读者也并不觉得是冷僻字。然而假如有一位精细的读者，请了我去，交给我一枝铅笔和一张纸，说道，“您老的文章里，说过这山是‘崚嶒’的，那山是‘巉岩’的，那究竟是怎么一副样子呀？您不会画画儿也不要紧，就钩出一点轮廓来给我看看罢。请，请，请……”这时我就会腋下出汗，恨无地洞可钻。因为我实在连自己也不知道“崚嶒”和“巉岩”究竟是什么样子，这形容词，是从旧书上钞来的，向来就并没有弄明白，一经切实的考查，就糟了。此外如“幽婉”，“玲珑”，“蹒跚”，“嗫嚅”……之类，还多得很。

说是白话文应该“明白如话”，已经要算唱厌了的老调了，但其实，现在的许多白话文却连“明白如话”也没有做到。倘要明白，我以为第一是在作者先把似识非识的字放弃，从活人的嘴上，采取有生命的词汇，搬到纸上来；也就是学学孩子，只说些自己的确能懂的话。至于旧语的复活，方言的普遍化，那自然也是必要的，但一须选择，二须有字典以确定所含的意义，这是另一问题，在这里不说它了。





（四月二日。）





文人相轻





老是说着同样的一句话是要厌的。在所谓文坛上，前年嚷过一回“文人无行”，去年是闹了一通“京派和海派”，今年又出了新口号，叫作“文人相轻”。

对于这风气，口号家很愤恨，他的“真理哭了”，于是大声疾呼，投一切“文人”以轻蔑。“轻蔑”，他是最憎恶的，但因为他们“相轻”，损伤了他理想中的一道同风的天下，害得他自己也只好施行轻蔑术了。自然，这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古圣人的良法，但“相轻”的恶弊，可真也不容易除根。

我们如果到《文选》里去找词汇的时候，大概是可以遇着“文人相轻”这四个字的，拾来用用，似乎也还有些漂亮。然而，曹聚仁先生已经在《自由谈》（四月九日至十一日）上指明，曹丕之所谓“文人相轻”者，是“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凡所指摘，仅限于制作的范围。一切别的攻击形体，籍贯，诬赖，造谣，以至施蛰存先生式的“他自己也是这样的呀”，或魏金枝先生式的“他的亲戚也和我一样了呀”之类，都不在内。倘把这些都作为曹丕所说的“文人相轻”，是混淆黑白，真理虽然大哭，倒增加了文坛的黑暗的。

我们如果到《庄子》里去找词汇，大概又可以遇着两句宝贝的教训：“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记住了来作危急之际的护身符，似乎也不失为漂亮。然而这是只可暂时口说，难以永远实行的。喜欢引用这种格言的人，那精神的相距之远，更甚于叭儿之与老聃，这里不必说它了。就是庄生自己，不也在《天下篇》里，历举了别人的缺失，以他的“无是非”轻了一切“有所是非”的言行吗？要不然，一部《庄子》，只要“今天天气哈哈哈……”七个字就写完了。

但我们现在所处的并非汉魏之际，也不必恰如那时的文人，一定要“各以所长，相轻所短”。凡批评家的对于文人，或文人们的互相评论，各各“指其所短，扬其所长”固可，即“掩其所短，称其所长”亦无不可。然而那一面一定得有“所长”，这一面一定得有明确的是非，有热烈的好恶。假使被今年新出的“文人相轻”这一个模模胡胡的恶名所吓昏，对于充风流的富儿，装古雅的恶少，销淫书的瘪三，无不“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一律拱手低眉，不敢说或不屑说，那么，这是怎样的批评家或文人呢？──他先就非被“轻”不可的！





（四月十四日。）





“京派”和“海派”


去年春天，京派大师曾经大大的奚落了一顿海派小丑，海派小丑也曾经小小的回敬了几手，但不多久，就完了。文滩上的风波，总是容易起，容易完，倘使不容易完，也真的不便当。我也曾经略略的赶了一下热闹，在许多唇枪舌剑中，以为那时我发表的所说，倒也不算怎么分析错了的。其中有这样的一段──





“……北京是明清的帝都，上海乃各国之租界，帝都多官，租界多商，所以文人之在京者近官，没海者近商，近官者在使官得名，近商者在使商获利，而自己亦赖以糊口。要而言之：不过‘京派’是官的帮闲，‘海派’则是商的帮忙而已。……而官之鄙商，固亦中国旧习，就更使‘海派’在‘京派’眼中跌落了。……”





但到得今年春末，不过一整年带点零，就使我省悟了先前所说的并不圆满。目前的事实，是证明着京派已经自己贬损，或是把海派在自己眼睛里抬高，不但现身说法，演述了派别并不专与地域相关，而且实践了“因为爱他，所以恨他”的妙语。当初的京海之争，看作“龙虎斗”固然是错误，就是认为有一条官商之界也不免欠明白。因为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到底搬出一碗不过黄鳝田鸡，炒在一起的苏式菜──“京海杂烩”来了。

实例，自然是琐屑的，而且自然也不会有重大的例子。举一点罢。一、是选印明人小品的大权，分给海派来了；以前上海固然也有选印明人小品的人，但也可以说是冒牌的，这回却有了真正老京派的题签，所以的确是正统的衣钵。二、是有些新出的刊物，真正老京派打头，真正小海派煞尾了；以前固然也有京派开路的期刊，但那是半京半海派所主持的东西，和纯粹海派自说是自掏腰包来办的出产品颇有区别的。要而言之：今儿和前儿已不一样，京海两派中的一路，做成一碗了。

到这里要附带一点声明：我是故意不举出那新出刊物的名目来的。先前，曾经有人用过“某”字，什么缘故我不知道。但后来该刊的一个作者在该刊上说，他有一位“熟悉商情”的朋友，以为这是因为不替它来作广告。这真是聪明的好朋友，不愧为“熟悉商情”。由此启发，子细一想，他的话实在千真万确：被称赞固然可以代广告，被骂也可以代广告，张扬了荣是广告，张扬了辱又何尝非广告。例如罢，甲乙决斗，甲赢，乙死了，人们固然要看杀人的凶手，但也一样的要看那不中用的死尸，如果用芦席围起来，两个铜板看一下，准可以发一点小财的。我这回的不说出这刊物的名目来，主意却正在不替它作广告，我有时很不讲阴德，简直要妨碍别人的借死尸敛钱。然而，请老实的看官不要立刻责备我刻薄。他们那里肯放过这机会，他们自己会敲了锣来承认的。

声明太长了一点了。言归正传。我要说的是直到现在，由事实证明，我才明白了去年京派的奚落海派，原来根柢上并不是奚落，倒是路远迢迢的送来的秋波。

文豪，究竟是有真实本领的，法郎士做过一本《泰绮思》，中国已有两种译本了，其中就透露着这样的消息。他说有一个高僧在沙漠中修行，忽然想到亚历山大府的名妓泰绮思，是一个贻害世道人心的人物，他要感化她出家，救她本身，救被惑的青年们，也给自己积无量功德。事情还算顺手，泰绮思竟出家了，他恨恨的毁坏了她在俗时候的衣饰。但是，奇怪得很，这位高僧回到自己的独房里继续修行时，却再也静不下来了，见妖怪，见裸体的女人。他急遁，远行，然而仍然没有效。他自己是知道因为其实爱上了泰绮思，所以神魂颠倒了的，但一群愚民，却还是硬要当他圣僧，到处跟着他祈求，礼拜，拜得他“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终于决计自白，跑回泰绮思那里去，叫道“我爱你！”然而泰绮思这时已经离死期不远，自说看见了天国，不久就断气了。

不过京海之争的目前的结局，却和这一本书的不同，上海的泰绮思并没有死，她也张开两条臂膊，叫道“来 ！”于是──团圆了。

《泰绮思》的构想，很多是应用弗洛伊特的精神分析学说的，倘有严正的批评家，以为算不得“究竟是有真实本领”，我也不想来争辩。但我觉得自己却真如那本书里所写的愚民一样，在没有听到“我爱你”和“来 ”之前，总以为奚落单是奚落，鄙薄单是鄙薄，连现在已经出了气的弗洛伊特学说也想不到。

到这里又要附带一点声明：我举出《泰绮思》来，不过取其事迹，并非处心积虑，要用妓女来比海派的文人。这种小说中的人物，是不妨随意改换的，即改作隐士、侠客、高人、公主、大少、小老板之类，都无不可。况且泰绮思其实也何可厚非。她在俗时是泼剌的活，出家后就刻苦的修，比起我们的有些所谓“文人”，刚到中年，就自叹道“我是心灰意懒了”的死样活气来，实在更其像人样。我也可以自白一句：我宁可向泼剌的妓女立正，却不愿意和死样活气的文人打棚。

至于为什么去年北京送秋波，今年上海叫“来”了呢？说起来，可又是事前的推测，对不对很难定了。我想：也许是因为帮闲帮忙，近来都有些“不景气”，所以只好两界合办，把断砖、旧袜、皮袍、洋服、巧克力、梅什儿……之类，凑在一处重行开张，算是新公司，想借此来新一下主顾们的耳目罢。





（四月十四日。）





鎌田诚一墓记





君以一九三○年三月至沪，出纳图书，既勤且谨，兼修绘事，斐然有成。中遭艰巨，笃行靡改，扶危济急，公私两全。越三三年七月，因病归国休养，方期再造，展其英才，而药石无灵，终以不起，年仅二十有八。呜呼，昊天难测，蕙荃早摧，晔晔青春，永玄壤，忝居友列，衔哀记焉。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二日，会稽鲁迅撰。





衖堂生意古今谈





“薏米杏仁莲心粥！”

“玫瑰白糖伦教糕！”

“虾肉馄饨面！”

“五香茶叶蛋！”

这是四五年前，闸北一带弄堂内外叫卖零食的声音，假使当时记录了下来，从早到夜，恐怕总可以有二三十样。居民似乎也真会化零钱，吃零食，时时给他们一点生意，因为叫声也时时中止，可见是在招呼主顾了。而且那些口号也真漂亮，不知道他是从“晚明文选”或“晚明小品”里找过词汇的呢，还是怎么的，实在使我似的初到上海的乡下人，一听到就有馋涎欲滴之概，“薏米杏仁”而又“莲心粥”，这是新鲜到连先前的梦里也没有想到的。但对于靠笔墨为生的人们，却有一点害处，假使你还没有练到“心如古井”，就可以被闹得整天整夜写不出什么东西来。

现在是大不相同了。马路边上的小饭店，正午傍晚，先前为长衫朋友所占领的，近来已经大抵是“寄沉痛于幽闲”；老主顾呢，坐到黄包车夫的老巢的粗点心店里面去了。至于车夫，那自然只好退到马路边沿饿肚子，或者幸而还能够咬侉饼。弄堂里的叫卖声，说也奇怪，竟也和古代判若天渊，卖零食的当然还有，但不过是橄榄或馄饨，却很少遇见那些“香艳肉感”的“艺术”的玩意了。嚷嚷呢，自然仍旧是嚷嚷的，只要上海市民存在一日，嚷嚷是大约决不会停止的。然而现在却切实了不少：麻油，豆腐，润发的刨花，晒衣的竹竿；方法也有改进，或者一个人卖袜，独自作歌赞叹着袜的牢靠。或者两个人共同卖布，交互唱歌颂扬着布的便宜。但大概是一直唱着进来，直达弄底，又一直唱着回去，走出弄外，停下来做交易的时候，是很少的。

偶然也有高雅的货色：果物和花。不过这是并不打算卖给中国人的，所以他用洋话：

“Ringo，Banana，Appulu–u，Appulu–u–u！”

“Hana呀Hana–a–a！Ha–a–na–a– a！”

也不大有洋人买。

间或有算命的瞎子，化缘的和尚进弄来，几乎是专攻娘姨们的，倒还是他们比较的有生意，有时算一命，有时卖掉一张黄纸的鬼画符。但到今年，好象生意也清淡了，于是前天竟出现了大布置的化缘。先只听得一片鼓钹和铁索声，我正想做“超现实主义”的语录体诗，这么一来，诗思被闹跑了，寻声看去，原来是一个和尚用铁钩钩在前胸的皮上，钩柄系有一丈多长的铁索，在地上拖着走进弄里来，别的两个和尚打着鼓和钹。但是，那些娘姨们，却都把门一关，躲得一个也不见了。这位苦行的高僧，竟连一个铜子也拖不去。

事后，我探了探她们的意见，那回答是：“看这样子，两角钱是打发不走的。”

独唱，对唱，大布置，苦肉计，在上海都已经赚不到大钱，一面固然足征洋场上的“人心浇薄”，但一面也可见只好去“复兴农村”了，唔。





（四月二十三日。）





不应该那么写





凡是有志于创作的青年，第一个想到的问题，大概总是“应该怎样写？”现在市场上陈列着的“小说作法”，“小说法程”之类，就是专掏这类青年的腰包的。然而，好象没有效，从“小说作法”学出来的作者，我们至今还没有听到过。有些青年是设法去问已经出名的作者，那些答案，还很少见有什么发表，但结果是不难推想而知的：不得要领。这也难怪，因为创作是并没有什么秘诀，能够交头接耳，一句话就传授给别一个的，倘不然，只要有这秘诀，就真可以登广告，收学费，开一个三天包成文豪学校了。以中国之大，或者也许会有罢，但是，这其实是骗子。

在不难推想而知的种种答案中，大概总该有一个是“多看大作家的作品”。这恐怕也很不能满文学青年的意，因为太宽泛，茫无边际──然而倒是切实的。凡是已有定评的大作家，他的作品，全部就说明着“应该怎样写”。只是读者很不容易看出，也就不能领悟。因为在学习者一方面，是必须知道了“不应该那么写”，这才会明白原来“应该这么写”的。

这“不应该那么写”，如何知道呢？惠列赛耶夫的《果戈理研究》第六章里，答复着这问题──





“应该这么写，必须从大作家们的完成了的作品去领会。那么，不应该那么写这一面，恐怕最好是从那同一作品的未定稿本去学习了。在这里，简直好象艺术家在对我们用实物教授。恰如他指着每一行，直接对我们这样说──‘你看──哪，这是应该删去的。这要缩短，这要改作，因为不自然了。在这里，还得加些渲染，使形象更加显豁些。’”





这确是极有益处的学习法，而我们中国却偏偏缺少这样的教材。近几年来，石印的手稿是有一些了，但大抵是学者的著述或日记。也许是因为向来崇尚“一挥而就”，“文不加点”的缘故罢，又大抵是全本干干净净，看不出苦心删改的痕迹来。取材于外国呢，则即使精通文字，也无法搜罗名作的初版以至改定版的各种本子的。

读书人家的子弟熟悉笔墨，木匠的孩子会玩斧凿，兵家儿早识刀枪，没有这样的环境和遗产，是中国的文学青年的先天的不幸。

在没奈何中，想了一个补救法：新闻上的记事，拙劣的小说，那事件，是也有可以写成一部文艺作品的，不过那记事，那小说，却并非文艺——这就是“不应该这样写”的标本。只是和“应该那样写”，却无从比较了。





（四月二十三日。)





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


新近的上海的报纸，报告着因为日本的汤岛，孔子的圣庙落成了，湖南省主席何键将军就寄赠了一幅向来珍藏的孔子的画像。老实说，中国的一般的人民，关于孔子是怎样的相貌，倒几乎是毫无所知的，自古以来，虽然每一县一定有圣庙，即文庙，但那里面大抵并没有圣像。凡是绘画，或者雕塑应该崇敬的人物时，一般是以大于常人为原则的，但一到最应崇敬的人物，例如孔夫子那样的圣人，却好象连形象也成为亵渎，反不如没有的好。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孔夫子没有留下照相来，自然不能明白真正的相貌，文献中虽然偶有记载，但是胡说白道也说不定。若是从新雕塑的话，则除了任凭雕塑者的空想而外，毫无办法，更加放心不下。于是儒者们也终于只好采取“全部，或全无”的勃兰特式的态度了。

然而倘是画像，却也会间或遇见的。我曾经见过三次：一次是《孔子家语》里的插画；一次是梁启超氏亡命日本时，作为横滨出版的《清议报》上的卷头画，从日本倒输入中国来的；还有一次是刻在汉朝墓石上的孔子见老子的画像。说起从这些图画上所得的孔夫子的模样的印象来，则这位先生是一位很瘦的老头子，身穿大袖口的长袍子，腰带上插着一把剑，或者腋下挟着一枝杖，然而从来不笑，非常威风凛凛的。假使在他的旁边侍坐，那就一定得把腰骨挺的笔直，经过两三点钟，就骨节酸痛，倘是平常人，大约总不免急于逃走的了。

后来我曾到山东旅行。在为道路的不平所苦的时候，忽然想到了我们的孔夫子。一想起那具有俨然道貌的圣人，先前便是坐着简陋的车子，颠颠簸簸，在这些地方奔忙的事来，颇有滑稽之感。这种感想，自然是不好的，要而言之，颇近于不敬，倘是孔子之徒，恐怕是决不应该发生的。但在那时候，怀着我似的不规矩的心情的青年，可是多得很。

我出世的时候是清朝的末年，孔夫子已经有了“大成至圣文宣王”这一个阔得可怕的头衔，不消说，正是圣道支配了全国的时代。政府对于读书的人们，使读一定的书，即《四书》和《五经》；使遵守一定的注释；使写一定的文章，即所谓“八股文”；并且使发一定的议论。然而这些千篇一律的儒者们，倘是四方的大地，那是很知道的，但一到圆形的地球，却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和《四书》上并无记载的法兰西和英吉利打仗而失败了。不知道为了觉得与其拜着孔夫子而死，倒不如保存自己们之为得计呢，还是为了什么，总而言之，这回是拚命尊孔的政府和官僚先就动摇起来，用官帑大翻起洋鬼子的书籍来了。属于科学上的古典之作的，则有侯失勒的《谈天》，雷侠儿的《地学浅释》，代那的《金石识别》，到现在也还作为那时的遗物，间或躺在旧书铺子里。

然而一定有反动。清末之所谓儒者的结晶，也是代表的大学士徐桐氏出现了。他不但连算学也斥为洋鬼子的学问；他虽然承认世界上有法兰西和英吉利这些国度，但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存在，是决不相信的，他主张这是法国和英国常常来讨利益，连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所以随便胡诌出来的国名。他又是一九○○年的有名的义和团的幕后的发动者，也是指挥者。但是义和团完全失败，徐桐氏也自杀了。政府就又以为外国的政治法律和学问技术颇有可取之处了。我的渴望到日本去留学，也就在那时候。达了目的，入学的地方，是嘉纳先生所设立的东京的弘文学院；在这里，三泽力太郎先生教我水是养气和轻气所合成，山内繁雄先生教我贝壳里的什么地方其名为“外套”。这是有一天的事情。学监大久保先生集合起大家来，说：因为你们都是孔子之徒，今天到御茶之水的孔庙里去行礼罢！我大吃了一惊。现在还记得那时心里想，正因为绝望于孔夫子和他的之徒，所以到日本来的，然而又是拜么？一时觉得很奇怪。而且发生这样感觉的，我想决不止我一个人。

但是，孔夫子在本国的不遇，也并不是始于二十世纪的。孟子批评他为“圣之时者也”，倘翻成现代语，除了“摩登圣人”实在也没有别的法。为他自己计，这固然是没有危险的尊号，但也不是十分值得欢迎的头衔。不过在实际上，却也许并不这样子。孔夫子的做定了“摩登圣人”是死了以后的事，活着的时候却是颇吃苦头的。跑来跑去，虽然曾经贵为鲁国的警视总监，而又立刻下野，失业了；并且为权臣所轻蔑，为野人所嘲弄，甚至于为暴民所包围，饿扁了肚子，弟子虽然收了三千名，中用的却只有七十二，然而真可以相信的又只有一个人。有一天，孔夫子愤慨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从这消极的打算上，就可以窥见那消息。然而连这一位由，后来也因为和敌人战斗，被击断了冠缨，但真不愧为由呀，到这时候也还不忘记从夫子听来的教训，说道“君子死，冠不免”，一面系着冠缨，一面被人砍成肉酱了。连唯一可信的弟子也已经失掉，孔子自然是非常悲痛的，据说他一听到这消息，就吩咐去倒掉厨房里的肉酱云。

孔夫子到死了以后，我以为可以说是运气比较的好一点。因为他不会噜苏了，种种的权势者便用种种的白粉给他来化妆，一直抬到吓人的高度。但比起后来输入的释迦牟尼来，却实在可怜得很。诚然，每一县固然都有圣庙即文庙，可是一副寂寞的冷落的样子，一般的庶民，是决不去参拜的，要去，则是佛寺，或者是神庙。若向老百姓们问孔夫子是什么人，他们自然回答是圣人，然而这不过是权势者的留声机。他们也敬惜字纸，然而这是因为倘不敬惜字纸，会遭雷殛的迷信的缘故；南京的夫子庙固然是热闹的地方，然而这是因为另有各种玩耍和茶店的缘故。虽说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然而现在的人们，却几乎谁也不知道一个笔伐了的乱臣贼子的名字。说到乱臣贼子，大概以为是曹操，但那并非圣人所教，却是写了小说和剧本的无名作家所教的。

总而言之，孔夫子之在中国，是权势者们捧起来的，是那些权势者或想做权势者们的圣人，和一般的民众并无什么关系。然而对于圣庙，那些权势者也不过一时的热心。因为尊孔的时候已经怀着别样的目的，所以目的一达，这器具就无用，如果不达呢，那可更加无用了。在三四十年前，凡有企图获得权势的人，就是希望做官的人，都是读《四书》和《五经》，做“八股”，别一些人就将这些书籍和文章，统名之为“敲门砖”。这就是说，文官考试一及第，这些东西也就同时被忘却，恰如敲门时所用的砖头一样，门一开，这砖头也就被抛掉了。孔子这人，其实是自从死了以后，也总是当着“敲门砖”的差使的。

一看最近的例子，就更加明白。从二十世纪的开始以来，孔夫子的运气是很坏的，但到袁世凯时代，却又被从新记得，不但恢复了祭典，还新做了古怪的祭服，使奉祀的人们穿起来。跟着这事而出现的便是帝制。然而那一道门终于没有敲开，袁氏在门外死掉了。余剩的是北洋军阀，当觉得渐近末路时，也用它来敲过另外的幸福之门。盘据着江苏和浙江，在路上随便砍杀百姓的孙传芳将军，一面复兴了投壶之礼；钻进山东，连自己也数不清金钱和兵丁和姨太太的数目了的张宗昌将军，则重刻了《十三经》，而且把圣道看作可以由肉体关系来传染的花柳病一样的东西，拿一个孔子后裔的谁来做了自己的女婿。然而幸福之门，却仍然对谁也没有开。

这三个人，都把孔夫子当作砖头用，但是时代不同了，所以都明明白白的失败了。岂但自己失败而已呢，还带累孔子也更加陷入了悲境。他们都是连字也不大认识的人物，然而偏要大谈什么《十三经》之类，所以使人们觉得滑稽；言行也太不一致了，就更加令人讨厌。既已厌恶和尚，恨及袈裟，而孔夫子之被利用为或一目的的器具，也从新看得格外清楚起来，于是要打倒他的欲望，也就越加旺盛。所以把孔子装饰得十分尊严时，就一定有找他缺点的论文和作品出现。即使是孔夫子，缺点总也有的，在平时谁也不理会，因为圣人也是人，本是可以原谅的。然而如果圣人之徒出来胡说一通，以为圣人是这样，是那样，所以你也非这样不可的话，人们可就禁不住要笑起来了。五六年前，曾经因为公演了《子见南子》这剧本，引起过问题，在那个剧本里，有孔夫子登场，以圣人而论，固然不免略有欠稳重和呆头呆脑的地方，然而作为一个人，倒是可爱的好人物。但是圣裔们非常愤慨，把问题一直闹到官厅里去了。因为公演的地点，恰巧是孔夫子的故乡，在那地方，圣裔们繁殖得非常多，成着使释迦牟尼和苏格拉第都自愧弗如的特权阶级。然而，那也许又正是使那里的非圣裔的青年们，不禁特地要演《子见南子》的原因罢。

中国的一般的民众，尤其是所谓愚民，虽称孔子为圣人，却不觉得他是圣人；对于他，是恭谨的，却不亲密。但我想，能像中国的愚民那样，懂得孔夫子的，恐怕世界上是再也没有的了。不错，孔夫子曾经计划过出色的治国的方法，但那都是为了治民众者，即权势者设想的方法，为民众本身的，却一点也没有。这就是“礼不下庶人”。成为权势者们的圣人，终于变了“敲门砖”，实在也叫不得冤枉。和民众并无关系，是不能说的，但倘说毫无亲密之处，我以为怕要算是非常客气的说法了。不去亲近那毫不亲密的圣人，正是当然的事，什么时候都可以，试去穿了破衣，赤着脚，走上大成殿去看看罢，恐怕会像误进上海的上等影戏院或者头等电车一样，立刻要受斥逐的。谁都知道这是大人老爷们的物事，虽是“愚民”，却还没有愚到这步田地的。





（四月二十九日。）





六朝小说和唐代传奇文有怎样的区别？


── 答文学社问





这试题很难解答。

因为唐代传奇，是至今还有标本可见的，但现在之所谓六朝小说，我们所依据的只是从《新唐书·艺文志》以至清《四库书目》的判定，有许多种，在六朝当时，却并不视为小说。例如《汉武故事》、《西京杂记》、《搜神记》、《续齐谐记》等，直至刘昫的《唐书经籍志》，还属于史部起居注和杂传类里的。那时还相信神仙和鬼神，并不以为虚造，所以所记虽有仙凡和幽明之殊，却都是史的一类。

况且从晋到隋的书目，现在一种也不存在了，我们已无从知道那时所视为小说的是什么，有怎样的形式和内容。现存的惟一最早的目录只有《隋书经籍志》，修者自谓“远览马史班书，近观王阮志录”，也许尚存王俭《今书七志》，阮孝绪《七录》的痕迹罢，但所录小说二十五种中，现存的却只有《燕丹子》和刘义庆撰《世说》合刘孝标注两种了。此外，则《郭子》、《笑林》、殷芸《小说》、《水饰》，及当时以为隋代已亡的《青史子》、《语林》等，还能在唐宋类书里遇见一点遗文。

单从上述这些材料来看，武断的说起来，则六朝人小说，是没有记叙神仙或鬼怪的，所写的几乎都是人事；文笔是简洁的；材料是笑柄，谈资；但好象很排斥虚构，例如《世说新语》说裴启《语林》记谢安语不实，谢安一说，这书即大损声价云云，就是。

唐代传奇文可就大两样了：神仙人鬼妖物，都可以随便驱使；文笔是精细，曲折的，至于被崇尚简古者所诟病；所叙的事，也大抵具有首尾和波澜，不止一点断片的谈柄；而且作者往往故意显示着这事迹的虚构，以见他想象的才能了。





但六朝人也并非不能想象和描写，不过他不用于小说，这类文章，那时也不谓之小说。例如阮籍的《大人先生传》，陶潜的《桃花源记》，其实倒和后来的唐代传奇文相近；就是嵇康的《圣贤高士传赞》（今仅有辑本），葛洪的《神仙传》，也可以看作唐人传奇文的祖师的。李公佐作《南柯太守传》，李肇为之赞，这就是嵇康的《高士传》法；陈鸿《长恨传》置白居易的长歌之前，元稹的《莺莺传》既录《会真诗》，又举李公垂《莺莺歌》之名作结，也令人不能不想到《桃花源记》。

至于他们之所以著作，那是无论六朝或唐人，都是有所为的。《隋书经籍志》抄《汉书艺文志》说，以著录小说，比之“询于刍荛”，就是以为虽然小说，也有所为的明证。不过在实际上，这有所为的范围却缩小了。晋人尚清谈，讲标格，常以寥寥数言，立致通显，所以那时的小说，多是记载畸行隽语的《世说》一类，其实是借口舌取名位的入门书。唐以诗文取士，但也看社会上的名声，所以士子入京应试，也须豫先干谒名公，呈献诗文，冀其称誉，这诗文叫作“行卷”。诗文既滥，人不欲观，有的就用传奇文，来希图一新耳目，获得特效了，于是那时的传奇文，也就和“敲门砖”很有关系。但自然，只被风气所推，无所为而作者，却也并非没有的。





（五月三日。）





什么是“讽刺”？


── 答文学社问





我想：一个作者，用了精炼的，或者简直有些夸张的笔墨──但自然也必须是艺术的地──写出或一群人的或一面的真实来，这被写的一群人，就称这作品为“讽刺”。

“讽刺”的生命是真实；不必是曾有的实事，但必须是会有的实情。所以它不是“捏造”，也不是“诬蔑”；既不是“揭发阴私”，又不是专记骇人听闻的所谓“奇闻”或“怪现状”。它所写的事情是公然的，也是常见的，平时是谁都不以为奇的，而且自然是谁都毫不注意的。不过这事情在那时却已经是不合理，可笑，可鄙，甚而至于可恶。但这么行下来了，习惯了，虽在大庭广众之间，谁也不觉得奇怪；现在给它特别一提，就动人。譬如罢，洋服青年拜佛，现在是平常事，道学先生发怒，更是平常事，只消几分钟，这事迹就过去，消灭了。但“讽刺”却是正在这时候照下来的一张相，一个撅着屁股，一个皱着眉心，不但自己和别人看起来有些不很雅观，连自己看见也觉得不很雅观；而且流传开去，对于后日的大讲科学和高谈养性，也不免有些妨害。倘说，所照的并非真实，是不行的，因为这时有目共睹，谁也会觉得确有这等事；但又不好意思承认这是真实，失了自己的尊严。于是挖空心思，给起了一个名目，叫作“讽刺”。其意若曰：它偏要提出这等事，可见也不是好货。

有意的偏要提出这等事，而且加以精炼，甚至于夸张，却确是“讽刺”的本领。同一事件，在拉杂的非艺术的记录中，是不成为讽刺，谁也不大会受感动的。例如新闻记事，就记忆所及，今年就见过两件事。其一、是一个青年，冒充了军官，向各处招摇撞骗，后来破获了，他就写忏悔书，说是不过借此谋生，并无他意。其二、是一个窃贼招引学生，教授偷窃之法，家长知道，把自己的子弟禁在家里了，他还上门来逞凶。较可注意的事件，报上是往往有些特别的批评文字的，但对于这两件，却至今没有说过什么话，可见是看得很平常，以为不足介意的了。然而这材料，假如到了斯惠夫德（J.Swift）或果戈理（N.Gogol）的手里，我看是准可以成为出色的讽刺作品的。在或一时代的社会里，事情越平常，就越普遍，也就愈合于作讽刺。

讽刺作者虽然大抵为被讽刺者所憎恨，但他却常常是善意的，他的讽刺，在希望他们改善，并非要捺这一群到水底里。然而待到同群中有讽刺作者出现的时候，这一群却已是不可收拾，更非笔墨所能救了，所以这努力大抵是徒劳的，而且还适得其反，实际上不过表现了这一群的缺点以至恶德，而对于敌对的别一群，倒反成为有益。我想：从别一群看来，感受是和被讽刺的那一群不同的，他们会觉得“暴露”更多于“讽刺”。

如果貌似讽刺的作品，而毫无善意，也毫无热情，只使读者觉得一切世事，一无足取，也一无可为，那就并非讽刺了，这便是所谓“冷嘲”。





（五月三日。）





论人言可畏





“人言可畏”是电影明星阮玲玉自杀之后，发见于她的遗书中的话。这哄动一时的事件，经过了一通空论，已经渐渐冷落了，只要《玲玉香消记》一停演，就如去年的艾霞自杀事件一样，完全烟消火灭。她们的死，不过像在无边的人海里添了几粒盐，虽然使扯淡的嘴巴们觉得有些味道，但不久也还是淡，淡，淡。

这句话，开初是也曾惹起一点小风波的。有评论者，说是使她自杀之咎，可见也在日报记事对于她的诉讼事件的张扬；不久就有一位记者公开的反驳，以为现在的报纸的地位，舆论的威信，可怜极了，那里还有丝毫主宰谁的运命的力量，况且那些记载，大抵采自经官的事实，绝非捏造的谣言，旧报具在，可以复按。所以阮玲玉的死，和新闻记者是毫无关系的。

这都可以算是真实话。然而──也不尽然。

现在的报章之不能像个报章，是真的；评论的不能逞心而谈，失了威力，也是真的，明眼人决不会过分的责备新闻记者。但是，新闻的威力其实是并未全盘坠地的，它对甲无损，对乙却会有伤；对强者它是弱者，但对更弱者它却还是强者，所以有时虽然吞声忍气，有时仍可以耀武扬威。于是阮玲玉之流，就成了发扬余威的好材料了，因为她颇有名，却无力。小市民总爱听人们的丑闻，尤其是有些熟识的人的丑闻。上海的街头巷尾的老虔婆，一知道近邻的阿二嫂家有野男人出入，津津乐道，但如果对她讲甘肃的谁在偷汉，新疆的谁在再嫁，她就不要听了。阮玲玉正在现身银幕，是一个大家认识的人，因此她更是给报章凑热闹的好材料，至少也可以增加一点销场。读者看了这些，有的想：“我虽然没有阮玲玉那么漂亮，却比她正经”；有的想：“我虽然不及阮玲玉的有本领，却比她出身高”；连自杀了之后，也还可以给人想：“我虽然没有阮玲玉的技艺，却比她有勇气，因为我没有自杀”，化几个铜元就发见了自己的优胜，那当然是很上算的。但靠演艺为生的人，一遇到公众发生了上述的前两种的感想，她就够走到末路了。所以我们且不要高谈什么连自己也并不了然的社会组织或意志强弱的滥调，先来设身处地的想一想罢，那么，大概就会知道阮玲玉的以为“人言可畏”，是真的，或人的以为她的自杀，和新闻记事有关，也是真的。

但新闻记者的辩解，以为记载大抵采自经官的事实，却也是真的。上海的有些介乎大报和小报之间的报章，那社会新闻，几乎大半是官司已经吃到公安局或工部局去了的案件。但有一点坏习气，是偏要加上些描写，对于女性，尤喜欢加上些描写；这种案件，是不会有名公巨卿在内的，因此也更不妨加上些描写。案中的男人的年纪和相貌，是大抵写得老实的，一遇到女人，可就要发挥才藻了，不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就是“豆蔻年华，玲珑可爱”。一个女孩儿跑掉了，自奔或被诱还不可知，才子就断定道，“小姑独宿，不惯无郎”，你怎么知道？一个村妇再醮了两回，原是穷乡僻壤的常事，一到才子的笔下，就又赐以大字的题目道，“奇淫不减武则天”，这程度你又怎么知道？这些轻薄句子，加之村姑，大约是并无什么影响的，她不识字，她的关系人也未必看报。但对于一个智识者，尤其是对于一个出到社会上了的女性，却足够使她受伤，更不必说故意张扬，特别渲染的文字了。然而中国的习惯，这些句子是摇笔即来，不假思索的，这时不但不会想到这也是玩弄着女性，并且也不会想到自己乃是人民的喉舌。但是，无论你怎么描写，在强者是毫不要紧的，只消一封信，就会有正误或道歉接着登出来，不过无拳无勇如阮玲玉，可就正做了吃苦的材料了，她被额外的画上一脸花，没法洗刷。叫她奋斗吗？她没有机关报，怎么奋斗；有冤无头，有怨无主，和谁奋斗呢？我们又可以设身处地的想一想，那么，大概就又知她的以为“人言可畏”，是真的，或人的以为她的自杀，和新闻记事有关，也是真的。

然而，先前已经说过，现在的报章的失了力量，却也是真的，不过我以为还没有到达如记者先生所自谦，竟至一钱不值，毫无责任的时候。因为它对于更弱者如阮玲玉一流人，也还有左右她命运的若干力量的，这也就是说，它还能为恶，自然也还能为善。“有闻必录”或“并无能力”的话，都不是向上的负责的记者所该采用的口头禅，因为在实际上，并不如此，──它是有选择的，有作用的。

至于阮玲玉的自杀，我并不想为她辩护。我是不赞成自杀，自己也不豫备自杀的。但我的不豫备自杀，不是不屑，却因为不能。凡有谁自杀了，现在是总要受一通强毅的评论家的呵斥，阮玲玉当然也不在例外。然而我想，自杀其实是不很容易，决没有我们不豫备自杀的人们所渺视的那么轻而易举的。倘有谁以为容易么，那么，你倒试试看！

自然，能试的勇者恐怕也多得很，不过他不屑，因为他有对于社会的伟大的任务。那不消说，更加是好极了，但我希望大家都有一本笔记簿，写下所尽的伟大的任务来，到得有了曾孙的时候，拿出来算一算，看看怎么样。





（五月五日。）





再论文人相轻





今年的所谓“文人相轻”，不但是混淆黑白的口号，掩护着文坛的昏暗，也在给有一些人“挂着羊头卖狗肉”的。

真的“各以所长，相轻所短”的能有多少呢！我们在近凡年所遇见的，有的是“以其所短，轻人所短”。例如白话文中，有些是诘屈难读的，确是一种“短”，于是有人提了小品或语录，向这一点昂然进攻了，但不久就露出尾巴来，暴露了他连对于自己所提倡的文章，也常常点着破句，“短”得很。有的却简直是“以其所短，轻人所长”了。例如轻蔑“杂文”的人，不但他所用的也是“杂文”，而他的“杂文”，比起他所轻蔑的别的“杂文”来，还拙劣到不能相提并论。那些高谈阔论，不过是契诃夫（A.Chekhov）所指出的登了不识羞的顶颠，傲视着一切，被轻者是无福和他们比较的，更从什么地方“相”起？现在谓之“相”，其实是给他们一扬，靠了这“相”，也是“文人”了。然而，“所长”呢？

况且现在文坛上的纠纷，其实也并不是为了文笔的短长。文学的修养，决不能使人变成木石，所以文人还是人，既然还是人，他心里就仍然有是非，有爱憎；但又因为是文人，他的是非就愈分明，爱憎也愈热烈。从圣贤一直敬到骗子屠夫，从美人香草一直爱到麻疯病菌的文人，在这世界上是找不到的，遇见所是和所爱的，他就拥抱，遇见所非和所憎的，他就反拨。如果第三者不以为然了，可以指出他所非的其实是“是”，他所憎的其实该爱来，单用了笼统的“文人相轻”这一句空话，是不能抹杀的，世间还没有这种便宜事。一有文人，就有纠纷，但到后来，谁是谁非，孰存孰亡，都无不明明白白。因为还有一些读者，他的是非爱憎，是比和事老的评论家还要清楚的。





然而，又有人来恐吓了。他说，你不怕么？古之嵇康，在柳树下打铁，钟会来看他，他不客气，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于是得罪了钟文人，后来被他在司马懿面前搬是非，送命了。所以你无论遇见谁，应该赶紧打拱作揖，让坐献茶，连称“久仰久仰”才是。这自然也许未必全无好处，但做文人做到这地步，不是很有些近乎婊子了么？况且这位恐吓家的举例，其实也是不对的，嵇康的送命，并非为了他是傲慢的文人，大半倒因为他是曹家的女婿，即使钟会不去搬是非，也总有人去搬是非的，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者是也。

不过我在这里，并非主张文人应该傲慢，或不妨傲慢，只是说，文人不应该随和；而且文人也不会随和，会随和的，只有和事老。但这不随和，却又并非回避，只是唱着所是，颂着所爱，而不管所非和所憎；他得像热烈地主张着所是一样，热烈地攻击着所非，像热烈地拥抱着所爱一样，更热烈地拥抱着所憎──恰如赫尔库来斯（Hercules）的紧抱了巨人安太乌斯（Antaeus）一样，因为要折断他的肋骨。





（五月五日。）





“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专辑”序





木刻的图画，原是中国早先就有的东西。唐末的佛像，纸牌，以至后来的小说绣像，启蒙小图，我们至今还能够看见实物。而且由此明白；它本来就是大众的，也就是“俗”的。明人曾用之于诗笺，近乎雅了，然而归结是有文人学士在它全体上用大笔一挥，证明了这其实不过是践踏。

近五年来骤然兴起的木刻，虽然不能说和古文化无关，但决不是葬中枯骨，换了新装，它乃是作者和社会大众的内心的一致的要求，所以仅有若干青年们的一副铁笔和几块木板，便能发展得如此蓬蓬勃勃。它所表现的是艺术学徒的热诚，因此也常常是现代社会的魂魄。实绩具在，说它“雅”，固然是不可的，但指为“俗”，却又断乎不能。这之前，有木刻了，却未曾有过这境界。

这就是所以为新兴木刻的缘故，也是所以为大众所支持的原因。血脉相通，当然不会被漠视的。所以木刻不但淆乱了雅俗之辨而已，实在还有更光明，更伟大的事业在它的前面。

曾被看作高尚的风景和静物画，在新的木刻上是减少了，然而看起出品来，这二者反显着较优的成绩。因为中国旧画，两者最多，耳濡目染，不觉见其久经摄取的所长了，而现在最需要的，也是作者最着力的人物和故事画，却仍然不免有些逊色，平常的器具和形态，也间有不合实际的。由这事实，一面固足见古文化之裨助着后来，也束缚着后来，但一面也可见入“俗”之不易了。

这选集，是聚全国出品的精粹的第一本。但这是开始，不是成功，是几个前哨的进行，愿此后更有无尽的旌旗蔽空的大队。





一九三五年六月四日记。





文坛三户





二十年来，中国已经有了一些作家，多少作品，而且至今还没有完结，所以有个“文坛”，是毫无可疑的。不过搬出去开博览会，却还得顾虑一下。

因为文字的难，学校的少，我们的作家里面，恐怕未必有村姑变成的才女，牧童化出的文豪。古时候听说有过一面看牛牧羊，一面读经，终于成了学者的人的，但现在恐怕未必有。──我说了两回“恐怕未必”，倘真有例外的天才，尚希鉴原为幸。要之，凡有弄弄笔墨的人们，他先前总有一点凭借：不是祖遗的正在少下去的钱，就是父积的还在多起来的钱。要不然，他就无缘读书识字。现在虽然有了识字运动，我也不相信能够由此运出作家来。所以这文坛，从阴暗这方面看起来，暂时大约还要被两大类子弟，就是“破落户”和“暴发户”所占据。

已非暴发，又未破落的，自然也颇有出些著作的人，但这并非第三种，不近于甲，即近于乙的，至于掏腰包印书，仗奁资出版者，那是文坛上的捐班，更不在本论范围之内。所以要说专仗笔墨的作者，首先还得求之于破落户中。他先世也许暴发过，但现在是文雅胜于算盘，家景大不如意了，然而又因此看见世态的炎凉，人生的苦乐，于是真的有些抚今追昔，“缠绵悱恻”起来。一叹天时不良，二叹地理可恶，三叹自己无能。但这无能又并非真无能，乃是自己不屑有能，所以这无能的高尚，倒远在有能之上。你们剑拔弩张，汗流浃背，到底做成了些什么呢？惟我的颓唐相，是“十年一觉扬州梦”，惟我的破衣上，是“襟上杭州旧酒痕”，连懒态和污渍，也都有历史的甚深意义的。可惜俗人不懂得，于是他们的杰作上，就大抵放射着一种特别的神彩，是：“顾影自怜”。

暴发户作家的作品，表面上和破落户的并无不同。因为他意在用墨水洗去铜臭，这才爬上一向为破落户所主宰的文坛来，以自附于“风雅之林”，又并不想另树一帜，因此也决不标新立异。但仔细一看，却是属于别一本户口册上的；他究竟显得浅薄，而且装腔，学样。房里会有断句的诸子，看不懂；案头也会有石印的骈文，读不断。也会嚷“襟上杭州旧酒痕”呀，但一面又怕别人疑心他穿破衣，总得设法表示他所穿的乃是笔挺的洋服或簇新的绸衫；也会说“十年一觉扬州梦”的，但其实倒是并不挥霍的好品行，因为暴发户之于金钱，觉得比懒态和污渍更有历史的甚深的意义。破落户的颓唐，是掉下来的悲声，暴发户的做作的颓唐，却是“爬上去”的手段。所以那些作品，即使摹拟到和破落户的杰作几乎相同，但一定还差一尘：他其实并不“顾影自怜”，倒在“沾沾自喜”。

这“沾沾自喜”的神情，从破落户的眼睛看来，就是所谓“小家子相”，也就是所谓“俗”。风雅的定律，一个人离开“本色”，是就要“俗”的。不识字人不算俗，他要掉文，又掉不对，就俗；富家儿郎也不算俗，他要做诗，又做不好，就俗了。这在文坛上，向来为破落户所鄙弃。

然而破落户到了破落不堪的时候，这两户却有时可以交融起来的。如果谁有在找“词汇”的《文选》，大可以查一查，我记得里面就有一篇弹文，所弹的乃是一个败落的世家，把女儿嫁给了暴发而冒充世家的满家子：这就足见两户的怎样反拨，也怎样的联合了。文坛上自然也有这现象；但在作品上的影响，却不过使暴发户增添一些得意之色，破落户则对于“俗”变为谦和，向别方面大谈其风雅而已：并不怎么大。

暴发户爬上文坛，固然未能免俗，历时既久，一面持筹握算，一面诵诗读书，数代以后，就雅起来，待到藏书日多，藏钱日少的时候，便有做真的破落户文学的资格了。然而时势的飞速的变化，有时能不给他这许多修养的工夫，于是暴发不久，破落随之，既“沾沾自喜”，也“顾影自怜”，但却又失去了“沾沾自喜”的确信，可又还没有配得“顾影自怜”的风姿，仅存无聊，连古之所谓雅俗也说不上了。向来无定名，我姑且名之为“破落暴发户”罢。这一户，此后是恐怕要多起来的。但还要有变化：向积极方面走，是恶少；向消极方面走，是瘪三。

使中国的文学有起色的人，在这三户之外。





（六月六日。）





从帮忙到扯淡





“帮闲文学”曾经算是一个恶毒的贬辞，──但其实是误解的。

《诗经》是后来的一部经，但春秋时代，其中的有几篇就用之于侑酒；屈原是“楚辞”的开山老祖，而他的《离骚》，却只是不得帮忙的不平。到得宋玉，就现有的作品看起来，他已经毫无不平，是一位纯粹的清客了。然而《诗经》是经，也是伟大的文学作品；屈原、宋玉，在文学史上还是重要的作家。为什么呢？──就因为他究竟有文采。

中国的开国的雄主，是把“帮忙”和“帮闲”分开来的，前者参与国家大事，作为重臣，后者却不过叫他献诗作赋，“俳优蓄之”，只在弄臣之例。不满于后者的待遇的是司马相如，他常常称病，不到武帝面前去献殷勤，却暗暗的作了关于封禅的文章，藏在家里，以见他也有计画大典──帮忙的本领，可惜等到大家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寿终正寝”了。然而虽然并未实际上参与封禅的大典，司马相如在文学史上也还是很重要的作家。为什么呢？就因为他究竟有文采。

但到文雅的庸主时，“帮忙”和“帮闲”的可就混起来了，所谓国家的柱石，也常是柔媚的词臣，我们在南朝的几个末代时，可以找出这实例。然而主虽然“庸”，却不“陋”，所以那些帮闲者，文采却究竟还有的，他们的作品，有些也至今不灭。

谁说“帮闲文学”是一个恶毒的贬辞呢？

就是权门的清客，他也得会下几盘棋，写一笔字，画画儿，识古董，懂得些猜拳行令，打趣插科，这才能不失其为清客。也就是说，清客，还要有清客的本领的，虽然是有骨气者所不屑为，却又非搭空架者所能企及。例如李渔的《一家言》，袁枚的《随园诗话》，就不是每个帮闲都做得出来的。必须有帮闲之志，又有帮闲之才，这才是真正的帮闲。如果有其志而无其才，乱点古书，重抄笑话，吹拍名士，拉扯趣闻，而居然不顾脸皮，大摆架子，反自以为得意，──自然也还有人以为有趣，──但按其实，却不过“扯淡”而已。

帮闲的盛世是帮忙，到末代就只剩了这扯淡。





(六月六日。）





“中国小说史略”日本译本序





听到了拙著《中国小说史略》的日本译《支那小说史》已经到了出版的机运，非常之高兴，但因此又感到自己的衰退了。

回忆起来，大约四五年前罢，增田涉君几乎每天到寓斋来商量这一本书，有时也纵谈当时文坛的情形，很为愉快。那时候，我是还有这样的余暇，而且也有再加研究的野心的。但光阴如驶，近来却连一妻一子，也将为累，至于收集书籍之类，更成为身外的长物了。改订《小说史略》的机缘，恐怕也未必有。所以恰如准备辍笔的老人，见了自己的全集的印成而高兴一样，我也因而高兴的罢。

然而，积习好象也还是难忘的。关于小说史的事情，有时也还加以注意，说起较大的事来，则有今年已成故人的马廉教授，于去年翻印了清平山堂残本，使宋人话本的材料更加丰富；郑振铎教授又证明了《四游记》中的《西游记》是吴承恩《西游记》的摘录，而并非祖本，这是可以订正拙著第十六篇的所说的，那精确的论文，就收录在《痀偻集》里。还有一件，是《金瓶梅词话》被发见于北平，为通行至今的同书的祖本，文章虽比现行本粗率，对话却全用山东的方言所写，确切的证明了这决非江苏人王世贞所作的书。

但我却并不改订，目睹其不完不备，置之不问，而只对于日本译的出版，自在高兴了。但愿什么时候，还有补这懒惰之过的时机。

这一本书，不消说，是一本有着寂寞的运命的书。然而增田君排除困难，加以翻译，赛棱社主三上於菟吉氏不顾利害，给它出版，这是和将这寂寞的书带到书斋里去的读者诸君，我都真心感谢的。

一九三五年六月九日灯下，鲁迅。





“题未定”草（一至三）





一





极平常的豫想，也往往会给实验打破。我向来总以为翻译比创作容易，因为至少是无须构想。但到真的一译，就会遇着难关，譬如一个名词或动词，写不出，创作时候可以回避，翻译上却不成，也还得想，一直弄到头昏眼花，好象在脑子里面摸一个急于要开箱子的钥匙，却没有。严又陵说，“一名之立，旬月踌蹰”，是他的经验之谈，的的确确的。

新近就因为豫想的不对，自己找了一个苦吃。《世界文库》的编者要我译果戈理的《死魂灵》，没有细想，一口答应了。这书我不过曾经草草的看过一遍，觉得写法平直，没有现代作品的希奇古怪，那时的人们还在蜡烛光下跳舞，可见也不会有什么摩登名词，为中国所未有，非译者来闭门生造不可的。我最怕新花样的名词，譬如电灯，其实也不算新花样了，一个电灯的另件，我叫得出六样：花线、灯泡、灯罩、沙袋、扑落、开关。但这是上海话，那后三个，在别处怕就行不通。《一天的工作》里有一篇短篇，讲到铁厂，后来有一位在北方铁厂里的读者给我一封信，说其中的机件名目，没有一个能够使他知道实物是什么的。呜呼，——这里只好呜呼了——其实这些名目，大半乃是十九世纪末我在江南学习挖矿时，得之老师的传授。不知是古今异时，还是南北异地之故呢，隔膜了。在青年文学家靠它修养的《庄子》和《文选》或者明人小品里，也找不出那些名目来。没有法子。“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最没有弊病的是莫如不沾手。

可恨我还太自大，竟又小觑了《死魂灵》，以为这倒不算什么，担当回来，真的又要翻译了。于是“苦”字上头。仔细一读，不错，写法的确不过平铺直叙，但到处是刺，有的明白，有的却隐藏，要感得到；虽然重译，也得竭力保存它的锋头。里面确没有电灯和汽车，然而十九世纪上半期的菜单，赌具，服装，也都是陌生家伙。这就势必至于字典不离手，冷汗不离身，一面也自然只好怪自己语学程度的不够格。但这一杯偶然自大了一下的罚酒是应该喝干的：硬着头皮译下去。到得烦厌，疲倦了的时候，就随便拉本新出的杂志来翻翻，算是休息。这是我的老脾气，休息之中，也略含幸灾乐祸之意，其意若曰：这回是轮到我舒舒服服的来看你们在闹什么花样了。

好象华盖运还没有交完，仍旧不得舒服。拉到手的是《文学》四卷六号，一翻开来，卷头就有一幅红印的大广告，其中说是下一号里，要有我的散文了，题目叫作《未定》。往回一想，编辑先生的确曾经给我一封信，叫我寄一点文章，但我最怕的正是所谓做文章，不答。文章而至于要做，其苦可知。不答者，即答曰不做之意。不料一面又登出广告来了，情同绑票，令我为难。但同时又想到这也许还是自己错，我曾经发表过，我的文章，不是涌出，乃是挤出来的。他大约正抓住了这弱点，在用挤出法；而且我遇见编辑先生们时，也间或觉得他们有想挤之状，令人寒心。先前如果说：“我的文章，是挤也挤不出来的”，那恐怕要安全得多了，我佩服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少谈自己，以及有些文豪们的专讲别人。

但是，积习还未尽除，稿费又究竟可以换米，写一点也还不算什么“冤沉海底”。笔，是有点古怪的，它有编辑先生一样的“挤”的本领。袖手坐着，想打盹，笔一在手，面前放一张稿子纸，就往往会莫名其妙的写出些什么来。自然，要好，可不见得。





二





还是翻译《死魂灵》的事情。躲在书房里，是只有这类事情的。动笔之前，就先得解决一个问题：竭力使它归化，还是尽量保存洋气呢？日本文的译者上田进君，是主张用前一法的。他以为讽刺作品的翻译，第一当求其易懂，愈易懂，效力也愈广大。所以他的译文，有时就化一句为数句，很近于解释。我的意见却两样的。只求易懂，不如创作，或者改作，将事改为中国事，人也化为中国人。如果还是翻译，那么，首先的目的，就在博览外国的作品，不但移情，也要益智，至少是知道何地何时，有这等事，和旅行外国，是很相像的：它必须有异国情调，就是所谓洋气。其实世界上也不会有完全归化的译文，倘有，就是貌合神离，从严辨别起来，它算不得翻译。凡是翻译，必须兼顾着两面，一当然力求其易解，一则保存着原作的丰姿，但这保存，却又常常和易懂相矛盾：看不惯了。不过它原是洋鬼子，当然谁也看不惯，为比较的顺眼起见，只能改换他的衣裳，却不该削低他的鼻子，剜掉他的眼睛。我是不主张削鼻剜眼的，所以有些地方，仍然宁可译得不顺口。只是文句的组织，无须科学理论似的精密了，就随随便便，但副词的“地”字，却还是使用的，因为我觉得现在看惯了这字的读者已经很不少。

然而“幸乎不幸乎”，我竟因此发见我的新职业了：做西崽。

还是当作休息的翻杂志，这回是在《人间世》二十八期上遇见了林语堂先生的大文，摘录会损精神，还是抄一段──





“……今人一味仿效西洋，自称摩登，甚至不问中国文法，必欲仿效英文，分‘历史地’为形容词，‘历史地的’为状词，以模仿英文之 historc–al–ly，拖一西洋辫子，然则‘快来’何不因‘快’字是状词而改为‘快地的来’？此类把戏，只是洋场孽少怪相，谈文学虽不足，当西崽颇有才。此种流风，其弊在奴，救之之道，在于思。”（《今文八弊》中）





其实是“地”字之类的采用，并非一定从高等华人所擅长的英文而来的。“英文”“英文”，一笑一笑。况且看上文的反问语气，似乎“一味仿效西洋”的“今人”，实际上也并不将“快来”改为“快地的来”，这仅是作者的虚构，所以助成其名文，殆即所谓“保得自身为主，则圆通自在，大畅无比”之例了。不过不切实，倘是“自称摩登”的“今人”所说，就是“其弊在浮”。

倘使我至今还住在故乡，看了这一段文章，是懂得，相信的。我们那里只有几个洋教堂，里面想必各有几位西崽，然而很难得遇见。要研究西崽，只能用自己做标本，虽不过“颇”，也够合用了。又是“幸乎不幸乎”，后来竟到了上海，上海住着许多洋人，因此有着许多西崽，因此也给了我许多相见的机会；不但相见，我还得了和他们中的几位谈天的光荣。不错，他们懂洋话，所懂的大抵是“英文”，“英文”，然而这是他们的吃饭家伙，专用于服事洋东家的，他们决不将洋辫子拖进中国话里来，自然更没有捣乱中国文法的意思，有时也用几个音译字，如“那摩温”，“土司”之类，但这也是向来用惯的话，并非标新立异，来表示自己的摩登的。他们倒是国粹家，一有余闲，拉皮胡，唱《探母》；上工穿制服，下工换华装，间或请假出游，有钱的就是缎鞋绸衫子。不过要戴草帽，眼镜也不用玳瑁边的老样色，倘用华洋的“门户之见”看起来，这两样却不免是缺点。

又倘使我要另找职业，能说英文，我可真的肯去做西崽的，因为我以为用工作换钱，西崽和华仆在人格上也并无高下，正如用劳力在外资工厂或华资工厂换得工资，或用学费在外国大学或中国大学取得资格，都没有卑贱和清高之分一样。西崽之可厌不在他的职业，而在他的“西崽相”。这里之所谓“相”，非说相貌，乃是“诚于中而形于外”的，包括着“形式”和“内容”而言。这“相”，是觉得洋人势力，高于群华人，自己懂洋话，近洋人，所以也高于群华人；但自己又系出黄帝，有古文明，深通华情，胜洋鬼子，所以也胜于势力高于群华人的洋人，因此也更胜于还在洋人之下的群华人。租界上的中国巡捕，也常常有这一种“相”。

倚徙华洋之间，往来主奴之界，这就是现在洋场上的“西崽相”。但又并不是骑墙，因为他是流动的，较为“圆通自在”，所以也自得其乐，除非你扫了他的兴头。





三





由前所说，“西崽相”就该和他的职业有关了，但又不全和职业相关，一部份却来自未有西崽以前的传统。所以这一种相，有时是连清高的士大夫也不能免的。“事大”，历史上有过的，“自大”，事实上也常有的；“事大”和“自大”，虽然不相容，但因“事大”而“自大”，却又为实际上所常见──他足以傲视一切连“事大”也不配的人们。有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的《野叟曝言》中，那“居一人之下，在众人之上”的文素臣，就是这标本。他是崇华，抑夷，其实却是“满崽”；古之“满崽”，正犹今之“西崽”也。

所以虽是我们读书人，自以为胜西崽远甚，而洗伐未净，说话一多，也常常会露出尾巴来的。再抄一段名文在这里──





“……其在文学，今日绍介波兰诗人，明日绍介捷克文豪，而对于已经闻名之英、美、法、德文人，反厌为陈腐，不欲深察，求一究竟。此与妇女新装求入时一样，总是媚字一字不是，自叹女儿身，事人以颜色，其苦不堪言。此种流风，其弊在浮，救之之道，在于学。”（《今文八弊》中）





但是，这种“新装”的开始，想起来却长久了，“绍介波兰诗人”，还在三十年前，始于我的《摩罗诗力说》。那时满清宰华，汉民受制，中国境遇，颇类波兰，读其诗歌，即易于心心相印，不但无事大之意，也不存献媚之心。后来上海的《小说月报》，还曾为弱小民族作品出过专号，这种风气，现在是衰歇了，即偶有存者，也不过一脉的余波。但生长于民国的幸福的青年，是不知道的，至于附势奴才，拜金崽子，当然更不会知道。但即使现在绍介波兰诗人，捷克文豪，怎么便是“媚”呢？他们就没有“已经闻名”的文人吗？况且“已经闻名”，是谁闻其“名”，又何从而“闻”的呢？诚然，“英、美、法、德”在中国有宣教师，在中国现有或曾有租界，几处有驻军，几处有军舰，商人多，用西崽也多，至于使一般人仅知有“大英”，“花旗”，“法兰西”和“茄门”而不知世界上还有波兰和捷克。但世界文学史，是用了文学的眼睛看，而不用势利眼睛看的，所以文学无须用金钱和枪炮作掩护，波兰、捷克，虽然未曾加入八国联军来打过北京，那文学却在，不过有一些人，并未“已经闻名”而已。外国的文人，要在中国闻名，靠作品似乎是不够的，他反要得到轻薄。

所以一样的没有打过中国的国度的文学，如希腊的史诗，印度的寓言，亚剌伯的《天方夜谈》，西班牙的《堂·吉诃德》，纵使在别国“已经闻名”，不下于“英、美、法、德文人”的作品，在中国却被忘记了，他们或则国度已灭，或则无能，再也用不着“媚”字。

对于这情形，我看可以先把上章所引的林语堂先生的训词移到这里来的──





“此种流风，其弊在奴，救之之道，在于思。”





不过后两句不合用，既然“奴”了，“思”亦何益，思来思去，不过“奴”得巧妙一点而已。中国宁可有未“思”的西崽，将来的文学倒较为有望。

但“已经闻名的英、美、法、德文人”，在中国却确是不遇的。中国的立学校来学这四国语，为时已久，开初虽不过意在养成使馆的译员，但后来却展开，盛大了。学德语盛于清末的改革军操，学法语盛于民国的“勤工俭学”。学英语最早，一为了商务，二为了海军，而学英语的人数也最多，为学英语而作的教科书和参考书也最多，由英语起家的学士文人也不少。然而海军不过将军舰送人，绍介“已经闻名”的司各德、迭更斯、狄福、斯惠夫德……的，竟是只知汉文的林纾，连绍介最大的“已经闻名”的莎士比亚的几篇剧本的，也有待于并不专攻英文的田汉。这缘故，可真是非“在于思”则不可了。

然而现在又到了“今日绍介波兰诗人，明日绍介捷克文豪”的危机，弱国文人，将闻名于中国，英、美、法、德的文风，竟还不能和他们的财力武力，深入现在的文林，“狗逐尾巴”者既没有恒心，志在高山的又不屑动手，但见山林映以电灯，语录夹些洋话，“对于已经闻名之英、美、德、法文人”，真不知要待何人，至何时，这才来“求一究竟”。那些文人的作品，当然也是好极了的，然甲则曰不佞望洋而兴叹，乙则曰汝辈何不潜心而探求。旧笑话云：昔有孝子，遇其父病，闻股肉可疗，而自怕痛，执刀出门，执途人臂，悍然割之，途人惊拒，孝子谓曰，割股疗父，乃是大孝，汝竟惊拒，岂是人哉！是好比方；林先生云：“说法虽乖，功效实同”，是好辩解。





（六月十日。）





名人和名言





《太白》二卷七期上有一篇南山先生的《保守文言的第三道策》，他举出：第一道是说“要做白话由于文言做不通”，第二道是说“要白话做好，先须文言弄通”。十年之后，才来了太炎先生的第三道，“他以为你们说文言难，白话更难。理由是现在的口头语，有许多是古语，非深通小学就不知道现在口头语的某音，就是古代的某音，不知道就是古代的某字，就要写错。……”

太炎先生的话是极不错的。现在的口头语，并非一朝一夕，从天而降的语言，里面当然有许多是古语，既有古语，当然会有许多曾见于古书，如果做白话的人，要每字都到《说文解字》里去找本字，那的确比做任用借字的文言要难到不知多少倍。然而自从提倡白话以来，主张者却没有一个以为写白话的主旨，是在从“小学”里寻出本字来的，我们就用约定俗成的借字。诚然，如太炎先生说：“乍见熟人而相寒暄曰‘好呀’，‘呀’即‘乎’字；应人之称曰‘是唉’，‘唉’即‘也’字。”但我们即使知道了这两字，也不用“好乎”或“是也”，还是用“好呀”或“是唉”。因为白话是写给现代的人们看，并非写给商、周、秦、汉的鬼看的，起古人于地下，看了不懂，我们也毫不畏缩。所以太炎先生的第三道策，其实是文不对题的。这缘故，是因为先生把他所专长的小学，用得范围太广了。

我们的知识很有限，谁都愿意听听名人的指点，但这时就来了一个问题：听博识家的话好，还是听专门家的话好呢？解答似乎很容易：都好。自然都好；但我由历听了两家的种种指点以后，却觉得必须有相当的警戒。因为是：博识家的话多浅，专门家的话多悖的。

博识家的话多浅，意义自明，惟专门家的话多悖的事，还得加一点申说。他们的悖，未必悖在讲述他们的专门，是悖在倚专家之名，来论他所专门以外的事。社会上崇敬名人，于是以为名人的话就是名言，却忘记了他之所以得名是那一种学问或事业。名人被崇奉所诱惑，也忘记了自己之所以得名是那一种学问或事业，渐以为一切无不胜人，无所不谈，于是乎就悖起来了。其实，专门家除了他的专长之外，许多见识是往往不及博识家或常识者的。太炎先生是革命的先觉，小学的大师，倘谈文献，讲《说文》，当然娓娓可听，但一到攻击现在的白话，便牛头不对马嘴，即其一例。还有江亢虎博士，是先前以讲社会主义出名的名人，他的社会主义到底怎么样呢，我不知道。只是今年忘其所以，谈到小学，说“‘德’之古字为‘悳’，从‘’从‘心’，‘’即直觉之意”，却真不知道悖到那里去了，他竟连那上半并不是曲直的直字这一点都不明白。这种解释，却须听太炎先生了。

不过在社会上，大概总以为名人的话就是名言，既是名人，也就无所不通，无所不晓。所以译一本欧洲史，就请英国话说得漂亮的名人校阅，编一本经济学，又乞古文做得好的名人题签；学界的名人绍介医生，说他“术擅岐、黄”，商界的名人称赞画家，说他“精研六法”。……

这也是一种现在的通病。德国的细胞病理学家维尔晓（Virschow），是医学界的泰斗，举国皆知的名人，在医学史上的位置，是极为重要的，然而他不相信进化论，他那被教徒所利用的几回讲演，据赫克尔（Haeckel）说，很给了大众不少坏影响。因为他学问很深，名甚大，于是自视甚高，以为他所不解的，此后也无人能解，又不深研进化论，便一口归功于上帝了。现在中国屡经绍介的法国昆虫学大家法布耳（Fabre），也颇有这倾向。他的著作还有两种缺点：一是嗤笑解剖学家，二是用人类道德于昆虫界。但倘无解剖，就不能有他那样精到的观察，因为观察的基础，也还是解剖学；农学者根据对于人类的利害，分昆虫为益虫和害虫，是有理可说的，但凭了当时的人类的道德和法律，定昆虫为善虫或坏虫，却是多余了。有些严正的科学者，对于法布耳的有微词，实也并非无故。但倘若对这两点先加警戒，那么，他的大著作《昆虫记》十卷，读起来也还是一部很有趣，也很有益的书。

不过名人的流毒，在中国却较为利害，这还是科举的余波。那时候，儒生在私塾里揣摩高头讲章，和天下国家何涉，但一登第，真是“一举成名天下知”，他可以修史，可以衡文，可以临民，可以治河；到清朝之末，更可以办学校，开煤矿，练新军，造战舰，条陈新政，出洋考察了。成绩如何呢，不待我多说。

这病根至今还没有除，一成名人，便有“满天飞”之概。我想，自此以后，我们是应该将“名人的话”和“名言”分开来的，名人的话并不都是名言；许多名言，倒出自田夫野老之口。这也就是说，我们应该分别名人之所以名，是由于那一门，而对于他的专门以外的纵谈，却加以警戒。苏州的学子是聪明的，他们请太炎先生讲国学，却不请他讲簿记学或步兵操典，──可惜人们却又不肯想得更细一点了。

我很自歉这回时时涉及了太炎先生。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大约也无伤于先生的“日月之明”的。至于我的所说，可是我想，“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盖亦“悬诸日月而不刊”之论也。





（七月一日。）





“靠天吃饭”





“靠天吃饭说”是我们中国的国宝。清朝中叶就有《靠天吃饭图》的碑，民国初年，状元陆润庠先生也画过一张：一个大“天”字，末一笔的尖端有一位老头子靠着，捧了碗在吃饭。这图曾经石印，信天派或嗜奇派，也许还有收藏的。

而大家也确是实行着这学说，和图不同者，只是没有碗捧而已。这学说总算存在着一半。

前一月，我们曾经听到过嚷着“旱象已成”，现在是梅雨天，连雨了十几日，是每年必有的常事，又并无飓风暴雨，却又到处发现水灾了。植树节所种的几株树，也不足以挽回天意。“五日一风，十日一雨”的唐、虞之世，去今已远，靠天而竟至于不能吃饭，大约为信天派所不及料的罢。到底还是做给俗人读的《幼学琼林》聪明，曰：“轻清者上浮而为天”，“轻清”而又“上浮”，怎么一个“靠”法。

古时候的真话，到现在就有些变成谎话。大约是西洋人说的罢，世界上穷人有份的，只有日光空气和水。这在现在的上海就不适用，卖心卖力的被一天关到夜，他就晒不着日光，吸不到好空气；装不起自来水的，也喝不到干净水。报上往往说：“近来天时不正，疾病盛行”，这岂只是“天时不正”之故，“天何言哉”，它默默地被冤枉了。

但是，“天”下去就要做不了“人”，沙漠中的居民为了一塘水，争夺起来比我们这里的才子争夺爱人还激烈，他们要拚命，决不肯做一首“阿呀诗”就了事。洋大人斯坦因博士，不是从甘肃敦煌的沙里掘出了许多古董么。那地方原是繁盛之区，靠天的结果，却被天风吹了沙埋没了。为制造将来的古董起见，靠天确也是一种好方法，但为活人计，却是不大值得的。

一到这里，就不免要说征服自然了，但现在谈不到，“带住”可也。





（七月一日。）





几乎无事的悲剧





果戈理（Nikolai Gogol）的名字，渐为中国读者所认识了，他的名著《死魂灵》的译本，也已经发表了第一部的一半。那译文虽然不能令人满意，但总算借此知道了从第二至六章，一共写了五个地主的典型，讽刺固多，实则除一个老太婆和吝啬鬼泼留希金外，都各有可爱之处，至于写到农奴，却没有一点可取了，连他们诚心来帮绅士们的忙，也不但无益，反而有害。果戈理自己就是地主。

然而当时的绅士们很不满意，一定的照例的反击，是说书中的典型，多是果戈理自己，而且他也并不知道大俄罗斯地主的情形。这是说得通的，作者是乌克兰人，而看他的家信，有时也简直和书中的地主的意见相类似。然而即使他并不知道大俄罗斯的地主的情形罢，那创作出来的脚色，可真是生动极了，直到现在，纵使时代不同，国度不同，也还使我们象是遇见了有些熟识的人物。讽刺的本领，在这里不及谈，单说那独特之处，尤其是在用平常事，平常话，深刻的显出当时地主的无聊生活。例如第四章里的罗士特来夫，是地方恶少式的地主，赶热闹，爱赌博，撒大谎，要恭维，──但挨打也不要紧。他在酒店里遇到乞乞科夫，夸示自己的好小狗，勒令乞乞科夫摸过狗耳朵之后，还要摸鼻子──





“乞乞科夫要和罗士特来夫表示好意，便摸了一下那狗的耳朵。‘是的，会成功一匹好狗的。’他加添着说。

“‘再摸摸它那冰冷的鼻头，拿手来呀！’因为要不使他扫兴，乞乞科夫就又一碰那鼻子，于是说道：‘不是平常的鼻子！’”





这种莽撞而沾沾自喜的主人，和深通世故的客人的圆滑的应酬，是我们现在还随时可以遇见的，有些人简直以此为一世的交际术。“不是平常的鼻子”，是怎样的鼻子呢？说不明的，但听者只要这样也就足够了。后来又同到罗士特来夫的庄园去，历览他所有的田产和东西──





“还去看克理米亚的母狗，已经瞎了眼，据罗士特来夫说，是就要倒毙的。两年以前，却还是一条很好的母狗。大家也来察看这母狗，看起来，它也确乎瞎了眼。”





这时罗士特来夫并没有说谎，他表扬着瞎了眼的母狗，看起来，也确是瞎了眼的母狗。这和大家有什么关系呢，然而世界上有一些人，却确是嚷闹，表扬，夸示着这一类事，又竭力证实着这一类事，算是忙人和诚实人，在过了他的整一世。

这些极平常的，或者简直近于没有事情的悲剧，正如无声的言语一样，非由诗人画出它的形象来，是很不容易觉察的。然而人们灭亡于英雄的特别的悲剧者少，消磨于极平常的，或者简直近于没有事情的悲剧者却多。

听说果戈理的那些所谓“含泪的微笑”，在他本土，现在是已经无用了，来替代它的有了健康的笑。但在别的地方，也依然有用，因为其中还藏着许多活人的影子。况且健康的笑，在被笑的一方面是悲哀的，所以果戈理的“含泪的微笑”，倘传到了和作者地位不同的读者的脸上，也就成为健康：这是《死魂灵》的伟大处，也正是作者的悲哀处。





（七月十四日。）





三论“文人相轻”





《芒种》第八期上有一篇魏金枝先生的《分明的是非和热烈的好恶》，是为以前的《文学论坛》上的《再论“文人相轻”》而发的。他先给了原则上的几乎全体的赞成，说，“人应有分明的是非，和热烈的好恶，这是不错的，文人应更有分明的是非，和更热烈的好恶，这也是不错的。”中间虽说“凡人在落难时节……能与猿鹤为伍，自然最好，否则与鹿豕为伍，也是好的。即到千万没有办法的时候，至于躺在破庙角里，而与麻疯病菌为伍，倘然我的体力，尚能为自然的抗御，因而不至毁灭以死，也比被实际上也做着骗子屠夫的所诱杀脔割，较为心愿。”看起来好象有些微辞，但其实说的是他的憎恶骗子屠夫，远在猿鹤以至麻疯病菌之上，和《论坛》上所说的“从圣贤一直敬到骗子屠夫，从美人香草一直爱到麻疯病菌的文人，在这世界上是找不到的”的话，也并不两样。至于说：“平心而论，彼一是非，此一是非，原非确论。”则在近来的庄子道友中，简直是鹤立鸡群似的卓见了。

然而魏先生的大论的主旨，并不专在这一些，他要申明的是：是非难定，于是爱憎就为难。因为“譬如有一种人，……在他自己的心目之中，已先无是非之分。……于是其所谓‘是’，不免似是而实非了。”但“至于非中之是，它的是处，正胜过于似是之非，因为其犹讲交友之道，而无门阀之分”的。到这地步，我们的文人就只好吞吞吐吐，假揩眼泪了。“似是之非”其实就是“非”，倘使已经看穿，不是只要给以热烈的憎恶就成了吗？然而“天下的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又不得不爱护“非中之是”，何况还有“似非而是”和“是中之非”，取其大，略其细的方法，于是就不适用了。天下何尝有黑暗，据物理学说，地球上的无论如何的黑暗中，不是总有 X 分之一的光的吗？看起书来，据理就该看见 X 分之一的字的，──我们不能论明暗。

这并非刻薄的比喻，魏先生却正走到“无是非”的结论的。他终于说：“总之，文人相轻，不外乎文的长短，道的是非，文既无长短可言，道又无是非之分，则空谈是非，何补于事！已而已而，手无寸铁的人呵！”人无全德，道无大成，刚说过“非中之是”，胜过“似是之非”，怎么立刻又变成“文既无长短可言，道又无是非之分”了呢？文人的铁，就是文章，魏先生正在大做散文，力施搏击，怎么同时又说是“手无寸铁”了呢？这可见要抬举“非中之是”，却又不肯明说，事实上是怎样的难，所以即使在那大文上列举了许多对手的“排挤”，“大言”，“卖友”的恶谥，而且那大文正可通行无阻，却还是觉得“手无寸铁”，归根结蒂，掉进“无是非”说的深坑里，和自己以为“原非确论”的“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说成了“朋友”──这里不说“门阀”──了。

况且，“文既无长短可言，道又无是非之分”，魏先生的文章，就他自己的结论而言，就先没有动笔的必要。不过要说结果，这无须动笔的动笔，却还是有战斗的功效的，中国的有些文人一向谦虚，所以有时简直会自己先躺在地上，说道，“倘然要讲是非，也该去怪追奔逐北的好汉，我等小民，不任其咎。”明明是加入论战中的了，却又立刻肩出一面“小民”旗来，推得干干净净，连肋骨在那里也找不到了。论“文人相轻”竟会到这地步，这真是叫作到了末路！





（七月十五日。）





【备考】：分明的是非和热烈的好恶 魏金枝





人应有分明的是非，和热烈的好恶，这是不错的。文人应更有分明的是非，和更热烈的好恶，这也是不错的。但天下的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除了是非之外，还有“似是而非”的“是”，和“非中有是”之非，在这当口，我们的好恶，便有些为难了。

譬如有一种人，他们借着一个好看的幌子，做其为所欲为的勾当，不论是非，无分好恶，一概置之在所排挤之列，这叫做玉石俱焚，在他自己的心目之中，已先无是非之分。但他还要大言不惭，自以为是。于是其所谓“是”，不免似是而实非了。这是我们在谈话是非之前，所应最先将它分辩明白的。次则以趣观之，往往有些具着两张面孔的人，对于腰骨硬朗的，他会伏在地下，打拱作揖，对于下一点的，也会装起高不可扳的怪腔，甚至给你当头一脚，拒之千里之外。其时是非，便会煞时分手，各归其主，因之好恶不同，也是常事。在此时际，要谈是非，就得易地而处，平心而论，彼一是非，此一是非，原非确论。

至于非中之是，它的是处，正胜过于似是之非，因为其犹讲交友之道，而无门阀之分。凡人在落难时节，没有朋友，没有六亲，更无是非天道可言，能与猿鹤为伍，自然最好，否则与鹿豕为伍，也是好的，即到千万没有办法的时候，至于躺在破庙角里，而与麻疯病菌为伍，倘然我的体力，尚能为自然的抗御，因而不至毁灭以死，也比被实际上也做着骗子屠夫的所诱杀脔割，较为心愿。所以，倘然要讲是非，也该去怪追奔逐北的好汉，我等小民，不任其咎。但近来那般似是的人，还在那里大登告白，说是“少卿教匈奴为兵”，那个意思，更为凶恶，为他营业，卖他朋友，甚而至于陷井下石，望人万劫不复，那层似是的甜衣，不是糖拌砒霜，是什么呢？

总之，文人相轻，不外乎文的长短，道的是非，文既无长短可言，道又无是非之分，则空谈是非，何补于事！已而已而，手无寸铁的人呵！





（七月一日，《芒种》第八期。）





四论“文人相轻”





前一回没有提到，魏金枝先生的大文《分明的是非和热烈的好恶》里，还有一点很有意思的文章。他以为现在“往往有些具着两张面孔的人”，重甲而轻乙；他自然不至于主张文人应该对谁都打拱作揖，连称久仰久仰的，只因为乙君原是大可钦敬的作者。所以甲乙两位，“此时此际，要谈是非，就得易地而处”，甲说你的甲话，乙呢，就觉得“非中之是，……正胜过于似是之非，因为其犹讲交友之道，而无门阀之分”，把“门阀”留给甲君，自去另找讲交道的“朋友”，即使没有，竟“与麻疯病菌为伍，……也比被实际上也做着骗子屠夫的所诱杀脔割，较为心愿”了。

这拥护“文人相轻”的情境，是悲壮的，但也正证明了现在一般之所谓“文人相轻”，至少，是魏先生所拥护的“文人相轻”，并不是因为“文”，倒是为了“交道”。朋友乃五常之一名，交道是人间的美德，当然也好得很。不过骗子有屏风，屠夫有帮手，在他们自己之间，却也叫作“朋友”的。

“必也正名乎”，好名目当然也好得很。只可惜美名未必一定包着美德。“翻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这是李太白先生罢，就早已“感慨系之矣”，更何况现在这洋场──古名“彝场”──的上海。最近的《大晚报》的副刊上就有一篇文章在通知我们要在上海交朋友，说话先须漂亮，这才不至于吃亏，见面第一句，是“格位（或‘迪个’）朋友贵姓？”此时此际，这“朋友”两字中还未含有任何利害，但说下去，就要一步紧一步的显出爱憎和取舍，即决定共同玩花样，还是用作“阿木林”之分来了。“朋友，以义合者也。”古人确曾说过的，然而又有古人说：“义，利也。”呜呼！





如果在冷路上走走，有时会遇见几个人蹲在地上赌钱，庄家只是输，押的只是赢，然而他们其实是庄家的一伙，就是所谓“屏风”──也就是他们自己之所谓“朋友”──目的是在引得蠢才眼热，也来出手，然后掏空他的腰包。如果你站下来，他们又觉得你并非蠢才，只因为好奇，未必来上当，就会说：“朋友，管自己走，没有什么好看。”这是一种朋友，不妨害骗局的朋友。荒场上又有变戏法的，石块变白鸽，坛子装小孩，本领大抵不很高强，明眼人本极容易看破，于是他们就时时拱手大叫道：“在家靠父母，出家靠朋友！”这并非在要求撒钱，是请托你不要说破。这又是一种朋友，是不戳穿戏法的朋友。把这些识时务的朋友稳住了，他才可以掏呆朋友的腰包；或者手执花枪，来赶走不知趣的走近去窥探底细的傻子，恶狠狠的啐一口道：“……瞎你们的眼睛！”

孩子的遭遇可是还要危险。现在有许多文章里，不是常在很亲热的叫着“小朋友，小朋友”吗？这是因为要请他做未来的主人公，把一切担子都搁在他肩上了；至少，也得去买儿童画报，杂志，文库之类，据说否则就要落伍。

已成年的作家们所占领的文坛上，当然不至于有这么彰明较著的可笑事，但地方究竟是上海，一面大叫朋友，一面却要他悄悄的纳钱五块，买得“自己的园地”，才有发表作品的权利的“交道”，可也不见得就不会出现的。





（八月十三日。）





五论“文人相轻”──明术





“文人相轻”是局外人或假充局外人的话。如果自己是这局面中人之一，那就是非被轻则是轻人，他决不用这对等的“相”字。但到无可奈何的时候，却也可以拿这四个字来遮掩一下。这遮掩是逃路，然而也仍然是战术，所以这口诀还被有一些人所宝爱。

不过这是后来的话。在先，当然是“轻”。

“轻”之术很不少。粗糙的说：大略有三种。一种是自卑，自己先躺在垃圾里，然后来拖敌人，就是“我是畜生，但是我叫你爹爹，你既是畜生的爹爹，可见你也是畜生了”的法子。这形容自然未免过火一点，然而较文雅的现象，文坛上却并不怎么少见的。埋伏之法，是甲乙两人的作品，思想和技术，分明不同，甚而至于相反的，某乙却偏要设法表明，说惟独自己的作品乃是某甲的嫡派；补救之法，是某乙的缺点倘被某甲所指摘，他就说这些事情正是某甲所具备，而且自己也正从某甲那里学了来的。此外，已经把别人评得一钱不值了，临末却又很谦虚的声明自己并非批评家，凡有所说，也许全等于放屁之类，也属于这一派。

一种是最正式的，就是自高，一面把不利于自己的批评，统统谓之“漫骂”，一面又竭力宣扬自己的好处，准备跨过别人。但这方法比较的麻烦，因为除“辟谣”之外，自吹自擂是究竟不很雅观的，所以做这些文章时，自己得另用一个笔名，或者邀一些“讲交道”的“朋友”来互助。不过弄得不好，那些“朋友”就会变成保驾的打手或抬驾的轿夫，而使那“朋友”会变成这一类人物的，则这御驾一定不过是有些手势的花花公子，抬来抬去，终于脱不了原形，一年半载之后，花花之上也再添不上什么花头去，而且打手轿夫，要而言之，也究竟要工食，倘非腰包饱满，是没法维持的。如果能用死轿夫，如袁中郎或“晚明二十家”之流来抬，再请一位活名人喝道，自然较为轻而易举，但看过去的成绩和效验，可也并不见佳。

还有一种是自己连名字也并不抛头露面，只用匿名或由“朋友”给敌人以“批评”──要时髦些，就可以说是“批判”。尤其要紧的是给与一个名称，像一般的“诨名”一样。因为读者大众的对于某一作者，是未必和“批评”或“批判”者同仇敌慨的，一篇文章，纵使题目用头号字印成，他们也不大起劲，现在制出一个简括的诨名，就可以比较的不容易忘记了。在近十年来的中国文坛上，这法术，用是也常用的，但效果却很小。

法术原是极利害，极致命的法术。果戈理夸俄国人之善于给别人起名号──或者也是自夸──说是名号一出，就是你跑到天涯海角，它也要跟着你走，怎么摆也摆不脱。这正如传神的写意画，并不细画须眉，并不写上名字，不过寥寥几笔，而神情毕肖，只要见过被画者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谁；夸张了这人的特长──不论优点或弱点，却更知道这是谁。可惜我们中国人并不怎样擅长这本领。起源，是古的。从汉末到六朝之所谓“品题”，如“关东觥觥郭子横”，“五经纷纶井大春”，就是这法术，但说的是优点居多。梁山泊上一百另八条好汉都有诨名，也是这一类，不过着眼多在形体，如“花和尚鲁智深”和“青面兽杨志”，或者才能，如“浪里白跳张顺”和“鼓上蚤时迁”等，并不能提挈这人的全般。直到后来的讼师，写状之际，还常常给被告加上一个诨名以见他原是流氓地痞一类，然而不久也就拆穿西洋镜，即使毫无才能的师爷，也知道这是不足注意的了。现在的所谓文人，除了改用几个新名词之外，也并无进步，所以那些“批判”，结果还大抵是徒劳。

这失败之处，是在不切帖。批评一个人，得到结论，加以简括的名称，虽只寥寥数字，却很要明确的判断力和表现的才能的。必须切帖，这才和被批判者不相离，这才会跟了他跑到天涯海角。现在却大抵只是漫然的抓了一时之所谓恶名，摔了过去：或“封建余孽”，或“布尔乔亚”，或“破锣”，或“无政府主义者”，或“利己主义者”……等等；而且怕一个不够致命，又连用些什么“无政府主义封建余孽”或“布尔乔亚破锣利己主义者”；怕一人说没有力，约朋友各给他一个；怕说一回还太少，一年内连给他几个：时时改换，个个不同。这举棋不定，就因为观察不精，因而品题也不确，所以即使用尽死劲，流完大汗，写了出去，也还是和对方不相干，就是用浆糊粘在他身上，不久也就脱落了。汽车夫发怒，便骂洋车夫阿四一声“猪猡”，顽皮孩子高兴，也会在卖炒白果阿五的背上画一个乌龟，虽然也许博得市侩们的一笑，但他们是决不因此就得“猪猡阿四”或“乌龟阿五”的诨名的。此理易明：因为不切帖。

五四时代的所谓“桐城谬种”和“选学妖孽”，是指做“载飞载鸣”的文章和抱住《文选》寻字汇的人们的，而某一种人确也是这一流，形容惬当，所以这名目的流传也较为永久。除此之外，恐怕也没有什么还留在大家的记忆里了。到现在，和这八个字可以匹敌的，或者只好推“洋场恶少”和“革命小贩”了罢。前一联出于古之“京”，后一联出于今之“海”。

创作难，就是给人起一个称号或诨名也不易。假使有谁能起颠扑不破的诨名的罢，那么，他如作评论，一定也是严肃正确的批评家，倘弄创作，一定也是深刻博大的作者。

所以，连称号或诨名起得不得法，也还是因为这班“朋友”的不“文”。──“再亮些！”





（八月十四日。）





“题未定”草（五）





五





Ｍ君寄给我一封剪下来的报章。这是近十年常有的事情，有时是杂志。闲暇时翻检一下，其中大概有一点和我相关的文章，甚至于还有“生脑膜炎”之类的恶消息。这时候，我就得预备大约一块多钱的邮票，来寄信回答陆续函问的人们。至于寄报的人呢，大约有两类：一是朋友，意思不过说，这刊物上的东西，有些和你相关；二、可就难说了，猜想起来，也许正是作者或编者，“你看，咱们在骂你了！”用的是《三国志演义》上的“三气周瑜”或“骂死王朗”的法子。不过后一种近来少一些了，因为我的战术是暂时搁起，并不给以反应，使他们诸公的刊物很少有因我而蓬蓬勃勃之望，到后来却也许会去拨一拨谁的下巴：这于他们诸公是很不利的。

Ｍ君是属于第一类的；剪报是天津《益世报》的《文学副刊》。其中有一篇张露薇先生做的《略论中国文坛》，下有一行小注道：“偷懒，奴性，而忘掉了艺术”。只要看这题目，就知道作者是一位勇敢而记住艺术的批评家了。看起文章来，真的，痛快得很。我以为介绍别人的作品，删节实在是极可惜的，倘有妙文，大家都应该设法流传，万不可听其泯灭。不过纸墨也须顾及，所以只摘录了第二段，就是“永远是日本人的追随者的作家”在这里，也万不能再少，因为我实在舍不得了──





“奴隶性是最‘意识正确’的东西，于是便有许多人跟着别人学口号。特别是对于苏联，在目前的中国，一般所谓作家也者，都怀着好感。可是，我们是人，我们应该有自己的人性，对于苏联的文学，尤其是对于那些由日本的浅薄的知识贩卖者所得来的一知半解的苏联的文学理论家与批评家的话，我们所取的态度决不该是应声虫式的；我们所需要的介绍的和模仿的（其实是只有抄袭和盲目的应声）方式也决不该是完全出于热情的。主观是对于事物的选择，客观才是对于事物的方法，我们有了一般奴隶性极深的作家，于是我们便有无数的空虚的标语和口号。

“然而我们没有几个懂得苏联的文学的人，只有一堆盲目的赞美者和零碎的翻译者，而赞美者往往是牛头不对马嘴的胡说，翻译者又不配合于他们的工作，不得不草率，不得不‘硬译’，不得不说文不对题的话，一言以蔽之，他们的能力永远是对不起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意识’虽然正确了，可是他们的工作却永远是不正确的。

“从苏联到中国是很近的，可是为什么就非经过日本人的手不可？我们在日本人的群中并没有发现几个真正了解苏联文学的新精神的人，为什么偏从浅薄的日本知识阶级中去寻我们的食粮？这真是一件可耻的事实。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的了解？为什么不取一种纯粹客观的工作的态度？为什么人家唱‘新写实主义’，我们跟着喊，人家换了‘社会主义的写实主义’，我们又跟着喊；人家介绍纪德，我们才叫；人家介绍巴尔扎克，我们也号；然而我敢预言，在一千年以内：绝不会见到那些介绍纪德，巴尔扎克的人们会给中国的读者译出一两本纪德、巴尔扎克的重要著作来，全集更不必说。

“我们再退一步，对于那些所谓‘文学遗产’，我们并不要求那些跟着人家对喊‘文学遗产’的人们担负把那些‘文学遗产’送给中国的‘大众’的责任。可是我们却要求那些人们有承受那些‘遗产’的义务，这自然又是谈不起来的。我们还记得在庆祝高尔基的四十年的创作生活的时候，中国也有鲁迅，丁玲一般人发了庆祝的电文；这自然是冠冕堂皇的事情。然而那一群签名者中有几个读过高尔基的十分之一的作品？有几个是知道高尔基的伟大在那儿的？……中国的知识阶级就是如此浅薄，做应声虫有余，做一个忠实的，不苟且的，有理性的文学创作者和研究者便不成了。”





（五月廿九日天津《益世报》。）





我并不想因此来研究“奴隶性是最‘意识正确’的东西”，“主观是对于事物的选择，客观才是对于事物的方法”这些难问题；我只要说，诚如张露薇先生所言，就是在文艺上，我们中国也的确太落后。法国有纪德和巴尔扎克，苏联有高尔基，我们没有；日本叫喊起来了，我们才跟着叫喊，这也许真是“追随”而且“永远”，也就是“奴隶性”，而且是“最‘意识正确’的东西”。但是，并不“追随”的叫喊其实是也有一些的，林语堂先生说过：“……其在文学，今日绍介波兰诗人，明日绍介捷克文豪，而对于已经闻名之英美法德文人，反厌为陈腐，不欲深察，求一究竟。……此种流风，其弊在浮，救之之道，在于学。”（《人间世》二十八期《今文八弊》中）南北两公，眼睛都有些斜视，只看了一面，各骂了一面，独跳犹可，并排跳舞起来，那“勇敢”就未免化为有趣了。

不过林先生主张“求一究竟”，张先生要求“直接了解”，这“实事求是”之心，两位是大抵一致的，不过张先生比较的悲观，因为他是“预言”家，断定了“在一千年以内，绝不会见到那些绍介纪德，巴尔扎克的人们会给中国的读者译出一两本纪德，巴尔扎克的重要著作来，全集更不必说”的缘故。照这“预言”看起来，“直接了解”的张露薇先生自己，当然是一定不译的了；别人呢，我还想存疑，但可惜我活不到一千年，决没有目睹的希望。

豫言颇有点难。说得近一些，容易露破绽。还记得我们的批评家成仿吾先生手抡双斧，从“创造”的大旗下，一跃而出的时候，曾经说，他不屑看流行的作品，要从冷落堆里提出作家来。这是好的，虽然勃兰兑斯曾从冷落中提出过伊孛生和尼采，但我们似乎也难以斥他为追随或奴性。不大好的是他的这一张支票，到十多年后的现在还没有兑现。说得远一些罢，又容易成笑柄。江浙人相信风水，富翁往往豫先寻葬地；乡下人知道一个故事：有风水先生给人寻好了坟穴，起誓道：“您百年之后，安葬下去，如果到第三代不发，请打我的嘴巴！”然而他的期限，比张露薇先生的期限还要少到约十分之九的样子。

然而讲已往的琐事也不易。张露薇先生说庆祝高尔基四十年创作的时候，“中国也有鲁迅，丁玲一般人发了庆祝的电文，……然而那一群签名者中有几个读过高尔基的十分之一的作品？”这质问是极不错的。我只得招供：读得很少，而且连高尔基十分之一的作品究竟是几本也不知道。不过高尔基的全集，却连他本国也还未出全，所以其实也无从计算。至于祝电，我以为打一个是应该的，似乎也并非中国人的耻辱，或者便失了人性，然而我实在却并没有发，也没有在任何电报底稿上签名。这也并非怕有“奴性”，只因没有人来邀，自己也想不到，过去了。发不妨，不发也不要紧，我想：发，高尔基大约不至于说我是“日本人的追随者的作家”，不发，也未必说我是“张露薇的追随者的作家”的。但对于绥拉菲摩维支的祝贺日，我却发过一个祝电，因为我校印过中译的《铁流》。这是在情理之中的，但也较难于想到，还不如测定为对于高尔基发电的容易。当然，随便说说也不要紧，然而，“中国的知识阶级就是如此浅薄，做应声虫有余，做一个忠实的，不苟且的，有理性的文学创作者和研究者便不成了”的话，对于有一些人却大概是真的了。

张露薇先生自然也是知识阶级，他在同阶级中发见了这许多奴隶，拿鞭子来抽，我是了解他的心情的。但他和他所谓的奴隶们，也只隔了一张纸。如果有谁看过菲洲的黑奴工头，傲然的拿鞭子乱抽着做苦工的黑奴的电影的，拿来和这《略论中国文坛》的大文一比较，便会禁不住会心之笑。那一个和一群，有这么相近，却又有这么不同，这一张纸真隔得利害：分清了奴隶和奴才。

我在这里，自以为总算又钩下了一种新的伟大人物── 一九三五年度文艺“预言”家──的嘴脸的轮廓了。





(八月十六日。)





论毛笔之类





国货也提倡得长久了，虽然上海的国货公司并不发达，“国货城”也早已关了城门，接着就将城墙撤去，日报上却还常见关于国货的专刊。那上面，受劝和挨骂的主角，照例也还是学生，儿童和妇女。

前几天看见一篇关于笔墨的文章，中学生之流，很受了一顿训斥，说他们十分之九，是用钢笔和墨水的，这就使中国的笔墨没有出路。自然，倒并不说这一类人就是什么奸，但至少，恰如摩登妇女的爱用外国脂粉和香水似的，应负“入超”的若干的责任。

这话也并不错的。不过我想，洋笔墨的用不用，要看我们的闲不闲。我自己是先在私塾里用毛笔，后在学校里用钢笔，后来回到乡下又用毛笔的人，却以为假如我们能够悠悠然，洋洋焉，拂砚伸纸，磨墨挥毫的话，那么，羊毫和松烟当然也很不坏。不过事情要做得快，字要写得多，可就不成功了，这就是说，它敌不过钢笔和墨水。譬如在学校里抄讲义罢，即使改用墨盒，省去临时磨墨之烦，但不久，墨汁也会把毛笔胶住，写不开了，你还得带洗笔的水池，终于弄到在小小的桌子上，摆开“文房四宝”。况且毛笔尖触纸的多少，就是字的粗细，是全靠手腕作主的，因此也容易疲劳，越写越慢。闲人不要紧，一忙，就觉得无论如何，总是墨水和钢笔便当了。

青年里面，当然也不免有洋服上挂一枝万年笔，做做装饰的人，但这究竟是少数，使用者的多，原因还是在便当。便于使用的器具的力量，是决非劝谕，讥刺，痛骂之类的空言所能制止的。假如不信，你倒去劝那些坐汽车的人，在北方改用骡车，在南方改用绿呢大轿试试看。如果说这提议是笑话，那么，劝学生改用毛笔呢？现在的青年，已经成了“庙头鼓”，谁都不妨敲打了。一面有繁重的学科，古书的提倡，一面却又有教育家喟然兴叹，说他们成绩坏，不看报纸，昧于世界的大势。

但是，连笔墨也乞灵于外国，那当然是不行的。这一点，却要推前清的官僚聪明，他们在上海立过制造局，想造比笔墨更紧要的器械──虽然为了“积重难返”，终于也造不出什么东西来。欧洲人也聪明，金鸡那原是斐洲的植物，因为去偷种子，还死了几个人，但竟偷到手，在自己这里种起来了，使我们现在如果发了疟疾，可以很便当的大吃金鸡那霜丸，而且还有“糖衣”，连不爱服药的娇小姐们也吃得甜蜜蜜。制造墨水和钢笔的法子，弄弄到手，是没有偷金鸡那子那么危险的。所以与其劝人莫用墨水和钢笔，倒不如自己来造墨水和钢笔；但必须造得好，切莫“挂羊头卖狗肉”。要不然，这一番工夫就又是一个白费。

但我相信，凡有毛笔拥护论者大约也不免以我的提议为空谈：因为这事情不容易。这也是事实；所以典当业只好呈请禁止奇装异服，以免时价早晚不同，笔墨业也只好主张吮墨舐毫，以免国粹渐就沦丧。改造自己，总比禁止别人来得难。然而这办法却是没有好结果的，不是无效，就是使一部分青年又变成旧式的斯文人。





（八月二十三日。）





逃名





就在这几天的上海报纸上，有一条广告，题目是四个一寸见方的大字──

“看救命去！”

如果只看题目，恐怕会猜想到这是展览着外科医生对重病人施行大手术，或对淹死的人用人工呼吸，救助触礁船上的人员，挖掘崩坏的矿穴里面的工人的。但其实并不是。还是照例的“筹赈水灾游艺大会”，看陈皮梅沈一呆的独脚戏，月光歌舞团的歌舞之类。诚如广告所说，“化洋五角，救人一命，……一举两得，何乐不为”，钱是要拿去救命的，不过所“看”的却其实还是游艺，并不是“救命”。

有人说中国是“文字国”，有些像，却还不充足，中国倒该说是最不看重文字的“文字游戏国”，一切总爱玩些实际以上花样，把字和词的界说，闹得一团糟，弄到暂时非把“解放”解作“孥戮”，“跳舞”解作“救命”不可。捣一场小乱子，就是伟人，编一本教科书，就是学者，造几条文坛消息，就是作家。于是比较自爱的人，一听到这些冠冕堂皇的名目就骇怕了，竭力逃避。逃名，其实是爱名的，逃的是这一团糟的名，不愿意酱在那里面。

天津《大公报》的副刊《小公园》，近来是标榜了重文不重名的。这见识很确当。不过也偶有“老作家”的作品，那当然为了作品好，不是为了名。然而八月十六日那一张上，却发表了很有意思的“许多前辈作家附在来稿后面的叮嘱”：





“把我这文章放在平日，我愿意那样，我骄傲那样。我和熟人的名字并列得厌倦了，我愿着挤在虎生生的新人群里，因为许多时候他们的东西来得还更新鲜。”





这些“前辈作家”们好象都撒了一点谎。“熟”，是不至于招致“厌倦”的。我们一离乳就吃饭或面，直到现在，可谓熟极了，却还没有厌倦。这一点叮嘱，如果不是编辑先生玩的双簧的花样，也不是前辈作家玩的借此“返老还童”的花样，那么，这所证明的是：所谓“前辈作家”也者，有一批是盗名的，因此使别一批羞与为伍，觉得和“熟人的名字并列得厌倦”，决计逃走了。

从此以后，他们只要“挤在虎生生的新人群里”就舒舒服服，还是作品也就“来得还更新鲜”了呢，现在很难测定。逃名，固然也不能说是豁达，但有去就，有爱憎，究竟总不失为洁身自好之士。《小公园》里，已经有人在现身说法了，而上海滩上，却依然有人在“掏腰包”，造消息，或自称“言行一致”，或大呼“冤哉枉也”，或拖明朝死尸搭台，或请现存古人喝道，或自收自己的大名入辞典中，定为“中国作家”，或自编自己的作品入画集里，名曰“现代杰作”──忙忙碌碌，鬼鬼祟祟，煞是好看。

作家一排一排的坐着，将来使人笑，使人怕，还是使人“厌倦”呢？──现在也很难测定。但若据“前车之鉴”，则“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大约也还不免于“悲夫”的了！





（八月二十三日。）





六论“文人相轻”──二卖





今年文坛上的战术，有几手是恢复了五六年前的太阳社式，年纪大又成为一种罪状了，叫作“倚老卖老”。

其实呢，罪是并不在“老”，而在于“卖”的，假使他在叉麻酱，念弥陀，一字不写，就决不会惹青年作家的口诛笔伐。如果这推测并不错，文坛上可又要增添各样的罪人了，因为现在的作家，有几位总不免在他的“作品”之外，附送一点特产的赠品，有的卖富，说卖稿的文人的作品，都是要不得的；有人指出了他的诗思不过在太太的奁资中，就有帮闲的来说这人是因为得不到这样的太太，恰如狐狸的吃不到葡萄，所以只好说葡萄酸。有的卖穷，或卖病，说他的作品是挨饿三天，吐血十口，这才做出来的，所以与众不同。有的卖穷和富，说这刊物是因为受了文阀文僚的排挤，自掏腰包，忍痛印出来的，所以又与众不同。有的卖孝，说自己做这样的文章，是因为怕父亲将来吃苦的缘故，那可更了不得，价值简直和李密的《陈情表》不相上下了。有的就是衔烟斗，穿洋服，唉声叹气，顾影自怜，老是记着自己的韶年玉貌的少年哥儿，这里和“卖老”相对，姑且叫他“卖俏”罢。

不过中国的社会上，“卖老”的真也特别多。女人会穿针，有什么希奇呢，一到一百多岁，就可以开大会，穿给大家看，顺便还捐钱了。说中国人“起码要学狗”，倘是小学生的作文，是会遭先生的板子的，但大了几十年，新闻上就大登特登，还用方体字标题道：“皤然一老莅故都，吴稚晖语妙天下”；劝人解囊赈灾的文章，并不少见，而文中自述年纪曰：“余年九十六岁矣”者，却只有马相伯先生。但普通都不谓之“卖”，另有极好的称呼，叫作“有价值”。

“老作家”的“老”字，就是一宗罪案，这法律在文坛上已经好几年了，不过或者指为落伍，或者说是把持，……总没有指出明白的坏处。这回才由上海的青年作家揭发了要点，是在“卖”他的“老”。

那就不足虑了，很容易扫荡。中国各业，多老牌子，文坛却并不然，创作了几年，就或者做官，或者改业，或者教书，或者卷逃，或者经商，或者造反，或者送命……不见了。“老”在那里的原已寥寥无几，真有些像耆英会里的一百多岁的老太婆，居然会活到现在，连“民之父母”也觉得希奇古怪。而且她还会穿针，就尤其希奇古怪，使街头巷尾弄得闹嚷嚷。然而呀了，这其实是为了奉旨旌表的缘故，如果一个十六七岁的漂亮姑娘登台穿起针来，看的人也决不会少的。

谁有“卖老”的吗？一遇到少的俏的就倒。

不过中国的文坛虽然幼稚，昏暗，却还没有这么简单；读者虽说被“养成一种‘看热闹’的情趣”，但有辨别力的也不少，而且还在多起来。所以专门“卖老”，是不行的，因为文坛究竟不是养老堂，又所以专门“卖俏”，也不行的，因为文坛究竟也不是妓院。

二卖俱非，由非见是，混沌之辈，以为两伤。





（九月十二日。）





七论“文人相轻”──两伤





所谓文人，轻个不完，弄得别一些作者摇头叹气了，以为作践了文苑。这自然也说得通。陶渊明先生“采菊东篱下”，心境必须清幽闲适，他这才能够“悠然见南山”，如果篱中篱外，有人大嚷大跳，大骂大打，南山是在的，他却“悠然”不得，只好“愕然见南山”了。现在和晋宋之交有些不同，连“象牙之塔”也已经搬到街头来，似乎颇有“不隔”之意，然而也还得有幽闲，要不然，即无以寄其沉痛，文坛减色，嚷嚷之罪大矣。于是相轻的文人们的处境，就也更加艰难起来，连街头也不再是扰攘的地方了，真是途穷道尽。

然而如果还要相轻又怎么样呢？前清有成例，知县老爷出巡，路遇两人相打，不问青红皂白，谁是谁非，各打屁股五百完事。不相轻的文人们纵有“肃静”“回避”牌，却无小板子，打是自然不至于的，他还是用“笔伐”，说两面都不是好东西。这里有一段炯之先生的《谈谈上海的刊物》为例──





“说到这种争斗，使我们记起《太白》，《文学》，《论语》，《人间世》几年来的争斗成绩。这成绩就是凡骂人的与被骂的一古脑儿变成丑角，等于木偶戏的互相揪打或以头互碰，除了读者养成一种‘看热闹’的情趣以外，别无所有。把读者养成欢喜看‘戏’不欢喜看‘书’的习气，‘文坛消息’的多少，成为刊物销路多少的主要原因。争斗的延长，无结果的延长，实在可说是中国读者的大不幸。我们是不是还有什么方法可以使这种‘私骂’占篇幅少一些？一个时代的代表作，结起账来若只是这些精巧的对骂，这文坛，未免太可怜了。”（天津《大公报》的《小公园》，八月十八日。）

“这种斗争”，炯之先生还自有一个界说：“即是向异己者用一种琐碎方法，加以无怜悯，不节制的辱骂。（一个术语，便是‘斗争’。）”云。

于是乎这位炯之先生便以怜悯之心，节制之笔，定两造为丑角，觉文坛之可怜了，虽然“我们记起《太白》，《文学》，《论语》，《人间世》几年来”，似乎不但并不以“‘文坛消息’的多少，成为刊物销路多少的主要原因”，而且简直不登什么“文坛消息”。不过“骂”是有的；只“看热闹”的读者，大约一定也有的。试看路上两人相打，他们何尝没有是非曲直之分，但旁观者往往只觉得有趣；就是绑出法场去，也是不问罪状，单看热闹的居多。由这情形，推而广之以至于文坛，真令人有不如逆来顺受，唾面自干之感。到这里来一个“然而”罢，转过来是旁观者或读者，其实又并不全如炯之先生所拟定的混沌，有些是自有各人自己的判断的。所以昔者古典主义者和罗曼主义者相骂，甚而至于相打，他们并不都成为丑角，左拉遭了剧烈的文字和图画的嘲骂，终于不成为丑角；连生前身败名裂的王尔德，现在也不算是丑角。

自然，他们有作品。但中国也有的。中国的作品“可怜”得很，诚然，但这不只是文坛可怜，也是时代可怜，而且这可怜中，连“看热闹”的读者和论客都在内。凡有可怜的作品，正是代表了可怜的时代。昔之名人说“恕”字诀──但他们说，对于不知恕道的人，是不恕的；──今之名人说“忍”字诀，春天的论客以“文人相轻”混淆黑白，秋天的论客以“凡骂人的与被骂的一古脑儿变成丑角”抹杀是非。冷冰冰阴森森的平安的古冢中，怎么会有生人气？

“我们是不是还有什么方法可以使这种‘私骂’占篇幅少一些？”──炯之先生问。有是有的。纵使名之曰“私骂”，但大约决不会件件都是一面等于二加二，一面等于一加三，在“私”之中，有的较近于“公”，在“骂”之中，有的较合于“理”的，居然来加评论的人，就该放弃了“看热闹的情趣”，加以分析，明白的说出你究以为那一面较“是”，那一面较“非”来。

至于文人，则不但要以热烈的憎，向“异己”者进攻，还得以热烈的憎，向“死的说教者”抗战。在现在这“可怜”的时代，能杀才能生，能憎才能爱，能生与爱，才能文。彼兑飞说得好：

　　我的爱并不是欢欣安静的人家，

花园似的，将平和一门关住，

其中有“幸福”慈爱地往来，

而抚养那“欢欣”，那娇小的仙女。

　　我的爱，就如荒凉的沙漠一般──

一个大盗似的有嫉妒在那里霸着：

他的剑是绝望的疯狂，

而每一刺是各样的谋杀！





(九月十二日。)





萧红作“生死场”序





记得已是四年前的事了，时维二月，我和妇孺正陷在上海闸北的火线中，眼见中国人的因为逃走或死亡而绝迹。后来仗着几个朋友的帮助，这才得进平和的英租界，难民虽然满路，居人却很安闲。和闸北相距不过四五里罢，就是一个这么不同的世界，──我们又怎么会想到哈尔滨。

这本稿子的到了我的桌上，已是今年的春天，我早重回闸北，周围又复熙熙攘攘的时候了。但却看见了五年以前，以及更早的哈尔滨。这自然还不过是略图，叙事和写景，胜于人物的描写，然而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精神是健全的，就是深恶文艺和功利有关的人，如果看起来，他不幸得很，他也难免不能毫无所得。

听说文学社曾经愿意给她付印，稿子呈到中央宣传部书报检查委员会那里去，搁了半年，结果是不许可。人常常会事后才聪明，回想起来，这正是当然的事：对于生的坚强和死的挣扎，恐怕也确是大背“训政”之道的。今年五月，只为了《略谈皇帝》这一篇文章，这一个气焰万丈的委员会就忽然烟消火灭，便是“以身作则”的实地大教训。

奴隶社以汗血换来的几文钱，想为这本书出版，却又在我们的上司“以身作则”的半年之后了，还要我写几句序。然而这几天，却又谣言蜂起，闸北的熙熙攘攘的居民，又在抱头鼠窜了，路上是骆驿不绝的行李车和人，路旁是黄白两色的外人，含笑在赏鉴这礼让之邦的盛况。自以为居于安全地带的报馆的报纸，则称这些逃命者为“庸人”或“愚民”。我却以为他们也许是聪明的，至少，是已经凭着经验，知道了煌煌的官样文章之不可信。他们还有些记性。

现在是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四的夜里，我在灯下再看完了《生死场》。周围像死一般寂静，听惯的邻人的谈话声没有了，食物的叫卖声也没有了，不过偶有远远的几声犬吠。想起来，英法租界当不是这情形，哈尔滨也不是这情形；我和那里的居人，彼此都怀着不同的心情，住在不同的世界。然而我的心现在却好象古井中水，不生微波，麻木的写了以上那些字。这正是奴隶的心！──但是，如果还是扰乱了读者的心呢？那么，我们还决不是奴才。

不过与其听我还在安坐中的牢骚话，不如快看下面的《生死场》，她才会给你们以坚强和挣扎的力气。





鲁迅。





陀思妥夫斯基的事


──为日本三笠书房《陀思妥夫斯基全集》普及本作





到了关于陀思妥夫斯基，不能不说一两句话的时候了。说什么呢？他太伟大了，而自己却没有很细心的读过他的作品。

回想起来，在年青时候，读了伟大的文学者的作品，虽然敬服那作者，然而总不能爱的，一共有两个人。一个是但丁，那《神曲》的《炼狱》里，就有我所爱的异端在；有些鬼魂还在把很重的石头，推上峻峭的岩壁去。这是极吃力的工作，但一松手，可就立刻压烂了自己。不知怎地，自己也好象很是疲乏了。于是我就在这地方停住，没有能够走到天国去。

还有一个，就是陀思妥夫斯基。一读他二十四岁时所作的《穷人》，就已经吃惊于他那暮年似的孤寂。到后来，他竟作为罪孽深重的罪人，同时也是残酷的拷问官而出现了。他把小说中的男男女女，放在万难忍受的境遇里，来试炼它们，不但剥去了表面的洁白，拷问出藏在底下的罪恶，而且还要拷问出藏在那罪恶之下的真正的洁白来。而且还不肯爽利的处死，竭力要放它们活得长久。而这陀思妥夫斯基，则仿佛就在和罪人一同苦恼，和拷问官一同高兴着似的。这决不是平常人做得到的事情，总而言之，就因为伟大的缘故。但我自己，却常常想废书不观。

医学者往往用病态来解释陀思妥夫斯基的作品。这伦勃罗梭式的说明，在现今的大多数的国度里，恐怕实在也非常便利，能得一般人们的赞许的。但是，即使他是神经病者，也是俄国专制时代的神经病者，倘若谁身受了和他相类的重压，那么，愈身受，也就会愈懂得他那夹着夸张的真实，热到发冷的热情，快要破裂的忍从，于是爱他起来的罢。

不过作为中国的读者的我——却还不能熟悉陀思妥夫斯基式的忍从──对于横逆之来的真正的忍从。在中国，没有俄国的基督。在中国，君临的是“礼”，不是神。百分之百的忍从，在未嫁就死了定婚的丈夫，坚苦的一直硬活到八十岁的所谓节妇身上，也许偶然可以发见罢，但在一般的人们，却没有。忍从的形式，是有的，然而陀思妥夫斯基式的掘下去，我以为恐怕也还是虚伪。因为压迫者指为被压迫者的不德之一的这虚伪，对于同类，是恶，而对于压迫者，却是道德的。

但是，陀思妥夫斯基式的忍从，终于也并不只成了说教或抗议就完结。因为这是当不住的忍从，太伟大的忍从的缘故。人们也只好带着罪业，一直闯进但丁的天国，在这里这才大家合唱着，再来修练天人的功德了。只有中庸的人，固然并无堕入地狱的危险，但也恐怕进不了天国的罢。





（十一月二十日。）





孔另境编“当代文人尺牍钞”序





日记或书信，是向来有些读者的。先前是在看朝章国故，丽句清词，如何抑扬，怎样请托，于是害得名人连写日记和信也不敢随随便便。晋人写信，已经得声明“匆匆不暇草书”，今人作日记，竟日日要防传钞，来不及出版。王尔德的自述，至今还有一部分未曾公开，罗曼罗兰的日记，约在死后十年才可发表，这在我们中国恐怕办不到。

不过现在的读文人的非文学作品，大约目的已经有些和古之人不同，是比较的欧化了的：远之，在钩稽文坛的故实，近之，在探索作者的生平。而后者似乎要居多数。因为一个人的言行，总有一部分愿意别人知道，或者不妨给别人知道，但有一部分却不然。然而一个人的脾气，又偏爱知道别人不肯给人知道的一部分，于是尺牍就有了出路。这并非等于窥探门缝，意在发人的阴私，实在是因为要知道这人的全般，就是从不注意处，看出这人──社会的一分子的真实。

就是在《文学概论》上有了名目的创作上，作者本来也掩不住自己，无论写的是什么，这个人总还是这个人，不过加了些藻饰，有了些排场，仿佛穿上了制服。写信固然比较的随便，然而做作惯了的，仍不免带些惯性，别人以为他这回是赤条条的上场了罢，他其实还是穿着肉色紧身小衫裤，甚至于用了平常决不应用的奶罩。话虽如此，比起峨冠博带的时候来，这一回可究竟较近于真实。所以从作家的日记或尺牍上，往往能得到比看他的作品更其明晰的意见，也就是他自己的简洁的注释。不过也不能十分当真。有些作者，是连账簿也用心机的，叔本华记账就用梵文，不愿意别人明白。

另境先生的编这部书，我想是为了显示文人的全貌的，好在用心之古奥如叔本华先生者，中国还未必有。只是我的做序，可不比写信，总不免用些做序的拳经：这是要请编者读者，大家心照的。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二十五夜，鲁迅记于上海闸北之且介亭。





杂谈小品文


自从“小品文”这一个名目流行以来，看看书店广告，连信札，论文，都排在小品文里了，这自然只是生意经，不足为据。一般的意见，第一是在篇幅短。

但篇幅短并不是小品文的特征。一条几何定理不过数十字，一部《老子》只有五千言，都不能说是小品。这该像佛经的小乘似的，先看内容，然后讲篇福。讲小道理，或没道理，而又不是长篇的，才可谓之小品。至于有骨力的文章，恐不如谓之“短文”，短当然不及长，寥寥几句，也说不尽森罗万象，然而它并不“小”。

《史记》里的《伯夷列传》和《屈原贾谊列传》除去了引用的骚赋，其实也不过是小品，只因为他是“太史公”之作，又常见，所以没有人来选出，翻印。由晋至唐，也很有几个作家；宋文我不知道，但“江湖派”诗，却确是我所谓的小品。现在大家所提倡的，是明清，据说“抒写性灵”是它的特色。那时有一些人，确也只能够抒写性灵的，风气和环境，加上作者的出身和生活，也只能有这样的意思，写这样的文章。虽说抒写性灵，其实后来仍落了窠臼，不过是“赋得性灵”，照例写出那么一套来。当然也有人豫感到危难，后来是身历了危难的，所以小品文中，有时也夹着感愤，但在文字狱时，都被销毁，劈板了，于是我们所见，就只剩了“天马行空”似的超然的性灵。

这经过清朝检选的“性灵”，到得现在，却刚刚相宜，有明末的洒脱，无清初的所谓“悖谬”，有国时是高人，没国时还不失为逸士。逸士也得有资格，首先即在“超然”，“士”所以超庸奴，“逸”所以超责任：现在的特重明清小品，其实是大有理由，毫不足怪的。

不过“高人兼逸士梦”恐怕也不长久。近一年来，就露了大破绽，自以为高一点的，已经满纸空言，甚而至于胡说八道，下流的却成为打诨，和猥鄙丑角，并无不同，主意只在挖公子哥儿们的跳舞之资，和舞女们争生意，可怜之状，已经下于五四运动前后的的鸳鸯蝴蝶派数等了。

为了这小品文的盛行，今年就又有翻印所谓“珍本”的事。有些论者，也以为可虑。我却觉得这是并非无用的。原本价贵，大抵无力购买，现在只用了一元或数角，就可以看见现代名人的祖师，以及先前的性灵，怎样叠床架屋，现在的性灵，怎样看人学样，啃过一堆牛骨头，即使是牛骨头，不也有了识见，可以不再被生炒牛角尖骗去了吗？

不过“珍本”并不就是“善本”，有些是正因为它无聊，没有人要看，这才日就灭亡，少下去；因为少，所以“珍”起来。就是旧书店里必讨大价的所谓“禁书”，也并非都是慷慨激昂，令人奋起的作品，清初，单为了作者也会禁，往往和内容简直不相干。这一层，却要读者有选择的眼光，也希望识者给相当的指点的。





（十二月二日。）





“题未定”草（六至九）





六





记得T君曾经对我谈起过：我的《集外集》出版之后，施蛰存先生曾在什么刊物上有过批评，以为这本书不值得付印，最好是选一下。我至今没有看到那刊物；但从施先生的推崇《文选》和手定《晚明二十家小品》的功业，以及自标“言行一致”的美德推测起来，这也正像他的话。好在我现在并不要研究他的言行，用不着多管这些事。

《集外集》的不值得付印，无论谁说，都是对的。其实岂只这一本书，将来重开四库馆时，恐怕我的一切译作，全在排除之列；虽是现在，天津图书馆的目录上，在《呐喊》和《彷徨》之下，就注着一个“销”字，“销”者，销毁之谓也；梁实秋教授充当什么图书馆主任时，听说也曾将我的许多译作驱逐出境。但从一般的情形而论，目前的出版界，却实在并不十分谨严，所以印了我的一本《集外集》，似乎也算不得怎么特别糟蹋了纸墨。至于选本，我倒以为是弊多利少的，记得前年就写过一篇《选本》，说明着自己的意见，后来就收在《集外集》中。

自然，如果随便玩玩，那是什么选本都可以的，《文选》好，《古文观止》也可以。不过倘要研究文学或某一作家，所谓“知人论世”，那么，足以应用的选本就很难得。选本所显示的，往往并非作者的特色，倒是选者的眼光。眼光愈锐利，见识愈深广，选本固然愈准确，但可惜的是大抵眼光如豆，抹杀了作者真相的居多，这才是一个“文人浩劫”。例如蔡邕，选家大抵只取他的碑文，使读者仅觉得他是典重文章的作手，必须看见《蔡中郎集》里的《述行赋》（也见于《续古文苑》），那些“穷工巧于台榭兮，民露处而寝湿，委嘉谷于禽兽兮，下糠秕而无粒”（手头无书，也许记错，容后订正）的句子，才明白他并非单单的老学究，也是一个有血性的人，明白那时的情形，明白他确有取死之道。又如被选家录取了《归去来辞》和《桃花源记》，被论客赞赏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潜先生，在后人的心目中，实在飘逸得太久了，但在全集里，他却有时很摩登，“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竟想摇身一变，化为“阿呀呀，我的爱人呀”的鞋子，虽然后来自说因为“止于礼义”，未能进攻到底，但那些胡思乱想的自白，究竟是大胆的。就是诗，除论客所佩服的“悠然见南山”之外，也还有“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形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类的“金刚怒目”式，在证明着他并非整天整夜的飘飘然。这“猛志固常在”和“悠然见南山”的是一个人，倘有取舍，即非全人，再加抑扬，更离真实。譬如勇士，也战斗，也休息，也饮食，自然也性交，如果只取他末一点，画起像来，挂在妓院里，尊为性交大师，那当然也不能说是毫无根据的，然而，岂不冤哉！我每见近人的称引陶渊明，往往不禁为古人惋惜。

这也是关于取用文学遗产的问题，潦倒而至于昏聩的人，凡是好的，他总归得不到。前几天，看见《时事新报》的《青光》上，引过林语堂先生的话，原文抛掉了，大意是说：老庄是上流，泼妇骂街之类是下流，他都要看，只有中流，剽上窃下，最无足观。如果我所记忆的并不错，那么，这真不但宣告了宋人语录，明人小品，下至《论语》，《人间世》，《宇宙风》这些“中流”作品的死刑，也透彻的表白了其人的毫无自信。不过这还是空腹高心之谈，因为虽是“中流”，也并不一概，即使同是剽窃，有取了好处的，有取了无用之处的，有取了坏处的，到得“中流”的下流，他就连剽窃也不会，“老庄”不必说了，虽是明、清的文章，又何尝真的看得懂。

标点古文，不但使应试的学生为难，也往往害得有名的学者出丑，乱点词曲，拆散骈文的美谈，已经成为陈迹，也不必回顾了；今年出了许多廉价的所谓珍本书，都有名家标点，关心世道者惄然忧之，以为足煽复古之焰。我却没有这么悲观，化国币一元数角，买了几本，既读古之中流的文章，又看今之中流的标点；今之中流，未必能懂古之中流的文章的结论，就从这里得来的。

例如罢，──这种举例，是很危险的，从古到今，文人的送命，往往并非他的什么“意德沃罗基”的悖谬，倒是为了个人的私仇居多。然而这里仍得举，因为写到这里，必须有例，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者是也。但经再三忖度，决定“姑隐其名”，或者得免于难欤，这是我在利用中国人只顾空面子的缺点。

例如罢，我买的“珍本”之中，有一本是张岱的《琅嬛文集》，“特印本实价四角”；据“乙亥十月，卢前冀野父”跋，是“化峭僻之途为康庄”的，但照标点看下去，却并不十分“康庄”。标点，对于五言或七言诗最容易，不必文学家，只要数学家就行，乐府就不大“康庄”了，所以卷三的《景清刺》里，有了难懂的句子：





“……佩铅刀。藏膝髁。太史奏。机谋破。不称王向前。坐对御衣含血唾。……”





琅琅可诵，韵也押的，不过“不称王向前”这一句总有些费解。看看原序，有云：“清知事不成。跃而询上。大怒曰。毋谓我王。即王敢尔耶。清曰。今日之号。尚称王哉。命抉其齿。王且询。则含血前。淰御衣。上益怒。剥其肤。……”﹙标点悉尊原本﹚那么，诗该是“不称王，向前坐”了，“不称王”者，“尚称王哉”也；“向前坐”者，“则含血前”也。而序文的“跃而询上。大怒曰”，恐怕也该是“跃而询。上大怒曰”才合式，据作文之初阶，观下文之“上益怒”。可知也矣。

纵使明人小品如何“本色”，如何“性灵”，拿它乱玩究竟还是不行的，自误事小，误人可似乎不大好。例如卷六的《琴操·脊令操》序里，有这样的句子：





“秦府僚属。劝秦王世民。行周公之事。伏兵玄武门。射杀建成元吉魏征。伤亡作。”





文章也很通，不过一翻《唐书》，就不免觉得魏征实在射杀得冤枉，他其实是秦王世民做了皇帝十七年之后，这才病死的。所以我们没有法，这里只好点作“射杀建成元吉，魏征伤亡作”。明明是张岱作的《琴操》，怎么会是魏征作呢，索性也将他射杀干净，固然不能说没有道理，不过“中流”文人，是常有拟作的，例如韩愈先生，就替周文王说过“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所以在这里，也还是以“魏征伤亡作”为稳当。

我在这里也犯了“文人相轻”罪，其罪状曰“吹毛求疵”。但我想“将功折罪”的，是证明了有些名人，连文章也看不懂，点不断，如果选起文章来，说这篇好，那篇坏，实在不免令人有些毛骨悚然，所以认真读书的人，一不可倚仗选本，二不可凭信标点。





七





还有一样最能引读者入于迷途的，是“摘句”。它往往是衣裳上撕下来的一块绣花，经摘取者一吹嘘或附会，说是怎样超然物外，与尘浊无干，读者没有见过全体，便也被他弄得迷离惝恍。最显著的便是上文说过的“悠然见南山”的例子，忘记了陶潜的《述酒》和《读山海经》等诗，捏成他单是一个飘飘然，就是这摘句作怪。新近在《中学生》的十二月号上，看见了朱光潜先生的《说“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文章，推这两句为诗美的极致，我觉得也未免有以割裂为美的小疵。他说的好处是：





“我爱这两句诗，多少是因为它对于我启示了一种哲学的意蕴。‘曲终人不见’所表现的是消逝，‘江上数峰青’所表现的是永恒。可爱的乐声和奏乐者虽然消逝了，而青山却巍然如旧，永远可以让我们把心情寄托在它上面。人到底是怕凄凉的，要求伴侣的。曲终了，人去了，我们一霎时以前所游目骋怀的世界猛然间好象从脚底倒塌去了。这是人生最难堪的一件事，但是一转眼间我们看到江上青峰，好象又找到另一个可亲的伴侣，另一个可托足的世界，而且它永远是在那里的。‘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此种风味似之。不仅如此，人和曲果真消逝了么；这一曲缠绵悱恻的音乐没有惊动山灵？它没有传出江上青峰的妩媚和严肃？它没有深深地印在这妩媚和严肃里面？反正青山和湘灵的瑟声已发生这么一回的因缘，青山永在，瑟声和鼓瑟的人也就永在了。”





这确已说明了他的所以激赏的原因。但也没有尽。读者是种种不同的，有的爱读《江赋》和《海赋》，有的欣赏《小园》或《枯树》。后者是徘徊于有无生灭之间的文人，对于人生，既惮扰攘，又怕离去，懒于求生，又不乐死，实有太板，寂绝又太空，疲倦得要休息，而休息又太凄凉，所以又必须有一种抚慰。于是“曲终人不见”之外，如“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或“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之类，就往往为人所称道。因为眼前不见，而远处却在，如果不在，便悲哀了，这就是道士之所以说“至心归命礼，玉皇大天尊！”也。

抚慰劳人的圣药，在诗，用朱先生的话来说，是“静穆”：





“艺术的最高境界都不在热烈。就诗人之所以为人而论，他所感到的欢喜和愁苦也许比常人所感到的更加热烈。就诗人之所以为诗人而论，热烈的欢喜或热烈的愁苦经过诗表现出来以后，都好比黄酒经过长久年代的储藏，失去它的辣性，只剩一味醇朴。我在别的文章里曾经说过这一段话：‘懂得这个道理，我们可以明白古希腊人何以把和平静穆看作诗的极境。把诗神亚波罗摆在蔚蓝的山巅，俯瞰众生扰攘，而眉宇间却常如作甜蜜梦，不露一丝被扰动的神色？’这里所谓‘静穆’（Serenity）自然只是一种最高理想，不是在一般诗里所能找得到的。古希腊──尤其是古希腊的造形艺术──常使我们觉到这种‘静穆’的风味。‘静穆’是一种豁然大悟，得到归依的心情。它好比低眉默想的观音大士，超一切忧喜，同时你也可说它泯化一切忧喜。这种境界在中国诗里不多见。屈原阮籍李白杜甫都不免有些像金刚怒目，愤愤不平的样子。陶潜浑身是‘静穆’，所以他伟大。”





古希腊人，也许把和平静穆看作诗的极境的罢，这一点我毫无知识。但以现存的希腊诗歌而论，荷马的史诗，是雄大而活泼的，沙孚的恋歌，是明白而热烈的，都不静穆。我想，立“静穆”为诗的极境，而此境不见于诗，也许和立蛋形为人体的最高形式，而此形终不见于人一样。至于亚波罗之在山巅，那可因为他是“神”的缘故，无论古今，凡神像，总是放在较高之处的。这像，我曾见过照相，睁着眼睛，神清气爽，并不像“常如作甜蜜梦”。不过看见实物，是否“使我们觉到这种‘静穆’的风味”，在我可就很难断定了，但是，倘使真的觉得，我以为也许有些因为他“古”的缘故。

我也是常常徘徊于雅俗之间的人，此刻的话，很近于大煞风景，但有时却自以为颇“雅”的；间或喜欢看看古董。记得十多年前，在北京认识了一个土财主，不知怎么一来，他也忽然“雅”起来了，买了一个鼎，据说是周鼎，真是土花斑驳，古色古香。而不料过不几天，他竟叫铜匠把它的土花和铜绿擦得一干二净，这才摆在客厅里，闪闪的发着铜光。这样的擦得精光的古铜器，我一生中还没有见过第二个。一切“雅士”，听到的无不大笑，我在当时，也不禁由吃惊而失笑了，但接着就变成肃然，好象得了一种启示。这启示并非“哲学的意蕴”，是觉得这才看见了近于真相的周鼎。鼎在周朝，恰如碗之在现代，我们的碗，无整年不洗之理，所以鼎在当时，一定是干干净净，金光灿烂的，换了术语来说，就是它并不“静穆”，倒有些“热烈”。这一种俗气至今未脱，变化了我衡量古美术的眼光，例如希腊雕刻罢，我总以为它现在之见得“只剩一味醇朴”者，原因之一，是在曾埋土中，或久经风雨，失去了锋棱和光泽的缘故，雕造的当时，一定是崭新，雪白，而且发闪的，所以我们现在所见的希腊之美，其实并不准是当时希腊人之所谓美，我们应该悬想它是一件新东西。

凡论文艺，虚悬了一个“极境”，是要陷入“绝境”的，在艺术，会迷惘于土花，在文学，则被拘迫而“摘句”。但“摘句”又大足以困人，所以朱先生就只能取钱起的两句，而踢开他的全篇，又用这两句来概括作者的全人，又用这两句来打杀了屈原、阮籍、李白、杜甫等辈，以为“都不免有些像金刚怒目，愤愤不平的样子”。其实是他们四位，都因为垫高朱先生的美学说，做了冤屈的牺牲的。

我们现在先来看一看钱起的全篇罢：





“省试湘灵鼓瑟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要证成“醇朴”或“静穆”，这全篇实在是不宜称引的，因为中间的四联，颇近于所谓“衰飒”。但没有上文，末两句便显得含胡，不过这含胡，却也许又是称引者之所谓超妙。现在一看题目，便明白“曲终”者结“鼓瑟”，“人不见”者点“灵”字，“江上数峰青”者做“湘”字，全篇虽不失为唐人的好试帖，但末两句也并不怎么神奇了。况且题上明说是“省试”，当然不会有“愤愤不平的样子”，假使屈原不和椒兰吵架，却上京求取功名，我想，他大约也不至于在考卷上大发牢骚的，他首先要防落第。

我们于是应该再来看看这《湘灵鼓瑟》的作者的另外的诗了。但我手头也没有他的诗集，只有一部《大历诗略》，也是迂夫子的选本，不过篇数却不少，其中有一首是：





“下第题长安客舍

不遂青云望，愁看黄鸟飞。梨花寒食夜，客子未春衣。世事随时变，交情与我违。空余主人柳，相见却依依。





一落第，在客栈的墙壁上题起诗来，他就不免有些愤愤了，可见那一首《湘灵鼓瑟》，实在是因为题目，又因为省试，所以只好如此圆转活脱。他和屈原、阮籍、李白、杜甫四位有时都不免是怒目金刚，但就全体而论，他长不到丈六。

世间有所谓“就事论事”的办法，现在就诗论诗，或者也可以说是无碍的罢。不过我总以为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要不然，是很容易近乎说梦的。但我也并非反对说梦，我只主张听者心里明白所听的是说梦，这和我劝那些认真的读者不要专凭选本和标点本为法宝来研究文学的意思，大致并无不同。自己放出眼光看过较多的作品，就知道历来的伟大的作者，是没有一个“浑身是‘静穆’”的。陶潜正因为并非“浑身是‘静穆’，所以他伟大”。现在之所以往往被尊为“静穆”，是因为他被选文家和摘句家所缩小，凌迟了。





八





现在还在流传的古人文集，汉人的已经没有略存原状的了，魏的嵇康，所存的集子里还有别人的赠答和论难，晋的阮籍，集里也有伏义的来信，大约都是很古的残本，由后人重编的。《谢宣城集》虽然只剩了前半部，但有他的同僚一同赋咏的诗。我以为这样的集子最好，因为一面看作者的文章，一面又可以见他和别人的关系，他的作品，比之同咏者，高下如何，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现在采取这样的编法的，据我所知道，则《独秀文存》，也附有和所存的“文”相关的别人的文字。

那些了不得的作家，谨严入骨，惜墨如金，要把一生的作品，只删存一个或者三四个字，刻之泰山顶上，“传之其人”，那当然听他自己的便，还有鬼蜮似的“作家”，明明有天兵天将保佑，姓名大可公开，他却偏要躲躲闪闪，生怕他的“作品”和自己的原形发生关系，随作随删，删到只剩下一张白纸，到底什么也没有，那当然也听他自己的便。如果多少和社会有些关系的文字，我以为是都应该集印的，其中当然夹杂着许多废料，所谓“榛楛弗剪”，然而这才是深山大泽。现在已经不像古代，要手抄，要木刻，只要用铅字一排就够。虽说排印，糟蹋纸墨自然也还是糟蹋纸墨的，不过只要一想连杨邨人之流的东西也还在排印，那就无论什么都可以闭着眼睛发出去了。中国人常说，“有一利必有一弊”，也就是“有一弊必有一利”：揭起小无耻之旗，固然要引出无耻群，但使谦让者泼剌起来，却是一利。

收回了谦让的人，在实际上也并不少，但又是所谓“爱惜自己”的居多。“爱惜自己”当然并不是坏事情，至少，他不至于无耻，然而有些人往往误认“装点”和“遮掩”为“爱惜”。集子里面，有兼收“少作”的，然而偏去修改一下，在孩子的脸上，种上一撮白胡须；也有兼收别人之作的，然而又大加拣选，决不取谩骂诬蔑的文章，以为无价值。其实是这些东西，一样的和本文都有价值的，即使那力量还不够引出无耻群，但倘和有价值的本文有关，这就是它在当时的价值。中国的史家是早已明白了这一点的，所以历史里大抵有循吏传，隐逸传，却也有酷吏传和佞幸传，有忠臣传，也有奸臣传。因为不如此，便无从知道全般。

而且一任鬼蜮的技俩随时消灭，也不能洞晓反鬼蜮者的人和文章。山林隐逸之作不必论，倘使这作者是身在人间，带些战斗性的，那么，他在社会上一定有敌对。只是这些敌对决不肯自承，时时撒娇道“冤乎枉哉，这是他把我当作假想敌了呀！”可是留心一看，他的确在放暗箭，一经指出，这才改为明枪，但又说这是因为被诬为“假想敌”的报复。所用的技俩，也是决不肯任其流传的，不但事后要它消灭，就是临时也在躲闪；而编集子的人又不屑收录。于是到得后来，就只剩了一面的文章了，无可对比，当时的抗战之作，就都好象无的放矢，独个人在向着空中发疯。我尝见人评古人的文章，说谁是“锋棱太露”，谁又是“剑拔弩张”，就因为对面的文章，完全消灭了的缘故，倘在，是也许可以减去评论家几分懵懂的。所以我以为此后该有博采种种所谓无价值的别人的文章，作为附录的集子。以前虽无成例，却是留给后来的宝贝，其功用与铸了魑魅罔两的形状的禹鼎相同。

就是近来的有些期刊，那无聊，无耻与下流，也是世界上不可多得的物事，然而这又确是现代中国的或一群人的“文学”，现在可以知今，将来可以知古，较大的图书馆，都必须保存的。但记得C君曾经告诉我，不但这些，连认真切实的期刊，也保存的很少，大抵只在把外国的杂志，一大本一大本的装起来：还是生着“贵古而贱今，忽近而图远”的老毛病。





九





仍是上文说过的所谓《珍本丛书》之一的张岱《琅嬛文集》，那卷三的书牍类里，有《又与毅儒八弟》的信，开首说：





“前见吾弟选《明诗存》，有一字不似钟谭者，必弃置不取；今几社诸君子盛称王李，痛骂钟谭，而吾弟选法又与前一变，有一字似钟谭者，必弃置不取。钟谭之诗集，仍此诗集，吾弟手眼，仍此手眼，而乃转若飞蓬，捷如影响，何胸无定识，目无定见，口无定评，乃至斯极耶？盖吾弟喜钟谭时，有钟谭之好处，尽有钟谭之不好处，彼盖玉常带璞，原不该尽视为连城；吾弟恨钟谭时，有钟谭之不好处，仍有钟谭之好处，彼盖瑕不掩瑜，更不可尽弃为瓦砾。吾弟勿以几社君子之言，横据胸中，虚心平气，细细论之，则其妍丑自见，奈何以他人好尚为好尚哉！……”





这是分明的画出随风转舵的选家的面目，也指证了选本的难以凭信的。张岱自己，则以为选文造史，须无自己的意见，他在《与李砚翁》的信里说：“弟《石匮》一书，泚笔四十余载，心如止水秦铜，并不自立意见，故下笔描绘，妍媸自见，敢言刻划，亦就物肖形而已。……”然而心究非镜，也不能虚，所以立“虚心平气”为选诗的极境，“并不自立意见”为作史的极境者，也像立“静穆”为诗的极境一样，在事实上不可得。数年前的文坛上所谓“第三种人”杜衡辈，标榜超然，实为群丑，不久即本相毕露，知耻者皆羞称之，无待这里多说了；就令自觉不怀他意，屹然中立如张岱者，其实也还是偏倚的。他在同一信中，论东林云：





“……夫东林自顾泾阳讲学以来，以此名目，祸我国家者八九十年，以其党升沉，用占世数兴败，其党盛则为终南之捷径，其党败则为元祐之党碑。……盖东林首事者实多君子，窜入者不无小人，拥戴者皆为小人，招徕者亦有君子，此其间线索甚清，门户甚迥。……东林之中，其庸庸碌碌者不必置论，如贪婪强横之王图，奸险凶暴之李三才，闯贼首辅之项煜，上笺劝进之周钟，以致窜入东林，乃欲俱奉之以君子，则吾臂可断，决不敢徇情也。东林之尤可丑者，时敏之降闯贼曰，‘吾东林时敏也’，以冀大用。鲁王监国，蕞尔小朝廷，科道任孔当辈犹曰，‘非东林不可进用’。则是东林二字，直与蕞尔鲁国及汝偕亡者。手刃此辈，置之汤镬，出薪真不可不猛也。……”





这真可谓“词严义正”。所举的群小，也都确实的，尤其是时敏，虽在三百年后，也何尝无此等人，真令人惊心动魄。然而他的严责东林，是因为东林党中也有小人，古今来无纯一不杂的君子群，于是凡有党社，必为自谓中立者所不满，就大体而言，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他就置之不论了。或者还更加一转云：东林虽多君子，然亦有小人，反东林者虽多小人，然亦有正士，于是好象两面都有好有坏，并无不同，但因东林世称君子，故有小人即可丑，反东林者本为小人，故有正士则可嘉，苛求君子，宽纵小人，自以为明察秋毫，而实则反助小人张目。倘说：东林中虽亦有小人，然多数为君子，反东林者虽亦有正士，而大抵是小人。那么，斤量就大不相同了。

谢国桢先生作《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钩索文籍，用力甚勤，叙魏忠贤两次虐杀东林党人毕，说道：“那时候，亲戚朋友，全远远的躲避，无耻的士大夫，早投降到魏党的旗帜底下了。说一两句公道话，想替诸君子帮忙的，只有几个书呆子，还有几个老百姓。”

这说的是魏忠贤使缇骑捕周顺昌，被苏州人民击散的事。诚然，老百姓虽然不读诗书，不明史法，不解在瑜中求瑕，屎里觅道，但能从大概上看，明黑白，辨是非，往往有决非清高通达的士大夫所可几及之处的。刚刚接到本日的《大美晚报》，有《北平特约通讯》，记学生游行，被警察水龙喷射，棍击刀砍，一部分则被闭于城外，使受冻馁，“此时燕冀中学、师大附中及附近居民纷纷组织慰劳队，送水烧饼馒头等食物，学生略解饥肠……”谁说中国的老百姓是庸愚的呢，被愚弄诓骗压迫到现在，还明白如此。张岱又说：“忠臣义士多见于国破家亡之际，如敲石出火，一闪即灭，人主不急起收之：则火种绝矣。”（《越绝诗小序》）他所指的“人主”是明太祖，和现在的情景不相符。

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的。但我要重申九年前的主张：不要再请愿！





(十二月十八 ── 十九夜。)





论新文字





汉字拉丁化的方法一出世，方块字系的简笔字和注音字母，都赛下去了，还在竞争的只有罗马字拼音。这拼法的保守者用来打击拉丁化字的最大的理由，是说它方法太简单，有许多字很不容易分别。

这确是一个缺点。凡文字，倘若容易学，容易写，常常是未必精密的。烦难的文字，固然不见得一定就精密，但要精密，却总不免比较的烦难。罗马字拼音能显四声，拉丁化字不能显，所以没有“东”“董”之分，然而方块字能显“东”“”之分，罗马字拼音却也不能显。单拿能否细别一两个字来定新文字的优劣，是并不确当的。况且文字一用于组成文章，那意义就会明显。虽是方块字，倘若单取一两个字，也往往难以确切的定出它的意义来。例如“日者”这两个字，如果只是这两个字，我们可以作“太阳这东西”解，可以作“近几天”解，也可以作“占卜吉凶的人”解；又如“果然”，大抵是“竟是”的意思，然而又是一种动物的名目，也可以作隆起的形容；就是一个“一”字，在孤立的时候，也不能决定它是数字“一二三”之“一”呢，还是动词“四海一”之“一”。不过组织在句子里，这疑难就消失了。所以取拉丁化的一两个字，说它含胡，并不是正当的指摘。

主张罗马字拼音和拉丁化者两派的争执，其实并不在精密和粗疏，却在那由来，也就是目的。罗马字拼音者是以古来的方块字为主，翻成罗马字，使大家都来照这规矩写，拉丁化者却以现在的方言为主，翻成拉丁字，这就是规矩。假使翻一部《诗韵》来作比赛，后者是赛不过的，然而要写出活人的口语来，倒轻而易举。这一点，就可以补它的不精密的缺点而有余了，何况后来还可以凭着实验，逐渐补正呢。





易举和难行是改革者的两大派。同是不满于现状，但打破现状的手段却大不同：一是革新，一是复古。同是革新，那手段也大不同：一是难行，一是易举。这两者有斗争。难行者的好幌子，一定是完全和精密，借此来阻碍易举者的进行，然而它本身，却因为是虚悬的计划，结果总并无成就：就是不行。

这不行，可又正是难行的改革者的慰藉，因为它虽无改革之实，却有改革之名。有些改革者，是极爱谈改革的，但真的改革到了身边，却使他恐惧。惟有大谈难行的改革，这才可以阻止易举的改革的到来，就是竭力维持着现状，一面大谈其改革，算是在做他那完全的改革的事业。这和主张在床上学会了浮水，然后再去游泳的方法，其实是一样的。

拉丁化却没有这空谈的弊病，说得出，就写得来，它和民众是有联系的，不是研究室或书斋里的清玩，是街头巷尾的东西；它和旧文字的关系轻，但和人民的联系密，倘要大家能够发表自己的意见，收获切要的知识，除它以外，确没有更简易的文字了。

而且由只识拉丁化字的人们写起创作来，才是中国文学的新生，才是现代中国的新文学，因为他们是没有中一点什么《庄子》和《文选》之类的毒的。





（十二月二十三日。）





“死魂灵百图”小引





果戈理开手作《死魂灵》第一部的时候，是一八三五年的下半年，离现在足有一百年了。幸而，还是不幸呢，其中的许多人物，到现在还很有生气，使我们不同国度，不同时代的读者，也觉得仿佛写着自己的周围，不得不叹服他伟大的写实的本领。不过那时的风尚，却究竟有了变迁，例如男子的衣服，和现在虽然小异大同，而闺秀们的高髻圆裙，则已经少见；那时的时髦的车子，并非流线形的摩托卡，却是三匹马拉的篷车，照着跳舞夜会的所谓眩眼的光辉，也不是电灯，只不过许多插在多臂烛台上的蜡烛：凡这些，倘使没有图画，是很难想像清楚的。

关于《死魂灵》的有名的图画，据里斯珂夫说，一共有三种，而最正确和完备的是阿庚的百图。这图画先有七十二幅，未详何年出版，但总在一八四七年之前，去现在也快要九十年；后来即成为难得之品，新近苏联出版的《文学辞典》里，曾采它为插画，可见已经是有了定评的文献了。虽在它的本国，恐怕也只能在图书馆中相遇，更何况在我们中国。今年秋末，孟十还君忽然在上海的旧书店里看到了这画集，便像孩子望见了糖果似的，立刻奔走呼号，总算弄到手里了，是一八九三年印的第四版，不但百图完备，还增加了收藏家蔼甫列摩夫所藏的三幅，并那时的广告画和第一版封纸上的小图各一幅，共计一百零五图。

这大约是十月革命之际，俄国人带了逃出国外来的；他该是一个爱好文艺的人，抱守了十六年，终于只好拿它来换衣食之资；在中国，也许未必有第二本。藏了起来，对己对人，说不定都是一种罪业，所以现在就设法来翻印这一本书，除绍介外国的艺术之外，第一，是在献给中国的研究文学，或爱好文学者，可以和小说相辅，所谓“左图右史”，更明白十九世纪上半的俄国中流社会的情形，第二，则想献给插画家，借此看看别国的写实的典型，知道和中国向来的“出相”或“绣像”有怎样的不同，或者能有可以取法之处；同时也以慰售出这本画集的人，将他的原本化为千万，广布于世，实足偿其损失而有余，一面也庶几不枉孟十还君的一番奔走呼号之苦。对于木刻家，却恐怕并无大益，因为这虽说是木刻，但画者一人，刻者又别一人，和现在的自画自刻，刻即是画的创作木刻，是已经大有差别的了。

世间也真有意外的运气。当中文译本的《死魂灵》开始发表时，曹靖华君就寄给我一卷图画，也还是十月革命后不多久，在彼得堡得到的。这正是里斯珂夫所说的梭可罗夫画的十二幅。纸张虽然颇为破碎，但图像并无大损，怕它由我而亡，现在就附印在阿庚的百图之后，于是俄国艺术家所作的最写实，而且可以互相补助的两种《死魂灵》的插画，就全收在我们的这一本集子里了。

移译序文和每图的题句的，也是孟十还君的劳作；题句大概依照译本，但有数处不同，现在也不改从一律；最末一图的题句，不见于第一部中，疑是第二部记乞乞科夫免罪以后的事，这是那时俄国文艺家的习尚：总喜欢带点教训的。至于校印装制，则是吴朗西君和另外几位朋友们所经营。这都应该在这里声明谢意。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鲁迅。





后记





这一本的编辑的体例，是和前一本相同的，也是按照着写作的时候。凡在刊物上发表之作，上半年也都经过官厅的检查，大约总不免有些删削，不过我懒于一一校对，加上黑点为记了。只要看过前一本，就可以明白犯官忌的是那些话。

被全篇禁止的有两篇：一篇是《什么是讽刺》，为文学社的《文学百题》而作，印出来时，变了一个“缺”字；一篇是《从帮忙到扯淡》，为《文学论坛》而作，至今无踪无影，连“缺”字也没有了。

为了写作者和检查者的关系，使我间接的知道了检查官，有时颇为佩服。他们的嗅觉是很灵敏的。我那一篇《从帮忙到扯淡》，原在指那些唱导什么儿童年，妇女年，读经救国，敬老正俗，中国本位文化，第三种人文艺等等的一大批政客豪商，文人学士，从已经不会帮忙，只能扯淡这方面看起来，确也应该禁止的，因为实在看得太明，说得太透。别人大约也和我一样的佩服，所以早有文学家做了检查官的风传，致使苏汶先生在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七日的《大晚报》上发表了这样的公开信：





“《火炬》编辑先生大鉴：

顷读本月四日贵刊《文学评论》专号，载署名闻问君的《文学杂谈》一文，中有──

‘据道路传闻苏汶先生有以七十元一月之薪金弹冠入××（照录原文）会消息，可知文艺虽不受时空限制，却颇受（大洋）限制了。’等语，闻之不胜愤慨。汶于近数年来，绝未加入任何会工作，并除以编辑《现代杂志》及卖稿糊口外，亦未受任何组织之分文薪金。所谓入××会云云，虽经×报谣传，均以一笑置之。不料素以态度公允见称之贵刊，亦复信此谰言，披诸报端，则殊有令人不能已于言者，汶为爱护贵刊起见，用特申函奉达，尚祈将原书赐登最近贵刊，以明真相是幸。专此敬颂

编安。





苏汶（杜衡）谨上。十二月五日。”





一来就说作者得了不正当的钱是近来文坛上的老例，我被人传说拿着卢布就有四五年之久，直到九一八以后，这才将卢布说取消，换上了“亲日”的更加新鲜的罪状。我是一向不“为爱护贵刊起见”的，所以从不寄一封辨正信。不料越来越滥，竟谣到苏汶先生头上去了，可见谣言多的地方，也是“有一利必有一弊”。但由我的经验说起来，检查官之“爱护”“第三种人”，却似乎是真的，我去年所写的文章，有两篇冒犯了他们，一篇被删掉（《病后杂谈之余》），一篇被禁止（《脸谱臆测》）了。也许还有类于这些的事，所以令人猜为“入××（照录原文）会”了罢。这真应该“不胜愤慨”，没有受惯奚落的作家，是无怪其然的。

然而在对于真的造谣，毫不为怪的社会里，对于真的收贿，也就毫不为怪。如果收贿会受制裁的社会，也就要制裁妄造收贿的谣言的人们。所以用造谣来伤害作家的期刊，它只能作报销，在实际上很少功效。

其中的四篇，原是用日本文写的，现在自己译出，并且对于中国的读者，还有应该说明的地方──

一、《活中国的姿态》的序文里，我在对于“支那通”加以讥刺，且说明日本人的喜欢结论，语意之间好象笑着他们的粗疏。然而这脾气是也有长处的，他们的急于寻求结论，是因为急于实行的缘故，我们不应该笑一笑就完。

二、《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是在六月号的《改造》杂志上发表的，这时我们的“圣裔”，正在东京拜他们的祖宗，兴高采烈。曾由亦光君译出，载于《杂文》杂志第二号（七月），现在略加改定，转录在这里。

三、在《中国小说史略》日译本的序文里，我声明了我的高兴，但还有一种原因却未曾说出，是经十年之久，我竟报复了我个人的私仇。当一九二六年时，陈源即西滢教授，曾在北京公开对于我的人身攻击，说我的这一部著作，是窃取盐谷温教授的《支那文学概论讲话》里面的“小说”一部分的；《闲话》里的所谓“整大本的剽窃”，指的也是我。现在盐谷教授的书早有中译，我的也有了日译，两国的读者，有目共见，有谁指出我的“剽窃”来呢？呜呼，“男盗女娼”，是人间大可耻事，我负了十年“剽窃”的恶名，现在总算可以卸下，并且将“谎狗”的旗子，回敬自称“正人君子”的陈源教授，倘他无法洗刷，就只好插着生活，一直带进坟墓里去了。

四、《关于陀思妥夫斯基的事》是应三笠书房之托而作的，是写给读者看的绍介文，但我在这里，说明着被压迫者对于压迫者，不是奴隶，就是敌人，决不能成为朋友，所以彼此的道德，并不相同。

临末我还要记念田诚一君，他是内山书店的店员，很爱绘画，我的三回德俄木刻展览会，都是他独自布置的；一二八的时候，则由他送我和我的家属，以及别的一批妇孺逃入英租界。三三年七月，以病在故乡去世，立在他的墓前的是我手写的碑铭。虽在现在，一想到那时只是当作有趣的记载着我的被打杀的新闻，以及为了八十块钱，令我往返数次，终于不给的书店，我对于他，还是十分感愧的。





近两年来，又时有前进的青年，好意的可惜我现在不大写文章，并声明他们的失望，我的只能令青年失望，是无可置辩的，但也有一点误解。今天我自己查勘了一下：我从在《新青年》上写《随感录》起，到写这集子里的最末一篇止，共历十八年，单是杂感，约有八十万字。后九年中的所写，比前九年多两倍；而这后九年中，近三年所写的字数，等于前六年，那么，所谓“现在不大写文章”，其实也并非确切的核算。而且这些前进的青年，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现在的对于言论的迫压，也很是令人觉得诧异的。我以为要论作家的作品，必须兼想到周围的情形。

自然，这情形是极不容易明了的，因为倘一公开，作家要怕受难，书店就要防封门，然而如果自己和出版界有些相关，便可以感觉到这里面的一部分消息。现在我们先来回忆一下已往的公开的事情。也许还有读者记得，中华民国二十三年（一九三四年）三月十四日的《大美晚报》上，曾经登有一则这样的新闻──

中央党部禁止新文艺作品

沪市党部于上月十九日奉中央党部电令、派员挨户至各新书店、查禁书籍至百四十九种之多、牵涉书店二十五家、其中有曾经市党部审查准予发行、或内政部登记取得著作权、且有各作者之前期作品、如丁玲之《在黑暗中》等甚多、致引起上海出版业之恐慌、由新书业组织之中国著作人出版人联合会集议、于二月二十五日推举代表向市党部请愿结果、蒙市党部俯允转呈中央、将各书重行审查、从轻发落、同日接中央复电、允予照准、惟各书店于复审期内、须将被禁各书、一律自动封存、不再发卖、兹将各书店被禁书目、分录如次：





店名　　书名　　　　　　　　　　　译著者

神州　　政治经济学批判　　　　　　郭沫若

　　　　文艺批评集　　　　　　　　钱杏邨

　　　　浮士德与城　　　　　　　　柔石

现代　　中国古代社会研究　　　　　郭沫若

　　　　石炭王　　　　　　　　　　郭沫若

　　　　黑猫　　　　　　　　　　　郭沫若

　　　　创造十年　　　　　　　　　郭沫若

　　　　果树园　　　　　　　　　　鲁迅

　　　　田汉戏曲集（五集）　 　　　田汉

　　　　檀泰琪儿之死　　　　　　　田汉

　　　　平林泰子集　　　　　　　　沈端先

　　　　残兵　　　　　　　　　　　周全平

　　　　没有樱花　　　　　　　　　蓬子

　　　　挣扎　　　　　　　　　　　楼建南

　　　　夜会　　　　　　　　　　　丁玲

　　　　诗稿　　　　　　　　　　　胡也频

　　　　炭矿夫　　　　　　　　　　龚冰庐

　　　　光慈遗集　　　　　　　　　蒋光慈

　　　　丽莎的哀怨　　　　　　　　蒋光慈

　　　　野祭　　　　　　　　　　　蒋光慈

　　　　语体文作法　　　　　　　　高语罕

　　　　藤森成吉集　　　　　　　　森堡

　　　　爱与仇　　　　　　　　　　森堡

　　　　新俄文学中的男女　　　　　周起应

　　　　大学生私生活　　　　　　　周起应

　　　　唯物史观研究上下　　　　　华汉

　　　　十姑的悲愁　　　　　　　　华汉

　　　　归家　　　　　　　　　　　洪灵菲

　　　　流亡　　　　　　　　　　　洪灵菲

　　　　萌芽　　　　　　　　　　　巴金

光华　　幼年时代　　　　　　　　　郭沫若

　　　　文艺论集　　　　　　　　　郭沫若

　　　　文艺论续集　　　　　　　　郭沫若

　　　　煤油　　　　　　　　　　　郭沫若

　　　　高尔基文集　　　　　　　　鲁迅

　　　　离婚　　　　　　　　　　　潘汉年

　　　　小天使　　　　　　　　　　蓬子

　　　　我的童年　　　　　　　　　蓬子

　　　　结婚集　　　　　　　　　　蓬子

　　　　妇人之梦　　　　　　　　　蓬子

　　　　病与梦　　　　　　　　　　楼建南

　　　　路　　　　　　　　　　　　茅盾

　　　　自杀日记　　　　　　　　　丁玲

　　　　我们的一团与他　　　　　　冯雪峰

　　　　三个不统一的人物　　　　　胡也频

　　　　现代中国作家选集　　　　　蒋光慈

　　　　新文艺辞典　　　　　　　　顾凤城

　　　　郭沫若论　　　　　　　　　顾凤城

　　　　新兴文学概论　　　　　　　顾凤城

　　　　没落的灵魂　　　　　　　　顾凤城

　　　　文艺创作辞典　　　　　　　顾凤城

　　　　现代名人书信　　　　　　　高语罕

　　　　文章及其作法　　　　　　　高语罕

　　　　独清文艺论集　　　　　　　王独清

　　　　锻炼　　　　　　　　　　　王独清

　　　　暗云　　　　　　　　　　　王独清

　　　　我在欧洲的生活　　　　　　王独清

湖风　　美术考古学发现史　　　　　郭沫若

　　　　青年自修文学读本　　　　　钱杏邨

　　　　暴风雨中的七个女性　　　　田汉

　　　　饥饿的光芒　　　　　　　　蓬子

　　　　恶党　　　　　　　　　　　楼建南

　　　　万宝山　　　　　　　　　　李辉英

　　　　隐秘的爱　　　　　　　　　森堡

　　　　寒梅　　　　　　　　　　　华汉

　　　　地泉　　　　　　　　　　　华汉

　　　　赌徒　　　　　　　　　　　洪灵菲

　　　　地下室手记　　　　　　　　洪灵菲

南强　　屠场　　　　　　　　　　　郭沫若

　　　　新文艺描写辞典（正续编）　 钱杏邨

　　　　怎样研究新兴文学　　　　　钱杏邨

　　　　新兴文学论　　　　　　　　沈端先

　　　　铁流　　　　　　　　　　　杨骚

　　　　十月　　　　　　　　　　　杨骚

大江　　现代新兴文学的诸问题　　　鲁迅

　　　　毁灭　　　　　　　　　　　鲁迅

　　　　艺术论　　　　　　　　　　鲁迅

　　　　文学及艺术之技术的革命　　陈望道

　　　　艺术简论　　　　　　　　　陈望道

　　　　社会意识学大纲　　　　　　陈望道

　　　　宿莽　　　　　　　　　　　茅盾

　　　　野蔷薇　　　　　　　　　　茅盾

　　　　韦护　　　　　　　　　　　丁玲

　　　　现代欧洲的艺术　　　　　　冯雪峰

　　　　艺术社会学底任务及问题　　冯雪峰

水沫　　文艺与批评　　　　　　　　鲁迅

　　　　文艺政策　　　　　　　　　鲁迅

　　　　银铃　　　　　　　　　　　蓬子

　　　　文学评论　　　　　　　　　冯雪峰

　　　　流冰　　　　　　　　　　　冯雪峰

　　　　艺术之社会的基础　　　　　冯雪峰

　　　　艺术与社会生活　　　　　　冯雪峰

　　　　往何处去　　　　　　　　　胡也频

　　　　伟大的恋爱　　　　　　　　周起应

天马　　鲁迅自选集　　　　　　　　鲁迅

　　　　苏联短篇小说集　　　　　　楼建南

　　　　茅盾自选集　　　　　　　　茅盾

北新　　而已集　　　　　　　　　　鲁迅

　　　　三闲集　　　　　　　　　　鲁迅

　　　　伪自由书　　　　　　　　　鲁迅

　　　　文学概论　　　　　　　　　潘梓年

　　　　处女的心　　　　　　　　　蓬子

　　　　旧时代之死　　　　　　　　柔石

　　　　新俄的戏剧与跳舞　　　　　冯雪峰

　　　　一周间　　　　　　　　　　蒋光慈

　　　　冲出云围的月亮　　　　　　蒋光慈

合众　　二心集　　　　　　　　　　鲁迅

　　　　劳动的音乐　　　　　　　　钱杏邨

亚东　　义冢　　　　　　　　　　　蒋光慈

　　　　少年飘泊者　　　　　　　　蒋光慈

　　　　鸭绿江上　　　　　　　　　蒋光慈

　　　　纪念碑　　　　　　　　　　蒋光慈

　　　　百花亭畔　　　　　　　　　高语罕

　　　　白话书信　　　　　　　　　高语罕

　　　　两个女性　　　　　　　　　华汉

　　　　转变　　　　　　　　　　　洪灵菲

文艺 　安特列夫评传　　　　　　　钱杏邨

光明　　青年创作辞典　　　　　　　钱杏邨

　　　　暗云 　　　　　　　　　　王独清

泰东　　现代中国文学作家　　　　　钱杏邨

　　　　枳花集　　　　　　　　　　冯雪峰

　　　　俄国文学概论　　　　　　　蒋光慈

　　　　前线　　　　　　　　　　　洪灵菲

中华　　咖啡店之一夜　　　　　　　田汉

　　　　日本现代剧选　　　　　　　田汉

　　　　一个女人　　　　　　　　　丁玲

　　　　一幕悲剧的写实　　　　　　胡也频

开明　　苏俄文学理论　　　　　　　陈望道

　　　　春蚕　　　　　　　　　　　茅盾

　　　　虹　　　　　　　　　　　　茅盾

　　　　蚀　　　　　　　　　　　　茅盾

　　　　三人行　　　　　　　　　　茅盾

　　　　子夜　　　　　　　　　　　茅盾

　　　　在黑暗中　　　　　　　　　丁玲

　　　　鬼与人心　　　　　　　　　胡也频

民智　　美术概论　　　　　　　　　陈望道

乐华　　世界文学史　　　　　　　　余慕陶

　　　　中外文学家辞典　　　　　　顾凤城

　　　　独清自选集　　　　　　　　王独清

文艺　　社会科学问答　　　　　　　顾凤城

儿童　　穷儿苦狗记　　　　　　　　楼建南

良友　　苏联童话集　　　　　　　　楼建南

商务　　希望　　　　　　　　　　　柔石

　　　　一个人的诞生　　　　　　　丁玲

　　　　圣徒　　　　　　　　　　　胡也频

新中国　水　　　　　　　　　　　　丁玲

华通　　别人的幸福　　　　　　　　胡也频

乐华　　黎明之前　　　　　　　　　龚冰庐

中学生　中学生文艺辞典　　　　　　顾凤城





出版界不过是借书籍以贸利的人们，只问销路，不管内容，存心“反动”的是很少的，所以这请愿颇有了好结果，为“体恤商艰”起见，竟解禁了三十七种，应加删改，才准发行的是二十二种，其余的还是“禁止”和“暂缓发售”。这中央的批答和改定的书目，见于《出版消息》第三十三期（四月一日出版）──





中国国民党上海特别市执行委员会批答执字第一五九二号

（呈为奉令禁毁大宗刊物附奉说明书恳请转函中宣会重行审核从轻处置以恤商艰由）

呈件均悉查此案业准

中央宣传委员会公函并决定办法五项

一、平林泰子集等三十种，早经分别查禁有案，应切实执行前令，严予禁毁，以绝流传。

二、政治经济学批判等三十种内容，宣传普罗文艺，或挑拨阶级斗争，或诋毁党国当局，应予禁止发售。

三、浮士德与城等三十一种，或系介绍普罗文学理论，或系新俄作品，或含有不正确意识者，颇有宣传反动嫌疑。在剿匪严重时期内，应暂禁发售。

四、创造十年等二十二种，内容间有词句不妥，或一篇一段不妥，应删改，或抽去后方，准发售。

五、圣徒等三十七种，或系恋爱小说，或系革命以前作品，内容均尚无碍。对于此三十七种书籍之禁令，准予暂缓执行。用特分别开列各项书名单函达查照、转饬遵照等由，合仰该书店等，遵照中央决定各点并单开各种刊物，分别缴毁停售具报，毋再延误。是为至要件存，此批。

“附抄发各项书名单一份”

中华民国二十三年三月二十日

常务委员　吴醒亚

　　　　　潘公展

　　　　　童行白

先后查禁有案之书目（略）





这样子，大批禁毁书籍的案件总算告一段落，书店也不再开口了。





然而还剩着困难的问题：书店是不能不陆续印行新书和杂志的，所以还是永远有陆续被扣留，查禁，甚而至于封门的危险。这危险，首先于店主有亏，那就当然要有补救的办法。不多久，出版界就有了一种风闻──真只是一种隐约的风闻──

不知道何月何日，党官，店主和他的编辑，开了一个会议，讨论善后的方法。着重的是在新的书籍杂志出版，要怎样才可以免于禁止。听说这时就有一位杂志编辑先生某甲，献议先将原稿送给官厅，待到经过检查，得了许可，这才付印，文字固然决不会“反动”了，而店主的血本也得保全，真所谓公私兼利。别的编辑们好象也无人反对，这提议完全通过了。散出的时候，某甲之友也是编辑先生的某乙，很感动的向或一书店代表道：“他牺牲了个人，总算保全了一种杂志！”

“他”者，某甲先生也；推某乙先生的意思，大约是以为这种献策，颇于名誉有些损害的。其实这不过是神经衰弱的忧虑。即使没有某甲先生的献策，检查书报是总要实行的，不过用了别一种缘由来开始，况且这献策在当时，人们不敢纵谈，报章不敢记载，大家都认某甲先生为功臣，于是也就是虎须，谁也不敢捋，所以至多不过交头接耳，局外人知道的就很少，──于名誉无关。

总而言之，不知何年何月，中央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到底在上海出现了，于是每本出版物上，就有了一行“中宣会图书杂志审委会审查证……字第……号”字样，说明着该抽去的已经抽去，该删改的已经删改，并且保证着发卖的安全──不过也并不完全有效，例如我那《二心集》被删剩的东西，书店改名《拾零集》，是经过检查的，但在杭州仍被没收。这种乱七八遭，自然是普通现象，并不足怪，但我想，也许是还带着一点私仇，因为杭州省党部的有力人物，久已是复旦大学毕业生许绍棣老爷之流，而当《语丝》登载攻击复旦大学的来函时，我正是编辑，开罪不少。为了自由大同盟而呈请中央通缉“堕落文人鲁迅”，也是浙江省党部发起的，但至今还没有呈请发掘祖坟，总算党恩高厚。

至于审查员，我疑心很有些“文学家”，倘不，就不能做得这么令人佩服。自然，有时也删禁得令人莫名其妙，我以为这大概是在示威，示威的脾气，是虽是文学家也很难脱体的，而且这也不算是恶德。还有一个原因，则恐怕是在饭碗。要吃饭也决不能算是恶德，但吃饭，审查的文学家和被审查的文学家却一样的艰难，他们也有竞争者，在看漏洞，一不小心便会被抢去了饭碗，所以必须常常有成绩，就是不断的禁，删，禁，删，第三个禁，删。我初到上海的时候，曾经看见一个西洋人从旅馆里出来，几辆洋车便向他飞奔而去，他坐了一辆，走了。这时忽然来了一位巡捕，便向拉不到客的车夫的头上敲了一棒，撕下他车上的照会。我知道这是车夫犯了罪的意思，然而不明白为什么拉不到客就犯了罪，因为西洋人只有一个，当然只能坐一辆，他也并没有争。后来幸蒙一位老上海告诉我，说巡捕是每月总得捉多少犯人的，要不然，就算他懒惰，于饭碗颇有碍。真犯罪的不易得，就只好这么创作了。我以为审查官的有时审得古里古怪，总要在稿子上打几条红杠子，恐怕也是这缘故。倘使真的这样，那么，他们虽然一定要把我的“契诃夫选集”做成“残山剩水”，我也还是谅解的。

这审查办得很起劲，据报上说，官民一致满意了。九月二十五日的《中华日报》云──





中央图书杂志审查委会工作紧张

中央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自在沪成立以来、迄今四阅月、审查各种杂志书籍、共计有五百余种之多、平均每日每一工作人员审查字在十万以上、审查手续、异常迅速、虽洋洋巨著、至多不过二天、故出版界咸认为有意想不到之快、予以便利不少、至该会审查标准、如非对党对政府绝对显明不利之文字、请其删改外、余均一秉大公、无私毫偏袒、故数月来相安无事、过去出版界、因无审查机关、往往出书以后，受到扣留或查禁之事、自审查会成立后、此种事件、已不再发生矣、闻中央方面、以该会工作成绩优良、而出版界又甚需要此种组织、有增加内部工作人员计划、以便利审查工作云。





如此善政，行了还不到一年，不料竟出了《新生》的《闲话皇帝》事件。大约是受了日本领事的警告罢，那雷厉风行的办法，比对于“反动文字”还要严：立刻该报禁售，该社封门，编辑者杜重远已经自认该稿未经审查，判处徒刑，不准上诉的了，却又革掉了七位审查官，一面又往书店里大搜涉及日本的旧书，墙壁上贴满了“敦睦邦交”的告示。出版家也显出孤苦零丁模样，据说：这“一秉大公”的“中央宣传部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不见了，拿了稿子，竟走投无路。

那么，不是还我自由，飘飘然了么？并不是的。未有此会以前，出版家倒还有一点自己的脊梁，但已有此会而不见之后，却真觉得有些摇摇摆摆。大抵的农民，都能够自己过活，然而奥国和俄国解放农奴时，他们中的有些人，却哭起来了，因为失了依靠，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活。况且我们的出版家并非单是“失了依靠”，乃是遇到恢复了某甲先生献策以前的状态，又会扣留，查禁，封门，危险得很。而且除怕被指为“反动文字”以外，又得怕违反“敦睦邦交令”了。已被“训”成软骨症的出版界，又加上了一副重担，当局对于内交，又未必肯怎么“敦睦”，而“礼让为国”，也急于“体恤商艰”，所以我想，自有“审查会”而又不见之后，出版界的一大部份，倒真的成了孤哀子了。

所以现在的书报，倘不是先行接洽，特准激昂，就只好一味含胡，但求无过，除此之外，是依然会有先前一样的危险，挨到木棍，撕去照会的。

评论者倘不了解以上的大略，就不能批评近三年来的文坛。即使批评了，也很难中肯。





我在这一年中，日报上并没有投稿。凡是发表的，自然是含胡的居多。这是带着枷锁的跳舞，当然只足发笑的。但在我自己，却是一个纪念，一年完了，过而存之，长长短短，共四十七篇。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三十一夜半至一月一日晨，写讫。





且介亭杂文续编





一九三六年





文人比较学


齐物论





《国闻周报》十二卷四十三期上，有一篇文章指出了《国学珍本丛书》的误用引号，错点句子；到得四十六期，“主编”的施蛰存先生来答复了，承认是为了“养生主”，并非“修儿孙福”，而且该承认就承认，该辨解的也辨解，态度非常磊落。末了，还有一段总辨解云：





“但是虽然失败，虽然出丑，幸而并不能算是造了什么大罪过。因为充其量还不过是印出了一些草率的书来，到底并没有出卖了别人的灵魂与血肉来为自己的‘养生主’，如别的一些文人们也。”





中国的文人们有两“些”，一些，是“充其量还不过印出了一些草率的书来”的，“别的一些文人们”，却是“出卖了别人的灵魂与血肉来为自己的‘养生主’”的，我们只要想一想“别的一些文人们”，就知道施先生不但“并不能算是造了什么大罪过”，其实还能够算是修了什么“儿孙福”。

但一面也活活的画出了“洋场恶少”的嘴脸──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大罪过”，“如别的一些文人们也”。





大小奇迹


何干





元旦看报，《申报》的第三面上就见了商务印书馆的“星期标准书”，这回是“罗家伦先生选定”的希特拉著《我之奋斗》（A.Hitler：My Battle），遂“摘录罗先生序”云：





“希特拉之崛起于德国，在近代史上为一大奇迹。……希特拉《我之奋斗》一书系为其党人而作；唯其如此，欲认识此一奇迹者尤须由此处入手。以此书列为星期标准书至为适当。”





但即使不看译本，仅“由此处入手”，也就可以认识三种小“奇迹”，其一，是堂堂的一个国立中央编译馆，竟在百忙中先译了这一本书；其二，是这“近代史上为一大奇迹”的东西，却须从英文转译；其三，堂堂的一位国立中央大学校长，却不过“欲认识此一奇迹者尤须由此处入手”。

真是奇杀人哉！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序目





凯绥·勖密特（Kaethe Schmidt）以一八六七年七月八日生于东普鲁士的区匿培克（Koenigsberg）。她的外祖父是卢柏（Julius Rupp），即那地方的自由宗教协会的创立者。父亲原是候补的法官，但因为宗教上和政治上的意见，没有补缺的希望了，这穷困的法学家便如俄国人之所说：“到民间去”，做了木匠，一直到卢柏死后，才来当这教区的首领和教师。他有四个孩子，都很用心的加以教育，然而先不知道凯绥的艺术的才能。凯绥先学的是刻铜的手艺，到一八八五年冬，这才赴她的兄弟在研究文学的柏林，向斯滔发·培伦（Stauffer Bern）去学绘画。后回故乡，学于奈台（Neide），为了“厌倦”，终于向闵兴的哈台列克（Herterich）那里去学习了。

一八九一年，和她兄弟的幼年之友卡尔·珂勒惠支（Karl Kollwitz）结婚，他是一个开业的医生，于是凯绥也就在柏林的“小百姓”之间住下，这才放下绘画，刻起版画来。待到孩子们长大了，又用力于雕刻。一八九八年，制成有名的《织工一揆》计六幅，取材于一八四四年的史实，是与先出的霍普德曼（Gerhart Hauptmann）的剧本同名的；一八九九年刻《格莱亲》，零一年刻《断头台边的舞蹈》；零四年旅行巴黎，零四至八年成连续版画《农民战争》七幅，获盛名，受 VillaRomana 奖金，得游学于意大利。这时她和一个女友由佛罗棱萨步行而入罗马，然而这旅行，据她自己说，对于她的艺术似乎并无大影响。一九○九年作《失业》，一○年作《妇人被死亡所捕》和以“死”为题材的小图。

世界大战起，她几乎并无制作。一九一四年十月末，她的很年青的大儿子以义勇兵死于弗兰兑伦（Flandern）战线上。一八年十一月，被选为普鲁士艺术学院会员，这是以妇女而入选的第一个。从一九年以来，她才仿佛从大梦初醒似的，又从事于版画了，有名的是这一年的纪念里勃克内希（Liebknecht）的木刻和石刻，二二至二三年的木刻连续画《战争》，后来又有三幅《无产者》，也是木刻连续画。一九二七年为她的六十岁纪念，霍普德曼那时还是一个战斗的作家，给她书简道：“你的无声的描线，侵人心髓，如一种惨苦的呼声：希腊和罗马时候都没有听到过的呼声。”法国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则说：“凯绥·珂勒惠支的作品是现代德国的最伟大的诗歌，它照出穷人与平民的困苦和悲痛。这有丈夫气概的妇人，用了阴郁和纤秾的同情，把这些收在她的眼中，她的慈母的腕里了。这是做了牺牲的人民的沉默的声音。”然而她在现在，却不能教授，不能作画，只能真的沉默的和她的儿子住在柏林了；她的儿子像那父亲一样，也是一个医生。





在女性艺术家之中，震动了艺术界的，现代几乎无出于凯绥·珂勒惠支之上──或者赞美，或者攻击，或者又对攻击给她以辩护。诚如亚斐那留斯（Ferdinand-Avenarius）之所说：“新世纪的前几年，她第一次展览作品的时候，就为报章所喧传的了。从此以来，一个说，‘她是伟大的版画家’；人就过作无聊的不成话道：‘凯绥·珂勒惠支是属于只有一个男子的新派版画家里的’。别一个说：‘她是社会民主主义的宣传家’，第三个却道：‘她是悲观的困苦的画手’。而第四个又以为‘是一个宗教的艺术家’。要之：无论人们怎样地各以自己的感觉和思想来解释这艺术，怎样地从中只看见一种的意义──然而有一件事情是普遍的：人没有忘记她。谁一听到凯绥·珂勒惠支的名姓，就仿佛看见这艺术。这艺术是阴郁的，虽然都在坚决的动弹，集中于强韧的力量，这艺术是统一而单纯的──非常之逼人。”

但在我们中国，绍介的还不多，我只记得在已经停刊的《现代》和《译文》上，各曾刊印过她的一幅木刻，原画自然更少看见；前四五年，上海曾经展览过她的几幅作品，但恐怕也不大有十分注意的人。她的本国所复制的作品，据我所见，以《凯绥·珂勒惠支画帖》（Kaethe Kollwitz Mappe，Herausgegeben Von Kunstwart Kunstwart–Verlag，Muenchen，1927）为最佳，但后一版便变了内容，忧郁的多于战斗的了。印刷未精，而幅数较多的，则有《凯绥·珂勒惠支作品集》（Das Kaethe Kollwitz Werk，Carl Reisner Verlag，Dresden，1930），只要一翻这集子，就知道她以深广的慈母之爱，为一切被侮辱和损害者悲哀，抗议，愤怒，斗争；所取的题材大抵是困苦，饥饿，流离，疾病，死亡，然而也有呼号，挣扎，联合和奋起。此后又出了一本新集（Das Neue K.Kollwitz Werk 1933），却更多明朗之作了。霍善斯坦因（Wilhelm Hausenstein）批评她中期的作品，以为虽然间有鼓动的男性的版画，暴力的恐吓，但在根本上，是和颇深的生活相联系，形式也出于颇激的纠葛的，所以那形式，是紧握着世事的形相。永田一修并取她的后来之作，以这批评为不足，他说凯绥·珂勒惠支的作品，和里培尔曼（Max Liebermann）不同，并非只觉得题材有趣，来画下层世界的；她因为被周围的悲惨生活所动，所以非画不可，这是对于榨取人类者的无穷的“愤怒”。“她照目前的感觉，──永田一修说──描写着黑土的大众。她不将样式来范围现象。时而见得悲剧，时而见得英雄化，是不免的。然而无论她怎样阴郁，怎样悲哀，却决不是非革命。她没有忘却变革现社会的可能。而且愈入老境，就愈脱离了悲剧的，或者英雄的，阴暗的形式。”

而且她不但为周围的悲惨生活抗争，对于中国也没有像中国对于她那样的冷淡：一九三一年一月间，六个青年作家遇害之后，全世界的进步的文艺家联名提出抗议的时候，她也是署名的一个人。现在，用中国法计算作者的年龄，她已届七十岁了，这一本书的出版，虽然篇幅有限，但也可以算是为她作一个小小的记念的罢。





选集所取，计二十一幅，以原版拓本为主，并复制一九二七年的印本画帖以足之。以下据亚斐那留斯及第勒（Louise Diel）的解说，并略参己见，为目录──

（1）《自画像》（Selbstbild）。石刻，制作年代未详，按《作品集》所列次序，当成于一九一○年顷；据原拓本，原大 34×30cm.这是作者从许多版画的肖像中，自己选给中国的一幅，隐然可见她的悲悯，愤怒和慈和。

（2）《穷苦》（Not）。石刻，原大 15×15cm.据原版拓本，后五幅同。这是有名的《织工一揆》（Ein Weberaufstand）的第一幅，一八九八年作。前四年，霍普德曼的剧本《织匠》始开演于柏林的德国剧场，取材是一八四四年的勖列济安（Schlesien）麻布工人的蜂起，作者也许是受着一点这作品的影响的，但这可以不必深论，因为那是剧本，而这却是图画。我们借此进了一间穷苦的人家，冰冷，破烂，父亲抱一个孩子，毫无方法的坐在屋角里，母亲是愁苦的，两手支头，在看垂危的儿子，纺车静静的停在她的旁边。

（3）《死亡》（Tod）。石刻，原大 22×18cm.同上的第二幅，还是冰冷的房屋，母亲疲劳得睡去了，父亲还是毫无方法的，然而站立着在沉思他的无法。桌上的烛火尚有余光，“死”却已经近来，伸开他骨出的手，抱住了弱小的孩子。孩子的眼睛张得极大，在凝视我们，他要生存，他至死还在希望人有改革运命的力量。

（4）《商议》（Beratung）。石刻，原大 27×17cm.同上的第三幅。接着前两幅的沉默的忍受和苦恼之后，到这里却现出生存竞争的景象来了。我们只在黑暗中看见一片桌面，一只杯子和两个人，但为的是在商议摔掉被践踏的运命。

（5）《织工队》（Weberzug）。铜刻，原大 22×29cm.同上的第四幅。队伍进向吮取脂膏的工场，手里捏着极可怜的武器，手脸都瘦损，神情也很颓唐，因为向来总饿着肚子。队伍中有女人，也疲惫到不过走得动；这作者所写的大众里，是大抵有女人的。她还背着孩子，却伏在肩头睡去了。

（6）《突击》（Sturm）。铜刻，原大 24×29cm.同上的第五幅。工场的铁门早经锁闭，织工们却想用无力的手和可怜的武器，来破坏这铁门，或者是飞进石子去。女人们在助战，用痉挛的手，从地上挖起石块来。孩子哭了，也许是路上睡着的那一个。这是在六幅之中，人认为最好的一幅，有时用这来证明作者的《织工》，艺术达到怎样的高度的。

（7）《收场》（Ende）。铜刻，原大 24×30cm.同上的第六和末一幅。我们到底又和织工回到他们的家里来，织机默默的停着，旁边躺着两具尸体，伏着一个女人；而门口还在抬进尸体来。这是四十年代，在德国的织工的求生的结局。

（8）《格莱亲》（Gretchen）。一八九九年作石刻；据画帖，原大未详。歌德（Goethe）的《浮士德》（Faust）有浮士德爱格莱亲，诱与通情，有孕；她在井边，从女友听到邻女被情人所弃，想到自己，于是向圣母供花祷告事。这一幅所写的是这可怜的少女经过极狭的桥上，在水里幻觉的看见自己的将来。她在剧本里，后来是将她和浮士德所生的孩子投在水里淹死，下狱了。原石已破碎。

（9）《断头台边的舞蹈》（Tanz Um Die Guillotine）。一九○一年作，铜刻；据画帖，原大未详。是法国大革命时候的一种情景：断头台造起来了，大家围着它，吼着“让我们来跳加尔玛弱儿舞罢！”（Dansons La Carmagnole！）的歌，在跳舞。不是一个，是为了同样的原因而同样的可怕了的一群。周围的破屋，像积叠起来的困苦的峭壁，上面只见一块天。狂暴的人堆的臂膊，恰如净罪的火焰一般，照出来的只有一个阴暗。

（10）《耕夫》（Die Pflueger）。原大31×45cm.这就是有名的历史的连续画《农民战争》（Bauernkrieg）的第一幅。画共七幅，作于一九○四至○八年，都是铜刻。现在据以影印的也都是原拓本。“农民战争”是近代德国最大的社会改革运动之一，以一五二四年顷，起于南方，其时农民都在奴隶的状态，被虐于贵族的封建的特权；玛丁·路德既提倡新教，同时也传播了自由主义的福音，农民就觉醒起来，要求废止领主的苛例，发表宣言，还烧教堂，攻地主，扰动及于全国。然而这时路德却反对了，以为这种破坏的行为，大背人道，应该加以镇压，诸侯们于是放手的讨伐，恣行残酷的复仇，到第二年，农民就都失败了，境遇更加悲惨，所以他们后来就称路德为“撒谎博士”。这里刻划出来的是没有太阳的天空之下，两个耕夫在耕地，大约是弟兄，他们套着绳索，拉着犁头，几乎爬着的前进，像牛马一般，令人仿佛看见他们的流汗，听到他们的喘息。后面还该有一个扶犁的妇女，那恐怕总是他们的母亲了。

（11）《凌辱》（Vergewaltigt）。同上的第二幅；原大 35×53cm.男人们的受苦还没有激起变乱，但农妇也遭到可耻的凌辱了；她反缚两手，躺着，下颏向天，不见脸。死了，还是昏着呢，我们不知道。只见一路的野草都被蹂躏，显着曾经格斗的样子，较远之处，却站着可爱的小小的葵花。

（12）《磨镰刀》（Beim Dengeln）。同上的第三幅，原大 30×30cm.这里就出现了饱尝苦楚的女人，她的壮大粗糙的手，在用一块磨石，磨快大镰刀的刀锋，她那小小的两眼里，是充满着极顶的憎恶和愤怒。

（13）《圆洞门里的武装》（Bewaffnung In Einem Gewoelbe）。同上的第四幅，原大 50×33cm.大家都在一个阴暗的圆洞门下武装了起来，从狭窄的戈谛克式阶级蜂涌而上：是一大群拚死的农民。光线愈高愈少；奇特的半暗，阴森的人相。

（14）《反抗》（Losbruch）。同上的第五幅，原大 51×50cm.谁都在草地上没命的向前，最先是少年，喝令的却是一个女人，从全体上洋溢着复仇的愤怒。她浑身是力，挥手顿足，不但令人看了就生勇往直前之心，还好象天上的云，也应声裂成片片。她的姿态，是所有名画中最有力量的女性的一个。也如《织工一揆》里一样，女性总是参加着非常的事变，而且极有力，这也就是“这有丈夫气概的妇人”的精神。

（15）《战场》（Schlachtfeld）。同上的第六幅，原大 41×53cm.农民们打败了，他们敌不过官兵。剩在战场上的是什么呢？几乎看不清东西。只在隐约看见尸横遍野的黑夜中，有一个妇人，用风灯照出她一只劳作到满是筋节的手，在触动一个死尸的下巴。光线都集中在这一小块上。这，恐怕正是她的儿子，这处所，恐怕正是她先前扶犁的地方，但现在流着的却不是汗而是鲜血了。

（16）《俘虏》（Die Gefangenen）。同上的第七幅，原大 33×42cm.画里是被捕的孑遗，有赤脚的，有穿木鞋的，都是强有力的汉子，但竟也有儿童，个个反缚两手，禁在绳圈里。他们的运命，是可想而知的了，但各人的神气，有已绝望的，有还是倔强或愤怒的，也有自在沉思的，却不见有什么萎靡或屈服。

（17）《失业》（Arbeitslosigkeit）。一九○九年作，铜刻；据画帖，原大 44×54cm.他现在闲空了，坐在她的床边，思索着──然而什么法子也想不出。那母亲和睡着的孩子们的模样，很美妙而崇高，为作者的作品中所罕见。

（18）《妇人为死亡所捕获》（Frau Vom Tod Gepackt），亦名《死和女人》（Tod Und Weib）。一九一○年作，铜刻；据画帖，原大未详。“死”从她本身的阴影中出现，由背后来袭击她，将她缠住，反剪了；剩下弱小的孩子，无法叫回他自己的慈爱的母亲。一转眼间，对面就是两界。“死”是世界上最出众的拳师，死亡是现社会最动人的悲剧，而这妇人则是全作品中最伟大的一人。

（19）《母与子》（Mutter Und Kind）。制作年代未详，铜刻；据画帖，原大 19×13cm.在《凯绥·珂勒惠支作品集》中所见的百八十二幅中，可指为快乐的不过四五幅，这就是其一。亚斐那留斯以为从特地描写着孩子的呆气的侧脸，用光亮衬托出来之处，颇令人觉得有些忍俊不禁。

（20）《面包！》（Brot！）。石刻，制作年代未详，想当在欧洲大战之后；据原拓本，原大 30×28cm.饥饿的孩子的急切的索食，是最碎裂了做母亲的的心的。这里是孩子们徒然张着悲哀，而热烈地希望着的眼，母亲却只能弯了无力的腰。她的肩膀耸了起来，是在背人饮泣。她背着人，因为肯帮助的和她一样的无力，而有力的是横竖不肯帮助的。她也不愿意给孩子们看见这是剩在她这里的仅有的慈爱。

（21）《德国的孩子们饿着！》（Deutschlands Kinder Hungern！）。石刻，制作年代未详，想当在欧洲大战之后，据原拓本，原大 43×29cm.他们都擎着空碗向人，瘦削的脸上的圆睁的眼睛里，炎炎的燃着如火的热望。谁伸出手来呢？这里无从知道。这原是横幅，一面写着现在作为标题的一句，大约是当时募捐的揭帖。后来印行的，却只存了图画。作者还有一幅石刻，题为《决不再战！》（Nie Wieder Krieg！），是略早的石刻，可惜不能搜得；而那时的孩子，存留至今的，则已都成了二十以上的青年，可又将被驱作兵火的粮食了。

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八日，鲁迅。





难答的问题


何干





大约是因为经过了“儿童年”的缘故罢，这几年来，向儿童们说话的刊物多得很，教训呀，指导呀，鼓励呀，劝谕呀，七嘴八舌，如果精力的旺盛不及儿童的人，是看了要头昏的。

最近，二月九日《申报》的《儿童专刊》上，有一篇文章在对儿童讲“武训先生”。它说他是一个乞丐，自己吃臭饭，喝脏水，给人家做苦工，“做得了钱，却把它储起来。只要有人给他钱，甚至他可以跪下来的”。

这并不算什么特别。特别的是他得了钱，却一文也不化，终至于开办了一个学校。

于是这篇《武训先生》的作者提出一个问题来道：

“小朋友！你念了上面的故事，有什么感想？”

我真也极愿意知道小朋友将有怎样的感想。假如念了上面的故事的人，是一个乞丐，或者比乞丐景况还要好，那么，他大约要自愧弗如，或者愤慨于中国少有这样的乞丐。然而小朋友会怎样感想呢，他们恐怕只好圆睁了眼睛，回问作者道：

“大朋友！你讲了上面的故事，是什么意思？”





登错的文章


何干





印给少年们看的刊物上，现在往往见有描写岳飞呀，文天祥呀的故事文章。自然，这两位，是给中国人挣面子的，但来做现在的少年们的模范，却似乎迂远一点。

他们俩，一位是文官，一位是武将，倘使少年们受了感动，要来模仿他，他就先得在普通学校卒业之后，或进大学，再应文官考试，或进陆军学校，做到将官，于是武的呢，准备被十二金牌召还，死在牢狱里；文的呢，起兵失败，死在蒙古人的手中。

宋朝怎么样呢？有历史在，恕不多谈。

不过这两位，却确可以励现任的文官武将，愧前任的降将逃官，我疑心那些故事，原是为办给大人老爷们看的刊物而作的文字，不知怎么一来，却错登在少年读物上面了，要不然，作者是决不至于如此低能的。





记苏联版画展览会


我记得曾有一个时候，我们很少能够从本国的刊物上，知道一点苏联的情形。虽是文艺罢，有些可敬的作家和学者们，也如千金小姐的遇到柏油一样，不但决不沾手，离得还远呢，却已经皱起了鼻子。近一两年可不同了，自然间或还看见几幅从外国刊物上取来的讽刺画，但更多的是真心的绍介着建设的成绩，令人抬起头来，看见飞机，水闸，工人住宅，集体农场，不再专门两眼看地，惦记着破皮鞋摇头叹气了。这些绍介者，都并非有所谓可怕的政治倾向的人，但决不幸灾乐祸，因此看得邻人的平和的繁荣，也就非常高兴，并且将这高兴来分给中国人。我以为为中国和苏联两国起见，这现象是极好的，一面是真相为我们所知道，得到了解，一面是不再误解，而且证明了我们中国，确有许多“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必说真话的人们。

但那些绍介，都是文章或照相，今年的版画展览会，却将艺术直接陈列在我们眼前了。作者之中，很有几个是由于作品的复制，姓名已为我们所熟识的，但现在才看到手制的原作，使我们更加觉得亲密。

版画之中，木刻是中国早已发明的，但中途衰退，五年前从新兴起的是取法于欧洲，与古代木刻并无关系。不久，就遭压迫，又缺师资，所以至今不见有特别的进步。我们在这会里才得了极好，极多的模范。首先应该注意的是内战时期，就改革木刻，从此不断的前进的巨匠法复尔斯基（V.Favorsky），和他的一派兑内加（A.Deineka），冈察洛夫（A.Goncharov），叶卡斯托夫（G.Echeistov），毕珂夫（M.Pikov）等，他们在作品里各各表现着真挚的精神，继起者怎样照着导师所指示的道路，却用不同的方法，使我们知道只要内容相同，方法不妨各异，而依傍和模仿，决不能产生真艺术。

兑内加和叶卡斯托夫的作品，是中国未曾绍介过的，可惜这里也很少，和法复尔斯基接近的保夫理诺夫（P.Pavlinov）的木刻，我们只见过一幅，现在却弥补了这缺憾了。

克拉甫兼珂（A.Kravchenko）的木刻能够幸而寄到中国，翻印绍介了的也只有一幅，到现在大家才看见他更多的原作。他的浪漫的色彩，会鼓动我们的青年的热情，而注意于背景和细致的表现，也将使观者得到裨益。我们的绘画，从宋以来就盛行“写意”，两点是眼，不知是长是圆，一画是鸟，不知是鹰是燕，竞尚高简，变成空虚，这弊病还常见于现在的青年木刻家的作品里，克拉甫兼珂的新作《尼泊尔建造》（Dneprostroy），是惊起这种懒惰的空想的警钟。至于毕斯凯莱夫（N.Piskarev），则恐怕是最先绍介到中国来的木刻家。他的四幅《铁流》的插画，早为许多青年读者所欣赏，现在才又见了《安娜·加里尼娜》的插画，──他的刻法的别一端。

这里又有密德罗辛（D.Mitrokhin），希仁斯基（L.Khizhinsky），莫察罗夫（S.Mochalov），都曾为中国豫先所知道，以及许多第一次看见的艺术家，是从十月革命前已经有名，以至生于二十世纪初的青年艺术家的作品，都在向我们说明通力合作，进向平和的建设的道路。别的作者和作品，展览会的说明书上各有简要说明，而且临末还揭出了全体的要点：“一般的社会主义的内容和对于现实主义的根本的努力”，在这里也无须我赘说了。

但我们还有应当注意的，是其中有乌克兰、乔其亚、白俄罗斯的艺术家的作品，我想，倘没有十月革命，这些作品是不但不能和我们见面，也未必会得出现的。

现在，二百余幅的作品，是已经灿烂的一同出现于上海了。单就版画而论，使我们看起来，它不像法国木刻的多为纤美，也不像德国木刻的多为豪放；然而它真挚，却非固执，美丽，却非淫艳，愉快，却非狂欢，有力，却非粗暴；但又不是静止的，它令人觉得一种震动──这震动，恰如用坚实的步法，一步一步，踏着坚实的广大的黑土进向建设的路的大队友军的足音。





附记：会中的版画，计有五种。一木刻，一胶刻（目录译作“油布刻”，颇怪），看名目自明。两种是用强水浸蚀铜版和石版而成的，译作“铜刻”和“石刻”固可，或如目录，译作“蚀刻”和“石印”亦无不可。还有一种 Monotype，是在版上作画，再用纸印，所以虽是版画，却只一幅的东西，我想只好译作“独幅版画”。会中的说明书上译作“摩诺”，还不过等于不译，有时译为“单型学”，却未免比不译更难懂了。其实，那不提撰人的说明，是非常简而得要的，可惜译得很费解，如果有人改译一遍，即使在闭会之后，对于留心版画的人也还是很有用处的。





（二月十七日。）





我要骗人


疲劳到没有法子的时候，也偶然佩服了超出现世的作家，要模仿一下来试试。然而不成功。超然的心，是得像贝类一样，外面非有壳不可的。而且还得有清水。浅间山边，倘是客店，那一定是有的罢，但我想，却未必有去造“象牙之塔”的人的。

为了希求心的暂时的平安，作为穷余的一策，我近来发明了别样的方法了，这就是骗人。

去年的秋天或是冬天，日本的一个水兵，在闸北被暗杀了。忽然有了许多搬家的人，汽车租钱之类，都贵了好几倍。搬家的自然是中国人，外国人是很有趣似的站在马路旁边看。我也常常去看的。一到夜里，非常之冷静，再没有卖食物的小商人了，只听得有时从远处传来着犬吠。然而过了两三天，搬家好象被禁止了。警察拚死命的在殴打那些拉着行李的大车夫和洋车夫，日本的报章，中国的报章，都异口同声的对于搬了家的人们给了一个“愚民”的徽号。这意思就是说，其实是天下太平的，只因为有这样的“愚民”，所以把颇好的天下，弄得乱七八糟了。

我自始至终没有动，并未加入“愚民”这一伙里。但这并非为了聪明，却只因为懒惰。也曾陷在五年前的正月的上海战争──日本那一面，好象是喜欢称为“事变”似的──的火线下，而且自由早被剥夺，夺了我的自由的权力者，又拿着这飞上空中了，所以无论跑到那里去，都是一个样。中国的人民是多疑的。无论那一国人，都指这为可笑的缺点。然而怀疑并不是缺点。总是疑，而并不下断语，这才是缺点。我是中国人，所以深知道这秘密。其实，是在下着断语的，而这断语，乃是：到底还是不可信。但后来的事实，却大抵证明了这断语的的确。中国人不疑自己的多疑。所以我的没有搬家，也并不是因为怀着天下太平的确信，说到底，仍不过为了无论那里都一样的危险的缘故。五年以前翻阅报章，看见过所记的孩子的死尸的数目之多，和从不见有记着交换俘虏的事，至今想起来，也还是非常悲痛的。

虐待搬家人，殴打车夫，还是极小的事情，中国的人民，是常用自己的血，去洗权力者的手，使他又变成洁净的人物的，现在单是这模样就完事，总算好得很。

但当大家正在搬家的时候，我也没有整天站在路旁看热闹，或者坐在家里读世界文学史之类的心思。走远一点，到电影院里散闷去。一到那里，可真是天下太平了。这就是大家搬家去住的处所。我刚要跨进大门，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捉住了。是小学生，在募集水灾的捐款，因为冷，连鼻子尖也冻得通红。我说没有零钱，她就用眼睛表示了非常的失望。我觉得对不起人，就带她进了电影院，买过门票之后，付给她一块钱。她这回是非常高兴了，称赞我道，“你是好人”，还写给我一张收条。只要拿着这收条，就无论到那里，都没有再出捐款的必要。于是我，就是所谓“好人”，也轻松的走进里面了。

看了什么电影呢？现在已经丝毫也记不起。总之，大约不外乎一个英国人，为着祖国，征服了印度的残酷的酋长，或者一个美国人，到亚非利加去，发了大财，和绝世的美人结婚之类罢。这样的消遣了一些时光，傍晚回家，又走进了静悄悄的环境。听到远地里的犬吠声。女孩子的满足的表情的相貌，又在眼前出现，自己觉得做了好事情了，但心情又立刻不舒服起来，好象嚼了肥皂或者什么一样。

诚然，两三年前，是有过非常的水灾的，这大水和日本的不同，几个月或半年都不退。但我又知道，中国有着叫作“水利局”的机关，每年从人民收着税钱，在办事。但反而出了这样的大水了。我又知道，有一个团体演了戏来筹钱，因为后来只有二十几元，衙门就发怒不肯要。连被水灾所害的难民成群的跑到安全之处来，说是有害治安，就用机关枪去扫射的话也都听到过。恐怕早已统统死掉了罢。然而孩子们不知道，还在拚命的替死人募集生活费，募不到，就失望，募到手，就喜欢。而其实，一块来钱，是连给水利局的老爷买一天的烟卷也不够的。我明明知道着，却好象也相信款子真会到灾民的手里似的，付了一块钱。实则不过买了这天真烂漫的孩子的欢喜罢了。我不爱看人们的失望的样子。

倘使我那八十岁的母亲，问我天国是否真有，我大约是会毫不踌蹰，答道真有的罢。

然而这一天的后来的心情却不舒服。好象是又以为孩子和老人不同，骗她是不应该似的，想写一封公开信，说明自己的本心，去消释误解，但又想到横竖没有发表之处，于是中止了，时候已是夜里十二点钟。到门外去看了一下。

已经连人影子也看不见。只在一家的檐下，有一个卖馄饨的，在和两个警察谈闲天。这是一个平时不大看见的特别穷苦的肩贩，存着的材料多得很，可见他并无生意。用两角钱买了两碗，和我的女人两个人分吃了。算是给他赚一点钱。

庄子曾经说过：“干下去的（曾经积水的）车辙里的鲋鱼，彼此用唾沫相湿，用湿气相嘘，”──然而他又说，“倒不如在江湖里，大家互相忘却的好。”

可悲的是我们不能互相忘却。而我，却愈加恣意的骗起人来了。如果这骗人的学问不毕业，或者不中止，恐怕是写不出圆满的文章来的。

但不幸而在既未卒业，又未中止之际，遇到山本社长了。因为要我写一点什么，就在礼仪上，答道“可以的”。因为说过“可以”，就应该写出来，不要使他失望，然而，到底也还是写了骗人的文章。

写着这样的文章，也不是怎么舒服的心地。要说的话多得很，但得等候“中日亲善”更加增进的时光。不久之后，恐怕那“亲善”的程度，竟会到在我们中国，认为排日即国贼──因为说是共产党利用了排日的口号，使中国灭亡的缘故，──而到处的断头台上，都闪烁着太阳的圆圈的罢，但即使到了这样子，也还不是披沥真实的心的时光。

单是自己一个人的过虑也说不定：要彼此看见和了解真实的心，倘能用了笔，舌，或者如宗教家之所谓眼泪洗明了眼睛那样的便当的方法，那固然是非常之好的，然而这样便宜事，恐怕世界上也很少有。这是可以悲哀的。一面写着漫无条理的文章，一面又觉得对不起热心的读者了。

临末，用血写添几句个人的豫感，算是一个答礼罢。





（二月二十三日。）





“译文”复刊词





先来引几句古书，──也许记的不真确，──庄子曰：“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相煦以湿，──不若相忘于江湖。”

《译文》就在一九三四年九月中，在这样的状态之下出世的。那时候，鸿篇巨制如《世界文学》和《世界文库》之类，还没有诞生，所以在这青黄不接之际，大约可以说是仿佛戈壁中的绿洲，几个人偷点余暇，译些短文，彼此看看，倘有读者，也大家看看，自寻一点乐趣，也希望或者有一点益处，──但自然，这决不是江湖之大。

不过这与世无争的小小的期刊，终于不能不在去年九月，以“终刊号”和大家告别了。虽然不过野花小草，但曾经费过不少移栽灌溉之力，当然不免私心以为可惜的。然而竟也得了勇气和慰安：这是许多读者用了笔和舌，对于《译文》的凭吊。

我们知道感谢，我们知道自勉。

我们也不断的希望复刊。但那时风传的关于终刊的原因：是折本。出版家虽然大抵是“传播文化”的，而“折本”却是“传播文化”的致命伤，所以荏苒半年，简直死得无药可救。直到今年，折本说这才起了动摇，得到再造的运会，再和大家相见了。

内容仍如创刊时候的《前记》里所说一样：原料没有限制；门类也没有固定；文字之外多加图画，也有和文字有关系的，意在助趣，也有和文字没有关系的，那就算是我们贡献给读者的一点小意思。

这一回，将来的运命如何呢？我们不知道。但今年文坛的情形突变，已在宣扬宽容和大度了，我们真希望在这宽容和大度的文坛里，《译文》也能够托庇比较的长生。

（三月八日。）





白莽作“孩儿塔”序


春天去了一大半了，还是冷；加上整天的下雨，淅淅沥沥，深夜独坐，听得令人有些凄凉，也因为午后得到一封远道寄来的信，要我给白莽的遗诗写一点序文之类；那信的开首说道：“我的亡友白莽，恐怕你是知道的罢。……”──这就使我更加惆怅。

说起白莽来，──不错，我知道的。四年之前，我曾经写过一篇《为了忘却的记念》，要将他们忘却。他们就义了已经足有五个年头了，我的记忆上，早又蒙上许多新鲜的血迹；这一提，他的年青的相貌就又在我的眼前出现，像活着一样，热天穿着大棉袍，满脸油汗，笑笑的对我说道：“这是第三回了。自己出来的。前两回都是哥哥保出，他一保就要干涉我，这回我不去通知他了。……”──我前一回的文章上是猜错的，这哥哥才是徐培根，航空署长，终于和他成了殊途同归的兄弟；他却叫徐白，较普通的笔名是殷夫。

一个人如果还有友情，那么，收存亡友的遗文真如捏着一团火，常要觉得寝食不安，给它企图流布的。这心情我很了然，也知道有做序文之类的义务。我所惆怅的是我简直不懂诗，也没有诗人的朋友，偶尔一有，也终至于闹开，不过和白莽没有闹，也许是他死得太快了罢。现在，对于他的诗，我一句也不说──因为我不能。

这《孩儿塔》的出世并非要和现在一般的诗人争一日之长，是有别一种意义在。这是东方的微光，是林中的响箭，是冬末的萌芽，是进军的第一步，是对于前驱者的爱的大纛，也是对于摧残者的憎的丰碑。一切所谓圆熟简练，静穆幽远之作，都无须来作比方，因为这诗属于别一世界。

那一世界里有许多许多人，白莽也是他们的亡友。单是这一点，我想，就足够保证这本集子的存在了，又何需我的序文之类。

一九三六年三月十一夜，鲁迅记于上海之且介亭。





“海上述林”上卷序言





这一卷里，几乎全是关于文学的论说；只有《现实》中的五篇，是根据了杂志《文学的遗产》撰述的，再除去两篇序跋，其余就都是翻译。

编辑本集时，所据的大抵是原稿；但《绥拉菲摩维支〈铁流〉序》，却是由排印本收入的。《十五年来的书籍版画和单行版画》一篇，既系摘译，又好象曾由别人略加改易，是否合于译者本意，已不可知，但因为关于艺术的只有这一篇，所以仍不汰去。

《冷淡》所据的也是排印本，本该是收在《高尔基论文拾补》中的，可惜发见得太迟一点，本书已将排好了，因此只得附在卷末。

对于文辞，只改正了几个显然的笔误和补上若干脱字；至于因为断续的翻译，遂使人地名的音译字，先后不同，或当时缺少参考书籍，注解中偶有未详之处，现在均不订正，以存其真。

关于搜罗文稿和校印事务种种，曾得许多友人的协助，在此一并志谢。





一九三六年三月下旬，编者。





我的第一个师父





不记得是那一部旧书上看来的了，大意说是有一位道学先生，自然是名人，一生拚命辟佛，却名自己的小儿子为“和尚”。有一天，有人拿这件事来质问他。他回答道：“这正是表示轻贱呀！”那人无话可说而退云。

其实，这位道学先生是诡辩。名孩子为“和尚”，其中是含有迷信的。中国有许多妖魔鬼怪，专喜欢杀害有出息的人，尤其是孩子；要下贱，他们才放手，安心。和尚这一种人，从和尚的立场看来，会成佛──但也不一定，──固然高超得很，而从读书人的立场一看，他们无家无室，不会做官，却是下贱之流。读书人意中的鬼怪，那意见当然和读书人相同，所以也就不来搅扰了。这和名孩子为阿猫阿狗，完全是一样的意思：容易养大。

还有一个避鬼的法子，是拜和尚为师，也就是舍给寺院了的意思，然而并不放在寺院里。我生在周氏是长男，“物以希为贵”，父亲怕我有出息，因此养不大，不到一岁，便领到长庆寺里去，拜了一个和尚为师了。拜师是否要贽见礼，或者布施什么的呢，我完全不知道。只知道我却由此得到一个法名叫作“长庚”，后来我也偶尔用作笔名，并且在《在酒楼上》这篇小说里，赠给了恐吓自己的侄女的无赖；还有一件百家衣，就是“衲衣”，论理，是应该用各种破布拼成的，但我的却是橄榄形的各色小绸片所缝就，非喜庆大事不给穿；还有一条称为“牛绳”的东西，上挂零星小件，如历本，镜子，银筛之类，据说是可以避邪的。

这种布置，好象也真有些力量：我至今没有死。

不过，现在法名还在，那两件法宝却早已失去了。前几年回北平去，母亲还给了我婴儿时代的银筛，是那时的惟一的记念。仔细一看，原来那筛子圆径不过寸余，中央一个太极图，上面一本书，下面一卷画，左右缀着极小的尺，剪刀，算盘，天平之类。我于是恍然大悟，中国的邪鬼，是怕斩钉截铁，不能含胡的东西的。因为探究和好奇，去年曾经去问上海的银楼，终于买了两面来，和我的几乎一式一样，不过缀着的小东西有些增减。奇怪得很，半世纪有余了，邪鬼还是这样的性情，避邪还是这样的法宝。然而我又想，这法宝成人却用不得，反而非常危险的。

但因此又使我记起了半世纪以前的最初的先生。我至今不知道他的法名，无论谁，都称他为“龙师父”，瘦长的身子，瘦长的脸，高颧细眼，和尚是不应该留须的，他却有两绺下垂的小胡子。对人很和气，对我也很和气，不教我念一句经，也不教我一点佛门规矩；他自己呢，穿起袈裟来做大和尚，或者戴上毗卢帽放焰口，“无祀孤魂，来受甘露味”的时候，是庄严透顶的，平常可也不念经，因为是住持，只管着寺里的琐屑事，其实──自然是由我看起来──他不过是一个剃光了头发的俗人。

因此我又有一位师母，就是他的老婆。论理，和尚是不应该有老婆的，然而他有。我家的正屋的中央，供着一块牌位，用金字写着必须绝对尊敬和服从的五位：“天地君亲师”。我是徒弟，他是师，决不能抗议，而在那时，也决不想到抗议，不过觉得似乎有点古怪。但我是很爱我的师母的，在我的记忆上，见面的时候，她已经大约有四十岁了，是一位胖胖的师母，穿着玄色纱衫裤，在自己家里的院子里纳凉，她的孩子们就来和我玩耍。有时还有水果和点心吃，──自然，这也是我所以爱她的一个大原因；用高洁的陈源教授的话来说，便是所谓“有奶便是娘”，在人格上是很不足道的。

不过我的师母在恋爱故事上，却有些不平常。“恋爱”，这是现在的术语，那时我们这偏僻之区只叫作“相好”。《诗经》云，“式相好矣，毋相尤矣”，起源是算得很古，离文武周公的时候不怎么久就有了的，然而后来好象并不算十分冠冕堂皇的好话。这且不管它罢。总之，听说龙师父年青时，是一个很漂亮而能干的和尚，交际很广，认识各种人。有一天，乡下做社戏了，他和戏子相识，便上台替他们去敲锣，精光的头皮，簇新的海青，真是风头十足。乡下人大抵有些顽固，以为和尚是只应该念经拜忏的，台下有人骂了起来。师父不甘示弱，也给他们一个回骂。于是战争开幕，甘蔗梢头雨点似的飞上来，有些勇士，还有进攻之势，“彼众我寡”，他只好退走，一面退，一面一定追，逼得他又只好慌张的躲进一家人家去。而这人家，又只有一位年青的寡妇。以后的故事，我也不甚了然了，总而言之，她后来就是我的师母。

自从《宇宙风》出世以来，一向没有拜读的机缘，近几天才看见了“春季特大号”。其中有一篇铢堂先生的《不以成败论英雄》，使我觉得很有趣，他以为中国人的“不以成败论英雄”，“理想是不能不算崇高”的，“然而在人群的组织上实在要不得。抑强扶弱，便是永远不愿意有强。崇拜失败英雄，便是不承认成功的英雄”。“近人有一句流行话，说中国民族富于同化力，所以辽、金、元、清都并不曾征服中国。其实无非是一种惰性，对于新制度不容易接收罢了”。我们怎样来改悔这“惰性”呢，现在姑且不谈，而且正在替我们想法的人们也多得很。我只要说那位寡妇之所以变了我的师母，其弊病也就在“不以成败论英雄”。乡下没有活的岳飞或文天祥，所以一个漂亮的和尚在如雨而下的甘蔗梢头中，从戏台逃下，也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失败的英雄。她不免发现了祖传的“惰性”，崇拜起来，对于追兵，也像我们的祖先的对于辽、金、元、清的大军似的，“不承认成功的英雄”了。在历史上，这结果是正如铢堂先生所说：“乃是中国的社会不树威是难得帖服的”，所以活该有“扬州十日”和“嘉定三屠”。但那时的乡下人，却好象并没有“树威”，走散了，自然，也许是他们料不到躲在家里。

因此我有了三个师兄，两个师弟。大师兄是穷人的孩子，舍在寺里，或是卖在寺里的；其余的四个，都是师父的儿子，大和尚的儿子做小和尚，我那时倒并不觉得怎么稀奇。大师兄只有单身；二师兄也有家小，但他对我守着秘密，这一点，就可见他的道行远不及我的师父，他的父亲了。而且年龄都和我相差太远，我们几乎没有交往。

三师兄比我恐怕要大十岁，然而我们后来的感情是很好的，我常常替他担心。还记得有一回，他要受大戒了，他不大看经，想来未必深通什么大乘教理，在剃得精光的囟门上，放上两排艾绒，同时烧起来，我看是总不免要叫痛的，这时善男信女，多数参加，实在不大雅观，也失了我做师弟的体面。这怎么好呢？每一想到，十分心焦，仿佛受戒的是我自己一样。然而我的师父究竟道力高深，他不说戒律，不谈教理，只在当天大清早，叫了我的三师兄去，厉声吩咐道：“拚命熬住，不许哭，不许叫，要不然，脑袋就炸开，死了！”这一种大喝，实在比什么《妙法莲花经》或《大乘起信论》还有力，谁高兴死呢，于是仪式很庄严的进行，虽然两眼比平时水汪汪，但到两排艾绒在头顶上烧完，的确一声也不出。我嘘一口气，真所谓“如释重负”，善男信女们也个个“合十赞叹，欢喜布施，顶礼而散”了。

出家人受了大戒，从沙弥升为和尚，正和我们在家人行过冠礼，由童子而为成人相同。成人愿意“有室”，和尚自然也不能不想到女人。以为和尚只记得释迦牟尼或弥勒菩萨，乃是未曾拜和尚为师，或与和尚为友的世俗的谬见。寺里也有确在修行，没有女人，也不吃荤的和尚，例如我的大师兄即是其一，然而他们孤僻，冷酷，看不起人，好象总是郁郁不乐，他们的一把扇或一本书，你一动他就不高兴，令人不敢亲近他。所以我所熟识的，都是有女人，或声明想女人，吃荤，或声明想吃荤的和尚。

我那时并不诧异三师兄在想女人，而且知道他所理想的是怎样的女人。人也许以为他想的是尼姑罢，并不是的，和尚和尼姑“相好”，加倍的不便当。他想的乃是千金小姐或少奶奶；而作这“相思”或“单相思”──即今之所谓“单恋”也──的媒介的是“结”。我们那里的阔人家，一有丧事，每七日总要做一些法事，有一个七日，是要举行“解结”的仪式的，因为死人在未死之前，总不免开罪于人，存着冤结，所以死后要替他解散。方法是在这天拜完经忏的傍晚，灵前陈列着几盘东西，是食物和花，而其中有一盘，是用麻线或白头绳，穿上十来文钱，两头相合而打成蝴蝶式，八结式之类的复杂的，颇不容易解开的结子。一群和尚便环坐桌旁，且唱且解，解开之后，钱归和尚，而死人的一切冤结也从此完全消失了。这道理似乎有些古怪，但谁都这样办，并不为奇，大约也是一种“惰性”。不过解结是并不如世俗人的所推测，个个解开的，倘有和尚以为打得精致，因而生爱，或者故意打得结实，很难解散，因而生恨的，便能暗暗的整个落到僧袍的大袖里去，一任死者留下冤结，到地狱里去吃苦。这种宝结带回寺里，便保存起来，也时时鉴赏，恰如我们的或亦不免偏爱看看女作家的作品一样。当鉴赏的时候，当然也不免想到作家，打结子的是谁呢，男人不会，奴婢不会，有这种本领的，不消说是小姐或少奶奶了。和尚没有文学界人物的清高，所以他就不免睹物思人，所谓“时涉遐想”起来，至于心理状态，则我虽曾拜和尚为师，但究竟是在家人，不大明白底细。只记得三师兄曾经不得已而分给我几个，有些实在打得精奇，有些则打好之后，浸过水，还用剪刀柄之类砸实，使和尚无法解散。解结，是替死人设法的，现在却和和尚为难，我真不知道小姐或少奶奶是什么意思。这疑问直到二十年后，学了一点医学，才明白原来是给和尚吃苦，颇有一点虐待异性的病态的。深闺的怨恨，会无线电似的报在佛寺的和尚身上，我看道学先生可还没有料到这一层。

后来，三师兄也有了老婆，出身是小姐，是尼姑，还是“小家碧玉”呢，我不明白，他也严守秘密，道行远不及他的父亲了。这时我也长大起来，不知道从那里，听到了和尚应守清规之类的古老话，还用这话来嘲笑他，本意是在要他受窘。不料他竟一点不窘，立刻用“金刚怒目”式，向我大喝一声道：

“和尚没有老婆，小菩萨那里来！？”

这真是所谓“狮吼”，使我明白了真理，哑口无言，我的确早看见寺里有丈余的大佛，有数尺或数寸的小菩萨，却从未想到他们为什么有大小。经此一喝，我才澈底的省悟了和尚有老婆的必要，以及一切小菩萨的来源，不再发生疑问。但要找寻三师兄，从此却艰难了一点，因为这位出家人，这时就有了三个家了：一是寺院，二是他的父母的家，三是他自己和女人的家。

我的师父，在约略四十年前已经去世；师兄弟们大半做了一寺的住持；我们的交情是依然存在的，却久已彼此不通消息。但我想，他们一定早已各有一大批小菩萨，而且有些小菩萨又有小菩萨了。





（四月一日。）





续记





这是三月十日的事。我得到一个不相识者由汉口寄来的信，自说和白莽是同济学校的同学，藏有他的遗稿《孩儿塔》，正在经营出版，但出版家有一个要求：要我做一篇序；至于原稿，因为纸张零碎，不寄来了，不过如果要看的话，却也可以补寄。其实，白莽的《孩儿塔》的稿子，却和几个同时受难者的零星遗稿，都在我这里，里面还有他亲笔的插画，但在他的朋友手里别有初稿，也是可能的；至于出版家要有一篇序，那更是平常事。

近两年来，大开了印卖遗著的风气，虽是期刊，也常有死人和活人合作的，但这已不是先前的所谓“骸骨的迷恋”，倒是活人在依靠死人的余光，想用“死诸葛吓走生仲达”。我不大佩服这些活家伙。可是这一回却很受了感动，因为一个人受了难，或者遭了冤，所谓先前的朋友，一声不响的固然有，连赶紧来投几块石子，借此表明自己是属于胜利者一方面的，也并不算怎么希罕；至于抱守遗文，历多年还要给它出版，以尽对于亡友的交谊者，以我之孤陋寡闻，可实在很少知道。大病初愈，才能起坐，夜雨淅沥，怆然有怀，便力疾写了一点短文，到第二天付邮寄去，因为恐怕连累付印者，所以不题他的姓名；过了几天，才又投给《文学丛报》，因为恐怕妨碍发行，所以又隐下了诗的名目。

此后不多几天，看见《社会日报》，说是善于翻戏的史济行，现又化名为齐涵之了。我这才悟到自己竟受了骗，因为汉口的发信者，署名正是齐涵之。他仍在玩着骗取文稿的老套，《孩儿塔》不但不会出版，大约他连初稿也未必有的，不过知道白莽和我相识，以及他的诗集的名目罢了。

至于史济行和我的通信，却早得很，还是八九年前，我在编辑《语丝》，创造社和太阳社联合起来向我围剿的时候，他就自称是一个艺术专门学校的学生，信件在我眼前出现了，投稿是几则当时所谓革命文豪的劣迹，信里还说这类文稿，可以源源的寄来。然而《语丝》里是没有“劣迹栏”的，我也不想和这种“作家”往来，于是当时即加以拒绝。后来他又或者化名“彳亍”，在刊物上捏造我的谣言，或者忽又化为“天行”（《语丝》也有同名的文字，但是别一人）或“史岩”，卑词征求我的文稿，我总给他一个置之不理。这一回，他在汉口，我是听到过的，但不能因为一个史济行在汉口，便将一切汉口的不相识者的信都看作卑劣者的圈套，我虽以多疑为忠厚长者所诟病，但这样多疑的程度是还不到的。不料人还是大意不得，偶不疑虑，偶动友情，到底成为我的弱点了。

今天又看见了所谓“汉出”的《人间世》的第二期，卷末写着“主编史天行”，而下期要目的豫告上，果然有我的《序〈孩儿塔〉》在。但卷端又声明着下期要更名为《西北风》了，那么，我的序文，自然就卷在第一阵《西北风》里。而第二期的第一篇，竟又是我的文章，题目是《日译本〈中国小说史略〉序》。这原是我用日本文所写的，这里却不知道何人所译，仅止一页的短文，竟充满着错误和不通，但前面却附有一行声明道：“本篇原来是我为日译本《支那小说史》写的卷头语……”乃是模拟我的语气，冒充我自己翻译的。翻译自己所写的日文，竟会满纸错误，这岂不是天下的大怪事么？

中国原是“把人不当人”的地方，即使无端诬人为投降或转变，国贼或汉奸，社会上也并不以为奇怪。所以史济行的把戏，就更是微乎其微的事情。我所要特地声明的，只在请读了我的序文而希望《孩儿塔》出版的人，可以收回了这希望，因为这是我先受了欺骗，一转而成为我又欺骗了读者的。

最后，我还要添几句由“多疑”而来的结论：即使真有“汉出”《孩儿塔》，这部诗也还是可疑的。我从来不想对于史济行的大事业讲一句话，但这回既经我写过一篇序，且又发表了，所以在现在或到那时，我都有指明真伪的义务和权利。





（四月十一日。）





写于深夜里





一　珂勒惠支教授的版画之入中国





野地上有一堆烧过的纸灰，旧墙上有几个划出的图画，经过的人是大抵未必注意的，然而这些里面，各各藏着一些意义，是爱，是悲哀，是愤怒，……而且往往比叫了出来的更猛烈。也有几个人懂得这意义。

一九三一年──我忘了月份了──创刊不久便被禁止的杂志《北斗》第一本上，有一幅木刻画，是一个母亲，悲哀的闭了眼睛，交出她的孩子去。这是珂勒惠支教授（Prof. Kaethe Kollwitz）的木刻连续画《战争》的第一幅，题目叫作《牺牲》；也是她的版画绍介进中国来的第一幅。

这幅木刻是我寄去的，算是柔石遇害的纪念。他是我的学生和朋友，一同绍介外国文艺的人，尤喜欢木刻，曾经编印过三本欧、美作家的作品，虽然印得不大好。然而不知道为了什么，突然被捕了，不久就在龙华和别的五个青年作家同时枪毙。当时的报章上毫无记载，大约是不敢，也不能记载，然而许多人都明白他不在人间了，因为这是常有的事。只有他那双目失明的母亲，我知道她一定还以为她的爱子仍在上海翻译和校对。偶然看到德国书店的目录上有这幅《牺牲》，便将它投寄《北斗》了，算是我的无言的纪念。然而，后来知道，很有一些人是觉得所含的意义的，不过他们大抵以为纪念的是被害的全群。

这时珂勒惠支教授的版画集正在由欧洲走向中国的路上，但到得上海，勤恳的绍介者却早已睡在土里了，我们连地点也不知道。好的，我一个人来看。这里面是穷困，疾病，饥饿，死亡……自然也有挣扎和争斗，但比较的少；这正如作者的自画像，脸上虽有憎恶和愤怒，而更多的是慈爱和悲悯的相同。这是一切“被侮辱和被损害的”的母亲的心的图像。这类母亲，在中国的指甲还未染红的乡下，也常有的，然而人往往嗤笑她，说做母亲的只爱不中用的儿子，但我想，她是也爱中用的儿子的，只因为既然强壮而有能力，她便放了心，去注意“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孩子去了。

现在就有她的作品的复印二十一幅，来作证明；并且对于中国的青年艺术学徒，又有这样的益处的──

一、近五年来，木刻已颇流行了，虽然时时受着迫害。但别的版画，较成片段的，却只有一本关于卓伦（Anders Zorn）的书。现在所介绍的全是铜刻和石刻，使读者知道版画之中，又有这样的作品，也可以比油画之类更加普遍，而且看见和卓伦截然不同的技法和内容。

二、没有到过外国的人，往往以为白种人都是对人来讲耶稣道理或开洋行的，鲜衣美食，一不高兴就用皮鞋向人乱踢。有了这画集，就明白世界上其实许多地方都还存在着“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是和我们一气的朋友，而且还有为这些人们悲哀，叫喊和战斗的艺术家。

三、现在中国的报纸上多喜欢登载张口大叫着的希特拉像，当时是暂时的，照相上却永久是这姿势，多看就令人觉得疲劳。现在由德国艺术家的画集，却看见了别一种人，虽然并非英雄，却可以亲近，同情，而且愈看，而愈觉得美，愈觉得有动人之力。

四、今年是柔石被害后的满五年，也是作者的木刻第一次在中国出现后的第五年；而作者，用中国式计算起来，她是七十岁了，这也可以算作一个纪念。作者虽然现在也只能守着沉默，但她的作品，却更多的在远东的天下出现了。是的，为人类的艺术，别的力量是阻挡不住的。





二　略论暗暗的死





这几天才悟到，暗暗的死，在一个人是极其惨苦的事。

中国在革命以前，死囚临刑，先在大街上通过，于是他或呼冤，或骂官，或自述英雄行为，或说不怕死。到壮美时，随着观看的人们，便喝一声采，后来还传述开去。在我年青的时候，常听到这种事，我总以为这情形是野蛮的，这办法是残酷的。

新近在林语堂博士编辑的《宇宙风》里，看到一篇铢堂先生的文章，却是别一种见解。他认为这种对死囚喝采，是崇拜失败的英雄，是扶弱，“理想是不能不算崇高。然而在人群的组织上实在要不得。抑强扶弱，便是永远不愿意有强。崇拜失败的英雄，便是不承认成功的英雄。”所以使“凡是古来成功的帝王，欲维持几百年的威力，不定得残害几万几十万无辜的人，方才能博得一时的慑服”。

残害了几万几十万人，还只“能博得一时的慑服”，为“成功的帝王”设想，实在是大可悲哀的：没有好法子。不过我并不想替他们划策，我所由此悟到的，乃是给死囚在临刑前可以当众说话，倒是“成功的帝王”的恩惠，也是他自信还有力量的证据，所以他有胆放死囚开口，给他在临死之前，得到一个自夸的陶醉，大家也明白他的收场。我先前只以为“残酷”，还不是确切的判断，其中是含有一点恩惠的。我每当朋友或学生的死，倘不知时日，不知地点，不知死法，总比知道的更悲哀和不安；由此推想那一边，在暗室中毕命于几个屠夫的手里，也一定比当众而死的更寂寞。

然而“成功的帝王”是不秘密杀人的，他只秘密一件事：和他那些妻妾的调笑。到得就要失败了，才又增加一件秘密：他的财产的数目和安放的处所；再下去，这才加到第三件，秘密的杀人。这时他也如铢堂先生一样，觉得民众自有好恶，不论成败的可怕了。

所以第三种秘密法，是即使没有策士的献议，也总有一时要采用的，也许有些地方还已经采用。这时街道文明了，民众安静了，但我们试一推测死者的心，却一定比明明白白而死的更加惨苦。我先前读但丁的《神曲》，到《地狱》篇，就惊异于这作者设想的残酷，但到现在，阅历加多，才知道他还是仁厚的了：他还没有想出一个现在已极平常的惨苦到谁也看不见的地狱来。





三　一个童话





看到二月十七日的“DZZ”，有为纪念海涅（H.Heine）死后八十年，勃莱兑勒（Willi Bredel）所作的《一个童话》，很爱这个题目，也来写一篇。

有一个时候，有一个这样的国度。权力者压服了人民，但觉得他们倒都是强敌了，拼音字好象机关枪，木刻好象坦克车；取得了土地，但规定的车站上不能下车。地面上也不能走了，总得在空中飞来飞去；而且皮肤的抵抗力也衰弱起来，一有要紧的事情，就伤风，同时还传染给大臣们，一齐生病。

出版有大部的字典，还不止一部，然而是都不合于实用的，倘要明白真情，必须查考向来没有印过的字典。这里面很有新奇的解释，例如：“解放”就是“枪毙”；“托尔斯泰主义”就是“逃走”；“官”字下注云：“大官的亲戚朋友和奴才”；“城”字下注云：“为防学生出入而造的高而坚固的砖墙”；“道德”条下注云：“不准女人露出臂膊”；“革命”条下注云：“放大水入田地里，用飞机载炸弹向‘匪贼’头上掷之也。”

出版有大部的法律，是派遣学者，往各国采访了现行律，摘取精华，编纂而成的，所以没有一国，能有这部法律的完全和精密。但卷头有一页白纸，只有见过没有印出的字典的人，才能够看出字来，首先计三条：一、或从宽办理；二、或从严办理；三、或有时全不适用之。

自然有法院，但曾在白纸上看出字来的犯人，在开庭时候是决不抗辩的，因为坏人才爱抗辩，一辩即不免“从严办理”；自然也有高等法院，但曾在白纸上看出字来的人，是决不上诉的，因为坏人才爱上诉，一上诉即不免“从严办理”。

有一天的早晨，许多军警围住了一个美术学校。校里有几个中装和西装的人在跳着，翻着，寻找着，跟随他们的也是警察，一律拿着手枪。不多久，一位西装朋友就在寄宿舍里抓住了一个十八岁的学生的肩头。

“现在政府派我们到你们这里来检查，请你……”

“你查罢！”那青年立刻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柳条箱来。

这里的青年是积多年的经验，已颇聪明了的，什么也不敢有。但那学生究竟只有十八岁。终于被在抽屉里，搜出几封信来了，也许是因为那些信里面说到他的母亲的困苦而死，一时不忍烧掉罢。西装朋友便子子细细的一字一字的读着，当读到“……世界是一台吃人的筵席，你的母亲被吃去了，天下无数无数的母亲也会被吃去的……”的时候，就把眉头一扬，摸出一枝铅笔来，在那些字上打着曲线，问道：

“这是怎么讲的？”

“…………”

“谁吃你的母亲？世上有人吃人的事情吗？我们吃你的母亲？好！”他凸出眼珠，好象要化为枪弹，打了过去的样子。

“那里！……这……那里！……这……”青年发急了。

但他并不把眼珠射出去，只将信一折，塞在衣袋里；又把那学生的木版、木刻刀和拓片，《铁流》、《静静的顿河》，剪贴的报，都放在一处，对一个警察说：

“我把这些交给你！”

“这些东西里有什么呢，你拿去？”青年知道这并不是好事情。

但西装朋友只向他瞥了一眼，立刻顺手一指，对别一个警察命令道：

“我把这个交给你！”

警察的一跳好象老虎，一把抓住了这青年的背脊上的衣服，提出寄宿舍的大门口去了。门外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学生，背脊上都有一只勇壮巨大的手在抓着。旁边围着一大层教员和学生。





四　又是一个童话





有一天的早晨的二十一天之后，拘留所里开审了。一间阴暗的小屋子里，上面坐着两位老爷，一东一西。东边的一个是马褂，西边的一个是西装，不相信世上有人吃人的事情的乐天派，录口供的。警察吆喝着连抓带拖的弄进一个十八岁的学生来，苍白脸，脏衣服，站在下面。马褂问过他的姓名，年龄，籍贯之后，就又问道：

“你是木刻研究会的会员么？”

“是的。”

“谁是会长呢？”

“Ch……正的，H……副的。”

“他们现在在那里？”

“他们都被学校开除了，我不晓得。”

“你为什么要鼓动风潮呢，在学校里？”

“阿！……”青年只惊叫了一声。

“哼。”马褂随手拿出一张木刻的肖像来给他看，“这是你刻的吗？”

“是的。”

“刻的是谁呢？”

“是一个文学家。”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卢那却尔斯基。”

“他是文学家？──他是那一国人？”

“我不知道！”这青年想逃命，说谎了。

“不知道？你不要骗我！这不是露西亚人吗？这不是明明白白的露西亚红军军官吗？我在露西亚的革命史上亲眼看见他的照片的呀！你还想赖？”

“那里！”青年好象头上受到了铁椎的一击，绝望的叫了一声。

“这是应该的，你是普罗艺术家，刻起来自然要刻红军军官呀！”

“那里……这完全不是……”

“不要强辩了，你总是‘执迷不悟’！我们很知道你在拘留所里的生活很苦。但你得从实说来，好使我们早些把你送给法院判决。──监狱里的生活比这里好得多。”

青年不说话──他十分明白了说和不说一样。

“你说，”马褂又冷笑了一声，“你是 CP，还是 CY ？”

“都不是的。这些我什么也不懂！”

“红军军官会刻，CP，CY 就不懂了？人这么小，却这样的刁顽！去！”于是一只手顺势向前一摆，一个警察很聪明而熟练的提着那青年就走了。

我抱歉得很，写到这里，似乎有些不像童话了。但如果不称它为童话，我将称它为什么呢？特别的只在我说得出这事的年代，是一九三二年。





五　一封真实的信





“敬爱的先生：

你问我出了拘留所以后的事情么，我现在大略叙述在下面──

在当年的最后一月的最后一天，我们三个被××省政府解到了高等法院。一到就开检查庭。这检察官的审问很特别，只问了三句：

‘你叫什么名字？’──第一句；

‘今年你几岁？’──第二句；

‘你是那里人？’──第三句。

开完了这样特别的庭，我们又被法院解到了军人监狱。有谁要看统治者的统治艺术的全般的么？那只要到军人监狱里去。他的虐杀异己，屠戮人民，不惨酷是不快意的。时局一紧张，就拉出一批所谓重要的政治犯来枪毙，无所谓刑期不刑期的。例如南昌陷于危急的时候，曾在三刻钟之内，打死了二十二个；福建人民政府成立时，也枪毙了不少。刑场就是狱里的五亩大的菜园，囚犯的尸体，就靠泥埋在菜园里，上面栽起菜来，当作肥料用。

约莫隔了两个半月的样子。起诉书来了。法官只问我们三句话，怎么可以做起诉书的呢？可以的！原文虽然不在手头，但是我背得出，可惜的是法律的条目已经忘记了──





‘……Ch……H……所组织之木刻研究会，系受共党指挥，研究普罗艺术之团体也。被告等皆为该会会员，……核其所刻，皆为红军军官及劳动饥饿者之景象，借以鼓动阶级斗争而示。无产阶级必有专政之一日。……’





之后，没有多久，就开审判庭。庭上一字儿坐着老爷五位，威严得很。然而我倒并不怎样的手足无措，因为这时我的脑子里浮出了一幅图画，那是陀密埃（Honoré Daumier）的《法官》，真使我赞叹！

审判庭开后的第八日，开最后的判决庭，宣判了。判决书上所开的罪状，也还是起诉书上的那么几句，只在它的后半段里，有──





‘核其所为，当依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第×条，刑法第×百×十×条第×款，各处有期徒刑五年。……然被告等皆年幼无知，误入歧途，不无可悯，特依××法第×千×百×十×条第×款之规定，减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于判决书送到后十日以内，不服上诉……’云云。





我还用得到‘上诉’么？‘服’得很！反正这是他们的法律！

总结起来，我从被捕到放出，竟游历了三处残杀人民的屠场。现在，我除了感激他们不砍我的头之外，更感激的是增加了我不知几多的知识。单在刑罚一方面，我才晓得现在的中国有：一、抽藤条，二、老虎凳，都还是轻的；三、踏杠，是叫犯人脆下，把铁杠放在他的腿弯上，两头站上彪形大汉去，起先两个，逐渐加到八人；四、跪火链，是把烧红的铁链盘在地上，使犯人跪上去；五、还有一种叫‘吃’的，是从鼻孔里灌辣椒水，火油，醋，烧酒……六、还有反绑着犯人的手，另用细麻绳缚住他的两个大拇指，高悬起来，吊着打，我叫不出这刑罚的名目。

我认为最惨的还是在拘留所里和我同栊的一个年青的农民。老爷硬说他是红军军长，但他死不承认。呵，来了，他们用缝衣针插在他的指甲缝里，用榔头敲进去。敲进去了一只，不承认，敲第二只，仍不承认，又敲第三只……第四只……终于十只指头都敲满了。直到现在，那青年的惨白的脸，凹下的眼睛，两只满是鲜血的手，还时常浮在我的眼前，使我难于忘却！使我苦痛！……

然而，入狱的原因，直到我出来之后才查明白。祸根是在我们学生对于学校有不满之处，尤其是对于训育主任，而他却是省党部的政治情报员。他为了要镇压全体学生的不满，就把仅存的三个木刻研究会会员，抓了去做示威的牺牲了。而那个硬派卢那却尔斯基为红军军官的马褂老爷，又是他的姐夫。多么便利呵！

写完了大略，抬头看看窗外，一地惨白的月色，心里不禁渐渐地冰凉了起来。然而我自信自己还并不怎样的怯弱，然而，我的心冰凉起来了……

愿你的身体康健！





人凡。 四月四日，后半夜。”





（附记：从《一个童话》后半起至篇末止，均据人凡君信及《坐牢略记》。四月七日。）





三月的租界





今年一月，田军发表了一篇小品，题目是《大连丸上》，记着一年多以前，他们夫妇俩怎样幸而走出了对于他们是荆天棘地的大连──

“第二天当我们第一眼看到青岛青青的山角时，我们的心才又从冻结里蠕活过来。

“‘啊！祖国！’

“我们梦一般这样叫了！”

他们的回“祖国”，如果是做随员，当然没有人会说话，如果是剿匪，那当然更没有人会说话，但他们竟不过来出版了《八月的乡村》。这就和文坛发生了关系。那么，且慢“从冻结里蠕活过来”罢。三月里，就“有人”在上海的租界上冷冷的说道──

“田军不该早早地从东北回来！”

谁说的呢？就是“有人”。为什么呢？因为这部《八月的乡村》“里面有些还不真实”。然而我的传话是“真实”的。有《大晚报》副刊《火炬》的奇怪毫光之一，《星期文坛》上的狄克先生的文章为证──





“《八月的乡村》整个地说，他是一首史诗，可是里面有些还不真实，像人民革命军进攻了一个乡村以后的情况就不够真实。有人这样对我说：‘田军不该早早地从东北回来’，就是由于他感觉到田军还需要长时间的学习，如果再丰富了自己以后，这部作品当更好。技巧上，内容上，都有许多问题在，为什么没有人指出呢？”





这些话自然不能说是不对的。假如“有人”说，高尔基不该早早不做码头脚夫，否则，他的作品当更好；吉须不该早早逃亡外国，如果坐在希忒拉的集中营里，他将来的报告文学当更有希望。倘使有谁去争论，那么，这人一定是低能儿。然而在三月的租界上，却还有说几句话的必要，因为我们还不到十分“丰富了自己”，免于来做低能儿的幸福的时期。

这样的时候，人是很容易性急的。例如罢，田军早早的来做小说了，却“不够真实”，狄克先生一听到“有人”的话，立刻同意，责别人不来指出“许多问题”了，也等不及“丰富了自己以后”，再来做“正确的批评”。但我以为这是不错的，我们有投枪就用投枪，正不必等候刚在制造或将要制造的坦克车和烧夷弹。可惜的是这么一来，田军也就没有什么“不该早早地从东北回来”的错处了。立论要稳当真也不容易。

况且从狄克先生的文章上看起来，要知道“真实”似乎也无须久留在东北似的，这位“有人”先生和狄克先生大约就留在租界上，并未比田军回来得晚，在东北学习，但他们却知道够不够真实。而且要作家进步，也无须靠“正确”的批评，因为在没有人指出《八月的乡村》的技巧上，内容上的“许多问题”以前，狄克先生也已经断定了：“我相信现在有人在写，或豫备写比《八月的乡村》更好的作品，因为读者需要！”

到这里，就是坦克车正要来，或将要来了，不妨先折断了投枪。

到这里，我又应该补叙狄克先生的文章的题目，是：《我们要执行自我批判》。

题目很有劲。作者虽然不说这就是“自我批判”，但却实行着抹杀《八月的乡村》的“自我批判”的任务的，要到他所希望的正式的“自我批判”发表时，这才解除它的任务，而《八月的乡村》也许再有些生机。因为这种模模胡胡的摇头，比列举十大罪状更有害于对手，列举还有条款，含胡的指摘，是可以令人揣测到坏到茫无界限的。

自然，狄克先生的“要执行自我批判”是好心，因为“那些作家是我们底”的缘故。但我以为同时可也万万忘记不得“我们”之外的“他们”，也不可专对“我们”之中的“他们”。要批判，就得彼此都给批判，美恶一并指出。如果在还有“我们”和“他们”的文坛上，一味自责以显其“正确”或公平，那其实是在向“他们”献媚或替“他们”缴械。





（四月十六日。）





“海上述林”下卷序言





这一卷所收的，都是文学的作品：诗，剧本，小说。也都是翻译。

编辑时作为根据的，除《克里慕·萨慕京的生活》的残稿外，大抵是印本。只有《没工夫唾骂》曾据译者自己校过的印本改正几个错字。高尔基的早年创作也因为得到原稿校对，补入了几条注释，所可惜的是力图保存的《第十三篇关于列尔孟托夫的小说》的原稿终被遗失，印本上虽有可疑之处，也无从质证，而且连小引也恐怕和初稿未必完全一样了。

译者采择翻译的底本，似乎并无条理。看起来：大约一是先要能够得到，二是看得可以发表，这才开手来翻译。而且有时也许还因了插图的引动，如雷赫台莱夫（B.A.Lekhterev）和巴尔多（R.Barto）的绘画，都曾为译者所爱玩，观最末一篇小说之前的小引，即可知。所以这里就不顾体例和上卷不同，凡原本所有的图画，也全数插入，──这，自然想借以增加读者的兴趣，但也有些所谓“悬剑空垄”的意思的。至于关于辞句的办法，却和上卷悉同，兹不赘。





一九三六年四月末，编者。





“出关”的“关”





我的一篇历史的速写《出关》在《海燕》上一发表，就有了不少的批评，但大抵自谦为“读后感”。于是有人说：“这是因为作者的名声的缘故”。话是不错的。现在许多新作家的努力之作，都没有这么的受批评家注意，偶或为读者所发现，销上一二千部，便什么“名利双收”呀，“不该回来”呀，“叽哩咕噜”呀，群起而打之，惟恐他还有活气，一定要弄到此后一声不响，这才算天下太平，文坛万岁。然而别一方面，慷慨激昂之士也露脸了，他戟指大叫道：“我们中国有半个托尔斯泰没有？有半个歌德没有？”惭愧得很，实在没有。不过其实也不必这么激昂，因为从地壳凝结，渐有生物以至现在，在俄国和德国，托尔斯泰和歌德也只有各一个。

我并没有遭着这种打击和恫吓，是万分幸福的，不过这回却想破了向来对于批评都守缄默的老例，来说几句话，这也并无他意，只以为批评者有从作品来批判作者的权利，作者也有从批评来批判批评者的权利，咱们也不妨谈一谈而已。

看所有的批评，其中有两种，是把我原是小小的作品，缩得更小，或者简直封闭了。

一种，是以为《出关》在攻击某一个人。这些话，在朋友闲谈，随意说笑的时候，自然是无所不可的，但若形诸笔墨，昭示读者，自以为得了这作品的魂灵，却未免像后街阿狗的妈妈。她是只知道，也只爱听别人的阴私的。不幸我那《出关》并不合于这一流人的胃口，于是一种小报上批评道：“这好象是在讽刺傅东华，然而又不是。”既然“然而又不是”，就可见并不“是在讽刺傅东华”了，这不是该从别处着眼了么？然而他因此又觉得毫无意味，一定要实在“是在讽刺傅东华”，这才尝出意味来。

这种看法的人们，是并不很少的，还记得作《阿Q正传》时，就曾有小政客和小官僚惶怒，硬说是在讽刺他，殊不知阿Q的模特儿，却在别的小城市中，而他也实在正在给人家捣米。但小说里面，并无实在的某甲或某乙的么？并不是的。倘使没有，就不成为小说。纵使写的是妖怪，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猪八戒高老庄招亲，在人类中也未必没有谁和他们精神上相像。有谁相像，就是无意中取谁来做了模特儿，不过因为是无意中，所以也可以说是谁竟和书中的谁相像。我们的古人，是早觉得做小说要用模特儿的，记得有一部笔记，说施耐庵──我们也姑且认为真有这作者罢──请画家画了一百零八条梁山泊上的好汉，贴在墙上，揣摩着各人的神情，写成了《水浒》。但这作者大约是文人，所以明白文人的技俩，而不知道画家的能力，以为他倒能凭空创造，用不着模特儿来作标本了。

作家的取人为模特儿，有两法。一是专用一个人，言谈举动，不必说了，连微细的癖性，衣服的式样，也不加改变。这比较的易于描写，但若在书中是一个可恶或可笑的角色，在现在的中国恐怕大抵要认为作者在报个人的私仇──叫作“个人主义”，有破坏“联合战线”之罪，从此很不容易做人。二是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从和作者相关的人们里去找，是不能发见切合的了。但因为“杂取种种人”，一部分相像的人也就更其多数，更能招致广大的惶怒。我是一向取后一法的，当初以为可以不触犯某一个人，后来才知道倒触犯了一个以上，真是“悔之无及”，既然“无及”，也就不悔了。况且这方法也和中国人的习惯相合，例如画家的画人物，也是静观默察，烂熟于心，然后凝神结想，一挥而就，向来不用一个单独的模特儿的。

不过我在这里，并不说傅东华先生就做不得模特儿，他一进小说，是有代表一种人物的资格的；我对于这资格，也毫无轻视之意，因为世间进不了小说的人们倒多得很。然而纵使谁整个的进了小说，如果作者手腕高妙，作品久传的话，读者所见的就只是书中人，和这曾经实有的人倒不相干了。例如《红楼梦》里贾宝玉的模特儿是作者自己曹霑，《儒林外史》里马二先生的模特儿是冯执中，现在我们所觉得的却只是贾宝玉和马二先生，只有特种学者如胡适之先生之流，这才把曹霑和冯执中念念不忘的记在心儿里：这就是所谓人生有限，而艺术却较为永久的话罢。

还有一种，是以为《出关》乃是作者的自况，自况总得占点上风，所以我就是其中的老子。说得最凄惨的是邱韵铎先生──





“……至于读了之后，留在脑海里的影子，就只是一个全身心都浸淫着孤独感的老人的身影。我真切地感觉着读者是会坠入孤独和悲哀去，跟着我们的作者。要是这样，那么，这篇小说的意义，就要无形地削弱了，我相信，鲁迅先生以及像鲁迅先生一样的作家们的本意是不在这里的。……”（《每周文学》的《海燕读后记》）





这一来真是非同小可，许多人都“坠入孤独和悲哀去”，前面一个老子，青牛屁股后面一个作者，还有“以及像鲁迅先生一样的作家们”，还有许多读者们连邱韵铎先生在内，竟一窠蜂似的涌“出关”去了。但是，倘使如此，老子就又不“只是一个全身心都浸淫着孤独感的老人的身影”，我想他是会不再出关，回上海请我们吃饭，出题目征集文章，做道德五百万言的了。

所以我现在想站在关口，从老子的青牛屁股后面，挽留住“像鲁迅先生一样的作家们”以及许多读者们连邱韵铎先生在内。首先是请不要“坠入孤独和悲哀去”，因为“本意是不在这里”，邱先生是早知道的，但是没说出在那里，也许看不出在那里。倘是前者，真是“这篇小说的意义，就要无形地削弱了”；倘因后者，那么，却是我的文字坏，不够分明的传出“本意”的缘故。现在略说一点，算是敬扫一回两月以前“留在脑海里的影子”罢──

老子的西出函谷，为了孔子的几句话，并非我的发见或创造，是三十年前，在东京从太炎先生口头听来的，后来他写在《诸子学略说》中，但我也并不信为一定的事实。至于孔老相争，孔胜老败，却是我的意见：老，是尚柔的；“儒者，柔也”，孔也尚柔，但孔以柔进取，而老却以柔退走。这关键，即在孔子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无大小，均不放松的实行者，老则是“无为而无不为”的一事不做，徒作大言的空谈家。要无所不为，就只好一无所为，因为一有所为，就有了界限，不能算是“无不为”了。我同意于关尹子的嘲笑：他是连老婆也娶不成的。于是加以漫画化，送他出了关，毫无爱惜，不料竟惹起邱先生的这样的凄惨，我想，这大约一定因为我的漫画化还不足够的缘故了，然而如果更将他的鼻子涂白，是不只“这篇小说的意义，就要无形地削弱”而已的，所以也只好这样子。

再引一段邱韵铎先生的独白──





“……我更相信，他们是一定会继续地运用他们的心力和笔力，倾注到更有利于社会变革方面，使凡是有利的力量都集中起来，加强起来，同时使凡是可能有利的力量都转为有利的力量，以联结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力量。”





一为而“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力量”，仅次于“无为而无不为”一等，我“们”是没有这种玄妙的本领的，然而我“们”和邱先生不同之处却就在这里，我“们”并不“坠入孤独和悲哀去”，而邱先生却会“真切地感觉着读者是会坠入孤独和悲哀去”的关键也在这里。他起了有利于老子的心思，于是不禁写了“巨大无比”的抽象的封条，将我的无利于老子的具象的作品封闭了。但我疑心：邱韵铎先生以及像邱韵铎先生一样的作家们的本意，也许倒只在这里的。





（四月三十日。）





答托洛斯基派的信





一　来信





鲁迅先生：

一九二七年革命失败后，中国康缪尼斯脱不采取退兵政策以预备再起，而乃转向军事投机。他们放弃了城市工作，命令党员在革命退潮后到处暴动，想在农民基础上制造Reds以打平天下。七八年来，几十万勇敢有为的青年，被这种政策所牺牲掉，使现在民族运动高涨之时，城市民众失掉革命的领袖，并把下次革命推远到难期的将来。

现在Reds打天下的运动失败了。中国康缪尼斯脱又盲目地接受了莫斯科官僚的命令，转向所谓“新政策”。他们一反过去的行为，放弃阶级的立场，改换面目，发宣言，派代表交涉，要求与官僚、政客、军阀，甚而与民众的刽子手“联合战线”。藏匿了自己的旗帜，模糊了民众的认识，使民众认为官僚、政客、刽子手，都是民族革命者，都能抗日，其结果必然是把革命民众送交刽子手们，使再遭一次屠杀。史太林党的这种无耻背叛行为，使中国革命者都感到羞耻。

现在上海的一般自由资产阶级与小资产阶级上层分子无不欢迎史太林党的这“新政策”。这是无足怪的。莫斯科的传统威信，中国Reds的流血史迹与现存力量──还有比这更值得利用的东西吗？可是史太林党的“新政策”越受欢迎，中国革命便越遭毒害。

我们这个团体，自一九三○年后，在百般困苦的环境中，为我们的主张作不懈的斗争。大革命失败后我们即反对史太林派的盲动政策，而提出“革命的民主斗争”的道路。我们认为大革命既然失败了，一切只有再从头做起。我们不断地团结革命干部，研究革命理论，接受失败的教训，教育革命工人，期望在这反革命的艰苦时期，为下次革命打下坚固的基础。几年来的各种事变证明我们的政治路线与工作方法是正确的。我们反对史太林党的机会主义，盲动主义的政策与官僚党制，现在我们又坚决打击这叛背的“新政策”。但恰因为此，我们现在受到各投机分子与党官僚们的嫉视。这是幸呢，还是不幸？

先生的学识文章与品格，是我十余年来所景仰的，在许多有思想的人都沉溺到个人主义的坑中时，先生独能本自己的见解奋斗不息！我们的政治意见，如能得到先生的批评，私心将引为光荣。现在送上近期刊物数份，敬乞收阅。如蒙赐复，请留存×处，三日之内当来领取。顺颂

健康！

陈××　　六月三日。





二　回信





陈先生：

先生的来信及惠寄的《斗争》、《火花》等刊物，我都收到了。

总括先生来信的意思，大概有两点，一是骂史太林先生们是官僚，再一是斥毛泽东先生们的“各派联合一致抗日”的主张为出卖革命。

这很使我“糊涂”起来了，因为史太林先生们的苏维埃俄罗斯社会主义共和国联邦在世界上的任何方面的成功，不就说明了托洛斯基先生的被逐，飘泊，潦倒，以致“不得不”用敌人金钱的晚景的可怜么？现在的流浪，当与革命前西伯利亚的当年风味不同，因为那时怕连送一片面包的人也没有；但心境又当不同，这却因了现在苏联的成功。事实胜于雄辩，竟不料现在就来了如此无情面的讽刺的。其次，你们的“理论”确比毛泽东先生们高超得多，岂但得多，简直一是在天上，一是在地下。但高超固然是可敬佩的，无奈这高超又恰恰为日本侵略者所欢迎，则这高超仍不免要从天上掉下来，掉到地上最不干净的地方去。因为你们高超的理论为日本所欢迎，我看了你们印出的很整齐的刊物，就不禁为你们捏一把汗，在大众面前，倘若有人造一个攻击你们的谣，说日本人出钱叫你们办报，你们能够洗刷得很清楚么？这决不是因为从前你们中曾有人跟着别人骂过我拿卢布，现在就来这一手以报复。不是的，我还不至于这样下流，因为我不相信你们会下作到拿日本人钱来出报攻击毛泽东先生们的一致抗日论。你们决不会的。我只要敬告你们一声，你们的高超的理论，将不受中国大众所欢迎，你们的所为有背于中国人现在为人的道德。我要对你们讲的话，就仅仅这一点。

最后，我倒感到一点不舒服，就是你们忽然寄信寄书给我，不是没有原因的。那就因为我的某几个“战友”曾指我是什么什么的原故。但我，即使怎样不行，自觉和你们总是相离很远的罢。那切切实实，足踏在地上，为着现在中国人的生存而流血奋斗者，我得引为同志，是自以为光荣的。要请你原谅，因为三日之期已过，你未必会再到那里去取，这信就公开作答了。即颂

大安。

鲁迅。　六月九日。

（这信由先生口授，O.V.笔写。）





论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


──病中答访问者，O.V.笔录



“左翼作家联盟”五六年来领导和战斗过来的，是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运动。这文学和运动，一直发展着；到现在更具体底地，更实际斗争底地发展到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是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一发展，是无产革命文学在现在时候的真实的更广大的内容。这种文学，现在已经存在着，并且即将在这基础之上，再受着实际战斗生活的培养，开起烂缦的花来罢。因此，新的口号的提出，不能看作革命文学运动的停止，或者说“此路不通”了。所以，决非停止了历来的反对法西主义，反对一切反动者的血的斗争，而是将这斗争更深入，更扩大，更实际，更细微曲折，将斗争具体化到抗日反汉奸的斗争，将一切斗争汇合到抗日反汉奸斗争这总流里去。决非革命文学要放弃它的阶级的领导的责任，而是将它的责任更加重，更放大，重到和大到要使全民族，不分阶级和党派，一致去对外。这个民族的立场，才真是阶级的立杨。托洛斯基的中国的徒孙们，似乎胡涂到连这一点都不懂的。但有些我的战友，竟也有在作相反的“美梦”者，我想，也是极胡涂的昏虫。

但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正如无产革命文学的口号一样，大概是一个总的口号罢。在总口号之下，再提些随时应变的具体的口号，例如“国防文学”“救亡文学”“抗日文艺”……等等，我以为是无碍的。不但没有碍，并且是有益的，需要的。自然，太多了也使人头昏，浑乱。

不过，提口号，发空论，都十分容易办。但在批评上应用，在创作上实现，就有问题了。批评与创作都是实际工作。以过去的经验，我们的批评常流于标准太狭窄，看法太肤浅；我们的创作也常现出近于出题目做八股的弱点。所以我想现在应当特别注意这点：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决不是只局限于写义勇军打仗，学生请愿示威……等等的作品。这些当然是最好的，但不应这样狭窄。它广泛得多，广泛到包括描写现在中国各种生活和斗争的意识的一切文学。因为现在中国最大的问题，人人所共的问题，是民族生存的问题。所有一切生活（包含吃饭睡觉）都与这问题相关；例如吃饭可以和恋爱不相干，但目前中国人的吃饭和恋爱却都和日本侵略者多少有些关系，这是看一看满洲和华北的情形就可以明白的。而中国的唯一的出路，是全国一致对日的民族革命战争。懂得这一点，则作家观察生活，处理材料，就如理丝有绪；作者可以自由地去写工人，农民，学生，强盗，娼妓，穷人，阔佬，什么材料都可以，写出来都可以成为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也无需在作品的后面有意地插一条民族革命战争的尾巴，翘起来当作旗子；因为我们需要的，不是作品后面添上去的口号和矫作的尾巴，而是那全部作品中的真实的生活，生龙活虎的战斗，跳动着的脉搏，思想和热情，等等。





（六月十日。）





“苏联版画集”序


──前大半见上面《记苏联版画展览会》，而将《附记》删去，再后便接下文：





右一篇，是本年二月间，苏联版画展览会在上海开会的时候，我写来登在《申报》上面的。这展览会对于中国给了不少的益处；我以为因此由幻想而入于脚踏实地的写实主义的大约会有许多人，良友图书公司要印一本画集，我听了非常高兴，所以当赵家璧先生希望我参加选择和写作序文的时候，我都毫不思索地答应了：这是我所愿意做，也应该做的。

参加选择绘画，尤其是版画，我是践了夙诺的，但后来却生了病，缠绵月余，什么事情也不能做了，写序之期早到，我却还连拿一张纸的力量也没有。停印等我，势所不能，只好仍取旧文，印在前面，聊以塞责。不过我自信其中之所说也还可以略供参考，要请读者见恕的是我竟偏在这时候生病，不能写出一点新的东西来。

这一个月来，每天发热，发热中也有时记起了版画。我觉得这些作者，没有一个是潇洒，飘逸，伶俐，玲珑的。他们个个如广大的黑土的化身，有时简直显得笨重，自十月革命以后，开山的大师就忍饥，斗寒，以一个廓大镜和几把刀，不屈不挠的开拓了这一部门的艺术。这回虽然已是复制了，但大略尚存，我们可以看见，有那一幅不坚实，不恳切，或者是有取巧，弄乖的意思的呢？

我希望这集子的出世，对于中国的读者有好影响，不但可见苏联的艺术的成绩而已。

一九三六年六月二十三日，鲁迅述，许广平记。





捷克译本





记得世界大战之后，许多新兴的国家出现的时候，我们曾经非常高兴过，因为我们自己也是曾被压迫，挣扎出来的人民。捷克的兴起，自然为我们所大欢喜；但是奇怪，我们又很疏远，例如我，就没有认识过一个捷克人，看见过一本捷克书，前几年到了上海，才在店铺里目睹了捷克的玻璃器。

我们彼此似乎都不很互相记得。但以现在的一般情况而言，这并不算坏事情，现在各国的彼此念念不忘，恐怕大抵未必是为了交情太好了的缘故。自然，人类最好是彼此不隔膜，相关心。然而最平正的道路，却只有用文艺来沟通，可惜走这条道路的人，历来又少得很。

出乎意外地，译者竟将首先来试尽这任务的光荣，加在我这里了。我的作品，因此能够横在捷克的读者的眼前，这在我，实在比译成通行很广的别国语言更高兴。我想，我们两国，虽然民族不同，地域相隔，交通又很少，但是可以互相了解，接近的，因为我们都走过艰难的道路，现在还在走，一面寻求着光明。





一九三六年七月二十一日，鲁迅。





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





鲁迅先生：

贵恙已痊愈否？念念。自先生一病，加以文艺界的纠纷，我就无缘再亲聆教诲，思之常觉怆然！

我现因生活困难，身体衰弱，不得不离开上海，拟往乡间编译一点卖现钱的书后，再来沪上。趁此机会，暂作上海“文坛”的局外人，仔细想想一切问题，也许会更明白些的罢。

在目前，我总觉得先生最近半年来的言行，是无意地助长着恶劣的倾向的。以胡风的性情之诈，以黄源的行为之谄，先生都没有细察，永远被他们据为私有，眩惑群众，若偶像然，于是从他们的野心出发的分离运动，遂一发而不可收拾矣。胡风他们的行动，显然是出于私心的，极端的宗派运动，他们的理论，前后矛盾，错误百出。即如“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这口号，起初原是胡风提出来用以和“国防文学”对立的，后来说一个是总的，一个是附属的，后来又说一个是左翼文学发展到现阶段的口号，如此摇摇荡荡，即先生亦不能替他们圆其说。对于他们的言行，打击本极易，但徒以有先生作着他们的盾牌，人谁不爱先生，所以在实际解决和文字斗争上都感到绝大的困难。

我很知道先生的本意。先生是唯恐参加统一战线的左翼战友，放弃原来的立场，而看到胡风们在样子上尚左得可爱；所以赞同了他们的。但我要告诉先生，这是先生对于现在的基本的政策没有了解之故。现在的统一战线──中国的和全世界的都一样──固然是以普洛为主体的，但其成为主体，并不由于它的名义，它的特殊地位和历史，而是由于它的把握现实的正确和斗争能力的巨大。所以在客观上，普洛之为主体，是当然的。但在主观上，普洛不应该挂起明显的徽章，不以工作，只以特殊的资格去要求领导权，以至吓跑别的阶层的战友。所以，在目前的时候，到联合战线中提出左翼的口号来，是错误的，是危害联合战线的。所以先生最近所发表的《病中答客问》，既说明“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是普洛文学到现在的一发展，又说这应该作为统一战线的总口号，这是不对的。

再说参加“文艺家协会”的“战友”，未必个个右倾堕落，如先生所疑虑者；况集合在先生的左右的“战友”，既然包括巴金和黄源之流，难道先生以为凡参加“文艺家协会”的人们，竟个个不如巴金和黄源么？我从报章杂志上，知道法西两国“安那其”之反动，破坏联合战线，无异于托派，中国的“安那其”的行为，则更卑劣。黄源是一个根本没有思想，只靠捧名流为生的东西。从前他奔走于傅郑门下之时，一副谄佞之相，固不异于今日之对先生效忠致敬。先生可与此辈为伍，而不屑与多数人合作，此理我实不解。

我觉得不看事而只看人，是最近半年来先生的错误的根由。先生的看人又看得不准。譬如，我个人，诚然是有许多缺点的，但先生却把我写字糊涂这一层当作大缺点，我觉得实在好笑。（我为什么故意要把“邱韵铎”三字，写成像“郑振铎”的样子呢？难道郑振铎是先生所喜欢的人么？）为此小故，遽拒一个人于千里之外，我实以为不对。

我今天就要离沪，行色匆匆，不能多写了，也许已经写得太多。以上所说，并非存心攻击先生，实在很希望先生仔细想一想各种事情。

拙译《斯太林传》快要出版，出版后当寄奉一册，此书甚望先生细看一下，对原意和译文，均望批评。敬颂

痊安。

懋庸上。　八月一日





以上，是徐懋庸给我的一封信，我没有得他同意就在这里发表了，因为其中全是教训我和攻击别人的话，发表出来，并不损他的威严，而且也许正是他准备我将它发表的作品。但自然，人们也不免因此看得出：这发信者倒是有些“恶劣”的青年！

但我有一个要求：希望巴金、黄源、胡风诸先生不要学徐懋庸的样。因为这信中有攻击他们的话，就也报答以牙眼，那恰正中了他的诡计。在国难当头的现在，白天里讲些冠冕堂皇的话，暗夜里进行一些离间，挑拨，分裂的勾当的，不就正是这些人么？这封信是有计划的，是他们向没有加入“文艺家协会”的人们的新的挑战，想这些人们去应战，那时他们就加你们以“破坏联合战线”的罪名，“汉奸”的罪名。然而我们不，我们决不要把笔锋去专对几个个人，“先安内而后攘外”，不是我们的办法。

但我在这里，有些话要说一说。首先是我对于抗日的统一战线的态度。其实，我已经在好几个地方说过了，然而徐懋庸等似乎不肯去看一看，却一味的咬住我，硬要诬陷我“破坏统一战线”，硬要教训我说我“对于现在基本的政策没有了解”。我不知道徐懋庸们有什么“基本的政策”。（他们的基本政策不就是要咬我几口么？）然而中国目前的革命的政党向全国人民所提出的抗日统一战线的政策，我是看见的，我是拥护的，我无条件地加入这战线，那理由就因为我不但是一个作家，而且是一个中国人，所以这政策在我是认为非常正确的，我加入这统一战线，自然，我所使用的仍是一枝笔，所做的事仍是写文章，译书，等到这枝笔没有用了，我可自己相信，用起别的武器来，决不会在徐懋庸等辈之下！

其次，我对于文艺界统一战线的态度。我赞成一切文学家，任何派别的文学家在抗日的口号之下统一起来的主张。我也曾经提出过我对于组织这种统一的团体的意见过，那些意见，自然是被一些所谓“指导家”格杀了，反而即刻从天外飞来似地加我以“破坏统一战线”的罪名。这首先就使我暂不加入“文艺家协会”了，因为我要等一等，看一看，他们究竟干的什么勾当；我那时实在有点怀疑那些自称“指导家”以及徐懋庸式的青年，因为据我的经验，那种表面上扮着“革命”的面孔，而轻易诬陷别人为“内奸”，为“反革命”，为“托派”，以至为“汉奸”者，大半不是正路人；因为他们巧妙地格杀革命的民族的力量，不顾革命的大众的利益，而只借革命以营私，老实说，我甚至怀疑过他们是否系敌人所派遣。我想，我不如暂避无益于人的危险，暂不听他们指挥罢。自然，事实会证明他们到底的真相，我决不愿来断定他们是什么人，但倘使他们真的志在革命与民族，而不过心术的不正当，观念的不正确，方式的蠢笨，那我就以为他们实有自行改正一下的必要。我对于“文艺家协会”的态度，我认为它是抗日的作家团体，其中虽有徐懋庸式的人，却也包含了一些新的人；但不能以为有了“文艺家协会”，就是文艺界的统一战线告成了，还远得很，还没有将一切派别的文艺家都联为一气。那原因就在“文艺家协会”还非常浓厚的含有宗派主义和行帮情形。不看别的，单看那章程，对于加入者的资格就限制得太严；就是会员要缴一元入会费，两元年费，也就表示着“作家阀”的倾向，不是抗日“人民式”的了。在理论上，如《文学界》创刊号上所发表的关于“联合问题”和“国防文学”的文章，是基本上宗派主义的；一个作者引用了我在一九三○年讲的话，并以那些话为出发点，因此虽声声口口说联合任何派别的作家，而仍自己一相情愿的制定了加入的限制与条件。这是作者忘记了时代。我以为文艺家在抗日问题上的联合是无条件的，只要他不是汉奸，愿意或赞成抗日，则不论叫哥哥妹妹，之乎者也，或鸳鸯蝴蝶都无妨。但在文学问题上我们仍可以互相批判。这个作者又引例了法国的人民阵线，然而我以为这又是作者忘记了国度，因为我们的抗日人民统一战线是比法国的人民阵线还要广泛得多的。另一个作者解释“国防文学”，说“国防文学”必须有正确的创作方法，又说现在不是“国防文学”就是“汉奸文学”，欲以“国防文学”一口号去统一作家，也先豫备了“汉奸文学”这名词作为后日批评别人之用。这实在是出色的宗派主义的理论。我以为应当说：作家在“抗日”的旗帜，或者在“国防”的旗帜之下联合起来；不能说：作家在“国防文学”的口号下联合起来，因为有些作者不写“国防为主题”的作品，仍可从各方面来参加抗日的联合战线；即使他像我一样没有加入“文艺家协会”，也未必就是“汉奸”。“国防文学”不能包括一切文学，因为在“国防文学”与“汉奸文学”之外，确有既非前者也非后者的文学，除非他们有本领也证明了《红楼梦》、《子夜》、《阿Q正传》是“国防文学”或“汉奸文学”。这种文学存在着，但它不是杜衡、韩侍桁、杨邨人之流的什么“第三种文学”。因此，我很同意郭沫若先生的“国防文艺是广义的爱国主义的文学”和“国防文艺是作家关系间的标帜，不是作品原则上的标帜”的意见。我提议“文艺家协会”应该克服它的理论上与行动上的宗派主义与行帮现象，把限度放得更宽些，同时最好将所谓“领导权”移到那些确能认真做事的作家和青年手里去，不能专让徐懋庸之流的人在包办。至于我个人的加入与否，却并非重要的事。

其次，我和“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这口号的关系。徐懋庸之流的宗派主义也表现在对于这口号的态度上。他们既说这是“标新立异”，又说是与“国防文学”对抗。我真料不到他们会宗派到这样的地步。只要“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的口号不是“汉奸”的口号，那就是一种抗日的力量；为什么这是“标新立异”？你们从那里看出这是与“国防文学”对抗？拒绝友军之生力的，暗暗的谋杀抗日的力量的，是你们自己的这种比“白衣秀士”王伦还要狭小的气魄。我以为在抗日战线上是任何抗日力量都应当欢迎的，同时在文学上也应当容许各人提出新的意见来讨论。“标新立异”也并不可怕；这和商人的专卖不同，并且事实上你们先前提出的“国防文学”的口号，也并没有到南京政府或“苏维埃”政府去注过册。但现在文坛上仿佛已有“国防文学”牌与“民族革命战争大众文学”牌的两家，这责任应该徐懋庸他们来负，我在病中答访问者的一文里是并没有把它们看成两家的。自然，我还得说一说“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这口号的无误及其与“国防文学”口号之关系。──我先得说，前者这口号不是胡风提的，胡风做过一篇文章是事实，但那是我请他做的，他的文章解释得不清楚也是事实。这口号，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标新立异”，是几个人大家经过一番商议的，茅盾先生就是参加商议的一个。郭沫若先生远在日本，被侦探监视着，连去信商问也不方便。可惜的就只是没有邀请徐懋庸们来参加议讨。但问题不在这口号由谁提出，只在它有没有错误。如果它是为了推动一向囿于普洛革命文学的左翼作家们跑到抗日的民族革命战争的前线上去，它是为了补救“国防文学”这名词本身的在文学思想的意义上的不明了性，以及纠正一些注进“国防文学”这名词里去的不正确的意见，为了这些理由而被提出，那么它是正当的，正确的。如果人不用脚底皮去思想，而是用过一点脑子，那就不能随便说句“标新立异”就完事。“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这名词，在本身上，比“国防文学”这名词，意义更明确，更深刻，更有内容。“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主要是对前进的一向称左翼的作家们提倡的，希望这些作家们努力向前进，在这样的意义上，在进行联合战线的现在，徐懋庸说不能提出这样的口号，是胡说！“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也可以对一般或各派作家提倡的，希望的，希望他们也来努力向前进，在这样的意义上，说不能对一般或各派作家提这样的口号，也是胡说！但这不是抗日统一战线的标准，徐懋庸说我“说这应该作为统一战线的总口号”，更是胡说！我问徐懋庸究竟看了我的文章没有？人们如果看过我的文章，如果不以徐懋庸他们解释“国防文学”的那一套来解释这口号，如聂绀弩等所致的错误，那么这口号和宗派主义或关门主义是并不相干的。这里的“大众”，即照一向的“群众”，“民众”的意思解释也可以，何况在现在，当然有“人民大众”这意思呢。我说“国防文学”是我们目前文学运动的具体口号之一，为的是“国防文学”这口号，颇通俗，已经有很多人听惯，它能扩大我们政治的和文学的影响，加之它可以解释为作家在国防旗帜下联合，为广义的爱国主义的文学的缘故。因此，它即使曾被不正确的解释，它本身含义上有缺陷，它仍应当存在，因为存在对于抗日运动有利益。我以为这两个口号的并存，不必像辛人先生的“时期性”与“时候性”的说法，我更不赞成人们以各种的限制加到“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上。如果一定要以为“国防文学”提出在先，这是正统，那么就将正统权让给要正统的人们也未始不可，因为问题不在争口号，而在实做；尽管喊口号，争正统，固然也可作为“文章”，取点稿费，靠此为生，但尽管如此，也到底不是久计。

最后，我要说到我个人的几件事。徐懋庸说我最近半年的言行，助长着恶劣的倾向。我就检查我这半年的言行。所谓言者，是发表过四五篇文章，此外，至多对访问者谈过一些闲天，对医生报告我的病状之类；所谓行者，比较的多一点，印过两本版画，一本杂感，译过几章《死魂灵》，生过三个月的病，签过一个名，此外，也并未到过咸肉庄或赌场，并未出席过什么会议。我真不懂我怎样助长着，以及助长什么恶劣倾向。难道因为我生病么？除了怪我生病而竟不死以外，我想就只有一个说法：怪我生病，不能和徐懋庸这类恶劣的倾向来搏斗。

其次，是我和胡风、巴金、黄源诸人的关系。我和他们，是新近才认识的，都由于文学工作上的关系，虽然还不能称为至交，但已可以说是朋友。不能提出真凭实据，而任意诬我的朋友为“内奸”，为“卑劣”者，我是要加以辩正的，这不仅是我的交友的道义，也是看人看事的结果。徐懋庸说我只看人，不看事，是诬枉的，我就先看了一些事，然后看见了徐懋庸之类的人。胡风我先前并不熟识，去年的有一天，一位名人约我谈话了，到得那里，却见驶来了一辆汽车，从中跳出四条汉子：田汉、周起应，还有另两个，一律洋服，态度轩昂，说是特来通知我：胡风乃是内奸，官方派来的。我问凭据，则说是得自转向以后的穆木天口中。转向者的言谈，到左联就奉为圣旨，这真使我口呆目瞪。再经几度问答之后，我的回答是：证据薄弱之极，我不相信！当时自然不欢而散，但后来也不再听人说胡风是“内奸”了。然而奇怪，此后的小报，每当攻击胡风时，便往往不免拉上我，或由我而涉及胡风。最近的则如《现实文学》发表了 O.V. 笔录的我的主张以后，《社会日报》就说 O.V. 是胡风，笔录也和我的本意不合，稍远的则如周文向傅东华抗议删改他的小说时，同报也说背后是我和胡风。最阴险的则是同报在去年冬或今年春罢，登过一则花边的重要新闻：说我就要投降南京，从中出力的是胡风，或快或慢，要看他的办法。我又看自己以外的事：有一个青年，不是被指为“内奸”，因而所有朋友都和他隔离，终于在街上流浪，无处可归，遂被捕去，受了毒刑的么？又有一个青年，也同样的被诬为“内奸”，然而不是因为参加了英勇的战斗，现在坐在苏州狱中，死活不知么？这两个青年就是事实证明了他们既没有像穆木天等似的做过堂皇的悔过的文章，也没有像田汉似的在南京大演其戏。同时，我也看人：即使胡风不可信，但对我自己这人，我自己总还可以相信的，我就并没有经胡风向南京讲条件的事。因此，我倒明白了胡风鲠直，易于招怨，是可接近的，而对于周起应之类，轻易诬人的青年，反而怀疑以至憎恶起来了。自然，周起应也许别有他的优点。也许后来不复如此，仍将成为一个真的革命者；胡风也自有他的缺点，神经质，繁琐，以及在理论上的有些拘泥的倾向，文字的不肯大众化，但他明明是有为的青年，他没有参加过任何反对抗日运动或反对过统一战线，这是纵使徐懋庸之流用尽心机，也无法抹杀的。

至于黄源，我以为是一个向上的认真的译述者，有《译文》这切实的杂志和别的几种译书为证。巴金是一个有热情的有进步思想的作家，在屈指可数的好作家之列的作家，他固然有“安那其主义者”之称，但他并没有反对我们的运动，还曾经列名于文艺工作者联名的战斗的宣言。黄源也签了名的。这样的译者和作家要来参加抗日的统一战线，我们是欢迎的，我真不懂徐懋庸等类为什么要说他们是“卑劣”？难道因为有《译文》存在碍眼？难道连西班牙的“安那其”的破坏革命，也要巴金负责？

还有，在中国近来已经视为平常，而其实不但“助长”，却正是“恶劣的倾向”的，是无凭无据，却加给对方一个很坏的恶名。例如徐懋庸的说胡风的“诈”，黄源的“谄”，就都是。田汉周起应们说胡风是“内奸”，终于不是，是因为他们发昏；并非胡风诈作“内奸”，其实不是，致使他们成为说谎。《社会日报》说胡风拉我转向，而至今不转，是撰稿者有意的诬陷；并非胡风诈作拉我，其实不拉，以致记者变了造谣。胡风并不“左得可爱”，但我以为他的私敌，却实在是“左得可怕”的。黄源未尝作文捧我，也没有给我做过传，不过专办着一种月刊，颇为尽责，舆论倒还不坏，怎么便是“谄”，怎么便是对于我的“效忠致敬”？难道《译文》是我的私产吗？黄源“奔走于傅、郑门下之时，一副谄佞之相”，徐懋庸大概是奉谕知道的了，但我不知道，也没有见过，至于他和我的往还，却不见有“谄佞之相”，而徐懋庸也没有一次同在，我不知道他凭着什么，来断定和谄佞于傅、郑门下者“无异”？当这时会，我也就是证人，而并未实见的徐懋庸，对于本身在场的我，竟可以如此信口胡说，含血喷人，这真可谓横暴恣肆，达于极点了。莫非这是“了解”了“现在的基本的政策”之故吗？“和全世界都一样”的吗？那么，可真要吓死人！

其实“现在的基本政策”是决不会这样的好象天罗地网的。不是只要“抗日”，就是战友吗？“诈”何妨，“谄”又何妨？又何必定要剿灭胡风的文字，打倒黄源的《译文》呢，莫非这里面都是“二十一条”和“文化侵略”吗？首先应该扫荡的，倒是拉大旗作为虎皮，包着自己，去吓呼别人；小不如意，就倚势（！）定人罪名，而且重得可怕的横暴者。自然，战线是会成立的，不过这吓成的战线，作不得战。先前已有这样的前车，而覆车之鬼，至死不悟，现在在我面前，就附着徐懋庸的肉身而出现了。

在左联结成的前后，有些所谓革命作家，其实是破落户的漂零子弟。他也有不平，有反抗，有战斗，而往往不过是将败落家族的妇姑勃谿，叔嫂斗法的手段，移到文坛上。嘁嘁嚓嚓，招是生非，搬弄口舌，决不在大处着眼。这衣钵流传不绝。例如我和茅盾、郭沫若两位，或相识，或未尝一面，或未冲突，或曾用笔墨相讥，但大战斗却都为着同一的目标，决不日夜记着个人的恩怨。然而小报却偏喜欢记些鲁比茅如何，郭对鲁又怎样，好象我们只在争座位，斗法宝。就是《死魂灵》，当《译文》停刊后，《世界文库》上也登完第一部的，但小报却说“郑振铎腰斩《死魂灵》”，或鲁迅一怒中止了翻译。这其实正是恶劣的倾向，用谣言来分散文艺界的力量，近于“内奸”的行为的。然而也正是破落文学家最末的道路。

我看徐懋庸也正是一个嘁嘁嚓嚓的作者，和小报是有关系了，但还没有坠入最末的道路。不过也已经胡涂得可观（否则，便是骄横了。）例如他信里说：“对于他们的言行，打击本极易，但徒以有先生作他们的盾牌，……所以在实际解决和文字斗争上都感到绝大的困难。”是从修身上来打击胡风的诈，黄源的谄，还是从作文上来打击胡风的论文，黄源的《译文》呢？──这我倒并不急于知道；我所要问的是为什么我认识他们，“打击”就“感到绝大的困难”？对于造谣生事，我固然决不肯附和，但若徐懋庸们义正词严，我能替他们一手掩尽天下耳目的吗？而且什么是“实际解决”？是充军，还是杀头呢？在“统一战线”这大题目之下，是就可以这样锻炼人罪，戏弄威权的？我真要祝祷“国防文学”有大作品，倘不然，也许又是我近半年来，“助长着恶劣的倾向”的罪恶了。

临末，徐懋庸还叫我细细读《斯太林传》。是的，我将细细的读，倘能生存，我当然仍要学习；但我临末也请他自己再细细的去读几遍，因为他翻译时似乎毫无所得，实有从新细读的必要。否则，抓到一面旗帜，就自以为出人头地，摆出奴隶总管的架子，以鸣鞭为唯一的业绩──是无药可医，于中国也不但毫无用处，而且还有害处的。





（八月三──六日。）





半夏小集





一





A：你们大家来品评一下罢，B 竟蛮不讲理的把我的大衫剥去了！

B：因为 A 还是不穿大衫好看。我剥它掉，是提拔他；要不然，我还不屑剥呢。

A：不过我自己却以为还是穿着好……

C：现在东北四省失掉了，你漫不管，只嚷你自己的大衫，你这利己主义者，你这猪猡！

C太太：他竟毫不知道 B 先生是合作的好伴侣，这昏蛋！





二





用笔和舌，将沦为异族的奴隶之苦告诉大家，自然是不错的，但要十分小心，不可使大家得着这样的结论：“那么，到底还不如我们似的做自己人的奴隶好。”





三





“联合战线”之说一出，先前投敌的一批“革命作家”，就以“联合”的先觉者自居，渐渐出现了。纳款，通敌的鬼蜮行为，一到现在，就好象都是“前进”的光明事业。

四



这是明亡后的事情。

凡活着的，有些出于心服，多数是被压服的。但活得最舒服横恣的是汉奸；而活得最清高，被人尊敬的，是痛骂汉奸的逸民。后来自己寿终林下，儿子已不妨应试去了，而且各有一个好父亲。至于默默抗战的烈士，却很少能有一个遗孤。

我希望目前的文艺家，并没有古之逸民气。



五



A：B，我们当你是一个可靠的好人，所以几种关于革命的事情，都没有瞒了你。你怎么竟向敌人告密去了？

B：岂有此理！怎么是告密！我说出来，是因为他们问了我呀。

A：你不能推说不知道吗？

B：什么话！我一生没有说过谎，我不是这种靠不住的人！



六



A：阿呀，B 先生，三年不见了！你对我一定失望了罢？……

B：没有的事……为什么？

A：我那时对你说过，要到西湖上去做二万行的长诗，直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哈哈哈！

B：哦，……我可并没有失望。

A：您的“世故”可是进步了，谁都知道您记性好，“责人严”，不会这么随随便便的，您现在也学会了说谎。

B：我可并没有说谎。

A：那么，您真的对我没有失望吗？

B：唔，无所谓失不失望，因为我根本没有相信过你。





七



庄生以为“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死后的身体，大可随便处置，因为横竖结果都一样。

我却没有这么旷达。假使我的血肉该喂动物，我情愿喂狮虎鹰隼，却一点也不给癞皮狗们吃。

养肥了狮虎鹰隼，它们在天空，岩角，大漠，丛莽里是伟美的壮观，捕来放在动物园里，打死制成标本，也令人看了神旺，消去鄙吝的心。

但养胖一群癞皮狗，只会乱钻，乱叫，可多么讨厌！



八



琪罗编辑圣·蒲孚的遗稿，名其一部为《我的毒》（Mes Poisons）；我从日译本上，看见了这样的一条：





“明言着轻蔑什么人，并不是十足的轻蔑。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我在这里说，也是多余的。”





诚然，“无毒不丈夫”，形诸笔墨，却还不过是小毒。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也不转过去。



九



作为缺点较多的人物的模特儿，被写入一部小说里，这人总以为是晦气的。

殊不知这并非大晦气，因为世间实在还有写不进小说里去的人。倘写进去，而又逼真，这小说便被毁坏。

譬如画家，他画蛇，画鳄鱼，画龟，画果子壳，画字纸篓，画垃圾堆，但没有谁画毛毛虫，画癞头疮，画鼻涕，画大便，就是一样的道理。

有人一知道我是写小说的，便回避我，我常想这样的劝止他，但可惜我的毒还不到这程度。





“这也是生活”





这也是病中的事情。

有一些事，健康者或病人是不觉得的，也许遇不到，也许太微细。到得大病初愈，就会经验到；在我，则疲劳之可怕和休息之舒适，就是两个好例子。我先前往往自负，从来不知道所谓疲劳。书桌面前有一把圆椅，坐着写字或用心的看书，是工作；旁边有一把藤躺椅，靠着谈天或随意的看报，便是休息；觉得两者并无很大的不同，而且往往以此自负。现在才知道是不对的，所以并无大不同者，乃是因为并未疲劳，也就是并未出力工作的缘故。

我有一个亲戚的孩子，高中毕了业，却只好到袜厂里去做学徒，心情已经很不快活的了，而工作又很繁重，几乎一年到头，并无休息。他是好高的，不肯偷懒，支持了一年多。有一天，忽然坐倒了，对他的哥哥道：“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从此就站不起来，送回家里，躺着，不想饮食，不想动弹，不想言语，请了耶稣教堂的医生来看，说是全体什么病也没有，然而全体都疲乏了。也没有什么法子治。自然，连接而来的是静静的死。我也曾经有过两天这样的情形，但原因不同，他是做乏，我是病乏的。我的确什么欲望也没有，似乎一切都和我不相干，所有举动都是多事，我没有想到死，但也没有觉得生；这就是所谓“无欲望状态”，是死亡的第一步。曾有爱我者因此暗中下泪；然而我有转机了，我要喝一点汤水，我有时也看看四近的东西，如墙壁，苍蝇之类，此后才能觉得疲劳，才需要休息。

象心纵意的躺倒，四肢一伸，大声打一个呵欠，又将全体放在适宜的位置上，然后弛懈了一切用力之点，这真是一种大享乐。在我是从来未曾享受过的。我想，强壮的，或者有福的人，恐怕也未曾享受过。

记得前年，也在病后，做了一篇《病后杂谈》，共五节，投给《文学》，但后四节无法发表，印出来只剩了头一节了。虽然文章前面明明有一个“一”字，此后突然而止，并无“二”“三”，仔细一想是就会觉得古怪的，但这不能要求于每一位读者，甚而至于不能希望于批评家。于是有人据这一节，下我断语道：“鲁迅是赞成生病的。”现在也许暂免这种灾难了，但我还不如先在这里声明一下：“我的话到这里还没有完。”





有了转机之后四五天的夜里，我醒来了，喊醒了广平。

“给我喝一点水。并且去开开电灯，给我看来看去的看一下。”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惊慌，大约是以为我在讲昏话。

“因为我要过活。你懂得么？这也是生活呀。我要看来看去的看一下。”

“哦……”她走起来，给我喝了几口茶，徘徊了一下，又轻轻的躺下了，不去开电灯。

我知道她没有懂得我的话。

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的未订的画集，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存在着，我在生活，我将生活下去，我开始觉得自己更切实了，我有动作的欲望──但不久我又坠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晨在日光中一看，果然，熟识的墙壁，熟识的书堆……这些，在平时，我也时常看它们的，其实是算作一种休息。但我们一向轻视这等事，纵使也是生活中的一片，却排在喝茶搔痒之下，或者简直不算一回事。我们所注意的是特别的精华，毫不在枝叶。给名人作传的人，也大抵一味铺张其特点，李白怎样做诗，怎样耍颠，拿破仑怎样打仗，怎样不睡觉，却不说他们怎样不耍颠，要睡觉。其实，一生中专门耍颠或不睡觉，是一定活不下去的，人之有时能耍颠和不睡觉，就因为倒是有时不耍颠和也睡觉的缘故。然而人们以为这些平凡的都是生活的渣滓，一看也不看。

于是所见的人或事，就如盲人摸象，摸着了脚，即以为象的样子像柱子。中国古人，常欲得其“全”，就是制妇女用的“乌鸡白凤丸”，也将全鸡连毛血都收在丸药里，方法固然可笑，主意却是不错的。

删夷枝叶的人，决定得不到花果。





为了不给我开电灯，我对于广平很不满，见人即加以攻击；到得自己能走动了，就去一翻她所看的刊物，果然，在我卧病期中，全是精华的刊物已经出得不少了，有些东西，后面虽然仍旧是“美容妙法”，“古木发光”，或者“尼姑之秘密”，但第一面却总有一点激昂慷慨的文章。作文已经有了“最中心之主题”：连义和拳时代和德国统帅瓦德西睡了一些时候的赛金花，也早已封为九天护国娘娘了。

尤可惊服的是先前用《御香缥缈录》，把清朝的宫廷讲得津津有味的《申报》上的《春秋》，也已经时而大有不同，有一天竟在卷端的《点滴》里，教人当吃西瓜时，也该想到我们土地的被割碎，像这西瓜一样。自然，这是无时无地无事而不爱国，无可訾议的。但倘使我一面这样想，一面吃西瓜，我恐怕一定咽不下去，即使用劲咽下，也难免不能消化，在肚子里咕咚的响它好半天。这也未必是因为我病后神经衰弱的缘故。我想，倘若用西瓜作比，讲过国耻讲义，却立刻又会高高兴兴的把这西瓜吃下，成为血肉的营养的人，这人恐怕是有些麻木。对他无论讲什么讲义，都是毫无功效的。

我没有当过义勇军，说不确切。但自己问：战士如吃西瓜，是否大抵有一面吃，一面想的仪式的呢？我想：未必有的，他大概只觉得口渴，要吃，味道好，却并不想到此外任何好听的大道理。吃过西瓜，精神一振，战斗起来就和喉干舌敝时候不同，所以吃西瓜和抗敌的确有关系，但和应该怎样想的上海设定的战略，却是不相干。这样整天哭丧着脸去吃喝，不多久，胃口就倒了，还抗什么敌。

然而人往往喜欢说得稀奇古怪，连一个西瓜也不肯主张平平常常的吃下去。其实，战士的日常生活，是并不全部可歌可泣的，然而又无不和可歌可泣之部相关联，这才是实际上的战士。





（八月二十三日。）





立此存照（一）


晓角





海派《大公报》的《大公园地》上，有《非广漫话》，八月二十五日的一篇，题为《太学生应试》，云：





“这次太学生应试，国文题在文科的是：《士先器识而后文艺》，理科的是《拟南粤王复汉文帝书》，并把汉文帝遗南粤王赵佗书的原文附在题后。也许这个试题，对于现在的异动，不无见景生情之意。但是太学生对于这两个策论式的命题，很有些人摸不着头脑。有一位太学生在试卷上大书：‘汉文帝三字仿佛故识，但不知系汉高祖几代贤孙，答南粤王赵他，则素昧生平，无从说起。且回去用功，明年再见。’某试官见此生误佗为他，辄批其后云：‘汉高文帝爸，赵佗不是他；今年既不中，明年再来吧。’又一生在《士先器识而后文艺》题后，并未作文，仅书‘若见美人甘下拜，凡闻过失要回头’一联，掷笔出场而去。某试官批云：‘闻鼓鼙而思将帅之臣，临考试而动爱美之兴，幸该生尚能悬崖勒马，否则应打竹板四十，赶出场外。’是亦孤城落日中堪资谈助者。”





寥寥三百余字耳，却已将学生对于旧学之空疏和官师态度之浮薄写尽，令人觉自言“歇后郑五作宰相，天下事可知”者，诚亦古之人不可及也。

但国文亦良难：汉若无赵他，中华民国亦岂得有“太学生”哉。





立此存照（二）


晓角





《申报》（八月九日）载本地人盛阿大，有一养女，名杏珍，年十六岁，于六日忽然失踪，盛在家检点衣物，从杏珍之箱箧中发现他人寄与之情书一封，原文云：





“光阴如飞的过去了，倏忽已六个月半矣，在此过程中，很是觉得闷闷的，然而细想真有无穷快乐在眼前矣，细算时日，不久快到我们的时候矣，请万事多多秘密为要，如有东西，有机会拿来，请你爱惜金钱，不久我们需要金钱应用，幸勿浪费，是幸，你的身体爱惜，我睡在床上思想你，早晨等在洋台上，看你开门，我多看见你芳影，很是快活，请你勿要想念，再会吧，日健，爱书，”





盛遂将信呈交捕房，不久果获诱拐者云云。

案这种事件，是不足为训的。但那一封信，却是十足道地的语录体情书，置之《宇宙风》中，也堪称佳作，可惜林语堂博士竟自赴美国讲学，不再顾念中国文风了。

现在录之于此，以备他日作《中国语录体文学史》者之采择，其作者，据《申报》云，乃法租界蒲石路四七九号协盛水果店伙无锡项三宝也。





死





当印造凯绥·珂勒惠支（Kaethe Kollwitz）所作版画的选集时，曾请史沫德黎（A.Smedley）女士做一篇序。自以为这请得非常合适，因为她们俩原极熟识的。不久做来了，又逼着茅盾先生译出，现已登在选集上。其中有这样的文字：





“许多年来，凯绥·珂勒惠支──她从没有一次利用过赠授给她的头衔──作了大量的画稿，速写，铅笔作的和钢笔作的速写，木刻，铜刻。把这些来研究，就表示着有二大主题支配着，她早年的主题是反抗，而晚年的是母爱，母性的保障，救济，以及死。而笼照于她所有的作品之上的，是受难的，悲剧的，以及保护被压迫者深切热情的意识。

“有一次我问她：‘从前你用反抗的主题，但是现在你好象很有点抛不开死这观念。这是为什么呢？’用了深有所苦的语调，她回答道，‘也许因为我是一天一天老了！’……”





我那时看到这里，就想了一想。算起来：她用“死”来做画材的时候，是一九一○年顷，这时她不过四十三四岁。我今年的这“想了一想”，当然和年纪有关，但回忆十余年前，对于死却还没有感到这么深切。大约我们的生死久已被人们随意处置，认为无足重轻，所以自己也看得随随便便，不像欧洲人那样的认真了。有些外国人说，中国人最怕死。这其实是不确的，──但自然，每不免模模胡胡的死掉则有之。

大家所相信的死后的状态，更助成了对于死的随便。谁都知道，我们中国人是相信有鬼（近时或谓之“灵魂”）的，既有鬼，则死掉之后，虽然已不是人，却还不失为鬼，总还不算是一无所有。不过设想中的做鬼的久暂，却因其人的生前的贫富而不同。穷人们是大抵以为死后就去轮回的，根源出于佛教。佛教所说的轮回，当然手续繁重，并不这么简单，但穷人往往无学，所以不明白。这就是使死罪犯人绑赴法场时，大叫“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面无惧色的原因。况且相传鬼的衣服，是和临终时一样的，穷人无好衣裳，做了鬼也决不怎么体面，实在远不如立刻投胎，化为赤条条的婴儿的上算。我们曾见谁家生了小孩，胎里就穿着叫化子或是游泳家的衣服的么？从来没有。这就好，从新来过。也许有人要问，既然相信轮回，那就说不定来生会堕入更穷苦的景况，或者简直是畜生道，更加可怕了。但我看他们是并不这样想的，他们确信自己并未造出该入畜生道的罪孽，他们从来没有能堕畜生道的地位，权势和金钱。

然而有着地位，权势和金钱的人，却又并不觉得该堕畜生道；他们倒一面化为居士，准备成佛，一面自然也主张读经复古，兼做圣贤。他们像活着时候的超出人理一样，自以为死后也超出了轮回的。至于小有金钱的人，则虽然也不觉得该受轮回，但此外也别无雄才大略，只豫备安心做鬼。所以年纪一到五十上下，就给自己寻葬地，合寿材，又烧纸锭，先在冥中存储，生下子孙，每年可吃羹饭。这实在比做人还享福。假使我现在已经是鬼，在阳间又有好子孙，那么，又何必零星卖稿，或向北新书局去算账呢，只要很闲适的躺在楠木或阴沉木的棺材里，逢年逢节，就自有一桌盛馔和一堆国币摆在眼前了，岂不快哉！

就大体而言，除极富贵者和冥律无关外，大抵穷人利于立即投胎，小康者利于长久做鬼。小康者的甘心做鬼，是因为鬼的生活（这两字大有语病，但我想不出适当的名词来），就是他还未过厌的人的生活的连续。阴间当然也有主宰者，而且极其严厉，公平，但对于他独独颇肯通融，也会收点礼物，恰如人间的好官一样。

有一批人是随随便便，就是临终也恐怕不大想到的，我向来正是这随便党里的一个。三十年前学医的时候，曾经研究过灵魂的有无，结果是不知道；又研究过死亡是否苦痛，结果是不一律，后来也不再深究，忘记了。近十年中，有时也为了朋友的死，写点文章，不过好象并不想到自己。这两年来病特别多，一病也比较的长久，这才往往记起了年龄，自然，一面也为了有些作者们笔下的好意的或是恶意的不断的提示。

从去年起，每当病后休养，躺在藤躺椅上，每不免想到体力恢复后应该动手的事情：做什么文章，翻译或印行什么书籍。想定之后，就结束道：就是这样罢──但要赶快做。这“要赶快做”的想头，是为先前所没有的，就因为在不知不觉中，记得了自己的年龄。却从来没有直接的想到“死”。

直到今年的大病，这才分明的引起关于死的豫想来。原先是仍如每次的生病一样，一任着日本的S医师的诊治的。他虽不是肺病专家，然而年纪大，经验多，从习医的时期说，是我的前辈，又极熟识，肯说话。自然，医师对于病人，纵使怎样熟识，说话是还是有限度的，但是他至少已经给了我两三回警告，不过我仍然不以为意，也没有转告别人。大约实在是日子太久，病象太险了的缘故罢，几个朋友暗自协商定局，请了美国的D医师来诊察了。他是在上海的唯一的欧洲的肺病专家，经过打诊，听诊之后，虽然誉我为最能抵抗疾病的典型的中国人，然而也宣告了我的就要灭亡；并且说，倘是欧洲人，则在五年前已经死掉。这判决使善感的朋友们下泪。我也没有请他开方，因为我想，他的医学从欧洲学来，一定没有学过给死了五年的病人开方的法子。然而D医师的诊断却实在是极准确的，后来我照了一张用X光透视的胸像，所见的景象，竟大抵和他的诊断相同。

我并不怎么介意于他的宣告，但也受了些影响，日夜躺着，无力谈话，无力看书。连报纸也拿不动，又未曾炼到“心如古井”，就只好想，而从此竟有时要想到“死”了。不过所想的也并非“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或者怎样久住在楠木棺材里之类，而是临终之前的琐事。在这时候，我才确信，我是到底相信人死无鬼的。我只想到过写遗嘱，以为我倘曾贵为宫保，富有千万，儿子和女婿及其他一定早已逼我写好遗嘱了，现在却谁也不提起。但是，我也留下一张罢。当时好象很想定了一些，都是写给亲属的，其中有的是：





一、不得因为丧事，收受任何人的一文钱。──但老朋友的，不在此例。

二、赶快收敛，埋掉，拉倒。

三、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

四、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胡涂虫。

五、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

六、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

七、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



此外自然还有，现在忘记了。只还记得在发热时，又曾想到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但这仪式并未举行，遗嘱也没有写，不过默默的躺着，有时还发生更切迫的思想：原来这样就算是在死下去，倒也并不苦痛；但是，临终的一刹那，也许并不这样的罢；然而，一世只有一次，无论怎样，总是受得了的。……后来，却有了转机，好起来了。到现在，我想，这些大约并不是真的要死之前的情形，真的要死，是连这些想头也未必有的，但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





（九月五日。）





女吊





大概是明末的王思任说的罢：“会稽乃报仇雪耻之乡，非藏垢纳污之地！”这对于我们绍兴人很有光彩，我也很喜欢听到，或引用这两句话。但其实，是并不的确的；这地方，无论为那一样都可以用。

不过一般的绍兴人，并不像上海的“前进作家”那样憎恶报复，却也是事实。单就文艺而言，他们就在戏剧上创造了一个带复仇性的，比别的一切鬼魂更美，更强的鬼魂。这就是“女吊”。我以为绍兴有两种特色的鬼，一种是表现对于死的无可奈何，而且随随便便的“无常”，我已经在《朝花夕拾》里得了绍介给全国读者的光荣了，这回就轮到别一种。

“女吊”也许是方言，翻成普通的白话，只好说是“女性的吊死鬼”。其实，在平时，说起“吊死鬼”，就已经含有“女性的”的意思的，因为投缳而死者，向来以妇人女子为最多。有一种蜘蛛，用一枝丝挂下自己的身体，悬在空中，《尔雅》上已谓之“蚬，缢女”，可见在周朝或汉朝，自经的已经大抵是女性了，所以那时不称它为男性的“缢夫”或中性的“缢者”。不过一到做“大戏”或“目连戏”的时候，我们便能在看客的嘴里听到“女吊”的称呼。也叫作“吊神”。横死的鬼魂而得到“神”的尊号的，我还没有发见过第二位，则其受民众之爱戴也可想。但为什么这时独要称她“女吊”呢？很容易解：因为在戏台上，也要有“男吊”出现了。

我所知道的是四十年前的绍兴，那时没有达官显宦，所以未闻有专门为人（堂会？）的演剧。凡做戏，总带着一点社戏性，供着神位，是看戏的主体，人们去看，不过叨光。但“大戏”或“目连戏”所邀请的看客，范围可较广了，自然请神，而又请鬼，尤其是横死的怨鬼。所以仪式就更紧张，更严肃。一请怨鬼，仪式就格外紧张严肃，我觉得这道理是很有趣的。

也许我在别处已经写过，“大戏”和“目连”，虽然同是演给神、人、鬼看的戏文，但两者又很不同。不同之点：一在演员，前者是专门的戏子，后者则是临时集合的 Amateur——农民和工人；一在剧本，前者有许多种，后者却好歹总只演一本《目连救母记》。然而开场的“起殇”，中间的鬼魂时时出现，收场的好人升天，恶人落地狱，是两者都一样的。

当没有开场之前，就可看出这并非普通的社戏，为的是台两旁早已挂满了纸帽，就是高长虹之所谓“纸糊的假冠”，是给神道和鬼魂戴的。所以凡内行人，缓缓的吃过夜饭，喝过茶，闲闲而去，只要看挂着的帽子，就能知道什么鬼神已经出现，因为这戏开场较早，“起殇”在太阳落尽时候，所以饭后去看，一定是做了好一会了，但都不是精彩的部分。“起殇”者，绍兴人现已大抵误解为“起丧”，以为就是召鬼，其实是专限于横死者的。《九歌》中的《国殇》云：“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当然连战死者在内。明社垂绝，越人起义而死者不少，至清被称为叛贼，我们就这样的一同招待他们的英灵。在薄暮中，十几匹马，站在台下了；戏子扮好一个鬼王，蓝面鳞纹，手执钢叉，还得有十几名鬼卒，则普通的孩子都可以应募。我在十余岁时候，就曾经充过这样的义勇鬼，爬上台去，说明志愿，他们就给在脸上涂上几笔彩色，交付一柄钢叉。待到有十多人了，即一拥上马，疾驰到野外的许多无主孤坟之处，环绕三匝，下马大叫，将钢叉用力的连连刺在坟墓上，然后拔叉驰回，上了前台，一同大叫一声，将钢叉一掷，钉在台板上。我们的责任，这就算完结，洗脸下台，可以回家了，但倘被父母所知，往往不免挨一顿竹篠（这是绍兴打孩子的最普通的东西），一以罚其带着鬼气，二以贺其没有跌死，但我却幸而从来没有被觉察，也许是因为得了恶鬼保佑的缘故罢。

这一种仪式，就是说，种种孤魂厉鬼，已经跟着鬼王和鬼卒，前来和我们一同看戏了，但人们用不着担心，他们深知道理，这一夜决不丝毫作怪。于是戏文也接着开场，徐徐进行，人事之中，夹以出鬼：火烧鬼，淹死鬼，科场鬼（死在考场里的），虎伤鬼，……孩子们也可以自由去扮，但这种没出息鬼，愿意去扮的并不多，看客也不将它当作一回事。一到“跳吊”时分──“跳”是动词，意义和“跳加官”之“跳”同──情形的松紧可就大不相同了。台上吹起悲凉的喇叭来，中央的横梁上，原有一团布，也在这时放下，长约戏台高度的五分之二。看客们都屏着气，台上就闯出一个不穿衣裤，只有一条犊鼻裈，面施几笔粉墨的男人，他就是“男吊”。一登台，径奔悬布，像蜘蛛的死守着蛛丝，也如结网，在这上面钻，挂。他用布吊着各处：腰，胁，胯下，肘弯，腿弯，后项窝……一共七七四十九处。最后才是脖子，但是并不真套进去的，两手扳着布，将颈子一伸，就跳下，走掉了。这“男吊”最不易跳，演目连戏时，独有这一个脚色须特请专门的戏子。那时的老年人告诉我，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也许会招出真的“男吊”来。所以后台上一定要扮一个王灵官，一手捏诀，一手执鞭，目不转睛的看着一面照见前台的镜子。倘镜中见有两个，那么，一个就是真鬼了，他得立刻跳出去，用鞭将假鬼打落台下。假鬼一落台，就该跑到河边，洗去粉墨，挤在人丛中看戏，然后慢慢的回家。倘打得慢，他就会在戏台上吊死；洗得慢，真鬼也还会认识，跟住他。这挤在人丛中看自己们所做的戏，就如要人下野而念佛，或出洋游历一样，也正是一种缺少不得的过渡仪式。

这之后，就是“跳女吊”。自然先有悲凉的喇叭；少顷，门幕一掀，她出场了。大红衫子，黑色长背心，长发蓬松，颈挂两条纸锭，垂头，垂手，弯弯曲曲的走一个全台，内行人说：这是走了一个“心”字。为什么要走“心”字呢？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她何以要穿红衫。看王充的《论衡》，知道汉朝的鬼的颜色是红的，但再看后来的文字和图画，却又并无一定颜色，而在戏文里，穿红的则只有这“吊神”。意思是很容易了然的；因为她投缳之际，准备作厉鬼以复仇，红色较有阳气，易于和生人相接近，……绍兴的妇女，至今还偶有搽粉穿红之后，这才上吊的。自然，自杀是卑怯的行为，鬼魂报仇更不合于科学，但那些都是愚妇人，连字也不认识，敢请“前进”的文学家和“战斗”的勇士们不要十分生气罢。我真怕你们要变呆鸟。

她将披着的头发向后一抖，人这才看清了脸孔：石灰一样白的圆脸，漆黑的浓眉，乌黑的眼眶，猩红的嘴唇。听说浙东的有几府的戏文里，吊神又拖着几寸长的假舌头，但在绍兴没有。不是我袒护故乡，我以为还是没有好；那么，比起现在将眼眶染成淡灰色的时式打扮来，可以说是更彻底，更可爱。不过下嘴角应该略略向上，使嘴巴成为三角形：这也不是丑模样。假使半夜之后，在薄暗中，远处隐约着一位这样的粉面朱唇，就是现在的我，也许会跑过去看看的，但自然，却未必就被诱惑得上吊。她两肩微耸，四顾，倾听，似惊，似喜，似怒，终于发出悲哀的声音，慢慢地唱道：





“奴奴本身杨家女，

呵呀，苦呀，天哪！……”





下文我不知道了。就是这一句，也还是刚从克士那里听来的。但那大略，是说后来去做童养媳，备受虐待，终于弄到投缳。唱完就听到远处的哭声，这也是一个女人，在衔冤悲泣，准备自杀。她万分惊喜，要去“讨替代”了，却不料突然跳出“男吊”来，主张应该他去讨。他们由争论而至动武，女的当然不敌，幸而王灵官虽然脸相并不漂亮，却是热烈的女权拥护家，就在危急之际出现，一鞭把男吊打死，放女的独去活动了。老年人告诉我说：古时候，是男女一样的要上吊的，自从王灵官打死了男吊神，才少有男人上吊；而且古时候，是身上有七七四十九处，都可以吊死的，自从王灵官打死了男吊神，致命处才只在脖子上。中国的鬼有些奇怪，好象是做鬼之后，也还是要死的，那时的名称，绍兴叫作“鬼里鬼”。但男吊既然早被王灵官打死，为什么现在“跳吊”，还会引出真的来呢？我不懂这道理，问问老年人，他们也讲说不明白。

而且中国的鬼还有一种坏脾气，就是“讨替代”，这才完全是利己主义；倘不然，是可以十分坦然的和他们相处的。习俗相沿，虽女吊不免，她有时也单是“讨替代”，忘记了复仇。绍兴煮饭，多用铁锅，烧的是柴或草，烟煤一厚，火力就不灵了，因此我们就常在地上看见刮下的锅煤。但一定是散乱的，凡村姑乡妇，谁也决不肯省些力，把锅子伏在地面上，团团一刮，使烟煤落成一个黑圈子。这是因为吊神诱人的圈套，就用煤圈炼成的缘故。散掉烟煤，正是消极的抵制，不过为的是反对“讨替代”，并非因为怕她去报仇。被压迫者即使没有报复的毒心，也决无被报复的恐惧，只有明明暗暗，吸血吃肉的凶手或其帮闲们，这才赠人以“犯而勿校”或“勿念旧恶”的格言，──我到今年，也愈加看透了这些人面东西的秘密。





（九月十九──二十日。）





立此存照（三）


晓角





饱暖了的白人要搔痒的娱乐，但菲洲食人蛮俗和野兽影片已经看厌，我们黄脸低鼻的中国人就被搬上银幕来了。于是有所谓“辱华影片”事件，我们的爱国者，往往勃发了义愤。

五六年前罢，因为《月宫盗宝》这片子，和范朋克大闹了一通，弄得不欢而散。但好象彼此到底都没有想到那片子上其实是蒙古王子，和我们不相干；而故事是出于《天方夜谈》的，也怪不得只是演员非导演的范朋克。

不过我在这里，也并无替范朋克叫屈的意思。

今年所提起的《上海快车》事件，却比《盗宝》案切实得多了。我情愿做一回“文剪公”，因为事情和文章都有意思，太删节了怕会索然无味。首先，是九月二十日上海《大公报》内《大公俱乐部》上所载的，萧运先生的《冯史丹堡过沪再志》：





“这几天，上海的电影界，忙于招待一位从美国来的贵宾，那便是派拉蒙公司的名导演约瑟夫·冯史丹堡（Josef Von Sternberg），当一些人在热烈地欢迎他的时候，同时有许多人在向他攻击，因为他是辱华片《上海快车》（Shanghai Express）的导演人，他对于我国曾有过重大的侮蔑。这是令人难忘的一回事！

“说起《上海快车》，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上海正当一二八战事之后，一般人的敌忾心理还很敏锐，所以当这部歪曲了事实的好莱坞出品在上海出现时，大家不由都一致发出愤慨的呼声，像昙花一现地，这部影片只映了两天，便永远在我国人眼前消灭了。到了五年后的今日，这部片子的导演人还不能避免舆论的谴责。说不定经过了这回教训之后，冯史丹堡会明白，无理侮蔑他人是不值得的。

“拍《上海快车》的时候，冯史丹堡对于中国，可以说一点印象没有，中国是怎样的，他从来不晓得，所以他可以替自己辩护，这回侮辱中国，并非有意如此。但是现在，他到过中国了，他看过中国了，如果回好莱坞之后，他再会制出《上海快车》那样作品，那才不可恕呢。他在上海时对人说他对中国的印象很好，希望他这是真话。”

（下略。）





但是，究竟如何？不幸的是也是这天的《大公报》，而在《戏剧与电影》上，登有弃扬先生的《艺人访问记》云：





“以《上海快车》一片引起了中国人注意的导演人约瑟夫·冯史登堡氏，无疑，从这次的旅华后，一定会获得他的第二部所谓辱华的题材的。

“‘中国人没有自知，《上海快车》所描写的，从此次的来华，益给了我不少证实……’不像一般来华的访问者，一到中国就改变了他原有的论调；冯史登堡氏确有着这样一种隽然的艺术家风度，这是很值得我们的敬佩的”。

（中略。）

“没有极正面去抗议《上海快车》这作品，只把他在美时和已来华后，对中日的感想来问了。

“不立刻置答，继而莞然地说：

“‘在美时和已来华后，并没有什么不同，东方风味确然两样，日本的风景很好，中国的北平亦好，上海似乎太繁华了，苏州太旧，神秘的情调，确实是有的。许多访问者都以《上海快车》事来质问我，实际上，不必掩饰是确有其事的。现在是更留得了一个真切的印象。……我不带摄影机，但我的眼睛，是不会叫我忘记这一些的。’使我想起了数年前南京中山路，为了招待外宾而把茅棚拆除的故事。……”





原来他不但并不改悔，倒更加坚决了，怎样想着，便怎么说出，真有日耳曼人的好的一面的蛮风，我同意记者之所说：“值得我们的敬佩。”

我们应该有“自知”之明，也该有知人之明：我们要知道他并不把中国的“舆论的谴责”放在心里，我们要知道中国的舆论究有多大的权威。

“但是现在，他到过中国了，看过中国了”，“他在上海时对人说他对中国的印象很好”，据《访问记》，也确是“真话”。不过他说“好”的是北平，是地方，不是中国人，中国的地方，从他们看来，和人们已经几乎并无关系了。

况且我们其实也并无什么好的人事给他看。我看过关于冯史丹堡的文章，就去翻阅前一天的，十九日的报纸，也没有什么体面事，现在就剪两条电报在这里：





“（北平十八日中央社电）平九一八纪念日，警宪戒备极严，晨六时起，保安侦缉两队全体出动，在各学校公共场所冲要街巷等处配置一切，严加监视，所有军警，并停止休息一日。全市空气颇呈紧张，但在平安中渡过。”

“（天津十八日下午十一时专电）本日傍晚，丰台日军突将二十九军驻防该处之冯治安部包围，勒令缴械，入夜尚在相持中。日军已自北平增兵赴丰台，详况不明。查月来日方迭请宋哲元部将冯部撤退，宋迄未允。”





跳下一天，二十日的报上的电报：





“（丰台十九日同盟社电）十八日之丰台事件，于十九日上午九时半圆满解决，同时日本军解除包围形势，集合于车站前大坪，中国军亦同样整列该处，互释误会。”





再下一天，二十一日报上的电报：





“（北平二十日中央社电）丰台中日军误会解决后，双方当局为避免今后再发生同样事件，经详细研商，决将两军调至较远之地方，故我军原驻丰台之二营五连，已调驻丰台迤南之赵家村，驻丰日军附近，已无我军踪迹矣。”





我不知道现在冯史丹堡在那里，倘还在中国，也许要错认今年为“误会年”，十八日为“学生造反日”的罢。

其实，中国人是并非“没有自知”之明的，缺点只在有些人安于“自欺”，由此并想“欺人”。譬如病人，患着浮肿，而讳疾忌医，但愿别人胡涂，误认他为肥胖。妄想既久，时而自己也觉得好象肥胖，并非浮肿；即使还是浮肿，也是一种特别的好浮肿，与众不同。如果有人，当面指明：这非肥胖，而是浮肿，且并不“好”，病而已矣。那么，他就失望，含羞，于是成怒，骂指明者，以为昏妄。然而还想吓他，骗他，又希望他畏惧主人的愤怒和骂詈，惴惴的再看一遍，细寻佳处，改口说这的确是肥胖。于是他得到安慰，高高兴兴，放心的浮肿着了。

不看“辱华影片”，于自己是并无益处的，不过自己不看见，闭了眼睛浮肿着而已。但看了而不反省，却也并无益处。我至今还在希望有人翻出斯密斯的《支那人气质》来。看了这些，而自省，分析，明白那几点说的对，变革，挣扎，自做工夫，却不求别人的原谅和称赞，来证明究竟怎样的是中国人。





立此存照（四）


晓角





近年的期刊有《越风》，撰人既非全是越人，所谈也非尽属越事，殊不知其命名之所以然。自然，今年是必须痛骂贰臣和汉奸的，十七期中，有高越天先生作的《贰臣汉奸的丑史和恶果》，第一节之末云：





明朝颇崇气节，所以亡国之际，忠臣义烈，殉节不屈的多不胜计，实为我汉族生色。但是同时汉奸贰臣，却也不少，最大汉奸吴三桂，贰臣洪承畴，这两个没廉耻的东西，我们今日闻名，还须掩鼻。其实他们在当时昧了良心努力讨好清廷，结果还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真是愚不可及，大汉奸的下场尚且如此，许多次等汉奸，结果自更属可惨。……”

后又据《雪庵絮墨》，述清朝对于开创功臣，皆配享太庙，然无汉人之耿精忠、尚可喜、吴三桂、洪承畴四名，洪且由乾隆列之《贰臣传》之首，于是诫曰：

“似这样丢脸的事情，我想不独含怨泉下的洪经略要大吃一惊，凡一班吃里爬外，枪口向内的狼鼠之辈，读此亦当憬然而悟矣。”





这种训诫，是反问不得的。倘有不识时务者问：“如果那时并不‘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而且汉人也配享太庙，洪承畴不入《贰臣传》，则将如何？”我觉得颇费唇舌。

因为卫国和经商不同，值得与否，并不是第一着也。





立此存照（五）


晓角





《社会日报》久不载《艺人腻事》了，上海《大公报》的《本埠增刊》上，却载起《文人腻事》来。“文”“腻”两音差多，事也并不全“腻”，这真叫作“一代不如一代”。但也常有意外的有趣文章，例如九月十五日的《张资平在女学生心中》条下，有记的是：





“他虽然是一个恋爱小说作家，而他却是一个颇为精明方正的人物。并没有文学家那一种浪漫热情不负责任的习气，他之精明强干，恐怕在作家中找不出第二个来吧。胖胖的身材，矮矮的个子，穿着一身不合身材的西装，衬着他一付团团的黝黑的面孔，一手里经常的夹着一个大皮包，大有洋行大板公司经理的派头，可是，他的大皮包内没有支票帐册，只有恋爱小说的原稿与大学里讲义。”





原意大约是要写他的“颇为精明方正的”，但恰恰画出了开乐群书店赚钱时代的张资平老板面孔。最妙的是“一手里经常夹着一个大皮包”，但其中“只有恋爱小说的原稿与大学里讲义”：都是可以赚钱的货色，至于“没有支票帐册”，就活画了他用不着记帐，和开支票付钱。所以当书店关门时，老板依然“一付团团的黝黑的面孔”，而有些卖稿或抽板税的作者，却成了一付尖尖的晦气色的面孔了。





立此存照（六）


晓角





崇祯八年（一六三五）新正，张献忠之一股陷安徽之巢县，秀水人沈国元在彼地，被斫不死，改名常，字存仲，作《再生纪异录》。今年春，上虞罗振常重校印行，改名《流寇陷巢记》，多此一改，怕是生意经了。其中有这样的文字：





“元宵夜，月光澄湛，皎如白日。邑前居民神堂火起，严大尹拜灭之；戒市人勿张灯。时余与友人薛希珍杨子乔同步街头，各有忧色，盖以贼锋甚锐，毫无防备，城不可守也。街谈巷议，无不言贼事，各以‘来了’二字，互相惊怖。及贼至，果齐声呼‘来了来了’：非市谶先兆乎？”



《热风》中有《来了》一则，臆测而已，这却是具象的实写；而贼自己也喊“来了”，则为《热风》作者所没有想到的。此理易明：“贼”即民耳，故逃与追不同，而所喊的话如一：易地则皆然。

又云：





“二十二日，……余……匿金身后，即闻有相携而蹶者，有痛楚而呻者，有襁负而至者，一闻贼来，无地可入，真人生之绝境也。及贼徜徉而前，仅一人提刀斫地示威耳；有猛犬逐之，竟惧而走。……”





非经宋、元、明三朝的压迫，杀戮和麻醉，不能到这田地。民觉醒于四年前之春，而宋、元、明、清之教养亦醒矣。





立此存照（七）


晓角





近来的日报上作兴附“专刊”，有讲医药的，有讲文艺的，有谈跳舞的；还有“大学生专刊”，“中学生专刊”，自然也有“小学生”和“儿童专刊”；只有“幼稚园生专刊”和“婴儿专刊”，我还没有看见过。

九月二十七日，偶然看《申报》，遇到了《儿童专刊》，其中有一篇叫作《救救孩子！》，还有一篇“儿童作品”，教小朋友不要看无用的书籍，如果有工夫，“可以看些有用的儿童刊物，或则看看星期日《申报》出版的《儿童专刊》，那是可以增进我们儿童知识的”。

在手里的就是这《儿童专刊》，立刻去看第一篇。果然，发见了不忍删节的应时的名文：





　　小学生们应有的认识 梦苏





最近一个月中，四川的成都，广东的北海，湖北的汉口，以及上海公共租界上，连续出了不幸的案件，便是日本侨民及水兵的被人杀害，国交显出分外严重的不安。

小朋友对于这种不幸的案件，作何感想？于我们民族前途的关系是极大的。

国际的交涉，在非常时期，做国民的不可没有抗敌御侮的精神；但国交尚在常态的时期，却绝对不可有伤害外侨的越轨行动。倘若以个人的私忿，而杀害外侨，这比较杀害自国人民，罪加一等。因为被杀害的虽然是绝少数人，但会引起别国的误会，加重本国外交上的困难；甚至发生意外的纠纷，把整个民族复兴运动的步骤乱了。这种少数人无意识的轨外行动，实是国法的罪人，民族的败类。我们当引为大戒。要知道这种举动，和战士在战争时的杀敌致果，功罪是绝对相反的。

小朋友们！试想我们住在国外的侨民，倘使被别国人非法杀害，虽然我们没有兵舰派去登陆保侨，小题大做：我们政府不会提出严厉的要求，得不到丝毫公道的保障；但总禁不住我们同情的愤慨。

我们希望别国人民敬视我们的华侨，我们也当敬视任何的外侨；使伤害外侨的非法行为以后不再发生。这才是大国民的风度。





这“大国民的风度”非常之好，虽然那“总禁不住”“同情的愤慨”，还嫌过激一点，但就大体而言，是极有益于敦睦邦交的。不过我们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上，却还“希望”我们对于自己，也有这“大国民的风度”，不要把自国的人民的生命价值，估计得只值外侨的一半，以至于“罪加一等”。主杀奴无罪，奴杀主重办的刑律，自从民国以来（呜呼，二十五年了！）不是早经废止了么？

真的要“救救孩子”。这“于我们民族前途的关系是极大的！”

而这也是关于我们的子孙。大朋友，我们既然生着人头，努力来讲人话罢！





（九月二十七日。）





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





前一些时，上海的官绅为太炎先生开追悼会，赴会者不满百人，遂在寂寞中闭幕，于是有人慨叹，以为青年们对于本国的学者竟不如对于外国的高尔基的热诚。这慨叹其实是不得当的。官绅集会，一向为小民所不敢到；况且高尔基是战斗的作家，太炎先生虽先前也以革命家现身，后来却退居于宁静的学者，用自己所手造的和别人所帮造的墙，和时代隔绝了。纪念者自然有人，但也许将为大多数所忘却。

我以为先生的业绩，留在革命史上的，实在比在学术史上还要大。回忆三十余年之前，木板的《訄书》已经出版了，我读不断，当然也看不懂，恐怕那时的青年，这样的多得很。我的知道中国有太炎先生，并非因为他的经学和小学，是为了他驳斥康有为和作邹容的《革命军》序，竟被监禁于上海的西牢。那时留学日本的浙籍学生，正办杂志《浙江潮》，其中即载有先生狱中所作诗，却并不难懂。这使我感动，也至今并没有忘记，现在抄两首在下面──





狱中赠邹容

邹容吾小弟，被发下瀛洲。快剪刀除辫，干牛肉作。英雄一入狱，天地亦悲秋。临命须掺手，乾坤只两头。

狱中闻沈禹希见杀

不见沈生久，江湖知隐沦，萧萧悲壮士，今在易京门。螭鬽羞争焰，文章总断魂。中阴当待我，南北几新坟。





一九○六年六月出狱，即日东渡，到了东京，不久就主持《民报》。我爱看这《民报》，但并非为了先生的文笔古奥，索解为难，或说佛法，谈“俱分进化”，是为了他和主张保皇的梁启超斗争，和“××”的×××斗争，和“以《红楼梦》为成佛之要道”的×××斗争，真是所向披靡，令人神旺。前去听讲也在这时候，但又并非因为他是学者，却为了他是有学问的革命家，所以直到现在，先生的音容笑貌，还在目前，而所讲的《说文解字》却一句也不记得了。

民国元年革命后，先生的所志已达，该可以大有作为了，然而还是不得志。这也是和高尔基的生受崇敬，死备哀荣，截然两样的。我以为两人遭遇的所以不同，其原因乃在高尔基先前的理想，后来都成为事实，他的一身，就是大众的一体，喜怒哀乐，无不相通；而先生则排满之志虽伸，但视为最紧要的“第一是用宗教发起信心，增进国民的道德；第二是用国粹激动种性，增进爱国的热肠”（见《民报》第六本），却仅止于高妙的幻想；不久而袁世凯又攘夺国柄，以遂私图，就更使先生失却实地，仅垂空文，至于今，惟我们的“中华民国”之称，尚系发源于先生的《中华民国解》（最先亦见《民报》），为巨大的记念而已，然而知道这一重公案者，恐怕也已经不多了。既离民众，渐入颓唐，后来的参与投壶，接收馈赠，遂每为论者所不满，但这也不过白圭之玷，并非晚节不终。考其生平，以大勋章作扇坠，临总统府之门，大诟袁世凯的包藏祸心者，并世无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者，并世亦无第二人：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范。近有文侩，勾结小报，竟也作文奚落先生以自鸣得意，真可谓“小人不欲成人之美”，而且“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了！

但革命之后，先生亦渐为昭示后世计，自藏其锋铓。浙江所刻的《章氏丛书》，是出于手定的，大约以为驳难攻讦，至于忿詈，有违古之儒风，足以贻讥多士的罢，先前的见于期刊的斗争的文章，竟多被刊落，上文所引的诗两首，亦不见于《诗录》中。一九三三年刻《章氏丛书续编》于北平，所收不多，而更纯谨，且不取旧作，当然也无斗争之作，先生遂身衣学术的华衮，粹然成为儒宗，执贽愿为弟子者綦众，至于仓皇制《同门录》成册。近阅日报，有保护版权的广告，有三续丛书的记事，可见又将有遗著出版了，但补入先前战斗的文章与否，却无从知道。战斗的文章，乃是先生一生中最大，最久的业绩，假使未备，我以为是应该一一辑录，校印，使先生和后生相印，活在战斗者的心中的。然而此时此际，恐怕也未必能如所望罢，呜呼！





（十月九日。）





曹靖华译“苏联作家七人集”序





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时候，喧传有好几位名人都要译《资本论》，自然依据着原文，但有一位还要参照英、法、日、俄各国的译本。到现在，至少已经满六年，还不见有一章发表，这种事业之难可想了。对于苏联的文学作品，那时也一样的热心，英译的短篇小说集一到上海，恰如一胛羊肉坠入狼群中，立刻撕得一片片，或则化为“飞脚阿息普”，或则化为“飞毛腿奥雪伯”；然而到得第二本英译《蔚蓝的城》输入的时候，志士们却已经没有这么起劲，有的还早觉得“伊凡”“彼得”，还不如“一洞”“八索”之有趣了。

然而也有并不一哄而起的人，当时好象落后，但因为也不一哄而散，后来却成为中坚。靖华就是一声不响，不断的翻译着的一个。他二十年来，精研俄文，默默的出了《三姊妹》，出了《白茶》，出了《烟袋》和《四十一》，出了《铁流》以及其他单行小册很不少，然而不尚广告，至今无煊赫之名，且受挤排，两处受封锁之害。但他依然不断的在改定他先前的译作，而他的译作，也依然活在读者们的心中。这固然也因为一时自称“革命作家”的过于吊儿郎当，终使坚实者成为硕果，但其实却大半为了中国的读书界究竟有进步，读者自有确当的批判，不再受空心大老的欺骗了。

靖华是未名社中之一员；未名社一向设在北京，也是一个实地劳作，不尚叫嚣的小团体。但还是遭些无妄之灾，而且遭得颇可笑。它被封闭过一次，是由于山东督军张宗昌的电报，听说发动的倒是同行的文人；后来没有事，启封了。出盘之后，靖华译的两种小说都积在台静农家，又和“新式炸弹”一同被收没，后来虽然证明了这“新式炸弹”其实只是制造化装品的机器，书籍却仍然不发还，于是这两种书，遂成为天地之间的珍本。为了我的《呐喊》在天津图书馆被焚毁，梁实秋教授掌青岛大学图书馆时，将我的译作驱除，以及未名社的横祸，我那时颇觉得北方官长，办事较南方为森严，元朝分奴隶为四等，置北人于南人之上，实在并非无故。后来知道梁教授虽居北地，实是南人，以及靖华的小说想在南边出版，也曾被锢多日，就又明白我的决论其实是不确的了。这也是所谓“学问无止境”罢。

但现在居然已经得到出版的机会，闲话休题，是当然的。言归正传：则这是合两种译本短篇小说集而成的书，删去两篇，加入三篇，以篇数论，有增无减。所取题材，虽多在二十年前，因此其中不见水闸建筑，不见集体农场，但在苏联，还都是保有生命的作品，从我们中国人看来，也全是亲切有味的文章。至于译者对于原语的学力的充足和译文之可靠，是读书界中早有定论，不待我多说的了。

靖华不厌弃我，希望在出版之际，写几句序言，而我久生大病，体力衰惫，不能为文，以上云云，几同塞责。然而靖华的译文，岂真有待于序，此后亦如先前，将默默的有益于中国的读者，是无疑的。倒是我得以乘机打草，是一幸事，亦一快事也。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六日，鲁迅记于上海且介亭之东南角。





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





写完题目，就有些踌蹰，怕空话多于本文，就是俗语之所谓“雷声大，雨点小”。

做了《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以后，好象还可以写一点闲文，但已经没有力气，只得停止了。第二天一觉醒来，日报已到，拉过来一看，不觉自己摩一下头顶，惊叹道：“二十五周年的双十节！原来中华民国，已过了一世纪的四分之一了，岂不快哉！”但这“快”是迅速的意思。后来乱翻增刊，偶看见新作家的憎恶老人的文章，便如兜顶浇半瓢冷水。自己心里想：老人这东西，恐怕也真为青年所不耐的。例如我罢，性情即日见乖张，二十五年而已，却偏喜欢说一世纪的四分之一，以形容其多，真不知忙着什么；而且这摩一下头顶的手势，也实在可以说是太落伍了。

这手势，每当惊喜或感动的时候，我也已经用了一世纪的四分之一，犹言“辫子究竟剪去了”，原是胜利的表示。这种心情，和现在的青年也是不能相通的。假使都会上有一个拖着辫子的人，三十左右的壮年和二十上下的青年，看见了恐怕只以为珍奇，或者竟觉得有趣，但我却仍然要憎恨，愤怒，因为自己是曾经因此吃苦的人，以剪辫为一大公案的缘故。我的爱护中华民国，焦唇敝舌，恐其衰微，大半正为了使我们得有剪辫的自由，假使当初为了保存古迹，留辫不剪，我大约是决不会这样爱它的。张勋来也好，段祺瑞来也好，我真自愧远不及有些士君子的大度。

当我还是孩子时，那时的老人指教我说：剃头担上的旗竿，三百年前是挂头的。满人入关，下令拖辫，剃头人沿路拉人剃发，谁敢抗拒，便砍下头来挂在旗竿上，再去拉别的人。那时的剃发，先用水擦，再用刀刮，确是气闷的，但挂头故事却并不引起我的惊惧，因为即使我不高兴剃发，剃头人不但不来砍下我的脑袋，还从旗竿斗里摸出糖来，说剃完就可以吃，已经换了怀柔方略了。见惯者不怪，对辫子也不觉其丑，何况花样繁多，以姿态论，则辫子有松打，有紧打，辫线有三股，有散线，周围有看发（即今之“刘海”），看发有长短，长看发又可打成两条细辫子，环于顶搭之周围，顾影自怜，为美男子；以作用论，则打架时可拔，犯奸时可剪，做戏的可挂于铁竿，为父的可鞭其子女，变把戏的将头摇动，能飞舞如龙蛇，昨在路上，看见巡捕拿人，一手一个，以一捕二，倘在辛亥革命前，则一把辫子，至少十多个，为治民计，也极方便的。不幸的是所谓“海禁大开”，士人渐读洋书，因知比较，纵使不被洋人称为“猪尾”，而既不全剃，又不全留，剃掉一圈，留下一撮，打成尖辫，如慈菇芽，也未免自己觉得毫无道理，大可不必了。

我想，这是纵使生于民国的青年，一定也都知道的。清光绪中，曾有康有为者变过法，不成，作为反动，是义和团起事，而八国联军遂入京，这年代很容易记，是恰在一千九百年，十九世纪的结末。于是满清官民，又要维新了，维新有老谱，照例是派官出洋去考察，和派学生出洋去留学。我便是那时被两江总督派赴日本的人们之中的一个，自然，排满的学说和辫子的罪状和文字狱的大略，是早经知道了一些的，而最初在实际上感到不便的，却是那辫子。

凡留学生一到日本，急于寻求的大抵是新知识。除学习日文，准备进专门的学校之外，就赴会馆，跑书店，往集会，听讲演。我第一次所经历的是在一个忘了名目的会场上，看见一位头包白纱布，用无锡腔讲演排满的英勇的青年，不觉肃然起敬。但听下去，到得他说“我在这里骂老太婆，老太婆一定也在那里骂吴稚晖”，听讲者一阵大笑的时候，就感到没趣，觉得留学生好象也不外乎嬉皮笑脸。“老太婆”者，指清朝的西太后。吴稚晖在东京开会骂西太后，是眼前的事实无疑，但要说这时西太后也正在北京开会骂吴稚晖，我可不相信。讲演固然不妨夹着笑骂，但无聊的打诨，是非徒无益，而且有害的。不过吴先生这时却正在和公使蔡钧大战，名驰学界，白纱布下面，就藏着名誉的伤痕。不久，就被递解回国，路经皇城外的河边时，他跳了下去，但立刻又被捞起，押送回去了。这就是后来太炎先生和他笔战时，文中之所谓“不投大壑而投阳沟，面目上露”。其实是日本的御沟并不狭小，但当警官护送之际，却即使并未“面目上露”，也一定要被捞起的。这笔战愈来愈凶，终至夹着毒詈，今年吴先生讥刺太炎先生受国民政府优遇时，还提起这件事，这是三十余年前的旧账，至今不忘，可见怨毒之深了。但先生手定的《章氏丛书》内，却都不收录这些攻战的文章。先生力排清虏，而服膺于几个清儒，殆将希纵古贤，故不欲以此等文字自秽其著述──但由我看来，其实是吃亏，上当的，此种醇风，正使物能遁形，贻患千古。

剪掉辫子，也是当时一大事。太炎先生去发时，作《解辫发》，有云──





“……共和二千七百四十一年，秋七月，余年三十三矣。是时满洲政府不道，戕虐朝士，横挑强邻，戮使略贾，四维交攻。愤东胡之无状，汉族之不得职，陨涕涔涔曰，余年已立，而犹被戎狄之服，不违咫尺，弗能剪除，余之罪也。将荐绅束发，以复近古，日既不给，衣又不可得。于是曰，昔祁班孙、释隐玄，皆以明氏遗老，断发以殁。《春秋谷梁传》曰：‘吴祝发’，《汉书·严助传》曰：‘越发’，（晋灼曰：‘，张揖以为古剪字也。’）余故吴越间民，去之亦犹行古之道也。……”





文见于木刻初版和排印再版的《訄书》中，后经更定，改名《检论》时，也被删掉了。我的剪辫，却并非因为我是越人，越在古昔，“断发文身”，今特效之，以见先民仪矩，也毫不含有革命性，归根结蒂，只为了不便：一不便于脱帽，二不便于体操，三盘在囟门上，令人很气闷。在事实上，无辫之徒，回国以后，默然留长，化为不二之臣者也多得很。而黄克强在东京作师范学生时，就始终没有断发，也未尝大叫革命，所略显其楚人的反抗的蛮性者，惟因日本学监，诫学生不可赤膊，他却偏光着上身，手挟洋磁脸盆，从浴室经过大院子，摇摇摆摆的走入自修室去而已。





鲁迅全集•第七卷




致许广平书信集 北京（一九二五年三月至七月）

厦门——广州（一九二六年九月至一九二七年一月）

北平——上海（一九二九年五月至六月）





集外集 一九○三年 斯巴达之魂

说



一九一八年 梦

爱之神

桃花

他们的花园

人与时

渡河与引路



一九二四年 “说不出”

记“杨树达”君的袭来

关于杨君袭来事件的辩正

烽话五则

“音乐”？

我来说“持中”的真相



一九二五年 Petöfi Sándor的诗

咬嚼之余

咬嚼未始“乏味”

杂语

编完写起

俄文译本“阿Q正传”序及著者自叙传略

田园思想（通讯）

流言和谎话

通信



一九二六年 “痴华鬘”题记

“穷人”小引

通信



一九二七年 文艺与政治的歧途



一九二九年 “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小引

关于“关于红的笑”

通讯：关于孙用先生的几首译诗





一九三二年 “淑姿的信”序



一九三三年 选本



诗 哭范爱农

送O.E.君携兰归国

无题

赠日本歌人

湘灵歌

自嘲

无题

二十二年元旦

题彷徨

题三义塔三义塔者，中国上海闸北三义里遗鸠埋骨之塔也，在日本，农人共建之。

悼丁君

赠人

阻郁达夫移家杭州





集外集拾遗 怀旧 周 逴

一九一九年 对于“新潮”一部分的意见





一九二○年 察拉图斯忒拉的序言 德 尼采





一九二四年

又是“古已有之”

高尚生活 荷兰 Multatuli作

无礼与非礼 荷兰 Multatuli作

通讯



一九二五年 诗歌之敌

关于“苦闷的象征”

“忽然想到”附记

咬嚼之余

咬嚼未始“乏味”

“陶元庆氏西洋绘画展览会目录”序

聊答“……”

报“奇哉所谓……”

这是这么一个意思

“苏俄的文艺论战”前记

通讯

通讯

通讯

来信

一个“罪犯”的自述

启事

编完写起

我才知道

“田园思想”

女校长的男女的梦



一九二六年

中山先生逝世后一周年

“何典”题记

“十二个”后记

“争自由的波浪”小引





一九二七年 老调子已经唱完

“游仙窟”序言



一九二九年 “近代木刻选集”（1）小引

“近代木刻选集”（1）附记

“蕗谷虹儿画选”小引

“近代木刻选集”（2）小引

“近代木刻选集”（2）附记

“比亚兹莱画选”小引

哈谟生的几句话



一九三○年 新俄画选小引

文艺的大众化

“浮士德与城”后记

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

“梅斐尔德木刻士敏土之图”序言



一九三一年

“铁流”编校后记

好东西歌 阿二

公民科歌 阿二

南京民谣



一九三二年 “言词争执”歌 阿二

今春的两种感想



一九三三年 英译本“短篇小说选集”自序

“不走正路的安得伦”小引

译本高尔基“一月九日”小引

“解放了的堂·吉诃德”后记

北平笺谱序





一九三四年 “引玉集”后记

上海所感



一九三六年 “城与年”插图本小引





诗 自题小像

哀诗三首（悼范爱农）

赠邬其山

无题

送增田涉君归国

无题

偶成

赠蓬子

一二八战后作

教授杂咏三首

所闻

无题

答客诮

赠画师

题呐喊

悼杨铨

无题

报载患脑炎戏作

无题

秋夜有感

亥年残秋偶作



附录 “未名丛刊”与“乌合丛书”广告

“奔流”凡例五则

“艺苑朝华”广告

“文艺连丛”

“译文”终刊号前记

绍介“海上述林”





致许广平书信集




(一九二五年——一九二九年）





北京（一九二五年三月至七月）





一





广平兄：

今天收到来信，有些问题恐怕我答不出，姑且写下去看。

学风如何，我以为和政治状态及社会情形相关的，倘在山林中，该可以比城市好一点，只要办事人员好。但若政治昏暗，好的人也不能做办事人员，学生在学校中，只是少听到一些可厌的新闻，待到出校和社会接触，仍然要苦痛，仍然要堕落，无非略有迟早之分。所以我的意思，以为倒不如在都市中，要堕落的从速堕落罢，要苦痛的速速苦痛罢，否则从较为宁静的地方突到闹处，也须意外地吃惊受苦，而其苦痛之总量，与本在都市者略同。

学校的情形，也向来如此，但一二十年前，看去仿佛较好者，乃是因为足够办学资格的人们不很多，因而竞争也不猛烈的缘故。现在可多了，竞争也猛烈了，于是坏脾气也就彻底显出。教育界的称为清高，本是粉饰之谈，其实和别的什么界都一样，人的气质不大容易改变，进几年大学是无甚效力的，况且又有这样的环境，正如人身的血液一坏，体中的一部分决不能独保健康一样，教育界也不会在这样的民国里特别清高的。

所以，学校之不甚高明，其实由来已久，加以金钱的魔力，本是非常之大，而中国又是向来善于运用金钱诱惑法术的地方，于是自然就成了这现象。听说现在是中学校也有这样的了，间有例外，大约即因年龄太小，还未感到经济困难或花费的必要之故罢。至于传入女校，当是近来的事，大概其起因，当在女性已经自觉到经济独立的必要，而借以获得这独立的方法，不外两途，一是力争，一是巧取，前一法很费力，于是就堕入后一手段去，就是略一清醒，又复昏睡了。可是这情形不独女界为然，男人也多如此，所不同者巧取之外，还有豪夺而已。

我其实那里会“立地成佛”，许多烟卷，不过是麻醉药，烟雾中也没有见过极乐世界。假使我真有指导青年的本领——无论指导得错不错——我决不藏匿起来，但可惜我连自己也没有指南针，到现在还是乱闯，倘若闯入深渊，自己有自己负责，领着别人又怎么好呢，我之怕上讲台讲空话者就为此。记得有一种小说里攻击牧师，说有一个乡下女人，向牧师沥诉困苦的半生，请他救助，牧师听毕答道，“忍着罢，上帝使你在生前受苦，死后定当赐福的。”其实古今的圣贤以及哲人学者所说，何尝能比这高明些，他们之所谓“将来”，不就是牧师之所谓“死后”么？我所知道的话就全是这样，我不相信，但自己也并无更好的解释。章锡琛的答话是一定要模胡的，听说他自己在书铺子里做伙计，就时常叫苦连天。

我想，苦痛是总与人生联带的，但也有离开的时候，就是当睡熟之际。醒的时候要免去若干苦痛，中国的老法子是“骄傲”与“玩世不恭”，我觉得我自己就有这毛病，不大好。苦茶加“糖”，其苦之量如故，只是聊胜于无“糖”，但这糖就不容易找到，我不知道在那里，这一节只好交白卷了。

以上许多话，仍等于章锡琛，我再说我自己如何在世上混过去的方法，以供参考罢——

一、走“人生”的长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歧路”，倘若墨翟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见老实人，也许夺他食物充饥，但是不问路，因为我料定他并不知道的。如果遇见老虎，我就爬上树去，等它饿得走去了再下来，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饿死在树上，而且先用带子缚住，连死尸也决不给它吃。但倘若没有树呢？那么，没有法子，只好请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象在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但我也并未遇到全是荆棘毫无可走的地方过，不知道是否世上本无所谓穷途，还是我幸而没有遇着。

二、对于社会的战斗，我是并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劝别人牺牲什么之类者就为此。欧战的时候，最重“壕堑战”，战士伏在壕中，有时吸烟，也唱歌，打纸牌，喝酒，也在壕内开美术展览会，但有时忽向敌人开他几枪。中国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丧命，这种战法是必要的罢。但恐怕也有时会逼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这时候，没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总结起来，我自己对于苦闷的办法，是专与袭来的苦痛捣乱，将无赖手段当作胜利，硬唱凯歌，算是乐趣，这或者就是糖罢。但临末也还是归结到“没有法子”，这真是没有法子！

以上，我自己的办法说完了，就是不过如此，而且近于游戏，不象步步走在人生的正轨上（人生或者有正轨罢，但我不知道），我相信写了出来，未必于你有用，但我也只能写出这些罢了。





鲁迅　三月十一日





二





广平兄：

这回要先讲“兄”字的讲义了。这是我自己制定，沿用下来的例子，就是：旧日或近来所识的朋友，旧同学而至今还在来往的，直接听讲的学生，写信的时候我都称“兄”。此外如原是前辈，或较为生疏，较需客气的，就称先生，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大人……之类。总之我这“兄”字的意思，不过比直呼其名略胜一筹，并不如许叔重先生所说，真含有“老哥”的意义。但这些理由，只有我自己知道，则你一见而大惊力争，盖无足怪也。然而现已说明，则亦毫不为奇焉矣。

现在的所谓教育，世界上无论那一国，其实都不过是制造许多适应环境的机器的方法罢了，要适如其分，发展各各的个性，这时候还未到来，也料不定将来究竟可有这样的时候。我疑心将来的黄金世界里，也会有将叛徒处死刑，而大家尚以为是黄金世界的事，其大病根就在人们各各不同，不能象印版书似的每本一律。要彻底地毁坏这种大势的，就容易变成“个人的无政府主义者”，如《工人绥惠略夫》里所描写的绥惠略夫就是。这一类人物的运命，在现在，——也许虽在将来——是要救群众，而反被群众所迫害，终至于成了单身，忿激之余，一转而仇视一切，无论对谁都开枪，自己也归于毁灭。

社会上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在学校里，只有捧线装书和希望得到文凭者，虽然根柢上不离“利害”二字，但是还要算好的。中国大约太老了，社会上事无大小，都恶劣不堪，象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什么新东西去，都变成漆黑，可是除了再想法子来改革之外，也再没有别的路。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怀念“过去”，就是希望“将来”，对于“现在”这一个题目，都缴了白卷，因为谁也开不出药方。其中最好的药方，即所谓“希望将来”的就是。

“将来”这回事，虽然不能知道情形怎样，但有是一定会有的，就是一定会到来的，所虑者到了那时，就成了那时的“现在”。然而人们也不必这样悲观，只要“那时的现在”比“现在的现在”好一点，就很好了，这就是进步。

这些空想，也无法证明一定是空想，所以也可以算是人生的一种慰安，正如信徒的上帝。你好象常在看我的作品，但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着偏激的声音。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的确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所以我想，在青年，须是有不平而不悲观，常抗战而亦自卫，倘荆棘非践不可，固然不得不践，但若无须必践，即不必随便去践，这就是之我所以主张“壕堑战”的原因，其实也无非想多留下几个战士，以得更多的战绩。

子路先生确是勇士，但他因为“吾闻君子死冠不免”，于是“结缨而死”，则我总觉得有点迂。掉了一顶帽子，又有何妨呢，却看得这么郑重，实在是上了仲尼先生的当了。仲尼先生自己“厄于陈蔡”，却并不饿死，真是滑得可观。子路先生倘若不信他的胡说，披头散发的战起来，也许不至于死的罢，但这种散发的战法，也就是属于我所谓“壕堑战”的。

时候不早了，就此结束了。





鲁迅 三月十八日





三





广平兄：

仿佛记得收到来信有好几天了，但因为偶然没有工夫，一直到今天才能写回信。

“一步步的现在过去”，自然可以比较的不为环境所苦，但“现在的我”中，既然“含有原来的我”，而这“我”又有不满于时代环境之心，则苦痛也依然相续。不过能够随遇而安——即有船坐船云云——则比起幻想太多的人们来，可以稍为安稳，能够敷衍下去而已。总之，人若一经走出麻木境界，便即增加苦痛，而且无法可想，所谓“希望将来”，不过是自慰——或者简直是自欺——之法，即所谓“随顺现在”者也一样。必须麻木到不想“将来”也不知“现在”，这才和中国的时代环境相合，但一有知识，就不能再回到这地步去了。也只好如我前信所说，“有不平而不悲观”，也即来信之所谓“养精蓄锐以待及锋而试”罢。

来信所说“时代的落伍者”的定义，是不对的。时代环境全都迁流，并且进步，而个人始终如故，毫无长进，这才谓之“落伍者”。倘若对于时代环境怀着不满，要它更好，待较好时，又要它更更好，即不当有“落伍者”之称。因为世界上改革者的动机，大抵就是这对于时代环境的不满的缘故。

这回教育次长的下台，我以为似乎是他自己的失策，否则，不至于此的。至于妨碍《民国日报》，乃是北京官场的老手段，实在可笑。停止一种报章，他们的天下便即太平么？这种漆黑的染缸不打破，中国即无希望，但正在准备毁坏者，目下也仿佛有人，只可惜数目太少。然而既然已有，即可望多起来，一多，可就好玩了——但是这自然还在将来；现在呢，只是准备。

我如果有所知道，当然不至于不说的，但这种满纸“将来”和“准备”的指教，其实不过是空言，恐怕于“小鬼”无甚好处。至于时间，那倒不要紧的，因为我即使不写信，也并不做着什么了不得的事。





鲁迅　三月二十三日





四





广平兄：

现在才有写回信的工夫，所以我就写回信。那一回演剧时候，我之所以先去者，实与剧的好坏无关，我在群集里面，是向来坐不久的。那天观众似乎不少，筹款的目的，该可以达到一点了罢。好在中国现在也没有什么批评家，鉴赏家，给看那样的戏剧，已经尽够了，严格的说起来，则那天的看客，什么也不懂而胡闹的很多，都应该用大批的蚊烟，将它们熏出去的。

近来的事件，内容大抵复杂，实不但学校为然。据我看来，女学生还要算好的，大约因为和外面的社会不大接触之故罢，所以还不过谈谈衣饰宴会之类。至于别的地方，怪状更是层出不穷，东南大学事件就是其一，倘细细剖析，真要为中国前途万分悲哀。虽至小事，亦复如是，即如《现代评论》上的“一个女读者”的文章，我看那行文造语，总疑心是男人做的，所以你的推想，也许不确。世上的鬼蜮是多极了。

说起民元的事来，那时确是光明得多，当时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觉得中国将来很有希望。自然，那时恶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总失败。一到二年二次革命失败之后，即渐渐坏下去，坏而又坏，遂成了现在的情形。其实这也不是新添的坏，乃是涂饰的新漆剥落已尽，于是旧相又显了出来。使奴才主持家政，那里会有好样子。最初的革命是排满，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国民改革自己的坏根性，于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后最要紧的是改革国民性，否则，无论是专制，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虽换，货色照旧，全不行的。

但说到这类的改革，便是真叫作无从措手。不但此也，现在虽只想将“政象”稍稍改善，尚且非常之难。在中国活动的现有两种“主义者”，外表都很新的，但我研究他们的精神，还是旧货，所以我现在无所属，但希望他们自己觉悟，自动的改良而已。例如世界主义者，而同志自己先打架；无政府主义者的报馆，而用护兵守门，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土匪也不行，河南的单知道烧抢，东三省的渐趋于保护雅片，总之是抱“发财主义”的居多，梁山泊劫富济贫的事，已成为书本子上的故事了。军队里也不好，排挤之风甚盛，勇敢无私的一定孤立，为敌所乘，同人不救，终至阵亡，而巧滑骑墙，专图地盘者反很得意。我有几个学生在军中，倘不同化，怕终不能占得势力，但若同化，则占得势力又于将来何益。一个就在攻惠州，虽闻已胜，而终于没有信来，使我常常苦痛。

我又无拳无勇，真没有法，在手头的只有笔墨，能写这封信一类的不得要领的东西而已。但我总还想对于根深蒂固的所谓旧文明，施行袭击，令其动摇，冀于将来有万一之希望。而且留心看看，居然也有几个不问成败而要战斗的人，虽然意见和我并不尽同，但这是前几年所没有遇到的。我所谓“正在准备破坏者目下也仿佛有人”的人，不过这么一回事。要成联合战线，还在将来。

希望我做一点什么事的人，也颇有几个了，但我自己知道，是不行的。凡做领导的人，一须勇猛，而我看事情太仔细，一仔细，即多疑虑，不易勇往直前；二须不惜用牺牲，而我最不愿使别人做牺牲（这其实还是革命以前的种种事情的刺激的结果），也就不能有大局面。所以，其结果，终于不外乎用空论来发牢骚，印一通书籍杂志。你如果也要发牢骚，请来帮我们，倘曰“马前卒”，则吾岂敢，因为我实无马，坐在人力车上，已经是阔气的时候了。

投稿到报馆里，是碰运气的，一者编辑先生总有些胡涂，二者投稿一多，确也使人头昏眼花。我近来常看稿子，不但没有空闲，而且人也疲乏了，此后想不再给人看，但除了几个熟识的人们。你投稿虽不写什么“女士”，我写信也改称为“兄”，但看那文章，总带些女性。我虽然没有细研究过，但大略看来，似乎“女士”的说话的句子排列法，就与“男士”不同，所以写在纸上，一见可辨。

北京的印刷品现在虽然比先前多，但好的却少。《猛进》很勇，而论一时的政象的文字太多。《现代评论》的作者固然多是名人，看去却显得灰色。《语丝》虽总想有反抗精神，而时时有疲劳的颜色，大约因为看得中国的内情太清楚，所以不免有些失望之故罢。由此可知见事太明，做事即失其勇，庄子所谓“察见渊鱼者不祥”，盖不独谓将为众所忌，且于自己的前进亦复大有妨碍也。我现在还要找寻生力军，加多破坏论者。





鲁迅 三月三十一日





五





广平兄：

我先前收到五个人署名的印刷品，知道学校里又有些事情，但并未收到薛先生的宣言，只能从学生方面的信中，猜测一点。我的习性不大好，每不肯相信表面上的事情，所以我疑心薜先生辞职的意思，恐怕还在先，现在不过借题发挥，自以为去得格外好看。其实“声势汹汹”的罪状，未免太不切实，即使如此，也没有辞职的必要的。如果自己要辞职而必须牵连几个学生，我觉得这办法有些恶劣。但我究竟不明白内中的情形，要之，那普通所想得到的，总无非是“用阴谋”与“装死”，学生都不易应付的。现在已没有中庸之法，如果他的所谓罪状不过是“声势汹汹”，则殊不足以制人死命，有那一回反驳的信，已经可以了。此后只能平心静气，再看后来，随时用质直的方法对付。

这回演剧，每人分到二十余元，我以为结果并不算坏，前年世界语学校演剧筹款，却赔了几十元。但这几个钱，自然不够旅行，要旅行只好到天津。其实现在何必旅行，江浙的教育，表面上虽说发达，内情何尝佳，只要看母校，即可以推知其他一切。不如买点心，一日吃一元，反有

实益。

大同的世界，怕一时未必到来，即使到来，象中国现在似的民族，也一定在大同的门外，所以我想无论如何，总要改革才好。但改革最快的还是火与剑，孙中山奔波一世，而中国还是如此者，最大原因还在他没有党军，因此不能不迁就有武力的别人。近几年似乎他们也觉悟了，开起军官学校来，惜已太晚。中国国民性的堕落，我觉得不是因为顾家，他们也未尝为“家”设想。最大的病根，是眼光不远，加以“卑怯”与“贪婪”，但这是历久养成的，一时不容易去掉。我对于攻打这些病根的工作，倘有可为，现在还不想放手，但即使有效，也恐很迟，我自己看不见了。由我想来，——这只是如此感到，说不出理由，——目下的压制和黑暗还要增加，但因此也许可以发生较激烈的反抗与不平的新分子，为将来的新的变动的萌蘖。

“关起门来长吁短叹”，自然是太气闷了，现在我想先对于思想——习惯加以明白的攻击，先前我只攻击旧党，现在我还要攻击青年。但政府似乎已在张起压制言论的网来，那么，又须准备“钻网”的法子，——这是各国鼓吹改革的人照例要遇到的。我现在还在寻有反抗和攻击的笔的人们，再多几个，就来“试他一试”，但那效果，仍然还在不可知之数，恐怕也不过聊以自慰而已。所以一面又觉得无聊，又疑心自己有些暮气，“小鬼”年青，当然是有锐气的，可有更好、更有聊的法子么？

我所谓“女性”的文章，倒不专在“唉，呀，哟，……”之多。就是在抒情文，则多用好看字样，多讲风景，多怀家庭，见秋花而心伤，对明月而泪下之类。一到辩论之文，尤易看出特别。即历举出对手之语，从头至尾，逐一驳去，虽然犀利，而不沉重，且罕有正对“论敌”之要害，仅以一击给与致命的重伤者。总之是只有小毒而无剧毒，好作长文而不善于短文。

《猛进》昨已送上五期，想已收到。此后如不被禁止，我当寄上，因为我这里有好几份。





鲁迅　四月八日





□□女士的举动似乎不很好，听说她办报章时，到加拉罕那里去募捐，说如果不给，她就要对于俄国说坏话云云。





六





广平兄：

有许多话，那天本可以口头答复，但我这里从早到夜，总有几个各样的客在座，所以只能论天气之好坏，风之大小。因为虽是平常的话，但偶然听了一段，即容易莫名其妙，由此造出谣言，所以还不如仍旧写回信。

学校的事，也许暂时要不死不活罢。昨天听人说，章太太不来，另荐了两个人，一个也不来，一个是不去请。还有□太太却很想做，而当局似乎不敢请教。听说评议会的挽留倒不算什么，而问题却在不能得人。当局定要在“太太类”中选择，固然也过于拘执，但别的一时可也没有，此实不死不活之大原因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可耳。

来信所说的意见，我实在也无法说一定是错的，但是不赞成，一是由于全局的估计，二是由于自己的偏见。第一，这不是少数人所能做，而这类人现在很不多，即或有之，更不该轻易用去；还有，是纵使有一两回类此的事件，实不足以震动国民，他们还很麻木，至于坏种，则警备极严，也未必就肯洗心革面，假使接连而起，自然就好得多，但怕没有这许多人；还有，是此事容易引起坏影响，例如民二，袁世凯也用这方法了，革命者所用的多青年，而他的乃是用钱雇来的奴子，试一衡量，还是这一面吃亏。但这时革命者们之间，也曾用过雇工，以自相残杀，于是此道乃更堕落。现在即使复活，我以为虽然可以快一时之意，而与大局是无关的。第二，我的脾气是如此的，自己没有做的事，就不大赞成。我有时也能辣手评文，也尝煽动青年冒险，但有相识的人，我就不能评他的文章，怕见他的冒险，明知道这是自相矛盾的，也就是做不出什么事情来的死症，然而终于无法改良，奈何不得——姑且由他去罢。

“无处不是苦闷，苦闷（此下还有四个和……）”，我觉得“小鬼”的“苦闷”的原因是在“性急”。在进取的国民中，性急是好的，但生在麻木如中国的地方，却容易吃亏，纵使如何牺牲，也无非毁灭自己，于国度没有影响。我记得先前在学校演说时候也曾说过，要治这麻木状态的国度，只有一法，就是“韧”，也就是“锲而不舍”。逐渐的做一点，总不肯休，不至于比“踔厉风发”无效的。但其间自然免不了“苦闷，苦闷（此下还有四个并……）”，可是只好便与这“苦闷……”反抗。这虽然近于劝人耐心做奴隶，而其实很不同，甘心乐意的奴隶是无望的，但若怀着不平，总可以逐渐做些有效的事。

我有时以为“宣传”是无效的，但细想起来，也不尽然。革命之前，第一个牺牲者我记得是史坚如，现在人们都不大知道了，在广东一定是记得的人较多罢，此后接连的有好几人，而爆发却在湖北，还是宣传的功劳。当时和袁世凯妥协，种下病根，其实却还是党人实力没有充实之故。所以鉴于前车，则此后的第一要图，还在充足实力，此外各种言动，只能稍作辅佐而已。

文章的看法，也是因人不同的，我因为自己好作短文，好用反语，每遇辩论，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迎头一击，所以每见和我的办法不同者便以为缺点。其实畅达也自有畅达的好处，正不必故意减缩（但繁冗则自应删削），例如玄同之文，即颇汪洋，而少含蓄，使读者览之了然，无所疑惑，故于表白意见，反为相宜，效力亦复很大。我的东西却常招误解，有时竟大出于意料之外，可见意在简练，稍一不慎，即易流于晦涩，而其弊有不可究诘者焉。（不可究诘四字颇有语病，但一时想不出适当之字，姑仍之。意但云“其弊颇大”耳。）

前天仿佛听说《猛进》终于没有定妥，后来因为别的话岔开，不说下去了。如未定，便中可见告，当寄上。我虽说忙，其实也不过“口头禅”，每日常有闲坐及讲空话的时候，写一个信面，尚非大难事也。





鲁迅四月十四日





七





广平兄：

十六和廿日的信，都收到了，实在对不起，到现在才一并回答。几天以来，真所谓忙得不堪，除些琐事以外，就是那可笑的“□□周刊”。这一件事，本来还不过一种计划，不料有一个学生对邵飘萍一说，他就登出广告来，并且写得那么夸大可笑。第二天我就代拟了一个别的广告，硬令登载，又不许改动，不料他却又加了几句无聊的案语，做事遇着隔膜者，真是连小事情也碰头。至于我这一面，则除百来行稿子以外，什么也没有，但既然受了广告的鞭子的强迫，也不能不跑了，于是催人去做，自己也做，直到此刻，这才勉强凑成，而今天就是交稿的日子。统看全稿，实在不见得高明，你不要那么热望，过于热望，要更失望的。但我还希望将来能够比较的好一点。如有稿子，也望寄来，所论的问题也不拘大小。你不知定有《京报》否，如无，我可以嘱他们将《莽原》——即所谓“□□周刊”——寄上。

但星期五，你一定在学校先看见《京报》罢。那“莽原”二字，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写的，名目也并无意义，与《语丝》相同，可是又仿佛近于“旷野”。投稿的人名都是真的；只有末尾的四个都由我代表，然而将来从文章上恐怕也仍然看得出来，改变文体，实在是不容易的事。这些人里面，做小说的和能翻译的居多，而做评论的没有几个，这实在是一个大缺点。

薛先生已经复职，自然极好，但来来去去，似乎未免太劳苦一点了。至于今之教育当局，则我不知其人。但看他挽孙中山对联中之自夸，与对于完全“道不同”之段祺瑞之密切，为人亦可想而知。所闻的历来的言行，盖是一大言无实，欺善怕恶之流而已。要之在这昏浊的政局中，居然出为高官，清流大约无这种手段，由我看来，王九龄要好得多罢。校长之事，部中毫无所闻，此人之来，以整顿教育自命，或当别有一反从前一切之新法（他是不满于今之学风的），但是否又是大言，则不得而知，现在鬼鬼祟祟之人太多，实在无从说起。

我以前做些小说短评之类，难免描写或批评别人，现在不知道怎么，似乎报应已至，自己忽而变了别人的文章的题目了。张王两篇，也已看过，未免说得我太好些。我自己觉得并无如此“冷静”，如此能干，即如“小鬼”们之光降，在未得十六来信以前，我还未悟出已被“探检”而去，倘如张君所言，从第一至第三，全是“冷静”，则该早已看破了。但你们的研究，似亦不甚精细，现在试出一题，加以考试：我所坐的有玻璃窗的房子的屋顶，是什么样子的？后园已经到过，应该可以看见这个，仰即答复可也！

星期一的比赛“韧性”，我确又失败了，但究竟抵抗了一点钟，成绩还可以在六十分以上。可惜众寡不敌，终被逼上午门，此后则遁入公园，避去近于“带队”之厄。我常想带兵抢劫，固然无可讳言，但若一变而为带女学生游历，则未免变得离题太远，先前之逃来逃去者，非怕“难为”“出轨”等等，其实不过是逃脱领队而已。

“琴心”问题，现在总算明白了。先前，有人说是司空蕙，有人说是陆晶清，而孙伏园坚谓俱不然，乃是一个新出的女作者。盖投稿非其自写，所以是另一种笔迹，伏园以善认笔迹自负，岂料反而上当。二则所用的红信封绿信纸早将伏园善识笔迹之眼睛吓昏，遂愈加疑不到司空蕙身上去了。加以所作诗文，也太近于女性。今看他署着真名之文，也是一样色彩，本该容易识破，但他人谁会想到他为了争一点无聊的名声，竟肯如此钩心斗角，无所不至呢。他的“横扫千人”的大作，今天在《京报副刊》似乎露一点端倪了，所扫的一个是批评廖仲潜小说的芳子，但我现在疑心芳子也就是廖仲潜，实无其人，和琴心一样的。第二个是向培良，则识力比他坚实得多，琴心的扫帚，未免太软弱一点。但培良已往河南去办报，不会有答复的了，这实在可惜，使我们少看见许多痛快的议论。

《民国公报》的实情，我不知道，待探听了再回答罢。普通所谓考试编辑多是一种手段，大抵因为荐条太多，无法应付，便来装作这一种门面，故作秉公选用之状，以免荐送者见怪，其实却是早已暗暗定好，别的应试者不过陪他变一场戏法罢了。但《民国公报》是否也这样，却尚难决（我看十之九也这样），总之，先去打听一回罢。我的意见，以为做编辑是不会有什么进步的，我近来常与周刊之类相关，弄得看书和休息的工夫也没有了，因为选用的稿子，常须动笔改削，倘若任其自然，又怕闹出笑话来。还是“人之患”较为从容，即使有时逼上午门，也不过费两三个钟头而已。





　鲁迅　四月二十二日夜





八





广平兄：

来信收到了。今天又收到一封文稿，拜读过了，后三段是好的，首一段累坠一点，所以看纸面如何，也许将这一段删去。但第二期上已经来不及登，因为不知“小鬼”何意，竟不署作者名字。所以请你捏造一个，并且通知我，并且必须于下星期三上午以前通知，并且回信中不准说“请先生随便写上一个可也”之类的油滑话。

现在的小周刊，目录必在角上者，是为订成本子之后，读者容易翻检起见，倘要检查什么，就不必全本翻开，才能够看见每天的细目。但也确有隔断读者注意的弊病，我想了另一格式，是专用第一版上层的如下：则目录既在边上，容易检查，又无隔断本文之弊，可惜《莽原》第一期已经印出，不能便即变换了，但到二十期以后，我想来“试他一试”。至于印在末尾，书籍尚可，定期刊却不合宜，放在第一版中央，尤为不便擅起此种“心理作用”，应该记大过二次。

《莽原》第一期的作者和性质，诚如来信所言，长虹确不是我，乃是我今年新认识的。意见也有一部分和我相合，而似是安那其主义者。他很能做文章，但大约因为受了尼采的作品的影响之故罢，常有太晦涩难解处；第二期登出的署着C. H. 的，也是他的作品。至于《棉袍里的世界》所说的“掠夺”问题，则敢请少爷不必多心，我辈赴贵校教书，每月明明写定“致送修金十三元五角正”。夫既有“十三元五角”而且“正”，则又何“掠夺”之有也欤哉！

割舌之罪，早在我的意中，然而倒不以为意。近来整天的和人谈话，颇觉得有点苦了，割去舌头，则一者免得教书，二者免得陪客，三者免得做官，四者免得讲应酬话，五者免得演说；从此可以专心做报章文字，岂不舒服。所以你们应该趁我还未割去舌头之前听完《苦闷的象征》，前回的不肯听讲而逼上午门，也就应该记大过若干次。而我的六十分，则必有无疑。因为这并非“界限分得太清”之故，我无论对于什么学生，都不用“冲锋突围而出”之法也。况且，窃闻小姐之类，大抵容易“潸然泪下”，倘我挥拳打出，诸君在后面哭而送之，则这一篇文章的分数，岂非当在零分以下？现在不然，可知定为六十分者，还是自己客气的。

但是这次试验，我却可以自认失败，因为我过于大意，以为广平少爷未必如此“细心”，题目出得太容易了。现在也只好任凭排卦拈签，不再辩论，装作舌头已经割去之状。惟报仇题目，却也不再交卷，因为时间太严。那信是星期一上午收到的，午后即须上课，其间更无作答的工夫，而一经上课，则无论答得如何正确，也必被冤为“临时预备夹带，然后交卷”，倒不如拼出，交了白卷便宜。

中国现今文坛（？）的状态，实在不佳，但究竟做诗及小说者尚有人。最缺少的是“文明批评”和“社会批评”，我之以“莽原”起哄，大半也就为了想由此引出些新的这一种批评者来，虽在割去敝舌之后，也还有人说话，继续撕去旧社会的假面。可惜所收的至今为止的稿子，也还是小说多。





鲁迅四月二十八日





九





广平兄：

四月卅的信收到了。闲话休提，先来攻击朱老夫子的《假名论》罢。

夫朱老夫子者，是我的老同学，我对于他的在窗下孜孜研究，久而不倦，是十分佩服的，然此亦惟于古学一端而已，若夫评论世事，乃颇觉其迂远之至者也。他对于假名之非难，实不过其最偏的一部分，如以此诬陷毁谤个人之类，才可谓之“不负责任的推诿的表示”。倘在人权尚无确实保障的时候，两面的众寡强弱，又极悬殊，则须又作别论才是。例如子房为韩报仇，以君子看来，盖是应该写信给秦始皇，要求两人赤膊决斗，才算合理的，然而博浪一击，大索十日而终不可得，后世亦不以为“不负责任”者，知公私不同，而强弱之势亦异，一匹夫不得不然之故也。况且，现在的有权者，是什么东西呢？他知道什么责任呢？《民国日报》案故意拖延月余，才来裁判，又决罚至如此之重，而叫喊几声的人独要硬负片面的责任，如孩子脱衣以入虎穴，岂非大愚么？朱老夫子生活于平安中，所做的是《萧梁旧史考》，负责与否，没有大关系，也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危险，所以他的侃侃而谈之谈，仅可以供他日共和实现之后的参考，若今日者，则我以为只要目的是正的——这所谓正不正，又只专凭自己判断——即可用无论什么手段，而况区区假名真名之小事也哉，此我所以指窗下为活人之坟墓，而劝人们不必多读中国之书者也！

本来还要更长更明白的骂几句，但因为有所顾忌，又哀其胡子之长，就此收束罢。那么，话题一转，而论“小鬼”之假名问题。那两个“鱼与熊掌”，虽并为足下所喜，我以为用于论文，却不相宜，因为以真名招一个无聊的麻烦，固然不值得，但若假名太近于滑稽，则足以减少论文的重量，所以也不很好。你这许多名字中，既然“非心”总算还未用过，我就以“编辑”兼“先生”之威权，给你写上这一个罢。假如于心不甘，赶紧发信抗议，还来得及，但如到星期二夜为止并无痛哭流涕之抗议，即以默认论，虽驷马也难于追回了。而且此后的文章，也应细心署名，不得以“因为忙中”推诿！

试验题目出得太容易了，自然也算得我的失策，然而也未始没有补救之法的。其法即称之为“少爷”，刺之以“细心”，则效力之大，也抵得记大过二次。现在果然慷慨激昂的来“力争”了，而且写至七行之多，可见费力不少。我的报复计划，总算已经达到了一部分，“少爷”之称，姑且准其取消罢。

历来的《妇周》，几乎还是一种文艺杂志，议论很少，即偶有之，也不很好。前回的那一篇，则简直是笑话。请他们诸公来“试他一试”，也不坏罢。然而咱们的《莽原》也很窘，寄来的多是小说与诗，评论很少，倘不小心，也容易变成文艺杂志的。我虽然被称为“编辑先生”，非常骄气，但每星期被逼作文，却很感痛苦，因为这就像先前学校中的星期考试。你如有议论，敢乞源源寄来，不胜荣幸感激涕零之至！

缝纫先生听说又不来了，要寻善于缝纫的，北京很多，本不必发电号召，奔波而至，她这回总算聪明。继其后者，据现状以观，总还是太太类罢。其实这倒不成为什么问题，不必定用毛瑟，因为“女人长女校”，还是社会的公意，想章士钊和社会奋斗，是不会的，否则，也不成其为章士钊了。老爷类也没有什么相宜的人，名人不来，来也未必一定能办好。我想校长之类，最好是请无大名而真肯做事的人做。然而，目下无之。

我也可以“不打自招”：东边架上一盒盒的确是书籍。但我已将废去考试法不用，倘有必须报复之处，即尊称之曰“少爷”，就尽够了。





　鲁迅五月三日

（其间缺鲁迅五月八日信一封）。





十





广平兄：

两信均收到，一信中并有稿子，自然照例“感激涕零”而阅之。小鬼“最怕听半截话”，而我偏有爱说半截话的毛病，真是无可奈何。本来想做一篇详明的《朱老夫子论》呈政，而心绪太乱，又没有工夫。简截地说一句罢，就是：他历来所走的都是最稳的路，不做一点小小冒险事，所以他偶然的话倒是不负责任的，待到别人因此而被祸，他不作声了。

群众不过如此，由来久矣，将来恐怕也不过如此。公理也和事之成败无关。但是，女师大的教员也太可怜了，只见暗中活动之鬼，而竟没有站出来说话的人。我近来对于□先生之赴西山，也有些怀疑了，但也许真真恰巧，疑之者倒是我自己的神经过敏。

我现在愈加相信说话和弄笔的都是不中用的人，无论你说话如何有理，文章如何动人，都是空的。他们即使怎样无理，事实上却着着得胜。然而，世界岂真不过如此而已么？我要反抗，试他一试。

提起牺牲，就使我记起前两三年被北大开除的冯省三。他是闹讲义风潮之一人，后来讲义费撤消了，却没有一个同学再提起他。我那时曾在《晨报副刊》上做过一则杂感，意思是牺牲为群众祈福，祀了神道之后，群众就分了他的肉，散胙。

听说学校当局有打电报给家属之类的举动，我以为这些手段太毒了。教员之类该有一番宣言，说明事件的真相，几个人也可以的。如果没有一个人肯负这一点责任（署名），那么，即使校长竟去，学籍也恢复了，也不如走罢，全校没有人了，还有什么可学？





鲁迅五月十八日





十一





广平兄：

午回来，看见留字。现在的现象是各方面黑暗，所以有这情形，不但治本无从说起，便是治标也无法，只好跟着时局推移而已。至于《京报》事，据我所闻却不止秦小姐一人，还有许多人运动，结果是说定两面的新闻都不载，但久而久之，也许会反而帮它们（男女一群，所以只好用“它”），办报的人们，就是这样的东西。其实报章的宣传于实际上也没有多大关系。

今天看见《现代评论》，所谓西滢也者，对于我们的宣言出来说话了，装作局外人的样子，真会玩把戏。我也做了一点寄给《京副》，给他碰一个小钉子。但不知于伏园饭碗之安危如何。它们是无所不为的，满口仁义，行为比什么都不如。我明知道笔是无用的，可是现在只有这个，只有这个而且还要为鬼魅所妨害。然而只要有地方发表，我还是不放下，或者《莽原》要独立，也未可知。独立就独立，完结就完结，都无不可。总而言之，倘笔舌尚存，是总要使用的，东滢西滢，都不相干也。

西滢文托之“流言”，以为此次风潮是“某系某籍教员所鼓动”，那明明是说“国文系浙籍教员”了。别人我不知道，至于我之骂杨荫榆，却在此次风潮之后，而“杨家将”偏来诬赖，可谓卑劣万分。但浙籍也好，夷籍也好，既经骂起，就要骂下去，杨荫榆尚无割舌之权，总还要被骂几回的。

现在老实说一句罢，“世界岂真不过如此而已么？……”这些话，确是“为对小鬼而说的”。我所说的话，常与所想的不同，至于何以如此，则我已在《呐喊》的序上说过：不愿将自己的思想，传染给别人。何以不愿，则因为我的思想太黑暗，而自己终不能确知是否正确之故。至于“还要反抗”，倒是真的，但我知道这“所以反抗之故”，与小鬼截然不同。你的反抗，是为了希望光明的到来罢？我想，一定是如此的。但我的反抗，却不过是与黑暗捣乱。大约我的意见，小鬼很有几点不大了然，这是年龄、经历、环境等等不同之故，不足为奇。例如我是诅咒“人间苦”而不嫌恶“死”的，因为“苦”可以设法减轻而“死”是必然的事，虽曰“尽头”，也不足悲哀。而你却不高兴听这类话，——但是，为什么将好的活人看作“废物”的？这就比不做“痛哭流涕的文字”还“该打”！又如来信说，“凡有死的同我有关的，同时我就憎恨所有与我无关的。……”而我正相反，同我有关的活着，我倒不放心，死了，我就安心，这意思也在《过客》中说过：都与小鬼的不同。其实，我的意见原也一时不容易了然，因为其中本含有许多矛盾，教我自己说，或者是“人道主义”与“个人主义”这两种思想的消长起伏罢，所以我忽而爱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时候，有时确为别人，有时却为自己玩玩，有时则竟因为希望生命从速消磨，所以故意拼命的做。此外或者还有什么道理，自己也不甚了然。但我对人说话时，却总拣择光明些的说出，然而偶不留意，就露出阎王并不反对，而小鬼反不乐闻的话来。总而言之，我为自己和为别人的设想，是两样的。所以者何，就因为我的思想太黑暗，但是究竟是否真确，不得而知，所以只能在自身试验，不能邀请别人。其实小鬼希望父兄长存，而自视为“废物”，硬去替“大众请命”，大半也是如此。

《莽原》实在有些穿棉花鞋了，但没有撒泼文章，真也无法。自己呢，又做惯了晦涩的文章，一时改不过来，下笔时立志要显豁，而后来往往仍以晦涩结尾，实在可气之至！现在除附《京报》分送外，另售千五百，看的人也算不少。待“闹潮”略有结束，你这一匹“害群之马”多来发一点议论罢。





鲁迅五月三十日





十二





广平兄：

拆信案件，或者它们有些受了冤，因为卅一日的那一封，也许是我自己拆过的。那时已经很晚，又写了许多信，所以自己不大记得清楚，只记得将其中之一封拆开（从下方），在第一张上加了一点细注。如你所收的第一张上有小注，那就确是我自己拆过的了。

至于别的信，我却不能代它们辩护。其实私拆函件，本是中国的惯技，我也早料到的。但是这类技俩，也不过心劳日拙而已。听说明的方孝孺就被永乐皇帝灭十族，其一是“师”，但也许是齐东野语，我没有考查过这事的真伪。可是从西滢的文字上看来，此辈一得志，则不但灭族，怕还要“灭系”，“灭籍”了。

明明将学生开除，而布告文中文其词曰“出校”，我当时颇叹中国文字之巧。今见上海印捕击杀学生，而路透电则云，“华人不省人事”，可谓异曲同工，但此系中国报译文，不知原文如何。

其实我并不很喝酒，饮酒之害，我是深知道的。现在也还是不喝的时候多，只要没有人劝喝。多住些时，固无不可的。短刀我的确有，但这不过为夜间防贼之用，而偶见者少见多怪，遂有“流言”，皆不足信也。

汪懋祖先生的宣言发表了，而引“某女士”之言以为重，可笑。他们大抵爱用“某”字，不知何也。又观其意似乎说是“某籍某系”想将学校解散，也是一种奇谈，黑幕中人面目渐露，亦殊可观，可惜他又说要“南归”了。躲躲闪闪，躲躲闪闪，此其所以为“黑幕中们说”欤！？哈哈！





迅六月二日





十三





广平兄：

六月六日的信早收到了，但我久没有复。今天又收到十二夕信，并文稿。其实我并不做什么事，而总是忙，拿不起笔来，偶然在什么周刊上写几句，也不过是敷衍，近几天尤其甚。这原因大概是因为“无聊”，人到无聊，便比什么都可怕，因为这是从自己发生的，不大有药可救。喝酒是好的，但也很不好。等暑假时闲空一点，我很想休息几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但不知道可能够。

第一，小鬼不要变成狂人，也不要发脾气了。人一发狂，自己或者没有什么，——俄国的梭罗古勃以为倒是幸福，——但从别人看来，却似乎一切都已完结。所以我倘能力所及，决不肯使自己发狂，实未发狂而有人硬说我有神经病，那自然无法可想。性急就容易发脾气，最好要酌减“急”的角度，否则，要防自己吃亏，因为现在的中国，总是阴柔人物得胜。

上海的风潮，也出于意料之外。可是今年的学生的动作，据我看来是比前几回进步了。不过这些表示，真所谓“就是这么一回事”。试想：北京全体（？）学生而不能去一“章士钉”，女师大大多数学生而不能去一杨荫榆，何况英国和日本。但在学生一方面，也只能这么做，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候意外飞来的“公理”。现在“公理”也确有点飞来了，而且，说英国不对的，还有英国人。所以无论如何，我总觉得洋鬼子比中国人文明，货只管排，而那品性却很有可学的地方。这种敢于指摘自己国度的错误的，中国人就很少。

所谓“经济绝交”者，在无法可想中，确是一个最好的方法，但有附带条件，要耐久，认真。这么办起来，有人说中国的实业就会借此促进，那是自欺欺人之谈。（前几年排斥日货时，大家也那么说，然而结果不过做成功了一种“万年糊”。草帽和火柴发达的原因，尚不在此。那时候，是连这种万年糊也不会做的，排货事起，有三四个学生组织了一个小团体来制造，我还是小股东，但是每瓶八枚铜子的糊，成本要十枚，而且货色总敌不过日本品。后来，折本，闹架，关门。现在所做的好得多，进步得多了，但和我辈无关也。）因此获利的却是美法商人。我们不过将送给英日的钱，改送美法，归根结蒂，二五等于一十。但英日却究竟受损，为报复计，亦足快意而已。

可是据我看来，要防一个不好的结果，就是白用了许多牺牲，而反为巧人取得自利的机会，这种在中国是常有的。但在学生方面，也愁不得这些，只好凭良心做去，可是要缓而韧，不要急而猛。中国青年中，有些很有太“急”的毛病，（小鬼即其一），因此，就难于耐久（因为开首太猛，易将力气用完），也容易碰钉子，吃亏而发脾气，此不佞所再三申说者也，亦自己所曾经实验者也。

前信反对“喝酒”，何以这回自己“微醉？”（？）了？大作中好看的字面太多，拟删去一些，然后赐列第□期《莽原》。

□□的态度我近来颇怀疑，因为似乎已与西滢大有联络。其登载几篇反杨之稿，盖出于不得已。今天在《京副》上，至于指《猛进》、《现代》、《语丝》为“兄弟周刊”，大有卖《语丝》以与《现代》拉之观。或者《京副》之专载沪事，不登他文，也还有别种隐情（但这也许是我的妄猜），《晨副》即不如此。

我明知道几个人做事，真出于“为天下”是很少的。但人于现状，总该有点不平，反抗，改良的意思。只这一点共同目的，便可以合作。即使含些“利用”的私心，也不妨，利用别人，又给别人做点事，说得好看一点，就是“互助”。但是，我总是“罪孽深重，祸延”自己，每每终于发见纯粹的利用，连“互”字也安不上，被用之后，只剩下耗了气力的自己一个。有时候，他还要反而骂你；不骂你，还要谢他的洪恩。我的时常无聊，就是为此，但我还能将一切忘却，休息一时之后，从新再来，即使明知道后来的运命未必会胜于过去。

本来有四张信纸已可写完，而牢骚发出第五张上去了。时候已经不早，非结束不可。止此而已罢。





迅　六月十三夜





然而，这一点空白，也还要用空话来填满。司空蕙，前回登过启事，说要到欧洲去，现在听说又不到欧洲去了。我近来收到一封信，署名“捏蚊”，说要加入《莽原》，大约就是“雪纹”也即司空蕙。这回《民众文艺》上所登的署名“聂文”的，我看也是他。碰一个小钉子，就说要到欧洲去，一不到欧洲去，就又闹“琴心”式的老玩艺了。

这一点空白，即以这样填满。





十四





（前缺。）

那一首诗，意气也未尝不盛，但此种猛烈的攻击，只宜用散文，如“杂感”之类，而造语还须曲折，否，即容易引起反感。诗歌较有永久性，所以不甚合于做这样题目。

沪案以后，周刊上常有极锋利肃杀的诗，其实是没有意思的，情随事迁，即味如嚼蜡。我以为感情正烈的时候，不宜做诗，否则锋铓太露，能将“诗美”杀掉。这首诗有此病。

我自己是不会做作诗的，只是意见如此。编辑者对于投稿，照例不加批评，现遵来信所嘱，妄说几句，但如投稿者并未要知道我的意见，仍希不必告知。





迅　六月二十八日





十五





广平兄：

昨夜，或者今天早上，记得寄上一封信，大概总该先到了。刚才得二十八日函，必须写几句回答，便是小鬼何以屡次诚惶诚恐的赔罪不已，大约也许听了“某籍”小姐的什么谣言了罢，辟谣之举，是不可以已的。

第一，酒精中毒是能有的，但我并不中毒。即使中毒，也是自己的行为，与别人无干。且夫不佞年届半百，位居讲师，难道还会连喝酒多少的主见也没有，至于被小娃儿所激么？！这是决不会的。

第二，我并不受有何种“戒条”，我的母亲也并不禁止我喝酒。我到现在为止，真的醉止有一回半，决不会如此平和。

然而“某籍”小姐为粉饰自己的逃走起见，一定将不知从那里拾来的故事（也许就从“太师母”那里得来的）加以演义，以致小鬼也不免吓得赔罪不已了罢。但是，虽是“太师母”，观察也未必就对，虽是“太太师母”，观察也未必就对。我自己知道，那天毫没有醉，更何至于胡涂，击“房东”之拳，吓而去之的事，全都记得的。

所以，此后不准再来道歉，否则，我“学笈单洋，教鞭17载”，要发杨荫榆式的宣言以传布小姐们胆怯之罪状了。看你们还敢逞能么？

来稿有过火处，或者须改一点。其中的有些话，大约是为反对往执政府请愿而说的罢。总之，这回以打学生手心之马良为总指挥，就可笑。

《莽原》第十期，与《京报》同时罢工了。发稿是星期三，当时并未想到要停刊，所以并将目录在别的周刊上登载了。现在正在交涉，要他们补印，还没有头绪；倘不能补，则旧稿须在本星期五出版。

《莽原》的投稿，就是小说太多，议论太少。现在则并小说也少，大约大家专心爱国，要“到民间去”，所以不做文章了。





迅。六，二九，晚。





十六





广平仁兄大人阁下，敬启者：前蒙投赠之

大作，就要登出来，而我或将被作者暗暗咒骂。因为我连题目也已经改换，而所以改换之故，则因为原题太觉怕人故也。收束处太没有力量，所以添了几句，想来也未必与 尊意背驰；但总而言之：殊为专擅。尚希曲予

海涵，免施

贵骂，勿露“勃谿”之技暂羁“害马”之才，仍复源源投稿，以光敝报，不胜侥幸之至！至于大作之所以常被登载者，实在因为《莽原》有些闹饥荒之故也。我所要多登的是议论，而寄来的偏多小说、诗。先前是虚伪的“花呀”“爱呀”的诗，现在是虚伪的“死呀”“血呀”的诗。呜呼，头痛极了！所以倘有近于议论的文章，即易于登出，夫岂“骗小孩”云乎哉！又，新做文章的人，在我所编的报上，也许比较的易于登出，此则颇有“骗小孩”之嫌疑者也。但若做得稍久，该有更进步之成绩，而偏又偷懒有敷衍之意，则我要加以猛烈之打击：小些罢！

肃此布达，敬请

“好说话的”安！

“老师”谨训。七月九日。





报言“章士钉”将辞屈映光继之，此即浙江有名之“兄弟素不吃饭”人物也，与“士钉”盖伯仲之间，或且不及所以我总以为不革内政，即无一好现象，无论怎样游行示威。





（其间当缺往来信札约共五六封。）





十七





广平兄：

在好看的天亮还未到来之前，再看了一遍大作，我以为还不如不发表。这类题目，其实，在现在，是只能我做的因为大概要受攻击。然而我不要紧，一则我自有还击的方法；二则现在做“文学家”似乎有些做厌了，仿佛要变成机械所以倒很愿意从所谓“文坛”上摔下来。至于如诸君之雪花膏派则究属“嫩”之一流，犯不上以一篇文章而招得攻击或误解，终至于“泣下沾襟”

那上半篇，倘在小说，或回忆的文章里，固然毫不足奇，但在论文中，而给现在的中国读者看，却还太直白，至于下半篇，则实在有点迂。我在那篇文章里本来说：这种骂法，是“卑劣”的。而你却还硬诬赖我“引以为荣”真是可恶透了。

其实，对于满抱着传统思想的人们也还大可以这样骂。看目下有些批评文字，表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而骨子里却还是“他妈的”思想，对于这样批评的批评，倒不如直捷爽快的骂出来，就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人我均属合适。我常想：治中国应该有两种方法，对新的用新法，对旧的仍用旧法。例如“遗老”有罪，即该用清朝法律：打屁股。因为这是他所佩服的。民元革命时，对任何人都宽容（那时称为“文明”），但待到二次革命失败，许多旧党对于革命党却不“文明”了：杀。假使那时（元年）的新党不“文明”，则许多东西早已灭亡，那里会来发挥他们的老手段？现在用“他妈的”来骂那些背着祖宗的木主以自傲的人们，夫岂太过也欤哉？

还有一篇今天已经发出去，但将两段并作一个题目了：《五分钟与半年》。多么漂亮呀。

天只管下雨，绣花衫不知如何？放晴的时候，赶紧嗮罢，千切千切！





迅。七月二十九，或三十，随便。





厦门——广州（一九二六年九月至一九二七年一月）





十八





广平兄：

我九月一日夜半上船，二日晨七时开，四日午后一时到厦门，一路无风，船很平稳。这里的话，我一字都不懂，只得暂到客寓，打电话给林语堂，他便来接，当晚即移入学校居住了。

我在船上时，看见后面有一只轮船，总是不远不近地走着，我疑心就是广大。不知你在船中，可看见前面有一只船否？倘看见，那我所悬拟的便不错了。

此地背山面海，风景佳绝，白天虽暖——约八十七八度——夜却凉。四面几无人家，离市面约有十里，要静养倒好的。普通的东西，亦不易买。听差懒极，不会做事也不肯做事，邮政也懒极，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都不办事。

因为教员住室尚未造好，（据说一月后可完工，但未必确，）所以我暂住在一间很大的三层楼上，上下虽不便，眺望却佳。学校开课是二十日，还有许多日可闲。

我写此信时，你还在船上，但我当于明天发出，则你一到校，此信也就到了。你到校后望即见告，那时再写较详细的情形罢，因为现在我初到，还不知道什么。





迅　九月四日夜





十九





（明信片背面）

从后面（南普陀）所照的厦门大学全景。

前面是海，对面是鼓浪屿。

最右边的是生物学院与国学院，第三层楼上有*记的便是我所住的地方。

昨夜发飓风，拔木发屋，但我没有受损害。





迅。九，十一。

（明信片正面）

想已到校，已开课否？

此地二十日上课。





十三日。





二十





广平兄：

依我想，早该得到你的来信了，然而还没有。大约闽粤间的通邮，不大便当，因为并非每日都有船。此地只有一个邮局代办所，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不办事，所以今天什么信件也没有——因为是星期——且看明天怎样罢。

我到厦门后便发一信（五日），想早到。现在住了已经近十天，渐渐习惯起来了，不过言语仍旧不懂，买东西仍旧不便。开学在二十日，我有六点钟功课，就要忙起来，但未开学之前，却又觉得太闲，有些无聊，倒望从速开学，而且合同的年限早满。学校的房子尚未造齐，所以我暂住在国学院的陈列所空屋里，是三层楼上，眺望风景，极其合宜，我已写好一张有这房子照相的明信片，或者将与此信一同发出。上遂的事没有结果，我心中很不安，然而也无法可想。

十日之夜发飓风，十分利害，语堂的住宅的房顶也吹破了，门也吹破了。粗如笔管的铜闩也都挤弯，毁东西不少。我住的屋子只破了一扇外层的百叶窗，此外没有损失。今天学校近旁的海边漂来不少东西，有桌子，有枕头，还有死尸，可见别处还翻了船或漂没了房屋。

此地四无人烟，图书馆中书籍不多，常在一处的人，又都是“面笑心不笑”，无话可谈，真是无聊之至。海水浴倒是很近便，但我多年没有浮水了；又想，倘使你在这里，恐怕一定不赞成我这种举动，所以没有去洗；以后也不去洗罢，学校有洗浴处的。夜间，电灯一开，飞虫聚集甚多，几乎不能做事，此后事情一多，大约非早睡而一早起来做不可。





迅。九月十二日夜。





今天（十四日）上午到邮政代办所去看看，得到你六日八日的两封来信，高兴极了。此地的代办所太懒，信件往往放在柜台上，不送来，此后来信可于厦门大学下加“国学院”三字，使他易于投递，且看如何。这几天，我是每日去看的，昨天还未见你的信，因想起报载英国鬼子在广州胡闹，进口船或者要受影响，所以心中很不安，现在放心了。看上海报，北京已戒严，不知何故；女师大已被合并为女子学院，师范部的主任是林素园（小研究系），而且于四日武装接收了，真令人气愤，但此时无暇管也无法管，只得暂且不去理会它，还有将来呢。

回上去讲我途中的事，同房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广东人，姓魏或韦，我没有问清楚，似乎也是民党中人，所以还可谈，也许是老同盟会员罢。但我们不大谈政事，因为彼此都不知道底细；也曾问他从厦门到广州的走法，据说最好是从厦门到汕头，再到广州，和你所闻于客栈中人的话一样。船中的饭菜顿数，和“广大”同，也有鸡粥，船也很平，但无耶稣教徒，比你所遭遇的好得多了。小船的倾侧，真太危险，幸而终于“马”已登陆，使我得以放心。我到厦门时亦以小船搬入学校，浪也不小，但我是从小惯于坐小船的，所以一点也没有什么。

我前信似乎说过这里的听差很不好，现在熟识些了，觉得殊不尽然。大约看惯了北京的听差的唯唯从命的，即易觉得南方人的倔强，其实是南方的等级观念，没有北方之深，所以便是听差，也常有平等言动，现在我和他们的感情好起来了，觉得并不可恶。但茶水很不便，所以我现在少喝茶了，或者这倒是好的。烟卷似乎也比先前少吸。

我上船时，是克士送我去的，并有客栈里的茶房。当未上船之前，我们谈了许多话。我才知道关于我的事情，伏园已经大大的宣传过了，还做些演义。所以上海的有些人，见我们同车到此，便深信伏园之说了，然而也并不为奇。

我已不喝酒了；饭是每餐一大碗（方底的碗，等于尖底碗的两碗），但因为此地的菜总是淡而无味（校内的饭菜是不能吃的，我们合雇了一个厨子，每月工钱十元，每人饭菜钱十元，但仍然淡而无味），所以还不免吃点辣椒末，但我还想改良，逐渐停止。

我的功课，大约每周当有六小时，因为语堂希望我多讲，情不可却。其中两点是小说史，无须豫备；两点是专书研究，须豫备；两点是中国文学史，须编讲义。看看这里旧的讲义，则我随便讲讲就很够了，但我还想认真一点，编成一本较好的文学史。你已在大大地用功，豫备讲义了罢，但每班一小时，八时相同，或者不至于很费力罢。此地北伐顺利的消息也甚多，极快人意。报上又常有闽粤风云紧张之说，在这里却看不出；不过听说鼓浪屿上已有很多寓客，极少空屋了，这屿就在学校对面，坐舢板一二十分钟可到。





迅。九月十四日午。





二十一





广平兄：

十三日发的给我的信，已经收到了。我从五日发了一信之后，直到十三四日才发信；十四以前，我只是等着等着，并没有写信，这一封才是第三封。前天，我寄了《彷徨》和《十二个》各一本。

看你所开的职务，似乎很繁重，住处亦不见佳。这种四面“碰壁”的住所，北京没有，上海是有的，在厦门客店里也看见过，实在使人气闷。职务有定，除自己心知其意，善为处理外，更无他法；住室却总该有一间较好才是，否则，恐怕要瘦下。

本校今天行开学礼，学生在三四百人之间，就算作四百人罢，分为豫科及本科七系，每系分三级，则每级人数之寥寥，亦可想而知。此地不但交通不便，招考极严，寄宿舍也只容四百人，四面是荒地，无屋可租，即使有人要来，也无处可住，而学校当局还想本校发达，真是梦想。大约早先就是没有计划的，现在也很散漫，我们来后，都被搁在须作陈列室的大洋楼上，至今尚无一定住所。听说现正赶造着教员的住所，但何时造成，殊不可知。我现在如去上课，须走石阶九十六级，来回就是一百九十二级，喝开水也不容易，幸而近来倒已习惯，不大喝茶了。我和兼士及朱山根，是早就收到聘书的，此外还有几个人，已经到此，而忽然不送聘书，玉堂费了许多力，才于前天送来；玉堂在此似乎也不大顺手，所以上遂的事，竟无法开口。

我的薪水不可谓不多，教科是五或六小时，也可以算很少，但别的所谓“相当职务”，却太繁，有本校季刊的作文，有本院季刊的作文，有指导研究员的事（将来还有审查），合计起来，很够做做了。学校当局又急于事功，问履历，问著作，问计划，问年底有什么成绩发表，令人看得心烦。其实我只要将《古小说钩沉》整理一下拿出去，就可以作为研究教授三四年的成绩了，其余都可以置之不理，但为了玉堂好意请我，所以我除教文学史外，还拟指导一种编辑书目的事，范围颇大，两三年未必能完，但这也只能做到那里算那里了。

在国学院里的，朱山根是胡适之的信徒，另外还有两三个，好象都是朱荐的，和他大同小异，而更浅薄，一到这里，孙伏园便要算可以谈谈的了。我真想不到天下何其浅薄者之多。他们面目倒漂亮的，而语言无味，夜间还要玩留声机，什么梅兰芳之类。我现在惟一的方法是少说话；他们的家眷到来之后，大约要搬往别处去了罢。从前在女师大做办事员的白果是一个职员兼玉堂的秘书，一样浮而不实，将来也许会生风作浪，我现在也竭力地少和他往来。此外，教员内有一个熟人，是先前往陕西去时认识的，似乎还好；集美中学内有师大旧学生五人，都是国文系毕业的，昨天他们请我们吃饭，算作欢迎，他们是主张白话的，在此好象有点孤立。

这一星期以来，我对于本地更加习惯了，饭量照旧，这几天而且更能睡觉，每晚总可以睡九至十小时；但还有点懒，未曾理发，只在前晚用安全剃刀刮了一回髭须而已。我想从此整理为较有条理的生活；大约只要少应酬，关起门来，是做得到的。此地的点心很好；鲜龙眼已吃过了，并不见佳，还是香蕉好。但我不能自己去买东西，因为离市有十里，校旁只有一个小店，东西非常之少，店中人能说几句“普通话”，但我懂不到一半。这里的人似乎很有点欺生，因为是闽南了，所以称我们为北人，我被称为北人，这回是第一次。

现在的天气正象北京的夏末，虫类多极了，最利害的是蚂蚁，有大有小，无处不至，点心是放不过夜的。蚊子倒不多，大概是我在三层楼上之故；生疟疾的很多，所以校医常给我们吃金鸡纳。霍乱已经减少了；但那街道，却真是坏，其实是在绕着人家的墙下，檐下走，无所谓路的。

兼士似乎还要回京去，他要我代他的职务，我不答应他。最初的布置，我未与闻，中途接手，一班极不相干的人，指挥不灵，如何措手，还不如关起门来，“自扫门前雪”罢，况且我的工作也已够多了。

章锡探托建人写信给我，说想托你给《新女性》做一点文章，嘱我转达。不知可有这兴致？如有，可先寄我，我看后转寄去。《新女性》的编辑，近来好象是建人了，不知何故。那第九（？）期，我已寄上，想早

到了。

我从昨日起，已停止吃青椒，而改为胡椒了，特此奉闻。再谈。





　迅。九月二十日下午。





二十二





广平兄：

十七日的来信，今天收到了。我从五日发信后，只在十三日发一信片，十四日发一信，中间间隔，的确太多，致使你猜我感冒，我真不知怎样说才好。回想那时，也有些傻气，因为我到此以后，正听见人在广州肇事，遂疑你所坐的船，亦将为彼等所阻，所以只盼望来信，连寄信的事也拖延了。这结果，却使你久不得我的信。

现在十四的信，总该早到了罢。此后，我又于同日寄《新女性》一本，于十八日寄《彷徨》及《十二个》各一本，于二十日寄信一封（信面却写了廿一），想来都该到在此信之前。

我在这里，不便则有之，身体却好。此地无人力车，只好坐船或步行，现在已经炼得走扶梯百余级，毫不费力了。眠食也都好，每晚吃金鸡纳霜一粒，别的药一概未吃。昨日到市去，买了一瓶麦精鱼肝油，拟日内吃它。因为此地得开水颇难，所以不能吃散拿吐瑾。但十天内外，我要移住到旧的教员寄宿所去了，那时情形又当与在此不同，或者易得开水罢。（教员寄宿舍有两所，一所住单身人者曰博学楼，一所住有夫人者曰兼爱楼，不知何人所名，颇可笑。）

教科也不算忙，我只六时，开学之结果，专书研究二小时无人选，只剩了文学史，小说史各二小时了。其中只有文学史须编讲义，大约每星期四五千字即可。我想不管旧有的讲义，而自己好好的来编一编，功罪在所不计。

这学校化钱不可谓不多，而并无基金，也无计划，办事散漫之至，我看是办不好的。

昨天中秋，有月，玉堂送来一筐月饼，大家分吃了，我吃了便睡，我近来睡得早了。





迅。九月二十二日下午。





二十三





广平兄：

十八日之晚的信，昨天收到了。我十三日所发的明信片既然已经收到，我惟有希望十四日所发的信也接着收到。我惟有以你现在一定已经收到了我的几封信的事，聊自慰解而已。至于你所寄的七，九，十二，十七的信，我却都收到了，大抵是我或孙伏园从邮务代办处去寻来的，他们很乱，或送或不送，堆成一团，只要人去说要拿那几封，便给拿去，但冒领的事倒似乎还没有。我或伏园是每日自去看一回。

看厦大的国学院，越看越不行了。朱山根是自称只佩服胡适陈源两个人的，而田千顷、辛家、白果三人，似皆他所荐引。白果尤善兴风作浪，他曾在女师大做过职员，你该知道的罢，现在是玉堂的襄理，还兼别的事，对于较小的职员，气焰不可当，嘴里都是油滑话。我因为亲闻他密语玉堂“谁怎样不好”等等，就看不起他了。前天就很给他碰了一个钉子，他昨天借题报复，我便又给他碰了一个大钉子，而自己则辞去国学院兼职，我是不与此辈共事的；否则，何必到厦门。

我原住的房屋，要陈列物品了，我就须搬。而学校之办法甚奇，一面催我们，却并不指出搬到那里，教员寄宿舍已经人满，而附近又无客栈，真是无法可想。后来总算指给我一间了，但器具毫无，向他们要，而白果又故意特别刁难起来（不知何意，此人大概是有喜欢给别人吃点小苦头的脾气的），要我开账签名具领，于是就给碰了一个钉子而又大发其怒。大发其怒之后，器具就有了，还格外添了一把躺椅；总务长亲自监督搬运。因为玉堂邀请我一场，我本想做点事，现在看来，恐怕不行的，能否到一年，也很难说，所以我已决计将工作范围缩小，希图在短时日中，可以有点小成绩，不算来骗别人的钱。

此校用钱并不少，也很不撙节，而有许多悭吝举动，却令人难耐。即如今天我搬房时，就又有一件。房中有两个电灯，我当然只用一个的，而有电机匠来必要取去其一个玻璃泡，止之不可。其实对于一个教员，薪水已经化了这许多了，多点一个电灯或少点一个，又何必如此计较呢？

至于我今天所搬的房，却比先前的静多了，房子颇大，是在楼上。前回的明信片上，不是有照相么？中间一共五座，其一是图书馆，我就住在那楼上，间壁是孙伏园与张颐教授（今天才到，原先也是北大教员），那一面是钉书作场，现在还没有人。我的房有两个窗门，可以看见山。今天晚上，心就安静得多了，第一是离开了那些无聊人，也不必一同吃饭，听些无聊话了，这就很舒服。今天晚饭是在一个小店里买了面包和罐头牛肉吃的，明天大概仍要叫厨子包做。又自雇了一个当差的，每月连饭钱十二元，懂得两三句普通话。但恐怕颇有点懒。如果再没有什么麻烦事，我想开手编《中国文学史略》了。来听我的讲义的学生，一共有二十三人（内女生二人），这不但是国文系全部，而且还含有英文、教育系的。这里的动物学系，全班只有一人，天天和教员对坐而听讲。

但是我也许还要搬。因为现在是图书馆主任正请假着，由玉堂代理，所以他有权。一旦本人回来，或者又有变化也难说。在荒地里开学校，无器具，无房屋给教员住，实在可笑。至于搬到那里去，现在是无从揣

测的。

现在的住房还有一样好处，就是到平地只须走扶梯二十四级，比原先要少七十二级了。然而“有利必有弊”，那“弊”是看不见海，只能见轮船的烟通。

今夜的月色还很好，在楼下徘徊了片时，因有风，遂回，已是十一点半了。我想，我的十四的信，到二十，二十一或二十二总该寄到了罢，后天（二十七）也许有信来，因先来写了这两张，待二十八日寄出。

二十二日曾寄一信，想已到了。





迅。二十五日之夜。





今天是礼拜，大风，但比起那一次来，却差得远了。明天未必一定有从粤来的船，所以昨天写好的两张信，我决计于明天一早寄出。

昨天雇了一个人，叫作流水，然而是替工；今天本人来了，叫作春来，也能说几句普通话，大约可以用罢。今天又买了许多器具，大抵是铝做的，又买了一只小水缸，所以现在是不但茶水饶足，连吃散拿吐瑾也不为难了。（我从这次旅行，才觉到散拿吐瑾是补品中之最麻烦者，因为它须兼用冷水热水两种，别的补品不如此。）

今天忽然有瓦匠来给我刷墙壁了，懒懒地乱了一天。夜间大约也未必能静心编讲义，玩一整天再说罢。





迅。九月二十六日晚七点钟。





二十四





广平兄：

廿七日寄上一信，收到了没有？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据我想，你于廿一二大约该有一封信发出，昨天或今天要到的，然而竟还没有到。所以我等着。

我所辞的兼职（研究教授），终于辞不掉，昨晚又将聘书送来了，据说林玉堂因此一晚睡不着。使玉堂睡不着，我想，这是对他不起的，所以只得收下，将辞意取消。玉堂对于国学院，不可谓不热心，但由我看来，希望不多，第一是没有人才，第二是校长有些掣肘（我觉得这样）。但我仍然做我该做的事，从昨天起，已开手编中国文学史讲义，今天编好了第一章。眠食都好，饭两浅碗，睡觉是可以有八或九小时。

从前天起，开始吃散拿吐瑾，只是白糖无法办理。这里的蚂蚁可怕极了，有一种小而红的，无处不到。我现在将糖放在碗里，将碗放在贮水的盘中，然而倘若偶然忘记，则顷刻之间，满碗都是小蚂蚁，点心也这样；这里的点心很好，而我近来却怕敢买了，买来之后，吃过几个，其余的竟无处安放，我住在四层楼上的时候，常将一包点心和蚂蚁一同抛到草地里去。

风也很利害，几乎天天发，较大的时候，使人疑心窗玻璃就要吹破，若在屋外，则走路倘不小心，也可以被吹倒的。现在就呼呼地吹着。我初到时，夜夜听到波声，现在不听见了，因为习惯了，再过几时，风声也会习惯的罢。

现在的天气，同我初来时差不多，须穿夏衣，用凉席，在太阳下行走，即遍身是汗。听说这样的天气，要继续到十月（阳历？）底。





L.S.九月二十八日夜。





今天下午收到廿四发的来信了，我所料的并不错，粤中学生情形如此，却真出我的“意表之外”，北京似乎还不至此。你自然只能照你来信所说的做，但看那些职务，不是忙得连一点闲空都没有了么？我想做事自然是应该做的，但不要拼命地做才好。此地对于外面情形，也不大了然。看今天的报章，登有上海电（但这些电报是什么来路，却不明），总结起来：武昌还未降，大约要攻击；南昌猛扑数次，未取得。孙传芳已出兵。吴佩孚似乎在郑州，现正与奉天方面暗争保定

大名。

我之愿“合同早满”者，就是愿意年月过得快，快到民国十七年，可惜到此未及一月，却如过了一年了。其实此地对于我的身体，仿佛倒好，能吃能睡，便是证据，也许肥胖一点了罢。不过总有些无聊，有些不高兴，好象不能安居乐业似的，但我也以转瞬便是半年，一年，聊自排遣，或者开手编讲义，来排遣排遣，所以眠食是好的。我在这里的情形，就是好如此，还可以无须帮助，你还是给学校办点事的好。

中秋的情形，前信说过了，谢君的事，原已早向玉堂提过的，没有消息。听说这里喜欢用外江佬，理由是因为倘有不合，外江佬卷铺盖就走了，从此完事；本地人却永久在近旁，容易结怨云。这也是一种特别的哲学。谢君的令兄我想暂且不去访问他，否则他须来招呼我，我又须去回谢他，反而多一番应酬也。

伏园今天接孟余一电，招他往粤办报。他去否似尚未定。这电报是廿三发的，走了七天，同信一样慢，真奇。至于他所宣传的，大略是说：他家不但常有男学生，也常有女学生，但他是爱高的那个的。因为她最有才气云云。平凡得很，正如伏园之人，不足多论也。

此地所请的教授，我和兼士之外，还有朱山根。这人是陈源之流，我是早知道的，现在一调查，则他所安排的羽翼，竟有七人之多，先前所谓不问外事，专一看书的舆论，乃是都为其所骗。他已在开始排斥我，说我是名士派，可笑。好在我并不想在此挣帝王万世之业，不去管他了。

我到邮政代办处的路，大约有八十步，再加八十步，才到便所，所以我一天总要走过三四回，因为我须去小解，而它就在中途，只要伸首一窥，毫不费事。天一黑，我就不到那里去了，就在楼下的草地上了事。此地的生活法，就是如此散漫，真是闻所未闻。我因为多住了几天，渐渐习惯，而且骂来了一些用具，又自买了一些用具，又自雇了一个用人，好得多了；近几天有几个初到的教员，被迎进在一间冷房里，口干则无水，要小便则须旅行，还在“茫茫若丧家之狗”哩。

听讲的学生倒多起来了，大概有许多是别科的。女生共五人。我决定目不邪视，而且将来永远如此，直到离开了厦门。嘴也不大乱吃，只吃了几回香蕉，自然比北京的好。但价亦不廉，此地有一所小店，我去买时，倘五个，那里的一位胖老婆子就要“吉格浑”（一角钱），倘是十个，便要“能（二）格浑”了。究竟是确要这许多呢，还是欺我是外江佬之故，我至今还不得而知。好在我的钱原是从厦门骗来的，拿出“吉格浑”“能格浑”去给厦门人，也不打紧。

我的功课现在有五小时了，只有两小时须编讲义，然而颇费事，因为文学史的范围太大了。我到此之后，从上海又买了约一百元书。克士已有信来，说他已迁居，而与一个同事姓孙的同住，我想这是不好的，但他也不笨，或不至于上当。

要睡觉了，已是十二时，再谈罢。





迅。九月三十日之夜。





二十五





广平兄：

一日寄出一信并《莽原》两本，早到了罢。今天收到九月廿九的来信了，忽然于十分的邮票大发感慨，真是孩子气。花了十分，比寄失不是好得多么？我先前闻粤中学生情形，颇出于“意表之外”，今闻教员情形，又“出于意表之外”，我先前总以为广东学界状况总该比别处好得多，现在看来，似乎也只是一种幻想。你初作事，要努力工作，我当然不能说什么，但也须兼顾自己，不要“鞠躬尽瘁”才好。至于作文，我怎样鼓舞、引导呢？我说：大胆做来，先寄给我，不够么？好否我先看，即使不好，现在太远，不能打手心，只得记账了，这就已可以放胆下笔，无须畏缩的了。还要怎么样呢？

从信上推测起你的住室来，似乎比我的阔些。我用具寥寥，只有六件皆从奋斗得来。但自从买了火酒灯之后，我也忙了一点，因为凡有饮用之水，我必煮沸一回才用，因为忙，无聊也仿佛减少了。酱油已买，也常吃罐头牛肉，何尝省钱！火腿我却不想吃，在北京时吃怕了。在上海时，我和建人因为吃不多，便只叫了一碗炒饭，不料又惹出影响，至于不在先施公司多买东西，孩子之神经过敏，真令人无法可想。相距又远，鞭长不及马腹，也还是姑且记在帐上罢。

我在此常吃香蕉，柚子，都很好；至于杨桃，却没有见过，又不知道是甚么名字，所以也无从买起。鼓浪屿也许有罢，但我还未去过，那地方大约也不过象别处的租界，我也无甚趣味，终于懒下来了。此地雨倒不多，只有风，现在还热，可是荷叶却干了，一切花，我大抵不认识；羊是黑的。防止蚂蚁，我现也用四面围水之法，总算白糖已经安全；而在桌上，则昼夜总有十余匹爬着，拂去又来，没有法子。

我现在专取闭关主义，一切教职员，少与往来，也少说话。此地之学生似尚佳，清早便运动，晚亦常有；阅报室中也常有人。对我之感情似亦好，多说文科今年有生气了，我自省自己之懒惰，殊为内愧。小说史有成书；所以我对于编文学史讲义，不愿草率，现已有两章付印了，可惜本校藏书不多，编起来很不便。

北京信已有收到，家里是平安的，煤已买，每吨至二十元。学校还未开课，北大学生去缴学费，而当局不收，可谓客气，然则开学之毫无把握可知。女师大的事，没有听到什么，单知道教员都换了男师大的，大概暂时当是研究系势力，总之，环境如此，女师大是不会单独弄好的。

上遂要搬家眷回南，自己行踪未定，我曾为之写信向天津学校设法，但恐亦无效。他也想赴广东，而无介绍。此地总无法想，玉堂也不能指挥如意，许多人的聘书，校长压了多日才发下来。校长是尊孔的，对于我和兼士，倒还没有什么，但因为化了这许多钱，汲汲要有成效，如以好草喂牛，要挤此牛乳一般。玉堂盖亦窥知此隐，故不日要开展览会，除学校自买之泥人（古冢中土偶也）而外，还要将我的石刻拓片挂出。其实这些古董，此地人那里会要看，无非胡里胡涂，忙碌一番而已。

在这里好象刺戟少些，所以我颇能睡，但也做不出文章来，北京来催，只好不理。□□书店想我有书给他印，我还没有。对于北新，则我还未将《华盖集续篇》整理给他，因为没有工夫。长虹和这两店，闹起来了，因为要钱的事。沉钟社和创造社，也闹起来了，现已以文章口角。创造社伙计内部，也闹起来了，已将柯仲平逐出，原因我不知道。





　迅。十，四，夜。





二十六





广平兄：

十月四日得九月廿九日来信后，即于五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人间的纠葛真多，兼士直到现在，未在应聘书上签名，前几天便拟于国学研究院成立会一开毕，便往北京去，因为那边也有许多事待他料理。玉堂大不以为然，而兼士却非去不可。我便从中调和：先令兼士在应聘书上签名，然后请假到北京去一趟，年内再来厦门一次，算是在此半年。兼士有些可以了，玉堂却又坚执不允，非他在此整半年不可。我只好退开。过了两天，玉堂也可以了，大约也觉得除此更无别路了罢。现在此事只要经校长允许后，便要告一结束了。兼士大约十五左右动身，闻先将赴粤一看，再向上海。伏园恐怕也同行，至是否便即在粤，抑接洽之后，仍再回厦门一次，则不得而知，孟余请他是办副刊，他已经答应了，但何时办起，则似

未定。

据我想：兼士当初是未尝不豫备常在这里的，待到厦门一看，觉交通之不便，生活之无聊，就不免“归心如箭”了。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叫我如何劝得他。

这里的学校当局，虽出重资聘请教员，而未免视教员如变把戏者，要他空拳赤手，显出本领来。即如这回开展览会，我就吃苦不少。当开会之先，兼士要我的碑碣拓片去陈列，我答应了。但我只有一张小书桌和小方桌，不够用，只得摊在地上，伏着，一一选出。及至拿到会场去时，则除孙伏园自告奋勇，同去陈列之外，没有第二人帮忙，寻校役也寻不到。于是只得二人陈列，高处则须桌上放一椅子，由我站上去。弄至中途，白果又硬将孙伏园叫去了，因为他是“襄理”（玉堂的），有叫孙伏园去之权力。兼士看不过去，便自来帮我，他已喝了一点酒，这回跳上跳下，晚上就大吐了一通。襄理的位置，正如明朝的太监，可以倚靠权势，胡作非为，而受害的不是他，是学校。昨天因为白果对书记们下条子（上谕式的），下午同盟罢工了，后事不知如何。玉堂信用此人，可谓胡涂。我前回辞国学院研究教授而又中止者，因怕兼士玉堂为难也，现在看来，总非坚决辞去兼职不可，人亦何苦因为别人计，而自轻自辱至此哉。

此地的生活也实在无聊，外省的教员，几乎无一人作长久之计。兼士之去，固无足怪。但我比兼士随便一些，又因为见玉堂的兄弟及太太，都很为我们的生活操心；学生对我尤好，只恐怕我在此住不惯，有几个本地人，甚至于星期六不回家，豫备星期日我要往市上去玩，他们好同去作翻译，所以只要没有什么大下不去的事，我总想在此至少讲一年，否则，我也许早跑到广州或上海去了。（但还有几个很欢迎我的人，是想我首先开口攻击此地的社会等等，他们好跟着来开枪。）

今天是双十节，却使我欢喜非常，本校先行升旗礼，三呼万岁，于是有演说，运动，放鞭炮。北京的人，仿佛厌恶双十节似的，沉沉如死，此地这才象双十节。我因为听北京过年的鞭炮听厌了，对鞭炮有了恶感，这回才觉得却也好听。中午同学生上饭厅，吃了一碗不大可口的面（大半碗是豆芽菜），晚上是恳亲会，有音乐和电影，电影因为电力不足，不甚了然，但在此已视同宝贝了。教员太太将最新的衣服都穿上了，大约在这里，一年中另外也没有什么别的聚会了罢。

听说厦门市上今天也很热闹，商民都自动的地挂旗结彩庆贺，不象北京那样，听警察吩咐之后，才挂出一张污秽的五色旗来。此地人民的思想，我看其实是“国民党的”的，并不怎样老旧。

自从我到此之后，各种寄给我的各种期刊很杂乱，忽有忽无。我有时想分寄给你，但不见得期期有，勿疑为邮局失落，好在这类东西，看过便罢，未必保存，完全与否亦无什么关系。

我来此已一月余，只做了两篇讲义，两篇稿子给《莽原》；但能睡，身体似乎好些。今天听到一种传说，说孙传芳的主力兵已败，没有什么可用的了，不知确否。我想一二天内该可以得到来信，但这信我明天要寄出了。





迅。十月十日。





二十七





广平兄：

昨天刚寄出一封信，今天就收到你五日的来信了。你这封信，在船上足足躺了七天多，因为有一个北大学生来此做编辑员的，就于五日从广州动身，船因避风或行或止，直到今天才到，你的信大约就与他同船的。一封信的往返，往往要二十天，真是可叹。

我看你的职务太烦剧了，薪水又这么不可靠，衣服又须如此变化，你够用么？我想一个人也许应该做点事，但也无须乎劳而无功。天天看学生的脸色办事，于人我都无益，这也就是所谓敝精神于无用之地，听说在广州寻事做并不难，你又何必一定要等到学期之末呢？忙自然不妨，但倘若连自己休息的时间都没有，那可是不值得的。

我的能睡，是出于自然的，此地虽然不乏琐事，但究竟没有北京的忙，即如校对等事，在这里就没有。酒是自己不想喝，我在北京，太高兴和太愤懑时就喝酒，这里虽然仍不免有小刺戟，然而不至于“太”，所以可以无须喝了，况且我本来没有瘾。少吸烟卷，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大约因为编讲义，只要调查，不须思索之故罢。但近几天可又多吸了一点，因为我连做了四篇《旧事重提》。这东西还有两篇便完，拟下月再做；从明天起，又要编讲义了。

兼士尚未动身，他连替他的人也还未弄妥，但因为急于回北京，听说不往广州了；孙伏园似乎还要去一趟。今天又得李逄吉从大连来信，知道他往广州，但不知道他去作何事。

广东多雨，天气和厦门竟这么不同么？这里不下雨，不过天天有风，而风中很少灰尘，所以并不讨厌。我自从买了火酒灯以后，开水不生问题了，但饭菜总不见佳。从后天起要换厨子了，然而大概总还是差不多的罢。





迅十月十二日夜





八日的信，今天收到了；以前九月廿四，廿九，十月五日的信，也都收到。看你收入和做事的比例，实在相距太远了，你不知能即另作他图否？我以为如此情形，努力也都是白费的。

“经过一次解散而去的”，自然要算有福，倘我们在那里，一定比现在还要气愤得多。至于我在这里的情形，我信中都已陆续说出。其实也等于卖身，除为了薪水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但我现在或者还可以暂时敷衍，再看情形。当初我也未尝不想起广州，后来一听情形，就暂时不作此想了，你看陈惺农尚且站不住，何况我呢。

我在这里不大高兴的原因，首先是在周围多是语言无味的人物，令我觉得无聊。他们倘肯让我独自躲在房里看书，倒也罢了，偏又常常寻上门来给我小刺戟。

但也很有一班人当作宝贝看，和在北京的天天提心吊胆要防危险的时候一比，平安得多，只要自己的心静一静，也未尝不可暂时安住。但因为无人可谈，所以将牢骚都在信里对你发了，你不要以为我在这里苦得很。其实也不然的。身体大概比在北京还要好点。

你收入这样少，够用么？我希望你通知我。

今天本地报上的消息很好，但自然不知道可确的。一，武昌已攻下；二，九江已取得；三，陈仪（孙之师长）等通电主张和平；四，樊钟秀已入开封，吴佩孚逃保定（一云郑州）。总而言之，即使要打折扣，情形很好总是真的。





迅。十月十五日夜。





二十八





广平兄：

今天（十六日）刚寄一信，下午就收到双十节的来信了。寄我的信，是都收到的。我一日所寄的信，既然未到，那就恐怕已和《莽原》一同遗失。我也记不清那信里说的是什么了，由它去罢。

我的情形，并未因为怕你神经过敏而隐瞒，大约一受刺激，便心烦，事情过后，即平安些。可是本校情形实在太不见佳，朱山根之流已在国学院大占势力，□□（□□）又要到这里来做法律系主任了，从此《现代评论》色彩，将弥漫厦大。在北京是国文系对抗着的，而这里的国学院却弄了一大批胡适之陈源之流，我觉得毫无希望。你想：兼士至于如此模胡，他请了一个朱山根，山根就荐三人，田难干、辛家本、田千顷，他收了；田千顷又荐两人，卢梅、黄梅，他又收了。这样，我们个体，自然被排斥。所以我现在很想至多在本学期之末，离开厦大。他们实在有永久在此之意，情形比北大还坏。

另外又有一班教员，在作两种运动：一是要求永久聘书，没有年限的；一是要求十年二十年后，由学校付给养老金终身。他们似乎要想在这里建立他们理想中的天国，用橡皮做成的。谚云“养儿防老”，不料厦大也可以“防老”。

我在这里又有一事不自由，学生个个认得我了，记者之类亦有来访，或者希望我提倡白话，和旧社会闹一通，或者希望我编周刊，鼓吹本地新文艺，而玉堂之流又要我在《国学季刊》上做些“之乎者也”，还有到学生周会去演说，我真没有这三头六臂。今天在本地报上载着一篇访我的记事，对于我的态度，以为“没有一点架子，也没有一点派头，也没有一点客气，衣服也随便，铺盖也随便，说话也不装腔作势……”觉得很出意料之外。这里的教员是外国博士很多，他们看惯了那俨然的模样的。

今天又得了朱家骅君的电报，是给兼士玉堂和我的，说中山大学已改职（当是“委”字之误）员制，叫我们去指示一切。大概是议定学制罢。兼士急于回京，玉堂是不见得去的。我本来大可以借此走一遭，然而上课不到一月，便请假两三星期，又未免难于启口，所以十之九总是不能去了，这实是可惜，倘在年底，就好了。

无论怎么打击，我也不至于“秘而不宣”，而且也被打击而无怨。现在柚子是不吃已有四五天了，因为我觉得不大消化。香蕉却还吃，先前是一吃便要肚痛的，在这里却不，而对于便秘，反似有好处，所以想暂不停止它，而且每天至多也不过四五个。

一点泥人和一点拓片便开展览会，你以为可笑么？还有可笑的呢。田千顷并将他所照的照片陈列起来，几张古壁画的照片，还可以说是与“考古”相关，然而还有什么牡丹花，夜的北京，北京的刮风，苇子……倘使我是主任，就非令撤去不可；但这里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可笑，可见在此也惟有田千顷们相宜。又国学院从商科借了一套历代古钱来，我一看，大半是假的，主张不陈列，没有通过；我说“那么，应该写作‘古钱标本’。”后来也不实行，听说是恐怕商科生气。后来的结果如何呢？结果是看这假古钱的人们最多。

这里的校长是尊孔的，上星期日他们请我到周会演说，我仍说我的“少读中国书”主义，并且说学生应该做“好事之徒”。他忽而大以为然，说陈嘉庚也正是“好事之徒”，所以肯兴学，而不悟和他的尊孔冲突。这里就是如此胡里胡涂。





L. S. 十月十六日之夜。





二十九





广平兄：

伏园今天动身了。我于十八日寄你一信，恐怕就在邮局里一直躺到今天，将与伏园同船到粤罢。我前几天几乎也要同行，后来中止了。要同行的理由，小半自然也有些私心，但大部分却是为公，我以为中山大学既然需我们商议，应该帮点忙，而且厦大也太过于闭关自守，此后还应与他大学往还。玉堂正病着，医生说三四天可好，我便去将此意说明，他亦深以为然，约定我先去，倘尚非他不可，我便打电报叫他，这时他病已好，可以坐船了。不料昨天又有了变化，他不但自己不说去，而且对于我的自去也翻了成议，说最好是向校长请假。教员请假，向来是归主任管理的，现在这样说，明明是拿难题给我做。我想了一想，就中止了。此外还有一个原因，大概因为与南洋相距太近之故罢，此地实在太斤斤于银钱，“某人多少钱一月”等等的话，谈话中常听见；我们在此，当局者也日日希望我们从速做许多工作，发表许多成绩，像养牛之每日挤牛奶一般。某人每日薪水几元，大约是大家念念不忘的。我一走，至少需两星期，有许多人一定以为我白白骗去了他们半月薪水，玉堂之不愿我旷课，或者就因为顾虑着这一节。我已收了三个月的薪水，而上课才一月，自然不应该又请假，但倘计划远大，就不必拘拘于此，因为将来可以尽力之日正长。然而他们是眼光不远的，我也不作久远之想，所以我便不走，拟于本年中为他们作一篇季刊上的文章，到学术讲演会去讲演一次，又将我所辑的《古小说钩沉》献出，则学校可以觉得钱不白化，而我也可以来去自由了。至于研究教授，那自然不再去辞，因为即使辞掉，他们也仍要想法使你做别的工作，使收成与国文系教授之薪水相当的，还是任它拖着的好。

派“现代评论”的势力，在这里我看要膨涨起来，当局者的性质，也与此辈相合。理科也很忌文科，正与北大一样。闽南与闽北人之感情颇不洽，有几个学生极希望我走，但并非对我有恶意，乃是要学校倒楣。

这几天此地正在欢迎两个名人。一个是太虚和尚到南普陀来讲经，于是佛化青年会提议，拟令童子军捧鲜花，随太虚行踪而散之，以示“步步生莲花”之意。但此议竟未实行，否则和尚化为潘妃，倒也有趣。一个是马寅初博士到厦门来演说，所谓“北大同人”，正在发昏章第十一，排班欢迎。我固然是“北大同人”之一，也非不知银行之可以发财，然而于“铜子换毛钱，毛钱换大洋”学说，实在没有什么趣味，所以都不加入，一切由它去罢。





二十日下午。





写了以上的信之后，躺下看书，听得打四点的下课钟了，便到邮政代办所去看，收得了十五日的来信。我那一日的信既已收到，那很好。邪视尚不敢，而况“瞪”乎？至于张先生的伟论，我也很佩服，我若作文，也许这样说的；但事实怕很难，我若有公之于众的东西，那是自己所不要的，否则不愿意。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知道私有之念之消除，大约当在二十五世纪，所以决计从此不瞪了。

这里近三天凉起来了，可穿夹衫，据说到冬天，比现在冷得不多，但草却已有黄了的。学生方面，对我仍然很好，他们想出一种文艺刊物，已为之看稿，大抵尚幼稚，然而初学的人，也只能如此，或者下月要印出来。至于工作，我不至于拼命，我实在比先前懈得多了，时常闲着玩，不做事。

你不会起草章程，并不足为能力薄弱之证据。草章程是别一种本领，一须多看章程之类，二须有法律趣味，三须能顾到各种事件。我就最怕做这东西，或者也非你之所长罢。然而人又何必定须会做章程呢？即使会做，也不过一个“做章程者”而已。

据我想伏园未必做政论，是办副刊，孟余们的意思，盖以为副刊的效力很大，所以想大大的干一下。上遂还是找不到事做，真是可叹，我不得已，已嘱伏园面托孟余去了。

北伐军得武昌，得南昌，都是确的；浙江确也独立了，上海附近也许又要小战，建人又要逃难，此人也是命运注定，不大能够安逸的。但走几步便是租界，大概不要紧。

重九日这里放一天假，我本无功课，毫无好处，登高之事，则厦门似乎不举行。肉松我不要吃，不去查考了。我现在买来吃的，只是点心和香蕉；偶然也买罐头。

明天要寄你一包书，都是零零碎碎的期刊之类，历来积下，现在一总寄出了。内中的一本《域外小说集》，是北新书局寄来的，夏季你要，我托他们去买，回说北京没有，这回大约是碰见了，所以寄来的罢，但不大干净，也许是久不印，没有新书之故。现在你不教国文，已没有用，但他们既然寄来，也就一并寄上，自己不要，可以送人的。

我已将《华盖集续编》编好，昨天寄去付印了。





迅。二十日灯下。





三十





广平兄：

我今天上午刚发一信，内中说到厦门佛化青年会欢迎太虚的笑话，不料下午便接到请柬，是南普陀寺和闽南佛学院公宴太虚，并邀我作陪，自然也还有别的人。我决计不去，而本校的职员硬要我去，说否则他们将以为本校看不起他们。个人的行动，会涉及全校，真是窘极了，我只得去。罗庸说太虚“如初日芙蓉”，我实在看不出这样，只是平平常常。入席，他们要我与太虚并排上坐，我终于推掉，将一个哲学教员供上完事。太虚倒并不专讲佛事，常论世俗事情，而作陪之教员们，偏好问他佛法，什么“唯织”呀，“涅槃”哪，真是其愚不可及，此所以只配作陪也欤。其时又有乡下女人来看，结果是跪下大磕其头，得意之状可掬而去。

这样，总算白吃了一餐素斋。这里的酒席，是先上甜菜，中间咸菜，末后又上一碗甜菜，这就完了，并无饭及稀饭。我吃了几回，都是如此，听说这是厦门的特别习惯，福州即不然。

散后，一个教员和我谈起，知道有几个这回同来的人物之排斥我，渐渐显著了，因为从他们的语气里，他已经听得出来，而且他们似乎还同他去联络。他于是叹息，说：“玉堂敌人颇多，但对于国学院不敢下手者，只因为兼士和你两人在此也；兼士去而你在，尚可支持，倘你亦走，敌人即无所顾忌，玉堂的国学院就要开始动摇了。玉堂一失败，他们也站不住了。而他们一面排斥我，一面又个个接家眷，准备作长久之计，真是胡涂。”我看这是确的，这学校，就如一坐〔座〕梁山泊，你枪我剑，好看煞人。北京的学界在都市中挤轧，这里是在小岛上挤轧，地点虽异，挤轧则同。但国学院内部的排挤现象，外敌却还未知道（他们误以为那些人们倒是兼士和我的小卒，我们是给他们来打地盘的），将来一知道，就要乐不可支。我于这里毫无留恋，吃苦的还是玉堂，我和玉堂交情，还不到可以向他说明这些事情的程度，即便说了，他是否相信，也难说的。我所以只好一声不响，自做我的事，他们想攻倒我，一时也很难，我在这里到年底或明年，看我自己的高兴。至于玉堂，我大概是爱莫能助的了。





二十一日灯下。





十九的信和文稿，都收到了。文是可以用的，据我看来。但其中的句法有不妥处，这是小姐们的普通病，其病根在于粗心，写完之后，大约自己也未必再看一遍。过一两天，改正了寄去罢。

兼士拟于廿七日动身向沪，不赴粤；伏园却已走了，打听陈惺农该可以知道他的住址。但我以为他是用不着翻译的，他似认真非认真，似油滑非油滑，模模胡胡的走来走去，永远不会遇到所谓“为准”。然而行旌所过，却往往会留一点长远的小麻烦来给别人打扫。我不是雇了一个工人么？他却给这工人的朋友绍介，去包什么“陈源之徒”的饭，我教他不要多事，也不听。现在是陈源之徒常常对我骂饭菜坏，好象我是厨子头，工人则因为帮他朋友，我的事不大来做了。我总算出了十二块钱给他们雇了一个厨子的帮工，还要听埋怨。今天听说他们要不包了，真是感激之至。

上遂的事，除嘱那该死的伏园面达外，昨天又同兼士合写了一封信给孟余他们，可做的事已做，且听下回分解罢。至于我的别处的位置，可从缓议，因为我在此虽无久留之心，但目前也还没有决去之必要，所以倒非常从容。既无“患得患失”的念头，心情也自然安泰，决非欲“骗人安心，所以这样说”的，切祈明鉴为幸。

理科诸公之攻击国学院，这几天已经开始了，因国学院屋未造，借用生物学院屋，所以他们的第一着是讨还房子。此事和我辈毫不相关，就含笑而旁观之，看一大堆泥人儿搬在露天之下，风吹雨打，倒也有趣。此校大约颇与南开相象，而有些教授，则惟校长之喜怒是伺，妒别科之出风头，中伤挑眼，无所不至，妾妇之道也。我以北京为污浊，乃至厦门，现在想来，可谓妄想，大沟不干净，小沟就干净么？此胜于彼者，惟不欠薪水而已。然而“校主”一怒，一怒亦立刻可以关门也。

我所住的这么一所大洋楼上，到夜，就只住着三个人，一张颐教授，一伏园，一即我。张因不便，住到他朋友那里去了，伏园又已走，所以现在就只有我一人。但我却可以静观默念想，所以精神上倒并不感到寂寞。年假之期又已近来，于是就比先前沉静了。我自己计算，到此刚五十天，而恰如过了半年。但这不只我，兼士们也这样说，则生活之单调可知。

我新近想到了一句话，可以形容这学校的，是“硬将一排洋房，摆在荒岛的海边上”。然而虽然是这样的地方，人物却各式俱有，正如一滴水，用显微镜看，也是一个大世界。其中有一班“妾妇”们，上面已经说过了，还有希望得爱，以九元一盒的糖果恭送女教员的老外国教授；有和著名的美人结婚，三月复离的青年教授；有以异性为玩艺儿，每年一定和一个人往来，先引之而终拒之的密斯先生；有打听糖果所在，群往吃之的好事之徒……世事大概差不多，地的繁华和荒僻，人的多少，都没有多大

关系。

浙江独立，是确的了，今天听说陈仪的兵已与卢永祥开仗，那么，陈在徐州也独立了，但究竟确否，却不能知。闽边的消息倒少听见，似乎周荫人是必倒的，而民军则已到漳州。

长虹又在和韦漱园吵闹了，在上海出版的《狂飚》上大骂，又登了一封给我的信，要我说几句话。他们真是吃得闲空，然而我却不愿意奉陪着了，这几年来生命耗去不少，也陪得够了，所以决计置之不理。况且闹的原因据说是为了《莽原》不登向培良的剧本，但培良和漱园在北京发生纠葛，而要在上海的长虹破口大骂，还要在厦门的我出来说话，办法真是离奇得很。我那里知道其中的底细曲折呢。

此地天气凉起来了，可穿夹衣。明天是星期，夜间大约要看影戏，是林肯一生的故事。大家集资招来的，需六十元，我出了一元，可坐特别座。林肯之类的故事，我是不大要看的，但在这里，能有好的影片看吗？大家所知道而以为好看的，至多也不过是林肯的一生之类罢了。

这信将于明天寄出，开学以后，邮政代办所在星期日也办公半日了。





L. S. 十月二十三日灯下。





三十一





广平兄：

廿三日得十九日信及文稿后，廿四日即发一信，想已到。廿二日寄来的信，昨天收到了。闽粤间往来的船，当有许多艘，而邮递信件，似乎被一个公司所包办，惟它的船才带信，所以一星期只有两回，上海也如此，我疑心这公司是太古。

我不得同意，不见得用对付少爷们之法，请放心。但据我想，自己是恐怕决不开口的，真是无法可想。这样食少事烦的生活，怎么持久？但既然决心做一学期，又有人来帮忙，做做也好，不过万不要拚命。人固然应该办“公”，然而总须大家都办，倘人们偷懒，而只有几个人拚命，未免太不“公”了，就该适可而止，可以省下的路少走几趟，可以不管的事少做几件，自己也是国民之一，应该爱惜的，谁也没有要求独独几个人应该做得劳苦而死的权利。

我这几年来，常想给别人出一点力，所以在北京时，拚命地做，忘记吃饭，减少睡觉，吃了药来编辑，校对，作文。谁料结出来的，都是苦果子。有些人将我做广告来自利，不必说了；便是小小的《莽原》，我一走也就闹架。长虹因为社里压下（压下而已）了投稿，和我理论，而社里则时时来信，说没有稿子，催我作文。我实在有些愤愤了，拟至二十四期止，便将《莽原》停刊，没有了刊物，看大家还争持些什么。

我早已有些想到过，你这次出去做事，会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人们来访问你的，或者自称革命家，或者自称文学家，不但访问，还要要求帮忙，我想，你是会去帮的，然而帮忙之后，他们还要大不满足，而且怨恨，因为他们以为你收入甚多，这一点即等于不帮，你说竭力的帮了，乃是你吝啬的谎话。将来或有些失败，便都一哄而散，甚者还要下石，即将访问你时所见的态度、住处等等，作为攻击之资，这是对于先前的吝啬的罚。这种情形，我都曾一一尝过了，现在你大约也正要开始尝着这况味。这很使人苦恼，不平，但尝尝也好，因为知道世事就可以更加真切了。但这状态是永续不得的，经验若干时之后，便须恍然大悟斩钉截铁地将他们撇开，否则，即使将自己全部牺牲了，他们也仍不满足，而且仍不能得救。其实呢，就是你现在见得可怜的所谓“妇孺”，恐怕也不在这例外。

以上是午饭前写的，现在是四点钟，今天没有事了。兼士昨天已走，早上来别。伏园已有信来，云船上大吐，（他上船之前吃了酒，活该！）现寓长堤的广泰来客店，大概我信到时，他也许已走了。浙江独立已失败，外面的报上，虽然说得热闹，但我看见浙江本地报，却很吞吐其词，好象独立之初，本就灰色似的，并不如外间所传的轰轰烈烈。福建事也难明真相，有一种报上说周荫人已为乡团所杀，我看也未必真。

这里可穿夹衣，晚上或者可加棉坎肩，但近几天又无需了，今天下雨，也并不凉。我自从雇了一个工人之后，比较的便当得多。至于工作，其实也并不多，闲工夫尽有，但我总不做什么事，拿本无聊的书，玩玩的时候多，倘连编三四点钟讲义，便觉影响于睡眠，不容易睡着，所以我讲义也编得很慢，而且遇有来催我做文章时，大抵置之不理，做事没有上半年那么急进了，这似乎是退步，但从别一面看，倒是进步也难说。

楼下的后面有一片花圃，用有刺的铁丝拦着，我因为要看它有怎样的拦阻力，前几天跳了一回试试。跳出了，但那刺果然有效，刺了我两个小伤，一股上，一膝旁，可是并不深，至多不过一分。这是下午的事，晚上就全愈了，一点没有什么。恐怕这事会招到诰诫；但这是因为知道没有危险，所以试试的。倘觉可虑，就很谨慎。例如这里颇多小蛇，常见打死着，颚部多不膨大，大抵是没有什么毒的。但到天暗，我便不到草地上走，连夜间小解也不下楼去了，就用磁的唾壶装着，看夜半无人时，即从窗口泼下去。这虽然近于无赖，但学校的设备如此不完全，我也只得如此。

玉堂病已好了。白果已往北京去接家眷，他大概决计要在这里安身立命。我身体是好的，不喝酒，胃口亦佳，心绪比先前较安帖。





迅。十月二十八日。





三十二





广平兄：

前日（廿七）得廿二日的来信后，写一回信，今天上午自己送到邮局去，刚投入邮箱，局员便将二十三发的快信交给我了。这两封信是同船来的，论理本应该先收到快信，但说起来实在可笑，这里的情形是异乎寻常的。普通信件，一到就放在玻璃箱内，我们倒早看见；至于挂号的呢，则秘而不宣，一个局员躲在房里，一封一封上帐，又写通知单，叫人带印章去取。这通知单也并不送来，仍旧供在玻璃箱内，等你自己走过看见。快信也同样办理，所以凡挂号信和“快”信，一定比普通信收到

得迟。

我暂不赴粤的情形，记得又在二十一日的信里说过了；现在伏园已有信来，并未有非我即去不可之概，开学既然在明年三月，则年底去也还不迟。我固然很愿意现在就走一趟，但事实的牵扯也实在太利害，就是，走开三礼拜后，所任的事搁下太多，倘此后一一补做，则工作太重，倘不补，就有占了便宜的嫌疑。假如长在这里，自然可以慢慢地补做，不成问题，但我又并不作长久之计，而况还有玉堂的苦处呢。

至于我下半年那里去，那是不成问题的。上海，北京，我都不去，倘无别处可走，就仍在这里混半年。现在的去留，专在我自己，外界的鬼祟，一时还攻我不倒。我很想尝尝杨桃，其所以熬着者，为己，只有一个经济问题，为人，就只怕我一走，玉堂要立刻被攻击，因此有些彷徨。一个人就能为这样的小问题所牵掣，实在可叹。

才发信，没有什么事了，再谈罢。





迅。十，二九。





三十三





广平兄：

十月廿七日的信，今天收到了；十九，二十二，二十三的，也都收到。我于廿四，廿九，卅日均发信，想已到。至于刊物，则查载在日记上的，是廿一，廿各一回，什么东西，已经忘记，只记得有一回内中有《域外小说集》。至于十月六的刊物，则不见于日记上，不知道是失载，还是其实是廿一所发，而我将月日写错了。只要看你是否收到廿一寄的一包，就知道，倘没有，那是我写错的了；但我仿佛又记得六日的是别一包，似乎并不是包，而是三本书对迭，象普通寄期刊那样的。

伏园已有信来，据说上遂的事很有希望，学校的别的事情却没有提。他大约不久当可回校，我可以知道一点情形，如果中大定要我去，我到后于学校有益，那我便于开学之前到那边去。此处别的都不成问题，只在对不对得住玉堂，但玉堂也太胡涂——不知道还是老实——至今还迷信着他的“襄理”，这里一定要糟的，无药可救。山根先生仍旧专门荐人，图书馆有一缺，又在计画荐人了，是胡适之的书记。但这回好象不大顺手似的。至于学校方面，则这几天正在大敷衍马寅初；昨天浙江学生欢迎他，硬要拖我去同照相，我竭力拒绝，他们颇以为怪。呜呼，我非不知银行之可以发财也，其如“道不同不相为谋”何。明天是校长赐宴，陪客又有我，他们处心积虑，一定要我去和银行家扳谈，苦哉苦哉！但我在知单上只写了一个“知”字，字不去可知矣。

据伏园信说，副刊十二月开手，那么他回校之后，两三礼拜便又须去了，也很好。





十一月一日午后。





但我对于此后的方针，实在很有些徘徊不决，那就是：做文章呢，还是教书？因为这两件事，是势不两立的。作文要热情，教书要冷静。兼做两样时，倘不认真，便两面都油滑浅薄，倘都认真，则一时使热血沸腾，一时使心平气和，精神便不胜困惫，结果也还是两面不讨好。看外国，兼做教授的文学家，是从来很少有的。我自己想，我如写点东西，也许于中国不无小好处，不写也可惜；但如果使我研究一种关于中国文学的事，大概也可以说出一点别人没有见到的话来，所以放下也似乎可惜。但我想，或者还不如做些有益的文章，至于研究，则于余暇时做，不过倘使应酬一多，可又不行了。

此地这几天很冷，可穿夹袍，晚上还可以加棉背心。我是好的，胃口照常，但菜还是不能吃，这在这里是无法可想的。讲义已经一共做了五篇，从明天起想做季刊的文章了。





迅。十一月一日灯下。





三十四





广平兄：

昨天刚发一信，现在也没有什么话要说，不过有一些小闲事，可以随便谈谈。我又在玩，——我这几天不大用功，玩着的时候多——所以就随便写它下来。

今天接到一篇来稿，是上海大学的曹轶欧寄来的，其中讲起我在北京穿着洋布大衫在街上走的事，下面注道：“这是我的朋友P.京的H.M.女校生亲口对我说的。”P.自然是北京，但那校名却奇怪，我总想不出是那一个学校来，莫非就是女师大，和我们所用的是同一意义么？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一个留学生在东京自称我的代表去见盐谷温氏，向他索取他所印的《三国志平话》，但因为书尚未装成，没有拿去。他怕将来盐谷氏直接寄我将事情弄穿，使托C.T.写信给我，要我追认他为代表，还说，否则，于中国人之名誉有关。你看，“中国人的名誉”是建立在他和我的说谎之上了。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先前朱山根要荐一个人到国学院，但没有成。现在这人终于来了，住在南普陀寺。为什么住到那里去的呢？因为伏园在那寺里的佛学院有几点钟功课（每月五十元），现在请人代着，他们就想挖取这地方。从昨天起，山根已在大施宣传手段，说伏园假期已满（实则未满）而不来，乃是在那边已经就职，不来的了。今天又另派探子，到我这里来探听伏园消息。我不禁好笑，答得极其神出鬼没，似乎不来，似乎并非不来，而且立刻要来，于是乎终于莫名其妙而去。你看“现代”派下的小卒就这么阴鸷，无孔不入，真是可怕可厌。不过我想这实在难对付，譬如要我去和此辈周旋，就必须将别的事情放下，另用一番心机，本业抛荒，所得的成绩就有限了。“现代”派学者之无不浅薄，即因为分心于此等下流事情之故也。





迅。十一月三日大风之夜。





十月卅日的信，今天收到了。马又要发脾气，我也无可奈何。事情也只得这样办，索性解决一下，较之天天对付，劳而无功的当然好得多。教我看戏目，我就看戏目；在这里也只能看戏目；不过总希望勿太做得力尽神疲，一时养不转。

今天有从中大寄给伏园的信到来，那么，他已经离开广州，但尚未到，也许到汕头或福州游观去了罢。他走后给我两封信，关于我的事，一字不提。今天看见中大的考试委员名单，文科中人多得很，他也在内，郭沫若，郁达夫也在，那么我的去不去也似乎没有多大关系，可以不必急急赶到了。

关于我所用的听差的事，说起来话长了。初来时确是好的，现在也许还不坏。但自从伏园要他的朋友给大家包饭之后，他就忙得很，不大见面。后来他的朋友因为有几个人不大肯付钱（这是据听差说的），一怒而去，几个人就算了，而还有几个人却要他接办，此事由伏园开端，我也没法禁止，也无从一一去接洽，劝他们另寻别人。现在这听差是忙，钱不够，我的饭钱和他的工钱都已豫支一月以上，又伏园临走宣言：自己不在时仍付饭钱。然而只是一句话，现在这一笔帐也在向我索取。我本来不善于管这些琐事，所以常常弄得头昏眼花。这些代付和豫支的款，不消说是不能收回的，所以在十月这一个月中，我就是每日早上得一盆脸水，吃两顿饭，共需大洋约五十元。这样贵的听差，用得下去的么？解铃还仗系铃人，所以这回伏园回来，我仍要他将事情弄清楚，否则，我大概只能不再雇人了。

明天是季刊交稿的日期，所以昨夜我写信一张后，即开手做文章，别的东西不想动手研究了，便将先前弄过的东西东抄西撮，到半夜，并今天一上午，做好了，有四千字，并不吃力，从此就又玩几天。

这里已可穿棉坎肩，似乎比广州冷。我先前同兼士往市上，见他买鱼肝油，便趁热闹也买了一瓶。近来散拿吐瑾吃完了，就试服鱼肝油，这几天胃口仿佛渐渐好起来似的，我想再试几天看，将来或者就改吃这鱼肝油（麦精的，即“帕勒塔”）也说不定。





迅。十一月四日灯下。





三十五





广平兄：

昨上午寄出一信，想已到。下午伏园就回来了，关于学校的事，他不说什么，问了的结果，所知道的是（1）学校想我去教书，但并无聘书；（2）上遂的事尚无结果，最后的答复是“总有法子想”；（3）他自己除编副刊外，也是教授，已有聘书；（4）学校又另电请几个人，内有“现代”派。这样看来，我的行止，当看以后的情形再定，但总当于阴历年假去走一回，这里阳历只放几天，阴历却有三礼拜。

李逄吉前有信来，说访友不遇，要我给他设法绍介，我即寄了一封绍介于陈惺农的信，从此无消息。这回伏园说遇诸途，他早在中大做职员了，也并不去见惺农，这些事真不知是怎么的，我如在做梦。他寄一封信来，并不提起何以不去见陈，但说我如往广州，创造社的人们很喜欢云云，似乎又与他们在一处，真是莫名其妙。

伏园带了杨桃回来，昨晚吃过了。我以为味并不十分好，而汁多可取，最好是那香气，出于各种水果之上。又有“桂花蝉”和“龙虱”，样子实在好看，但没有一个人敢吃；厦门也有这两种东西，但不吃。你吃过么？什么味道？

以上是午前写的，写到那地方，须往外面的小饭店去吃饭。因为我的听差不包饭了，说是本校的厨房要打他（这是他的话，确否殊不可知），我们这里虽吃一口饭也就如此麻烦。在饭店里遇见容肇祖（东莞人，本校讲师）和他的满口广东话的太太。对于桂花蝉之类，他们俩的主张就不同，容说好吃的，他的太太说不好吃的。





六日灯下。





从昨天起，吃饭又发生问题了，须上小馆子或买面包来，这种问题都得自己时时操心，所以也不大静得下。我本可以于年底将此地决然舍去，我所迟疑的是怕广州比这里还烦劳，认识我的人们也多，不几天就忙得如在北京一样。

中大的薪水比厦大少，这我倒并不在意。所虑的是功课多，听说每周最多可至十二小时，而做文章一定也万不能免，即如伏园所办的副刊，就非投稿不可，倘再加上别的事情，我就又须吃药做文章了。在这几年中，我很遇见了些文学青年，由经验的结果，觉他们之于我大抵是可以使役时便竭力使役，可以诘责时便竭力诘责，可以攻击时自然是竭力攻击，因此我于进退去就，颇有戒心，这或者也是颓唐之一端，但我觉得也是环境造成的。

其实我也还有一点野心，也想到广州后，对于“绅士”们仍然加以打击，至多无非我不能到北京去，并不在意；第二是与创造社联合起来，造一条战线，更向旧社会进攻，我再勉力写些文字。但不知怎的，看见伏园回来吞吞吐吐之后，便又不作此想了。然而这也不过是近一两天如此，究竟如何，还当看后来的情形的。

今天大风，仍为吃饭而奔忙；又是礼拜，陪了半天客，无聊得头昏眼花了，所以心绪不大好，发了一通牢骚。望勿以为虑，静一静又会好的。

明天想寄给你一包书，没有什么好的，自己如不要，可以分给别人。





迅。十一月七日灯下。





昨天在信上发了一通牢骚后，又给《语丝》做了一点《厦门通信》，牢骚已经发完，舒服得多了。今天又已约定了一个厨子包饭，每月十元，饭菜还过得去，大概可以敷衍半月一月罢。

昨夜玉堂来打听广东的情形，我们因劝其将此处放弃，明春同赴广州，他想了一会说，我来时提出条件，学校一一允许，怎能忽然不干呢？他大约决不离开这里的了，但我看现在的一批人物，国学院是一定没有希望的，至多只能小小补苴，混下去而已。

浙江独立早已灰色，夏超确已死了，是为自己的兵所杀的，浙江的警备队，全不中用。今天看报，知九江已克，周凤岐（浙兵师长）降，也已见于路透电，定是确的，则孙传芳仍当声势日蹙耳，我想浙江或当还有点变化。





L. S. 十一月八日午后。





三十六





广平兄：

昨天上午寄出一包书并一封信，下午即得五日的来信。我想如果再等信来而后写，恐怕要隔许多天了。所以索性再写几句，明天付邮，任它和前信相接，或一同寄到罢。

对于学校也只能这么办。但不知近来如何？如忙，则无必详叙，因为我也并不怎样放在心里，情形已和对杨荫榆时不同也。

伏园已回厦门，大约十二月中再去。逄吉只托他带给我含含胡胡的信，但我已推测出，他前信说在广州无人认识是假的。《语丝》第百一期上徐耀辰所做的《送南行的爱而君》的L就是他，他给他好几封信，绍介给熟人（=创造社中人），所以他和创造社人在一处了，突然遇见伏园，乃是意外之事，因此对我便只好吞吞吐吐。“老实”与否，可研究之。

忽而匿名写信来骂，忽而又自来取消的乌文光也和他在一处，另外还有些包以认识的人们。我这几天忽而对于到广州教书的事，很有些踌躇了，恐怕情形会和在北京时相象，厦门当然难以久留，此外也无处可走，实在有些焦躁。我其实还敢站在前线上，但发见当面称为“同道”的暗中将我作傀儡或从背后枪击我，却比被敌人所伤更其悲哀。我的生命，碎割在给人改稿子，看稿子，编书，校字，陪坐这些事情上者已经很不少，而有些人因此竟以主子自居，稍不合意就责难纷起，我此后颇想不再蹈这覆辙了。

忽又发起牢骚来，这回的牢骚似乎发得日子长一点，已经有两三天，但我想明后天就要平复了，不要紧的。

这里还是照先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只听说漳州是民军就要入城了。克复九江，则其事当甚确。昨天又听到一消息，说陈仪入浙后，也独立了，这使我很高兴，但今天无续得之消息，必须再过几天，才能知道

真假。

中国学生学什么意大利，以趋奉北政府，还说什么“树的党”，可笑可恨。别的人就不能用更粗的棍子对打么？伏园回来说广州学生情形，真很出我意外。





迅。十一月九日灯下。





三十七





广平兄：

十日寄出一信，次日即得七日来信，略略一懒，便迟到今天才写回信了。

对于侄子的帮助，你的话是对的。我愤激的话多，有时几乎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然而自己也往往觉得太过，实行上或者且正与所说的相反。人也不能将别人都作坏人看，看能帮也还是帮，不过最好是“量力”，不要拼命就是了。

“急进”问题，我已经不大记得清楚了，这意思，大概是指“管事”而言，上半年还不能不管事者，并非因为有人和我淘气，乃是身在北京，不得不尔，譬如挤在戏台面前，想不看而退出，是不很容易的。至于不以别人为中心，也很难说，因为一个人的中心并不一定在自己，有时别人倒是他的中心，所以虽说为人，其实也是为己，所以不能“以自己定夺”的事，也就往往有之。

我先前为北京为文学青年打杂，耗去生命不少，自己是知道的。但到这里，又有几个学生办了一种月刊，叫作《波艇》，我却仍然去打杂。这也还是上文所说，不能因为遇见过几个坏人便将人们都作坏人看的意思。但先前利用过我的人，现在见我偃旗息鼓遁迹海滨，无从再来利用，就开始攻击了。长虹在《狂飙》第五期上尽力攻击，自称见过我不下百回，知道得很清楚，并捏造了许多会话（如说我骂郭沫若之类）。其意盖在推倒《莽原》，一方面则推广《狂飙》销路，其实还是利用，不过方法不同。他们那时的种种利用我，我是明白的，但但还料不到他看出活着他不能吸血了，就要打杀了煮吃，有如此恶毒。我现在姑且置之不理，看看他技俩发挥到如何。总之，他戴着见了我“不下百回”的假面具，现在是除下来了，我不要子细的看看。

校事不知如何，如少暇，简略的告知几句就好。我已收到中大聘书，月薪二百八，无年限的，大约那计画是将以教授治校，所以认为非军阀帮闲的，就不立年限。但我的行止，一时也还不能决定。此地空气恶劣，当然不愿久居，而到广州也有不合的几点。（一）我对于行政方面，素不留心，治校恐非所长；（二）听说政府将移武昌，则熟人必多离粤，我独以“外江佬”留在校内，大约未必有味；而况（三）我的一个朋友，或者将往汕头，则我虽至广州，与在厦门何异。所以究竟如何，当看情形再定了，好在开学还在明年三月初，很有考量的余地。

我在静夜中回忆先前的经历，觉得现在的社会，大抵是可利用时则竭力利用，可打击时则竭力打击，只要于他有利。我在北京这么忙，来客不绝，但一受段祺瑞、章士钊们的压迫，有些人就立刻来索还原稿，不要我选定，作序了。其甚还要乘机下石，连我请他吃过饭也是罪状了，这是我在运动他；请他喝过好茶也是罪状了，这是我奢侈铁证据。借自己的升沉，看看人们的嘴脸的变化，虽然很有益，也有趣，但我的涵养工夫太浅了，有时总还不免有些愤激，因此又常迟疑于此后所走的路：（1）死了心，积几文钱，将来什么事都不做，顾自己苦苦过活；（2）再不顾自己，为人们做些事将来饿肚也不妨，也一任别人唾骂；（3）再做一些事倘连所谓同人也都从背后枪击我了，为生存和报复起见，我便什么事都敢做，但不愿失了我的朋友。第二条我已行过两年了，终于觉得太傻。前一条当先托庇于资本家，恐怕熬不住；末一条则颇险，也无把握（于生活），而且略有所不忍，所以实在难于下一决心，我也就想写信和我的朋友商议，给我一条光。

昨天今天此地都下雨，天气稍凉。我仍然好的，也不怎么忙。





迅。十一月十五日灯下。





三十八





广平兄：

十六日寄出一信，想已到。十二日发的信，今天收到了。校事已见头绪，很好，总算结束了一件事。至于你此后所去的地方，却教我很难代下断语。你初出来办事，到各处看看，历练历练，本来也很好的，但到太不熟悉的地方去，或兼任的事情太多，或在一个小地方拜帅，却并无益处，甚至会变成浅薄的政客之流。我不知道你自己是否仍旧愿在广州，抑非走开不可，倘非决欲离开，则伏园下月中旬当赴粤，看中大女生指导员之类有无缺额，他一定肯绍介的。上遂的事，我也要托他办。

曹轶欧大约不是男生假托的，因为回信的住址是女生宿舍，但这些都不成问题，由它去罢。中山生日的情形，我以为和他本身是无关的，只是给大家看热闹；要是我，实在是“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恐怕连盛大的提灯会也激不起来的了。但在这里，却也太没有生气，只见和尚自做水陆道场，男男女女上庙拜佛，真令人看得索然气尽。我近来只做了几篇付印的书的序跋，虽多牢骚，却有不少真话。还想做一篇记事，将五年来我和种种文学团体的关涉讲一个大略，但究竟做否，现在还未决定。至于真正的用功，却难，这里无须用功，也不是用功的地方。国学院也无非装门面，不要实际。对于教员的成绩，常要查问，上星期我气起来，就对校长说，我原已辑好了古小说十本，只须略加整理，学校既如此急急，月内便去付印，就是了。于是他们就从此没有后文了。你没有稿子，他们就天天催，一有，却并不真准备付印的。

我虽然早已决定不在此校，但时期是本学期末抑明年夏天，却没有定。现在是至迟至本学期末非走不可了。昨天出了一件可笑可叹的事。下午有校员恳亲会，我是向来不到那种会的，而一个同事硬拉我去。我不得已，去了。不料会中竟有人演说，先感谢校长给我们吃点心，次说教员吃得多么好，住得多么舒服，薪水又这么多，应该大发良心，拚命做事。而校长之如此体贴我们，真如父母一样……我真要跳起来，但已有别一个教员上前驳斥他了，闹得不欢而散。

还有希奇的事情。是教员里面，竟有对于驳斥他的教员，不以为然的。他说，在西洋，父子和朋友不大两样，所以倘说谁和谁如父子，也就是谁和谁如朋友的意思。这人是西洋留学生，你看他看西洋一番，竟学得了这样的大识见。

昨天的恳亲会，是第三次，我却初次到，见是男女分房的，不但分坐。

我才知道在金钱下的人们是这样的，我决定要走了，但我不想以这一件事为口实，且仍于学期之类作一结束。至于到那里去，一时也难定，总之无论如何，年假中我必到广州走一遭，即使无啖饭处，厦门也决不住下去的了。又我近来忽然对于做教员发生厌恶，于学生也不愿意亲近起来，接见这里的学生时，自己觉得很不热心，不诚恳。

我还要忠告玉堂一回，劝他离开这里，到武昌或广州做事。但看来大大半是无效的，这里是他的故乡，他不肯定轻易决绝，同来的鬼祟又遮住了他的眼睛，一定要弄到大失败才罢。我的计划，也不过聊尽同事一场的交情而已。





迅。十八，夜。





三十九





广平兄：

十九日寄出一信；今天收到十三，六，七日来信了，一同到的。看来广州有事做，所以你这么忙，这里是死气沉沉，也不能改革，学生也太沉静，数年前闹过一次，激烈的都走出，在上海另立大夏大学了。我决计至迟于本学期末（阳历正月底）离开这里，到中山大学去。

中大的薪水是二百八十元，可以不搭库券。朱骝先还对伏园说，也可以另觅兼差，照我现在的收入之数，但我却并不计较这一层，实收百余元，大概已经够用，只要不在不死不活的空气里就好了。我想我还不至于完在这样的空气里，到中大后也许不难择一并不空耗精力，而较有益于学校或社会的事。至于厦大，其实是不必请我的，因为我虽颓唐，而他们还比我颓唐得利害。

玉堂今天辞职了，因为减缩豫算的事。但只辞国学院秘书，未辞文科主任。我已托伏园转达我的意见，劝他不必烂在这里，他无回话。我还要自己对他说一回。但我看他的辞职是不会准的。

从昨天起，我的心又很冷静了。一是因为决定赴粤，二是因为决定对长虹们给一打击。你的话大抵不错的；但我之所以愤慨，却并非因为他们使我失望，而在觉得了他先前日日吮血，一看见不能再吮了，便想一棒打杀，还将肉作罐头卖以获利。这回长虹笑我对章士钊的失败道，“于是遂戴其纸糊的‘思想界的权威者’之假冠，而入于身心交病之状态矣”。但他八月间在《新女性》登广告，却云“与思想先驱者鲁迅合办《莽原》”，一面自己加我“假冠”以欺人，一面又因别人所加之“假冠”而骂我，真是轻薄卑劣，不成人样。有青年攻击或讥笑我，我是向来不去还手的，他们还脆弱，珲是我比较的禁得起践踏。然而他竟得步进步，骂个不完，好象我即使避到棺材里去，也还要戮尸的样子。所以我昨天就决定，无论什么青年，我也不再留情面，先作一个启事，将他利用我的名字，而对于别人用我名字，则加笑骂等情状，揭露出来，比他的唠唠叨叨的长文要刻毒得多。即送登《语丝》，《莽原》，《新女性》，《北新》四种刊物。我已决定不再彷徨，拳来拳对，刀来刀当，所以心里也很舒服了。

我大约也终于不见得为了小障碍而不走路，不过因为神经不好，所以容易说愤话。小障碍能绊倒我，我不至于要离开厦门了。但我也很想走坦途，但目前还不能，非不愿，势不可也。至于你的来厦，我以为大可不必，“劳民伤财，”都无益处；况且我也并不觉得“孤独，”没有什么

“悲哀。”

你说我受学生的欢迎，足以自慰么？我对于他们不大敢有希望，我觉得特出者很少，或者竟没有。但我做事是还要做的，希望全在未见面的人们，或者如你所说：“不要认真”。我其实毫不懈怠，一面发牢骚，一面编好《华盖集续编》，做完《旧事重提》，编好《争自由的波浪》（董秋芳译的小说），看完《卷葹》，都分头寄出去了。至于还有人和我同道，那自然足以自慰的，并且因此使我自勉，但我有时总还虑他为我而牺牲。而“推及一二以至无穷”，我也不能够。有这样多的么？我倒不要这样多，有一个就好了。

提起《卷葹》，又想到了一件事了。这是王品青送来的，淦女士所作，共四篇，皆在《创造》上发表过。这回送来要印入《乌合丛书》，据我看来是因为创造社不往作者同意，将这些印成小丛书，自行发卖，所以这边也出版，借谋抵制的，凡未在那边发表过者，一篇都不在内，我要求再添几篇新的，品青也不肯。创造社量狭而多疑，一定要以为我在和他们捣乱，结束是成仿理借别的事来骂一通。但我给她编定了，不添就不添罢，要骂就骂去罢。

我过了明天礼拜，便又要编讲义，余闲就玩玩。待明年换了空气，再好好做事。今天来客太多，无工夫可写信，写了这两张，已经夜十二点

半了。

和这信同时，我还想寄一束杂志，其中的《语丝》九七和九八，前回曾经寄去，但因为那是切边的，所以这回补寄毛边者两本，你大概是不管这些的，不过我的脾气如此，所以仍寄。





迅。十一月廿日。





四十





广平兄：

二十一日寄一信，想已到。十七日所发之又一简信，二十二日收到了；包裹还未来，大约包裹及书籍之类，照例比普通信件迟，我想明天也许要到，或者还有信，我等着。我还想从上海买一合较好的印色来，印在我到厦后所得的书上。

近日因为校长要减少国学院豫算，玉堂颇愤慨，要辞去主任，我因劝其离开此地，他极以为然。今天和校长开谈话会，我即提出强硬之抗议，以去留为孤注，不料校长竟取消前议了，别人自然大满足，玉堂亦软化，反一转而留我，谓至少维持一年，因为教员中途难请云云。又我将赴中大消息，此地报上亦经揭载，大约是从广州报上抄来的，学生因亦有劝我教满他们一年者。这样看来，我年底大概未必能走了，虽然校长的维持预算之说十之九不久又会取消，问题正多得很。

我自然要从速离开此地，但什么时候，殊不可知。我想H.M.不如不管我怎样，而到自己觉得相宜的地方去，否则也许去做很牵就，非意所愿的事务，比现在的事情还无聊。至于我，再在这里熬半年，也还做得到的，以后如何，那自然此时还无从说起。

今天本地报上的消息很好，泉州已得，浙陈仪又独立，商震反戈攻张家口，国民一军将至潼关，此地报纸大概是民党色采，消息或倾于宣传，但我想，至少泉州攻下总是确的。本校学生中民党不过三十左右，其中不少是新加入者，昨夜开会，我觉他们都没有历练，不深沉，连设法取得学生会以供我用的事情都不知道，真是奈何奈何。开一回会，空嚷一通，徒令当局者因此注意，那夜反民党的职员却在门外窃听。





二十五日之夜，大风时。





写了一张之（刚写了这五个字，就来了一个客，一直坐到十二点）后，另写了一张应酬信，还不想睡，再写一点罢。伏园下月准走，十二月十五左右，一定可到广州了。上遂的事，则至今尚无消息，不知何故，我同兼士曾合写一信，又托伏园面说，又写一信，都无回音，其实上遂的办事能力，比我高得多。

我想H.M.正要为社会做事，为了我的牢骚而不安，实在不好，想到这里，忽然静下来了，没有什么牢骚了。其实我在这里的不方便，仔细想起来，大半是由于言语不通，例如前天厨房又不包饭了，我竟无法查问是厨房自己不愿做了呢，还是听差和他冲突，叫我不要他做了。不包则不包亦可。乃同伏园去到一个福州馆，要他包饭，而馆中只有面，问以饭，曰无有，废然而返。今天我托一个福州学生去打听，才知道无饭者，乃适值那时无饭，并非永远无饭也。为之大笑。大约明天起，当在这一个福州馆包饭了。

仍是二十五日之夜，十二点半。

此刻是上午十一时，到邮务代办处去看了一回，没有信；而我这信要寄出了，因为明天大约有从厦门赴粤之船，倘不寄，便须待下星期三这一艘了。但我疑心此信一寄，明天便要收到来信，那时再写罢。

记得约十天以前，见报载新宁轮由沪赴粤，在汕头被盗劫，纵火。不知道我的信可有被烧在内。我的信是十日之后，有十六，十九，二十一等三封。

此外没有什么事了，下回再谈罢。





迅。十一月二十六日。





午后一时经过邮局门口，见有别人的东莞来信，而我无有，那么，今天是没有信的了，就将此发出。





四十一





广平兄：

二十六日寄出一信，想当已到。次日即得二十三日来信，包裹的通知书，也一并送到了，即向邮政代办处取得收据，星期六下午已来不及，星期日不办事，下星期一（廿九日）可以取来，这里的邮政，就是如此费事。星期六这一天，我同玉堂往集美学校讲演，以小汽船来往，还耗去了一整天；夜间会客，又耗去了许多工夫，客去正想写信，间壁的礼堂里走了电，校役吵嚷，校警吹哨，闹得石破天惊，究竟还是物理学教授有本领，走进去关住了总电门，才得无事，只烧焦了几块木头。我虽住在并排的楼上，但因为墙是石造的，知道不会延烧，所以并不搬动，也没有损失，不过因为电灯俱熄，洋烛的光摇摇而昏暗，于是也不能写信了。

我一生的失计，即在向来并不为自己生活打算，一切听人安排，因为那时豫料是活不久的。后来豫料并不确中，仍须生活下去，遂至弊病百出，十分无聊。再后来思想改变了，而还是多所顾忌，这些顾忌，大部分自然是为生活，几分也为地位，所谓地位者，就是指我历来的一点小小工作而言，怕因我的行为的剧变而失去力量。这些瞻前顾后，其实也是很可笑的，这样下去，更将不能动弹。第三法最为直截了当，而细心一点，也可以比较的安全，所以一时也决不定。总之我先前的办法，已是不妥，在厦大就行不通，我也决计不再敷衍了，第一步我一定于年底离开这里，就中大教授职。但我极希望H.M.也在同地，至少可以时常谈谈，鼓励我再做些有益于人的工作。

昨天我向玉堂提出以本学期为止，即须他去的正式要求，并劝他同走。对于我走这一层，略有商量的话，终于他无话可说了，他自己呢，我看未必走，再碰几个钉子，则明年夏天可以离开。

此地无甚可为，近来组织了一种期刊，而作者不过寥寥数人，或则受创造社影响，过于颓唐，或则象狂飙社嘴脸大言无实；又在日报上添了一种文艺周刊，恐怕不见得有什么好结果。大学生都很沉静，本地人文章，则“之乎者也”居多，他们一面请马寅初写字，一面要我做序，真是一视同仁，不加分别。有几个学生因为我和兼士在此而来的，我们一走，大约也要转学到中大去。

离开此地之后，我必须改变我的农奴生活；为社会方面，则我想除教书外，仍然继续作文艺运动，或其他更好的工作，俟那时再定。我觉得现在H.M.比我有决断得多，我自到此地以后，仿佛全感空虚，不再有什么意见，而且有时也有莫名其妙的悲哀，曾经作了一篇我的杂文集的跋，就写着那时的心情，十二月末的《语丝》上可以发表，一看就知道。自己也知道这是应该改变的，但现在无法，明年从新来过罢。

逄吉既知通信的地方，何以又须详询住址，举动颇为离奇，我想他是在研究H.M.是否真在广州办事，说说不定。因他们一群中流言甚多，或者会有H.M.亦在厦门之说也。

女师校长给三主任的信，我在报上早见过了，现在未知如何？无米之炊，是人力所做不到的。能别有较好之地，自以从速走开为宜。但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可有这样凑巧的处所？





迅。十一月廿八日十二时。





四十二





广平兄：

上月廿九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廿七日发来的信，今天已到。同时伏园也得接陈惺农信，知道政府将移武昌，他和孟余都将出发，报也移去，改名《中央日报》。叫伏园直接往那边去，因为十二月下旬须出版，所以伏园大约不再赴广州。广州情状，恐怕比较地要不及先前热闹了。

至于我呢，仍然决计于本学期末离开这里而往广州中大，教半年书看看再说。一则换换空气，二则看看风景，三则……。教不下去时，明年夏天又走，如果住得便，多教几时也可以。不过“指导员”一节，无人先为打听了。

其实，你的事情，我想还是教几点钟书好。要豫备足，则钟点不宜多。办事与教书，在目下都是淘气之事，但我们舍此亦无可为。我觉得教书与办别事实在不能并行，即使没有风潮，也往往顾此失彼。不知你此后可有教书之处（国文之类），有则可以教几点钟，不必多，每日匀出三四点钟来看书，也算豫备，也算是自己的享乐，就好了；暂时也算是一种职业。你大约世故没有我这么深，思想虽较简单，却也较为明快，研究一种东西，不会困难的，不过那粗心要纠正。还有一种吃亏之处是不能看别国书，我想较为便利的是来学日本文，从明年起我当勒令学习，反抗就打

手心。

至于中央政府迁移而我到广州，于我倒并没有什么。我并不在追踪政府，许多人和政府一同移去，我或者反而可以闲暇些，不至于又大欠文章债，所以无论如何，我还是到中大去的。

包裹已经取来了，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我看这样就可以过冬，无需棉袍了。印章很好，其实这大概就是称为“金星石”的，并不是玻璃。我已经写信到上海去买印泥，因为旧有的一盒油太多，印在书上是不合适的。

计算起来，我在此至多也只有两个月了，其间编编讲义，烧烧开水，也容易混过去。厨子的菜又变为不能吃了，现在是单买饭，伏园自己做一点汤，且吃罐头。他十五左右当去，我是什么菜也不会做的，那时只好仍包菜，但好在其时离放学已只四十多天了。

阅报，知北京女师大失火，焚烧不多，原因是学生自己做菜，烧伤了两个人：杨立侃，廖敏。姓名很生，大约是新生，你知道么？她们后来都死了。

以上是午后四点钟写的，因琐事放下，接着是吃饭，陪客，现在已是夜九点钟了。在金钱下呼吸，实在太苦，苦还罢了，受气却难耐。大约中国在最近几十年内，怕未必能够做若干事，即得若干相当的报酬，干干净净。（写到这里，又放下了，因为有客来，我这里是毫无躲避处，有人要进来就直冲进来的，你看如此住处，岂能用功。）往往须费额外的力，受无谓的气，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如此。我想此后只要能以工作赚得生活费，不受意外的气，又有一点自己玩玩的余暇，就可以算是万分幸福了。

我现在对于做文章的青年，实在有些失望，我看有希望的青年恐怕大抵打仗去了，至于弄弄笔墨的，却还未遇着真有几分为社会的，他们多是挂新招牌的利己主义者；而他们竟自以为比我新一二十年，我真觉得他们无自知之明，这也就是他们之所以“小”的地方。

上午寄出一束刊物，是《语丝》《北新》各两本，《莽原》一本。《语丝》上有我的一篇文章，不是我前信所说发牢骚的那一篇；那一篇还未登出，大概当在一○八期。





迅。十二月二日之夜半。





四十三





广平兄：

今天刚发一信，也许这信要一同寄到罢。你初看或者会以为又有甚么要事了，其实并不，不过是闲谈。前回的信，我半夜投在邮筒中；这里邮筒中；这里邮筒有两个，一在所内，五点后就进不去了，夜间便只能投入所外的一个。而近日邮政代办所里的伙计是新换的，满脸呆气，我觉得他连所外的一个邮筒也未必记得开，我的信不知送往总局否，所以再写几句，俟明天上午投到所内的一个邮筒里去。

我昨夜的信里是说：伏园也得惺农信，说国民政府要搬了，叫他直接上武昌去，所以他不再往广州。至于我，则无论如何，仍于学期之末离开厦门而往中大，因为我倒并不一定要跟随政府，熟人较少，或者反而可以清闲些。但你如离开师范，不知在本地可有做事之处，我想还不如教一点国文，钟点以少为妙，可以多豫备。大略不过如此。

政府一搬，广东的“外江佬”要减少了，广东被“外江佬”刮了许多天，此后也许要向“遗佬”报仇，连累我未曾搜刮的外江佬吃苦，但有害马保镳，所以不妨胆大。《幻洲》上有一篇文章，很称赞广东人，使我更愿意去看看，至少也住到夏季。大约说话是一点不懂，和在此盖相同，但总不至于连买饭的处所也没有。我还想吃一回蛇，尝一点龙虱。

到我这里来空谈的人太多，即此一端也就不宜久居于此。我到中大后，拟静一静，暂时少与别人往来，或用点功，或玩玩。我现在身体是好的，能吃能睡，但今天我发见我的手指有点抖，这是吸烟太多了之故，近来我吸到每天三十支了，从此必须减少。我回忆在北京的时候，曾因节制吸烟而给人大碰钉子，想起来心里很不安，自觉脾气实在坏得可以。但不知怎的，我于这一事自制力会如此薄弱，总是戒不掉。但愿明年能够渐渐矫正，并且不至于再闹脾气的了。

我明年的事，自然是教一点书；但我觉得教书和创作，是不能并立的，近来郭沫若郁达夫之不大有文章发表，其故盖亦由于此。所以我此后的路还当选择，研究而教书呢，还是仍作游民而创作？倘须兼顾，即两皆没有好成绩。或者研究一两年，将文学史编好，此后教书无须豫备，则有余暇，再从事于创作之类也可以。但这也并非紧要问题. 不过随便说说。

《阿Q正传》的英译本已经出版了，译得似乎并不坏，但也有几个小错处，你要否？如要，当寄上，因为商务印书馆有送给我的。

写到这里还不到五点钟，也没有什么别的事了，就此封入信封，赶今天寄出罢。





迅。十二月三日下午。





四十四





广平兄：

三日寄出一信，并刊物一束，系《语丝》等五本，想已到。今天得二日来信，可谓快矣。对于廿六日函中的一段话，我于廿九日即发一函，想当我接到此信时，那边必亦已到，现在我也无须再说了。其实我这半年来并不发生什么“奇异感想”，不过“我不太将人当作牺牲么”这一种思想——这是我向来常常想到的思想——却还有时起来，一起来，便沉闷下去，就是所谓“静下去”，而间或形于词色。但也就悟出并不尽然，故往往立即恢复，二日得中央政府迁移消息后，便连夜发一信（次日又发一信），说明我的意思与廿九日信中所说并无变更，实未有愿你“终生颠倒于其中而不自拔”之意，当初仅以为在社会上阅历几时，可以得较多之经验而已，并非我将永远静着，以至于冷眼旁观，将H.M.卖掉，而自以为在孤岛中度寂寞生活，咀嚼着寂寞，即足以自慰自赎也。

但廿六日信中的事，已成往事，也不必多说了。广大的钟点虽然较多，但我想总可以设法教一点担子较轻的功课，以求有休息的余暇。况且抄录材料等等，又可有帮我的人，所以钟点倒不成问题，每周二十时左右者，大抵是纸面文章，也未必实做的。

你们的学校，真是好象“湿手捏了干面粉”，粘缠极了。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在位者不讲信用，专责“匹夫”，使几个人挑着重担，未免太任意将人来做无谓的牺牲。我想事到如此，该以自己为主了，觉得耐不住，便即离开；倘因生计或别的关系，非暂时敷衍不可，便在敷衍它几日，“以德感”“以情系”这些老话，只好置之度外，只有几个人是做不好的。还傻什么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伏园须直往武昌去了，不再转广州，前信似已说过。昨有人来（据云系民党）从汕头来，说陈启修因为泄漏机密，已被党部捕治了。我和伏园正惊疑，拟电询，今日得你信，知二日曾经看见他，以日期算来，则此人是造谣言的，但何以要造如此谣言，殊不可解。

前一束刊物不知到否？记得先前也有一次，久不到，而终在学校的邮件中寻来。三日又寄一束，到否也是问题。此后寄书，殆非挂号不可。《桃色之云》再版已出了，拟寄上一册，但想写上几个字，并用新印，而印泥才向上海去带，大约须十日后才来，那时再寄罢。





迅。十二月六日之夜。





四十五





广平兄：

本月六日接到三日来信后，次日（七日）即发一信，想已到。我猜想昨今两日当有信来，但没有；明天是星期，没有信件到校的了。我想或者是你校事太忙没有发，或者是轮船误了期。

计算从今天到一月底，只有了五十天，我到这里已经三个月又一星期了。现在倒没有什么事。我每天能睡八九小时，然而仍然懒；有人说我胖了一点了，也不知确否？恐怕也未必。对于学生，我已经说明了学期末要离开。有几个因我在此而来的，大约也要走。至于有一部分，那简直无药可医，他们整天的读《古文观止》。

伏园就要动身，仍然十五左右；但也许仍从广州，取陆路往武昌去。

我想一两日内，当有信来，我的廿九日信的回信也应该就到了。那时再写罢。





迅。十二月十一日之夜。





四十六





广平兄：

今天早上寄了一封信。现在是虽在星期日，邮政代办所也开半天了。我今天也起得早，因为平民学校的成立大会要我演说，我去说了五分钟，又恭听校长辈之胡说至十一时。有一曾经留学西洋之教授曰：这学校之有益于平民也，例如底下人认识了字，送信不再会送错，主人就喜欢他，要用他，有饭吃……。我感佩之极，溜出会场，再到代办所去一看，果然已有三封信在：两封是七日发的，一封是八日发的。

金星石虽然中国也有，但看印匣的样子，还是日本做的，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随便叫它曰玻璃”，则可谓胡涂，玻璃何至于这样脆？又岂可“随便”到这样？若夫“落地必碎”，则一切印石，大抵如斯，岂独玻璃为然。特买印泥，亦非多事，因为不如此，则不舒服也。

近来对于厦大一切，什么都不过问了，但他们还常要来找我演说，一演说，则与当局者的意见，一定相反，真是无聊。玉堂现在亦深知其不可为，有相当机会，什九是可以走的。我手已不抖，前信竟未说明。至于寄给《语丝》的那篇文章，因由未名社转寄，被社中截留了，登在《莽原》第廿三期上。其中倒没有什么未尽之处。当时动笔的原因，一是恨自己为生活起见，不能不暂戴假面；二是感到了有什么青年之于我，见可利用则尽情利用，倘觉不能利用则了便想一棒打杀，所以很有些悲愤之言。不过这种心情，现在早已过去了。我时时觉得自己很渺小；但看他们的著作，竟没有一个如我，敢自说是戴着假面和承认“党同伐异”的，他们说到底总必以“公平”或“中立”自居。因此，我又觉得我或者并不渺小；现在拚命要蔑视我和骂倒我的人们的眼前，终于黑的恶鬼似的站着“鲁迅”这两个字，恐怕就为此。

我离厦门后，有几个学生要随我转学，还有一个助教也想同我走，他说我对于金石的知识于他有帮助。我在这里常有客来谈空天，弄得自己的事无暇做；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将来拟在校中取得一间屋，算是住室，作为豫备功课及会客之用，另在外面觅一相当的地方，作为创作及休息之用，庶几不至于起居无节，饮食不时，再蹈在北京时之覆辙。但这可俟到粤后再说，无须“未雨绸缪”。总之：我的主意，是在想少陪无聊之客而已。倘在学校，谁都可以直冲而入，并无可谈，而东拉西扯，坐着不走，殊讨厌也。

现在我们的饭是可笑极了，外面仍无好的包饭处，所以还是从本校厨房买饭，每人每月三元半，伏园做菜，辅以罐头。而厨房屡次宣言：不买菜，他要连饭也不卖了。那么，我们为买饭计，必须月出十元，一并买他毫不能吃之菜。现在还敷衍着，伏园走后，我想索性一并买菜，以省麻烦，好在日子也已经有限了。工人则欠我二十元，其中二元，是他兄弟急病时借去的，我以为他穷，说这二元不要他还了，算是欠我十八元；他即于次日又借去二元，仍凑足二十元之数。厦门之于“外江佬”，好象也颇要愚弄似的。

以中国人一般的脾气而论，失败之后的著作，是没有人看的，他们见可役使则尽量地役使，可笑骂则尽量地笑骂，虽一向怎样常常往来，也即刻翻脸不识，看和我往来最久的少爷们的举动，便可推知。只要作品好，大概十年或数十年后，就又有人看了，不过这只是书坊老板得益，至于作者，则也许早被逼死，不再有什么相干。遇到这样的时候，为省事计，则改业也行，走外国也行；为赌气计，则无所不为也行，倒行逆施也行；但我还没有细想过，因为这还不是急切的问题，此刻不过发发空议论。

“能食能睡”，是的确的，现在还如此，每天可睡至八九小时，然而人还是懒，这大约是气候之故。我想厦门的气候，水土，似乎于居民都不宜，我所见的本地人，胖子很少，十之九都黄瘦，女性也很少有丰满活泼的，加以街道污秽，空地上就都是坟，所以人寿保险的价格，居厦门者比别处贵。我想国学院倒大可以缓办，不如作卫生运动，一面将水，土壤，都分析分析，讲一个改善之方。

此刻已经夜一时了，本来还可以投到所外的箱子里去，但既有命令，就待至明晨罢，真是可惧，“我着实为难”。





　迅。十二月十二日。





四十七





广平兄：

昨（十三日）寄一信，今天则寄出期刊一束，怕失少，所以挂号，非因特别宝贵也。束中有《新女性》一本，大作在内又《语丝》两期，即登着我之发牢骚文，盖先为未名社截留，到底又被小峰夺过去了，所以仍在《语丝》上。

慨自寄了二十三日之信，几乎大不得了，伟大之钉子，迎面碰来，幸而上帝保佑，早有廿九日之信发出，声明前此一函，实属大逆不道，应即取消，于是始蒙褒为“傻子”，赐以“命令”，作善者降之百祥，幸何如之。现在对于校事，以悉不问，专编讲义，作一结束；授课只余五星期，此后便是考试了。但离校恐当在二月初，因为一月份薪水，是要等着拿

走的。

中大又有信来，催我速去，且云教员薪水，当设法增加。但我还是只能于二月初出发。至于伏园，却在二十左右要走了，大约先至粤，再从陆路入武汉。今晚语堂饯行，亦颇有活动之意，而其太太则不大谓然，以为带着两个孩子，常常搬家，如何是好。其实站在她的地位上来观察，的确也困苦的，旅行式的家庭，教管理家政的女性如何措手。然而语堂殊激昂，后事如何，只得“且听下回分解”了。

狂飙中人，一面骂我，一面又要用我了。培良要我在厦门或广州寻地方，尚钺要将小说编入《乌合丛书》去。并谓前系误骂，后当停止，附寄未发表的骂我之文稿，请看毕烧掉云。我想，我先前的种种不客气，大抵施之于同年辈或地位相同者，对于青年则必退让，或默然甘受损失。不料他们竟以为可欺，或纠缠，或奴役，或责骂，或诬蔑，得步进步闹个不完。我常叹中国无“好事之徒”，所以什么也没有人管，现在看来，做好事之徒实在也不大容易，我略管闲事，便弄得这么麻烦。现在是方针要改变了，地方也不寻，丛书也不编。文稿也不看，也不烧，回信也不写关门大吉，自己看书，吸烟，睡觉。

《妇女之友》第五期上，有沄沁给你的一封公开信，见了没有？内中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对于女师大再被毁坏的牢骚。我看《世界日报》，似乎程干云仍在校；罗静轩却只得滚出了，报上有一封她的公开信，说卖文也可以过活。我想：怕很难罢。

今天白天有雾，器具都有点潮湿；蚊子很多，过于夏天，真是奇怪。叮得可以，要躲进帐子里去了。下次再写。





　十四日灯下。





天气今天仍热，但大风，蚊子忽而很少了，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于是编了一篇讲义。印泥已从上海寄来，此刻就在《桃色的云》上写了几个字，将那“玻璃”印和印泥都第一次用在这上面；豫备等《莽原》第二十三期到来时，一同寄出。因为天气热，印泥软，所以印得不大好，但那也不要紧。必须如此办理，才觉舒服，虽被斥为“多事”，亦不再辩，横竖受攻击惯了的，听点申斥又算得什么。

本校并无新事发生。惟山根先生仍是日日夜夜布置安插私人；白果从北京到了，一个太太，四个小孩，两个用人，四十件行李，大有“山河永固”之意。不知怎地我忽而记起了“燕巢危幕”的故事，看到这一大堆人物，不禁为之凄然。





十五夜。





十二日的来信，今天（十六）就到了，也算快的。我想广州厦门间的邮信船大约每周有二次，假如星期二五开的罢，那么，星期一四发的信便快，三六发的就慢了，但我终于研究不出那船期是星期几。

贵校的情形，实在不大高妙，也如别处的学校一样，恐怕不过是不死不活，不上不下。一沾手，一定为难。倘使直截痛快，或改革，或被攻倒，爽快，或苦痛，那倒好了，然而大抵不如此。就是办也办不好，放也放不下，不爽快，也并不大苦痛，只是终日浑身不舒服，那种感觉，我们那里有一句俗语，叫作“穿‘湿布衫’”，就是恰如将没有晒干的小衫，穿在身体上。我所经过的事，几乎无不如此，近来的作文印书，即是其一。我想接手之后，随俗敷衍，你一定不能；改革呢，能办到固然好，即使自己因此失败也不妨，但看你来信所说，是恐怕没有改革之望的。那就最好是不接手，倘难却，则仿“前校长”的方法：躲起来。待有结束后再出来另觅事情做。

政治经济，我晓得你是没有研究的，幸而只有三星期。我也有这类苦恼，常不免被逼去做“非所长”“非所好”的事。然而往往只得做，如在戏台下一般，被挤在中间，退不开去了，不但于己有损，事情也做不好；而别人见推辞，却以为谦虚或偷懒，仍然坚执要你去做。这样地玩“杂耍”一两年，就只剩下些油滑学问，失了专长，而也逐渐被社会所弃，变了“药渣”了，虽然也曾煎熬了请人喝过汁。一变药渣，便什么人都来践踏，连先前喝过汁的人也来践踏；不但践踏，还要冷笑。

牺牲论究竟是谁的“不通”而该打手心，还是一个疑问。人们有自志取舍，和牛羊不同，仆虽不敏，是知道的。然而这“自志”又岂出于本来，还不是很受一时代的学说和别人的言动的影响的么？那么，那学说的是否真实，那人的是否确当，就是一个问题。我先前何尝不出于自愿，在生活的路上，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过去，以饲别人，虽自觉渐渐瘦弱，也以为快活。而现在呢，人们笑我瘦弱了。连饮过我的血的人，也来嘲笑我的瘦弱了，我听得甚至有人说：“他一世过着这样无聊的生活，本早可以死了的，但还要活着，可见他没出息。”于是也乘我困苦的时候，竭力给我一下闷棍，然而，这是他们在替社会除去无用的废物呵！这实在使我愤怒，怨恨了，有时简直想报复。我并没有略存求得称誉，报答之心，不过以为喝过血的人们，看见没有血喝了就该走散，不要记着我是血的债主，临走时还要打杀我，并且为消灭债券计，放火烧掉我的一间可怜的灰棚。我其实并不以债主自居，也没有债券。他们的这种办法，是太过的。我近来的渐渐倾向个人主义，就是为此；常常想到象我先前那样以为“自所甘愿即非牺牲”的人，也就是为此；常常劝别人要一并顾及自己，也就是为此。但这是我的意思，至于行为，和这矛盾的却很多，所以终于是言行不一致，恐怕不足以服足下之心，好在不久便有面谈的机会，那时再辩

论罢。

我离厦门的日子，还有四十多天，说三十多，少算了十天了，然则性粗而傻，似乎也和“傻气的傻子”差不多，“半斤八两相等也”。伏园大约一两日内启行，此信或者也和他同船出发。从今天起，我们兼包饭菜了；先前单包饭的时候，每人只得一碗半（中小碗），饭量大的人，兼吃两人的也不够，今天是多一点了，你看厨子多么利害。这里的工役，似乎都与当权者有些关系，换不掉的，所以无论如何，只好教员吃苦。即如这厨子，原是国学院听差中之最懒而最狡猾的，兼士费了许多力，才将他弄走，而他的地位却更好了。他那时的主张是：他是国学院的听差，所以别人不能使他做事。你想，国学院是一所房子，会开口叫他做事的么？

我向上海买书很便当，那两本当即去带，并遵来命，年底面呈。





迅。十六日下午。





四十八





广平兄：

十六日得十二日信后，即复一函，想已到。我猜想一两日内当有信到，但此刻还没有，就先写几句，豫备明天发出。

伏园前天晚上走了，昨晨开船。现在你也许已经看见过。中大有无可做的事，我已托他探问，但不知结果如何。上遂南归，杳无消息，真是奇怪，所以他的事情也无从计划。

我这里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不过前几天很阔了一通。将伏园的火腿用江瑶柱煮了一大锅，吃了。我又从杭州带来茶叶两斤，每斤二元，喝着。伏园走后，庶务科便派人来和我商量，要我搬到他所住过的半间小屋子里去。我即和气的回答他：一定可以，不过可否再缓一个月的样子，那时我一定搬。他们满意而去了。

其实教员的薪水，少一点倒不妨的，只是必须顾到他的居住饮食，并给以相当的尊重。可怜他们全不知道，看人如一把椅子或一个箱子，搬来搬去，弄不完。幸而我就要搬出，否则要成为旅行式的教授的。

朱山根已经知道我必走，较先前安静得多了，但听说他的学问好象也已讲完，渐渐讲不出来，在课堂上愈加装口吃。田千顷是只能在会场上唱昆腔，真是到了所谓“俳优畜之”的境遇。但此辈也正和此地相宜。

我很好，手指早已不抖，前信已经声明。厨房的饭又克减了，每餐复归于一碗半，幸而我还够吃，又幸而只有四十天了。北京上海的信虽有来的，而印刷物多日不到，不知其故何也。再谈。





迅。十二月二十日午后。





现已夜十一时，终不得信，此信明天寄出罢。





二十日夜。





四十九





广平兄：

十九日信今天到，十六的信没有收到，怕是遗失了，所以终于不知寄信的地方，此信也不知能收到否？我于十二上午寄一信，此外尚有十六，廿一两信，均寄学校。

前日得郁达夫和逄吉信，十四日发的，似于中大颇不满，都走了。次日又得中大委员会十五来信，言所定“正教授”只我一人，催我速往。那么，恐怕是主任了。不过我仍只能结束了学期再走，拟即复信说明，但伏园大概已经替我说过。至于主任，我想不做，只要教教书就够了。

这里一月十五考起，阅卷完毕，当在廿五左右，等薪水，所以至早恐怕要在一月廿八才可以动身罢。我想先住客栈，此后如何，看情形再定，现在可以不必豫先酌定。

电灯坏了，洋烛所余无几，只得睡了。倘信能收到，可告我更详细的地址，以便写信面。





迅。十二月廿三夜。





怕此信失落，另写一信寄学校。





五十





广平兄：

今日得十九来信，十六日信终于未到，所以我不知你住址，但照信面所写的发了一信，不知能到否？因此另写一信，挂号寄学校，冀两信中有一信可到。

前日得郁达夫及逄吉信，说当于十五离粤，似于中大颇不满。又得中大委员会信，十五发，催我速往，言正教授只我一人。然则当是主任。拟即作复，说一月底才可以离厦，但也许伏园已经替我说明了。

我想不做主任，只教书。

厦校一月十五考试，阅卷及等候薪水等，恐至早须廿八九才能动身。我想先住客栈，此后则看情形再定。

我除十二，十三，各寄一信外，十六，二十一，又俱发信，不知收到否？

电灯坏了，洋烛已短，又无处买添，只得睡觉，这学校真是不便

极了。

此地现颇冷，我白天穿夹袍，夜穿皮袍，其实棉被已够，而我懒于取出。





迅。十二月廿三夜。





告我通信地址。





五十一





广平兄：

昨（廿三）得十九日信，而十六信待到今晨还没有到，以为一定遗失的了，因写两信，一寄高第街，一挂号寄学校，内容是一样的，上午发出，想该有一封可以收到。但到下午，十六日发的一封信竟收到了，一共走了九天，真是奇特的邮政。

学校现状，可见学生之无望，和教职员之聪明，独做傻子，实在不值得，还不如暂逃回家，不闻不问。这种事我也遇到过好几次，所以世故日深，而有量力为之，不拼死命之说。因为别人太巧，看得生气也。伏园想早到粤，已见过否？他曾说要为你向中大一问。

郁达夫已走了，有信来。又听说成仿吾也要走。创造社中人，似乎和中大有什么不对似的，但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达夫遇安则信上确有愤言。我且不管，旧历年底仍往粤，算起来只有一个多月了。

现在这里还没有什么不舒服，因为横竖不远要走，什么都心平气和了。今晚去看了一回电影。川岛夫妇已到，他们还只有看见山水花木的新奇。我这里常有不宪政来，也不大能看书；有几个还要转学广州，他们总是迷信我，具是无法可想。

玉堂恐怕总弄不下去，但国学院是一时不会倒的，不过不死不活。“学者”和白果，已在联络校长了，他们就会弄下去。然而我们走后，不久他们也要滚出的。为什么呢，这里所要的人物，是：学者皮而奴才骨。他们却连皮也太奴才了，这又使校长看不起，非走不可。

再谈。





迅。十二月二十四日灯下。（电灯修好了。）





五十二





广平兄：

廿五日寄一函，想已到。今天以为当得来信，而竟没有，别的粤信，都到了。伏园已寄来一函，今附上，可借知中大情形。上遂与你的地方，大概都极易设法。我已写信通知上遂，他本在杭州，目下不知怎样。

看来中大似乎等我很急，所以我想就与玉堂商量，能早走则早走，况且我在厦大他们并不以为必要为之收束学期与否，不成什么问题也。但你信只管发，即我已走，也有人代收寄回。

厦大我只得抛开了。中大如有可为，我还想为之尽一点力，但自然以不损自己之身心为限。我来厦门，虽是为了暂避军阀官僚“正人君子”们的迫害。然而小半也在休息几时，及有些准备，不料有些人遽以为我被夺掉笔墨了，不再有开口的的可能，便即翻脸攻击，想踏着死尸站上来，以显他的英雄，并报他自己心造的仇恨。北京似乎也有流言，和在上海所闻者相似，且云长虹之拚命攻击我，乃为此。这真出我意外，但无论如何，用这样的手段，想来征服我，是不行的。我先前对于青年的唯唯听命乃是退让，何尝是无力战斗。现既逼迫不完，我就偏又出来做些事，而且偏在广州，住得更近点，看他们躲在黑暗里的诸公其奈我何？然而这也许是适逢其会的借口，其实是即使并无他们的闲话，我也还是要到广州的。

再谈。





迅。十二月廿九日灯下。





五十三





广平兄：

自从十二月廿三，四日得十九，六日信后，久不得信，真是好等，今天（一月二日）上午总算接到十二月廿四的来信了。伏园想或已见过，他到粤所问的事情，我已于三十日函中将他的信附上，收到了罢。至于刊物，则十一月廿一之后，我又寄过两次，一是十二月三日，恐已遗失；一是十四日，挂号的，也许还会到。学校门房连公物都据为己有，真可叹，所以工人地位升高的时候，总还须有教育才行。

前天，十二月卅一日，我已将正式的辞职书提出，截至当日止，辞去一切职务。这事很给学校当局一点苦闷，为虚名计，想留我，为干净，省事计，愿放走我。所以颇为难。但我和厦大根本冲突，无可调和，故无论如何，总是收得后者的结果的。今日学生会也举代表来留。自然是具文而已。接着大概是送别会，有恭维和愤慨的演说。学生对于学校并不满足，但风潮是不会有的，因为四年前曾经失败过一次。

上月的薪水，听说后天可发；我现在是在看试卷，两三天即完。此后我便收拾行李，至迟于十四五以前，离开厦门，但其时恐怕已有转学的学生同走了，须为之交涉安顿。所以此信到后，不必再寄信来，其已经寄出的，也无妨，因为有人代收。至于器具，我除几种铝制的东西和火酒炉而外，没有什么，当带着，恭呈钧览。

想来二十日以前，总可以到广州了。你的工作的地方，那时当能设法，我想即同在一校也无妨，偏要同在一校，管他妈的。

今天照了一个相，是在草莽丛中，坐在一个洋灰的坟的祭桌上，但照得好否，要后天才知道。





迅。一月二日下午。





五十四





广平兄：

伏园想已见过了，他于十二月廿九日给我一封信，今裁出一部分附上，未知以为何如。我想助教是不难做的，并不必讲授功课，而给我做助教，尤其容易，我可以少摆教授架子。

这几天“名人”做得太苦了，赴了几处送别会，都要演说，照想。我原以为这里是死海，不料，经这一搅，居然也了些波动，许多学生因此而颇愤慨，有些人颇恼怒。有些人则借此来攻击学校或人们，而被攻击者是竭力要将我之为人说得坏些，以减轻自己的伤害。所以近来谣言颇多，我但袖手旁观，煞是有趣。然而这些事故于学校，是仍无益的，这学校除全盘改造之外，没有第二法。

学生至少有二十个也要走。我确也非走不可了，因为我在这里，竟有从河南中州大学转学而来的，而学校的实际又是这模样，我若再帮同来招徕，岂不是误人子弟？所以我一面又做了一篇通信，去登《语丝》，表明我已离开厦门。我好象也已经成了偶像了，记得先前有几个学生力拿了狂飙来，劝我回骂长虹，说道，你不是你自己的了，许多青年等着听你的话。我曾为之吃惊，心里想我成了大家的公物，那是不得了的，我不愿意。还不如倒下去，舒服得多。

现在看来，还得再硬做“名人”若干时，这才能够罢手。但也并无大志，只要中大的文科办得还象样，我的目的就达了，此外都不管。我近来改变了一点态度，诸事都随手应付，不计利害，然而也不很认真，倒觉得办事很容易，也不疲劳。

此信以后，我在厦门大约不再发信了。





迅。一月五日午后。





五十五





广平兄：

五日寄一信，想当先到了。今天得十二月卅日信，所以再来写几句。

中大拟请你作助教，并非伏园故意谋来，和你开玩笑的，看我前次附上的两信便知，因为这原是李逄吉的遗缺，现在正空着。北大和厦大的助教，平时并不授课；厦大是教授请假半年或几月时，间或由助教代课，但这样的事是极少见的，我想大中的规定当不至于特别罢，况且教授编而助教讲，也太不近情理，足下所闻，殆谣言也。即非谣言，亦有法想，似乎无须神经过敏。未发聘书，想也不至于中变，其于上遂亦然，我想中学职员可不必去做，即有中变，我当托人另行设法。

至于引为同事，恐因谣言而牵连自己，——我真奇怪，这是你因为碰了钉子，变成神经过敏，还是广州情形，确是如此的呢？倘是后者，那么，在广州做人，要比北京还难了。不过我是不管这些的，我被各色人物用各色名号相加，由来久矣，所以被怎么说都可以。这回去厦，这里也有各种谣言，我都不管，专用大总统哲学：听其自然。

我十日以前走不成了，因为上月的薪水，至今还没有付给我，说是还得等几天。但无论怎样，我十五日以前总要动身的。我看这是他们的一点小玩艺，无非使我不能早走，在这里白白的等几天。不过这种小巧，恐怕反而失策了。校内大约要有风潮，现在正在酝酿，两三日内怕要爆发，但已由挽留运动转为改革学校运动，本已与我不相干。不过我早走，则学生少一刺戟，或者不再举动，但拖下去可不行了。那时一定又有人归罪于我指为“放火者”，然而也只得听其自然，放火者就放火者罢。

这几天全是，赴会和饯行，说话和喝酒，大概这样的还有两三天。这种无聊的应酬真是和生命有仇，即如这封信，就是夜里三点钟写的，因为赴席后回来是十点钟，睡了一觉起来，已是三点了。

那些请吃饭的人，蓄意也是种种不同，所以席上的情形，倒也煞是好看。我在这里是许多人觉得讨厌的，但要走了却又都恭维为大人物。中国老例，无论谁，只要死了，挽联上不都说活着的时候多么好，没有了又多么可惜么？于是连白果也称我为“吾师”了，并且对人说道，“我是他的学生呀，感情当然很好的。”他今天还要办酒给我饯行，你想这酒是多么难喝下去。

这里的惰气，是积四五年之久而弥漫的，现在有些学生们要借我的四个月的魔力来打破它，我看不过是一个幻想。





　迅。一月六日灯下。





五十六





广平兄：

五日与七日的两函，今天（十一）上午一同收到了。这封挂号信，却并无要事，不过我因为想发几句议论，倘被遗失，未免可惜，所以宁可做得稳当些。

这里的风潮似乎还在蔓延，但结果是决不会好的。有几个人已在想利用这机会高升，或则向学生方面讨好，或则向校长方面讨好，真令人看得可叹。我的事情大略已了，本可以动身了，今天有一只船，来不及坐，其次，只有星期六有船，所以于十五日才能走。这封信大约要和我同船到粤，但姑且先行发出。我大概十五日上船，也许要到十六才开，则到广州当在十九或二十日。我拟先住广泰来栈，和学校接洽之后，便暂且搬入学校，房子是大钟楼，据伏园来信说，他所住的一间就留给我。

助教是伏园出力，中大聘请的，俺何敢自以为给呢？至于其余等等，则“爆发”也好，发爆也好，我就是这么干，横竖种种谨慎，也还是重重逼迫，好象是负罪无穷。现在我就来自画招供，自卸甲胄，看着他们的第二拳是怎样的打法。我对于“来者”，先是抱着博施于众的心情，但现在我不独于其一，抱了独自求得的心情了。（这一段也许我误解了原意，但已经写下，不再改了。）这即使是对头，是敌手，是枭蛇鬼怪，我都不问；要推我下来，我即甘心跌下来，我何尝高兴站在台上？我对于名声，地位，什么都不要，只要枭蛇鬼怪够了。对于这样的，我就叫作“朋友”。谁有什么法子呢？但现在之所以还只（！）说了有限的肖息者：一为己，是总还想到生计问题；二、为人，是可以暂借我已成之地位，而作改革运动。但要我兢兢业业，专为这两事牺牲，是不行了。我牺牲得不少了，而享受者还不够，必要我奉献全部的性命。我现在不肯了，我爱“对头”，我反抗他们。

这是你知道的，单在这三四年中，我对于熟识的和初初相识的文学青年是怎么样，只要有可以尽力之处就尽力，并没有什么坏心思。然而男的呢，他们自己之间也掩不住嫉妒，到底争起来了，一方面于心不满足，就想打杀我，给那方面也失了助力。看见我有女生在坐，他们便造流言。这些流言，无论事之有无，他们是在所必造的，除非我和女人不见面。他们不抵是貌作新思想，骨子里都是暴君酷吏，侦探，小人。如果我再隐忍退让，他们更要得步进步不会完的。我蔑视他们了。我先前偶一想到爱，总立刻自己惭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爱某一个人；但看清了他们的言行思想的内幕，便使我自信我决不是必须自己贬抑到那么样的人了，我可以爱。

那流言，是直到去年十一月，从韦漱园的信里才知道的。他说，由沉钟社里听来，长虹的拚命攻击是我为了一个女性，狂飙上有一首诗，太阳是自比，我是夜，月是她。他还问我这事可是真的，要知道一点详细。我这才明白长虹原来在害“单相思病”，以及川流不息的到我这里来的原因，他并不是为莽原，却在等月亮。但对我竟毫不表示一些敌对的态度，直待我到了厦门，才从背后骂得我一个莫名其妙，真是卑怯得可以。我是夜，则当然要有月亮的，还要做什么诗，也低能得很。那时就做了一篇小说，和他开了一些小玩笑，寄到未名社去了。

那时我又写信去打听孤灵，才知道这种流言，早已有之，传播的是品青、伏园、亥倩、微风、宴太。有些人又说我将她带到厦门去了，这大约伏园不在内，是送我上车的人们所流布的。白果从北京接家眷来此，又将这带到厦门，为攻击我起见，便和田千顷且故意当众发表，意图中伤。不料完全无效，风潮并不稍减，因为此次风潮，根柢甚深，并非由我一人而起，而他们还要玩些这样的小巧，真可谓“至死不悟”了。

现在是夜二时，校中暗暗的熄了电灯，帖出放假布告，当即学生发见，撕掉了。此后怕风潮还要扩大一点。

我现在真自笑我说话往往刻薄，而对人则太厚道，我竟从不疑及玄情之流到我这里来是在侦探我；虽然他的目光如鼠各处乱翻，我有时也有些觉得讨厌。并且今天才知道我有时请他们在客厅里坐，他们也不高兴，说我在房里藏了月亮，不容他们进去了。你看这是多么难以伺候的大人先生啊。我托令弟买了几株柳，种在后园，拔去了几株玉蜀黍，母亲很可惜，有些不高兴，而宴太即大放谣诼，说我在纵容着学生虐待她。力求清宁，偏多滓秽，我早先说，呜呼老家，能否复返，是一问题，实非神经过敏之谈也。

但这些都由它去，我自走我的路。不过这次厦大风潮之后，许多学生，或要同我到广州，或想转学到武昌，去为他们计，在这一年半载之中，是否还应该暂留几片铁甲在身上，此刻却还不能骤然决定。这只好于见到时再商量。不过不必连助教都怕做，同事都避忌，倘如此，可真成了流言的囚人，中了流言家的诡计了。





　迅。一月十一日。





五十七





广平兄：

现在是十七夜十时，我在“苏州”船中，泊在香港海上。此船大约明晨九时开，午后四时可到黄埔，再坐小船到长堤，怕要八九点钟了。

这回一点没有风浪，平稳如在长江船上，明天是内海，更不成问题。想起来真奇怪，我在海上，竟历来不遇到风波；但昨天也有人躺下不能起来的，或者我比较的不晕船也难说。

我坐的是“唐餐间”，两人一房，一个人到香港上去了，所以此刻是独霸一间。至于到广州后先住那一家客栈，现在不能决定。因为有一个侦探性的学生跟住我。此人大概是厦大当局所派，探听消息的，因为那边的风潮未平，他怕我帮助学生，在广州活动。我在船上用各种方法拒斥，至于恶声厉色，令他不堪。但是不成功，他终于嬉皮笑脸，谬托知己，并不远离。大约此后的手段是和我住同一客栈，时时在我房中，打听中大情形。我虽并不怀挟秘密，而尾随着这么一个东西，却也讨厌，所以明天我当相机行事，能将他撇下便撇下，否则再设法。

此外还有三个学生，是广东人，要进中大的，我已通知他们一律戒严，所以此人在船上，也探不到什么消息。





　迅。





北平——上海（一九二九年五月至六月）





五十八





H.M.D.：

在沪宁车上，总算得了一个坐位；渡江上了平浦通车，也居然定着一张卧床。这就好了。吃过夜饭，十一点睡觉，从此一直睡到第二天十二点，醒来时，不但已出江苏境，并且通过了安徽界蚌埠，到山东界了。不知道你可能如此大睡，恐怕不能这样罢。

车上和渡江的船上，遇见许多熟人，如幼渔的侄，寿山之友，未名社的人物；还有几个阔人，自说是我的学生，但我不认识他们了。

今天午后到前门站，一切大抵如旧，因为正值妙峰山香市，所以倒并不冷静。正大风，饱餐了三年未吃的灰尘。下午发一电，我想，倘快，则十六日下午可达上海了。

家里一切也如旧，母亲精神容貌仍如三年前，但关心的范围好象减少了不少，谈的都是邻近的琐事，和我毫不相干的。以前似乎似常常有客来住，久至三四个月，连我的日记本子也都翻过了，这很讨厌，莫非他以为我一定死在外面，不再回家了么？

不过这种情形，我倒并不气恼，自然也不喜欢，久说必须回家一趟，现在是回来了，了却一件事，总是好的。此刻是夜十二点，静得很，和上海大不相同。我不知她睡了没有？我觉得她一定还未睡着，以为我正在大谈三年来的经历了，其实并未大谈，却在写这封信。

今天就是这样罢，下回再谈。





　EL.五月十五夜





五十九





H.D：

昨天寄上一函，想已到。今天下午我访了未名社一趟，又去看幼渔，他未回，马珏是因病进了病院许多日子了。一路所见，倒并不怎样萧条，大约所减少的不过是南方籍的官僚而已。

关于咱们的事，闻南北统一后，此地忽然盛传，研究者也颇多，但大抵知不确切。我想，这忽然盛传的缘故，大约与与小鹿之由沪入京有关的。前日到家，母亲即问我“害马”为什么不一同回来，我正在付车钱，匆忙中即答以有些不舒服，昨天才告诉她火车震动，不宜于孩子的事，她很高兴，说，我想也应该有了，因为这屋子里早应该有小孩子走来走去了。这种“应该”的理由，虽然和我们的意见很不同，但总之她非常高兴。

这里很暖，可穿单衣了。明天拟去访徐旭生。此外再看几个熟人，别的也无事可做。尹默凤举，似已倾心于政治。尹默之汽车，昨天和电车相撞，他臂膊也碰肿了，明天也想去看他，并还草帽。静为了一朋友，听说天天在查号码忙不可当。林振鹏在西山医胃病。

附笺一纸，可交与赵公。又通知老三，我当于日内寄书一包（约四五本）给他，其实是托他转交赵公的，到时即交去。

我的身体是好的，和在上海时一样。勿念，但H.也应该善目保养，使我放心。我相信她正是如此。





　迅。五月十七夜。





六十





D.H：

听说上海北平之间的信件，最快是六天，但我于昨天（十八）晚上姑且去看看信箱——这是我们出京后新设的——竟得到了十四日发来的信，这使我怎样意外地高兴呀。未曾四条胡同，尤其令我放心，我还希望你善自消遣，能食能睡。

母亲的记忆力坏了些了，观察力注意力也略减，有些脾气，颇近于小孩子了。对于我们的感情是很好的。也希望老三回来，但其实是毫无事情。

前天幼渔来看我，要我往北大教书，当即婉谢。同日又看见执中他万不料我也在京，非常高兴。他们明天在来今雨轩结婚，我想，于上午去一趟，已托羡苏买了绸子衣料一件，作为贺礼带去。新人是女子大学学生，音乐系。

昨晚得到你的来信后，正在看，车家的男女突然又来了，见我已归，大吃一惊，男的便到客栈去，女的今天也走了。我对他们很冷淡，因为我又知道了车男住客厅时，不但乱翻日记，并且将书厨的锁弄破，并无书籍也查抄了一通。





（以上十九日之夜十一点写。）





二十日上午，你十六日所发的信也收到了，也很快。你的生活法，据报告，很使我放心。我也好的，看见的人，都说我精神比在北京时好，这里天气很热，已穿纱衣，我于空气中的灰尘，已不习惯，大约就如鱼之在浑水里一般，此外却并无什么不舒服。

昨天下午往中央公园贺李执中，新人一到，我就走了。她比李执中短一点，相貌适中。下午访沈尹默，略谈了一些时，又访兼士，耀辰徐旭生，都没有会见。就这样的过了一天。夜九点钟，就睡着了，直至今天七点才醒。上午想择取些书籍，但头绪纷繁，无从下手，也许终于没有结果的，恐怕《中国字体变迁史》也不是在上海所能作罢。

今天下午我仍要出去访人，明天是往燕大演讲，我这回本来想决不多说话，但因为有一些学生渴望我去，所以只得去讲几句。我于月初要走了，但决不冒险，千万不要担心，《冰块》留下两本，其余可分送赵公们。《奔流》稿，可请赵公写回信寄还他们，措辞和上次一样。

愿你好好保养，下回再谈。





　以上二十一日午后一时写。

ELEF.





六十一





D.H.M：

二十一日午后发了一封信，晚上便收到十七日来信，今天上午又收到十八日来信，每信五天，好象交通十分准确似的。但我赴沪时想坐船，据凤举说，日本船并不坏，二等六十元，不过比火车为慢而已。至于风浪，则夏期一向很平静。但究竟如何，还须俟十天以后看情形决定。不过我是总想于六月四五日动身的，所以此信到时，倘是廿八九，那就不必写信

来了。

我到北平，已一星期，其间无非是吃饭睡觉，访人，陪客，此外什么也不做。文章是没有一句。昨天访了几个教育部旧同事，都穷透了，没有事做，又不能回家。今天和张凤举谈了两点钟天，傍晚往燕京大学讲演了一点钟，照例说些成仿吾徐志摩之类，听的人颇不少——不过也不是都为了来听讲演的，这天有一个人对我说，燕大是有钱而请不到好教员，你可以来此教书了。我即答以我奔波了几年，已经心粗气浮，不能教书了。D.H.，我想，这些好地方，还是请他们绅士们去占有罢，咱们还是漂流几时的好。沈士远也在那里做教授，听说全家住在那里，但我没有工夫去看他。

今天寄到一本《红玫瑰》，陈西滢和凌叔华的照片都登上了，胡适之的诗载于《礼拜六》，他们的像见于《红玫瑰》，时光老人的力量，真能逐渐的显出“物以类聚”的真实。

云南腿已将吃完，很好，肉多，油也足，可惜这里的做法千篇一律，总是蒸。带回来的鱼肝油已吃完，新买了一瓶，价钱是二元二角。

云章未到西三条来，所以不知道她住在何处；小鹿也没有来过。

北平久不下雨，比之南方的梅雨天，真有霄壤之别所有带来的夹衣，都已无用，何况绒衫。我从明天起，想去医牙齿，大约有一星期，总可以补好了。至于时局，若以询人，则因其人之派别，而所答不同，所以我也不加深究，总之，到下月初，京津车总该是可走的，那么，就可以了。

这里的空气，真是沉静，和上海的烦扰险恶，大不相同，所以我是平安的；然而也静不下，惟看来信，知道你在上海都好，也就暂自宽慰了。但愿能够这样继续下去，不再疏懈才好。





L.五月廿二夜一时。





六十二





D.H.M：

此刻是二十三日之夜十点半，我独自坐在靠壁的桌前，这旁边，先前是有人屡次坐过的，而她此刻却远在上海。我只好来写信算作谈天了。

今天上午，来了六个北大国文系学生的代表，要我去教书，我即谢绝了。后来他们承认我回上海，只要豫定下几门功课，何时来京，便何时开始，我也没有答应他们。他们只得回去，而希望我有一回讲演，我已约于下星期三去讲。

午后出街，将寄给你的信投入邮箱中。其次是往牙医寓，拔去一齿，毫不疼痛，他约我于廿七上午去补好，大约只要一次就可以了。其次是走了三家纸铺，集得中国纸印的信笺数十种，化钱约七元，也并无什么妙品，如这信所用的一种，要算是很漂亮的了。还有两三家未去，便中当再去走一趟，大约再用四五元，即将琉璃厂略佳之笺收备了。

计到北平，已将十日，除车钱外，自己只化了十五元，一半买信笺，一半是买碑帖的。至于旧书，则仍然很贵，所以一本也不买。

明天仍当出门，为士衡的饭碗去设设法；将来又想往西山看看漱园，听他朋友的口气，恐怕总是医不好的了。韦丛芜却长大了一点。待廿九日往北大讲演后，便当作回沪之准备，听说日本船有一只名“天津丸”的，是从天津直航上海，并不绕来绕去，但不知在我赴沪的时候，能否相值耳。

今天路过前门车站，看见很扎着些素彩牌坊了，但这些典礼，似乎只有少数人在忙。

我这次回来，正值暑假将近，所以很有几处想送我饭碗，但我对于此种地位，总是毫无兴趣。为安闲计，往北平是不坏的，但因为和南方太不同了，所以几乎有世外桃源之感，我来此虽已十天，劫毫不感到什么刺戟，略不小心，确有落伍之惧的。上海虽烦扰，但也别有生气。

下次再谈罢。我是很好的。





　L.五月二十三日。





六十三





H.D.：

昨天上午寄上一函，想已到。十点左右有沉钟社的人来访我，至午邀我至中央公园去吃饭，一直谈到五点才散。内有一人名郝荫潭，是女师大学生，但是新的，我想你未必认识罢。中央公园昨天是开放的，但到下午为止，游人不多，风景大略如旧，芍药已开过，将谢了，此外则“公理战胜”的牌坊上，添了许多蓝地白字的标语。

从公园回来之后，未名社的人来访我了，谈了一点钟。他们去后，就接到你的十九，二十所写的两函。我毫不“拼命的写，做，干，想……”至今为止，什么也不想，干，写……昨天因为说话太多了，十点钟便睡觉，一点醒了一次，即刻又睡，再醒已是早上七点钟，躺到九点，便是现在，就起来写这信。

绍平的信，吞吞吐吐，初看颇难解，但一细看就知道那意思是想他的译稿，由我为之设法出售，或给北新，或登《奔流》，而又要居高临下，不肯自己开口。于是就写成了那样子。但我是决不来做这样傻子的了，莫管目前闲事，免惹他日是非。

今天尚无客来，这信安安静静的写到这里，本可以永远写下去，但要说的也大略说过了，下次再谈罢。





L. 五月廿五日上午十点钟





六十四





H.D：

此刻是二十五日之夜的一点钟，我是十点钟睡着的，十二点醒来了，喝了两碗茶，还不想睡，就来写几句。

今天下午，我出门时，将寄你的一封信，投入邮筒，接着看见邮局门外帖着条子道：“奉安典礼放假两天”。那么，我的那一封信，须在二十七日才会上车的了。所以我明天不再寄信，且待“奉安典礼”完毕之后罢。刚才我是被炮声惊醒的，数起来共有百余响，亦“奉安典礼”之一也。

我今天的出门，是为士衡寻地方去的，和幼渔接洽，已略有头绪，访凤举却未遇。途次往孔德学校，去看旧书，遇金立因，胖滑有加，唠叨如故，时光可惜，默不与谈；少顷，则朱山根叩门而入，见我即踟蹰不前，目光如鼠，终即退出，状极可笑也。他的北来是为了觅饭碗的，志在燕大，否则清华，人地相宜，大有希望云。

傍晚往未名社闲谈，知燕大学生又在运动我去教书，先令宗文劝诱我即谢绝。宗文因吞吞吐吐说，彼校教授中本有人早疑我未必肯去，因为在南边有唔唔唔……。我答以原因并不在“为南边有唔唔唔”，那非大树不能迁移那是也可以同到北边的，但我也不来做教员，也不想说明别的原因之所在。于是就在混沌中完结了。

明天是星期日，恐怕来访之客必多，我要睡了。现在已两点钟，遥想你在南边或已醒来，但我想，因为她明白，一定也即睡着的。

二十五夜。

星期日上午，是因为葬式的行列，道路几乎断绝交通，下午是可以走了，但只有紫佩一人来谈，所以我能够十分休息。夜十点入睡，此刻两点，又醒了，吸一枝烟，照例是便能睡着的。明天十点要去镶牙，所以就将闹钟拨在九点上。

看现在的情形，下月之初，火车大概是还可以走，倘如此，我想坐六月三日的通车回上海，即使有耽误之事，六日总该可以到了罢——如果不去访上遂。但这仍须临时再决定，因为距今还有十来天，变化殊不可

测也。

明天想当有信来，但此信我当于上午先行发出。





二十六夜二点半

ELEF.

六十五





D.H.M：

今天——二十七日——下午，果然收到你廿一日所发信。我十五日信所用的笺纸，确也选了一下，觉得这两张很有意思的，尤其是第二张，但后来各笺，却大抵随手取用，并非幅幅含有义理，你不要求之过深，百思而不得其解以致神经过敏无端受苦为要。

阿菩如此吃苦，实为可怜，但既是出牙，则也无法可想，现在必已全好了罢。

我今天已将牙齿补好，只花了五元，据云将就一二年，即须全盘做过了。但现在试用，尚觉合式。晚间是徐旭生张凤举等在中央公园邀我吃饭，也算饯行，因为他们已都相信我确无留在北平之意。同席约有十人，总算为士衡寻得了一个饭碗。

旭生说，今天女师大因两派对于一教员之排斥和挽留，发生冲突，有甲者以钱袋击乙之头，致乙昏厥过去，抬入医院。小姐们之挥拳，在北平似以此为嚆矢云。

明天拟往东城探听船期，晚则幼渔邀我夜饭；后天北大讲演；大后天拟赴西山看韦漱园。这三天中较忙，也许未必能写什么信了。

此刻不知你是睡着还是醒着。我在这里只能遥愿你天然的安眠，并且人为的保重。





L.五月廿七夜十二时。





六十六





D.H：

廿一日所发的信，是前天收到的，当夜写了一点回信于昨天寄出。昨今两天，都未曾收到来信，我想，这一定是因为葬式的缘故，火车被耽

搁了。

昨天下午去问日本船，知道从天津开行后，因须泊大连两三天，至快要六天才到上海。我看现在，坐车还不妨，所以想于六月三日动身，顺便看看上遂，而于八日或九日抵沪。倘到下月初发见不宜于坐车，那时再改走海道，不过到沪又要迟几天了。总之，我当择最妥当的方法办理，你可以放心。

昨天又买了些笺纸，这便是其一种，北京的信笺搜集，总算告一段

落了。

晚上是在幼渔家里吃饭，马珏还在生病，未见，病也不轻，但据说可以没有危险。谈了些天，回寓时已九点半。十一点睡去，一直睡到今天七点钟。

此刻是上午九点钟，闲坐无事，写了这些。下午要到未名社去，七点起是在北大讲演。讲毕之后，恐怕还有尹默他们要来，拉去吃夜饭。倘如此，则回寓时又要十点左右了。

D.H.ET D.L.，我是好的，很能睡，饭量和在上海时一样，酒喝得极少，不过一小杯蒲陶酒而已。家里有一瓶别人送的汾酒，连瓶也没有开。倘如我的豫计，那么，再有十天便可以面谈了。D.H.，愿你安好，保重

为要。





EL.五月廿九日





六十七





D.H.：

此刻是二十九夜十二点，原以为可得你的来信的了，因为我料定你于廿一日的信以后，必已发了昨今可到的两三信，但今未得，这一定是被奉安列车耽搁了，听说星期一的通车，还没有到。

今天上午来了一个客。下午到未名社去，晚上他们邀我去吃晚饭，在东安市场森隆饭店；七点钟到北大第二院演讲一小时，听者有千余人，大约北平寂寞已久，所以学生们很以这类事为新鲜了。八时尹默凤举等又为我饯行，仍在森隆，不得不赴，但吃得少些，十一点才回寓。现已吃了三粒消化丸，写了这一张信，即将睡觉了，因为明天早晨，须往西山看韦漱园去。

今天虽因得不到来信，稍觉怅怅，但我知道迟延的原因，所以睡得着的，并祝你在上海也睡得安适。





L.二十九夜





三十日午后二时，我从西山访韦漱园回来，果然得到你的廿三及廿五日两封信，彼此都为邮局寄递之忽迟忽早所捉弄，真是令人生气。但我知道你已经得到我的信，略得安慰，也就借此稍稍自慰了。

今天我是早晨八点钟上山的，用的是摩托车，霁野等四人同去。漱园还不准起坐，因日光浴晒得很黑也很瘦，但精神却好，他很喜欢，谈了许多闲天。病室壁上挂着一幅陀斯妥夫斯基的画像，我有时瞥见这用笔墨使读者受精神上的苦刑的名人的苦脸，便仿佛记得有人说过，漱园原有一个爱人，因为他没有全愈的希望，已与别人结婚；接着又感到他将终于死去，——这是中国的一个损失，——便觉得心脏一缩，暂时时说不出话，然而也只得立刻装出欢笑，除了这几刹那之外，我们这回的聚谈是很愉

快的。

他也问些关于我们的事，我说了一个大略。他所听到的似乎还有许多谣言，但不愿谈，我也不加追问。因为我推想得到，这一定是几位教授所流布，实不过怕我去抢饭碗而已。然而我流宕三年了，并没有饿死，何至于忽而去抢饭碗呢，这些地方，我觉得他们实在比我小气。

今天得小峰信，云因战事，书店生意皆不佳，但由分店划给我二百元，不过此款现在还未交来。

你廿五的信，今天到了，则交通无阻可知，但四五日后，却就又难说。三日能走即走，否则当改海道，不过到沪当在十日前后了。总之，我当选一最安全的走法，决不冒险，千万放心。





L.五月卅日下午五时。





六十八





D.L.ET D.H.-M：

现在是三十日之夜一点钟，我快要睡了；下午已寄出一信，但我还想讲几句话，所以再写一点。

前几天，春菲给我一信，说他先前的事，要我查考鉴察。他的事情，我来“查考鉴察”干什么呢，置之不答。下午从西山回，他却已等在客厅中，并且知道他还先曾向母亲房里乱闯，大家都吓得心慌意乱空气甚为紧张。我即出而大骂之，他竟毫不反抗，反说非常甘心。我看他未免太无刚骨，然而他自说其实是勇士，独对于我，却不反抗。我说我是愿意人对我反抗。不合则拂袖而去的他却道正因如此，所以佩服而愈不反抗了。我只得为之好笑，乃笑而送出之大门之外。大约此后当不再来缠绕了罢。

晚上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忙于翻检电码之静农，一个是帮我校过《唐宋传奇集》之建功，同吃晚饭，谈得很为畅快。和上午之纵谈于西山，都是近来快事。他们对于北平学界现状，似俱不欲多言。我也竭力的避开这题目。其实，这是我到此不久，便已感觉了出来的：南北统一后，“正人君子”们树倒猢狲散，离开北平，而他们的衣钵却没有带走，被先前和他们战斗的有些人拾去了。未改其原来面目者，据我所见，殆惟幼渔、兼士而已。由是又悟到我以前之和“正人君子”们为敌，也失之不通世故，过于认真，所以现在倒非常自在，于衮衮诸公之一切言动，全都漠然。即下午之诃斥春菲，事后思之，也觉得大可不必。因叹在寂寞之世界里，虽欲得一可以对垒之真敌，亦不易也。

这两星期以来，我一点也不颓唐，但此刻想到你之采办布帛之类，先事经营，劫实在觉得一点凄苦。这种性质，真是怎么好呢。我应该快到上海，去约制她。





三十日夜一点半。





D.H.，三十一日早晨，被母亲叫醒，睡眠时间缺少了一点，所以晚上九点钟便睡去，一觉醒来，此刻已是三点钟了。冲了一碗茶，坐在桌前，想起H.M.大约是躺着，但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五月卅一这一天，没有什么事。但下午有三个日本人来看我所搜集的关于佛教石刻拓本，力劝我作目录。这是并不难的，于学术上也许有点用处然而我此刻也并无此意。晚间，紫佩来已为我购得车票，是三日午后二时开，他在报馆里，知道车还可以坐，至多不过误点（迟到）而已。所以我定于三日启行，有一星期，就可以面谈了，此信发后，拟不再寄信，如果中途去访上遂，自然当从那里再发一封。





EL.六月一日黎明前三点





D.S.：

写了以上的几行信以后，又写了几封给人的回信，天也亮起来了，还有一篇讲演稿要改，此刻大约是不能睡的了，再来写几句。

我自从到此以后，总计各种感受，知道弥漫于这里的，依然是“敬而远之”和倾陷，甚至于比“正人君子”时代还要分明，——但有些学生和朋友自然除外。再想上去，则我的创作和编著一发表，总有一群攻击或嘲笑的人们，那当然是应该的，如果我的作吕真如所说的庸陋。然而一看他们的作品，却比我的还要坏；例如小说史罢，好几种出在我的那一本之后，而凌乱错误，更不行了。这种情形，即使我大胆阔步，小觑此辈，然而也使我不得专于一业，一事无成。而且又使你常常担心，“眼泪往肚子里流。”所以我也对于自已的坏脾气，时时痛心，想竭力的改正一下。我想，应该一声不响，来编中国字体变迁史或中国文学史了。然而那里去呢？在上海，创造社中人一面宣传我怎样有钱，喝酒，一面又用东京通信诬栽我有杀戮青年的主张，这简直是要谋害我的生命，住不得了。北京本来还可住，图书馆里的旧书也还多，但因历史关系，有些人必有奉送饭碗之举，而在别一些人即怀来抢饭碗之疑，在瓜田中，可以不纳履，而要使人信为永不纳履是难的，除非你赶紧走远。D.H.，你看，我们到那里去呢？我们还是隐姓埋名，到什么小村里去，一声也不响，大家玩玩罢。

D.H.-M. ETD.L.，你不要以为我在这里时时如此呆想，我是并不如此的。这回不过因为睡够了，又值没有别的事，所以就随便谈谈。吃了午饭以后，大约还要睡觉。行期在即，以后也许要忙一些。小米（H.吃的），梆子面（同上），果脯等，昨天都已买齐了。

这信封的下端，是因为加添这两张，自己拆过的。





L.六月一日晨五时





集外集





一九○三年





斯巴达之魂





西历纪元前四百八十年，波斯王泽耳士大举侵希腊。斯巴达王黎河尼佗将市民三百，同盟军数千，扼温泉门。（德尔摩比勒）敌由间道至。斯巴达将士殊死战，全军歼焉。兵气萧森，鬼雄昼啸，迨浦累皆之役，大仇斯复，迄今读史，犹懔懔有生气也。我今掇其逸事，贻我青年。呜呼！世有不甘自下于巾帼之男子乎？必有掷笔而起者矣。译者无文，不足摸拟其万一。噫，吾辱读者，吾辱斯巴达之魂！





依格那海上之曙色，潜入摩利逊之湾，衣驮第一峰之宿云，亦冉冉呈霁色。湾山之间，温泉门石垒之后，大无畏大无敌之希腊军，置黎河尼佗王麾下之七千希腊同盟军，露刃枕戈，以待天曙。而孰知波斯军数万，已乘深夜，得间道，拂晓而达衣驮山之绝顶。趁朝暾之瑟然，偷守兵之微睡。如长蛇赴壑，蜿蜒以逾峰后。

旭日最初之光线，今也闪闪射垒角，照此淋漓欲滴之碧血，其语人以昨日战争之烈兮。垒外死士之残甲累累成阜，上刻波斯文“不死军”三字，其示人以昨日敌军之败绩兮。然大军三百万，夫岂惩此败北，夫岂消其锐气。噫嘻，今日血战哉！血战哉！黎河尼佗终夜防御，以待袭来。然天既曙而敌竟杳，敌幕之乌，向初日而噪，众军大惧；而果也斥候于不及防之地，赍不及防之警报至。

有奢刹利人曰爱飞得者，以衣驮山中峰有他间道告敌；故敌军万余，乘夜进击，败佛雪守兵，而攻我军背。

咄咄危哉！大事去矣！警报戟脑，全军沮丧，退军之声，嚣嚣然挟飞尘以磅礴于军中。黎河尼佗爰集同盟将校，以议去留，佥谓守地既失，留亦徒然，不若退温泉门以为保护希腊将来计。黎河尼佗不复言，而徐告诸将曰：“希腊存亡，系此一战，有为保护将来计而思退者，其速去此。惟斯巴达人有‘一履战地，不胜则死’之国法，今惟决死！今惟决死战！余者其留意。”

于是而胚罗蓬诸州军三千退，而访嘻斯军一千退，而螺克烈军六百退，未退者惟刹司骇人七百耳。慨然偕斯巴达武士，誓与同生死，同苦战，同名誉，以留此危极凄极壮绝之旧垒。惟西蒲斯人若干，为反复无常之本国质，而被抑留于黎河尼佗。

嗟此斯巴达军，其数仅三百；然此大无畏大无敌之三百军，彼等曾临敌而笑，结怒欲冲冠之长发，以示一瞑不视之决志。黎河尼佗王，亦于将战之时，毅然谓得“王不死则国亡”之神诫；今无所迟疑，无所犹豫，同盟军既旋，乃向亚波罗神而再拜，从斯巴达之军律，舆榇以待强敌，以待战死。

呜呼全军，惟待战死。然有三人焉，王欲生之者也，其二为王戚，一则古名祭司之裔，曰豫言者息每卡而向以神诫告王者也。息每卡故侍王侧，王窃语之，彼固有家，然彼有子，彼不欲亡国而生，誓愿殉国以死，遂侃然谢王命。其二王戚，则均弱冠矣；正抚大好头颅，屹立阵头，以待进击。而孰意王召之至，全军肃肃，谨听王言。噫二少年，今日生矣，意者其雀跃返国，聚父母亲友作再生之华筵耶！而斯巴达武士岂其然？噫，如是我闻，而王遂语，且熟视其乳毛未褪之颜。

王：“卿等知将死乎？”（少年甲）“然，陛下。”（王）“何以死？”（甲）“不待言：战死！战死！”

王：“然则与卿等以最佳之战地，何如？”（甲乙）“臣等固所愿。”王：“然则卿等持此书返国以报战状。”

异哉！王何心乎？青年愕然疑，肃肃全军，谛听谛听。而青年恍然悟，厉声答王曰，“王欲生我乎？臣以执盾至，不作寄书邮。”志决矣，示必死矣，不可夺矣。而王犹欲遣甲，而甲不奉诏；欲遣乙，而乙不奉诏。曰，“今日之战，即所以报国人也。”噫，不可夺矣。而王乃曰，“伟哉，斯巴达之武士！予复何言。”一青年退而谢王命之辱。飘飘大旗，荣光闪灼，于铄豪杰，鼓铸全军，诸君诸君，男儿死耳！

初日上，征尘起。睁目四顾，惟见如火如荼之敌军先锋队，挟三倍之势，潮鸣电掣以阵于斯巴达军后。然未挑战，未进击，盖将待第二第三队至也。斯巴达王以斯巴达军为第一队，刹司骇军次之，西蒲斯军殿；策马露刃，以速制敌。壮哉劲气亘天，踆乌退舍。未几惟闻“进击”一声，而金鼓忽大振于血碧沙晶之大战斗场里；此大无畏，大无敌之劲军，于左海右山，危不容足之峡间，与波斯军遇。呐喊格击，鲜血倒流，如鸣潮飞沫，奔腾喷薄于荒矶。不刹那顷，而敌军无数死于刃，无数落于海，无数蹂躏于后援。大将号令，指挥官叱咤，队长鞭遁者，鼓声盈耳哉。然敌军不敢迎此朱血涂附，日光斜射，愈增熣灿，而霍霍如旋风之白刃，大军一万，蜂涌至矣。然敌军不能撼此拥盾屹立，士气如山，若不动明王之大磐石。

然未与此战者，犹有斯巴达武士二人存也；以罹目疾故，远送之爱尔俾尼之邑。于郁郁闲居中，忽得战报。其一欲止，其一遂行。偕一仆以赴战场，登高远瞩，呐喊盈耳，踊跃三百，勇魂早浮动盘旋于战云黯淡处。然日光益烈，目不得瞬，徒促仆而问战状。

刃碎矣！镞尽矣！壮士歼矣！王战死矣！敌军猬集，欲劫王尸，而我军殊死战，咄咄……然危哉，危哉！其仆之言盖如是。嗟此壮士，热血滴沥于将盲之目，攘臂大跃，直趋战垒；其仆欲劝止，欲代死，而不可，而终不可。今也主仆连袂，大呼“我亦斯巴达武士”一声，以闯入层层乱军里。左顾王尸，右拂敌刃，而再而三；终以疲惫故，引入热血朱殷之垒后，而此最后决战之英雄队，遂向敌列战死之枕。噫，死者长已矣，而我闻其言：





汝旅人兮，我从国法而战死，其告我斯巴达之同胞。

巍巍乎温泉门之峡，地球不灭，则终存此斯巴达武士之魂；而七百刹司骇人，亦掷头颅，洒热血，以分其无量名誉。此荣光纠纷之旁，犹记通敌卖国之奢刹利人爱飞得，降敌乞命之四百西蒲斯军。虽然，此温泉门一战而得无量光荣无量名誉之斯巴达武士间，乃亦有由爱尔俾尼目病院而生还者。

夏夜半阑，屋阴覆路，惟柝声断续，犬吠如豹而已。斯巴达府之山下，犹有未寝之家。灯光黯然，微透窗际。未几有一少妇，送老妪出，切切作离别语；旋铿然阖门，惨淡入闺里。孤灯如豆，照影成三；首若飞蓬，非无膏沐，盖将临蓐，默祝愿生刚勇强毅之丈夫子，为国民有所尽耳。时适万籁寥寂，酸风戛窗，脉脉无言，似闻叹息，忆征戍欤？梦沙场欤？噫此美少妇而女丈夫也，宁有叹息事？叹息岂斯巴达女子事？惟斯巴达女子能支配男儿，惟斯巴达女子能生男儿。此非黎河尼佗王后格尔歌与夷国女王应答之言，而添斯巴达女子以万丈荣光者乎。噫斯巴达女子宁知叹息事。

长夜未央，万籁悉死。噫，触耳膜而益明者何声欤？则有剥啄叩关者。少妇出问曰：“其克力泰士君乎？请以明日至。”应曰，“否否，予生还矣！”咄咄，此何人？此何人？时斜月残灯，交映其面，则温泉门战士其夫也。

少妇惊且疑。久之久之乃言曰：“何则……生还……污妾耳矣！我夫既战死，生还者非我夫，意其鬼雄欤。告母国以吉占兮，归者其鬼雄，愿归者其鬼雄。”

读者得勿疑非人情乎？然斯巴达固尔尔也。激战告终，例行国葬，烈士之毅魄，化无量微尘分子，随军歌激越间，而磅礴戟刺于国民脑筋里。而国民乃大呼曰，“为国民死！为国民死！”且指送葬者一人曰，“若夫为国民死，名誉何若！荣光何若！”而不然者，则将何以当斯巴达女子之嘉名？诸君不见下第者乎？泥金不来，妇泣于室，异感而同情耳。今夫也不良，二三其死，奚能勿悲，能勿怒？而户外男子曰：“诶烈娜乎？卿勿疑。予之生还也，故有理在。”遂推户脱扃，潜入室内，少妇如怨如怒，疾诘其故。彼具告之。且曰，“前以目疾未愈，不甘徒死。设今夜而有战地也，即洒吾血耳。”

少妇曰，“君非斯巴达之武士乎？何故其然，不甘徒死，而遽生还。则彼三百人者，奚为而死？噫嘻君乎！不胜则死，忘斯巴达之国法耶？以目疾而遂忘斯巴达之国法耶？‘愿汝持盾而归来，不然则乘盾而归来。’君习闻之……而目疾乃更重于斯巴达武士之荣光乎？来日之行葬式也，妾为君妻，得参其列。国民思君，友朋思君，父母妻子，无不思君。呜呼，而君乃生还矣！”

侃侃哉其言。如风霜疾来，袭击耳膜；懦夫懦夫，其勿言矣。而彼犹嗫嚅曰，“以爱卿故。”少妇拂然怒曰，“其诚言耶！夫夫妇之契，孰则不相爱者。然国以外不言爱之斯巴达武士，其爱其妻为何若？而三百人中，无一生还者何……君诚爱妾，曷不誉妾以战死者之妻。妾将娩矣，设为男子，弱也则弃之泰噶托士之谷；强也则忆温泉门之陈迹，将何以厕身于为国民死之同胞间乎？……君诚爱妾，愿君速亡，否则杀妾。呜呼，君犹佩剑，剑犹佩于君，使剑而有灵，奚不离其人？奚不为其人折？奚不断其人首？设其人知耻，奚不解剑？奚不以其剑战？奚不以其剑断敌人头？噫，斯巴达之武德其式微哉！妾辱夫矣，请伏剑于君侧。”

丈夫生矣，女子死耳。颈血上薄，其气魂魂，人或疑长夜之曙光云。惜也一应一答，一死一生，暮夜无知，伟影将灭。不知有慕涘烈娜之克力泰士者，虽遭投梭之拒，而未能忘情者也。是时也，彼乃潜行墙角以去。

初日曈曈，照斯巴达之郊外。旅人寒起，胥驻足于大逵。中有老人，说温泉门地形，杂以往事；昔也石垒，今也战场，絮絮不休止。噫，何为者？——则其间有立木存，上书曰：





“有捕温泉门堕落武士亚里士多德者至者膺上赏。”





盖政府之令，而克力泰士所诉也。亚里士多德者，昔身受迅雷，以霁神怒之贤王，而其余烈，乃不能致一士之战死，咄咄不可解。

观者益众，聚讼嚣嚣。遥望斯巴达府，有一队少年军，鍪甲映旭日，闪闪若金蛇状。及大逵，析为二队，相背驰去，且抗声而歌曰：





“战哉！此战场伟大而庄严兮，尔何为遗尔友而生还兮？尔生还兮蒙大耻，尔母笞尔兮死则止！”





老人曰，“彼等其觅亚里士多德者欤……不闻抗声之高歌乎？此二百年前之军歌也，迄今犹歌之。”

而亚里士多德则何如？史不曰：浦累皆之战乎，世界大决战之一也，波斯军三十万，拥大将漠多尼之尸，如秋风吹落叶，纵横零乱于大漠。斯巴达鬼雄三百，则凭将军柏撒纽，以敌人颈血，一洗积年之殊怨。酸风夜鸣，薤露竞落，其窃告人生之脆者欤。初月相照，皎皎残尸，马迹之间，血痕犹湿，其悲蜨尔飞神之不灵者欤。斯巴达军人，各觅其同胞至高至贵之遗骸，运于高原，将行葬式。不图累累敌尸间，有凛然僵卧者，月影朦胧，似曾相识。其一人大呼曰，“何战之烈也！噫，何不死于温泉门而死于此。”识者谁；克力泰士也。彼已为戍兵矣，遂奔告将军柏撒纽。将军欲葬之，以殉全军；而全军哗然，甚咎亚里士多德。将军乃演说于军中曰：





“然则从斯巴达军人之公言，令彼无墓。然吾见无墓者之战死，益令我感，令我喜，吾益见斯巴达武德之卓绝。夫子勖哉，不见夫杀国人媚异族之奴隶国乎，为谍为伥又奚论？而我国则宁弃不义之余生，以偿既破之国法。嗟尔诸士，彼虽无墓，彼终有斯巴达武士之魂！”





克力泰士不觉卒然呼曰，“是因其妻涘烈娜以死谏！”阵云寂寂，响渡寥天；万目如炬，齐注其面。将军柏撤纽返问曰，“其妻以死谏？”

全军咽唾，耸听其说。克力泰士欲言不言，愧恧无地；然以不忍没女丈夫之轶事也，乃述颠末。将军推案起曰，

“猗欤女丈夫……为此无墓者之妻立纪念碑则何如？”军容益庄，惟欢呼殷殷若春雷起。

斯巴达府之北，侑洛佗士之谷，行人指一翼然倚天者走相告曰，“此涘烈娜之碑也，亦即斯巴达之国！”

　　　　　　七

（西历一九○三年十一月《浙江潮》第五九期。）





说





昔之学者曰：“太阳而外，宇宙间殆无所有。”历纪以来，翕然从之；怀疑之徒，竟不可得。乃不谓忽有一不可思议之原质，自发光热，煌煌焉出现于世界，辉新世纪之曙光，破旧学者之迷梦。若能力保存说，若原子说，若物质不灭说，皆蒙极酷之袭击，跄踉倾欹，不可终日。由是而思想界大革命之风潮，得日益磅薄，未可知也！此新原质以何因缘，乃得发见？则不能不曰：“X线（旧译透物电光）之赐。”

X线者，一八九五年顷，德人林达根所发明者也。其性质之奇异：若（一）贯通不透明体，（二）感写真干板，（三）与气体以导电性等。大惹学者之注意，谓X线外，当更有Y线，若Z线等者。相率覃思，冀获新质。乃果也驰运涅伏，必获报酬。翌年而法人勃克雷复有一大发见。

或曰，勃氏以厚黑纸二重，包写真干板，暴之日光，越一二日，略无感应，乃上置磷光体铀盐，欲再行实验，而天适晦，不得已姑纳机兜中，数日后检之，则不待日光，已感干板。勃氏大骇异，细测其理，知其力非借磷光，而铀之盐类，实自具一种类似X线之辐射线，爰名之曰铀线，生此种线之体曰刺伽刻佉夫体。此种物体所放射之线，则例以发见者之名名之曰勃克雷线。犹X线之亦名林达根线也。然铀线则无待器械电气之助，而自能放射，故较X线已大进步。

尔后研究益盛，学者涅伏中，均结种种Y线Z线之影。至一八九八年，休密德氏于钍之化合物中，亦发见林达根线。

同时，法国巴黎工艺化学学校教授古篱夫人，于授业时，为空气传导之装置，偶于别及不兰（奥大利产之复杂矿物）中，见有类似X线之放射线，闪闪然光甚烈。亟告其夫古篱，研究之末，知含有铋化合物，其放射性凡四千倍于铀盐。以夫人生于坡兰德故，即以坡罗尼恩名之。既发表于世，学者大感谢，法国学士会院复酬以四千法郎，古篱夫妇益奋励，日事研究，遂于别及不兰中，又得一新原质曰（Radium），符号为Ra。（按旧译Germanium曰。然其音义于Radium尤惬，故篡取之，而Germanium则别立新名可耳。）

一八九九年，独比伦氏亦于别及不兰中得他种刺伽刻佉夫体，名曰爱客地恩。然其辐射性不及。

坡罗尼恩与铋，爱客地恩与钍，与钡，均有相似之性质。而其纯质，皆不可得。惟则经古篱夫人辛苦经营，始得略纯粹者少许，测定分剂及光图，已确认为一新原质，其他则尚在疑似之间，或谓仅得保存其能力而已。

盐类之水溶液，加以铔，或轻二硫，或铔二硫，不生沉淀，硫养四或炭养三，不溶解于水，其绿二，则易溶于水，而不溶解于强盐酸及酒精中。利用此性，可于制铀之别及不兰残滓中，分析质。然因性殊类钡，故钡恒羼杂其间，去钡之法，须先令成盐化物，溶于水中，再注酒精，即生沉淀，然终不免有钡少许，存留溶液内，反复至再，始得略纯之盐。至于纯质，则迄今未能得也。且其量极稀，制铀残滓五千吨，所得盐不及一启罗格兰；此三年间所取纯与不纯者，合计仅五百格兰耳。而有谓世界中全量恐已尽是者，其珍贵如此。故值亦綦昂，虽含钡甚多者，每一格兰，非三十五弗不能得。至古篱氏之最纯品，以世界惟一称者，亦仅如微尘大，积二万购之，犹不可得，其放射力则强于铀盐百万倍云。

此最纯品，即绿二也。昨年古篱夫人化分其绿，令成银绿二计其量，然后算得之分剂为二百二十五。

多漠尔思氏曾照以分光器，之特有光图外，不复有他光图，亦为新原质之一证。线虽多与X线同，而此外复有与玻璃陶器以褐色或革色，令银绿二复原，岩盐带色，染白纸，一昼夜间变黄磷为赤磷，及灭亡种子发芽力之种种性。又以色儿路多皿贮盐，（放射性强于铀线五千倍者，）握掌中二时间，则皮肤被灼，今古篱氏伤痕历历犹未灭也。古篱氏曰：“若有人入置纯一密里格兰之室中，则当丧明焚身，甚或致死。”而加奈大之卢索夫氏，则谓纯一格兰，足起一磅之重高及一呎。甚或有谓足击英国所有军舰，飞上英国第一高山辩那维之巅者，则维廉可洛克之言也。综观诸说，虽觉近夸，而放射力之强，亦可想见矣。尤奇者，其放射力，毫不假于外物，而自发于微小之本体中，与太阳无异。

线亦若x线然，有贯通金属力，此外若纸木皮肉等，俱无所沮。然放射后，每为被贯通之物质所吸收，而力变弱，设以线通过000二五密里之箔，则强率变为其初之四十九%，再一次则又减为三十六%，二次以后，减率乃不如初之著矣。由是知线决非单纯，有易被他物所吸收者，有强于贯通力者，其贯物而过也若滤分然。各放射线，析为数种，感写真干板之力强者，即贯通线也，其中复有善感眼之组织者，故虽瞑目不视，而仍见其所在。

之奇性犹不止是。有拔尔敦者，曾于暗室中，解包出，忽闪闪然发青白色光，室中骤明，其纸裹亦受微光，良久不灭。是即副放射线，感写真干板之作用，亦与主放射同。盖能本体发光，及与光于接近物体之二性质，宛如太阳与光于周围游星然。其能力之根源，竟不可测。

或曰勃克雷氏贮比较的纯于管中，藏之衣底，六小时后，体上忽现焦灼痕，未几忽隐现于头腕间，不能指其定处。后古篱氏乃设法测其热度，法用热电柱，其一方接合点，置纯铜盐，他方接合点，置含铜盐六分一之锡盐。计算所生电流之强率，知置铜盐处之温度，高一度半。又以篷然测热器，测定0.0八格兰之纯盐所生温度，一小时凡十四加罗厘；即一格兰所放射之热，每一小时凡百加罗厘以上也。其光与热，既非出于燃烧，亦无化学的变化，不知此多量能力，以何为根？如曰本体所自发欤，则昔所谓能力之原则者，不得不破。如曰由外围能力而发欤，则必当有利用外围能力之性，而此能力之本性，又为吾人所未及知者也。

线亦有与空气以导电性之性质，设有钢板及锌板各一，联以铜丝，两板间之空气，令线通过之，则铜丝即生电流，与两板各浸于稀硫酸液中无稍异。盖线能令气体为衣盎，（集于两极间之电解质之总名，）分出荷阴阳电气之部分，故气体之作用，遂与液体电解质同。线中之易被他物吸收者，此性尤著。

从克尔格司管阴极发生之恺多图线，及林达根线，及线，若受强磁力之作用，则进行必偏，设与线成直角之方向，有磁力作用，则线即越与磁力相对之左而行；然因线非单纯者，故析出屈于磁力及不屈于磁力之种种线，进路各不相同，与日光过三棱玻璃而成七色无异。线中之强于贯通力者，此性尤著，且因对于磁力之作用，故线之大部分，遂含有荷阴电气而飞运极迅之微粒云。

被磁力而偏之线中，既含有荷阴电之微粒，则以之投射于或物体，亦当得阴电。古篱夫妇曾用封蜡绝缘之导电体，投以线，而确得阴电；又以同法绝缘之铜盐，因带阴电之微粒飞去，而荷阳电。此电气之集积量，每一平方密厘每一秒时凡得4×19–12安培云。线中带阴电之微粒，以强电场时，必偏其进行方向，即在一密厘有一万波的之强电场，则偏四生的许，此勃克雷氏所实证者也。

自所发射微粒之速度，每秒凡1.6×1010密厘，约当光速度之半，因此微粒之飞散，故于一小时所失之能力额凡4.4×10–6加罗厘，与前记之放出热量较，则觉甚微。又从之表面一平方密厘所放射之微粒，其质量亦綦少，计每一格兰之飞散，约需十亿万年。准此，则其微粒之大，应为轻气原子三千分之一，是名电子。

电子说曰，“凡物质中，皆含原子，而原子中，复含电子，电子之于原子，犹原子之于物质也。此电子受四围之电气与磁气之感化，循环飞运，无有已时，凡诸物体，罔不如是，虽吾人类亦由是成。然飞运迟速，则因物而异，之电子，乃极速者，以过速故，有一部分，飞出体外，而光与热，自然发生，为辐射线。”然是说也，改电子自具物质构成之能，乃得秩然成理。不然，则纵调和之曰飞散极微，悠久之曰须无量载，而于物质不灭之说，则仍无救也。且创原子说者，非以是为至微极小，分割物质之达于究极者乎。电子说兴，知飞动之微点，实小原子千分之一，乃不得不褫原子宇宙间小达极点之嘉名，以归电子，而原子说亡。

自X线之研究，而得线；由线之研究，而生电子说。由是而关于物质之观念，倏一震动，生大变象。最人涅伏，吐故纳新，败果既落，新葩欲吐，虽曰古篱夫人之伟功，而终当脱冠以谢十九世末之X线发见者林达根氏。





（西历一九○三年十月《浙江潮》第八期。）





一九一八年





梦





很多的梦，趁黄昏起哄。



前梦才挤却大前梦时，后梦又赶走了前梦。

去的前梦黑如墨，在的后梦墨一般黑；

去的在的仿佛都说，“看我真好颜色；”

颜色许好，暗里不知；

而且不知道，说话的是谁？

○　　○　　○

暗里不知，身热头痛。

你来你来！明白的梦。





（《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





爱之神





一个小娃子，展开翅子在空中，

一手搭箭，一手张弓，

不知怎么一下，一箭射着前胸。

　“小娃子先生，谢你胡乱栽培！

　但得告诉我！我应该爱谁？”

娃子着慌，摇头说：“唉！

　你是还有心胸的人，竟也说这宗话。

　你应该爱谁，我怎么知道。

　总之我的箭是放过了！

　你要是爱谁，便没命的去爱他；

　你要是谁也不爱，也可以没命的去自己死掉。”





（《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





桃花





春雨过了，太阳又很好，随便走到园中。



桃花开在园西，李花开在园东。

　我说，“好极了！桃花红，李花白。”

　（没说，桃花不及李花白。）

桃花可是生了气，满面涨作“杨妃红”。

　好小子！真了得！竟能气红了面孔。

　我的话可并没得罪你，你怎的便涨红了面孔！

　唉！花有花道理。我不懂。





（《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





他们的花园





小娃子，卷螺发，



银黄面庞上还有微红，——看他意思是正要活。

　走出破大门，望见邻家：

　他们大花园里，有许多好花。

用尽小心机，得了一朵百合；

又白又光明，像才下的雪。

好生拿了回家，映着面庞，分外添出血色。

　苍蝇绕花飞鸣，乱在一屋子里——

　“偏爱这不干净花，是胡涂孩子！”

　忙看百合花，却已有几点蝇矢。

看不得；舍不得。

瞪眼望天空，他更无话可说。

　说不出话，想起邻家：

　他们大花园里，有许多好花。





（《新青年》第五卷第一号。）





人与时





一人说，将来胜过现在。

一人说，现在远不及从前。

一人说，什么？

时道，你们都侮辱我的现在。

　从前好的，自己回去。

　将来好的，跟我前去。

　这说什么的，

　我不知你说什么。





（《新青年》第五卷第一号。）





渡河与引路





玄同兄：

两日前看见《新青年》五卷二号通信里面，兄有唐俟也不反对Esperanto，以及可以一齐讨论的话；我于Esperanto固不反对，但也不愿讨论；因为我的赞成Esperanto的理由，十分简单，还不能开口讨论。

要问赞成的理由，便只是依我看来，人类将来总当有一种共同的言语；所以赞成Esperanto。

至于将来通用的是否Esperanto，却无从断定。大约或者便从Esperanto改良，更加圆满；或者别有一种更好的出现；都未可知。但现在既是只有这Esperanto，便只能先学这Esperanto。现在不过草创时代，正如未有汽船，便只好先坐独木小舟；倘使因为豫料将来当有汽船，便不造独木小舟，或不坐独木小舟，那便连汽船也不会发明，人类也不能渡水了。

然问将来何以必有一种人类共通的言语，却不能拿出确凿证据。说将来必不能有的，也是如此。所以全无讨论的必要；只能各依自己所信的做去就是了。

但我还有一个意见，以为学Esperanto是一件事，学Esperanto的精神，又是一件事。——白话文学也是如此。——倘若思想照旧，便仍然换牌不换货；才从“四目仓圣”面前爬起，又向“柴明华先师”脚下跪倒；无非反对人类进步的时候，从前是说no，现在是说ne；从前写作“咈哉”，现在写作“不行”罢了。所以我的意见，以为灌输正当的学术文艺，改良思想，是第一事；讨论Esperanto，尚在其次，至于辩难驳诘，更可一笔勾消。

《新青年》里的通信，现在颇觉发达。读者也都喜看。但据我个人意见，以为还可酌减；只须将诚恳切实的讨论，按期登载；其他不负责任的随口批评，没有常识的问难；至多只要答他一回，此后便不必多说，省出纸墨，移作别用。例如见鬼，求仙，打脸之类，明明白白全是毫无常识的事情，《新青年》却还和他们反复辩论，对他们说“二五得一十”的道理，这功夫岂不可惜，这事业岂不可怜。

我看《新青年》的内容，大略不外两类：一是觉得空气闭塞污浊，吸这空气的人，将要完结了；便不免皱一皱眉，说一声“唉”。希望同感的人，因此也都注意，开辟一条活路。假如有人说这脸色声音，没有妓女的眉眼一般好看，唱小调一般好听，那是极确的真话；我们不必和他分辩，说是皱眉叹气，更为好看。和他分辩，我们就错了。一是觉得历来所走的路，万分危险，而且将到尽头；于是凭着良心，切实寻觅，看见别一条平坦有希望的路，便大叫一声说：“这边走好。”希望同感的人，因此转身，脱了危险，容易进步。假如有人偏向别处走，再劝一番，固无不可；但若仍旧不信，便不必拚命去拉，各走自己的路。因为拉得打架，不独于他无益，连自己和同感的人，也都耽搁了工夫。

耶稣说，见车要翻了，扶他一下。Nietzsche说，见车要翻了，推他一下。我自然是赞成耶稣的话；但以为倘若不愿你扶，便不必硬扶，听他罢了。此后能够不翻，固然很好，倘若终于翻倒，然后再来切切实实的帮他抬。

老兄，硬扶比抬更为费力，更难见效。翻后再抬比将翻便扶，于他们更为有益。





唐俟。十一月四日。

（《新青年》第五卷第五号。）





一九二四年





“说不出”





看客在戏台下喝倒采，食客在膳堂里发标，伶人厨子，无嘴可开，只能怪自己没本领。但若看客开口一唱戏，食客动手一做菜，可就难说了。

所以，我以为批评家最平稳的是不要兼做创作。假如提起一支屠城的笔，扫荡了文坛上一切野草，那自然是快意的。但扫荡之后，倘以为天下已没有诗，就动手来创作，便每不免做出这样的东西来：





宇宙之广大呀，我说不出；

父母之恩呀，我说不出；

爱人的爱呀，我说不出。

阿呀阿呀，我说不出！





这样的诗，当然是好的，——倘就批评家的创作而言。太上老君的《道德》五千言，开头就说“道可道非常道”，其实也就是一个“说不出”，所以这三个字，也就替得五千言。

呜呼，“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语丝》第一号。）





记“杨树达”君的袭来





今天早晨，其实时候是大约已经不早了。我还睡着，女工将我叫了醒来，说：“有一个师范大学的杨先生，杨树达，要来见你。”我虽然还不大清醒，但立刻知道是杨遇夫君，他名树达，曾经因为邀我讲书的事，访过我一次的。我一面起来，一面对女工说：“略等一等，就请罢。”

我起来看钟，是九点二十分。女工也就请客去了。不久，他就进来，但我一看很愕然，因为他并非我所熟识的杨树达君，他是一个方脸，淡赭色脸皮，大眼睛长眼梢，中等身材的二十多岁的学生风的青年。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爱国布（？）长衫，时式的大袖子。手上拿一顶很新的淡灰色中折帽，白的围带；还有一个采色铅笔的匾匣，但听那摇动的声音，里面最多不过是两支很短的铅笔。

“你是谁？”我诧异的问，疑心先前听错了。

“我就是杨树达。”

我想：原来是一个和教员的姓名完全相同的学生，但也许写法并不一样。

“现在是上课时间，你怎么出来的？”

“我不乐意上课！”

我想，原来是一个孤行己意，随随便便的青年，怪不得他模样如此傲慢。

“你们明天放假罢……”

“没有，为什么？”

“我这里可是有通知的……”我一面说，一面想，他连自己学校里的纪念日都不知道了，可见是已经多天没有上课，或者也许不过是一个假借自由的美名的游荡者罢。

“拿通知给我看。”

“我团掉了。”我说。

“拿团掉的我看。”

“拿出去了。”

“谁拿出去的？”

我想：这奇怪，怎么态度如此无礼？然而他似乎是山东口音，那边的人多是率直的，况且年青的人思想简单……或者他知道我不拘这些礼节：这不足为奇。

“你是我的学生么？”但我终于疑惑了。

“哈哈哈，怎么不是。”

“那么，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

“要钱呀，要钱！”

我想：那么，他简直是游荡者，荡窘了，各处乱钻。

“你要钱什么用？”我问。

“穷呀。要吃饭不是总要钱吗？我没有饭吃了！”他手舞足蹈起来。

“你怎么问我来要钱呢？”

“因为你有钱呀。你教书，做文章，送来的钱多得很。”他说着，脸上做出凶相，手在身上乱摸。

我想：这少年大约在报章上看了些什么上海的恐吓团的记事，竟模仿起来了，还是防着点罢。我就将我的坐位略略移动，豫备容易取得抵抗的武器。

“钱是没有。”我决定的说。

“说谎！哈哈哈，你钱多得很。”

女工端进一杯茶来。

“他不是很有钱么？”这少年便问他，指着我。

女工很惶窘了，但终于很怕的回答：“没有。”

“哈哈哈，你也说谎！”

女工逃出去了。他换了一个坐位，指着茶的热气，说：

“多么凉。”

我想：这意思大概算是讥刺我，犹言不肯将钱助人，是凉血动物。

“拿钱来！”他忽而发出大声，手脚也愈加舞蹈起来，“不给钱是不走的！”

“没有钱！”我仍然照先的说。

“没有钱？你怎么吃饭？我也要吃饭。哈哈哈哈。”

“我有我吃饭的钱，没有给你的钱。你自己挣去。”

“我的小说卖不出去。哈哈哈！”

我想：他或者投了几回稿，没有登出，气昏了。然而为什么向我为难呢？大概是反对我的作风的。或者是有些神经病的罢。

“你要做就做，要不做就不做，一做就登出，送许多钱，还说没有，哈哈哈哈。晨报馆的钱已经送来了罢，哈哈哈。什么东西！周作人，钱玄同；周树人就是鲁迅，做小说的，对不对？孙伏园；马裕藻就是马幼渔，对不对？陈通伯，郁达夫。什么东西！Tolstoi，Andreev，张三，什么东西！哈哈哈，冯玉祥，吴佩孚，哈哈哈。”

“你是为了我不再向晨报馆投稿的事而来的么？”但我又即刻觉到我的推测有些不确了，因为我没有见过杨遇夫马幼渔在《晨报副镌》上做过文章，不至于拉在一起；况且我的译稿的稿费至今还没有着落，他该不至于来说反话的。

“不给钱是不走的。什么东西，还要找！还要找陈通伯去。我就要找你的兄弟去，找周作人去，找你的哥哥去。”

我想：他连我的兄弟哥哥都要找遍，大有恢复灭族法之意了，的确古人的凶心都遗传在现在的青年中。我同时又觉得这意思有些可笑，就自己微笑起来。

“你不舒服罢？”他忽然问。

“是的，有些不舒服，但是因为你骂得不中肯。”

“我朝南。”他又忽而站起来，向后窗立着说。

我想：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忽而在我床上躺下了。我拉开窗幔，使我的佳客的脸显得清楚些，以便格外看见他的笑貌。他果然有所动作了，是使他自己的眼角和嘴角都颤抖起来，以显示凶相和疯相，但每一抖都很费力，所以不到十抖，脸上也就平静了。

我想：这近于疯人的神经性痉挛，然而颤动何以如此不调匀，牵连的范围又何以如此之大，并且很不自然呢？——一定，他是装出来的。

我对于这杨树达君的纳罕和相当的尊重，忽然都消失了，接着就涌起要呕吐和沾了龌龊东西似的感情来，原来我先前的推测，都太近于理想的了。初见时我以为简率的口调，他的意思不过是装疯，以热茶为冷，以北为南的话，也不过是装疯；从他的言语举动综合起来，其本意无非是用了无赖和狂人的混合状态，先向我加以侮辱和恫吓，希图由此传到别个，使我和他所提出的人们都不敢再做辩论或别样的文章。而万一自己遇到困难的时候，则就用“神经病”这一个盾牌来减轻自己的责任。但当时不知怎样；我对于他装疯技术的拙劣，就是其拙至于使我在先觉不出他是疯人，后来渐渐觉到有些疯意，而又立刻露出破绽的事，尤其抱着特别的反感了。

他躺着唱起歌来，但我于他已经毫不感到兴味，一面想，自己竟受了这样浅薄卑劣的欺骗了，一面却照了他的歌调吹着口笛，藉此嘘出我心中的厌恶来。

“哈哈哈！”他翘起一足，指着自己鞋尖大笑。那是玄色的深梁的布鞋，裤是西式的，全体是一个时髦的学生。

我知道，他是在嘲笑我的鞋尖已破，但已经毫不感到什么兴味了。

他忽而起来，走出房外去，两面一看，极灵敏地找着了厕所，小解了。我跟在他后面，也陪着他小解了。

我们仍然回到房里。

“吓！什么东西！……”他又要开始。

我可是有些不耐烦了，但仍然恳切地对他说：

“你可以停止了。我已经知道你的疯是装出来的。你此来也另外还藏着别的意思。如果是人，见人就可以明白的说，无须装怪相。还是说真话罢，否则，白费许多工夫，毫无用处的。”

他貌如不听见，两手搂着裤裆，大约是扣扣子，眼睛却注视着壁上的一张水彩画。过了一会，就用第二个指头指着那画大笑：

“哈哈哈！”

这些单调的动作和照例的笑声，我本已早经觉得枯燥的了，而况是假装的，又如此拙劣，便愈加看得烦厌。他侧立在我的前面，我坐着，便用了曾被讥笑的破的鞋尖一触他的胫骨，说：

“已经知道是假的了，还装甚么呢？还不如直说出你的本意来。”

但他貌如不听见，徘徊之间，突然取了帽和铅笔匣，向外走去了。

这一着棋是又出于我的意外的，因为我还希望他是一个可以理喻，能知惭愧的青年。他身体很强壮，相貌很端正的。Tolstoi和Andreev的发音也还正。

我追到风门前，拉住他的手，说道，“何必就走，还是自己说出本意来罢，我可以更明白些……”他却一手乱摇，终于闭了眼睛，拼两手向我一挡，手掌很平的正对着我，他大概是懂得一点国粹的拳术的。

他又往外走。我一直送到大门口。仍然用前说去固留，而他推而且挣，终于挣出大门了，他在街上走得很傲然，而且从容地。

这样子，杨树达君就远了。

我回进来，才向女工问他进来时候的情形。

“他说了名字之后，我问他要名片，他在衣袋里掏了一会，说道，‘阿，名片忘了，还是你去说一声罢。’笑嘻嘻，一点不像疯的。”女工说。

我愈觉得要呕吐了。

然而这手段却确乎使我受损了，——除了先前的侮辱和恫吓之外，我的女工从此就将门关起来，到晚上听得打门声，只大叫是谁，却不出去，总须我自己去开门。我写完这篇文字之间，就放下了四回笔。

“你不舒服罢？”杨树达君曾经这样问过我。

是的，我的确不舒服。我历来对于中国的情形，本来多已不舒服的了，但我还没有豫料到学界或文界对于他的敌手竞至于用了疯子来做武器，而这疯子又是假的，而装这假疯子的又是青年的学生。





（二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夜。）

（《语丝》第二期。）





关于杨君袭来事件的辩正





一





今天有几位同学极诚实地告诉我，说十三日访我的那一位学生确是神经错乱的，十三日是发病的一天，此后就加重起来了。我相信这是真实情形，因为我对于神经患者的初发状态没有实见和注意研究过，所以很容易有看错的时候。

现在我对于我那记事后半篇中神经过敏的推断这几段，应该注销。但以为那记事却还可以存在：这是意外地发露了人对人——至少是他对我和我对他——互相猜疑的真面目了。

当初，我确是不舒服，自己想，倘使他并非假装，我即不至于如此恶心。现在知道是真的了，却又觉得这牺牲实在太大，还不如假装的好。然而事实是事实，还有什么法子呢？我只能希望他从速回复健康。





（十二月二十一日。）





二





伏园兄：

今天接到一封信和一篇文稿，是杨君的朋友，也是我的学生做的，真挚而悲哀，使我看了很觉得惨然，自己感到太易于猜疑，太易于愤怒。他已经陷入这样的境地了，我还可以不赶紧来消除我那对于他的误解么？

所以我想，我前天交出的那一点辩正，似乎不够了，很想就将这一篇在《语丝》第三期上给他发表。但纸面有限，如果排工有工夫，我极希望增刊两板，（大约此文两板还未必容得下，）也不必增价，其责任即由我负担。

由我造出来的酸酒，当然应该由我自己来喝干。





鲁迅。十二月二十四日。

（《语丝》第三期。）





烽话五则





父子们冲突着。但倘用神通将他们的年纪变成约略相同，便立刻可以像一对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伶俐人叹“人心不古”时，大抵是他的巧计失败了；但老太爷叹“人心不古”时，则无非因为受了儿子或姨太太的气。

电报曰：天祸中国。天曰：委实冤枉！

精神文明人作飞机论曰，较之灵魂之自在游行，一钱不值矣。写完，遂率家眷移入东父民巷使馆界。

倘诗人睡在烽火旁边，听得烘烘地响时，则烽火就是听觉。但此说近于味觉，因为太无味。然而无为即无不为，则无味自然就是至味了。对不对？





（《语丝》第二期。）





“音乐”？





夜里睡不着，又计划着明天吃辣子鸡，又怕和前回吃过的那一碟做得不一样，愈加睡不着了。坐起来点灯看《语丝》，不幸就看见了徐志摩先生的神秘谈，——不，“都是音乐”，是听到了音乐先生的音乐：





“……我不仅会听有音的乐，我也会听无音的乐，（其实也有音就是你听不见。）我直认我是一个甘脆的Mystic，我深信……”





此后还有什么什么“都是音乐”云云，云云云云。总之：“你听不着就该怨你自己的耳轮太笨或是皮粗！”

我这时立即疑心自己皮粗，用左手一摸右胳膊，的确并不滑；再一摸耳轮，却摸不出笨也与否。然而皮是粗定了；不幸而“拊不留手”的竟不是我的皮，还能听到什么庄周先生所指教的天籁地籁和人籁。但是，我的心还不死，再听罢，仍然没有，——阿，仿佛有了，象是电影广告的军乐。呸！错了。这是“绝妙的音乐”么？再听罢，没——唔，音乐，似乎有了：

“……慈悲而残忍的金苍蝇，展开馥郁的安琪儿的黄翅，，颉利，弥缚谛弥谛，从荆芥萝卜玎淜洋的彤海里起来。Br–rrr tatata tahi tal无终始的金刚石天堂的娇袅鬼茱萸，蘸着半分之一的北斗的蓝血，将翠绿的忏悔写在腐烂的鹦哥伯伯的狗肺上！你不懂么？咄！吁，我将死矣！婀娜涟漪的天狼的香而秽恶的光明的利镞，射中了塌鼻阿牛的妖艳光滑蓬松而冰冷的秃头，一匹黯黮欢愉的瘦螳螂飞去了。哈，我不死矣！无终……”

危险，我又疑心我发热了，发昏了，立刻自省，即知道又不然。这不过是一面想吃辣子鸡，一面自己胡说八道；如果是发热发昏而听到的音乐，一定还要神妙些。并且其实连电影广告的军乐也没有听到，倘说是幻觉，大概也不过自欺之谈，还要给粗皮来粉饰的妄想。我不幸终于难免成为一个苦韧的非Mystic了，怨谁呢。只能恭颂志摩先生的福气大，能听到这许多“绝妙的音乐”而已。但倘有不知道自怨自艾的人，想将这位先生“送进疯人院”去，我可要拚命反对，尽力呼冤的，——虽然将音乐送进音乐里去，从甘脆的Mystic看来，并不算什么一回事。

然而音乐又何等好听呵，音乐呀！再来听一听罢，可惜而且可恨，在檐下已有麻雀儿叫起来了。

咦，玲珑零星邦滂砰珉的小雀儿呵，你总依然是不管甚么地方都飞到，而且照例来唧唧啾啾地叫，轻飘飘地跳么？然而这也是音乐呀，只能怨自己的皮粗。

只要一叫而人们大抵震悚的怪鸱的真的恶声在那里！？





（《语丝》第五期。）





我来说“持中”的真相





风闻有我的老同学玄同其人者，往往背地里褒贬我，褒固无妨，而又有贬，则岂不可气呢？今天寻出漏洞，虽然与我无干，但也就来回敬一箭罢：报仇雪恨，《春秋》之义也。

他在《语丝》第二期上说，有某人挖苦叶名琛的对联“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大概可以作为中国人“持中”的真相之说明。我以为这是不对的。

夫近乎“持中”的态度大概有二：一者“非彼即此”，二者“可彼可此”也。前者是无主意，不盲从，不附势，或者别有独特的见解；但境遇是很危险的，所以叶名琛终至于败亡，虽然他不过是无主意。后者则是“骑墙”，或是极巧妙的“随风倒”了，然而在中国最得法，所以中国人的“持中”大概是这个。倘改篡了旧对联来说明，就该是：





“似战，似和，似守；

似死，似降，似走。”





于是玄同即应据精神文明法律第九万三千八百九十四条，治以“误解真相，惑世诬民”之罪了。但因为文中用有“大概”二字，可以酌给末减：这两个字是我也很喜欢用的。





（《语丝》第七期。）





一九二五年





Petöfi Sándor的诗





我的父亲的和我的手艺





从幼小以来，亲爱的父亲，

你的诚实的嘴嘱咐我，很谆谆，

教我该像你似的，做一个屠兽者——

但你的儿子却成了文人。





你用了你的家伙击牛，

我的柔翰向人们开仗——

所做的都就是这个，

单是那名称两样。





愿我是树，倘使你……





愿我是树，倘使你是树的花朵；

你是露，我就愿意成花；

愿我是露罢，倘使你是太阳的一条光线；

我们的存在这就打成一家。





而且，倘使你，姑娘，是高天，

我就愿意是，其中闪烁的一颗星；

然而倘使你，姑娘，是地狱，——

为要和你一处，我宁可永不超生。





太阳酷热地照临……





太阳酷热地照临

周遭的谷子都已成熟；

一到明天早晨，

我就开手去收获。





我的爱也成熟了。

红炽的是我的精神；

但愿你，甜蜜的，唯一的，——

但愿你是收割的人！





坟墓休息着……





坟墓里休息着我的初恋的人儿，

而我的苦痛就如月亮，当坟墓的夜中。

新的爱从我这里起来了，太阳似的，

而那月亮……在太阳的威力下柔融。





我的爱——并不是……





我的爱——并不是一只夜莺，

在曙红的招呼中觉醒，

用了受白昼的亲吻而赤热了的妙音，

来响彻这人境。





我的爱并不是郁郁葱葱的林薮，

有白鹄浮泛于闲静的鱼塘，

而且以雪白的颈子点首，

向了照耀在川水里的月亮的影光。





我的爱并不是欢欣安静的人家，

花园似的，将平和一门关住，

其中有“幸福”慈爱地往来，

而抚养那“欢欣”，那娇小的仙女。





我的爱，就如荒凉的沙漠一般，——

一个大盗似的有嫉妒在那里霸着；

他的剑是绝望的疯狂，

而每一刺是各样的谋杀。





（《语丝》第九，十一期。）





咬嚼之余





我的一篇《咬文嚼字》的“滥调”，又引起小麻烦来了，再说几句罢。

我那篇的开首说：“以摆脱传统思想之束缚……”

第一回通信的某先生似乎没有看见这一句，所以多是枝叶之谈，况且他大骂一通之后，即已声明不管，所以现在也不在话下。

第二回的潜源先生的通信是看见那一句的了，但意见和我不同，以为都非不能“摆脱传统思想之束缚……”。各人的意见，当然会各式各样的。

他说女名之所以要用“轻靓艳丽”字眼者，（一）因为“总常想知道他或她的性别。”但我却以为这“常想”就是束缚。小说看下去就知道，戏曲是开首有说明的。（二）因为便当，譬如托尔斯泰有一个女儿叫作Elizabeth Tolstoi全译出来太麻烦，用“妥妳丝苔”就明白简单得多。但假如托尔斯泰还有两个女儿，叫做Mary Tolstoi et Hilda Tolstoi，即又须别想八个“轻靓艳丽”字样，反而麻烦得多了。

他说Go可译郭，Wi可译王，Ho可译何，何必故意译做“各”“旺”“荷”呢？再者，《百家姓》为什么不能有伟力？但我却以为译“郭”“王”“何”才是“故意”，其游魂是《百家姓》；我之所以诧异《百家姓》的伟力者，意思即见前文的第一句中。但来信又反问了，则又答之曰：意思即见前文第一句中。

再说一遍罢，我那篇的开首说：“以摆脱传统思想之束缚……。”所以将翻译当作一种工具，或者图便利，爱折中的先生们是本来不在所讽的范围之内的。两位的通信似乎于这一点都没有看清楚。

末了，我对于潜源先生的“末了”的话，还得辩正几句。（一）我自己觉得我和三苏中之任何一苏，都绝不相类，也不愿意比附任何古人，或者“故意”凌驾他们。倘以某古人相拟，我也明知是好意，但总是满身不舒服，和见人使Gorky姓高相同。（二）其实《呐喊》并不风行，其所以略略流行于新人物间者，因为其中的讽刺在表面上似乎大抵针对旧社会的缘故，但使老先生们一看，恐怕他们也要以为“吹敲”“苛责”，深恶而痛绝之的。（三）我并不觉得我有“名”，即使有之，也毫不想因此而作文更加郑重，来维持已有的名，以及别人的信仰。纵使别人以为无聊的东西，只要自己以为有聊，且不被暗中禁止阻碍，便总要发表曝露出来，使厌恶滥调的读者看看，可以从速改正误解，不相信我。因为我觉得我若专讲宇宙人生的大话，专刺旧社会给新青年看，希图在若干人们中保存那由误解而来的“信仰”，倒是“欺读者”，而于我是苦痛的。

○　　○　　○　　○

一位先生当面，一位通信，问我《现代评论》里面的一篇《鲁迅先生》，为什么没有了。我一查，果然，只剩了前面的《苦恼》和后面的《破落户》，而本在其间的《鲁迅先生》确乎没有了。怕还有同样的误解者，我在此顺便声明一句：我一点不知道为什么。

假如我说要做一本《妥妳丝苔传》，而暂不出版，人便去质问托尔斯泰的太太或女儿，我以为这办法实在不很对，因为她们是不会知道我所玩的是什么把戏的。





（一月二十日。）

（一九二五年《京报副刊》第四十四号。）





咬嚼未始“乏味”





对于四日副刊上潜源先生的话再答几句：

一、原文云：想知道性别并非主张男女不平等。答曰：是的。但特别加上小巧的人工，于无须区别的也多加区别者，又作别论。从前独将女人缠足穿耳，也可以说不过是区别；现在禁止女人剪发，也不过是区别，偏要逼她头上多加些“丝苔”而已。

二、原文云：却于她字没有讽过。答曰：那是译She的，并非无风作浪。即不然，我也并无遍讽一切的责任，也不觉得有要讽草头丝旁，必须从讽她字开头的道理。

三、原文云：“常想”真是“传统思想的束缚”么？答曰：是的，因为“性意识”强。这是严分男女的国度里必有的现象，一时颇不容易脱体的，所以正是传统思想的束缚。

四、原文云：我可以反问：假如托尔斯泰有两兄弟，我们不要另想几个“非轻靓艳丽”的字眼么？答曰：断然不必。我是主张连男女的姓也不要妄加分别的，这回的辩难一半就为此。怎么忽然又忘了？

五、原文云：赞成用郭译Go……习见故也。答曰：“习见”和“是”毫无关系。中国最习见的姓是“张王李赵”，《百家姓》的第一句是“赵钱孙李”，“潜”字却似乎颇不习见，但谁能说“钱”是而“潜”非呢？

六、原文云：我比起三苏，是因为“三”字凑巧，不愿意，“不舒服”，马上可以去掉。答曰：很感谢。我其实还有一个兄弟，早死了。否则也要防因为“四”字“凑巧”，比超“四凶”，更加使人着急。





（一九二五年二月十日《京报副刊》第五十七号。）





杂语





称为神的和称为魔的战斗了，并非争夺天国，而在要得地狱的统治权。所以无论谁胜，地狱至今也还是照样的地狱。

两大古文明国的艺术家握手了，因为可图两国的文明的沟通。沟通是也许要沟通的，可惜“诗哲”又到意大利去了。

“文士”和老名士战斗，因为……，——我不知道要怎样。但先前只许“之乎者也”的名公捧角，现在却也准ABCD的“文士”入场了。这时戏子便化为艺术家，对他们点点头。

新的批评家要站出来么？您最好少说话，少作文，不得已时，也要做得短。但总须弄几个人交口说您是批评家。那么，您的少说话就是高深，您的少作文就是名贵，永远不会失败了。

新的创作家要站出来么？您最好是在发表过一篇作品之后，另造一个名字，写点文章去恭维：倘有人攻击了，就去辩护。而且这名字要造得艳丽一些，使人们容易疑心是女性。倘若真能有这样的一个，就更佳；倘若这一个又是爱人，就更更佳。“爱人呀！”这三个字就多么旖旎而饶于诗趣呢？正不必再有第四字。才可望得到奋斗的成功。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莽原》第一期。）





编完写起





近几天收到两篇文章，是答陈百年先生的《一夫多妻的新护符》的，据说《现代评论》不给登他们的答辩，又无处可投，所以寄到我这里来了，请为介绍到可登的地方去。诚然，《妇女杂志》上再不见这一类文章了，想起来毛骨悚然，悚然于阶级很不同的两类人，在中国竟会联成一气。但我能向那里介绍呢，饭碗是谁都有些保重的。况且，看《现代评论》的豫告，已经登在二十二期上了，我便决意将这两篇没收。

但待到看见印成的《现代评论》的时候，我却又决计将它登出来，因为比那挂在那边的尾巴上的一点详得多，但是委屈得很，只能在这无聊的《莽原》上。我于他们三位都是熟识之至，又毫没有研究过什么性伦理性心理之类，所以不敢来说外行话。可是我总以为章周两先生在中国将这些议论发得太早，——虽然外国已经说旧了，但外国是外国。可是我总觉得陈先生满口“流弊流弊”，是论利害，不像论是非，莫明其妙。

但陈先生文章的末段，读来却痛快——





“……至于法律和道德相比，道德不妨比法律严些，法律所不禁止的，道德尽可加以禁止。例如拍马吹牛，似乎不是法律所禁止的……然则我们在道德上也可以容许拍马屁，认为无损人格么？”





这我敢回答：是不能容许的。然而接着又起了一个类似的问题：例如女人被强奸，在法律上似乎不至于处死刑，然则我们在道德上也可以容许被强奸，认为无须自杀么？

章先生的驳文似乎激昂些，因为他觉得陈先生的文章发表以后，攻击者便源源而来，就疑心到“教授”的头衔上去。那么，继起者就有“拍马屁”的嫌疑了，我想未必。但教授和学者的话比起一个小编辑来容易得社会信任，却也许是实情，因此从论敌看来，这些名称也就有了流弊了，真所谓有一利必有一弊。





（十一日。）

（《莽原》第四期。）





俄文译本“阿Q正传”序及著者自叙传略





《阿Q正传》序





这在我是很应该感谢，也是很觉得欣幸的事，就是：我的一篇短小的作品，仗着深通中国文学的王希礼（B.A.Vassiliev）先生的翻译，竟得展开在俄国读者的面前了。

我虽然已经试做，但终于自己还不能很有把握，我是否真能够写出一个现代的我们国人的魂灵来。别人我不得而知，在我自己，总仿佛觉得我们人人之间各有一道高墙，将各个分离，使大家的心无从相印。这就是我们古代的聪明人，即所谓圣贤，将人们分为十等，说是高下各不相同。其名目现在虽然不用了，但那鬼魂却依然存在，并且，变本加厉，连一个人的身体也有了等差，使手对于足也不免视为下等的异类。造化生人，已经非常巧妙，使一个人不会感到别人的肉体上的痛苦了，我们的圣人和圣人之徒却又补了造化之缺，并且使人们不再会感到别人的精神上的痛苦。

我们的古人又造出了一种难到可怕的一块一块的文字；但我还并不十分怨恨，因为我觉得他们倒并不是故意的。然而，许多人却不能借此说话了，加以古训所筑成的高墙，更使他们连想也不敢想。现在我们所能听到的不过是几个圣人之徒的意见和道理，为了他们自己；至于百姓，却就默默的生长，萎黄，枯死了，像压在大石底下的草一样，已经有四千年！

要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魂灵来，在中国实在算一件难事，因为，已经说过，我们究竟还是未经革新的古国的人民，所以也还是各不相通，并且连自己的手也几乎不懂自己的足。我虽然竭力想摸索人们的魂灵，但时时总自憾有些隔膜。在将来，围在高墙里面的一切人众，该会自己觉醒，走出，都来开口的罢，而现在还少见，所以我也只得依了自己的觉察，孤寂地姑且将这些写出，作为在我的眼里所经过的中国的人生。

我的小说出版之后，首先收到的是一个青年批评家的谴责；后来，也有以为是病的，也有以为滑稽的，也有以为讽刺的；或者还以为冷嘲，至于使我自己也要疑心自己的心里真藏着可怕的冰块。然而我又想，看人生是因作者而不同，看作品又因读者而不同，那么，这一篇在毫无“我们的传统思想”的俄国读者的眼中，也许又会照见别样的情景的罢，这实在是使我觉得很有意味的。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六日，于北京。





著者自叙传略





我于一八八一年生在浙江省绍兴府城里的一家姓周的家里。父亲是读书的；母亲姓鲁，乡下人，她以自修得到能够看书的学力。听人说，在我幼小时候，家里还有四五十亩水田，并不很愁生计。但到我十三岁时，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有时还被称为乞食者。我于是决心回家，而我的父亲又生了重病，约有三年多，死去了。我渐至于连极少的学费也无法可想；我的母亲便给我筹办了一点旅费，教我去寻无需学费的学校去，因为我总不肯学做幕友或商人，——这是我乡衰落了的读书人家子弟所常走的两条路。

其时我是十八岁，便旅行到南京，考入水师学堂了，分在机关科。大约过了半年我又走出，改进矿路学堂去学开矿，毕业之后，即被派往日本去留学。但待到在东京的豫备学校毕业，我已经决意要学医了，原因之一是因为我确知道了新的医学对于日本的维新有很大的助力。我于是进了仙台（Sendai）医学专门学校，学了两年。这时正值俄日战争，我偶然在电影上看见一个中国人因做侦探而将被斩，因此又觉得在中国还应该先提倡新文艺。我便弃了学籍，再到东京，和几个朋友立了些小计划，但都陆续失败了。我又想往德国去，也失败了。终于，因为我的母亲和几个别的人很希望我有经济上的帮助，我便回到中国来；这时我是二十九岁。

我一回国，就在浙江杭州的两级师范学堂做化学和生理学教员，第二年就走出，到绍兴中学堂去做教务长，第三年又走出，没有地方可去，想在一个书店去做编译员，到底被拒绝了。但革命也就发生，绍兴光复后，我做了师范学校的校长。革命政府在南京成立，教育部长招我去做部员，移入北京，一直到现在。近几年，我还兼做北京大学，师范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的国文系讲师。

我在留学时候，只在杂志上登过几篇不好的文章。初做小说是一九一八年，因了我的朋友钱玄同的劝告，做来登在《新青年》上的。这时才用“鲁迅”的笔名（Pen–name）；也常用别的名字做一点短论。现在汇印成书的只有一本短篇小说集《呐喊》，其余还散在几种杂志上。别的，除翻译不计外，印成的又有一本《中国小说史略》。





（《语丝》第三十一期。）





田园思想（通讯）





白波先生：

我们憎恶的所谓“导师”，是自以为有正路，有捷径，而其实却是劝人不走的人。倘有领人向前者，只要自己愿意，自然也不妨追踪而往；但这样的前锋，怕中国现在还找不到罢。所以我想，与其找胡涂导师，倒不如自己走，可以省却寻觅的工夫，横竖他也什么都不知道。至于我那“遇见森林，可以辟成平地，……”这些话，不过是比方，犹言可以用自力克服一切困难，并非真劝人都到山里去。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二日《莽原》第八期。）





流言和谎话





这一回编辑《莽原》时，看见论及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的投稿里，还有用“某校”字样和几个方匡子的，颇使我觉得中国实在还很有存心忠厚的君子，国事大有可为。但其实，报章上早已明明白白地登载过许多次了。

今年五月，为了“同系学生同时登两个相反的启事已经发现了……”那些事，已经使“喜欢怀疑”的西滢先生有“好象一个臭毛厕”之叹，（见《现代评论》二十五期《闲话》，）现在如果西滢先生已回北京，或者要更觉得“世风日下”了罢，因为三个相反，或相成的启事已经发现了：一是“女师大学生自治会”；二是“杨荫榆”；三是单叫作“女师大”。

报载对于学生“停止饮食茶水”，学生亦云“既感饥荒之苦，复虑生命之危”。而“女师大”云“全属子虚”，是相反的；而杨荫榆云“本校原望该生等及早觉悟自动出校并不愿其在校受生活上种种之不便也”，则似乎确已停止，和“女师大”说相反，与报及学生说相反。

学生云“杨萌榆突以武装入校，勒令同学全体即刻离校，嗣复命令军警肆意毒打侮辱……”而杨荫榆云“荫榆于八月一日到校……暴劣学生肆行滋扰……故不能不请求警署拨派巡警保护……”是因为“滋扰”才请派警，与学生说相反的；而“女师大”云“不料该生等非特不肯遵命竟敢任情谩骂极端侮辱……幸先经内右二区派拨警士在校防护……”是派警在先，“滋扰”在后，和杨萌榆说相反的；至于京师警察厅行政处公布，则云“查本厅于上月三十一日准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函……请准予八月一日照派保安警察三四十名来校……”乃又与学生及“女师大”说相成了。杨荫榆确是先期准备了“武装入校”，而自己竟不知道，以为临时叫来，真是离奇。

杨先生大约真如自己的启事所言，“始终以培植人才恪尽职守为素志……服务情形为国人所共鉴”的罢。“素志”我不得而知，至于服务情形，则不必再说别的，只要一看本月一日至四日的“女师大”和她自己的两启事之离奇闪烁就尽够了！撒谎造谣，即在局外者也觉得。如果是严厉的观察和批评者，即可以执此而推论其他。

但杨先生却道：“所以勉力维持至于今日者非贪恋个人之地位为彻底整饬学风计也”，窃以为学风是决非造谣撒谎所能整饬的；地位自然不在此例。

且住，我又来说话了，或者西滢先生们又许要听到许多“流言”。然而请放心，我虽然确是“某籍”，也做过国文系的一两点钟的教员，但我并不想谋校长，或仍做教员以至增加钟点；也并不为子孙计，防她们在女师大被诬被革，挨打挨饿，我借一句Lermontov的愤激的话告诉你们：“我幸而没有女儿！”





（八月五日。）

（《莽原》第十六期。）





通信





霉江先生：

如果“叛徒”们造成战线而能遇到敌人，中国的情形早已不至于如此，因为现在所遇见的并无敌人，只有暗箭罢了。所以想有战线，必须先有敌人，这事情恐怕还辽远得很，若现在，则正如来信所说，大概连是友是仇也不大容易分辨清楚的。

我对于《语丝》的责任，只有投稿，所以关于刊载的事，不知其详。至于江先生的文章，我得到来信后，才看见了一点。我的意见，以为先生太认真了，大约连作者自己也未必以为他那些话有这么被人看得值得讨论。

先生大概年纪还青，所以竟这样愤慨，而且推爱及我，代我发愁，我实在不胜感谢。这事其实是不难的，只要打听大学教授陈源（即西滢）先生，也许能够知道章士钊是否又要“私禀执政”，因为陈教授那里似乎常有“流言”飞扬。但是，这不是我的事。





鲁迅。九月一日。

（《莽原》第二十期。）





一九二六年





“痴华鬘”题记





尝闻天竺寓言之富，如大林深泉，他国艺文，往往蒙其影响。即翻为华言之佛经中，亦随在可见，明徐元太辑《喻林》，颇加搜录，然卷帙繁重，不易得之。佛藏中经，以譬喻为名者，亦可五六种，惟《百喻经》最有条贯。其书具名《百句譬喻经》；《出三藏记集》云，天竺僧伽斯那从《修多罗藏》十二部经中钞出譬喻，聚为一部，凡一百事，为新学者，撰说此经。萧齐永明十年九月十日，中天竺法师求那毗地出。以譬喻说法者，本经云，“如阿伽陀药，树叶而裹之，取药涂毒竟，树叶还弃之，戏笑如叶裹，实义在其中”也。王君品青爱其设喻之妙，因除去教诫，独留寓言；又缘经末有“尊者僧伽斯那造作《痴华鬘》竟”语，即据以回复原名，仍印为两卷。尝称百喻，而实缺二者，疑举成数，或并以卷首之引，卷末之偈为二事也。尊者造论，虽以正法为心，譬故事于树叶，而言必及法，反多拘牵；今则已无阿伽陀药，更何得有药裹，出离界域，内外洞然，智者所见，盖不惟佛说正义而已矣。





中华民国十五年五月十二日，鲁迅。





“穷人”小引





千八百八十年，是陀思妥夫斯基完成了他的巨制之一《卡拉玛卓夫兄弟》这一年；他在手记上说：“以完全的写实主义在人中间发见人。这是彻头彻尾俄国底特质。在这意义上，我自然是民族底的。……人称我为心理学家（Psychologist）。这不得当。我但是在高的意义上的写实主义者，即我是将人的灵魂的深，显示于人的。”第二年，他就死了。

显示灵魂的深者，每要被人看作心理学家；尤其是陀思妥夫斯基那样的作者。他写人物，几乎无须描写外貌，只要以语气，声音，就不独将他们的思想和感情，便是面目和身体也表示着。又因为显示着灵魂的深，所以一读那作品，便令人发生精神的变化。灵魂的深处并不平安，敢于正视的本来就不多，更何况写出？因此有些柔软无力的读者，便往往将他只看作“残酷的天才”。

陀思妥夫斯基将自己作品中的人物们，有时也委实太置之万难忍受的，没有活路的，不堪设想的境地，使他们什么事都做不出来。用了精神的苦刑，送他们到那犯罪，痴呆，酗酒，发狂，自杀的路上去。有时候，竟至于似乎并无目的，只为了手造的牺牲者的苦恼，而使他受苦，在骇人的卑污的状态上，表示出人们的心来。这确凿是一个“残酷的天才”，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

然而，在这“在高的意义上的写实主义者”的实验室里，所处理的乃是人的全灵魂。他又从精神底苦刑，送他们到那反省，矫正，忏悔，苏生的路上去；甚至于又是自杀的路。到这样，他的“残酷”与否，一时也就难于断定，但对于爱好温暖或微凉的人们，却还是没有什么慈悲的气息的。

相传陀思妥夫斯基不喜欢对人述说自己，尤不喜欢述说自己的困苦；但和他一生相纠结的却正是困难和贫穷。便是作品，也至于只有一回是并没有豫支稿费的著作。但他掩藏着这些事。他知道金钱的重要，而他最不善于使用的又正是金钱；直到病得寄养在一个医生的家里了，还想将一切来诊的病人当作佳客。他所爱，所同情的是这些，——贫病的人们，——所记得的是这些，所描写的是这些；而他所毫无顾忌地解剖，详检，甚而至于鉴赏的也是这些。不但这些，其实，他早将自己也加以精神底苦刑了，从年青时候起，一直拷问到死灭。

凡是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同时也一定是伟大的犯人。审问者在堂上举劾着他的恶，犯人在阶下陈述他自己的善；审问者在灵魂中揭发污秽，犯人在所揭发的污秽中阐明那埋藏的光耀。这样，就显示出灵魂的深。

在甚深的灵魂中，无所谓“残酷”，更无所谓慈悲；但将这灵魂显示于人的，是“在高的意义上的写实主义者”。

陀思妥夫斯基的著作生涯一共有三十五年，虽那最后的十年很偏重于正教的宣传了，但其为人，却不妨说是始终一律。即作品，也没有大两样。从他最初的《穷人》起，最后的《卡拉玛卓夫兄弟》止，所说的都是同一的事，即所谓“捉住了心中所实验的事实，使读者追求着自己思想的径路，从这心的法则中，自然显示出伦理的观念来。”

这也可以说：穿掘着灵魂的深处，使人受了精神底苦刑而得到创伤，又即从这得伤和养伤和愈合中，得到苦的涤除，而上了苏生的路。

《穷人》是作于千八百四十五年，到第二年发表的；是第一部，也是使他即刻成为大家的作品；格里戈洛维奇和涅克拉梭夫为之狂喜，培林斯基曾给他公正的褒辞。自然，这也可以说，是显示着“谦逊之力”的。然而，世界竟是这么广大，而又这么狭窄；穷人是这么相爱，而又不得相爱；暮年是这么孤寂，而又不安于孤寂。他晚年的手记说：“富是使个人加强的，是器械底和精神底满足。因此也将个人从全体分开。”富终于使少女从穷人分离了，可怜的老人便发了不成声的绝叫。爱是何等地纯洁，而又何其有搅扰咒诅之心呵！

而作者其时只有二十四岁，却尤是惊人的事。天才的心诚然是博大的。

中国的知道陀思妥夫斯基将近十年了，他的姓已经听得耳熟，但作品的译本却未见。这也无怪，虽是他的短篇，也没有很简短，便于急就的。这回丛芜才将他的最初的作品，最初绍介到中国来，我觉得似乎很弥补了些缺憾。这是用Constance Garnett的英译本为主，参考了Modern Library的英译本译出的，歧异之处，便由我比较了原白光的日文译本以定从违，又经素园用原文加以校定。在《陀思妥夫斯基全集》十二巨册中，这虽然不过是一小分，但在我们这样只有微力的人，却很用去许多工作了。藏稿经年，才得印出，便借了这短引，将我所想到的写出，如上文。陀思妥夫斯基的人和他的作品，本是一时研钻不尽的，统论全般，决非我的能力所及，所以这只好算作管窥之说；也仅仅略翻了三本书：Dostoievsky’s Litterarsche Schriften，Mereschkovsky’s Dostoievsky und Tolstoy，升曙梦的《露西亚文学研究》。

俄国人姓名之长，常使中国的读者觉得烦难，现在就在此略加解释。那姓名全写起来，是总有三个字的：首先是名，其次是父名，第三是姓。例如这书中的解屋斯金，是姓；人却称他马加尔亚列舍维奇，意思就是亚列舍的儿子马加尔，是客气的称呼；亲昵的人就只称名，声音还有变化。倘是女的，便叫她“某之女某”。例如瓦尔瓦拉亚列舍夫那，意思就是亚列舍的女儿瓦尔瓦拉；有时叫她瓦兰加，则是瓦尔瓦拉的音变，也就是亲昵的称呼。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日之夜，鲁迅记于东壁下。





通信





鲁迅先生：

我们学校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图书馆，虽说不到国内的报章刊物杂志一切尽有，大概也有一二种；而办学者虽说不到以全副力量在这里办学，总算得是出了一点狗力在这里厮闹。

有一天，一位同学要求图书馆主任订购《莽原》，主任把这件事提交教授会议——或者是评议会，经神圣的教授会审查，说《莽原》是谈社会主义的，不能订。然而主任敌不过那同学的要求，终究订了。

我自从听到《莽原》是谈社会主义的以后，便细心的从第一期起，重行翻阅一回，始终一点儿证据也找不着。不知他们所说的根据在何处？——恐怕他们的见解独到罢。这是要问你的一点。

因为我喜欢看《莽原》，忽然听到教授老爷们说它谈社会主义，像我这样的学生小子，自然是要起恐慌的。因为社会主义这四字是不好的名词，像洪水猛兽的一般，——在他们看起来。因为现在谈社会主义的书，就像从前“有图画的本子，就要被塾师，就是当时的‘引导青年的前辈’禁止，呵斥，甚而至于打手心”一样。因为恐怕他们禁止我读我爱读的《莽原》，而要我去读“人之初性本善”，至于呵斥，打手心，所以害怕得要死。这也是要问你的一点，要问你一个明白的一点。

有此两点，所以要问你，因为大学教授说的话，比较的真确——不是放屁，所以要问你，要问你《莽原》到底是不是谈社会主义。





六，一，未名于武昌。





我并不是姓未名名，也不是名未名，未名也不是我的别号，也不是像你们未名社没有取名字的意义。我的名二十一年前已经取好了，只是怕你把它宣布出来，那末他们教授老爷就要加害于我，所以不写出来。因为没有写出自己的真名字，就名之曰未名。





未名先生：

多谢你的来信，使我们知道，知道我们的《莽原》原来是“谈社会主义”的。

这也不独武昌的教授为然，全国的教授都大同小异。一个已经足够了，何况是聚起来成了“会”。他们的根据，就在“教授”，这是明明白白的。我想他们的话在“会”里也一定不会错。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们是教授。我们的乡下评定是非，常是这样：“赵太爷说对的，还会错么？他田地就有二百亩！”

至于《莽原》，说起来实在惭愧，正如武昌的C先生来信所说，不过“是些废话和大部分的文艺作品”。我们倒也并不是看见社会主义四个字就吓得两眼朝天，口吐白沫，只是没有研究过，所以也没有谈，自然更没有用此来宣传任何主义的意思。“为什么要办刊物？一定是要宣传什么主义。为什么要宣传主义？一定是在得某国的钱”这一类的教授逻辑，在我们的心里还没有。所以请你尽可放心看去，总不至于因此会使教授化为白痴，富翁变成乞丐的。——但保险单我可也不写。

你的名字用得不错，在现在的中国，这种“加害”的确要防的。北京大学的一个学生因为投稿用了真名，已经被教授老爷谋害了。《现代评论》上有人发议论道，“假设我们把知识阶级完全打倒后一百年，世界成个什么世界呢？”你看他多么“心上有杞天之虑？”





鲁迅。六，九。





顺便答复Ｃ先生：来信已到，也就将上面那些话作为回答罢。





一九二七年





文艺与政治的歧途


——在暨南大学讲演





我是不大出来讲演的；今天到此地来，不过因为说过了好几次，来讲一回也算了却一件事。我所以不出来讲演，一则没有什么意见可讲，二则刚才这位先生说过，在座的很多读过我的书，我更不能讲什么。书上的人大概比实物好一点，《红楼梦》里面的人物，像贾宝玉林黛玉这些人物，都使我有异样的同情；后来，考究一些当时的事实，到北京后，看看梅兰芳姜妙香扮的贾宝玉林黛玉，觉得并不怎样高明。

我没有整篇的鸿论，也没有高明的见解，只能讲讲我近来所想到的。我每每觉到文艺和政治时时在冲突之中；文艺和革命原不是相反的，两者之间，倒有不安于现状的同一。惟政治是要维持现状，自然和不安于现状的文艺处在不同的方向。不过不满意现状的文艺，直到十九世纪以后才兴起来，只有一段短短历史。政治家最不喜欢人家反抗他的意见，最不喜欢人家要想，要开口。而从前的社会也的确没有人想过什么，又没有人开过口。且看动物中的猴子，它们自有它们的首领；首领要它们怎样，它们就怎样。在部落里，他们有一个酋长，他们跟着酋长走，酋长的吩咐，就是他们的标准。酋长要他们死，也只好去死。那时没有什么文艺，即使有，也不过赞美上帝（还没有后人所谓God那么玄妙）罢了！那里会有自由思想？后来，一个部落一个部落你吃我吞，渐渐扩大起来，所谓大国，就是吞吃那多多少少的小部落；一到了大国，内部情形就复杂得多，夹着许多不同的思想，许多不同的问题。这时，文艺也起来了，和政治不断地冲突；政治想维系现状使它统一，文艺催促社会进化使它渐渐分离；文艺虽使社会分裂，但是社会这样才进步起来。文艺既然是政治家的眼中钉，那就不免被挤出去。外国许多文学家，在本国站不住脚，相率亡命到别个国度去；这个方法，就是“逃”。要是逃不掉，那就被杀掉，割掉他的头；割掉头那是最好的方法，既不会开口，又不会想了。俄国许多文学家，受到这个结果，还有许多充军到冰雪的西伯利亚去。

有一派讲文艺的，主张离开人生，讲些月呀花呀鸟呀的话，（在中国又不同，有国粹的道德，连花呀月呀都不许讲，当作别论。）或者专讲“梦”，专讲些将来的社会，不要讲得太近。这种文学家，他们都躲在象牙之塔里面；但是“象牙之塔”毕竟不能住得很长久的呀！象牙之塔总是要安放在人间，就免不掉还要受政治的压迫。打起仗来，就不能不逃开去。北京有一班文人，顶看不起描写社会的文学家，他们想，小说里面连车夫的生活都可以写进去，岂不把小说应该写才子佳人一首诗生爱情的定律都打破了吗？现在呢，他们也不能做高尚的文学家了，还是要逃到南边来；“象牙之塔”的窗子里，到底没有一块一块面包递进来的呀！

等到这些文学家也逃出来了，其他文学家早已死的死，逃的逃了。别的文学家，对于现状早感到不满意，又不能不反对，不能不开口，“反对”“开口”就是有他们的下场。我以为文艺大概由于现在生活的感受，亲身所感到的，便影印到文艺中去。挪威有一文学家，他描写肚子饿，写了一本书，这是依他所经验的写的。对于人生的经验，别的且不说，“肚子饿”这件事，要是欢喜，便可以试试看，只要两天不吃饭，饭的香味便会是一个特别的诱惑；要是走过街上饭铺子门口，更会觉得这个香味一阵阵冲到鼻子来。我们有钱的时候，用几个钱不算什么；直到没有钱，一个钱都有它的意味。那本描写肚子饿的书里，它说起那人饿得久了，看见路人个个是仇人，即是穿一件单褂子的，在他眼里也见得那是骄傲。我记起我自己曾经写过这样一个人，他身边什么都光了，时常抽开抽屉看看，看角上边上可以找到什么；路上一处一处去找，看有什么可以找得到；这个情形，我自己是体验过来的。

从生活窘迫过来的人，一到了有钱，容易变成两种情形：一种是理想世界，替处同一境遇的人着想，便成为人道主义；一种是什么都是自己挣起来，从前的遭遇，使他觉得什么都是冷酷，便流为个人主义。我们中国大概是变成个人主义者多。主张人道主义的，要想替穷人想想法子，改变改变现状，在政治家眼里，倒还不如个人主义的好；所以人道主义者和政治家就有冲突。俄国文学家托尔斯泰讲人道主义，反对战争，写过三册很厚的小说——那部《战争与和平》，他自己是个贵族，却是经过战场的生活，他感到战争是怎么一个惨痛。尤其是他一临到长官的铁板前，（战场上重要军官都有铁板挡住枪弹，）更有刺心的痛楚。而他又眼见他的朋友们，很多在战场上牺牲掉。战争的结果，也可以变成两种态度：一种是英雄，他见别人死的死伤的伤，只有他健存，自己就觉得怎样了不得，这么那么夸耀战场上的威雄。一种是变成反对战争的，希望世界上不要再打仗了。托尔斯泰便是后一种，主张用无抵抗主义来消灭战争。他这么主张，政府自然讨厌他；反对战争，和俄皇的侵掠欲望冲突；主张无抵抗主义，叫兵士不替皇帝打仗，警察不替皇帝执法，审判官不替皇帝裁判，大家都不去捧皇帝；皇帝是全要人捧的，没有人捧，还成什么皇帝，更和政治相冲突。这种文学家出来，对于社会现状不满意，这样批评，那样批评，弄得社会上个个都自己觉到，都不安起来，自然非杀头不可。

但是，文艺家的话其实还是社会的话，他不过感觉灵敏，早感到早说出来。（有时，他说得太早，连社会也反对他，也排轧他。）譬如我们学兵式体操，行举枪礼，照规矩口令是“举……枪”这般叫，一定要等“枪”字令下，才可以举起。有些人却是一听到“举”字便举起来，叫口令的要罚他，说他做错。文艺家在社会上正是这样；他说得早一点，大家都讨厌他。政治家认定文学家是社会扰乱的煽动者，心想杀掉他，社会就可平安。殊不知杀了文学家，社会还是要革命；俄国的文学家被杀掉的充军的不在少数，革命的火焰不是到处燃着吗？文学家生前大概不能得到社会的同情，潦倒地过了一生，直到死后四五十年，才为社会所认识，大家大闹起来。政治家因此更厌恶文学家，以为文学家早就种下大祸根；政治家想不准大家思想，而那野蛮时代早已过去了。在座诸位的见解，我虽然不知道；据我推测，一定和政治家是不相同；政治家既永远怪文艺家破坏他们的统一，偏见如此，所以我从来不肯和政治家去说。

到了后来，社会终于变动了；文艺家先时讲的话，渐渐大家都记起来了，大家都赞成他，恭维他是先知先觉。虽是他活的时候，怎样受过社会的奚落。刚才我来讲演，大家一阵子拍手，这拍手就见得我并不怎样伟大；那拍手是很危险的东西，拍了手或者使我自以为伟大不再向前了，所以还是不拍手的好。上面我讲过，文学家是感觉灵敏了一点，许多观念，文学家早感到了，社会还没有感到。譬如今天××先生穿了皮袍，我还只穿棉袍；××先生对于天寒的感觉比我灵。再过一月，也许我也感到非穿皮袍不可，在天气上的感觉，相差到一个月，在思想上的感觉就得相差到三四十年。这个话，我这么讲，也有许多文学家在反对。我在广东，曾经批评一个革命文学家——现在的广东，是非革命文学不能算做文学的，是非“打打打，杀杀杀，革革革，命命命”，不能算做革命文学家的——我以为革命并不能和文学连在一块儿，虽然文学中也有文学革命。但做文学的人总得闲定一点，正在革命中，那有功夫做文学。我们且想想：在生活困乏中，一面拉车，一面“之乎者也”，倒底不大便当。古人虽有种田做诗的，那一定不是自己在种田，雇了几个人替他种田，他才能吟他的诗；真要种田，就没有功夫做诗。革命时候也是一样；正在革命，那有功夫做诗？我有几个学生，在打陈炯明时候，他们都在战场；我读了他们的来信，只见他们的字与词一封一封生疏下去。俄国革命以后，拿了面包票排了队一排一排去领面包；这时，国家既不管你什么文学家艺术家雕刻家；大家连想面包都来不及，那有功夫去想文学？等到有了文学，革命早成功了。革命成功以后，闲空了一点；有人恭维革命，有人颂扬革命，这已不是革命文学。他们恭维革命颂扬革命，就是颂扬有权力者，和革命有什么关系？

这时，也许有感觉灵敏的文学家，又感到现状的不满意，又要出来开口。从前文艺家的话，政治革命家原是赞同过；直到革命成功，政治家把从前所反对那些人用过的老法子重新采用起来，在文艺家仍不免于不满意，又非被排轧出去不可，或是割掉他的头。割掉他的头，前面我讲过，那是顶好的法子咾，——从十九世纪到现在，世界文艺的趋势，大都如此。

十九世纪以后的文艺，和十八世纪以前的文艺大不相同。十八世纪的英国小说，它的目的就在供给太太小姐们的消遣，所讲的都是愉快风趣的话。十九世纪的后半世纪，完全变成和人生问题发生密切关系。我们看了，总觉得十二分的不舒服，可是我们还得气也不透地看下去。这因为以前的文艺，好象写别一个社会，我们只要鉴赏；现在的文艺，就在写我们自己的社会，连我们自己也写进去；在小说里可以发见社会，也可以发见我们自己；以前的文艺，如隔岸观火，没有什么切身关系；现在的文艺，连自己也烧在这里面，自己一定深深感觉到；一到自己感觉到，一定要参加到社会去！

十九世纪，可以说是一个革命的时代；所谓革命，那不安于现在，不满意于现状的都是。文艺催促旧的渐渐消灭的也是革命，（旧的消灭，新的才能产生。）而文学家的命运并不因自己参加过革命而有一样改变，还是处处碰钉子。现在革命的势力已经到了徐州，在徐州以北文学家原站不住脚；在徐州以南，文学家还是站不住脚，即共了产，文学家还是站不住脚。革命文学家和革命家竟可说完全两件事。诋斥军阀怎样怎样不合理，是革命文学家；打倒军阀是革命家；孙传芳所以赶走，是革命家用炮轰掉的，决不是革命文艺家做了几句“孙传芳呀，我们要赶掉你呀”的文章赶掉的。在革命的时候，文学家都在做一个梦，以为革命成功将有怎样怎样一个世界；革命以后，他看看现实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于是他又要吃苦了。照他们这样叫，啼，哭都不成功；向前不成功，向后也不成功，理想和现实不一致，这是注定的运命；正如你们从《呐喊》上看出的鲁迅和讲坛上的鲁迅并不一致；或许大家以为我穿洋服头发分开，我却没有穿洋服，头发也这样短短的。所以以革命文学自命的，一定不是革命文学，世间那有满意现状的革命文学？除了吃麻醉药！苏俄革命以前，有两个文学家，叶遂宁和棱波里，他们都讴歌过革命，直到后来，他们还是碰死在自己所讴歌希望的现实碑上，那时，苏维埃是成立了！

不过，社会太寂寞了，有这样的人，才觉得有趣些。人类是欢喜看看戏的，文学家自己来做戏给人家看，或是绑出去砍头，或是在最近墙脚下枪毙，都可以热闹一下子。且如上海巡捕用棒打人，大家围着去看，他们自己虽然不愿意挨打，但看见人家挨打，倒觉得颇有趣的。文学家便是用自己的皮肉在挨打的啦！

今天所讲的，就是这么一点点，给它一个题目，叫做……《文艺与政治的歧途》。





（一九二七，十二，廿六。）





一九二九年





“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小引





一时代的记念碑底的文章，文坛上不常有；即有之，也什九是大部著作。以一篇短的小说而成为时代精神所居的大宫阙者，是极其少见的。

但至今，在巍峨灿烂的巨大的纪念碑底的文学之旁，短篇小说也依然有着存在的充足的权利。不但巨细高低，相依为命，也譬如身入大伽蓝中，但见全体非常宏丽，眩人眼睛，令观者心神飞越，而细看一雕阑一画础，虽然细小，所得却更为分明，再以此推及全体，感受遂愈加切实，因此那些终于为人所注重了。

在现在的环境中，人们忙于生活，无暇来看长篇，自然也是短篇小说的繁生的很大原因之一。只顷刻间，而仍可藉一斑略知全豹，以一目尽传精神，用数顷刻，遂知种种作风，种种作者，种种所写的人和物和事状，所得也颇不少的。而便捷，易成，取巧……这些原因还在外。

中国于世界所有的大部杰作很少译本，翻译短篇小说的却特别的多者，原因大约也为此。我们——译者的汇印这书，则原因就为此。贪图用力少，绍介多，有些不肯用尽呆气力的坏处，是自问恐怕也在所不免的。但也有一点只要能培一朵花，就不妨做做会朽的腐草的近于不坏的意思。还有，是要将零星小品，聚在一本里，较不容易于散亡。

我们——译者，都是一面学习，一面试做的人，虽于这一点小事，力量也还很不够，选的不当和译的错误，想来是一定不免的。我们愿受读者和批评者的指正。





一九二九年四月十六日，朝花社同人识。





关于“关于红的笑”





今天收到四月十八日的《华北日报》，副刊上有鹤西先生的半篇《关于红笑》的文章。《关于红笑》，我是有些注意的，因为自己曾经译过几页，那豫告，就登在初版的《域外小说集》上，但后来没有译完，所以也没有出版。不过也许是有些旧相识之故罢，至今有谁讲到这本书，大抵总还喜欢看一看。可是看完这《关于红笑》，却令我大觉稀奇了，也不能不说几句话。为要头绪分明，先将原文转载些在下面——





“昨天到蹇君家去，看见第二十卷第一号的《小说月报》，上边有梅川君译的《红笑》，这部书，因为我和骏样也译过，所以禁不住要翻开看看，并且还想来说几句关于《红笑》的话。

“自然，我不是要说梅川君不该译《红笑》，没有这样的理由也没有这样的权力。不过我对于梅川君的译文有一点怀疑的地方，固然一个人原不该随便地怀疑别个，但世上偏就是这点奇怪，尽有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不过也许我底过虑是错的，而且在梅川君看来也是意想不到的事，那么，这错处就在我，而这篇文字也就只算辩明我自己没有抄袭别人。现在我先讲讲事实的经过。

“《红笑》，是我和骏祥，在去年暑假中一个多星期内赶完的，……赶完之后就给北新寄去。过了许久才接到小峰君十一月七日的信，说是因系两人所译，前后文不连贯，托石民君校阅，又说稿费在月底准可寄来。以后我一连写了几封信去催问，均未得到回信，……所以年假中就将底稿寻出，又改译了一遍。文气是重新顺了一遍，（特别是后半部，）错误及不妥的地方一共改了几十处，交岐山书局印行。稿子才交出不久，却接到小峰二月十九日的信，钱是寄来了，虽然被抹去一点零头，因为稿子并未退回，所以支票我也暂时存着，没有退去，以后小峰君又来信说，原书，译稿都可退还，叫我将支票交给袁家骅先生。我回信说已照办，并请将稿子退了回来。但如今，书和稿子，始终还没有见面！

“这初次的译稿，我不敢一定说梅川君曾经见过，虽然我想梅川君有见到的可能。自然梅川君不一定会用我们底译文作蓝本来翻译，但是第一部的译文，句法神情都很相似的这一点，不免使我有一点怀疑。因为原来我们底初译是第一部比第二部流畅得多，同时梅川君的译文也是第一部比第二部好些，而彼此神似的又就是这九个断片。在未有更确切的证明时，我也不愿将抄袭这样的字眼，加于别人底头上，但我很希望对这点，梅川君能高兴给一个答复。假如一切真是我想错了呢，前边已经说过，这些话就作为我们就要出版的单行本并非抄袭的证明。”





文词虽然极婉委曲折之致，但主旨却很简单的，就是：我们的将出版的译本和你的已出版的译本，很相类似，而我曾将译稿寄给北新书局过，你有见到的可能，所以我疑心是你抄袭我们的，假如不然，那么“这些话就作为我们就要出版的单行本并非抄袭的证明”。

其实是，照原文的论法，则假如不然之后，就要成为“我们抄袭”你的了的，然而竟这么一来，化为神妙的“证明”了。但我并不想研究这些，仅要声明几句话，对于两方面——北新书局，尤其是小说月报社——声明几句话，因为这篇译稿，是由我送到小说月报社去的。

梅川君这部译稿，也是去年暑假时候交给我的，要我介绍出售，但我很怕做中人，就压下了。这样压着的稿件，现在还不少。直到十月，小说月报社拟出增刊，要我寄稿，我才记得起来，据日本二叶亭四迷的译本改了二三十处，和我译的《竖琴》一并送去了。另外有一部《红笑》在北新书局吃苦，我是一点都不知道的。至于梅川，他在离上海七八百里的乡下，那当然更不知道。

那么，他可有鹤西先生的译稿一到北新，便立刻去看的“可能”呢？我想，是不“能”的，因为他和北新中人一个不认识，倘跑进北新编辑部去翻稿件，那罪状是不止“抄袭”而已的。我却是“可能”的，不过我从去年春天以后，一趟也没有去过编辑部，这要请北新诸公谅察。

那么，为什么两本的好处有些相像呢？我虽然没有见过那一译本，也不知所据的是谁的英译，但想来，大约所据的是同一英译，而第二部也比第一部容易译，彼此三位的英文程度又相仿佛，所以去年是相像的，而鹤西先生们的译本至今未出，英文程度也大有进步了，改了一回，于是好处就多起来了。

因为鹤西先生的译本至今未出，所以也无从知道类似之度，究竟如何。倘仅有彼此神似之处，我以为那是因为同一原书的译本，并不足异的，正不必如此神经过敏，只因“疑心”，而竟想入非非，根据“世上偏就是这点奇怪，尽有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的理由，而先发制人，诬别人为“抄袭”，而且还要被诬者“给一个答复”，这真是“世上偏就是这点奇怪”了。

但倘若很是相同呢？则只要证明了梅川并无看见鹤西先生们的译稿的“可能”以后，即不用“世上偏就是这点奇怪”的论法，嫌疑也总要在后出这一本了。

北平的日报，我不寄去，梅川是决不会看见的。我就先说几句，俟印出时一并寄去，大约这也就够了，阿弥陀佛。





（四月二十日。）





写了上面这些话之后，又陆续看到《华北日报》副刊上《关于红笑》的文章，其中举了许多不通和误译之后，以这样的一段作结：





此外或者还有些，但我想我们或许总要比梅川君错得少点，而且也较为通顺，好在是不是，我们底译稿不久自可以证明。”





那就是我先前的话都多说了。因为鹤西先生已在自己切实证明了他和梅川的两本之不同。他的较好，而“抄袭”都成了“不通”和错误的较坏，岂非奇谈？倘说是改掉的，那就是并非“抄袭”了。倘说鹤西译本原也是这样地“不通”和错误的，那不是许多刻薄话，都是“今日之我”在打“昨日之我”的嘴巴么？总之，一篇《关于红笑》的大文，只证明了焦躁的自己广告和参看先出译本，加以修正，而反诬别人为“抄袭”的苦心。这种手段，是中国翻译界的第一次。





（四月二十四日补记。）





这一篇还未在《语丝》登出，就收到小说月报社的一封信，里面是剪下的《华北日报》副刊，就是那一篇鹤西先生的《关于红笑》。据说是北平寄来，给编辑先生的。我想，这大约就是作者所玩的把戏。倘使真的，盖未免恶辣一点；同一著作有几种译本，又何必如此惶惶上诉。但一面说别人不通，自己却通，别人错多，自己错少。而一面又要证明别人抄袭自己之作，则未免恶辣得可怜可笑。然而在我，乃又颇叹绍介译作之难于今为甚也。为刷清和报答起见，我确信我也有将这篇送给《小说月报》编辑先生，要求再在本书上发表的义务和权利，于是乎亦寄之。





（五月八日。）





通讯：关于孙用先生的几首译诗





编者先生：

我从均风兄处借来《奔流》第九期一册，看见孙用先生自世界语译的莱芒托夫几首诗，我发觉有些处与原本不合。孙先生是由世界语转译的，想必经手许多，有几次是失掉了原文的精彩的。孙先生第一首译诗《帆》原文是：

　　　（原文从略——编者。）

按着我的意思应当译为：（曾刊登于《语丝》第五卷第三期）





孤独发白的船帆，

在云雾中蔚蓝色的大海里……

他到很远的境域去寻找些什么？

他在故土里留弃着什么？





波涛汹涌，微风吼啸，

船桅杆怒愤着而发着噶吱吱的音调……

喂！他不寻找幸福。

也不是从幸福中走逃！





他底下是一行发亮光的苍色水流，

他顶上是太阳的金色的光芒；

可是他，反叛的，希求着巨风，

好象在巨风中有什么安宁！





第二首《天使》，孙先生译的有几处和我译的不同。（原文从略——编者。）我是这样的译：





夜半天使沿着天空飞翔，

寂静的歌曲他唱着；

月，星，和乌云一起很用心听那神的歌曲。





他歌着在天堂花园里树叶子的底上那无罪

灵魂的幸福，

他歌咏着伟大的土帝，

真实的赞美着他。





他抱拢了年青们的心灵，

为的是这悲苦和泪的世界；

歌曲的声音，留在青年人的灵魂里是——

没有只字，但却是活着。





为无边的奇怪的希望，

在这心灵，长久的于世界上不得安静，

人间苦闷的乐曲，

是不能够代替天上的歌声。





其余孙先生所译两首《我出来》和《三棵棕榈树》，可惜原本现时不在我手里。以后有工夫时可向俄国朋友处借看。我对孙先生的译诗，并不是来改正，乃本着真挚的心情，随便谈谈，请孙先生原谅！此请

撰安。





张逢汉。一九二九，五，七，于哈尔滨灿星社。





逢汉先生：

接到来信，我们很感谢先生的好意。

大约凡是译本，倘不标明“并无删节”或“正确的翻译”，或鼎鼎大名的专家所译的，欧美的本子也每不免有些节略或差异。译诗就更其难，因为要顾全音调和协韵，就总要加添或减去些原有的文字。世界语译本大约也如此，倘若译出来的还是诗的格式而非散文。但我们因为想介绍些名家所不屑道的东欧和北欧文学，而又少懂得原文的人，所以暂时只能用重译本，尤其是巴尔干诸小国的作品。原来的意思，实在不过是聊胜于无，且给读书界知道一点所谓文学家，世界上并不止几个受奖的泰戈尔和漂亮的曼殊斐儿之类。但倘有能从原文直接译出的稿子见寄，或加以指正，我们自然是十分愿意领受的。

这里有一件事很抱歉，就是我们所交易的印刷所里没有俄国字母，所以来信中的原文，只得省略，仅能将译文发出，以供读者的参考了。希见谅为幸。





鲁迅。六月二十五日，于上海。





一九三二年





“淑姿的信”序





夫嘉葩失荫，薄寒夺其芳菲，思士陵天，骄阳毁其羽翮：盖幽居一出，每仓皇于太空，坐驰无穷，终陨颠于实有也。爰有静女，长自山家，林泉陶其慧心，峰嶂隔兹尘俗，夜看朗月，觉天人之必圆，春撷繁花，谓芳馨之永住。虽生旧第，亦溅新流，既茁爱萌，遂通佳讯，排微波而径逝，矢坚石以偕行，向曼远之将来，构辉煌之好梦。然而年华春短，人海澜翻。远瞩所至，始见来日之大难，修眉渐颦，终敛当年之巧笑，衔深哀于不答，铸孤愤以成辞，远人焉居，长途难即。何期忽逢二竖，遽释诸纷，绮颜于一棺，腐芳心于抔土。从此西楼良夜，凭槛无人，而中国韶年，乐生依旧。呜呼，亦可悲矣，不能久也。逝者如是，遗简廑存，则有生人，付之活字，文无雕饰，呈天真之纷纶，事具悲欢，露人生之鳞爪，既欢娱以善始，遂凄恻而令终。诚足以分追悼于有情，散余悲于无著者也。属为小引，愧乏长才，率缀芜词，聊陈涯略云尔。





一九三二年七月二十日，鲁迅撰。





一九三三年





选本





今年秋天，在上海的日报上有一点可以算是关于文学的小小的辩论，就是为了一般的青年，应否去看《庄子》与《文选》以作文学上的修养之助。不过这类的辩论，照例是不会有结果的，往复几回之后，有一面一定拉出“动机论”来，不是说反对者“别有用心”，便是“哗众取宠”；客气一点，也就“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而问题于是呜呼哀哉了。

但我因此又想到“选本”的势力。孔子究竟删过《诗》没有，我不能确说，但看它先“风”后“雅”而末“颂”，排得这么整齐，恐怕至少总也费过乐师的手脚，是中国现存的最古的诗选。由周至汉，社会情形太不同了，中间又受了《楚辞》的打击，晋、宋文人如二陆、束皙、陶潜之流，虽然也做四言诗以支持场面，其实都不过是每句省去一字的五言诗，“王者之迹熄而《诗》亡”了。不过选者总是层出不穷的，至今尚存，影响也最广大者，我以为一部是《世说新语》，一部就是《文选》。

《世说新语》并没有说明是选者，好象刘义庆或他的门客所搜集；但检唐宋类书中所存裴启《语林》的遗文，往往和《世说新语》相同，可见它也是一部钞撮故书之作，正和《幽明录》一样。它的被清代学者所宝重，自然因为注中多有现今的逸书，但在一般读者，却还是为了本文，自唐迄今，拟作者不绝，甚至于自己兼加注解，袁宏道在野时要做官，做了官大叫苦，便是中了这书的毒，误明为晋的缘故。有些清朝人却较为聪明，虽然辫发胡服，厚禄高官，他也一声不响，只在倩人写照的时候，在纸上改作斜领方巾，或芒鞋竹笠，聊过“世说”式瘾罢了。

《文选》的影响，却更大。从曹宪至李善加五臣，音训书类之多，远非拟《世说新语》可比。那些烦难字面，如草头诸字，水旁山旁诸字，不断的被摘进历代的文章里面去，五四运动时虽受奚落，得“妖孽”之称，现在却又很有复辟的趋势了。而《古文观止》也一同渐渐的露了脸。

以《古文观止》和《文选》并称，初看好象是可笑的，但是，在文学上的影响，两者却一样的不可轻视。凡选本，往往能比所选各家的全集更流行，更有作用。册数不多，而包罗诸作，固然也是一种原因，但还在近则由选者的名位，远则凭古人之威灵，读者想从一个有名的选家，窥见许多有名作家的作品。所以《昭明太子集》只剩一点轶本了，《文选》却在的；读《古文辞类纂》者多，读《惜抱轩全集》的却少。凡是对于文术，自有主张的作家，他所赖以发表和流布自己的主张的手段，倒并不在作文心，文则，诗品，诗话，而在出选本。

选本可以借古人的文章，寓自己的意见。博览群籍，采其合于自己意见的为一集，一法也，如《文选》是。择取一书，删其不合于自己意见的为一新书，又一法也，如《唐人万首绝句选》是。如此，则读者虽读古人书，却得了选者之意，意见也就逐渐和选者接近，终于“就范”了。

读者的读选本，自以为是由此得了古人文笔的精华的，殊不知却被选者缩小了眼界，即以《文选》为例罢，没有嵇康《家诫》，使读者只觉得他是一个愤世嫉俗，好象无端活得不快活的怪人，不收陶潜《闲情赋》，掩去了他也是一个既取民间《子夜歌》意，而又拒以圣道的迂士。选本既经选者所滤过，就总只能吃他所给与的糟或醨。况且有时还加以批评，提醒了他之以为然，而默杀了他之以为不然处。纵使选者非常胡涂，如《儒林外史》所写的马二先生，游西湖漫无准备，须问路人，吃点心不知选择，要每样都买一点，由此可见其衡文之毫无把握罢，然而他是处州人，一定要吃“处片”，又可见虽是马二先生，也自有其“处片”式的标准了。

评选的本子，影响于后来的文章的力量是不小的，恐怕还远在名家的专集之上，我想，这许是研究中国文学史的人们也该留意的罢。





（十一月二十四日记。）





诗





哭范爱农





把酒论天下，先生小酒人；

大圜犹酩酊，微醉合沉沦；

出谷无穷夜，新宫自在春；

旧朋云散尽，余亦等轻尘！





（一九一二年。）





送O.E.君携兰归国





椒焚桂折佳人老，独托幽岩展素心，

岂惜芳馨遗远者，故乡如醉有荆榛。





无题





大野多钩棘，长天列战云；

几家春袅袅，万籁静愔愔；

下土惟秦醉，中流辍越吟；

风波一浩荡，花树已萧森。





三月





赠日本歌人





春江好景依然在，远国征人此际行，

莫向遥天望歌舞，西游演了是封神。





湘灵歌





昔闻湘水碧如染，今闻湘水胭脂痕，

湘灵妆成照湘水，皎如皓月窥彤云，

高丘寂寞竦中夜，芳荃零落无余春，

鼓完瑶瑟人不闻，太平成象盈秋门。





自嘲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





无题





洞庭木落楚天高，眉黛猩红涴战袍，

泽畔有人吟不得，秋波渺渺失离骚。





二十二年元旦





云封高岫护将军，霆击寒村灭下民，

到底不如租界好，打牌声里又新春。





题彷徨





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

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





题三义塔三义塔者，中国上海闸北三义里遗鸠埋骨之塔也，在日本，农人共建之。





奔霆飞熛歼人子，败井颓垣剩饿鸠。

偶值大心离火宅，终遗高塔念瀛洲。

精禽梦觉仍衔石，斗士诚坚共抗流。

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悼丁君





如磐夜气压重楼，剪柳春风导九秋，

瑶瑟凝尘清怨绝，可怜无女耀高丘。





赠人





明眸越女罢晨装，荇水荷风是旧乡，

唱尽新词欢不见，旱云如火扑晴江。





其二





秦女端容理玉筝，梁尘踊跃夜风轻，

须臾响急冰弦绝，但见奔星劲有声。





阻郁达夫移家杭州





钱王登假仍如在，伍相随波不可寻，

平楚日和憎健翮，小山香满蔽高岑，

坟坛冷落将军岳，梅鹤凄凉处士林，

何似举家游旷远，风波浩荡足行吟。





集外集拾遗





怀旧 周　逴





吾家门外有青桐一株、高可三十尺、每岁实如繁星、儿童掷石落桐子、往往飞入书窗中、时或正击吾案、一石入、吾师秃先生辄走出斥之。桐叶径大盈尺、受夏日微瘁、得夜气而苏、如人舒其掌、家之阍人王叟、时汲水沃地去暑热、或掇破几椅、持烟筒、与李妪谈故事、每月落参横、仅见烟斗中一星火，而谈犹弗止。

彼辈纳晚凉时、秃先生正教予属对、题曰红花、予对曰青桐、则挥曰平仄弗调、令退、时予已九龄、不识平仄为何物、而秃先生亦不言、则姑退、思久弗属、渐展掌拍吾股使发大声如扑蚊、冀秃先生知吾苦、而先生仍弗理、久之久之、始作摇曳声曰、来、余健进、便书绿草二字曰、红平声、花平声、绿入声、草上声、去矣、余弗遑听、跃而出、秃先生复作摇曳声曰、勿跳、余则弗跳而出。

予出复不敢戏桐下、初亦尝扳王翁膝、令道山家故事。而秃先生必继至、作厉色曰、孺子勿恶作剧、食事既耶、盍归就尔夜课矣、稍迕、次日便以界尺击吾首曰、汝作剧何恶，读书何笨哉、我秃先生盖以书斋为报仇地者、遂渐弗去、况明日复非清明端午中秋、予又何乐、设清晨能得小恙、映午而愈者、可藉此作半日休息亦佳、否则、秃先生病耳、死尤善、（一句一转）弗病弗死、吾明日又上学读论语矣。

明日、秃先生果又按吾论语、头摇摇然释字义矣。先生又近视、故唇几触书、作欲啮状、人常咎吾顽、谓读不半卷、篇页便大零落、不知此咻咻然之鼻息、日吹拂是、纸、能弗破烂、字能弗漫漶耶。予纵极顽、亦何至此极耶、秃先生曰、孔夫子说、我到六十便耳顺、耳是耳朵、到七十便从心所欲、不逾这个矩了……余都不之解、字为鼻影所遮，余亦不之见、但见论语之上、载先生秃头、烂然有光、可照我面目、特颇模糊臃肿、远不如后圃古池之明晰耳。

先生讲书、久战其膝、又大点其头、似自有深趣、予则大不耐、盖头光虽奇、久观亦自厌倦、势胡能久。“仰圣先生！仰圣先生！”幸门外突作怪声、如见眚而呼救者。

“耀宗兄耶……进可耳”、先生止论语不讲、举其头、出而启门、且作礼。

予初殊弗解先生何心、敬耀宗竟至是。耀宗金氏、居左邻、拥巨资、而敝衣破履、日日食菜、面黄肿如秋茄、即王翁亦弗之礼、尝曰、彼自蓄多金耳、不以一文见赠，何礼为、故翁爱予而对耀宗特傲、耀宗亦弗恤、且聪慧不如王翁、每听谈故事、多不解、唯唯而已、李媪亦谓、彼人自幼至长、但居父母膝下如囚人、不出而交际、故识语殊聊聊、如语及米、则竟曰米、不可别粳糯、语及鱼、则竟曰鱼、不可分鲂鲤、否则不解、须加注几百句、而注中又多不解语、须更用疏、疏又有难词、则终不解而止、因不好与谈。惟秃先生特优遇、王翁等甚讶之、予亦私揣其故，知耀宗曾以二十一岁无子、急蓄妾三人、而秃先生亦云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故尝投赠赠以三十一金、购如夫人一、则优礼之故、自因耀宗纯孝、王翁虽贤、学终不及先生、不测高深、亦无足怪、盖即予亦经覃思多日、始得其故者。

“先生、闻今朝消息耶？”

“消息……未之闻……甚消息耶？”

“长毛且至矣！”

“长毛……哈哈、安有是者……”

耀宗所谓长毛，即仰圣先生所谓发逆、而王翁亦谓之长毛、且云、时正三十岁、今王翁已越七十、距四十余年矣、即吾亦知无是。

“顾消息得自何墟三大人。云不日且至矣。……”

“三大人耶……则得自府尊者矣。是亦不可不防。”先生之仰三大人也、甚于圣、遂失色绕案而踱。

“云可八百人、己已遣底下人复至何墟探听。问究以何日来……”

“八百……然安有是……哦、殆山贼或近地之赤巾党耳。”

秃先生智慧胜、立悟非是、不知耀宗固不论山贼海盗白帽赤巾皆谓之长毛、故秃先生所言、耀宗亦弗解（映不辨粳糯）。

“来时当须备饭、我家厅事小、拟借张睢阳庙庭飨其半、彼辈既得饭、其出示安民耶。”耀宗禀性鲁、而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之术、则有家训、王翁曾言其父尝遇长毛、伏地乞命、叩额赤肿如鹅、得弗杀、为之治庖侑食、因获殊宠、得多金、逮长毛败、以术逃归、渐为富室、居芜市云、时欲以一饭博安民、殊不如乃父智。

“此种乱人、运必弗长、试搜尽纲鉴易知录、岂见有成者……特特亦间不无成功者、饭之、亦可也、虽然、耀宗兄！足下切勿自列名、委诸地甲可耳。”

“然！先生能为书顺民二字乎。”

“且勿且勿、此种事殊弗宜急、万一竟来、书之未晚、且耀宗兄！尚有一事奉告、此种人之怒、固不可撄、然亦不可太与亲近、昔泼逆反时、户贴顺民字样者、间亦无效、贼退后、又窘于官军、故此事须待贼薄芜市时再议、惟尊眷却宜早避、特不必过远耳。”

“良是良是、我且告张睢阳庙道人去耳。”

耀宗似解非解、大感佩而去、人谓遍搜芜市、当以我秃先生为第一智者、语良不诬、先生能处任何时世、而使己身无几微之痏、故虽自盘古开辟天地后、代有战争杀伐治乱兴衰、而仰圣先生一家、独不殉难而亡、亦未从贼而死、绵绵至今、犹巍然拥皋比为予顽弟子讲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若由今日天演家言之、或曰由宗祖之遗传、顾自我言之、则非从读书得来、必不有是、非然、则我与王翁李媪、岂独不受遗传、而思虑之密、不如此也。

耀宗既去、秃先生亦止书不讲、状颇愁苦、云将返其家、令予废读、予大喜、跃出桐树下、虽夏日炙吾头、亦弗恤、意桐下为我领地、独此一时矣。少顷、见秃先生急去、挟衣一大缚、先生往日、惟遇令节或年暮一归，归必持八铭塾钞数卷、今则全帙俨然在案、但携破箧中衣履去耳。

予窥道上、人多于蚁阵、而人人悉函惧意、惘然而行。手多有挟持、或徒其手、王翁语予、盖图逃难者耳。中多何墟人、来奔芜市、而芜市居民、则争走何墟、王翁自云前经患难，止吾家勿仓皇、李媪亦至金氏问讯、云仆犹弗归、独见众如夫人、方检脂粉芗泽纨扇罗衣之属、纳行箧中、此富家姨太太、似视逃难亦如春游、不可废口红眉黛者、予不暇问长毛事、自扑青蝇诱蚁出、践杀之、又舀水灌其穴、以窘蚁禹、未几见日脚遽去木末、李媪呼予饭、予殊弗解、今日何短、若在平日、则此时正苦思属对、看秃先生作倦面也。饭已、李媪挈予出、王翁亦已出而纳凉、弗改常度、惟环而立者极多、张其口如睹鬼怪、月光娟娟、照见众齿、历落如排朽琼、王翁吸烟、语甚缓。

“……当时、此家门者、为赵五叔、性极憨、主人闻长毛来、令逃、则曰、主人去、此家虚、我不留守、不将为贼占耶……”

“唉、蠢哉……”李媪斗作怪叫、力斥先贤之非。

“而司爨之吴妪亦弗去、其人盖七十余矣、日日伏厨下不敢出、数日以来、但闻人行声、犬吠声、入耳惨不可状、既而人行犬吠亦绝、阴森如处冥中、一日远远闻有大队步声、经墙外而去、少顷少顷、突有数十长毛入厨下、持刀牵吴妪出、语格磔不甚可辨、似曰、老妇！尔主人安在！趣将钱来！吴妪拜曰、大王、主人逃矣、老妇饿已数日、且乞大王食我、安有钱奉大王、一长毛笑曰、若欲食耶、当食汝、即以一圆物掷吴妪怀中、血模糊不可视、则赵五叔头也……”

“啊、吴妪不几吓杀耶”李媪又大惊叫、众目亦益瞠、口亦益张。

“盖长毛叩门、赵五叔坚不启、斥曰、主人弗在、若辈强欲入盗耳、长……”

“将得真消息来耶……”则秃先生归矣、予大窘、然察其颜色，颇不似前时严厉、因亦弗逃、思倘长毛来、能以秃先生头掷李媪怀中者、余可日日灌蚁穴、弗读论语矣。

“未也……接笔不测从庄子得来长毛遂毁门、赵五叔亦走出、见状大惊、而长毛……”

“仰圣先生！我底下人返矣”耀宗竭全力作大声、进且语。

“如何”、秃先生亦问且出、睁其近眼、逾于余常见之大、余人亦竞向耀宗。

“三大人云长毛者谎、实不过难民数十人、过何墟耳、所谓难民、盖犹常来我家乞食者”、耀宗虑人不解难民二字、因尽其所知、为作界说、而界说只一句。

“哈哈难民耶……呵……”秃先生大笑、似自嘲前此仓皇之愚。且嗤难民之不足惧、众亦笑、则见秃先生笑、故助笑耳用笔之话、可作金针度人。

众既得三大人确消息、一哄而散、耀宗亦自归、桐下顿寂、仅留王翁辈四五人、秃先生踱良久、云又须归慰其家人、以明晨返、遂持其八铭塾钞去、临去顾余曰、一日不读、明晨能熟背否、趣去读书、勿恶作剧、余大忧、目注王翁烟火不能答、王翁则吸烟不止。转变化俱见笔力余见火光闪闪、大类秋萤堕草丛中、因忆去年扑萤误堕芦荡事、不复虑秃先生。

“唉、长毛来、长毛来、长毛初来时良可恐耳、顾后则何有。”王翁辍烟、点其首。

“翁盖曾遇长毛者、其事奈何”、李媪随急询之。

“翁曾作长毛耶”余思长毛来而秃先生去、长毛盖好人、王翁善我、必长毛耳。

“哈哈未也——李媪、时尔年几何、我盖二十余矣。”

“我才十一、时吾母挈我奔平田、故不之遇。”

“我则奔幌山。——当长毛至吾村时、我适出走、邻人牛四、及我两族兄稍迟、已为小长毛所得、牵出太平桥上、一一以刀斫其颈、皆不殊、推入水、始毙、牛四多力、能负米二石五升走半里、今无如是人矣（写得话现、真绘声绘影、）我走及幌山、已垂暮、山颠乔木、虽略负日脚、而山趺之田禾、已受夜气、色较白日为青、既达山趺、后顾幸无追骑、心稍安、而前瞻不见乡人、则凄寂悲凉之感、亦与并作、久之神定、夜渐深、寂亦弥甚、入耳绝无人声、但有吱吱！！……”

“？”吾大惑、问题不觉脱口。李媪则力握余手禁余、一若余之怀疑能贻大祸于媪者。

“蛙鸣耳、此外则猫头鹰、鸣极惨厉……唉、李媪、尔知孤木立黑暗中、乃大类人耶。……哈哈、顾后则何有、长毛退时、我村人皆操锹锄逐之、逐者仅十余人、而彼虽百人不敢返斗、此后每日必去打宝、何墟三大人、不即因此发财者耶。”

“打宝何也”、余又惑。

“唔、打宝打宝……凡我村人穷追、长毛必投金银珠宝少许、令村人争拾、可以缓追、余曾得一明珠、大如戎菽、方在惊喜、牛二突以棍击吾脑、夺珠去、不然纵不及三大人、亦可作富家翁矣、彼三大人之父何狗保、亦即以是时归何墟、见有打大辫子之小长毛、伏其家破柜中……”

“啊！雨矣、归休乎。”不肯一笔平钝故借语作结解此法行文直游戏耳李媪见雨便生归心。

“否否且住”余殊弗愿、大类读小说者、见作惊人之笔后继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则偏欲急看下回、非尽全卷不止、而李媪似不然。

“咦！归休耳、明日晏起、又要吃先生界尺矣。”

雨益大，打窗前芭蕉巨叶、如蟹爬沙、状物入细余就枕上听之、渐不闻。三字经若云睡去便是钝汉

“啊！先生！我下次用功矣……”余波照映前文不可少

“啊！甚事？梦耶？……我之噩梦、亦为汝吓破矣、……梦耶？何梦？”李媪趋就余榻、拍余背者屡。

“梦耳……无之……媪何梦？”

“梦长毛耳……明日当为汝言、今夜将半、睡矣、睡矣。”





实处可致力、空处不能致力、然初步不误、灵机人所固有、非难事也。曾见青年才解握管、便讲词章、卒致满纸饾饤、无有是处、亟宜以此等文字药之。（焦木附志）

（文中旁点，批语，当系登载《小说月报》时恽铁樵先生所加。兹仍其旧，以见当时杂志编辑的体例。——编者。）





一九一九年





对于“新潮”一部分的意见





孟真先生：

来信收到了。现在对于《新潮》没有别的意见：倘以后想到什么，极愿意随时通知。

《新潮》每本里面有一二篇纯粹科学文，也是好的。但我的意见，以为不要太多；而且最好是无论如何总要对于中国的老病刺他几针，譬如说天文忽然骂阴历，讲生理终于打医生之类。现在老先生听人说“地球椭圆”，“元素七十七种”，是不反对的了。《新潮》里装满了这些文章，他们或者还暗地里高兴。（他们有许多很鼓吹少年专讲科学，不要议论，《新潮》三期通信内有史志元先生的信，似乎也上了他们的当。）现在偏要发议论，而且讲科学，讲科学而仍发议论，庶几乎他们依然不得安稳，我们也可告无罪于天下了。总而言之，从三皇五帝时代的眼光看来，讲科学和发议论都是蛇，无非前者是青梢蛇，后者是蝮蛇罢了；一朝有了棍子，就都要打死的。既然如此，自然还是毒重的好。——但蛇自己不肯被打，也自然不消说得。

《新潮》里的诗写景叙事的多，抒情的少，所以有点单调。此后能多有几样作风很不同的诗就好了。翻译外国的诗歌也是一种要事，可惜这事很不容易。

《狂人日记》很幼稚，而且太逼促，照艺术上说，是不应该的。来信说好，大约是夜间飞禽都归巢睡觉，所以单见蝙蝠能干了。我自己知道实在不是作家，现在的乱嚷，是想闹出几个新的创作家来，——我想中国总该有天才，被社会挤倒在底下，——破破中国的寂寞。

《新潮》里的《雪夜》，《这也是一个人》，《是爱情还是苦痛》，（起首有点小毛病，）都是好的。上海的小说家梦里也没有想到过。这样下去，创作很有点希望。《扇误》译的很好。《推霞》实在不敢恭维。





鲁迅。四月十六日。

（一九一九年五月，《新潮》一卷五号所载。）





一九二○年





察拉图斯忒拉的序言 德 尼采





一





察拉图斯忒拉三十岁的时候，他离了他的乡里和他乡里的湖，并且走到山间。他在那里受用他的精神和他的孤寂，十年没有倦。但他的心终于变了，——一天早晨，他和曙光一齐起，进到太阳面前对他这样说：

“你这大星！倘使你没有那个，那你所照的，你有什么幸福呵！

十个年来你总到我的石窟：你的光和你的路，早会倦了，倘使没有我，我的鹰和我的蛇。

但我们每早晨等候你，取下你的盈溢而且为此祝福你。

喂！我餍足了我的智慧，有如蜜蜂，聚蜜过多的似的，我等候伸出来的手了。

我要赠，我要分了，直到人间的贤人又欣喜他的愚和穷人又欣喜他的富。

所以我应该升到深处去了：像你晚间所做的，即使你到了海后面也还将光辉给与下界一样，你这太富了的星！

我该，像你，下去了，就如这些人所称的，我要下到这些里去。

然则祝福我，你这静眼睛，能看着最大幸福而不妒的！

祝福这杯子，那要盈溢的；水会金闪闪的从他涌出，而且处处都带着你欢喜的反照！

喂！这杯子又要空了，察拉图斯忒拉又要做人了。”

——这样开始了察拉图斯忒拉的下去。





二





察拉图斯忒拉独自下了山，没有人和他遇见。但他走到树林时候，在他面前忽然站着一个老人，那是离开了他的圣舍，到树林里寻觅树根的。于是这老人对察拉图斯忒拉这样说：

“这游子于我并非生人：许多年前他经过这里了的。他名察拉图斯忒拉，但他变了。

先前你背了你的灰上山：现在你要带着你的火入谷么？你不怕放火犯的罚么？

是的，我认得察拉图斯忒拉洁净的是他的眼睛，他嘴里也没有藏着惹厌。他不是舞蹈者似的走着么？

察拉图斯忒拉变了，察拉图斯忒拉成了孩子了，察拉图斯忒拉是一个醒的了：你到睡着的那里要做甚么？

在海里似的你生活在孤寂里，那海也担着你。咦，你要上陆了么？咦，你又要自己拖着你的身体了么？”

察拉图斯忒拉对答说：“我爱人。”

“我为什么，”圣者说，“要走到树林和荒地里？这岂不是，因为我太爱了人么？

现在我爱神：人却不爱。人之于我是一件太不完全的东西。对于人的爱，会把我糟了。”

察拉图斯忒拉对答说：“我怎样说是爱呢！我是将赠品给于人。”

“不要给他们，”圣者说，“反不如从他们取下一些，和他们一同负担着——这是于他们最舒服的：倘于你也有些舒服！

如果你要给他们，便不要比布施给的多，而且还须使他们来乞！”

“不然，”察拉图斯忒拉答，“我不是给一点布施。我还不至于穷到怎地。”

圣者笑察拉图斯忒拉并且这样说：“便试看吧，他们会爱你的宝！他们对于孤独者有疑心而且也不相信，我们的来，是为着馈赠的。

我们的足音度过他们的街，响的太孤寂。他们夜间在他们的床上听到一个人走，还在太阳出山之前，总要自己问着说：这偷儿要到那里去呢？

不要去到人间，住在树林子里！还不如到禽兽里去罢！你怎不要学着我，——做熊队里的熊，鸟队里的鸟呢？”

“圣者住在树林里做甚么呢？”察拉图斯忒拉问。

圣者答：“我作歌并且唱他，我倘若作了歌，我笑，哭，而且吟：我这样地赞美神。

我用唱，笑，哭和吟以赞美神，赞美我的神。但你又给我们什么做赠品呢？”

察拉图斯忒拉听了这句话，他对圣者行一个礼并且说：“我有什么给你们呢！但不如使我赶快走罢，趁我从你们只取了一个无有！”——于是他们作了别，一个老人和一个男子，笑着，像两个童子的笑。

察拉图斯忒拉剩了一个人的时候，他这样对他的心说：“这怎么能呵！这老圣人在他的树林里还没有听到这件事，神是死了！”





三





察拉图斯忒拉来到接着树林的，最近的市集的时候，他看见许多群众，聚在市场里：这就因为传扬之后，都要看一个走索的人。于是察拉图斯忒拉这样说：

我教你们超人！人是一件东西，该被超越的，你们为要超越他，可曾做过什么了？

一切事物历来都做一点东西胜过自己：然而你们却要做这大潮的退潮，并且与其超过人，倒不如回到禽兽么？

猴子于人算什么？一场笑话或一件伤心的耻辱罢了。人于超人也正如此：一场笑话或一件伤心的耻辱罢了。

你们已经走了从虫豸到人的路，在你们里面还有许多份是虫豸。你们做过猴子，到了现在，人还尤其猴子，无论比那一个猴子。

谁是你们里的最聪明的，那也不过草木和游魂的不合和杂种罢了。但我岂教你们做游魂或草木么？

喂，我教你们超人！

超人是地的意义。你们的意志说罢：超人须是地的意义！

我恳愿你们，我的兄弟，忠于地并且不要相信那个，那对你们说些出世的希望的！这是下毒者，无论他故意不是。

这是生命的侮蔑者，溃烂者和自己中毒者，地也倦于这些了：他们就该去了！

从前亵渎神是最大的亵渎，但神死了，这亵渎也跟着死了。现在的最可怕的是亵渎地，以及尊敬那无从研究的内脏甚于地的意义！

从前魂灵傲然的看着肉体：那时这侮蔑要算最高：——他要肉体瘦削，可怕，饥饿。他以为这样可以脱离了肉体和地。

阿，这魂灵自己才是瘦削，可怕，饥饿哩：残酷是这魂灵的娱乐！

但你们现在，我的兄弟们，对我说：你们的肉体怎样说你们的魂灵？你们的魂灵不是穷乏和污秽和可怜的满足么？

真的，人间是污秽的浪。人早该是海了，能容下这污秽的浪而没有不净。

喂，我教你们超人：这便是海，在他这里能容下你们的大侮蔑。

你们所能体验的，什么为最大？那便是大侮蔑之时。在这时候，不但你们的幸福讨厌，而且连着你们的理性和你们的道德。

这时候，你们说：“在我的幸福有什么！单是穷乏和污秽和可怜的满足罢了。但我的幸福该自己纠正了存在！”

这时候，你们说：“在我的理性有什么！他追求智识能像狮子追求食物么？他单是穷乏和污秽和可怜的满足罢了！”

这时候，你们说：“在我的道德有什么！他还没有使我猛烈。我倦极了我的善和我的恶！一切都是穷乏和污秽和可怜的满足罢了！”

这时候，你们说：“在我的正义有什么！我并不见得我是猛火和煤。然而正义是猛火和煤！”

这时候，你们说：“在我的同情有什么！这同情岂不是十字架，那爱人的，钉在上面的么！但我的同情并非钉杀。”

你们这样说了么？你们这样叫了么？唉唉，我愿听到你们这样叫了！

不是你们的罪恶——却是你们的自满向天叫，是对于你们罪恶上的你们的吝啬向天叫！

用他的舌尖舐你们的闪电在那里呢？应该种在你们里的风狂在那里呢？

喂，我教你们超人：这便是这闪电，这便是这风狂！——

察拉图斯忒拉这样说了的时候，一个人从群众中叫喊说，“我们听够了讲走索者的话了；现在将他给我们瞧罢！”于是所有群众都笑察拉图斯忒拉。但那走索者，以为这话是提着他的，便开始了他的技艺。





四





但察拉图斯忒拉注视群众而且惊讶。他便这样说：

“人是一条索子，结在禽兽和超人的中间，——一条索子横在潭上。

是危险的经过，危险的在中途，危险的回顾，危险的战栗和站住。

在人有什么伟大，那便是，为了他是桥梁不是目的；于人能有什么可爱，那便是，因为他是经过又是下去。

我爱那，除却做那下去者之外，不要生活者，这也便是经过者。

我爱大侮蔑者，因为他是大崇拜者而且是到彼岸的热望的箭。

我爱那，不先在星的那边寻了根底，下去做牺牲：却牺牲在地上，只为这地总有时候当属于超人者。

我爱那，只为认识，才活着，而且只为超人总有时候当来活着，才要认识者。这便是他要他的下去。

我爱那，劳动和发明，都只为超人建造房子和为他准备土地。动物和植物者：这便是他要他的下去。

我爱那，自爱他的道德者：因为道德是至于下去的意志与热望的箭。

我爱那，自己不留下一点精神，却要精神全属于他的道德者：这样他便作为精神而过了桥梁。

我爱那，从他的道德造出他的脾气和他的运命者：这样他便要为着他的道德活着或不再活着。

我爱那，不要太多的道德者：一个道德是多于两个，因为那是更多的结，在这上头挂着运命。

我爱那，对于精神的浪费，不要感谢，也不报偿者：这便是他只有馈赠而不要藏着。

我爱那，倘骰子掷下于他有利，便自羞耻者，这时他问：我不是欺诈的赌客么？——这便是他要到底里去。

我爱那，在他的行为以前，先撒出了金言，以及比他约言，总是做得更多者：这便是他要他的下去。

我爱那，纠正将来，而且补救已往者：这便是他要过了现在而到底里去。

我爱那，惩办他的神，就因为爱他的神者：这便是他须为着他的神的愤怒而到底里去。

我爱那，便是受了伤，灵魂也深深地，并且为着小事件也能到底里去者：这样他便欣然的过了桥梁。

我爱那，灵魂很充满，至于自己忘了，而且一切事物都在他这里者：这样便是一切事物都是他的下去。

我爱那，自由的精神和自由的心者：这样便是他的头单是他的心的内脏，但他的心赶着他至于下去。

我爱那一切，沉重的水滴似的，从挂在人上面的黑云，点滴下落者：他宣示说，闪电来哩，并且作为宣示者而到底里去。

喂，我是闪电的宣示者，是云里来的沉重的一滴：但这闪电便名超人——





五





察拉图斯忒拉说了这话的时候，又看着群众而且沉默了。“他们在这里站着”，他对他的心说，“他们在这里笑：他们不懂我，我不是合于这些耳朵的嘴。

人于他们，应该先打碎了耳朵，使他们学，用着眼听么？应该像罐鼓和街道说教师似的格格的闹么？或者他们只相信吃嘴么？

他们有一点东西，藉此高傲着。使他们高傲的，名为什么呢？这便名教育，这便使他们赛过了牧羊儿。

因此他们不乐听对于自己的‘侮蔑’这一句话。那么我便要将高傲说给他们。

那么我便要对他们说最可侮蔑的事：但这便是末人。”

于是察拉图斯忒拉对群众这样说：

到这时候了，人自己竖起他的目的。到这时候了，人种下他最高希望的萌芽。

你们的土壤还很肥。但你们的土壤也会贫瘠的，至于再不能从他这里长出高大的树。

咦！这时候会来的，人再不能从人上头射出他的热望的箭，而且他的弓弦也忘却了发响了！

我说给你们：人该在自己里有一点浑沌，为能够生出一个舞蹈的星。我说给你们：你们在你们里还有着浑沌。

咦！这时候会来的，再不能生出什么星了。咦！这时候会来的，都成了自己再也不能侮蔑的，最可侮蔑的人了。

喂！我示给你们末人。

“甚么是爱！甚么是创造？甚么是热望？甚么是星？”——末人这样问，着眼。

地也就小了，在这上面跳着末人，就是那做小了一切的。他的种族是跳蚤似的除灭不完；末人活得最长久。

“我们发见了幸福了，”末人说而且着眼。

他们离开了那些地方，凡是难于生活的：因为人要些温暖。人也还爱邻人而且大家挤擦着：因为人要些温暖。

生病和怀疑的，在他们算有罪：大家小心着走。还有在石子或人里绊了脚的呵，一个呆子！

加减一点毒：会做舒服的梦。终于许多毒：便是舒服的死。

人也还劳动，因为劳动便是娱乐。但人都用了心，想这劳动不会损。

人再没有穷的和富的了：两样都太烦厌。谁还要统治呢？谁还来服从呢？两样都太烦厌。

没有牧人，一个羊群！个个要一样，个个是一样：谁有想到别的，是自己要进狂人院去。

“从前是全世界都错了”——最伶俐的人说而且着眼。

人都聪明而且知道一切，现出什么事：所以揶揄没有了期。人也还纷争，但也就和睦——否则毁了胃。

人都为白昼寻一点他的小高兴，又为晚上寻一点他的小高兴：但人都尊重健康。

“我们发见了幸福了，”——末人说而且着眼。——

这里完结了察拉图斯忒拉的开首的说话，人也称作“序言”的：因为这时候，众人的呼喊和嘲笑将他打断了。“给我们这末人，阿，察拉图斯忒拉——他们这样叫——造我们成为这末人！我们便赠给你超人！”所有的群众欢呼而且鼓舌。察拉图斯忒拉却愀然的，对他的心说：

“他们不懂我：我不是合于这些耳朵的嘴。

或者我生活在山间太长久，我听那流水和树木也太多了：现在对了他们说，不异对着牧羊儿。

不动的是我的灵魂而且朗然如上午的山。但他们想，我是冷的，是一个讥刺家正在吓人的嘲骂。

现在他们瞥视我而且笑：而且他们正在笑，他们也仍嫌忌我。这有冰在他们的笑里。”





六





但这里发生一件事，使所有的嘴都堵住所有的眼都睁大了。这时走索者已经开始了他的艺：他跨出小门便在索子上走，索子系在两塔之间，这模样，横亘在市场和群众上面的。但他刚在他的中途，小门又开一次，一个花绿小子，小丑似的，跳了出来而且用快步去追赶那第一个。“前去，羊脚，”他的怕人的声音叫喊说，“前去，懒畜生，私贩子，病脸！不要教我用我的脚跟搔痒你！你在两塔中间干甚么？你属于塔里面，人应该监禁你，一个更好的，比你更好，你阻了他自由的道！”——每一句话，他便一步一步的只是逼近：但到他在他后面只剩了一步时候，便现出可怕的事，至于所有的嘴都堵住所有的眼都睁大了：——他发一声喊，恶鬼一般，跳过了这人，这正在路上的。当他看见他竞争者这样的得了胜，便失了他的头和他的索子；他抛却竿子，直射下来比竿子还迅速，一阵手和脚的风车似的，直向着深处。市场和群众有如海，正当涛头内卷时的，都腾跳推挤着奔逃，而且最甚的，是该当落下那身体来的所在。

但察拉图斯忒拉却站着，紧靠着他，落下了身体，变样而且损伤，只是没有死。过一刻，神识回到这破烂者这里，他并且看见察拉图斯忒拉跪在自己的旁边。“你在这里做甚么？”他终于说，“我早知道，恶鬼会从我这里偷去一条腿。现在他拉我到地狱去，你肯拦阻他么？”

“凭我的名誉，朋友，”察拉图斯忒拉答，“全是没有的事，凡是你所说的：没有鬼也没有地狱。你的灵魂会比你的肉体死得更迅速：现在再不要怕了！”

这人疑疑惑惑的一抬眼。“倘若你是说真理，”他于是说，“我如果失了生命，便什么都没有失了。我差不多一匹动物，人教他跳舞，用了鞭挞和一点食料的了。”

“那不然，”察拉图斯忒拉说，“你拿危险做你的职业，这是无可侮蔑的。现在你于你的职业到了底了：所以我要用我的手埋葬你。”

察拉图斯忒拉说了的时候，这临终者已经没有答了；但他动一动手，仿佛因为感谢，要寻察拉图斯忒拉的手似的。——





七





这时到了晚上，市场藏在昏暗里；群众都散开，因为新奇和吃惊也自困倦了。察拉图斯忒拉却傍着死尸坐在地上而且沉在思想里：他这样的忘了时候。但终于到了夜，一阵寒风吹过这孤独者。于是察拉图斯忒拉站起身并且对他的心说：

“真的，察拉图斯忒拉做了一场好渔猎！他没有渔到人，却渔了一个死尸。

无聊的是人的存在而且总还是无意义：一个小丑便能完结了他的运命。

我要教给人以他们的存在的意义：这便是超人，是从人的黑云里出来的闪电。

但我于他们还辽远，我的意思说不到他们的意思。我于人们还是一个中间物在傻子和死尸之间。

暗的是夜，暗的是察拉图斯忒拉的路。来呵，你又冷又硬的伙伴呵！我搬你走罢，到那用我的手埋葬你的所在去。”





八





察拉图斯忒拉将这些说给他的心的时候，他扛死尸在他背上并且上了路。他还没有走到一百步，有一个人，暗地走近他而且接着他耳朵窃窃的说——而且看哪！那人，那说话的，正是搭的小丑。“出了这市，阿，察拉图斯忒拉，”他说；“嫌忌你的太多了。善人和正人都嫌忌你，他们称你为他们的仇人和侮蔑者；正当信仰的信徒也嫌忌你，他们称你为大众的危险者。你所徼幸的，是那些人都哄笑你：而且真的，你是小丑一般的说。你所徼幸的，是你结识了死狗子；你这样卑下的时候，你将你自己在今天救出了。但离开了这市——否则明天早晨我会跳过你，一个活的超过一个死的。”他说了这些的时候，这人便消失了；但察拉图斯忒拉依然在暗的小路上向前走。

在市门口，他遇见了掘坟人：他们用火把照在他脸上，认识察拉图斯忒拉而且对于他很嘲骂。“察拉图斯忒拉背了死狗去了：很好，察拉图斯忒拉做了坟匠！因为我们的手对于这炙肉太干净了。察拉图斯忒拉要从恶鬼偷他的食料么？好哩！晚餐平安罢！只要恶鬼不是一个更高的偷儿，比着察拉图斯忒拉！——他会两个都偷，他会两个都吃！”他们大家都哄笑而且将头凑在一处。

察拉图斯忒拉对于这些没有答一句话，只是走他的路。他走了两小时，经过树林和薮泽时候，他听得许多豺狼的饥饿的吼声，在自己便也觉着饥饿。他于是站在一所寂寞的屋面前，在里面点着灯火的。

“饥饿侵袭于我，”察拉图斯忒拉说，“盗贼似的，在树林薮泽间，我的饥饿侵袭我，而且在深夜。

我的饥饿有怪脾气。他到我这里常在饮食之后，而且现在是终日没有来：他留在那里了？”

于是察拉图斯忒拉叩这家的门。现出一个老人；他拿着灯火并且问：“谁到我和我的难睡这里来呢？”

“一个活的和一个死的，”察拉图斯忒拉说。“给我吃和喝罢，我在白昼都忘了。有人，饲养饿人的，是爽快他自己的灵魂：智者曾这样说。”

老人去了，但便回来并且给察拉图斯忒拉面包和酒。“为饿人计，这是坏地方，”他说；“我因此住在这里。禽兽和人都到我这里，到独居者这里来。但也教你的伙伴吃喝罢，他比你还乏呢。”察拉图斯忒拉回答说：“死的是我的伙伴，我向他难于说妥哩。”“这不关我的事，”老人怏怏的说；“谁叩我的家，便也应该取，凡我所给的。吃罢并愿你们平安呵！”——

此后察拉图斯忒拉又走了两小时，靠着道路和星的光：因为他是久惯的夜行人而且所爱的是，看一切睡着者的脸。但到东方发白的时候，察拉图斯忒拉知道在深林中间，于他再没有路。他于是将死尸横在空洞树里，当作枕头——因为他要对于豺狼保护他——自己也卧在地面和苔上。他即刻熟睡了，这疲乏的身体，但有着不动的灵魂的。





九





察拉图斯忒拉睡的很长久，非独曙光经过了他的脸上，而且连着上午。但终于睁开他的眼：他骇然的看着树林和寂静，他骇然的看进自己的里面。他于是急忙站起，有如水夫，忽然望见陆地的，并且欢呼：因为他见到了新真理了。他便这样对他的心说：

“在我发出了一道光：我要伙伴，并且活的，——不是死伙伴和死尸，由我背着，到我要去的所在的。

我倒是要活伙伴，那随着我，因为自己要随着——并且到我要去的所在的。

在我发出了一道光：察拉图斯忒拉不必对群众说，却对伙伴说！察拉图斯忒拉不该做羊群的牧人和狗！

要从羊群里诱出他许多——因此我来了。群众和羊群该愤恨我：在牧人要叫察拉图斯忒拉是盗贼。

我说牧人，他们却自称是善人和正人。我说牧人，他们却自称是正当信仰的信徒。

看这善人和正人罢！他们甚么最嫌忌？那弄碎他们的价目的表册的，破坏者，犯法者：——但这正是创造者。

看一切信仰的信徒罢！他们甚么最嫌忌？是那，那弄碎他们的价目的表册的，破坏者，犯法者：——但这正是创造者。

创造者寻求伙伴，不是死尸，也不是羊群和信徒。创造者寻求同创造者，是那，将新价目写上新表册的。

创造者寻求伙伴，是同收获者：因为他周围一切都成熟，可以收获了。但在他缺少一百把镰刀：他才拔着穗子而且烦恼。

创造者寻求伙伴，而且是那，那知道镰刀的。人会叫他们是毁灭者，善和恶的侮蔑者。但这正是收获者和祝贺者。

察拉图斯忒拉寻求伙伴，察拉图斯忒拉寻求同收获者和同祝贺者：他同羊群和牧人和死尸能做什么！

现在你，我的第一伙伴呵，平安罢！我将你在你的空树里好好的埋了，我将你在豺狼面前好好的防了。

但我告别于你，时光回转了。在曙光和曙光之间我这里来了一个新真理。

我不该做牧人，做坟匠。我再不要对群众说：这是我对死尸说的末一回。

我要结识创造者，收获者，祝贺者，我要指示他们虹霓，和所有超人的阶级。

我将唱我的歌给独居者以及并居者；有谁对于未闻的事还有耳朵的，我要弄重他的心，用了我的幸福。

我要向我的目的，我走我的路；我跳过迁延和怠慢。这样但愿我的走便是他们的下去！”





十





察拉图斯忒拉将这些说给他的心，太阳刚到正午：他疑问模样的看向天空——因为他听得一只鸟的尖利的叫声在他上面。看哪！一只鹰在空中转着大圈，而且一条蛇挂在他这里，不像饵食，却是一个女友：因为伊牢牢的缠在他的脖颈。

“这是我的动物！”察拉图斯忒拉说并且从心里欢喜着。

“太阳下最高傲的动物和太阳下最聪明的动物——他们出来侦察的。

他们要侦察，察拉图斯忒拉是否还活着。真的，我还活着么？

我在人间比在禽兽里更危险。察拉图斯忒拉走着危险的路。愿我的动物引导我！”

察拉图斯忒拉说了这话的时候，他想到树林里的圣者的话，叹息，并且这样的对他的心说：

“我愿更聪明些！我愿从根底里聪明，如我的蛇！

但我希求着不能的事：我希求我的高傲，总和我的聪明一同去！

倘使一旦我的聪明离开我：——唉，他总爱这事，飞去！——愿我的高傲也和我的愚昧一齐飞了罢！”——

——这样开始了察拉图斯忒拉的下去。





察拉图斯式拉这样说（Also Sprach Zarathustra）是尼采的重要著作之一，总计四篇，另外序言（Zarathustra’s Vorrede）一篇，是一八八三至一八八六年作的。因为只做了三年，所以这本书并不能包括尼采思想的全体；因为也经过了三年，所以里面又免不了矛盾和参差。

序言一总十节，现在译在前面；译文不妥当的处所很多，待将来译下去之后，再回上来改定。尼采的文章既太好；本书又用箴言（Sprueche）集成，外观上常见矛盾，所以不容易了解。现在但就含有意思的名词和隐晦的句子略加说明如下：

第一节叙Zarathustra入山之后，又大悟下山；而他的下去（Untergang）,就是上去。Zarathustra是波斯拜火教的教主，中国早知道，古来译作苏鲁支的就是；但本书只是用他名字，与教义无关，惟上山下山及鹰蛇，却根据着火教的经典（Avesta）和神话。

第二节叙认识的圣者（Zarathustra）与信仰的圣者在林中会见。

第三节Zarathustra说超人（Uebermensch）。走索者指旧来的英雄以冒险为事业的；群众对于他，也会麇集观览，但一旦落下，便都走散。游魂（Gespenst）指一切幻想的观念：如灵魂，神，鬼，永生等。不是你们的罪恶——却是你们的自满向天叫……意即你们之所以万劫不复者，并非因为你们的罪恶，却因为你们的自满，你们的怕敢犯法；何谓犯法，见第九节。

第四节Zarathustra说怎样预备超人出现。星的那边谓现世之外。

第五节Zzrathustra说末人（Deor Letzte Mensch）。

第六节Zarathustra出山之后，只收获了一个死尸，小丑（Possenreisser）有两样意思：一是乌托邦思想的哲学家，说将来的一切平等自由，使走索者坠下：一是尼采自况，因为他亦是理想家（G.Naumann说），但或又谓不确（O.Gramzow）。用脚跟搔痒你是跑在你前面的意思。失了他的头是张皇失措的意思。

第七节Zarathustra验得自己与群众太辽远。

第八节Zarathustra被小丑恐吓，坟匠嘲骂，隐士怨望。坟匠（Toten-graeben）是专埋死尸的人，指陋劣的历史家，只知道收拾故物，没有将来的眼光；他不但嫌忌Zarathustra，并且嫌忌走索者，然而只会诅咒。老人也是一种信仰者，但与林中的圣者截然不同，只知道布施不管死活。

第九节Zarathustra得到新真理，要寻求活伙伴，埋去死尸。我（Zara-thustra）的幸福谓创造。

第十节鹰和蛇引导Zarathustra开始下去。鹰与蛇都是标征：蛇表聪明，表永远轮回（Ewige wiederkunst）；鹰表高傲，表超人。聪明和高傲是超人；愚昧和高傲便是群众。而这愚昧的高傲是教育（Bildung）的结果。





（一九二〇年六月，《新潮》二卷五号所载。）





一九二四年





又是“古已有之”





太炎先生忽然在教育改进社年会的讲坛上“劝治史学”以“保存国性”，真是慨乎言之。但他漏举了一条益处，就是一治史学，就可以知道许多“古已有之”的事。

衣萍先生大概是不甚治史学的，所以将多用惊叹符号应该治罪的话，当作一个“幽默”。其意盖若曰，如此责罚，当为世间之所无有者也。而不知“古已有之”矣。

我是毫不治史学的。所以于史学很生疏。但记得宋朝大闹党人的时候，也许是禁止元祐学术的时候罢，因为党人中很有几个是有名的诗人，便迁怒到诗上面去，政府出了一条命令，不准大家做诗，违者笞二百！

而且我们应该注意，这是连内容的悲观和乐观都不问的，即使乐观，也仍然笞一百！

那时大约确乎因为胡适之先生还没有出世的缘故罢，所以诗上都没有用惊叹符号，如果用上，那可就怕要笞一千了，如果用上而又在“唉”“呵呀”的下面，那一定就要笞一万了，加上“缩小像细菌放大像炮弹”的罪名，只少也得笞十万。衣萍先生所拟的区区打几百关几年，未免过于从轻发落，有姑容之嫌，但我知道他如果去做官，一定是一个很宽大的“民之父母”，只是想学心理学是不很相宜的。

然而做诗又怎么开了禁呢？听说是因为皇帝先做了一首，于是大家便又动手做起来了。

可惜中国已没有皇帝了，只有并不缩小的炮弹在天空里飞，那有谁来用这还未放大的炮弹呢？

呵呀！还有皇帝的诸大帝国皇帝陛下呀，你做几首诗，用些惊叹符号，使敝国的诗人不至于受罪罢！唉！！！

这是奴隶的声音，我防爱国者要这样说。

诚然，这是对的，我在十三年之前，确乎是一个他族的奴隶，国性还保存着，所以“今尚有之”，而且因为我是不甚相信历史的进化的，所以还怕未免“后仍有之”。旧性是总要流露的，现在有几位上海的青年批评家，不是已经在那里主张“取缔文人”，不许用“花呀”“吾爱呀”了么？但还没有定出“笞令”来。

倘说这不定“笞令”，比宋朝就进化：那么，我也就可以算从他族的奴隶进化到同族的奴隶，臣不胜屏营欣忭之至！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北京《晨报副刊》所载。）





高尚生活 荷兰　 Multatuli作





一





高远地，高远地在天空中翱翔着一只蛱蝶。他自己得意着他的美和他的自由，而尤其是在享用那些横在他下面的一切的眺望。

“同到上面来，这里来！”他大声叫唤，向了一直在他下面的，绕着地上的树木飞舞着的他的弟兄们。

“阿，不的，我们吸蜜而且停在这底下！”

“倘使你们知道这里多少好看，一切都在眼中呵！阿，来罢，来！”

“在那上面，是否也有花，可以吸养活我们的蜜的么？”

“可以从这里看见一切花，而且这享用……”

“你在那上面可有蜜么？”

没有，这是真的，蜜在那上面是没有的！

这反对住在下面的可怜的蛱蝶，乏了……

然而他想要停在天空里。

他以为能够俯视一切，一切都在眼中，很美。

然而蜜呢……蜜？没有，蜜在那上面是没有。

他衰弱了，这可怜的蛱蝶。他的翅子的鼓动只是迟钝起来。他向下面走而且眼界只是减少……

但是还努力……

不，还不行，他低下去了！……

“唉，你终于到这里来了，”弟兄们叫喊说。“我们对你怎么说的呢？现在你来罢，你来吸蜜，像我们一样。我们很知道的花里！”

弟兄们这样叫喊而且得意，以为他们是对的，也不但因为他们对于上面的美并没有必要的缘故。

“来罢，并且像我们似的吸蜜！”

这蛱蝶只是低下去，……他还要……这里是一丛花卉……他到了这里么？……他早不是低下去，……他落下去了！他落在花丛旁边，在路上，在车道上……

他在这里被一匹驴子踏烂了。





二





高远地，高远地在天空中翱翔着一只蛱蝶。他自己得意着他的美和他的自由，而尤其是在享用那些横在他下面的一切的眺望。

他向着他的弟兄们叫唤，教他们应该上来，然而他们反对了，因为他们不肯离开了在下面的蜜。

他却不愿意在下面了，因为他怕被得得的蹄子踏得稀烂。

这其间，他也如别的蛱蝶们，对于蜜有同样的必要，他便飞到一坐山上去，那里是生着美丽的花，而且在驴子是过于高峻的。

而且他倘若望见，在下面的他的弟兄们中的一个，太走近了路上的辙迹，曾经踏烂过许多落下的蛱蝶们的地方去，他便尽了他的能力，用翅子的鼓动来警告。

然而这并没有得到注意。他的弟兄们在下面毫没有看见这山上的蛱蝶，因为他们只对于蜜的采集在谷底里忙，而不知道山上也生着花卉。





（译自“Ideen”1862。）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八日，《京报副刊》所载。）





无礼与非礼 荷兰　Multatuli作





在萨木夜提——我不知道，这地方可是这样称呼的，然而这是我们的言语上的缺点，我们应该来弥缝——在萨木夜提有一种礼教，是从头到脚，满涂上臭烂的柏油。

一个年青的萨木夜提人没有照办。他全不涂，不涂柏油也不涂别的什么。

“他不尊我们的礼教，”一个萨木夜提的老师说，“他没有礼……他是无礼。”

这话都以为很对。那少年自然就被重罚了。他其实比别的人都捉得更多的海豹，然而也无益。人们夺下他的海豹来，分给了顺从地涂着柏油的萨木夜提人，而使他挨着饿。

但是来得更坏了。这年青的萨木夜提人在这不涂状态中生活了若干时之后，终于开手，用香油来洗了……

“他违背了礼教做，”这时老师说，“他是非礼！好，我们要更其收没他的海豹，而且另外还打他……”

这事情就实现了。但因为在萨木夜提还没有知道谗谤演说以及压制法律，以及诬告法，以及胡涂的正教义或虚伪的自由说，还没有腐败的政治以及腐败的官僚，以及朽烂的下议院——于是人们打这病人，就用了他自己捉来的海豹的多下来的骨头。





（译自“Ideen”1862。）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六日，《京报副刊》所载。）





通讯





孝观先生：

我的无聊的小文，竟引出一篇大作，至于将记者先生打退，使其先“敬案”而后“道歉”，感甚佩甚。

我幼时并没有见过《涌幢小品》；回想起来，所见的似乎是《西湖游览志》及《志余》，明嘉靖中田汝成作。可惜这书我现在没有了，所以无从覆案。我想，在那里面，或者还可以得到一点关于雷峰塔的材料罢。





鲁迅。二十四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京报副刊》所载。）





案：我在《论雷峰塔的倒掉》中，说这就是保俶塔，而伏园以为不然。郑孝观先生遂作《雷峰塔与保俶塔》一文，据《涌幢小品》等书，证明以这为保俶塔者盖近是。文载二十四日副刊中，甚长，不能具引。





（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三日，补记。）





一九二五年





诗歌之敌





大大前天第十次会见“诗孩”，谈话之间，说到我可以对于《文学周刊》投一点什么稿子。我暗想倘不是在文艺上有伟大的尊号如诗歌小说评论等，多少总得装一些门面，使与尊号相当，而是随随便便近于杂感一类的东西，那总该容易的罢，于是即刻答应了。此后玩了两天，食粟而已，到今晚才向书桌坐下来豫备写字，不料连题目也想不出，提笔四顾，右边一个书架，左边一口衣箱，前面是墙壁，后面也是墙壁，都没有给我少许灵感之意。我这才知道：大难已经临头了。

幸而因“诗孩”而联想到诗，但不幸而我于诗又偏是外行，倘讲些什么“义法”之流，岂非“鲁般门前掉大斧”。记得先前见过一位留学生，听说是大有学问的。他对我们喜欢说洋话，使我不知所云，然而看见洋人却常说中国话。这记忆忽然给我一种启示，我就想在《文学周刊》上论打拳；至于诗呢？留待将来遇见拳师的时候再讲。但正在略略踌躇之际，却又联想到较为妥当的，曾在《学灯》——不是上海出版的《学灯》——上见过的一篇春日一郎的文章来了，于是就将他的题目直抄下来：《诗歌之敌》。

那篇文章的开首说，无论什么时候，总有“反诗歌党”的。编成这一党派的分子：一、是凡要感得专诉于想像力的或种艺术的魅力，最要紧的是精神的炽烈的扩大，而他们却已完全不能扩大了的固执的智力主义者；二、是他们自己曾以媚态奉献于艺术神女，但终于不成功，于是一变而攻击诗人，以图报复的著作者；三、是以为诗歌的热烈的感情的奔迸，足以危害社会的道德与平和的那些怀着宗教精神的人们。但这自然是专就西洋而论。

诗歌不能凭仗了哲学和智力来认识，所以感情已经冰结的思想家，即对于诗人往往有谬误的判断和隔膜的揶揄。最显著的例是洛克，他观作诗，就和踢球相同。在科学方面发扬了伟大的天才的巴士凯尔，于诗美也一点不懂，曾以几何学者的口吻断结说：“诗者，非有少许稳定者也。”凡是科学底的人们，这样的很不少，因为他们精细地研钻着一点有限的视野，便决不能和博大的诗人的感得全人间世，而同时又领会天国之极乐和地狱之大苦恼的精神相通。近来的科学者虽然对于文艺稍稍加以重视了，但如意大利的伦勃罗梭一流总想在大艺术中发见疯狂，奥国的佛罗特一流专一用解剖刀来分割文艺，冷静到入了迷，至于不觉得自己的过度的穿凿附会者，也还是属于这一类。中国的有些学者，我不能妄测他们于科学究竟到了怎样髙深，但看他们或者至于诧异现在的青年何以要绍介被压迫民族文学，或者至于用算盘来算定新诗的乐观或悲观，即以决定中国将来的运命，则颇使人疑是对于巴士凯尔的冷嘲。因为这时可以改篡他的话：“学者，非有少许稳定者也。”

但反诗歌党的大将总要算柏拉图。他是艺术否定论者，对于悲剧喜剧，都加攻击，以为足以灭亡我们灵魂中崇高的理性，鼓舞劣等的情绪，凡有艺术，都是模仿的模仿，和“实在”尚隔三层；又以同一理由，排斥荷马。在他的《理想国》中，因为诗歌有能鼓动民心的倾向，所以诗人是看作社会的危险人物的，所许可者，只有足供教育资料的作品，即对于神明及英雄的颂歌。这一端，和我们中国古今的道学先生的意见，相差似乎无几。然而柏拉图自己却是一个诗人，著作之中，以诗人的感情来叙述的就常有；即《理想国》，也还是一部诗人的梦书。他在青年时，又曾委身于艺圃的开拓，待到自己知道胜不过无敌的荷马，却一转而开始攻击，仇视诗歌了。但自私的偏见，仿佛也不容易支持长久似的，他的高足弟子亚里士多德做了一部《诗学》，就将为奴的文艺从先生的手里一把抢来，放在自由独立的世界里了。

第三种是中外古今触目皆是的东西。如果我们能够看见罗马法皇宫中的禁书目录，或者知道旧俄国教会里所诅咒的人名，大概可以发见许多意料不到的事的罢，然而我现在所知道的却都是耳食之谈，所以竟没有写在纸上的勇气。总之，在普通的社会上，历来就骂杀了不少的诗人，则都有文艺史实来作证的了。中国的大惊小怪，也不下于过去的西洋，绰号似的造出许多恶名，都给文人负担，尤其是抒情诗人。而中国诗人也每未免感得太浅太偏，走过宫人斜就做一首“无题”，看见树桠叉就赋一篇“有感”。和这相应，道学先生也就神经过敏之极了：一见“无题”就心跳，遇“有感”则立刻满脸发烧，甚至于必以学者自居，生怕将来的国史将他附入文苑传。

说文学革命之后而文学已有转机，我至今还未明白这话是否真实。但戏曲尚未萌芽，诗歌却已奄奄一息了，即有几个人偶然呻吟，也如冬花在严风中颤抖。听说前辈老先生，还有后辈而少年老成的小先生，近来尤厌恶恋爱诗；可是说也奇怪，咏叹恋爱的诗歌果然少见了。从我似的外行人看起来，诗歌是本以发抒自己的热情的，发讫即罢；但也愿意有共鸣的心弦，则不论多少，有了也即罢；对于老先生的一颦蹙，殊无所用其惭惶。纵使稍稍带些杂念，即所谓意在撩拨爱人或是“出风头”之类，也并非大悖人情，所以正是毫不足怪，而且对于老先生的一颦蹙，即更无所用其惭惶。因为意在爱人，便和前辈老先生尤如风马牛之不相及，倘因他们一摇头而慌忙辍笔，使他高兴，那倒像撩拨老先生，反而失敬了。

倘我们赏识美的事物，而以伦理学的眼光来论动机，必求其“无所为”，则第一先得与生物离绝。柳阴下听黄鹂鸣，我们感得天地间春气横溢，见流萤明灭于丛草里，使人顿怀秋心。然而鹂歌萤照是“为”什么呢？毫不客气，那都是所谓“不道德”的，都正在大“出风头”，希图觅得配偶。至于一切花，则简直是植物的生殖机关了。虽然有许多披着美丽的外衣，而目的则专在受精，比人们的讲神圣恋爱尤其露骨。即使清高如梅菊，也逃不出例外——而可怜的陶潜林逋，却都不明白那些动机。

一不小心，话又说得不甚驯良了，倘不急行检点，怕难免真要拉到打拳。但离题一远，也就很不容易勒转，只好再举一种近似的事，就此收场罢。

豢养文士仿佛是赞助文艺似的，而其实也是敌。宋玉司马相如之流，就受着这样的待遇，和后来的权门的“清客”略同，都是位在声色狗马之间的玩物。查理九世的言动，更将这事十分透彻地证明了的。他是爱好诗歌的，常给诗人一点酬报，使他们肯做一些好诗，而且时常说：“诗人就像赛跑的马，所以应该给吃一点好东西。但不可使他们太肥；太肥，他们就不中用了。”这虽然对于胖子而想兼做诗人的，不算一个好消息，但也确有几分真实在内。匈牙利最大的抒情诗人彼彖飞（A.Petöfi）有题B.Sz.夫人照像的诗，大旨说“听说你使你的丈夫很幸福，我希望不至于此，因为他是苦恼的夜莺，而今沉默在幸福里了。苛待他罢，使他因此常常唱出甜美的歌来。”也正是一样的意思。但不要误解，以为我是在提倡青年要做好诗，必须在幸福的家庭里和令夫人天天打架。事情也不尽如此的。相反的例并不少，最显著的是勃朗宁和他的夫人。





（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七日，《京报》附设之《文学周刊》所载）





关于“苦闷的象征”





王铸先生：

我很感谢你远道而至的信。

我看见厨川氏关于文学的著作的时候，已在地震之后，《苦闷的象征》是第一部，以前竟没有留心他。那书的末尾有他的学生山本修二氏的短跋，我翻译时，就取跋文的话做了几句序。跋的大意是说这书的前半部原在《改造》杂志上发表过，待到地震后掘出遗稿来，却还有后半，而并无总名，所以自己便依据登在《改造》杂志上的端绪，题为《苦闷的象征》，付印了。

照此看来，那书的经历已经大略可以明了：（1）作者本要做一部关于文学的书，——未题总名的，——先成了《创作论》和《鉴赏论》两篇，便登在《改造》杂志上；《学灯》上明权先生的译文，当即从《改造》杂志翻出。（2）此后他还在做下去，成了第三第四两篇，但没有发表，到他遭难之后，这才一起发表出来，所以前半是第二次公开，后半是初次。（3）四篇的稿子本是一部书，但作者自己并未定名，于是他的学生山本氏只好依了第一次公表时候的端绪，给他题为《苦闷的象征》。至于怎样的端绪，他却并未说明，或者篇目之下，本有这类文字，也说不定的，但我没有《改造》杂志，所以无从查考。

就全体的结构看起来，大约四篇已算完具，所缺的不过是修饰补缀罢了。我翻译的时候，听得丰子恺先生也有译本，现则闻已付印，为《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上月看见《东方杂志》第二十号，有仲云先生译的厨川氏一篇文章，就是《苦闷的象征》的第三篇；现得先生来信，才又知道《学灯》上也早经登载过，这书之为我国人所爱重，居然可知。现在我所译的也已经付印，中国就有两种全译本了。

鲁迅。一月九日。





【备考】：





给鲁迅先生的一封信





鲁迅先生：

我今天写这封信给你，也许像你在《杨树达君的袭来》中所说的，“我们并不曾认识了哪；”但是我这样的意见，忍耐得好久了，终于忍不住的说出来，这在先生也可以原谅的罢。

先生在《晨报》副镌上所登的《苦闷的象征》，在这篇的文字的前面，有了你的自序；记不切了，也许是像这样的说吧！“它本是厨川君劫后的作品，由了烧失的故纸堆中，发出来的，是一包未定稿。本来没有什么名字，他的友人，径直的给他定下了，——叫作《苦闷的象征》。”先生这样的意见，或者是别有所见而云然。但以我在大前年的时候，所见到的这篇东西的译稿，像与这里所说的情形，稍有出入；先生，让我在下面说出了吧。

在《学灯》上，有了一位叫明权的，曾译载过厨川君的一篇东西，叫作《苦闷的象征》。我曾经拿了他的译文与先生的对照，觉得与先生所译的一毫不差。不过他只登了《创作论》与《鉴赏论》，下面是甚么也没有了，大约原文是这样的罢。这篇译文，是登在一九二一年的，那时日本还没地震，厨川君也还健在；这篇东西，既然有了外国人把它翻译过，大概原文也已揭载过了罢。这篇东西的命名，自然也是厨川君所定的，不是外国人所能杜撰出来的。若然，先生在自序上所说的，他友人给他定下了这个名字，——《苦闷的象征》，——至少也有了部分的错误了罢。

这个理由，是很明白的；因为那时候日本还没有地震，厨川君也还没有死，这篇名字，已经出现过而且发表的了。依我的愚见，这篇东西，是厨川君的未定稿，大约是靠底住的；厨川君先前有了《创作论》和《鉴赏论》，又已发表过，给他定下了名字，叫作《苦闷的象征》。后来《文艺上的几个根本问题的考察》，《文艺的起源》，又先后的做成功了。或者也已发表过，这在熟于日本文坛事实的，自然知道，又把它摒集在一块去。也许厨川君若没有死，还有第五第六的几篇东西，也说不定呢！但是不幸厨川君是死了，而且是死于地震的了；他的友人，就把他这一包劫后的遗稿，已经命名过的，——《苦闷的象征》，——发表出来，这个名字，不是他的友人——编者——所臆定的，是厨川君自己定下的；这个假定大约不至有了不对了罢。

以上几则，是我的未曾作准的见解，先生看见了它，可以给我个明白而且彻底的指导么？

先生，我就在这里止住了罢？





王铸。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三日《京报副刊》所载。）





“忽然想到”附记





我是一个讲师，略近于教授。照江震亚先生的主张，似乎也是不当署名的。但我也曾用几个假名发表过文章，后来却有人诘责我逃避责任；况且这回又带些攻击态度，所以终于署名了。但所署的也不是真名字；但也近于真名字，仍有露出讲师马脚的弊病，无法可想，只好这样罢。又为避免纠纷起见，还得声明一句，就是：我所指摘的中国古今人，乃是一部分，别的许多很好的古今人不在内！然而这么一说，我的杂感真成了最无聊的东西了，要面面顾到，是能够这样使自己变成无价值。





（一月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六日《京报副刊》所载。）





咬嚼之余





（原文见《集外集》，兹从略。）





【备考】





“无聊的通信”





伏园先生：

自从先生出了征求“青年爱读书十部”的广告之后，《京报副刊》上就登了关于这类的许多无聊的通信；如“青年妇女是否可算‘青年’”之类。这样无聊的文字，这样简单的脑筋，有登载的价值么？除此，还有前天的副刊上载有鲁迅先生的《咬文嚼字》一文，亦是最无聊的一种，亦无登载的必要！《京报副刊》的篇幅是有限的，请先生宝贵它吧，多登些有价值的文字吧！兹寄上一张征求的表请收下。





十三，仲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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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记者收到外间的来信，看完以后认为还有再给别人看看的必要，于是在本刊上发表了。例如廖仲潛先生这封信，我也认为有公开的价值，虽然或者有人（也许连廖先生自己）要把它认为“无聊的通信”。我发表“青年二字是否连妇女也包括在内？”的李君通信，是恐怕读者当中还有像李君一般怀疑的，看了我的答案可以连带的明白了。关于这层我没有什么其他的答辩。至于鲁迅先生的《咬文嚼字》，在记者个人的意见，是认为极重要极有意义的文字的，所以特用了二号字的标题，四号字的署名，希望读者特别注意。因为鲁迅先生所攻击的两点，在记者也以为是晚近翻译界堕落的征兆，不可不力求改革的。中国从翻译印度文字以来，似乎数千年中还没有人想过这样的怪思想，以为女人的名字应该用美丽的字眼，男人的名字的第一音应该用百家姓中的字，的确是近十年来的人发明的，（这种办法在严几道时代还未通行，）而近十年来的翻译文字的错误百出也可以算得震铄前古的了。至于这两点为什么要攻击，只要一看鲁迅先生的讽刺文字就会明白。他以中国“周家的小姐不另姓绸”去映衬有许多人用“玛丽亚”，“婀娜”，“娜拉”这些美丽字眼译外国女人名字之不当，以“吾家rky”一语去讥讽有许多人将无论那一国的人名硬用“百家姓”中的字作第一音之可笑，只这两句话给我们的趣味已经够深长够浓厚了，而廖先生还说它是“最无聊”的文字么？最后我很感谢廖先生热心的给我指导，还很希望其他读者如对于副刊有什么意见时不吝赐教。





伏园敬复。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六日《京报副刊》所载。）





关于咬文嚼字





伏园先生：

我那封短信，原系私人的通信，应无发表的必要；不过先生认为有公开的价值，就把它发表了。但因此那封信又变为无聊的通信了，岂但无聊而已哉，且恐要惹起许多无聊的是非来，这个挑拨是非之责，应该归记者去担负吧！所以如果没有彼方的答辩则已；如有，我可不理了。至于《咬文嚼字》一文，先生认为原意中攻击的两点是极重要且极有意义的，我不无怀疑之点：A,先生照咬文嚼字的翻译看起来，以为是晚近翻译界堕落的征兆。为什么是堕落？我不明白。你以为女人的名字应该用美丽的字眼，男人的名字的第一音应该用百家姓中的字，是近来的新发明的，因名之曰怪思想么？但我要问先生认它为“堕落”的，究竟是不是“怪思想？”我以为用美丽的字眼翻译女性的名字是翻译者完全的自由与高兴，无关紧要的；虽是新发明，却不是堕落的征兆，更不是怪思想！B，外国人的名是在前，姓是在后。“高尔基”三个音连成的字，是Gorky的姓，并不是他就是姓“高”；不过便于中国人的习惯及记忆起见，把第一音译成一个相似的中国姓，或略称某氏以免重复的累赘底困难。如果照中国人的姓名而认他姓高，则尔基就变成他的名字了？岂不是笑话吗！又如，Wilde可译为王尔德，可译魏尔德，又可译为樊尔德，然则他一人姓了王又姓魏又姓樊，此理可说的通吗？可见所谓“吾家rky”者，我想，是鲁迅先生新发明的吧！不然，就是说“吾家rky”的人，根本不知“高尔基”三音连合的字是他原来的姓！因同了一个“高”字，就贸贸然称起吾家还加上rky来，这的确是新杜撰的滑稽话！却于事实上并无滑稽的毫末，只惹得人说他无意思而已，说他是门外汉而已，说他是无聊而已，先生所谓够深长够浓厚极重要极有意义的所在，究竟何所而在？虽然，记者有记者个人的意见，有记者要它发表不发表的权力，所以二号字的标题与四号字的署名，就刊出来了。最后我很感谢先生上次的盛意并希望先生个人认为很有意思的文字多登载几篇。还有一句话：将来如有他方面的各种的笔墨官司打来，恕我不再来答辩了，不再来凑无聊的热闹了。此颂撰安！





十六，弟仲潜敬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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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尔基三个音连成的字，是Gorky的姓，并不是他就姓高，”廖先生这句话比鲁迅先生的文字更有精采。可惜这句话不能天天派一个人对读者念着，也不能叫翻译的人在篇篇文章的原著者下注着“高尔基不姓高，王尔德不姓王，白利欧不姓白……”廖先生这篇通信登过之后不几天，廖先生这句名言必又被人忘诸脑后了。所以，鲁迅先生的讽刺还是重要，如果翻译界的人被鲁迅先生的“吾家尔基”一语刺得难过起来，竟毅然避去《百家姓》中之字而以声音较近之字代替了，（如哥尔基，淮尔德，勃利欧……，）那末阅者一望而知“三个音连成的字是姓，第一音不是他的姓，”不必有烦廖先生的耳提面命了。不过这样改善以后，其实还是不妥当，所以用方块儿字译外国人名的办法，其寿命恐怕至多也不过还有五年，进一步是以注音字母译，（钱玄同先生等已经实行了，昨天记者遇见钱先生，他就说即使第一音为《百家姓》中的字之办法改良以后，也还是不妥，）再进一步是不译，在欧、美许多书籍的原名已经不译了，主张不译人名即使在今日的中国恐怕也不算过激罢。





伏园附注。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九日，《京报副刊》所载。）





“咬文嚼字”是“滥调”





伏园先生：

鲁迅先生《咬文嚼字》一篇，在我看来，实在毫无意义。仲潜先生称它为“最无聊”之作，极为得体。不料先生在仲潜先生信后的附注，对于这“最无聊”三字大为骇异，并且说鲁迅先生所举的两种，为翻译界堕落的现象，这真使我大为骇异了。

我们对于一个作家或小说戏剧上的人名，总常想知道他或她的性别，（想知道性别，并非主张男女不平等。）在中国的文字上，我们在姓底下有“小姐”“太太”或“夫人”，若把姓名全写出来，则中国女子的名字，大多有“芳”“兰”“秀”等等“轻靓艳丽”的字眼。周家的姑娘可以称之为周小姐，陈家的太太可以称之为陈太太，或者称为周菊芳陈兰秀亦可。从这些字样中，我们知道这个人物是女性。在外国文字中可就不同了。外国人的姓名有好些Syllables是极多的，用中文把姓名全译出来非十数字不可，这是何等惹人讨厌的事。年来国内的人对于翻译作品之所以比较创造作品冷淡，就是因为翻译人名过长的缘故。（翻译作品之辞句不顺口，自然亦是原因中之一。）假如托尔斯泰有一个女叫做Elizabeth Tolstoi,我们全译出来，成为“托尔斯泰伊丽沙白”八字，何等麻烦。又如有一个女子叫做Mary Hilda Stuwart,我们全译出来，便成为“玛丽海尔黛司徒渥得”也很讨厌。但是我们又不能把这些名字称为托尔斯泰小姐或司徒渥得夫人，因为这种六个字的称呼，比起我们看惯了周小姐陈太太三字的称呼多了一半，也不方便。没法，只得把名字删去，“小姐，”“太太”也省略，而用“妥妳丝苔”译Elizabeth Tolstoi,用“丝图娃德”译Mary Hilda Stuwart，这诚是不得已之举。至于说为适合中国人的胃口，故意把原名删去，有失原意的，那末，我看根本外国人的名字，便不必译，直照原文写出来好。因为中国人能看看不惯的译文，多少总懂得点洋文的。鲁迅先生此举诚未免过于吹毛求疵？

至于用中国姓译外国姓，我看也未尝不可以。假如Gogol的Go可以译做郭，Wilde的Wi可以译做王，Holz和Ho可以译做何，我们又何必把它们故意译做“各”“旺”“荷”呢？再者，《百家姓》为什么不能有伟力？

诚然，国内的翻译界太糟了，太不令人满意了！翻译界堕落的现象正多，却不是这两种。伏园先生把它用二号字标题，四号字标名，也算多事，气力要卖到大地方去，却不可做这种吹敲的勾当。

末了，我还要说几句：鲁迅先生是我所佩服的。讽刺的言辞，尖锐的笔锋，精细的观察，诚可引人无限的仰慕。《呐喊》出后，虽不曾名噪天下，也名噪国中了。他的令弟启明先生，亦为我崇拜之一人。读书之多，令人惊叹。《自己的园地》为国内文艺界一朵奇花。我尝有现代三周，（还有一个周建人先生）驾乎从前三苏之慨。不过名人名声越高，作品也越要郑重。若故意纵事吹敲或失之苛责，不免带有失却人信仰的危险。而记者先生把名人的“滥调”来充篇幅，又不免带有欺读者之嫌。冒犯，恕罪！顺祝健康。

潜源

（一月十七日于唐山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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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的那篇《咬文嚼字》，已有两位“潜”字辈的先生看了不以为然，我猜想青年中这种意见或者还多，那么这篇文章不是“滥调”可知了。你也会说，我也会说，我说了你也同意，你说了他也说这不消说：那是滥调。鲁迅先生那两项主张，在簇新头脑的青年界中尚且如此通不过去，名为滥调，是冤枉了，名为最无聊，那更冤枉了。记者对于这项问题，是加入讨论的一人，自知态度一定不能公平，所以对于“潜”字辈先生的主张，虽然万分不以为然，也只得暂且从缓答辩。好在超于我们的争论点以上，还有两项更高一层的钱玄同先生的主张，站在他的地位看我们这种争论也许是无谓已极，无论谁家胜了也只赢得“不妥”二字的考语罢了。





伏园附注。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七日《京报副刊》所载。）





咬嚼未始“乏味”





（原文见《集外集》，从略。）





【备考】：





咬嚼之乏味 潜源





当我看《咬文嚼字》那篇短文时，我只觉得这篇短文无意义，其时并不想说什么。后来伏园先生在仲潜先生信后的附注中，把这篇文字大为声张，说鲁迅先生所举的两点是翻译界堕落的现象，所以用二号字标题，四号字标名；并反对在我以为“极为得体”的仲潜先生的“最无聊”三字的短评。因此，我才写信给伏园先生。

在给伏园先生的信中，我说过：“气力要卖到大地方去，却不可从事吹敲，”“记者先生用二号字标题，四号字标名，也是多事，”几句话。我的意思是：鲁迅先生所举的两点是翻译界极小极小的事，用不着去声张做势；翻译界可论的大事正多着呢，何不到那去卖气力？（鲁迅先生或者不承认自己声张，然伏园先生却为之声张了。）就是这两点极小极小的事，我也不能迷信“名人说话不会错的”而表示赞同，所以后面对于这两点加以些微非议。

在未入正文之先，我要说几句关于“滥调”的话。

实在，我的“滥调”的解释与普通一般的解释有点不同。在“滥调”二字旁，我加了“　”，表示它的意义是全属于字面的（literal）。即是指“无意义的论调”或直指“无聊的论调”亦可。伏园先生与江震亚先生对于“滥调”二字似乎都有误解，故顺便提及。

现在且把我对于鲁迅先生《咬嚼之余》一篇的意见说说。

先说第一点吧：鲁迅先生在《咬嚼之余》说，“我那篇开首说：‘以摆脱传统思想之束缚……’……两位的通信似乎于这一点都没有看清楚。”于是我又把《咬文嚼字》再看一遍。的确，我看清楚了。那篇开首明明写着“以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而来主张男女平等的男人，却……”，那面的意思即是：主张男女平等的男人，即已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了，我在前次通信曾说过，“加些草头，女旁，丝旁”，“来译外国女人的姓氏”，是因为我们想知道他或她的性别，然而知道性别并非主张男女不平等。（鲁迅先生对于此点没有非议。）那末，结论是，用“轻靓艳丽”的字眼译外国女人名，既非主张男女不平等，则其不受传统思想的束缚可知。糟就糟在我不该在“想”字上面加个“常”字，于是鲁迅先生说，“‘常想’就是束缚。”“常想”真是“束缚”吗？是“传统思想的束缚”吗？口吻太“幽默”了，我不懂。“小说看下去就知道，戏曲是开首有说明的。”作家的姓名呢？还有，假如照鲁迅先生的说法，数年前提倡新文化运动的人们特为“创”出一个“她”字来代表女人，比“想”出“轻靓艳丽”的字眼来译女人的姓氏，不更为受传统思想的束缚而更麻烦吗？然而鲁迅先生对于用“她”字却没有讽过。至于说托尔斯泰有两个女，又须别想八个“轻靓艳丽”的字眼，麻烦得多，我认此点并不在我们所谈之列。我们所谈的是“两性间”的分别，而非“同性间”。而且，同样我可以反问：假如托尔斯泰有两兄弟，我们不要另想几个“非轻靓艳丽”的字眼吗？

关于第二点，我仍觉得把Gogol的Go译做郭，把Wilde的Wi译做王，……既不曾没有“介绍世界文学”，自然已“摆脱传统的思想的束缚”。鲁迅说“故意”译做“郭”、“王”是受传统思想的束缚，游魂是《百家姓》，也未见得。我少时简直没有读过《百家姓》，我却赞成用“郭”译Gogol的Go，用“王”译Wilde的Wi，为什么？“习见”故也。

他又说：“将翻译当作一种工具，或者图便利，爱折中的先生们是本来不在所讽的范围之内的。”对于这里我自然没有话可说。但是反面“以摆脱传统思想束缚的，而藉翻译以主张男女平等，介绍世界文学”的先生们，用“轻靓艳丽”的字眼译外国女人名，用郭译Go，用王译Wi，我也承认是对的，而“讽”为“吹敲”，为“无聊”，理由上述。

正话说完了。鲁迅先生“末了”的话太客气了。（一）我比起三苏，是因为“三”字凑巧，不愿意，“不舒服”，马上可以去掉。（二）《呐喊》风行得很；讽刺旧社会是对的，“故意”讽刺已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的人们是不对。（三）鲁迅先生名是有的：《现代评论》有《鲁迅先生》，以前的《晨报附刊》对于“鲁迅”这个名字，还经过许多滑稽的考据呢！

最后我要说几句好玩的话。伏园先生在我信后的附注中，指我为簇新青年，这自然挖苦的成分多，真诚的成分少。假如我真是“簇新”，我要说用“她”字来代表女性，是中国新文学界最堕落的现象，而加以“讽刺”呢。因为非是不足以表现“主张男女平等”，非是不足以表现“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





二， 一， 一九二五，唐大。

（一九二五年二月四日，《京报副刊》所载。）





“陶元庆氏西洋绘画展览会目录”序





陶璇卿君是一个潜心研究了二十多年的画家，为艺术上的修养起见，去年才到这暗赭色的北京来的，到现在，就是有携来的和新制的作品二十余种藏在他自己的卧室里，谁也没有知道，——但自然除了几个他熟识的人们。



在那黯然埋藏着的作品中，却满显出作者个人的主观和情绪，尤可以看见他对于笔触、色采和趣味，是怎样的尽力与经心，而且，作者是夙擅中国画的，于是固有的东方情调，又自然而然地从作品中渗出，融成特别的丰神了，然而又并不由于故意的。

将来，会当更进于神化之域罢，但现在他已经要回去了。几个人惜其独往独来，因将那不多的作品，作一个小结构的短时期的展览会，以供有意于此的人的一览。但是，在京的点缀和离京的纪念，当然也都可以说得的罢。

一九二五年二月十六日，鲁迅。





（一九二五年二月十八日，《京报副刊》所载。）





聊答“……”





柯先生：

我对于你们一流人物，退让得够了。我那时的答话，就先不写在“必读书”栏内，还要一则曰“若干”，再则曰“参考”，三则曰“或”，以见我并无指导一切青年之意。我自问还不至于如此之昏，会不知道青年有各式各样。那时的聊说几句话，乃是但以寄几个曾见和未见的或一种改革者，愿他们知道自己并不孤独而已。如先生者，倘不是“喂”的指名叫了我，我就毫没有和你扳谈的必要的。

照你大作的上文看来，你的所谓“……”，该是“卖国”。到我死掉为止，中国被卖与否未可知，即使被卖，卖的是否是我也未可知，这是未来的事，我无须对你说废话。但有一节要请你明鉴：宋末，明末，送掉了国家的时候，清朝的割台湾、旅顺等地的时候，我都不在场；在场的也不如你所“尝听说”似的，“都是留学外国的博士硕士”；达尔文的书还未介绍，罗素也还未来华，而“老子、孔子、孟子、荀子辈”的著作却早经行世了。钱能训扶乩则有之，却并没有要废中国文字，你虽然自以为“哈哈！我知道了”，其实是连近时近地的事都很不了了的。

你临末，又说对于我的经验，“真的百思不得其解”。那么，你不是又将自己的判决取消了么？判决一取消，你的大作就剩了几个“啊”“哈”“唉”“喂”了。这些声音，可以吓洋车夫，但是无力保存国粹的，或者倒反更丢国粹的脸。





鲁迅。





【备考】：





偏见的经验 柯柏森





我自读书以来，就很信“开卷有益”这句话是实在话，因为不论什么书，都有它的道理，有它的事实，看它总可以增广些智识，所以《京副》上发表“青年必读书”的征求时，我就发生“为什么要分青年必读的书”的疑问，到后来细思几次，才得一个“假定”的回答，就是说：青年时代，“血气未定，经验未深”，分别是非能力，还没有充足，随随便便买书来看，恐怕引导入于迷途；有许多青年最爱看情书，结果坠入情网的不知多少，现在把青年应该读的书选出来，岂不很好吗？

因此，看见胡适之先生选出“青年必读书”后，每天都要先看“青年必读书”才看“时事新闻”，不料二月二十一日看到鲁迅先生选的，吓得我大跳。鲁迅先生说他“从来没有留心过，所以现在说不出”，这也难怪。但是，他附注中却说“要趁这机会，略说自己的经验，以供若干读者的参考”云云，他的经验怎样呢？他说：





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时（但除了印度）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

中国书中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

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的，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啊！的确，他的经验真巧妙，“看中国书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这种经验，虽然钱能训要废中国文字不得专美于前，却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的经验了。

唉！是的！“看中国书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所谓“人生”，究竟是什么的人生呢？“欧化”的人生哩？抑“美化”的人生呢？尝听说：卖国贼们，都是留学外国的博士硕士。大概鲁迅先生看了活人的颓唐和厌世的外国书，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吗？

哈哈！我知道了，鲁迅先生是看了达尔文罗素等外国书，即忘了梁启超胡适之等的中国书了。不然，为什么要说中国书是僵死的？假使中国书僵死的，为什么老子、孔子、孟子、荀子辈，尚有他的著作遗传到现在呢？

喂！鲁迅先生！你的经验……你自己的经验，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无以名之，名之曰：“偏见的经验”。

十四，二，二十三日。（自警官高等学校寄）





（一九二五年三月六日，《京报副刊》所载。）





报“奇哉所谓……”





有所谓熊先生者，以似论似信的口吻，惊怪我的“浅薄无知识”和佩服我的胆量。我可是大佩服他的文章之长。现在只能略答几句。

一、中国书都是好的，说不好即不懂，这话是老得生了锈的老兵器。讲《易经》的就多用这方法：“易”，是玄妙的，你以为非者，就因为你不懂。我当然无凭来证明我能懂得任何中国书，和熊先生比赛；也没有读过什么特别的奇书。但于你所举的几种，也曾略略一翻，只是似乎本子有些两样，例如我所见的《抱朴子》外篇，就不专论神仙的。杨朱的著作我未见；《列子》就有假托的嫌疑，而况他所称引。我自愧浅薄，不敢据此来衡量杨朱先生的精神。

二、“行要学来辅助”，我知道的。但我说：要学，须多读外国书。“只要行，不要读书”，是你的改本，你虽然就此又发了一大段牢骚，我可是没有再说废话的必要了。但我不解青年何以就不准做代表，当主席，否则就是“出锋头”。莫非必须老头子如赵尔巽者，才可以做代表当主席么？

三、我说，“多看外国书”，你却推演为将来都说外国话，变成外国人了。你是熟精古书的，现在说话的时候就都用古文，并且变了古人，不是中华民国国民了么？你也自己想想去。我希望你一想就通，这是只要有常识就行的。

四、你所谓“五胡中国化……满人读汉文，现在都读成汉人了”这些话，大约就是因为懂得古书而来的。我偶翻几本中国书时，也常觉得其中含有类似的精神，——或者就是足下之所谓“积极”。我或者“把根本忘了”也难说，但我还只愿意和外国以宾主关系相通，不忍见再如五胡乱华以至满洲入关那样，先以主奴关系而后有所谓“同化”！假使我们还要依据“根本”的老例，那么，大日本进来，被汉人同化，不中用了，大美国进来，被汉人同化，又不中用了……以至黑种红种进来，被汉人同化，都不中用了。此后没有人再进来，欧、美、非、澳和亚洲的一部都成空地，只有一大堆读汉文的杂种挤在中国了。这是怎样的美谈！

五、即如大作所说，读外国书就都讲外国话罢，但讲外国话却也不即变成外国人。汉人总是汉人，独立的时候是国民，覆亡之后就是“亡国奴”，无论说的是那一种话。因为国的存亡是在政权，不在语言文字的。美国用英文，并非英国的隶属；瑞士用德法文，也不被两国所瓜分；比国用法文，没有请法国人做皇帝。满洲人是“读汉文”的，但革命以前,是我们的征服者，以后，即五族共和，和我们共存同在，何尝变了汉人。但正因为“读汉文”，传染上了“僵尸的乐观”，所以不能如蒙古人那样，来蹂躏一通之后就跑回去，只好和汉人一同恭候别族的进来，使他同化了。但假如进来的又像蒙古人那样，岂不又折了很大的资本么？

大作又说我“大声急呼”之后，不过几年，青年就只能说外国话。我以为是不省人事之谈。国语的统一鼓吹了这些年了，不必说一切青年，便是在学校的学生，可曾都忘却了家乡话？即使只能说外国话了，何以就“只能爱外国的国”？蔡松坡反对袁世凯，因为他们国语不同之故么？满人入关，因为汉人都能说满洲话，爱了他们之故么？清末革命，因为满人都忽而不读汉文了，所以我们就不爱他们了之故么？浅显的人事尚且不省，谈什么光荣，估什么价值。

六、你也同别的一两个反对论者一样，很替我本身打算利害，照例是应该感谢的。我虽不学无术，而于相传“处于才与不才之间”的不死不活或入世妙法，也还不无所知，但我不愿意照办。所谓“素负学者声名”，“站在中国青年前面”这些荣名，都是你随意给我加上的，现在既然觉得“浅薄无知识”了，当然就可以仍由你随意革去。我自愧不能说些讨人喜欢的话，尤其是合于你先生一流人的尊意的话。但你所推测的我的私意，是不对的，我还活着，不像杨朱墨翟们的死无对证，可以确定为只有你一个懂得。我也没有做什么《阿鼠传》，只做过一篇《阿Q正传》。

到这里，就答你篇末的诘问了：“既说‘从来没有留心过’”者，指“青年必读书”，写在本栏内；“何以果决地说这种话”者，以供若干读者的参考，写在“附记”内。虽然自歉句子不如古书之易懂，但也就可以不理你最后的要求。而且也不待你们论定。纵使论定，不过空言，决不会就此通行天下，何况照例是永远论不定，至多不过是“中虽有坏的，而亦有好的；西虽有好的，而亦有坏的。”之类的微温说而已。我虽至愚，亦何至呈书目于如先生者之前乎？

临末，我还要“果决地”说几句：我以为如果外国人来灭中国，是只教你略能说几句外国话，却不至于劝你多读外国书，因为那书是来灭的人们所读的。但是还要奖励你多读中国书，孔子也还要更加崇奉，像元朝和清朝一样。





（一九二五年三月八日，《京报副刊》所载。）





【备考】：





奇哉！所谓鲁迅先生的话 熊以谦





奇怪！真的奇怪！奇怪素负学者声名，引起青年瞻仰的鲁迅先生说出这样“浅薄无知识”的话来了！鲁迅先生在《京报副刊》征求青年必读书里面说：





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但除了印度——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





鲁先生！这不是中国书贻误了你，是你糟踏了中国书。我不知道先生平日读的中国书是些甚么书？或者先生所读的中国书——使先生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的书——是我们一班人所未读到的书。以我现在所读到的中国书，实实在在没有一本书是和鲁先生所说的那样。鲁先生！无论古今中外，凡是能够著书立说的，都有他一种积极的精神；他所说的话，都是现世人生的话。他如若没有积极的精神，他决不会作千言万语的书，决不会立万古不磨的说。后来的人读他的书，不懂他的文辞，不解他的理论则有之，若说他一定使你沉静，一定使你与人生离开，这恐怕太冤枉中国书了，这恐怕是明白说不懂中国书，不解中国书。不懂就不懂，不解就不解，何以要说这种冤枉话，浅薄话呢？古人的书，贻留到现在的，无论是经，是史，是子，是集，都是说的实人生的话。舍了实人生，再没有话可说了。不过各人对于人生的观察点有不同。因为不同，说他对不对（？）是可以的，说他离开了实人生是不可以的。鲁先生！请问你，你是爱做小说的人，不管你做的是写实的也好，是浪漫的也好，是《狂人日记》也好，是《阿鼠传》也好，你离开了实人生做根据，你能说出一句话来吗？所以我读中国书，——外国书也一样，适与鲁先生相反。我以为鲁先生只管自己不读中国书，不应教青年都不读；只能说自己不懂中国书，不能说中国书都不好。

鲁迅先生又说：





中国书中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





我承认外国书即是颓唐和厌世的，也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但是，鲁先生，你独不知道中国书也是即是颓唐和厌世的，也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吗？不有活人，那里会有书？既有书，书中的颓唐和厌世，当然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难道外国的书，是活人的书，中国的书，是死人的书吗？死人能著书吗？鲁先生！说得通吗？况且中国除了几种谈神谈仙的书之外，没有那种有价值的书不是入世的。不过各人入世的道路不同，所以各人说的话不同。我不知鲁先生平日读的甚么书，使他感觉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我想除了葛洪的《抱朴子》这类的书，像关于儒家的书，没有一本书，每本书里没有一句话不是入世的。墨家不用说，积极入世的精神更显而易见。道家的学说以老子《道德经》及《庄子》为主，而这两部书更有它们积极的精神，入世的精神，可惜后人学他们学错了，学得像鲁先生所说的颓唐和厌世了。然而即就学错了的人说，也怕不是死人的颓唐和厌世吧！杨朱的学说似乎是鲁先生所说的“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但是果真领略到杨朱的精神，也会知道杨朱的精神是积极的，是入世的，不过他积极的方向不同，入世的道路不同就是了。我不便多引证了，更不便在这篇短文里实举书的例。我只要请教鲁先生！先生所读的是那类中国书，这些书都是僵尸的乐观，都是死人的颓唐和厌世。

我佩服鲁先生的胆量！我佩服鲁先生的武断！鲁先生公然有胆子武断这样说：

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鲁先生所以有这胆量武断的理由是：





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





鲁先生：你知道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但你也知道行也要学来辅助么？古人已有“不学无术”的讥言。但古人做事，——即使做国家大事，——有一种家庭和社会的传统思想做指导，纵不从书本子上学，误事的地方还少。时至今日，世界大变，人事大改，漫说家庭社会里的传统思想多成了过去的，即圣经贤传上的嘉言懿行，我们也要从新估定他的价值，然后才可以拿来做我们的指导。夫有古人的嘉言懿行做指导，犹恐行有不当，要从新估定，今鲁先生一口抹煞了中国书，只要行，不要读书，那种行，明白点说，怕不是糊闹，就是横闯吧！鲁先生也看见现在不爱读书专爱出锋头的青年么？这种青年，做代表，当主席是有余，要他拿出见解，揭明理由就见鬼了。倡破坏，倡捣乱就有余，想他有什么建设，有什么成功就失望了。青年出了这种流弊，鲁先生乃青年前面的人，不加以挽救，还要推波助澜的说要少或竟不读中国书，因为要紧的是行，不是言。这种贻误青年的话，请鲁先生再少说吧！鲁先生尤其说得不通的是“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难道中国古今所有的书都是教人作文，没有教人做事的吗？鲁先生！我不必多说，请你自己想，你的说话通不通？

好的鲁先生虽教青年不看中国书，还教青年看外国书。以鲁先生最推尊的外国书，当然也就是人们行为的模范。读了外国书，再来做事，当然不是胸无点墨，不是不学无术。不过鲁先生要知道，一国有一国的国情，一国有一国的历史。你既是中国人，你既想替中国做事，那么，关于中国的书，还是请你要读吧！你是要做文学家的人，那么，请你还是要做中国的文学家吧！即使先生之志不在中国，欲做世界的文学家，那么，也请你做个中国的世界文学家吧！莫从大处希望，就把根本忘了吧！从前的五胡人不读他们五胡的书，要读中国书，五胡的人都中国化了。回纥人不读他们回纥的书，要读中国书，回纥人也都中国化了。满洲人不读他们的满文，要入关来读汉文，现在把满人也都读成汉人了。日本要灭朝鲜，首先就要朝鲜人读日文，英国要灭印度，首先就要印度人读英文。好了，现在外国人都要灭中国，外国人方挟其文字作他们灭中国的利器，惟恐一时生不出急效，现在站在中国青年前面的鲁迅先生来大声急呼，中国青年不要读中国书，只多读外国书，不过几年，所有青年，字只能认外国的字，书只能读外国的书，文只能作外国的文，话只能说外国的话，推到极点，事也只能做外国的事，国也只能爱外国的国，古先圣贤都只知尊崇外国的，学理主义都只知道信仰外国的，换句话说，就是外国的人不费丝毫的力，你自自然然会变成一个外国人，你不称我们大日本，就会称我们大美国，否则就大英国，大德国，大意国的大起来，这还不光荣吗，不做弱国的百姓，做强国的百姓！？

我最后要请教鲁先生一句：鲁先生既说“从来没有留心过”，何以有这样果决说这种话？既说了这种话，可不可以把先生平日看的中国书明白指示出来，公诸大家评论，看到底是中国书误害了先生呢？还是先生冤枉了中国书？





十四， 二， 二十一，北京。

（一九二五年三月八日，《京报副刊》所载。）





这是这么一个意思





从赵雪阳先生的通信（三月三十一日本刊）里，知道对于我那篇“青年必读书”的答案曾有一位学者向学生发议论，以为我“读得中国书非常的多。……如今偏不让人家读，……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读确是读过一点中国书，但没有“非常的多”；也并不“偏不让人家读”。有谁要读,当然随便。只是倘若问我的意见，就是：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这是这么一个意思——

我向来是不喝酒的，数年之前，带些自暴自弃的气味地喝起酒来了，当时倒也觉得有点舒服。先是小喝，继而大喝，可是酒量愈增，食量就减下去了，我知道酒精已经害了肠胃。现在有时戒除，有时也还喝，正如还要翻翻中国书一样。但是和青年谈起饮食来，我总说：你不要喝酒。听的人虽然知道我曾经纵酒，而都明白我的意思。

我即使自己出的是天然痘，决不因此反对牛痘；即使开了棺材铺，也不来讴歌瘟疫的。

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还有一种顺便而不相干的声明。一个朋友告诉我，《晨报副刊》上有《评玉君》的文章，其中提起我在《民众文艺》上所载的《战士和苍蝇》的话。其实我做那篇短文的本意，并不是说现在的文坛。所谓战士者，是指中山先生和民国元年前后殉国而反受奴才们讥笑糟蹋的先烈；苍蝇则当然是指奴才们。至于文坛上，我觉得现在似乎还没有战士，那些批评家虽然其中也难免有有名无实之辈，但还不至于可厌到像苍蝇。现在一并写出，庶几乎免于误会。





（一九二五年四月三日，《京报副刊》所载。）

【备考】：





青年必读书





伏园先生：

青年必读十部书的征求，先生费尽苦心为青年求一指导。各家所答，依各人之主观，原是当然的结果；富于传统思想的，贻误青年匪浅。鲁迅先生缴白卷，在我看起来，实比选十部书得的教训多，不想竟惹起非议。发表过的除掉副刊上熊以谦先生那篇文章，我还听说一位学者关于这件事向学生发过议论，则熊先生那篇文章实在不敢过责为浅薄，不知现在青年多少韫藏那种思想而未发呢！兹将那位学者的话录后，多么令人可惊呵！





他们弟兄（自然连周二先生也在内了）读得中国书非常的多。他家中藏的书很多，家中又便易，凡想着看而没有的书，总要买到。中国书好的很多，如今他们偏不让人家读，而自家读得那么多，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真是什么意思呢！试过的此路不通行，宣告了还有罪么？鲁迅先生那一点革命精神，不彀他这几句话扑灭，这是多么可悲呵！

这几年以来，各种反动的思想，影响于青年，实在不堪设想；其腐败较在《新青年》杂志上思想革命以前还甚；腐朽之上，还加以麻木的外套，这比较的要难于改革了。偏僻之地还不晓得“新”是什么，譬如弹簧之一伸，他们永远看那静的故态吧。请不要动气，不要自饰，不要闭户空想，实地去观察，看看得的结果惊人不惊？（下略）





赵雪阳。三月二十七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十一日，《京报副刊》所载。）





“苏俄的文艺论战”前记





俄国既经一九一七年十月的革命，遂入战时共产主义时代，其时的急务是铁和血，文艺简直可以说在麻痹状态中。但也有Imaginist（想像派）和Futurist（未来派）试行活动，一时执了文坛的牛耳。待到一九二一年，形势就一变了，文艺顿有生气，最兴盛的是左翼未来派，后有机关杂志曰《烈夫》，——即连结Levy Front Iskustva的头字的略语，意义是艺术的左翼战线，——就是专一猛烈地宣传Constructism（构成主义）的艺术和革命底内容的文学的。

但《烈夫》的发生，也很经过许多波澜和变迁。一九〇五年第一次革命的反动，是政府和工商阶级的严酷的迫压，于是特殊的艺术也出现了：象征主义，神秘主义，变态性欲主义。又四五年，为改革这一般的趣味起见，印象派终于出面开火，在战斗状态中三整年，末后成为未来派，对于旧的生活组织更加以激烈的攻击，第一次的杂志在一九一四年出版，名曰《批社会趣味的嘴巴》！

旧社会对于这一类改革者，自然用尽一切手段，给以骂詈和诬谤；政府也出面干涉，并禁杂志的刊行；但资本家，却其实毫未觉到这批颊的痛苦。然而未来派依然继续奋斗，至二月革命后，始分为左右两派。右翼派与民主主义者共鸣了。左翼派则在十月革命时受了波尔雪维艺术的洗礼，于是编成左翼队，守着新艺术的左翼战线，以十月二十五日开始活动，这就是“烈夫”的起原。

但“烈夫”的正式除幕，——机关杂志的发行，是在一九二三年二月一日；此后即动作日加活泼了。那主张的要旨，在推倒旧来的传统，毁弃那欺骗国民的耽美派和古典派的已死的资产阶级艺术，而建设起现今的新的活艺术来。所以他们自称为艺术即生活的创造者，诞生日就是十月，在这日宣言自由的艺术，名之曰无产阶级的革命艺术。

不独文艺，中国至今于苏俄的新文化都不了然，但间或有人欣幸他资本制度的复活。任国桢君独能就俄国的杂志中选译文论三篇，使我们藉此稍稍知道他们文坛上论辩的大概，实在是最为有益的事，——至少是对于留心世界文艺的人们。别有《蒲力汗诺夫与艺术问题》一篇，是用Marxism于文艺的研究的，因为可供读者连类的参考，也就一并附上了。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二日之夜，鲁迅记。





通讯





高歌兄：

来信收到了。

你的消息，长虹告诉过我几句，大约四五句罢，但也可以说是知道大概了。

“以为自己抢人是好的，抢我就有点不乐意”，你以为这是变坏了的性质么？

我想这是不好不坏，平平常常。所以你终于还不能证明自己是坏人。看看许多中国人罢，反对抢人，说自己愿意施舍；我们也毫不见他去抢，而他家里有许许多多别人的东西。





迅。四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六日。《豫报副刊》所载。）





通讯





蕴儒兄：

得到来信了。我极快慰于开封将有许多骂人的嘴张开来，并且祝你们“打将前去”的胜利。

我想，骂人是中国极普通的事，可惜大家只知道骂而没有知道何以该骂，谁该骂，所以不行。现在我们须得指出其可骂之道，而又继之以骂。那么，就很有意思了，于是就可以由骂而生出骂以上的事情来的罢。

（下略。）





迅。

（一九二五年五月六日，《豫报副刊》所载。）





通讯





培良兄：

我想，河南真该有一个新一点的日报了；倘进行顺利，就好。我们的《莽原》于明天出版，统观全稿，殊觉未能满足。但我也不知道是真不佳呢，还是我的希望太奢。

“琴心”的疑案揭穿了，这人就是欧阳兰。以这样手段为自己辩护，实在可鄙；而且“听说雪纹的文章也是他做的”。想起孙伏园当日被红信封绿信纸迷昏，深信一定是“一个新起来的女作家”的事来，不觉发一大笑。

《莽原》第一期上，发了《槟榔集》两篇。第三篇斥朱湘的，我想可以删去，而移第四为第三。因为朱湘似乎也已掉下去，没人提他了——虽然是中国的济慈。我想你一定很忙，但仍极希望你常常有作品寄来。





迅。

（一九二五年五月六日，《豫报副刊》所载。）





来信





伏园兄：

今天接到向培良兄的一封信，其中的有几段，是希望公表的，现在就粘在下面——





“我来开封后，觉得开封学生智识不大和时代相称，风气也锢蔽，很想尽一点力，而不料竟有《晨报》造谣生事，作糟蹋女生之新闻！

“《晨报》二十日所载开封军士，在铁塔奸污女生之事，我可以下列二事证明其全属子虚。

“一：铁塔地处城北，隔中州大学及省会不及一里，既有女生登临，自非绝荒僻。军士奸污妇女，我们贵国本是常事，不必讳言，但绝不能在平时，在城中，在不甚荒僻之地行之。况且我看开封散兵并不很多，军纪也不十分混乱。

“二：《晨报》载军士用刺刀割开女生之衣服，但现在并无逃兵，外出兵士，非公干不得带刺刀。说是行这事的是外出公干的兵士，我想谁也不肯信的。

“其实，在我们贵国，杀了满城人民，烧了几十村房子，兵大爷高兴时随便干干，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号为有名的报纸，却不应该这样无风作浪。本来女子在中国并算不了人，新闻记者随便提起笔来写一两件奸案逃案，或者女学生拆白等等，以娱读者耳目，早已视若当然，我也不过就耳目之所及，说说罢了。报馆为销行计，特约访员为稿费计，都是所谓饭的问题，神圣不可侵犯的。我其奈之何？





“其实，开封的女学生也太不应该了。她们只应该在深闺绣房，到学校里已经十分放肆，还要‘出校散步，大动其登临之兴’，怪不得《晨报》的访员要警告她们一下了，说：‘你看，只要一出门，就有兵士要来奸污你们了！赶快回去，躲在学校里，不妥，还是躲到深闺绣房里去罢。’”

其实，中国本来是撒谎国和造谣国的联邦，这些新闻并不足怪。即在北京，也层出不穷：什么“南下洼的大老妖”，什么“借尸还魂”，什么“拍花”，等等。非“用刺刀割开”他们的魂灵，用净水来好好地洗一洗，这病症是医不好的。

但他究竟是好意，所以我便将它寄奉了。排了进去，想不至于像我去年那篇打油诗《我的失恋》一般，恭逢总主笔先生白眼，赐以驱除，而且至于打破你的饭碗的罢。但占去了你所赏识的琴心女士的“阿呀体”诗文的纸面，却实在不胜抱歉之至，尚祈恕之。不宣。请了。





鲁迅。四月二十七日于灰棚。

（一九二五年五月四日，《京报副刊》所载。）





【备考】：





并非《晨报》造谣 素昧





昨日本刊《来信》的标题之下，叙及开封女生被兵士怎么的新闻，因系《晨报》之所揭载，似疑《晨报》造谣，或《晨报》访员报告不实，其实皆不然的，我可以用事实来证明。

上述开封女学生被兵士〇〇的新闻，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捏名投稿，这位投稿的先生，大约是同时发两封信，一给《京报》，一给《晨报》，（或者尚有他报，）我当时看了这封信，用观察新闻的眼光估量，似乎有些不对，就送他到字纸篓中去了。《晨报》所揭载的，一字不差，便是这样东西。我所以说并不是《晨报》造谣，也不是《晨报》访员报告不实，至多可以说他发这篇稿欠郑重斟酌罢了。





（一九二五年五月四日，《京报副刊》所载。）





一个“罪犯”的自述





《民众文艺》虽说是民众文艺，但到现在印行的为止，却没有真的民众的作品，执笔的都还是所谓“读书人”。民众不识字的多，怎会有作品，一生的喜怒哀乐，都带到黄泉里去了。

但我竟有了介绍这一类难得的文艺的光荣。这是一个被获的“抢犯”做的，我无庸说出他的姓名，也不想藉此发什么议论。总之，那篇的开首是说不识字之苦，但怕未必是真话，因为那文章是说给教他识字的先生看的；其次，是说社会如何欺侮他，使他生计如何失败；其次，似乎说他的儿子也未必能比他更有多大的希望。但关于抢劫的事，却一字不提。

原文本有圈点，今都仍旧；错字也不少，则将猜测出来的本字用括弧注在下面。

四月七日，附记于没有雅号的屋子里。





我们不认识字的。吃了好多苦。光绪二十九年。八月十二日。我进京来。卖猪。走平字们（则门）外。我说大庙堂们口（门口）。多坐一下。大家都见我笑。人家说我事（是）个王八但（蛋）。我就不之到（知道）。人上头写折（着）。清真里白四（礼拜寺）。我就不之到（知道）。人打骂。后来我就打猪。白（把）猪都打。不吃东西了。西城郭九猪店。家里。人家给。一百八十大洋元。不卖。我说进京来卖。后来卖了。一百四十元钱。家里都说我不好。后来我的。曰（岳）母。他只有一个女。他没有学生（案谓儿子）。他就给我钱。给我一百五十大洋元。他的女。就说买地。买了十一母（亩）地。（原注：一个六母一个五母洪县元年十。三月二十四日）白（把）六个母地文曰（又白？）丢了。后来他又给钱。给了二百大洋。我万（同？）他说。做个小买卖。（原注：他说好我也说好。你就给钱。）他就（案脱一字）了一百大洋元。我上集买卖（麦）子。买了十石（担）。我就卖白面（麵）。长新店。有个小买卖。他吃白面。吃来吃去吃了。一千四百三十七斤。（原注：中华民国六年卖白面）算一算。五十二元七毛。到了年下。一个钱也没有。长新店。人家后来。白都给了。露娇。张十石头。他吃的。白面钱。他没有给钱。三十六元五毛。他的女说。你白（把）钱都丢了。你一个字也不认的。他说我没有处（？）后来。我们家里的。他说等到。他的儿子大了。你看一看。我的学生大了。九岁。上学。他就万（同？）我一个样的。





（一九二五年五月五日，《民众文艺》所载。）





启事





我于四月二十七日接到向君来信后，以为造谣是中国社会上的常事，我也亲见过厌恶学校的人们，用了这一类方法来中伤各方面的，便写好一封信，寄到《京副》去。次日，两位C君来访，说这也许并非谣言，而本地学界中人为维持学校起见，倒会虽然受害，仍加隐瞒，因为倘一张扬，则群众不责加害者，而反指摘被害者，从此学校就会无人敢上；向君初到开封，或者不知底细；现在切实调査去了。我便又发一信，请《京副》将前信暂勿发表。五月二日Y君来，通知我开封的信已转，那确乎是事实。这四位都是我所相信的诚实的朋友，我又未曾亲自调查，现既所闻不同，自然只好姑且存疑，暂时不说什么。但当我又写信，去抽回前信时，则已经付印，来不及了。现在只得在此声明我所续得的矛盾的消息，以供读者参考。





鲁迅。五月四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六日，《京报副刊》所载。）





【备考】：





那几个女学生真该死 荫棠





开封女师范的几个学生被奸致命的事情，各报上已经登载了。而开封教育界对于此毫无一点表示，大概为的是她们真该死吧！

她们的校长钦定的规则，是在平常不准她们出校门一步；到星期日与纪念日也只许她们出门两点钟。她们要是恪守规则，在闷的时候就该在校内大仙楼上凭览一会，到后操场内散散步，谁教她们出门？即令出门了，去商场买东西是可以的，去朋友家瞧一瞧是可以的，是谁教她们去那荒无人迹的地方游铁塔？铁塔虽则是极有名的古迹，只可让那督军省长去凭览，只可让名人学士去题名；说得低些，只让那些男学生们去顶上大呼小叫，她们女人那有游览的资格？以无资格去游的人，而竟去游，实属僭行非分，岂不该死？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她们虽非为吃饭而失节，其失节则一，也是该死的！她们不幸遭到丘八的凌辱，即不啻她们的囱门上打上了“该死”的印子。回到学校，她们的师长，也许在表面上表示可怜的样子，而他们的内眼中便不断头的映着那“该死”的影子，她们的同学也许规劝她们别生气，而在背后未必不议着她们“该死”。设若她们不死，父母就许不以为女，丈夫就许不以为妻，仆婢就许不以为主；一切，一切的人，就许不以为人。她们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抬头一看，是“该死”，低头一想，是“该死”。“该死”的空气使她们不能出气，她们打算好了，唯有一死干净，唯有一死方可涤滤耻辱。所以，所以，就用那涩硬的绳子束在她们那柔软的脖颈上，结果了她们的性命。当她们的舌头伸出，眼睛僵硬，呼吸断绝时，社会的群众便鼓掌大呼曰，“好，好！巾帼丈夫！”

可怜的她们竟死了！而她们是“该死”的！但不有丘八，她们怎能死？她们一死倒落巾帼好汉。是她们的名节，原是丘八们成就的。那么，校长先生就可特别向丘八们行三鞠躬礼了，那还有为死者雪耻涤辱的勇气呢？校长先生呵！我们的话都气得说不出了，你也扭着你那两缕胡子想一想么？你以前在学校中所读过的教育书上，就是满印着“吃人，吃人，”“该死，该死，”么？或者你所学的只有“保饭碗”的方子么？不然，你为什么不把这项事情宣诸全国，激起舆论，攻击军阀，而为死者鸣冤呢？想必是为的她们该死吧！

末了，我要问河南的掌兵权的人。禹县的人民，被你们的兵士所焚掠，屠杀，你们推到土匪军队憨玉琨的头上，这铁塔上的奸杀案，难道说也是憨的土匪兵跑到那里所办的么？伊洛间人民所遭的灾难你们可以委之于未见未闻，这发见在你们的眼皮底下，耳朵旁边的事情，你们还可以装聋卖哑么？而此事发生了十余日了，未闻你们斩一兵，杀一卒，我想着你们也是为的她们该死吧！呀！





（一九二五年五月六日，《京报》附设之《妇女周刊》所载。）





谣言的魔力





编辑先生：

前为河南女师事，曾撰一文，贵刊慨然登载，足见贵社有公开之态度，感激，感激。但据近数日来调查，该事全属子虚，我们河南留京学界为此事，牺牲光阴与金钱，皆此谣言之赐与。刻我接得友人及家属信四五封，皆否认此事。有个很诚实的老师的信中有几句话颇扼要：





“……平心细想，该校长岂敢将三个人命秘而不宣！被害学生的家属岂能忍受？兄在该校兼有功课，岂能无一点觉察？此事本系‘是可忍孰不可忍’之事，关系河南女子教育，全体教育，及住家的眷属俱甚大，该校长胆有多大，岂敢以一手遮天？……”





我们由这几句话看起来，河南女师没有发生这种事情，已属千真万确，我的女人在该校上学，来信中又有两个反证：





“我们的心理教员周调阳先生闻听此事，就来校暗察。而见学生游戏的游戏，看书的看书，没有一点变异，故默默而退。历史教员王钦斋先生被许多人质问，而到校中见上堂如故，人数不差，故对人说绝无此事，这都是后来我们问他们他们才对我们说的。”





据她这封信看来，河南女师并无发生什么事，更足征信。

现在谣言已经过去，大家都是追寻谣言的起源。有两种说法：一说是由于恨军界而起的。就是我那位写信的老师也在那封信上说：





“近数月来，开封曾发生无根的谣言，求其同一之点，皆不利于军事当局。”





我们由此满可知道河南的军人是否良善？要是“基督将军”在那边，决不会有这种谣言；就是有这种谣言，人也不会信它。

又有一说，这谣言是某人为争饭碗起见，并且他与该校长有隙，而造的。信此说者甚多。昨天河南省议员某君新从开封来，他说开封教育界许多人都是这样的猜度。

但在京的同乡和别的关心河南女界的人，还是在半信半疑的态度。有的还硬说实在真有事，有的还说也许是别校的女生被辱了。咳，这种谣言，在各处所发生的真数见不鲜了。到末后，无论怎样证实它的乌有，而有一部分人总还要信它，它的魔力，真正不少！

我为要使人明白真象，故草切的写这封信。不知先生还肯登载贵刊之末否？





即颂

著安！





弟赵荫棠上。八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三日，《京报》附设之《妇女周刊》所载。）





铁塔强奸案的来信 S.M.





丁人：

……你说军队奸杀女生案，我们国民党更应游行示威，要求惩办其团长营长等。我们未尝不想如此。当此事发生以后，我们即质问女师校长有无此事，彼力辩并无此事。敝校地理教员王钦斋先生，亦在女师授课，他亦说没有，并言该校既有自杀女生二人，为何各班人数皆未缺席，灵柩停于何处？于是这个提议，才取消了。后来上海大学河南学生亦派代表到汴探听此事，女师校长，又力白其无，所以开封学生会亦不便与留京学生通电，于是上海的两个代表回去了。关于此事，我从各方面调查，确切已成事实，万无疑议，今将调查的结果，写在下面：





（A）铁塔被封之铁证

我听了这事以后，于是即往铁塔调查，铁塔在冷静无人的地方，宪兵营稽查是素不往那里巡查的，这次我去到那里一看，宪兵营稽查非常多，并皆带手枪。看见我们学生，很不满意，又说：“你们还在这里游玩呢！前天发生那事您不知道么？你没看铁塔的门，不是已封了么？还游什么？”丁人！既没这事，铁塔为何被封，宪兵营为何说出这话？这不是一个确实证据么？





（B）女师学生之自述

此事发生以后，敝班同学张君即向女师询其姑与嫂有无此事，他们总含糊不语。再者我在刷绒街王仲元处，遇见霍君的妻，Miss W.T.Y.（女师的学生），我问她的学校有“死人”的事否？她说死二人，系有病而死，亦未说系何病。她说话间，精神很觉不安，由此可知确有此事。你想彼校长曾言该校学生并未缺席，王女士说该校有病死者二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这不是确有此事的又一个铁证么？

总而言之，军队奸杀女生，确切是有的，至于详情，由同学朱君在教育厅打听得十分详细，今我略对你叙述一下：

四月十二号（星期日），女师学生四人去游铁塔，被六个丘八看见，等女生上塔以后，他们就二人把门，四人上塔奸淫，并带有刺刀威吓，使她们不敢作声，于是轮流行污，并将女生的裙，每人各撕一条以作纪念。淫毕复将女生之裤放至塔之最高层。乘伊等寻裤时，丘八才趁隙逃走。……然还有一个证据：从前开封齐鲁花园，每逢星期，女生往游如云，从此事发生后，各花园，就连龙亭等处再亦不睹女生了。关于此事的真实，已不成问题，所可讨论的就是女师校长对于此事，为什么谨守秘密？据我所知，有几种原因：

1.女师校长头脑之顽固

女师校长系武昌高师毕业，头脑非常顽固。对于学生，全用压迫手段，学生往来通信，必经检查，凡收到的信，皆交与教务处，若信无关系时，才交本人，否则立时焚化，或质问学生。所以此事发生，他恐丑名外露，禁止职员学生关于此事泄露一字。假若真无此事，他必在各报纸力白其无。那么，开封男生也不忍摧残女界同胞。

2.与国民军的密约

此事既生，他不得不向督署声明，国民军一听心内非常害怕，以为此事若被外人所知，对于该军的地盘军队很受影响，于是极力安慰女师校长，使他不要发作，他自尽力去办，于两边面子都好看。听说现在铁塔下正法了四人，其余二人，尚未査出，这亦是他谨守秘密的一种原因。

我对于此事的意见，无论如何，是不应守秘密的。况女生被强奸，并不是什么可耻，与她们人格上，道德上，都没有什么损失，应极力宣传，以表白豺狼丘八之罪恶，女同胞或者因此觉悟，更可使全国军队，官僚，……知道女性的尊严，那么女界的前途才有一线光明。我对于这个问题，早已骨鲠在喉，不得不吐，今得痛痛快快全写出来，我才觉着心头很舒宁。





S.M.十四，五，九，夜十二点，开封一中。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一日，《旭光周刊》所载。）





铁塔强奸案中之最可恨者





我于女师学生在铁塔被奸之次日离开开封，当时未闻此事，所以到了北京，有许多人问我这件事确否，我仅以“不知道”三个字回答。停了几天旅京同学有欲开会讨论要求当局查办的提议，我说：警告他们一下也好。这件事已经无法补救了，不过防备将来吧。后来这个提议就无声无臭的消灭了。我很疑惑。不久看见报纸上载有与此事相反的文字，我说，无怪，本来没有，怎么能再开会呢。心里却很怨那些造谣者的多事。现在S.M.君的信发表了（五月二十一日的《旭光》和五月二十七的《京报》附设之《妇女周刊》。）别说一般人看了要相信，恐怕就是主张绝对没有的人也要相信了。

呀！何等可怜呵！被人骂一句，总要还一句。被人打一下，总要复一拳。甚至猫狗小动物，无故踢一脚，它也要喊几声表示它的冤枉。这几位女生呢？被人奸污以后忍气含声以至于死了，她们的冤枉不能曝露一点！这都是谁的罪过呢？

唉！女师校长的头脑顽固，我久闻其名了。以前我以为他不过检查检查学生的信件和看守着校门罢了。那知道，别人不忍做的事，他竟做了出来！他掩藏这件事，如果是完全为他的头脑顽固的牵制，那也罢了。其实按他守秘密的原因推测起来：（一）恐丑名外露——这却是顽固的本态——受社会上盲目的批评，影响到学校和自己。（二）怕得罪了军人，于自己的位置发生关系。

总而言之，是为保守饭碗起见。因为保守饭碗，就昧没了天良，那也是应该的。天良那有生活要紧呢。现在社会上像这样的事情还少吗？但是那无知识的动物做出那无知识的事情，却是很平常的。可是这位校长先生系武昌高等师范毕业，受过高等国民之师表的教育，竟能做出这种教人忍无可忍的压迫手段！我以为他的罪恶比那六个强奸的丘八还要重些！呀！女师同学们住在这样专制的学校里边！





唯亭。十四， 五， 二十七，北京。

（一九二五年五月三十一日，《京报副刊》所载。）





编完写起





（原文见《集外集》从略。）





案：这《编完写起》共有三段，第一段和第三段都已经收在《华盖集》里了，题为《导师》和《长城》。独独这一段没有收进去，大约是因为那时以为只关于几个人的事情，并无多谈的必要的缘故。

然而在当时，却也并非小事情。《现代评论》是学者们的喉舌，经它一喝，章锡琛先生的确不久就失去《妇女杂志》的编辑的椅子，终于从商务印书馆走出，——但积久却做了开明书店的老板，反而获得予夺别人的椅子的威权，听说现在还在编辑所的大门口也站起了巡警，陈百年先生是经理考试去了。这真教人不胜今昔之感。

就这文章的表面看来，陈先生是意在防“弊”，欲以道德济法律之穷，这就是儒家和法家的不同之点。但我并不是说：陈先生是儒家，章、周两先生是法家，——中国现在，家数又并没有这么清清楚楚。





（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五日晨，补记。）





我才知道





时常看见些讣文，死的不是“清封什么大夫”便是“清封什么人”。我才知道中华民国国民一经死掉，就又去降了清朝了。

时常看见些某封翁某太夫人几十岁的征诗启，儿子总是阔人或留学生。我才知道一有这样的儿子，自己就像“中秋无月”“花下独酌大醉”一样，变成做诗的题目了。





（一九二五年六月九日《民众文艺》所载。）





“田园思想”





（本文见《集外集》，从略，）





【备考】：





来信





鲁迅先生：

上星期偶然到五马路一爿小药店里去看我一个小表弟——他现在是店徒——走过亚东书馆，顺便走了进去。在杂乱的书报堆里找到了几期《语丝》，便买来把它读。在广告栏中看见了有所谓《莽原》的广告和目录，说是由先生主编的，定神一想，似乎刚才在亚东书馆也乱置在里面，便懊悔的什么似的。要再乘电车出去，时钱两缺，暂时把它丢开了。可是当我把《语丝》读完的时候，想念《莽原》的心思却忽然增高万倍，急中生智，马上写了一封信给我的可爱的表弟。下二天，我居然能安安逸逸的读《莽原》了。三期中最能引起我的兴致的，便是先生的小杂感。

上面不过要表明对于《莽原》的一种渴望，不是存心要耗费先生的时间。今天，我的表弟又把第四期的《莽原》寄给我了，白天很热，所以没有细读，现在是半夜十二时多了，在寂静的大自然中，洋烛光前，细读《编完写起》，一字一字的。尤其使我百读不厌的，是第一段关于“青年与导师”的话。因为这个念头近来把我扰的头昏，时时刻刻想找一些文章来读，借以得些解决。

先生：“你们所多的是生力，遇见深林，可以开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以裁种树木的……，寻什么乌烟瘴气的鸟导师！”可真痛快之至了！

先生，我不愿对你说我是怎么烦闷的青年啦，我是多么孤苦啦，因为这些无聊的形容词非但不能引人注意，反生厌恶。我切急要对先生说的，是我正在找个导师呵！我所谓导师，不是说天天把书讲给我听，把道德……等指示我的，乃是正在找一个能给我一些真实的人生观的师傅！

大约一月前，我把嚣俄的《哀史》念完了。当夜把它的大意仔细温习一遍，觉得嚣俄之所以写了这么长的一部伟著，其用意也不过是指示某一种人的人生观。他写《哀史》是在流放于Channel Island时，所以他所指示的人是一种被世界，人类，社会，小人……甚至一个侦探所舍弃的人，但同时也是被他们监视的人。一个无辜的农夫，偷了一点东西来养母亲，卒至终生做了罪犯；逃了一次监，罪也加重一层。后来，竟能化名办实业，做县知事，乐善好施，救出了无数落难的人。而他自己则布衣素食，保持着一副沉毅的态度，还在夜间明灯攻读，以补少年失学之缺憾。（这种处所，正是浪漫作家最得意之笔墨。）可是他终被一个侦探（社会上实有这种人的！）怀疑到一个与他同貌的农夫，及至最后审判的一天，他良心忍不住了，投案自首，说他才是个逃犯。至此，他自己知道社会上决不能再容他存在了。于是他一片赤诚救世之心，却无人来接受！这是何等的社会！可是他的身体可以受种种的束缚，他的心却是活的！所以他想出了以一个私生女儿为终生的安慰！他可为她死！他的生也是为了她。试看Cosett与人家发生了爱，他老人家终夜不能入睡，是多么的烦闷呵！最后，她嫁了人，他老人家觉得责任已尽，人生也可告终了。于是也失踪了。

我以为嚣俄是指导被社会压迫与弃置的人，尽可做一些实在的事；其中未始没有乐趣。正如先生所谓“遇见深林……”，虽则在动机上彼此或有些不同。差不多有一年之久，我终日想自己去做一些工作，不倚靠别人，总括一句，就是不要做智识阶级的人了，自己努力去另辟一新园地。后来又读托尔斯泰小说“Anna Korenina”，看副主人Vrosky的田园生活，更证明我前念之不错。及至后来读了Hardy的悲观色彩十分浓厚的“Tess”，对于乡村实在有些入魔了！不过以Hardy的生活看来，勤勤恳恳的把Wessex写给了世人，自己孜孜于文学生涯，觉得他的生活，与嚣俄或托尔斯泰所写的有些两样，一是为了他事失败而才从事的，而哈代则生来愿意如此（虽然也许是我妄说，但不必定是哈代，别的人一定很多。）虽然结果一样，其“因”却大相迳庭。一是进化的，前者却是退化了。

因为前天在某文上见引用一句歌德的话：“做是容易的，想却难了！”于是从前种种妄想，顿时消灭的片屑不存。因为照前者的入田园，只能算一种“做”，而“想”却绝对谈不到，平心而论，一个研究学问或作其他事业的人一旦遭了挫折，便去归返自然，只能算“做”一些简易的工作，和我国先前的隐居差不多，无形中已陷于极端的消极了！一个愚者而妄想“想”，自然痴的可怜，但一遇挫折已便反却，却是退化了。

先生的意思或许不是这些，但现今田园思想充斥了全国青年的头脑中，所以顺便写了一大堆无用的话。但不知先生肯否给我以稍为明了一些的解释呢？

先生虽然万分的憎恶所谓“导师”，我却从心坎里希望你做一些和厨川白村相像的短文（这相象是我虚拟的），给麻木的中国人一些反省。





白波，上海同文书院。六月。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二日，《莽原周刊》所载。）





女校长的男女的梦





我不知道事实如何，从小说上看起来，上海洋场上恶虔婆的逼勒良家妇女，都有一定的程序：冻饿，吊打。那结果，除被虐杀或自杀之外，是没有一个不讨饶从命的：于是乎她就为所欲为，造成黑暗的世界。

这一次杨荫榆的对付反抗她的女子师范大学学生们，听说是先以率警殴打，继以断绝饮食的，但我却还不为奇，以为还是她从哥仑比亚大学学来的教育的新法，待到看见今天报上说杨氏致书学生家长，使再填入学愿书，“不交者以不愿再入学校论”，这才恍然大悟，发生无限的哀感，知道新妇女究竟还是老妇女，新方法究竟还是老方法，去光明非常辽远了。

女师大的学生，不是各省的学生么？那么故乡就多在远处，家长们怎么知道自己的女儿的境遇呢？怎么知道这就是威逼之后的勒令讨饶乞命的一幕呢？自然，她们可以将实情告诉家长的；然而杨荫榆已经以校长之尊，用了含胡的话向家长们撒下网罗了。

为了“品性”二字问题，曾有六个教员发过宣言，证明杨氏的诬妄。这似乎很触着她的致命伤了，“据接近杨氏者言”，她说“风潮内幕，现已暴露，前如北大教员□□诸人之宣言，……近如所谓‘市民’之演说。……”（六日《晨报》直到现在，还以诬蔑学生的老手段，来诬蔑教员们。但仔细看来，是无足怪的，因为诬蔑是她的教育法的根源，谁去摇动它，自然就要得到被诬蔑的恶报。

最奇怪的是杨荫榆请警厅派警的信，“此次因解决风潮改组各班学生诚恐某校男生来校援助恳请准予八月一日照派保安警察三四十名来校藉资防护”云云，发信日是七月三十一日，入校在八月初，而她已经在七月底做着“男生来帮女生”的梦，并且将如此梦话，叙入公文，倘非脑里有些什么贵恙，大约总该不至于此的罢。我并不想心理学者似的来解剖思想，也不想道学先生似的来诛心，但以为自己先设立一个梦境，而即以这梦境来诬人，倘是无意的，未免可笑，倘是有意，便是可恶，卑劣；“学笈重洋，教鞭十载”，都白糟塌了。

我真不解何以一定是男生来帮女生。因为同类么？那么，请男巡警来帮的，莫非是女巡警？给女校长代笔的，莫非是男校长么？

“对于学生品性学业，务求注重实际”，这实在是很可佩服的。但将自己夜梦里所做的事，都诬栽在别人身上，却未免和实际相差太远了。可怜的家长，怎么知道你的孩子遇到了这样的女人呢！

我说她是梦话，还是忠厚之辞；否则，杨荫榆便一钱不值；更不必说一群躲在黑幕里的一班无名的蛆虫！





（八月六日。）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日《京报副刊》所载。）





一九二六年





中山先生逝世后一周年





中山先生逝世后无论几周年，本用不着什么纪念的文章。只要这先前未曾有的中华民国存在，就是他的丰碑，就是他的纪念。

凡是自承为民国的国民，谁有不记得创造民国的战士，而且是第一人的？但我们大多数的国民实在特别沉静，真是喜怒哀乐不形于色，而况吐露他们的热力和热情。因此就更应该纪念了；因此也更可见那时革命有怎样的艰难，更足以加增这纪念的意义。

记得去年逝世后不很久，甚至于就有几个论客说些风凉话。是憎恶中华民国呢，是所谓“责备贤者”呢，是卖弄自己的聪明呢，我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中山先生的一生历史具在，站出世间来就是革命，失败了还是革命；中华民国成立之后，也没有满足过，没有安逸过，仍然继续着进向近于完全的革命的工作。直到临终之际，他说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那时新闻上有一条琐载，不下于他一生革命事业地感动过我，据说当西医已经束手的时候，有人主张服中国药了；但中山先生不赞成，以为中国的药品固然也有有效的，诊断的知识却缺如。不能诊断，如何用药？毋须服。人当濒危之际，大抵是什么也肯尝试的，而他对于自己的生命，也仍有这样分明的理智和坚定的意志。

他是一个全体，永远的革命者。无论所做的那一件，全都是革命。无论后人如何吹求他，冷落他，他终于全都是革命。

为什么呢？托洛斯基曾经说明过什么是革命艺术。是：即使主题不谈革命，而有从革命所发生的新事物藏在里面的意识一贯着者是；否则，即使以革命为主题，也不是革命艺术。中山先生逝世已经一年了，“革命尚未成功”，仅在这样的环境中作一个纪念。然而这纪念所显示，也还是他终于永远带领着新的革命者前行，一同努力于进向近于完全的革命的工作。





（三月十日晨。）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二日《国民新报》“孙中山先生逝世周年纪念特刊”所载。）





“何典”题记





《何典》的出世，至少也该有四十七年了，有光绪五年的《申报馆书目续集》可证。我知道那名目，却只在前两三年，向来也曾访求，但到底得不到。现在半农加以校点，先示我印成的样本，这实在使我很喜欢。只是必须写一点序，却正如阿Q之画圆圈，我的手不免有些发抖。我是最不擅长于此道的，虽然老朋友的事，也还是不会捧场，写出洋洋大文，俾于书，于店，于人，有什么涓埃之助。

我看了样本，以为校勘有时稍迂，空格令人气闷，半农的士大夫气似乎还太多。至于书呢？那是，谈鬼物正像人间，用新典一如古典。三家村的达人穿了赤膊大衫向大成至圣先师拱手，甚而至于翻筋斗，吓得“子曰店”的老板昏厥过去；但到站直之后，究竟都还是长衫朋友。不过这一个筋斗，在那时，敢于翻的人的魄力，可总要算是极大的了。

成语和死古典又不同，多是现世相的神髓，随手拈掇，自然使文字分外精神，又即从成语中，另外抽出思绪：既然从世相的种子出，开的也一定是世相的花。于是作者便在死的鬼画符和鬼打墙中，展示了活的人间相，或者也可以说是将活的人间相，都看作了死的鬼画符和鬼打墙。便是信口开河的地方，也常能令人仿佛有会于心，禁不住不很为难的苦笑。

够了。并非博士般角色，何敢开头？难违旧友的面情，又该动手。应酬不免，圆滑有方：只作短文，庶无大过云尔。

中华民国十五年五月二十五日，鲁迅谨撰。





“十二个”后记





俄国在一九一七年三月的革命，算不得一个大风暴；到十月，才是一个大风暴，怒吼着，震荡着，枯朽的都拉杂崩坏，连乐师画家都茫然失措，诗人也沉默了。

就诗人而言，他们因为禁不起这连底的大变动，或者脱出国界，便死亡，如安得列夫；或者在德、法做侨民，如梅垒什珂夫斯奇、巴理芒德；或者虽然并未脱走，却比较的失了生动，如阿尔志跋绥夫。但也有还是生动的；如勃留梭夫和戈理奇、勃洛克。





但是，俄国诗坛上先前那样盛大的象征派的衰退，却并不只是革命之赐；从一九一一年以来，外受未来派的袭击，内有实感派，神秘底虚无派，集合底主我派们的分离，就已跨进了崩溃时期了。至于十月的大革命，那自然，也是额外的一个沉重的打击。

梅垒什珂夫斯奇们既然作了侨民，就常以痛骂苏俄为事；别的作家虽然还有创作，然而不过是写些“什么”，颜色很黯淡，衰弱了。象征派诗人中，收获最多的，就只有勃洛克。





勃洛克名亚历山大，早就有一篇很简单的自叙传——





“一八八〇年生在彼得堡。先学于古典中学，毕业后进了彼得堡大学的言语科。一九〇四年才作《美的女人之歌》这抒情诗，一九〇七年又出抒情诗两本，曰《意外的欢喜》，曰《雪的假面》。抒情悲剧《小游览所的主人》、《广场的王》、《未知之女》，不过才脱稿。现在担当着《梭罗忒亚卢拿》的批评栏，也和别的几种新闻杂志关系着。”

此后，他的著作还很多：《报复》、《文集》、《黄金时代》、《从心中涌出》、《夕照是烧尽了》、《水已经睡着》、《运命之歌》。当革命时，将最强烈的刺戟给与俄国诗坛的，是《十二个》。

他死时是四十二岁，在一九二一年。





从一九〇四年发表了最初的象征诗集《美的女人之歌》起，勃洛克便被称为现代都会诗人的第一人了。他之为都会诗人的特色，是在用空想，即诗底幻想的眼，照见都会中的日常生活，将那朦胧的印象，加以象征化。将精气吹入所描写的事象里，使它苏生；也就是在庸俗的生活，尘嚣的市街中，发见诗歌底要素。所以勃洛克所擅长者，是在取卑俗，热闹，杂沓的材料，造成一篇神秘底写实的诗歌。

中国没有这样的都会诗人。我们有馆阁诗人、山林诗人、花月诗人……；没有都会诗人。





能在杂沓的都会里看见诗者，也将在动摇的革命中看见诗。所以勃洛克做出《十二个》，而且因此“在十月革命的舞台上登场了”。但他的能上革命的舞台，也不只因为他是都会诗人；乃是，如托罗兹基言，因为他“向着我们这边突进了。突进而受伤了。”

《十二个》于是便成了十月革命的重要作品，还要永久地流传。





旧的诗人沉默，失措，逃走了，新的诗人还未弹他的奇颖的琴。勃洛克独在革命的俄国中，倾听“咆哮狞猛，吐着长太息的破坏的音乐”。他听到黑夜白雪间的风，老女人的哀怨，教士和富翁和太太的彷徨，会议中的讲嫖钱，复仇的歌和枪声，卡基卡的血。然而他又听到癞皮狗似的旧世界，他向着革命这边突进了。

然而他究竟不是新兴的革命诗人，于是虽然突进，却终于受伤，他在十二个之前，看见了戴着白玫瑰花圈的耶稣基督。

但这正是俄国十月革命“时代的最重要的作品”。





呼唤血和火的，咏叹酒和女人的，赏味幽林和秋月的，都要真的神往的心，否则一样是空洞。人多是“生命之川”之中的一滴，承着过去，向着未来，倘不是真的特出到异乎寻常的，便都不免并含着向前和反顾。诗《十二个》里就可以看见这样的心：他向前，所以向革命突进了，然而反顾，于是受伤。

篇末出现的耶稣基督，仿佛可有两种的解释：一是他也赞同，一是还须靠他得救。但无论如何，总还以后解为近是。故十月革命中的这大作品《十二个》，也还不是革命的诗。

然而也不是空洞的。





这诗的体式在中国很异样；但我以为很能表现着俄国那时（！）的神情；细看起来，也许会感到那大震撼，大咆哮的气息。可惜翻译最不易。我们曾经有过一篇从英文的重译本；因为还不妨有一种别译，胡成才君便又从原文译出了。不过诗是只能有一篇的，即使以俄文改写俄文，尚且决不可能，更何况用了别一国的文字。然而我们也只能如此。至于意义，却是先由伊发尔先生校勘过的；后来，我和韦素园君又酌改了几个字。

前面《勃洛克论》是我译添的，是《文学与革命》（Literatura i Revolutzia）的第三章，从茂森唯士氏的日本文译本重译；韦素园君又给对校原文，增改了许多。

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大概还以为托罗兹基是一个喑呜叱咤的革命家和武人，但看他这篇，便知道他也是一个深解文艺的批评者。他在俄国，所得的俸钱，还是稿费多。但倘若不深知他们文坛的情形，似乎不易懂；我的翻译的拙涩，自然也是一个重大的原因。





书面和卷中的四张画，是玛修丁（V.Masiutin）所作的。他是版画的名家。这几幅画，即曾被称为艺术底版画的典型；原本是木刻。卷头的勃洛克的画像，也不凡，但是从《新俄罗斯文学的曙光期》转载的，不知道是谁作。

俄国版画的兴盛，先前是因为照相版的衰颓和革命中没有细致的纸张，倘要插图，自然只得应用笔路分明的线画。然而只要人民有活气，这也就发达起来，在一九二二年弗罗连斯的万国书籍展览会中，就得了非常的赞美了。

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鲁迅记于北京。





“争自由的波浪”小引





俄国大改革之后，我就看见些游览者的各种评论。或者说贵人怎样惨苦，简直不像人间；或者说平民究竟抬了头，后来一定有希望。或褒或贬，结论往往正相反。我想，这大概都是对的。贵人自然总要较为苦恼，平民也自然比先前抬了头。游览的人各照自己的倾向，说了一面的话。近来虽听说俄国怎样善于宣传，但在北京的报纸上，所见的却相反，大抵是要竭力写出内部的黑暗和残酷来。这一定是很足使礼教之邦的人民惊心动魄的罢。但倘若读过专制时代的俄国所产生的文章，就会明白即使那些话全是真的，也毫不足怪。俄皇的皮鞭和绞架，拷问和西伯利亚，是不能造出对于怨敌也极仁爱的人民的。

以前的俄国的英雄们，实在以种种方式用了他们的血。使同志感奋，使好心肠人堕泪，使刽子手有功，使闲汉得消遣。总是有益于人们，尤其是有益于暴君，酷吏，闲人们的时候多；餍足他们的凶心，供给他们的谈助。将这些写在纸上，血色早已轻淡得远了；如但兼珂的慷慨，托尔斯多的慈悲，是多么柔和的心。但当时还是不准印行。这做文章，这不准印，也还是使凶心得餍足，谈助得加添，英雄的血，始终是无味的国土里的人生的盐，而且大抵是给闲人们作生活的盐，这倒实在是很可诧异的。

这书里面的梭斐亚的人格还要使人感动，戈理基笔下的人生也还活跃着，但大半也都要成为流水帐簿罢。然而翻翻过去的血的流水帐簿，原也未始不能够推见将来，只要不将那帐目来作消遣。

有些人到现在还在为俄国的上等人鸣不平，以为革命的光明的标语，实际倒成了黑暗。这恐怕也是真的。改革的标语一定是较光明的；做这书中所收的几篇文章的时代，改革者大概就很想普给一切人们以一律的光明。但他们被拷问，被幽禁，被流放，被杀戮了。要给，也不能。这已经都写在帐上，一翻就明白。假使遏绝革新，屠戮改革者的人物，改革后也就同浴改革的光明，那所处的倒是最稳妥的地位。然而已经都写在帐上了，因此用血的方式，到后来便不同，先前似的时代在他们已经过去。

中国是否会有平民的时代，自然无从断定。然而，总之，平民总未必会舍命改革以后，倒给上等人安排鱼翅席，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上等人从来就没有给他们安排过杂合面。只要翻翻这一本书，大略便明白别人的自由是怎样挣来的前因，并且看看后果，即使将来地位失坠，也就不至于妄鸣不平，较之失意而学佛，切实得多多了。所以，我想，这几篇文章在中国还是很有好处的。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四日风雨之夜，鲁迅记于厦门。





一九二七年





老调子已经唱完


—— 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九日在香港青年会讲演





今天我所讲的题目是“老调子已经唱完”：初看似乎有些离奇，其实是并不奇怪的。

凡老的，旧的，都已经完了！这也应该如此。虽然这一句话实在对不起一般老前辈，可是我也没有别的法子。

中国人有一种矛盾思想，即是：要子孙生存，而自己也想活得很长久，永远不死；及至知道没法可想，非死不可了，却希望自己的尸身永远不腐烂。但是，想一想罢，如果从有人类以来的人们都不死，地面上早已挤得密密的，现在的我们早已无地可容了；如果从有人类以来的人们的尸身都不烂，岂不是地面上的死尸早已堆得比鱼店里的鱼还要多，连掘井，造房子的空地都没有了么？所以，我想，凡是老的，旧的，实在倒不如高高兴兴的死去的好。

在文学上，也一样，凡是老的和旧的，都已经唱完，或将要唱完。举一个最近的例来说，就是俄国。他们当俄皇专制的时代，有许多作家很同情于民众，叫出许多惨痛的声音，后来他们又看见民众有缺点，便失望起来，不很能怎样歌唱，待到革命以后，文学上便没有什么大作品了，只有几个旧文学家跑到外国去，作了几篇作品，但也不见得出色，因为他们已经失掉了先前的环境了，不再能照先前似的开口。

在这时候，他们的本国是应该有新的声音出现的，但是我们还没有很听到。我想，他们将来是一定要有声音的。因为俄国是活的，虽然暂时没有声音，但他究竟有改造环境的能力，所以将来一定也会有新的声音出现。

再说欧美的几个国度罢。他们的文艺是早有些老旧了，待到世界大战时候，才发生了一种战争文学。战争一完结，环境也改变了，老调子无从再唱，所以现在文学上也有些寂寞。将来的情形如何，我们实在不能豫测。但我相信，他们是定也会有新的声音的。

现在来想一想我们中国是怎样。中国的文章是最没有变化的，调子是最老的，里面的思想是最旧的。但是，很奇怪，却和别国不一样。那些老调子，还是没有唱完。

这是什么缘故呢？有人说，我们中国是有一种“特别国情”。——中国人是否真是这样“特别”，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听得有人说，中国人是这样。——倘使这话是真的，那么，据我看来，这所以特别的原因，大概有两样。

第一，是因为中国人没记性，因为没记性，所以昨天听过的话，今天忘记了，明天再听到，还是觉得很新鲜。做事也是如此，昨天做坏了的事，今天忘记了，明天做起来，也还是“仍旧贯”的老调子。

第二，是个人的老调子还未唱完，国家却已经灭亡了好几次了。何以呢？我想，凡有老旧的调子，一到有一个时候，是都应该唱完的，凡是有良心，有觉悟的人，到一个时候，自然知道老调子不该再唱，将它抛弃。但是，一般以自己为中心的人们，却决不肯以民众为主体，而专图自己的便利，总是三翻四覆的唱不完。于是，自己的老调子固然唱不完，而国家却已被唱完了。

宋朝的读书人讲道学，讲理学，尊孔子，千篇一律。虽然有几个革新的人们，如王安石等等，行过新法，但不得大家的赞同，失败了。从此大家又唱老调子，和社会没有关系的老调子，一直到宋朝的灭亡。

宋朝唱完了，进来做皇帝的是蒙古人——元朝。那么，宋朝的老调子也该随着宋朝完结了罢，不，元朝人起初虽然看不起中国人，后来却觉得我们的老调子，倒也新奇，渐渐生了羡慕，因此元人也跟着唱起我们的调子来了，一直到灭亡。

这个时候，起来的是明太祖，元朝的老调子，到此应该唱完了罢，可是也还没有唱完。明太祖又觉得还有些意趣，就又教大家接着唱下去。什么八股咧，道学咧，和社会，百姓都不相干，就只向着那条过去的旧路走，一直到明亡。

清朝又是外国人。中国的老调子，在新来的外国主人的眼里又见得新鲜了，于是又唱下去，还是八股，考试，做古文，看古书。但是清朝完结，已经有十六年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们到后来，倒也略略有些觉悟，曾经想从外国学一点新法来补救，然而已经太迟，来不及了。

老调子将中国唱完，完了好几次，而它却仍然可以唱下去。因此就发生一点小议论。有人说：“可见中国的老调子实在好，正不妨唱下去。试看元朝的蒙古人，清朝的满洲人，不是都被我们同化了么？照此看来，则将来无论何国，中国都会这样地将他们同化的。”原来我们中国就如生着传染病的病人一般，自己生了病，还会将病传到别人身上去，这倒是一种特别的本领。

殊不知这种意见，在现在是非常错误的。我们为甚么能够同化蒙古人和满洲人呢？是因为他们的文化比我们的低得多。倘使别人的文化和我们的相敌或更进步，那结果便要大不相同了。他们倘比我们更聪明，这时候，我们不但不能同化他们，反要被他们利用了我们的腐败文化，来治理我们这腐败民族。他们对于中国人，是毫不爱惜的，当然任凭你腐败下去。现在听说又很有别国人在尊重中国的旧文化了，那里是真在尊重呢，不过是利用！

从前西洋有一个国度，国名忘记了，要在非洲造一条铁路。顽固的非洲土人很反对，他们便利用了他们的神话来哄骗他们道：“你们古代有一个神仙，曾从地面造一道桥到天上。现在我们所造的铁路，简直就和你们的古圣人的用意一样。”非洲人不胜佩服，高兴，铁路就造起来。——中国人是向来排斥外人的，然而现在却渐渐有人跑到他那里去唱老调子了，还说道：“孔夫子也说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所以外人倒是好的。”外国人也说道：“你家圣人的话实在不错。”

倘照这样下去，中国的前途怎样呢？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只好用上海来类推。上海是：最有权势的是一群外国人，接近他们的是一圈中国的商人和所谓读书的人，圈子外面是许多中国的苦人，就是下等奴才。将来呢，倘使还要唱着老调子，那么，上海的情状会扩大到全国，苦人会多起来。因为现在是不像元朝清朝时候，我们可以靠着老调子将他们唱完，只好反而唱完自己了。这就因为，现在的外国人，不比蒙古人和满洲人一样，他们的文化并不在我们之下。

那么，怎么好呢？我想，唯一的方法，首先是抛弃了老调子。旧文章，旧思想，都已经和现社会毫无关系了，从前孔子周游列国的时代，所坐的是牛车。现在我们还坐牛车么？从前尧舜的时候，吃东西用泥碗。现在我们所用的是甚么？所以，生在现今的时代，捧着古书是完全没有用处的了。

但是，有些读书人说，我们看这些古东西，倒并不觉得于中国怎样有害，又何必这样决绝地拋弃呢？是的。然而古老东西的可怕就正在这里。倘使我们觉得有害，我们便能警戒了，正因为并不觉得怎样有害，我们这才总是觉不出这致死的毛病来。因为这是“软刀子”。这“软刀子”的名目，也不是我发明的，明朝有一个读书人，叫做贾凫西的，鼓词里曾经说起纣王，道：“几年家软刀子割头不觉死，只等得太白旗悬才知道命有差。”我们的老调子，也就是一把软刀子。

中国人倘被别人用钢刀来割，是觉得痛的，还有法子想；倘是软刀子，那可真是“割头不觉死”，一定要完。

我们中国被别人用兵器来打，早有过好多次了。例如，蒙古人满洲人用弓箭，还有别国人用枪炮。用枪炮来打的后几次，我已经出了世了，但是年纪青。我仿佛记得那时大家倒还觉得一点苦痛的，也曾经想有些抵抗，有些改革。用枪炮来打我们的时候，听说是因为我们野蛮；现在，倒不大遇见有枪炮来打我们了，大约是因为我们文明了罢。现在也的确常常有人说，中国的文化好得很，应该保存。那证据，是外国人也常在赞美。这就是软刀子。用钢刀，我们也许还会觉得的，于是就改用软刀子。我想：叫我们用自己的老调子唱完我们自己的时候，是已经要到了。

中国的文化，我可是实在不知道在那里。所谓文化之类，和现在的民众有甚么关系，甚么益处呢？近来外国人也时常说，中国人礼仪好，中国人肴馔好。中国人也附和着。但这些事和民众有甚么关系？车夫先就没有钱来做礼服，南北的大多数的农民最好的食物是杂粮，有什么关系？

中国的文化，都是侍奉主子的文化，是用很多的人的痛苦换来的。无论中国人，外国人，凡是称赞中国文化的，都只是以主子自居的一部份。

以前，外国人所作的书籍，多是嘲骂中国的腐败；到了现在，不大嘲骂了，或者反而称赞中国的文化了。常听到他们说：“我在中国住得很舒服呵！”这就是中国人已经渐渐把自己的幸福送给外国人享受的证据。所以他们愈赞美，我们中国将来的苦痛要愈深的！

这就是说：保存旧文化，是要中国人永远做侍奉主子的材料，苦下去，苦下去。虽是现在的阔人富翁，他们的子孙也不能逃。我曾经做过一篇杂感，大意是说：“凡称赞中国旧文化的，多是住在租界或安稳地方的富人，因为他们有钱，没有受到国内战争的痛苦，所以发出这样的赞赏来。殊不知将来他们的子孙，营业要比现在的苦人更其贱，去开的矿洞，也要比现在的苦人更其深。”这就是说，将来还是要穷的，不过迟一点。但是先穷的苦人，开了较浅的矿，他们的后人，却须开更深的矿了。我的话并没有人注意。他们还是唱着老调子，唱到租界去，唱到外国去。但从此以后，不能像元朝清朝一样，唱完别人了，他们是要唱完了自己。

这怎么办呢？我想，第一，是先请他们从洋楼，卧室，书房里踱出来，看一看身边怎么样，再看一看社会怎么样，世界怎么样。然后自己想一想，想得了方法，就做一点。“跨出房门，是危险的。”自然，唱老调子的先生们又要说。然而，做人是总有些危险的，如果躲在房里，就一定长寿，白胡子的老先生应该非常多；但是我们所见的有多少呢？他们也还是常常早死，虽然不危险，他们也胡涂死了。

要不危险，我倒曾经发见了一个很合式的地方。这地方，就是：牢狱。人坐在监牢里，便不至于再捣乱犯罪了；救火机关也完全，不怕失火，也不怕盗劫，到牢狱里，去抢东西的强盗是从来没有的。坐监是实在最安稳。

但是，坐监却独独缺少一件事，这就是：自由。所以，贪安稳就没有自由，要自由就总要历些危险。只有这两条路。那一条好，是明明白白的，不必待我来说了。

现在我还要谢诸位今天到来的盛意。





“游仙窟”序言





《游仙窟》今惟日本有之，是旧钞本，藏于昌平学，题宁州襄乐县尉张文成作。文成者，张之字；题署著字，古人亦常有，如晋常璩撰《华阳国志》，其一卷亦云常道将集矣。张，深州陆浑人；两《唐书》皆附见《张荐传》，云以调露初登进士第，为岐王府参军，屡试皆甲科，大有文誉，调长安尉迁鸿胪丞。证圣中，天官刘奇以为御史；性躁卞，傥荡无检，姚崇尤恶之；开元初，御史李全交劾讪短时政，贬岭南；旋得内徙，终司门员外郎。《顺宗实录》亦谓博学工文词，七登文学科。《大唐新语》则云，后转洛阳尉，故有《咏燕诗》，其末章云，“变石身犹重，衔泥力尚微，从来赴甲第，两起一双飞。”时人无不讽咏。《唐书》虽称其文下笔立成，大行一时，后进莫不传记，日本新罗使至，必出金宝购之，而又訾为浮艳少理致，论著亦率诋诮芜秽。书之传于今者，尚有《朝野佥载》及《龙筋凤髓判》，诚亦多诋诮浮艳之辞。《游仙窟》为传奇，又多俳调，故史志皆不载；清杨守敬作《日本访书志》，始著于录，而贬之一如《唐书》之言。日本则初颇珍秘，以为异书；尝有注，似亦唐时人作。河世宁曾取其中之诗十余首入《全唐诗逸》，鲍氏刊之《知不足斋丛书》中；今矛尘将具印之，而全文始复归华土。不特当时之习俗如酬对舞咏，时语如嫈嫇，可资博识；即其始以骈俪之语作传奇，前于陈球之《燕山外史》者千载，亦为治文学史者所不能废矣。

中华民国十六年七月七日，鲁迅识。





一九二九年





“近代木刻选集”（1）小引





中国古人所发明，而现在用以做爆竹和看风水的火药和指南针，传到欧洲，他们就应用在枪炮和航海上，给本师吃了许多亏。还有一件小公案，因为没有害，倒几乎忘却了。那便是木刻。

虽然还没有十分的确证，但欧洲的木刻，已经很有几个人都说是从中国学去的，其时是十四世纪初，即一三二〇年顷。那先驱者，大约是印着极粗的木版图画的纸牌；这类纸牌，我们至今在乡下还可看见。然而这博徒的道具，却走进欧洲大陆，成了他们文明的利器的印刷术的祖师了。

木版画恐怕也是这样传去的；十五世纪初德国已有木版的圣母像，原画尚存比利时的勃吕舍勒博物馆中，但至今还未发见过更早的印本。十六世纪初，是木刻的大家调垒尔（A.Dürer）和荷勒巴因（H.Holbein）出现了，而调垒尔尤有名，后世几乎将他当作木版画的始祖。到十七八世纪，都沿着他们的波流。

木版画之用，单幅而外，是作书籍的插图。然则巧致的铜版图术一兴，这就突然中衰，也正是必然之势。惟英国输入铜版术较晚，还在保存旧法，且视此为义务和光荣。一七七一年，以初用木口雕刻，即所谓“白线雕版法”而出现的，是毕维克（Th.Bewick）。这新法进入欧洲大陆，又成了木刻复兴的动机。

但精巧的雕镌，后又渐偏于别种版式的模仿，如拟水彩画，蚀铜版，网铜版等，或则将照相移在木面上，再加绣雕，技术固然极精熟了，但已成为复制底木版。至十九世纪中叶，遂大转变，而创作底木刻兴。

所谓创作底木刻者，不模仿，不复刻，作者捏刀向木，直刻下去。——记得宋人，大约是苏东坡罢，有请人画梅诗，有句云：“我有一匹好东，请君放笔为直干！”这放刀直干，便是创作底版画首先所必须，和绘画的不同，就在以刀代笔，以木代纸或布，中国的刻图，虽是所谓“绣梓”，也早已望尘莫及，那精神，惟以铁笔刻石章者，仿佛近之。

因为是创作底，所以风韵技巧，因人不同，已和复制木刻离开，成了纯正的艺术，现今的画家，几乎是大半要试作的了。

在这里所绍介的，便都是现今作家的作品；但只这几枚，还不足以见种种的作风，倘为事情所许，我们逐渐来输运罢。木刻的回国，想来决不致于像别两样的给本师吃苦的。

一九二九年一月二十日，鲁迅记于上海。





（《艺苑朝华》第一期，第一辑所载。）





“近代木刻选集”（1）附记





本集中的十二幅木刻，都是从英国的《The Bookman》,《The Studio》，《The Woodcut of To–day》（Edited by G.Holme）中选取的，这里也一并摘录几句解说。

惠勃（C.C.Webb）是英国现代著名的艺术家，从一九二二年以来，都在毕明翰（Birmingham）中央学校教授美术。第一幅《高架桥》是圆满的大图画，用一种独创的方法所刻，几乎可以数出他雕刻的笔数来。统观全体，则是精美的发光的白色标记，在一方纯净的黑色地子上。《农家的后园》，刀法也多相同。《金鱼》更可以见惠勃的作风，新近在“Studio”上，曾大为George Sheringham所称许。

司提芬·蓬（Stephen Bone）的一幅，是George Bourne的“A Farmer’s Life”的插图之一。论者谓英国南部诸州的木刻家无出作者之右，散文得此，而妙想愈明云。

达格力秀（E.Fitch Daglish）是伦敦动物学会会员，木刻也有名，尤宜于作动植物书中的插画，能显示最严正的自然主义和纤巧敏慧的装饰的感情。《田凫》是E.M.Nicholson的“Birds in England”中插画之一；《淡水鲈鱼》是Izaak Walton and Charles Cotton的“The Complete Angler”中的。观这两幅，便可知木刻术怎样有裨于科学了。

哈曼·普耳（Herman Paul），法国人，原是作石版画的，后改木刻，后又转通俗（Popular）画。曾说“艺术是一种不断的解放”，于是便简单化了。本集中的两幅，已很可窥见他后来的作风。前一幅是Rabelais著书中的插画，正当大雨时；后一幅是装饰André Marty的诗集“Le Doctrin ales Preux”（《勇士的教义》）的，那诗的大意是——





看残废的身体和面部的机轮，

染毒的疮疤红了面容，

少有勇气与丑陋的人们，传闻

以千辛万苦获得了好的名声。





迪绥尔多黎（Benvenuto Disertori）意大利人，是多才的艺术家，善于刻石，蚀铜，但木刻更为他的特色。《La Musadel Loreto》是一幅具有律动的图象，那印象之自然，就如本来在木上所创生的一般。

麦格努斯·拉该兰支（S.Magnus–Lagercranz）夫人是瑞典的雕刻家，尤其擅长花卉。她的最重要的工作，是一册瑞典诗人Atterbom的诗集《群芳》的插图。

富耳斯（C.B.Falls）在美国，有最为多才的艺术家之称。他于诸艺术无不尝试，而又无不成功。集中的《岛上的庙》是他自己选出的得意的作品。

华惠克（Edward Worwick）也是美国的木刻家。《会见》是装饰与想像的版画，含有强烈的中古风味的。

书面和首叶的两种小品，是法国画家拉图（Alfred Latour）之作，自《The Woo–dcut of To–day》中取来，目录上未列，附记于此。





（《艺苑朝华》所载。）





“蕗谷虹儿画选”小引





中国的新的文艺的一时的转变和流行，有时那主权是简直大半操于外国书籍贩卖者之手的。来一批书，便给一点影响。《Modern Library》中的A.V. Beardsley画集一人中国，那锋利的刺戟力，就激动了多年沉静的神经，于是有了许多表面的摹仿。但对于沉静，而又疲弱的神经，Beardsley的线究竟又太强烈了，这时适有蕗谷虹儿的版画运来中国，是用幽婉之笔，来调和了Beardsley的锋芒，这尤合中国现代青年的心，所以他的模仿就至今不绝。

但可惜的是将他的形和线任意的破坏——不过不经比较，是看不出底细来的。现在就从他的画谱《睡莲之梦》中选取六图，《悲凉的微笑》中五图，《我的画集》中一图，大约都是可显现他的特色之作，虽然中国的复制，不能高明，然而究竟较可以窥见他的真面目了。

至于作者的特色之所在，就让他自己来说罢——





“我的艺术，以纤细为生命，同时以解剖刀一般的锐利的锋芒为力量。

“我所引的描线，必需小蛇似的敏捷和白鱼似的锐敏。

“我所画的东西，单是‘如生’之类的现实的姿态，是不够的。

“于悲凉，则画彷徨湖畔的孤星的水妖（Nymph），于欢乐，则画在春林深处，和地祇（Pan）相谑的月光的水妖罢。

“描女性，则选多梦的处女，且备以女王之格，注以星姬之爱罢。

“描男性，则愿探求神话，拉出亚波罗（Apollo）来，给穿上漂泊的旅鞋去。

“描幼儿，则加以天使的羽翼，还于此被上五色的文绫。

“而为了孕育这些爱的幻想的模特儿们，我的思想，则不可不如深夜之黑暗，清水之澄明。”（《悲凉的微笑》自序）





这可以说，大概都说尽了。然而从这些美点的别一面看，也就令人所以评他为倾向少年男女读者的作家的原因。

作者现在是往欧洲留学去了，前途正长，这不过是一时期的陈迹，现在又作为中国几个作家的秘密宝库的一部份，陈在读者的眼前，就算一面小镜子，——要说得堂皇一些，那就是，这才或者能使我们逐渐认真起来，先会有小小的真的创作。

从第一到十一图，都有短短的诗文的，也就逐图译出，附在各图前面了，但有几篇是古文，为译者所未曾研究，所以有些错误，也说不定的。首页的小图也出《我的画集》中，原题曰《瞳》，是作者所爱描的大到超于现实的眸子。

一九二九年一月二十四日，鲁迅在上海记。





（《艺苑朝华》第一期第二辑所载）





“近代木刻选集”（2）小引





我们进小学校时，看见教本上的几个小图画，倒也觉得很可观，但到后来初见外国文读本上的插画，却惊异于它的精工，先前所见的就几乎不能比拟了。还有英文字典里的小画，也细巧得出奇。凡那些，就是先回说过的“木口雕刻”。

西洋木版的材料，固然有种种，而用于刻精图者大概是柘木。同是柘木，因锯法两样，而所得的板片，也就不同。顺木纹直锯，如箱板或桌面板的是一种，将木纹横断，如砧板的又是一种。前一种较柔，雕刻之际，可以挥凿自如，但不宜于细密，倘细，是很容易碎裂的。后一种是木丝之端，攒聚起来的板片，所以坚，宜于刻细，这便是“木口雕刻”。这种雕刻，有时便不称wood–cut，而别称为wood–engraving了。中国先前刻木一细，便曰“绣梓”，是可以作这译语的。和这相对，在箱板式的板片上所刻的则谓之“木面雕刻”。

但我们这里所绍介的，并非教科书上那样的木刻，因为那是意在逼真，在精细，临刻之际，有一张图画作为底子的，既有底子，便是以刀拟笔，是依样而非独创，所以仅仅是“复刻板画”。至于“创作板画”，是并无别的粉本的，乃是画家执了铁笔，在木板上作画，本集中的达格力秀的两幅，永濑义郎的一幅，便是其例。自然也可以逼真，也可以精细，然而这些之外有美，有力，仔细看去，虽在复制的画幅上，总还可以看出一点“有力之美”来。

但这“力之美”大约一时未必能和我们的眼睛相宜。流行的装饰画上，现在已经多是削肩的美人，枯瘦的佛子，解散了的构成派绘画了。

有精力弥满的作家和观者，才会生出“力”的艺术来。“放笔直干”的图画，恐怕难以生存于颓唐，小巧的社会里的。

附带说几句，前回所引的诗，是将作者记错了。季黻来信道：“我有一匹好东……”系出于杜甫《戏韦偃为双松图》，末了的数句，是“重之不减锦绣段，已令拂拭光凌乱，请君放笔为直干”。并非苏东坡诗。





（一九二九年三月十日。）

（《艺苑朝华》第一期第三辑所载。）





“近代木刻选集”（2）附记





木集中的十二幅木刻大都是从英国的“The Wood–cut of Today”“The Smdio”，“The Smaller Beasts”中选取的，这里也一并摘录几句解说。

格斯金（Arthur J.Gaskin），英国人。他不是一个始简单后精细的艺术家。他早懂得立体的黑色之浓淡关系。这幅《大雪》的凄凉和小屋底景致是很动人的。雪景可以这样比其他种种方法更有力地表现，这是木刻艺术的新发见。《童话》也具有和《大雪》同样的风格。

杰平（Robort Gibbings）早是英国木刻家中一个最丰富而多方面的作家。他对于黑白的观念常是意味深长而且独创的。E.Powys Mathers的《红的智慧》插画在光耀的黑白相对中有东方的艳丽和精巧的白线底律动。他的令人快乐的《闲坐》，显示他在有意味的形式里黑白对照的气质。

达格力秀（Eric Fitch Daglish）在我们的《近代木刻选集》（1）里已曾叙述了。《伯劳》见J.H.Fabre的“Animal Life in Field and Garden”中。《海狸》见达格力秀自撰的Animal in Black and White丛书第二卷“The Smaller Beasts”中。

凯亥勒（Emile Charles Corlègle）原籍瑞士，现入法国籍。木刻于他是种直接的表现的媒介物，如绘画，蚀铜之于他人。他配列光和影，指明颜色的浓淡，他的作品颤动着生命。他没有什么美学理论，他以为凡是有趣味的东西能使生命美丽。

奥力克（Emil Orlik）是最早将日本的木刻方法传到德国去的人。但他却将他自己本国的种种方法融合起来刻木的。

陀蒲晋司基（M.Dobuzinski）的《窗》，我们可以想像无论何人站在那里，如那个人站着的，张望外面的雨天，想念将要遇见些什么。俄国人是很想到站在这个窗下的人的。

左拉舒（William Zorach）是俄国种的美国人。他注意于有趣的在黑底子上的白块，不斤斤于用意的深奥。《游泳的女人》由游泳的眼光看来，是有些眩目的。这看去像油漆布雕刻，不大像木刻。游泳是美国木刻家所好的题材，各人用各人的手法创造不同的风格。

永濑义郎，曾在日本东京美术学校学过雕塑，后来颇尽力于版画，著《给学版画的人》一卷。《沉钟》便是其中的插画之一，算作“木口雕刻”的作例，更经有名的刻手菊地武嗣复刻的。现在又经复制，但还可推见黑白配列的妙处。





（《艺苑朝华》第一期第三辑所载。）





“比亚兹莱画选”小引





比亚兹莱（Aubrey Beardsley 1872—1898）生存只有二十六年，他是死于肺病的。生命虽然如此短促，却没有一个艺术家，作黑白画的艺术家，获得比他更为普遍的名誉；也没有一个艺术家影响现代艺术如他这样的广阔。比亚兹莱少时的生活底第一个影响是音乐，他真正的嗜好是文学。除了在美术学校两月之外，他没有艺术的训练。他的成功完全是由自习获得的。

以《阿赛王之死》的插画他才涉足文坛。随后他为“The Studio”作插画，又为《黄书》（“The Yellow Book”）的艺术编辑。他是由《黄书》而来，由“The Savoy”而去的。无可避免地，时代要他活在世上。这九十年代就是世人所称的世纪末（fin de siècle）。他是这年代底独特的情调底唯一的表现者。九十年代底不安的，好考究的，傲慢的情调呼他出来的。

比亚兹莱是个讽刺家，他只能如Baudelaire描写地狱，没有指出一点现代的天堂底反映。这是因为他爱美而美的堕落才困制他；这是因为他如此极端地自觉美德而败德才有取得之理由。有时他的作品达到纯粹的美，但这是恶魔的美，而常有罪恶底自觉，罪恶首受美而变形又复被美所暴露。

视为一个纯然的装饰艺术家，比亚兹莱是无匹的。他把世上一切不一致的事物聚在一堆，以他自己的模型来使他们织成一致。但比亚兹莱不是一个插画家。没有一本书的插画至于最好的地步——不是因为较伟大而是不相称，甚且不相干。他失败于插画者，因为他的艺术是抽象的装饰；它缺乏关系性底律动——恰如他自身缺乏在他前后十年间底关系性。他埋葬在他的时期里有如他的画吸收在它自己的坚定的线里。

比亚兹莱不是印象主义者，如Manet或Renoir，画他所“看见”的事物；他不是幻想家，如William Blake，画他所“梦想”的事物；他是个有理智的人，如George Froderick Watts，画他所“思想”的事物。虽然无日不和药炉为伴，他还能驾御神经和情感。他的理智是如此的强健。

比亚兹莱受他人影响却也不少，不过这影响于他是吸收而不是被吸收。他时时能受影响，这也是他独特的地方之一。Burne–Jones有助于他在作《阿赛王之死》的插画的时候；日本的艺术，尤其是英泉的作品，助成他脱离在“The Rape of the Lock”底Eisen和Saint–Aubin所显示给他的影响。但Burne–Jones底狂喜的疲弱的灵性变为怪诞的睥睨的肉欲——若有疲弱的，罪恶的疲弱的话。日本底凝冻的实在性变为西方的热情底焦灼的影像表现在黑白底锐利而清楚的影和曲线中，暗示即在彩虹的东方也未曾梦想到的色调。

他的作品，因为翻印了“Salomè”的插画，还因为我们本国时行艺术家的摘取，似乎连风韵也颇为一般所熟识了。但他的装饰画，却未经诚实地介绍过。现在就选印这十二幅，略供爱好比亚兹莱者看看他未经撕剥的遗容，并摘取Arthur Symons和Holbrook Jackson的话，算作说明他的特色的小引。

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日。朝华社识。





（《艺苑朝华》第一期第四辑所载。）





哈谟生的几句话





《朝花》六期上登过一篇短篇的瑙威作家哈谟生，去年日本出版的《国际文化》上，将他算作左翼的作家，但看他几种作品，如《维多利亚》和《饥饿》里面，贵族的处所却不少。

不过他在先前，很流行于俄国。二十年前罢，有名的杂志“Nieva”上，早就附印他那时为止的全集了。大约他那尼采和陀思妥夫斯基气息，正能得到读者的共鸣。十月革命后的论文中，也有时还在提起他，可见他的作品在俄国影响之深，至今还没有忘却。

他的许多作品，除上述两种和《在童话国里》——俄国的游记——之外，我都没有读过。去年，在日本片山正雄作的《哈谟生传》里，看见他关于托尔斯泰和伊孛生的意见，又值这两个文豪的诞生百年纪念，原是想绍介的，但因为太零碎，终于放下了。今年搬屋理书，又看见了这本传记，便于三闲时译在下面。

那是在他三十岁时之作《神秘》里面的，作中的人物那该尔的人生观和文艺论，自然也就可以看作作者哈谟生的意见和批评。他跺着脚骂托尔斯泰——





“总之，叫作托尔斯泰的汉子，是现代的最为活动底的蠢才，……那教义，比起救世军的唱Halleluiah（上帝赞美歌——译者）来，毫没有两样。我并不觉得托尔斯泰的精神比蒲斯大将（那时救世军的主将——译者）深。两个都是宣教者，却不是思想家。是买卖现成的货色的，是弘布原有的思想的，是给人民廉价采办思想的，于是掌着这世间的舵。但是，诸君，倘做买卖，就得算算利息，而托尔斯泰却每做一回买卖，就大折其本……不知沉默的那多嘴的品行，要将愉快的人世弄得铁盘一般平坦的那努力，老嬉客似的那道德的唠叨，像煞雄伟一般不识高低地胡说的那坚决的道德，一想到他，虽是别人的事，脸也要红起来……。”





说也奇怪，这简直好象是在中国的一切革命底和遵命底的批评家的暗疮上开刀。至于对同乡的文坛上的先辈伊孛生——尤其是后半期的作品——是这样说——





“伊孛生是思想家。通俗的讲谈和真的思索之间，放一点小小的区别，岂不好么？诚然，伊孛生是有名人物呀。也不妨尽讲伊孛生的勇气，讲到人耳朵里起茧罢。然而，论理底勇气和实行底勇气之间，舍了私欲的不羁独立的革命底勇猛心和家庭底的煽动底勇气之间，莫非不见得有放点小小的区别的必要么？其一，是在人生上发着光芒，其一，不过是在戏园里使看客咋舌……要谋叛的汉子，不带软皮手套来捏钢笔杆这一点事，是总应该做的，不应该是能做文章的一个小畸人，不应该仅是为德国人的文章上的一个概念，应该是名曰人生这一个热闹场里的活动底人物。伊孛生的革命底勇气，大约是确不至于陷其人于危地的。箱船之下，敷设水雷之类的事，比起活的，燃烧似的实行来，是贫弱的桌子上的空论罢了。诸君听见过撕开苎麻的声音么？嘻嘻嘻，是多么盛大的声音呵。”





这于革命文学和革命，革命文学家和革命家之别，说得很露骨，至于遵命文学，那就不在话下了。也许因为这一点，所以他倒是左翼底罢，并不全在他曾经做过各种的苦工。

最颂扬的，是伊孛生早先文坛上的敌对，而后来成了儿女亲家的毕伦存（B.Björnson）。他说他活动着，飞跃着，有生命。无论胜败之际，都贯注着个性和精神。是有着灵感和神底闪光的瑙威惟一的诗人。但我回忆起看过的短篇小说来，却并没有看哈谟生作品那样的深的感印。在中国大约并没有什么译本，只记得有一篇名叫《父亲》的，至少翻过了五回。

哈谟生的作品我们也没有什么译本。五四运动时候，在北京的青年出了一种期刊叫《新潮》，后来有一本“新著绍介号”，豫告上似乎是说罗家伦先生要绍介《新地》（New Erde）。这便是哈谟生做的，虽然不过是一种倾向小说，写些文士的生活，但也大可以借来照照中国人。所可惜的是这一篇绍介至今没有印出罢了。





（三月三日，于上海。）

（一九二九年三月十四日《朝花旬刊》第十一期所载。）





一九三○年





新俄画选小引





大约三十年前，丹麦批评家乔治·勃兰兑斯（Georg Brandes）游帝制俄国，作《印象记》，惊为“黑土”。果然，他的观察证实了。从这“黑土”中，陆续长育了文化的奇花和乔木，使西欧人士震惊，首先为文学和音乐，稍后是舞蹈，还有绘画。

但在十九世纪末，俄国的绘画是还在西欧美术的影响之下的，一味追随，很少独创，然而握美术界的霸权，是为学院派（Academismus）至九十年代，“移动展览会派”出现了，对于学院派的古典主义，力加掊击，斥模仿，崇独立，终至收美术于自己的掌中，以鼓吹其见解和理想。然而排外则易倾于慕古，慕古必不免于退婴，所以后来，艺术遂见衰落，而祖述法国色彩画家绥珊的一派（Cezannist）兴。同时，西南欧的立体派和未来派，也传入而且盛行于俄国。

十月革命时，是左派（立体派及未来派）全盛的时代，因为在破坏旧制。——革命这一点上，和社会革命者是相同的，但问所向的目的，这两派却并无答案。尤其致命的是虽属新奇，而为民众所不解，所以当破坏之后，渐入建设，要求有益于劳农大众的平民易解的美术时，这两派就不得不被排斥了。其时所需要的是写实一流，于是右派遂起而占了暂时的胜利。但保守之徒，新力是究竟没有的，所以不多久，就又以自己的作品证明了自己的破灭。

这时候，是对于美术和社会底建设相结合的要求，左右两派，同归失败，但左翼中实已先就起了分崩，离合之后，别生一派曰“产业派”，以产业主义和机械文明之名，否定纯粹美术，制作目的，专在工艺上的功利。更经和别派的斗争，反对者的离去，终成了以泰忒林（Tatlin）和罗直兼珂（Rodschenko）为中心的“构成派”（Konstructivismus）。他们的主张不在Komposition而在Konstruktion，不在描写而在组织，不在创造而在建设。罗直兼珂说，“美术家的任务，非色和形的抽象底认识，而在解决具体底事物的构成上的任何的课题。”这就是说，构成主义上并无永久不变的法则，依着其时的环境而将各个新课题，从新加以解决，便是它的本领。既是现代人，便当以现代的产业底事业为光荣，所以产业上的创造，便是近代天才者的表现。汽船、铁桥、工厂、飞机，各有其美，既严肃，亦堂皇。于是构成派画家遂往往不描物形，但作几何学底图案，比立体派更进一层了。如本集所收Krinsky的三幅中的前两幅，便可作显明的标准。

Gastev是主张善用时间，别树一帜的，本集只收了一幅。

又因为革命所需要，有宣传，教化，装饰和普及，所以在这时代，版画——木刻、石版、插画、装画、蚀铜版——就非常发达了。左翼作家之不甘离开纯粹美术者，颇遁入版画中，如玛修丁、（有《十二个》中的插画四幅。在《未名丛刊》中。）央南珂夫（本集有他所作的《小说家萨弥亚丁像》）是。构成派作家更因和产业结合的目的，大行活动，如罗直兼珂和力锡兹基所装饰的现代诗人的诗集，也有典型的艺术底版画之称，但我没有见过一种。

木版作家，以法孚尔斯基（本集有《墨斯科》）为第一，古泼略诺夫（本集有《熨衣的妇女》），保里诺夫（本集有《培林斯基像》），玛修丁，是都受他的影响的。克里格里珂跋女士本是蚀铜版画（Etching）名家，这里所收的两幅是影画，《奔流》曾经绍介的一幅，（《梭罗古勃像》）是雕镂画，都是她的擅长之作。

新俄的美术，虽然现在已给世界上以甚大的影响，但在中国，记述却还很聊聊。这区区十二页，又真是实不符名，毫不能尽绍介的重任，所取的又多是版画，大幅杰构，反成遗珠，这是我们所十分抱憾的。

但是，多取版画，也另有一些原因：中国制版之术，至今未精，与其变相，不如且缓，一也；当革命时，版画之用最广，虽极匆忙，顷刻能办，二也。《艺苑朝华》在初创时，即已注意此点，所以自一集至四集，悉取黑白线图，但竟为艺苑所弃，甚难继续，今复送第五集出世，恐怕已是晌午之际了，但仍愿若干读者们，由此还能够得到多少裨益。

本文中的叙述及五幅图，是摘自昇曙梦的《新俄美术大观》的，其余八幅，则从R.Fueloep–Miller的“The Mind and Face of Bolshevism”所载者复制，合并声明于此。

一九三〇年二月二十五夜，鲁迅。





（《艺苑朝华》第一期第五辑所载。）





文艺的大众化





文艺本应该并非只有少数的优秀者才能够鉴赏，而是只有少数的先天的低能者所不能鉴赏的东西。

倘若说，作品愈高，知音愈少。那么，推论起来，谁也不懂的东西，就是世界上的绝作了。

但读者也应该有相当的程度。首先是识字，其次是有普通的大体的知识，而思想和情感，也须大抵达到相当的水平线。否则，和文艺即不能发生关系。若文艺设法俯就，就很容易流为迎合大众，媚悦大众。迎合和媚悦，是不会于大众有益的。——什么谓之“有益”，非在本问题范围之内，这里且不论。

所以在现下的教育不平等的社会里，仍当有种种难易不同的文艺，以应各种程度的读者之需。不过应该多有为大众设想的作家，竭力来作浅显易解的作品，使大家能懂，爱看，以挤掉一些陈腐的劳什子。但那文字的程度，恐怕也只能到唱本那样。

因为现在是使大众能鉴赏文艺的时代的准备，所以我想，只能如此。

倘若此刻就要全部大众化，只是空谈。大多数人不识字；目下通行的白话文，也非大家能懂的文章；言语又不统一，若用方言，许多字是写不出的，即使用别字代出，也只为一处地方人所懂，阅读的范围反而收小了。

总之，多作或一程度的大众化的文艺，也固然是现今的急务。若是大规模的设施，就必须政治之力的帮助，一条腿是走不成路的，许多动听的话，不过文人的聊以自慰罢了。





（一九三〇年三月一日《大众文艺》第二卷第三期所载。）





“浮士德与城”后记





这一篇剧本，是从英国L.A.Magnus和K.Walter所译的“Three Plays of A.V. Lunacharski”中译出的。原书前面，有译者们合撰的导言，与本书所载尾濑敬止的小传，互有详略之处，着眼之点，也颇不同。现在摘录一部分在这里，以供读者的参考——

“Anat’oli Vasilievich Lunacharski”以一八七六年生于Poltava省，他的父亲是一个地主，Lunacharski族本是半贵族的大地主系统，曾经出过很多的智识者。他在Kiew受中学教育，然后到Zurich大学去。在那里和许多俄国侨民以及Avenarius和Axelrod相遇，决定了未来的状态。从这时候起，他的光阴多费于瑞士、法兰西、意大利，有时则在俄罗斯。

他原先便是一个布尔塞维克，那就是说，他是属于俄罗斯社会民主党的马克斯派的。这派在第二次及第三次会议占了多数，布尔塞维克这字遂变为政治上的名词，与原来的简单字义不同了。他是第一种马克斯派报章Krylia（翼）的撰述人；是一个属于特别一团的布尔塞维克，这团在本世纪初，建设了马克斯派的杂志Vperëd（前进），并且为此奔走，他同事中有Pokrovski，Bogdánov及Gorki等，设讲演及学校课程，一般地说，是从事于革命的宣传工作的。他是莫斯科社会民主党结社的社员，被流放到Vologda，又由此逃往意大利。在瑞士，他是Iskra（火花）的一向的编辑，直到一九〇六年被门维克所封禁。一九一七年革命后，他终于回了俄罗斯。

这一点事实即以表明Lunacharski的灵感的创生，他极通晓法兰西和意大利；他爱博学的中世纪底本乡；许多他的梦想便安放在中世纪上。同时他的观点是绝对属于革命底俄国的，在思想中的极端现代主义也一样显著地不同，连系着半中世纪的城市，构成了“现代”莫斯科的影子。中世纪主义与乌托邦在十九世纪后的媒介物上相遇——极像在《无何有乡的消息》里——中世纪的郡自治战争便在苏维埃俄罗斯名词里出现了。

社会改进的浓厚的信仰，使Lunacharski的作品著色，又在或一程度上，使他和他的伟大的革命底同时代人不同。Blok，是无匹的，可爱的抒情诗人，对于一个佳人，就是俄罗斯或新信条，怀着Sidney式的热诚，有一切美，然而纤弱，恰如Shelley和他的伟大；Esènin,对于不大分明的理想，更粗鲁而热情地叫喊，这理想，在俄国的人们，是能够看见，并且觉得其存在和有生活的力量的；Demian Bedny是通俗的讽刺家；或者别一派，大家知道的LEF（艺术的左翼战线），这法兰西的Esprit Noveau（新精神），在作新颖的大胆的诗，这诗学的未来派和立体派；凡这些，由或一意义说，是较纯粹的诗人，不甚切于实际的。Lunacharski常常梦想建设，将人类建设得更好，虽然往往还是“复故”（Relapsing）。所以从或一意义说，他的艺术是平凡的，不及同时代人的高翔之超迈，因为他要建设，并不浮进经验主义者里面去；至于Blok和Bely，是经验主义者一流，高超，而无所信仰的。

Lunacharski的文学底发展大约可从一九〇〇年算起。他最先的印本是哲学底讲谈。他是著作极多的作家。他的三十六种书，可成十五巨册。早先的一本为《研求》，是从马克斯主义者的观点出发的关于哲学的随笔集。讲到艺术和诗，包括Maeterlinck和Korolenko的评赞，在这些著作里，已经预示出他那极成熟的诗学来。《实证美学的基础》，《革命底侧影》和《文学底侧影》都可归于这一类。在这一群的短文中，包含对于智识阶级的攻击，争论；偶然也有别样的文字，如《资本主义下的文化》，《假面中的理想》，《科学、艺术及宗教》，《宗教》，《宗教史导言》等。他往往对于宗教感到兴趣，置身于俄国现在的反宗教运动中。……

Lunacharski又是音乐和戏剧的大威权，在他的戏剧里，尤其是在诗剧，人感到里面鸣着未曾写出的伤痕。……

十二岁时候，他就写了《诱惑》，是一种未曾成熟的作品，讲一青年修道士有更大的理想，非教堂所能满足，魔鬼诱以情欲（Lust）,但那修道士和情欲去结婚时，则讲说社会主义。第二种剧本为《王的理发师》，是一篇淫猥的专制主义的挫败的故事，在监狱里写下来的。其次为《浮士德与城》，是俄国革命程序的预想，终在一九一六年改定，初稿则成于一九〇八年。后作喜剧，总名《三个旅行者和它》。《麦奇》是一九一八年作，（它的精华存在一九〇五年所写的论文《实证主义与艺术》中，）一九一九年就出了《贤人华西理》及《伊凡在天堂》。于是他试写历史剧《Oliver Cromwell》和《Thomas Campanella》；然后又回到喜剧去，一九二一年成《宰相和铜匠》及《被解放的堂·吉诃德》。后一种是一九一六年开手的。《熊的婚仪》则出现于一九二二年。（开时摘译。）

就在这同一的英译本上，有作者的小序，更详细地说明着他之所以写这本《浮士德与城》的缘故和时期——





“无论那一个读者倘他知道Goethe的伟大的‘Faust’，就不会不知道我的《浮士德与城》，是被‘Faust’的第二部的场面所启发出来的。在那里Goethe的英雄寻到了一座‘自由的城’。这天才的产儿和它的创造者之间的相互关系，那问题的解决，在戏剧的形式上，一方面，是一个天才和他那种开明专制的倾向，别一方面，则是德莫克拉西的——这观念影响了我而引起我的工作。在一九○六年，我结构了这题材。一九○八年，在Abruzzi Introdacque地方的宜人的乡村中，费一个月光阴，我将剧本写完了。我搁置了很长久。至一九一六年，在特别幽美的环境中，Geneva湖的St. Leger这乡村里，我又作一次最后的修改；那重要的修改即在竭力的剪裁（Cut）。”（柔石摘译。）





这剧本，英译者以为是“俄国革命程序的预想”，是的确的。但也是作者的世界革命的程序的预想。浮士德死后，戏剧也收场了。然而在《实证美学的基础》里，我们可以发见作者所预期于此后的一部分的情形——





“……新的阶级或种族，大抵是发达于对于以前的支配者的反抗之中的。而且憎恶他们的文化，是成了习惯。所以文化发达的事实底的步调，大概断断续续。在种种处所，在种种时代，人类开手建设起来。而一达到可能的程度，便倾于衰颓。这并非因为遇到了客观的不可能，乃是主观底的可能性受了害。

“然而，最为后来的世代，却和精神的发达，即丰富的联想，评价原理的设定，历史底意义及感情的生长一同，愈加学着客观底地来享乐一切的艺术的。于是吸雅片者的呓语似的华丽而奇怪的印度人的伽蓝，压人地沉重地施了烦腻的色彩的埃及人的庙宇，希腊人的雅致，戈谛克的法悦，文艺复兴期的暴风雨似的享乐性，在他，都成为能理解，有价值的东西。为什么呢，因为是新的人类的这完人，于人类底的东西，什么都是无所关心的。将或种联想压倒，将别的联想加强，完人在自己的心理的深处，唤起印度人和埃及人的情绪来。能够并无信仰，而感动于孩子们的祷告，并不渴血，而欣然移情于亚契莱斯的破坏底的愤怒，能够沉潜于浮士德的无底的深的思想中，而以微笑凝眺着欢娱底的笑剧和滑稽的喜歌剧。”（鲁迅译《艺术论》，一六五至一六六页。）





因为新的阶级及其文化，并非突然从天而降，大抵是发达于对于旧支配者及其文化的反抗中，亦即发达于和旧者的对立中，所以新文化仍然有所承传，于旧文化也仍然有所择取。这可说明卢那卡尔斯基当革命之初，仍要保存农民固有的美术；怕军人的泥靴踏烂了皇宫的地毯；在这里也使开辟新城而倾于专制的——但后来是悔悟了的——天才浮士德死于新人们的歌颂中的原因。这在英译者们的眼里，我想就被看成叫作“复故”的东西了。

所以他之主张择存文化底遗产，是因为“我们继承着人的过去，也爱人类的未来”的缘故；他之以为创业的雄主，胜于世纪末的颓唐人，是因为古人所创的事业中，即含有后来的新兴阶级皆可以择取的遗产，而颓唐人则自置于人间之上，自放于人间之外，于当时及后世都无益处的缘故。但自然也有破坏，这是为了未来的新的建设。新的建设的理想，是一切言动的南针，倘没有这而言破坏，便如未来派，不过是破坏的同路人，而言保存，而全然是旧社会的维持者。

Lunacharski的文字，在中国，翻译要算比较地多的了。《艺术论》（并包括《实证美学的基础》，大江书店版）之外，有《艺术之社会的基础》（雪峰译，水沫书店版），有《文艺与批评》）（鲁迅译，同店版），有《霍善斯坦因论》（译者同上，光华书局版）等，其中所说，可作含在这《浮士德与城》里的思想的印证之处，是随时可以得到的。





编者，一九三〇年六月，上海。





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


——在北大讲演纪录





我四五年来未到这边，对于这边情形，不甚熟悉；我在上海的情形，也非诸君所知。所以今天还是讲帮闲文学与帮忙文学。

这当怎么讲？从五四运动后，新文学家很提倡小说；其故由当时提倡新文学的人看见西洋文学中小说地位甚高，和诗歌相仿佛；所以弄得像不看小说就不是人似的。但依我们中国的老眼睛看起来，小说是给人消闲的，是为酒余茶后之用。因为饭吃得饱饱的，茶喝得饱饱的，闲起来也实在是苦极的事，那时候又没有跳舞场：明末清初的时候，一份人家必有帮闲的东西存在的。那些会念书会下棋会画画的人，陪主人念念书，下下棋，画几笔画，这叫做帮闲，也就是篾片！所以帮闲文学又名蔑片文学。小说就做着篾片的职务。汉武帝时候，只有司马相如不高兴这样，常常装病不出去。至于究竟为什么装病，我可不知道。倘说他反对皇帝是为了卢布，我想大概是不会的，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卢布。大凡要亡国的时候，皇帝无事，臣子谈谈女人，谈谈酒，像六朝的南朝，开国的时候，这些人便做诏令，做敕，做宣言，做电报，——做所谓皇皇大文。主人一到第二代就不忙了，于是臣子就帮闲。所以帮闲文学实在就是帮忙文学。

中国文学从我看起来，可以分为两大类：（一）廊庙文学，这就是已经走进主人家中，非帮主人的忙，就得帮主人的闲；与这相对的是（二）山林文学。唐诗即有此二种。如果用现代话讲起来，是“在朝”和“下野”。后面这一种虽然暂时无忙可帮，无闲可帮，但身在山林，而“心存魏阙”。如果既不能帮忙，又不能帮闲，那么，心里就甚是悲哀了。

中国是隐士和官僚最接近的。那时很有被聘的希望，一被聘，即谓之征君；开当铺，卖糖葫芦是不会被征的。我曾经听说有人做世界文学史，称中国文学为官僚文学。看起来实在也不错。一方面固然由于文字难，一般人受教育少，不能做文章，但在另一方面看起来，中国文学和官僚也实在接近。

现在大概也如此。惟方法巧妙得多了，竟至于看不出来。今日文学最巧妙的有所谓为艺术而艺术派。这一派在五四运动时代，确是革命的，因为当时是向“文以载道”说进攻的，但是现在却连反抗性都没有了。不但没有反抗性，而且压制新文学的发生。对社会不敢批评，也不能反抗，若反抗，便说对不起艺术。故也变成帮忙柏勒思（Plus）帮闲。为艺术而艺术派对俗事是不问的，但对于俗事如主张为人生而艺术的人是反对的，则如《现代评论》派，他们反对骂人，但有人骂他们，他们也是要骂的。他们骂骂人的人，正如杀杀人的一样——他们是刽子手。

这种帮忙和帮闲的情形是长久的。我并不劝人立刻把中国的文物都抛弃了，因为不看这些，就没有东西看；不帮忙也不帮闲的文学真也太不多。现在做文章的人们几乎都是帮闲帮忙的人物。有人说文学家是很高尚的，我却不相信与吃饭问题无关，不过我又以为文学与吃饭问题有关也不打紧，只要能比较的不帮忙不帮闲就好。





“静静的顿河”后记





本书的作者是新近有名的作家，一九二七年珂刚（P.S.Kogan）教授所作的《伟大的十年的文学》中，还未见他的姓名，我们也得不到他的自传。卷首的事略，是从德国辑译的《新俄新小说家三十人集》（Dreising neue Erxaehler des newen Russland）的附录里翻译出来的。

这《静静的顿河》的前三部，德国就在去年由Olga Halpern译成出版，当时书报上曾有比小传较为详细的绍介的文辞：





“唆罗诃夫是那群直接出自民间，而保有他们的本源的俄国的诗人之一。约两年前，这年青的哥萨克的名字，才始出现于俄国的文艺界，现在已被认为新俄最有天才的作家们中的一个了。他未到十四岁，便已实际上参加了俄国革命的斗争，受过好几回伤，终被反革命的军队逐出了他的乡里。

“他的小说《静静的顿河》开手于一九一三年，他用炎炎的南方的色彩，给我们描写哥萨克人（那些英雄的，叛逆的奴隶们Pugatchov, Stenka Rasin，Bulavin等的苗裔，这些人们的行为在历史上日见其伟大）的生活。但他所描写，和那部分底地支配着西欧人对于顿河哥萨克人的想像的不真实的罗曼主义，是并无共通之处的。

“战前的家长制度的哥萨克人的生活，非常出色地描写在这小说中。叙述的中枢是年青的哥萨克人格黎高里和一个邻人的妻阿珂新亚，这两人被有力的热情所熔接，共尝着幸福与灭亡。而环绕了他们俩，则俄国的乡村在呼吸，在工作，在歌唱，在谈天，在休息。

“有一天，在这和平的乡村里蓦地起了一声惊呼：战争！最有力的男人们都出去了。这哥萨克人的村落也流了血。但在战争的持续间却生长了沉郁的憎恨，这就是逼近目前的革命豫兆。……”





出书不久，华斯珂普（F.K.Weiskepf）也就给以正当的批评：





“唆罗诃夫的《静静的顿河》，由我看来好象是一种豫约——那青年的俄国文学以法兑耶夫的《溃灭》，班弗罗夫的《贫农组合》，以及巴贝勒的和伊凡诺夫的小说与传奇等对于那倾耳谛听着的西方所定下的豫约的完成；这就是说，一种充满着原始力的新文学生长起来了，这种文学，它的浩大就如俄国的大原野，它的清新与不羁则如苏联的新青年。凡在青年的俄国作家们的作品中不过是一种豫示与胚胎的（新的观点，从一个完全反常的，新的方面来观察问题，那新的描写），在唆罗诃夫这部小说里都得到十分的发展了。这部小说为了它那构想的伟大，生活的多样，描写的动人，使我们记起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来。我们紧张地盼望着续卷的出现。”





德译的续卷，是今年秋天才出现的，但大约总还须再续，因为原作就至今没有写完。这一译本，即出于Olga Halpern德译本第一卷的上半，所以“在战争的持续间却生长了沉郁的憎恨”的事，在这里还不能看见。然而风物既殊，人情复异，写法又明朗简洁，绝无旧文人描头画角，宛转抑扬的恶习，华斯珂普所说的“充满着原始力的新文学”的大概，已灼然可以窥见。将来倘有全部译本，则其启发这里的新作家之处，一定更为不少。但能否实现，却要看这古国的读书界的魄力而定了。





（一九三〇年九月十六日。）





“梅斐尔德木刻士敏土之图”序言





小说《士敏土》为革拉特珂夫所作的名篇，也是新俄文学的永久的碑碣。关于那内容，戈庚教授在《伟大的十年的文学》里曾有简要的说明。他以为在这书中，有两种社会底要素在相克，就是建设的要素和退婴，散漫，过去的颓唐的力。但战斗却并不在军事的战线上，而在经济底战线上。这时的大题目，已蜕化为人类的意识对于与经济复兴相冲突之力来斗争的心理底的题目了。作者即在说出怎样地用了巨灵的努力，这才能使被破坏了的工厂动弹，沉默了的机械运转的颠末来。然而和这历史一同，还展开着别样的历史——人类心理的一切秩序的蜕变的历史。机械出自幽暗和停顿中，用火焰辉煌了工厂的昏暗的窗玻璃。于是人类的智慧和感情，也和这一同辉煌起来了。

这十幅木刻，即表现着工业的从寂灭中而复兴。由散漫而有组织，因组织而得恢复，自恢复而至盛大。也可以略见人类心理的顺遂的变形，但作者似乎不很顾及两种社会底要素之在相克的斗争——意识的纠葛的形象。我想，这恐怕是因为写实底地显示心境，绘画本难于文章，而刻者生长德国，所历的环境也和作者不同的缘故罢。

关于梅斐尔德的事情，我知道得极少。仅听说他在德国是一个最革命底的画家，今年才二十七岁，而消磨在牢狱里的光阴倒有八年。他最爱刻印含有革命底内容的版画的连作，我所见过的有《汉堡》，《抚育的门徒》和《你的姊妹》，但都还隐约可以看见悲悯的心情，惟这《士敏土》之图，则因为背景不同，却很示人以粗豪和组织的力量。

小说《士敏土》已有董绍明蔡咏裳两君合译本，所用的是广东的译音；上海通称水门汀，在先前，也曾谓之三合土。





一九三〇年九月二十七日。





一九三一年





“铁流”编校后记





到这一部译本能和读者相见为止，是经历了一段小小的艰难的历史的。

去年上半年，是左翼文学尚未很遭迫压的时候，许多书店为了在表面上显示自己的前进起见，大概都愿意印几本这一类的书；即使未必实在收稿罢，但也极力要发一个将要出版的书名的广告。这一种风气，竟也打动了一向专出碑版书画的神州国光社，肯出一种收罗新俄文艺作品的丛书了，那时我们就选出了十种世界上早有定评的剧本和小说，约好译者，名之为《现代文艺丛书》。

那十种书，是——

1.《浮士德与城》，A·卢那卡尔斯基作，柔石译。

2.《被解放的堂·吉诃德》，同人作，鲁迅译。

3.《十月》，A·雅各武莱夫作，鲁迅译。

4.《精光的年头》，B·毕力涅克作，蓬子译。

5.《铁甲列车》，V·伊凡诺夫作，侍桁译。

6.《叛乱》，P·孚尔玛诺夫作，成文英译。

7.《火马》，F·革拉特珂夫作，侍桁译。

8.《铁流》，A·绥拉菲摩维支作，曹靖华译。

9.《毁灭》，A·法捷耶夫作，鲁迅译。

10.《静静的顿河》，M·唆罗诃夫作，侯朴译。

里培进斯基的《一周间》和革拉特珂夫的《士敏土》，也是具有纪念碑性的作品，但因为在先已有译本出版，这里就不编进去了。

这时候实在是很热闹。丛书的目录发表了不多久，就已经有别种译本出现在市场上，如杨骚先生译的《十月》和《铁流》，高明先生译的《克服》其实就是《叛乱》。此外还听说水沫书店也准备在戴望舒先生的指导下，来出一种相似的丛书。但我们的译述却进行得很慢，早早缴了卷的只有一个柔石，接着就印了出来；其余的是直到去年初冬为止，这才陆续交去了《十月》，《铁甲列车》和《静静的顿河》的一部分。

然而对于左翼作家的压迫，是一天一天的吃紧起来，终于紧到使书店都骇怕了。神州国光社也来声明，愿意将旧约作废，已经交去的当然收下，但尚未开手或译得不多的其余六种，却千万勿再进行了。那么，怎么办呢？去问译者，都说，可以的。这并不是中国书店的胆子特别小，实在是中国官府的压迫特别凶，所以，是可以的。于是就废了约。

但已经交去的三种，至今早的一年多，迟的也快要一年了，都还没有出版。其实呢，这三种是都没有什么可怕的。

然而停止翻译的事，我们却独独没有通知靖华。因为我们晓得《铁流》虽然已有杨骚先生的译本，但因此反有另出一种译本的必要。别的不必说，即其将贵胄子弟出身的士官幼年生译作“小学生”，就可以引读者陷于极大的错误。小学生都成群的来杀贫农，这世界不真是完全发了疯么？

译者的邮寄译稿，是颇为费力的。中俄间邮件的不能递到，是常有的事，所以他翻译时所用的是复写纸，以备即使失去了一份，也还有底稿存在。后来补寄作者自传，论文，注解的时候，又都先后寄出相同的两份，以备其中或有一信的遗失。但是，这些一切，却都收到了，虽有因检查而被割破的，却并没有失少。

为了要译印这一部书，我们信札往来至少也有二十次。先前的来信都弄掉了，现在只钞最近几封里的几段在下面。对于读者，这也许有一些用处的。

五月三十日发的信，其中有云：





“《铁流》已于五一节前一日译完，挂号寄出。完后自看一遍，觉得译文很拙笨，而且怕有错字，脱字，望看的时候随笔代为改正一下。”

“关于插画，两年来找遍了，没有得到。现写了一封给毕斯克列夫的信，向作者自己征求，但托人在莫斯科打听他的住址，却没有探得。今天我到此地的美术专门学校去查，关于苏联的美术家的住址，美专差不多都有，但去查了一遍，就是没有毕氏的。……此外还有《铁流》的原本注解，是关于本书的史实，很可助读者的了解，拟日内译成寄上。另有作者的一篇，《我怎么写铁流的？》也想译出作为附录。又，新出的原本内有地图一张，照片四张，如能用时，可印入译本内。……”





毕斯克列夫（N.Piskarev）是有名的木刻家，刻有《铁流》的图若干幅，闻名已久了，寻求他的作品，是想插在译本里面的，而可惜得不到。这回只得仍照原本那样，用了四张照片和一张地图。

七月二十八日信有云：





“十六日寄上一信，内附《铁流》正误数页，怕万一收不到，那时就重钞了一份，现在再为寄上，希在译稿上即时改正一下，至感。因《铁流》是据去年所出的第五版和廉价丛书的小版翻译的，那两本并无差异。最近所出的第六版上，作者在自序里却道此次是经作者亲自修正，将所有版本的错误改过了。所以我就照着新版又仔细校阅了一遍，将一切错误改正，开出奉寄。……”





八月十六日发的信里，有云：





“前连次寄上之正误，原注，作者自传，都是寄双份的，不知可全收到否？现在挂号寄上作者的论文《我怎么写铁流的？》一篇，并第五、六版上的自序两小节；但后者都不关重要，只在第六版序中可以知道这是经作者仔细订正了的。论文系一九二八年在《在文学的前哨》（即先前的《纳巴斯图》）上发表，现在收入去年（一九三○）所出的二版《论绥拉菲摩维支集》中，这集是尼其廷的礼拜六出版部印行的《现代作家批评丛书》的第八种，论文即其中的第二篇，第一篇则为前日寄上的《作者自传》。这篇论文，和第六版《铁流》原本上之二四三页——二四八页的《作者的话》（编者涅拉陀夫记的），内容大同小异，各有长短，所以就不译了。此外尚有绥氏全集的编者所作对于《铁流》的一篇序文，在原本卷前，名：《十月的艺术家》。原也想译它的，奈篇幅较长，又因九月一日就开学，要编文法的课程大纲，要开会等许多事情纷纷临头了，再没有翻译的工夫，《铁流》又要即时出版，所以只得放下，待将来再译，以备第二版时加入罢。

“我们本月底即回城去。到苏逸达后，不知不觉已经整两月了，夏天并未觉到，秋天，中国的冬天似的秋天却来了。中国夏天是到乡间或海边避暑，此地是来晒太阳。

“毕氏的住址转托了许多人都没有探听到，莫城有一个‘人名地址问事处’，但必须说出他的年龄，履历才能找，这怎么说得出呢？我想来日有机会我能到莫城时自去探访一番，如能找到，再版时加入也好。此外原又想选择两篇论《铁流》的文章如D.Furmanov等的，但这些也只得留待有工夫时再说了。……”





没有木刻的插图还不要紧，而缺少一篇好好的序文，却实在觉得有些缺憾。幸而，史铁儿竟特地为了这译本而将涅拉陀夫的那篇翻译出来了，将近二万言，确是一篇极重要的文字。读者倘将这和附在卷末的《我怎么写〈铁流〉的？》都仔细的研读几回，则不但对于本书的理解，就是对于创作，批评理论的理解，也都有很大的帮助的。

还有一封九月一日写的信：





“前几天迭连寄上之作者传，原注，论文，《铁流》原本以及前日寄出之绥氏全集卷一（内有数张插图，或可采用：1.一九三〇年之作者；2.右边，作者之母及怀抱中之未来的作者，左边，作者之父；3.一八九七年在马理乌里之作者；4.列宁致作者信，）这些不知均得如数收到否？

“毕氏的插图，无论如何找不到；最后，致函于绥拉菲摩维支，绥氏将他的地址开来，现已写信给了毕氏，看他的回信如何再说。

“当给绥氏信时，顺便问及《铁流》中无注的几个字，如‘普迦奇’等。承作者好意，将书中难解的古班式的乌克兰话依次用俄文注释，打了字寄来，计十一张。这么一来，就发见了译文中的几个错处，除注解的外。翻译时，这些问题，每一字要问过几个精通乌克兰话的人，才取决定，然而究竟还有解错的，这也是十月后的作品中特有而不可免的钉子。现依作者所注解，错的改了一下，注的注了起来，快函寄奉，如来得及时，望费神改正一下，否则，也只好等第二版了。……”





当第一次订正表寄到时，正在排印，所以能够全数加以改正，但这一回却已经校完了大半，没法改动了，而添改的又几乎都在上半部。现在就照录在下面，算是一张《铁流》的订正及添注表罢：





一三页二行　“不晓得吗！”上应加：“呸，发昏了吗！”

一三页二〇行　“种瓜的”应改：“看瓜的”。

一四页一七行　“你发昏了吗？！”应改：“大概是发昏了吧？！”

三四页六行　“回子”本页末应加注：“回子”是沙皇时代带着大俄罗斯民族主义观点的人们对于一般非正教的，尤其是对于回民及土耳其人的一种最轻视，最侮辱的称呼。——作者给中译本特注。

三六页三行　“你要长得好象一个男子呵。”应改：“我们将来要到地里做活的呵。”

三八页三行　“一个头发很稀的”之下应加：“蓬乱的”。

四三页二行　“杂种羔子”应改：“发疯了的私生子”。

四四页一六行　“喝吗”应改：“去糟塌吗”。

四六页八行　“侦缉营”本页末应加注：侦缉营（译者：俄文为普拉斯东营：）黑海沿岸之哥萨克平卧在草地里，芦苇里，密林里埋伏着，以等待敌人，戒备敌人。——作者特注。

四九页一四行　“平底的海面”本页末应加注：此处指阿左夫（Azoph）海，此海有些地方水甚浅。渔人们都给它叫洗衣盆。——作者特注。

四九页一七行　“接连着就是另一个海”本页末应加注：此处指黑海。——作者特注。

五〇页四行　“野牛”本页末应加注：现在极罕见的，差不多已经绝种了的颈被尨毛的野牛。——作者特注。

五二页七行　“沙波洛塞奇”本页末应加注：自由的沙波洛塞奇：是乌克兰哥萨克的一种组织，发生于十六世纪，在德尼普江的“沙波罗”林岛上。沙波罗人常南征克里木及黑海附近一带，由那里携带许多财物回来。沙波罗人参加于乌克兰哥萨克反对君主专制的俄罗斯的暴动。沙波罗农民的生活，在果戈里（Gogol）的《达拉斯·布尔巴》（Taras Bulba）里写的有。——作者特注。

五三页六行　“尖肚子奇加”本页末应加注：哥萨克村内骑手们的骂玩的绰号。由土匪奇加之名而来。——作者特注。

五三页一一行　“加克陆克”本页末应加注：即土豪。——作者特注。

五三页一一行　“普迦奇”本页末应加注：鞭打者；猫头鹰；田园中的干草人。（吓雀子用的。）——作者特注。

五六页三行　“贪得无厌的东西！”应改：“无能耐的东西！”

五七页一五行　“下处”应改：“鼻子”。

七一页五——六行　“它平坦的横亘着一直到海边呢？”应改：“它平坦的远远的横亘着一直到海边呢？”

七一页八行　“当摩西把犹太人由埃及的奴隶下救出的时候”本页末应加注：据《旧约》，古犹太人在埃及，在埃及王手下当奴隶，在那里建筑极大的金字塔，摩西从那里将他们带了出来。——作者特注。

七一页一三行　“他一下子什么都会做好的”应改：“什么法子他一下子都会想出来的。”

七一页一八行　“海湾”本页末应加注：指诺沃露西斯克海湾。——作者特注。

九四页一二行　“加芝利”本页末应加注：胸前衣服上用子缝的小袋，作装子弹用的。——作者特注。

一四五页一四行　“小屋”应改：“小酒铺”。

一七九页二一行　“妖精的成亲”本页末应加注：“妖精的成亲”是乌克兰的俗话，譬如雷雨之前——突然间乌黑起来，电闪飞舞，这叫作“妖女在行结婚礼”了，也指一般的阴晦和湿雨。——译者。





以上，计二十五条。其中的三条，即“加克陆克”，“普迦奇”，“加芝利”是当校印之际，已由校者据日文译本的注，加了解释的，很有点不同，现在也已经不能追改了。但读者自然应该信任作者的自注。

至于《绥拉菲摩维支全集》卷一里面的插图，这里却都未采用。因为我们已经全用了那卷十（即第六版的《铁流》这一本）里的四幅，内中就有一幅作者像；卷头又添了拉迪诺夫（L.Radinov）所绘的肖像，中间又加上了原是大幅油画，法棱支（R.Frenz）所作的《铁流》。毕斯克列夫的木刻画因为至今尚无消息，就从杂志《版画》（Graviora）第四集（一九二九）里取了复制缩小的一幅，印在书面上了，所刻的是“外乡人”在被杀害的景象。

别国的译本，在校者所见的范围内，有德，日的两种。德译本附于涅威罗夫的《粮食充足的城市》，《达什干德》（A.Neverow：Taschkent,die brotreiche Stadt）后面，一九二九年柏林的新德意志出版所（Neur Deutscher Verlag）出版，无译者名，删节之处常常遇到，不能说是一本好书。日译本却完全的，即名《铁之流》，一九三〇年东京的丛文阁出版，为《苏维埃作家丛书》的第一种；译者藏原惟人，是大家所信任的翻译家，而且难解之处，又得了苏俄大使馆的康士坦丁诺夫（Konstantinov）的帮助，所以是很为可靠的。但是，因为原文太难懂了，小错就仍不能免，例如上文刚刚注过的“妖精的成亲”，在那里却译作“妖女的自由”，分明是误解。

我们这一本，因为我们的能力太小的缘故，当然不能称为“定本”，但完全实胜于德译，而序跋，注解，地图和插画的周到，也是日译本所不及的。只是，待到攒凑成功的时候，上海出版界的情形早已大异从前了：没有一个书店敢于承印。在这样的岩石似的重压之下，我们就只得宛委曲折，但还是使她在读者眼前开出了鲜艳而铁一般的新花。

这自然不算什么“艰难”，不过是一些琐屑，然而现在偏说了些琐屑者，其实是愿意读者知道：在现状之下，很不容易出一本较好的书，这书虽然仅仅是一种翻译小说，但却是尽三人的微力而成，——译的译，补的补，校的校，而又没有一个是存着借此来自己消闲，或乘机哄骗读者的意思的。倘读者不因为她没有《潘彼得》或《安徒生童话》那么“顺”，便掩卷叹气，去喝咖啡，终于肯将她读完，甚而至于再读，而且连那序言和附录，那么我们所得的报酬，就尽够了。





一九三一年十月十日。鲁迅





好东西歌 阿二





南边整天开大会，北边忽地起烽烟，北人逃难南人嚷，请愿打电闹连天。还有你骂我来我骂你，说得自己蜜样甜。文的笑道岳飞假，武的却云秦桧奸。相骂声中失土地，相骂声中捐铜钱，失了土地捐过钱，喊声骂声也寂然。文的牙齿痛，武的上温泉，后来知道谁也不是岳飞或秦桧，声明误解释前嫌，大家都是好东西，终于聚首一堂来吸雪茄烟。





（一九三一年二月十一日出版《十字街头》半月刊第一期。）





公民科歌 阿二





何键将军捏刀管教育，说道学校里边应该添什么。首先叫作“公民科”，不知这科教的是什么。但愿诸公勿性急，让我来编教科书，做个公民实在弗容易，大家切莫耶耶乎。第一着，要能受，蛮如猪啰力如牛，杀了能吃活就做，瘟死还好熬熬油。第二着，先要磕头，先拜何大人，后拜孔阿丘，拜得不好就砍头，砍头之际莫讨命，要命便是反革命，大人有刀你有头，这点天职应该尽。第三着，莫讲爱，自由结婚放洋屁，最好是做第十第廿姨太太，如果爹娘要钱化，几百几千可以卖，正了风化又赚钱，这样好事还有吗？第四着，要听话，大人怎说你怎做。公民义务多得很，只有大人自己心里懂，但愿诸公切勿死守我的教科书，免得大人一不高兴便说阿拉是反动。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一日出版《十字街头》半月刊第一期。）





南京民谣





大家去谒灵　强盗装正经

静默十分钟　各自想拳经





（十二月二十五日出版《十字街头》半月刊第二期。）





一九三二年





“言词争执”歌 阿二





一中全会好忙碌，忽而讨论谁卖国，粤方委员叽哩咕，要将责任归当局。吴老头子老益壮，放屁放屁来相嚷，说道卖的另有人，不近不远在场上。有的叫道对对对，有的吹了嗤嗤嗤，嗤嗤一通不打紧，对对恼了皇太子，一声不响出“新京”，会场旗色昏如死。许多要人夹屁追，恭迎圣驾请重回，大家快要一同“赴国难”，又拆台基何苦来？香槟走气大菜冷，莫使同志久相等，老头自动不出席，再没狐狸来作梗。况且名利不双全，那能推苦只尝甜？卖就大家都卖不都不，否则一方面子太难堪。现在我们再去痛快淋漓喝几巡，酒酣耳热都开心，什么事情就好说，这才能慰在天灵。理论和实际，全都括括叫，点点小龙头，又上火车道。只差大柱石，似乎还在想火拼，展堂同志血压高，精卫先生糖尿病，国难一时赴不成，虽然老吴已经受告警。这样下去怎么好，中华民国老是没头脑，想受党治也不能，小民恐怕要苦了。但愿治病统一都容易，只要将那“言词争执”扔在茅厕里，放屁放屁放狗屁，真真岂有之此理。





（一九三二年一月五日，《十字街头》第三期。）





今春的两种感想


——在北平辅仁大学演讲





我是上星期到北平的，论理应当带点礼物送给青年诸位，不过因为奔忙匆匆未顾得及，同时也没有什么可带的。

我近来是在上海，上海与北平不同，在上海所感到的，在北平未必感到。今天又没豫备什么，就随便谈谈吧。

昨年东北事变详情我一点不知道，想来上海事变诸位一定也不甚了然。就是同在上海也是彼此不知，这里死命的逃死，那里则打牌的仍旧打牌，跳舞的仍旧跳舞。

打起来的时候，我是正在所谓火线里面，亲遇见捉去许多中国青年。捉去了就不见回来，是生是死也没人知道，也没人打听，这种情形是由来已久了，在中国被捉去的青年素来是不知下落的。东北事起，上海有许多抗日团体，有一种团体就有一种徽章。这种徽章，如被日军发现死是很难免的。然而中国青年的记性确是不好，如抗日十人团，一团十人，每人有一个徽章，可是并不一定抗日，不过把它放在袋里。但被捉去后这就是死的证据。还有学生军们，以前是天天练操，不久就无形中不练了，只有军装的照片存在，并且把操衣放在家中，自己也忘却了。然而一被日军查出时是又必定要送命的。像这一般青年被杀，大家大为不平，以为日人太残酷。其实这完全是因为脾气不同的缘故，日人太认真，而中国人却太不认真。中国的事情往往是招牌一挂就算成功了。日本则不然。他们不像中国这样只是作戏似的。日本人一看见有徽章，有操衣的，便以为他们一定是真在抗日的人，当然要认为是劲敌。这样不认真的同认真的碰在一起，倒霉是必然的。

中国实在是太不认真，什么全是一样。文学上所见的常有新主义，以前有所谓民族主义的文学也者，闹得很热闹，可是自从日本兵一来，马上就不见了。我想大概是变成为艺术而艺术了吧。中国的政客，也是今天谈财政明日谈照像，后天又谈交通，最后又忽然念起佛来了。外国不然。以前欧洲有所谓未来派艺术。未来派的艺术是看不懂的东西。但看不懂也并非一定是看者知识太浅，实在是它根本上就看不懂。文章本来有两种：一种是看得懂的，一种是看不懂的。假若你看不懂就自恨浅薄，那就是上当了。不过人家是不管看懂与不懂的——看不懂如未来派的文学，虽然看不懂，作者却是拚命的，很认真的在那里讲。但是中国就找不出这样例子。

还有感到的一点是我们的眼光不可不放大，但不可放的太大。

我那时看见日本兵不打了，就搬了回去，但忽然又紧张起来了。后来打听才知道是因为中国放鞭炮引起的。那天因为是月蚀，故大家放鞭炮来救她。在日本人意中以为在这样的时光，中国人一定全忙于救中国抑救上海，万想不到中国人却救的那样远，去救月亮去了。

我们常将眼光收得极近，只在自身，或者放得极远，到北极，或到天外，而这两者之间的一圈可是绝不注意的，譬如食物吧，近来馆子里是比较干净了，这是受了外国影响之故，以前不是这样。例如某家烧卖好，包子好，好的确是好，非常好吃，但盘子是极污秽的，去吃的人看不得盘子，只要专注在吃的包子烧卖就是，倘使你要注意到食物之外的一圈，那就非常为难了。

在中国做人，真非这样不成，不然就活不下去。例如倘使你讲个人主义，或者远而至于宇宙哲学，灵魂灭否，那是不要紧的。但一讲社会问题，可就要出毛病了。北平或者还好，如在上海则一讲社会问题，那就非出毛病不可，这是有验的灵药，常常有无数青年被捉去而无下落了。

在文学上也是如此。倘写所谓身边小说，说苦痛呵，穷呵，我爱女人而女人不爱我呵，那是很妥当的，不会出什么乱子。如要一谈及中国社会，谈及压迫与被压迫，那就不成。不过你如果再远一点，说什么巴黎伦敦，再远些，月界，天边，可又没有危险了。但有一层要注意，俄国谈不得。

上海的事又要一年了，大家好似早已忘掉了，打牌的仍旧打牌，跳舞的仍旧跳舞。不过忘只好忘，全记起来恐怕脑中也放不下。倘使只记着这些，其他事也没工夫记起了。不过也可以记一个总纲。如“认真点”，“眼光不可不放大但不可放的太大”，就是。这本是两句平常话，但我的确知道了这两句话，是在死了许多性命之后。许多历史的教训，都是用极大的牺牲换来的。譬如吃东西罢，某种是毒物不能吃，我们好象全惯了，很平常了。不过，这一定是以前有多少人吃死了，才知道的。所以我想，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螃蟹有人吃，蜘蛛一定也有人吃过，不过不好吃，所以后人不吃了。像这种人我们当极端感谢的。

我希望一般人不要只注意在近身的问题，或地球以外的问题，社会上实际问题是也要注意些才好。





（吴昌曾邢新镛记录。民国廿一年十一月廿四日讲，登在同月卅日的《世界日报》的教育栏上。并且据说是由台静农先生转请鲁迅先生改正过。——编者。）





一九三三年





英译本“短篇小说选集”自序





中国的诗歌中，有时也说些下层社会的苦痛。但绘画和小说却相反，大抵将他们写得十分幸福，说是“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平和得像花鸟一样。是的，中国的劳苦大众，从知识阶级看来，是和花鸟为一类的。

我生长于都市的大家庭里，从小就受着古书和师傅的教训，所以也看得劳苦大众和花鸟一样。有时感到所谓上流社会的虚伪和腐败时，我还羡慕他们的安乐。但我母亲的母家是农村，使我能够间或和许多农民相亲近，逐渐知道他们是毕生受着压迫，很多苦痛，和花鸟并不一样了。不过我还没法使大家知道。

后来我看到一些外国的小说，尤其是俄国，波兰和巴尔干诸小国的，才明白了世界上也有这许多和我们的劳苦大众同一运命的人，而有些作家正在为此而呼号，而战斗。而历来所见的农村之类的景况，也更加分明地再现于我的眼前。偶然得到一个可写文章的机会，我便将所谓上流社会的堕落和下层社会的不幸，陆续用短篇小说的形式发表出来了。原意其实只不过想将这示给读者，提出一些问题而已，并不是为了当时的文学家之所谓艺术。

但这些东西，竟得了一部分读者的注意，虽然很被有些批评家所排斥，而至今终于没有消灭，还会译成英文，和新大陆的读者相见，这是我先前所梦想不到的。

但我也久没有做短篇小说了。现在的人民更加困苦，我的意思也和以前有些不同，又看见了新的文学的潮流，在这景况中，写新的不能，写旧的又不愿。中国的古书里有一个比喻，说：邯郸的步法是天下闻名的，有人去学，竟没有学好，但又已经忘却了自己原先的步法，于是只好爬回去了。

我正爬着。但我想再学下去，站起来。

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二日，鲁迅记于上海。





“不走正路的安得伦”小引





现在我被托付为该在这本小说前面，写一点小引的脚色。这题目是不算烦难的，我只要分为四节，大略来说一说就够了。

1.关于作者的经历，我曾记在《一天的工作》的后记里，至今所知道的也没有加增,就照抄在下面：





“聂维洛夫（Aleksandr Neverov）的真姓是斯珂培莱夫（Skobelev），以一八八六年生为萨玛拉（Samara）州的一个农夫的儿子。一九〇五年师范学校第二级卒业后，做了村学的教师。内战时候，则为萨玛拉的革命底军事委员会的机关报《赤卫军》的编辑者。一九二〇至二一年大饥荒之际，他和饥民一同从伏尔迦逃往塔什干；二二年到墨斯科，加入文学团体‘锻冶厂’；二三年冬，就以心脏麻痹死去了，年三十七。他的最初的小说，在一九〇五年发表，此后所作，为数甚多，最著名的是《丰饶的城塔什干》，中国有穆木天译本。”





2.关于作者的批评，在我所看见的范围内，最简要的也还是要推珂刚教授在《伟大的十年的文学》里所说的话。这回是依据了日本黑田辰男的译本，重译一节在下面：





“出于‘锻冶厂’一派的最有天分的小说家，不消说，是善于描写崩坏时代的农村生活者之一的亚历山大·聂维洛夫了。他吐着革命的呼吸，而同时也爱人生。他用了爱，以观察活人的个性，以欣赏那散在俄国无边的大平野上的一切缤纷的色彩。他之于时事问题，是远的，也是近的。说是远者，因为他出发于挚爱人生的思想，说是近者，因为他看见那站在进向人生和幸福和完全的路上的力量，觉得那解放人生的力量。聂维洛夫——是从日常生活而上达于人类底的东西之处的作家之一，是观察周到的现实主义者，也是生活描写者的他，在我们面前，提出生活底的，现代底的相貌来，一直上升到人性的所谓‘永久底’的性质的描写，用别的话来说，就是更深刻地捉住了展在我们之前的现象和精神状态，深刻地加以照耀，使这些都显出超越了一时底，一处底界限的兴味来了。”





3.这篇小说，就是他的短篇小说集《人生的面目》里的一篇，故事是旧的，但仍然有价值。去年在他本国还新印了插画的节本，在《初学丛书》中。前有短序，说明着对于苏联的现在的意义：





“A·聂维洛夫是一九二三年死的。他是最伟大的革命的农民作家之一。聂维洛夫在《不走正路的安得伦》这部小说里，号召着毁灭全部的旧式的农民生活，不管要受多么大的痛苦和牺牲。

“这篇小说所讲的时代，正是苏维埃共和国结果了白党而开始和平的建设的时候。那几年恰好是黑暗的旧式农村第一次开始改造。安得伦是个不妥协的激烈的战士，为着新生活而奋斗，他的工作环境是很艰难的。这样和富农斗争，和农民的黑暗愚笨斗争——需要细密的心计，谨慎和透澈。稍微一点不正确的步骤就可以闯乱子的。对于革命很忠实的安得伦没有估计这种复杂的环境。他艰难困苦建设起来的东西，就这么坍台了。但是，野兽似的富农虽然杀死了他的朋友，烧掉了他的房屋，然而始终不能够动摇他的坚决的意志和革命的热忱。受伤了的安得伦决心向前走去，走上艰难的道路，去实行社会主义的改造农村。

“现在，我们的国家胜利的建设着社会主义，而要在整个区域的集体农场化的基础之上，来消灭富农阶级。因此《不走正路的安得伦》里面说得那么真实，那么清楚的农村里的革命的初步，——现在回忆一下也是很有益处的。”





4.关于译者，我可以不必再说。他的深通俄文和忠于翻译，是现在的读者大抵知道的。插图五幅，即从《初学丛书》的本子上取来，但画家蔼支（Ez）的事情，我一点不知道。

一九三三年五月十三夜。





译本高尔基“一月九日”小引





当屠格纳夫、柴霍夫这些作家大为中国读书界所称颂的时候，高尔基是不很有人很注意的。即使偶然有一两篇翻译，也不过因为他所描的人物来得特别，但总不觉得有什么大意思。

这原因，现在很明白了：因为他是“底层”的代表者，是无产阶级的作家。对于他的作品，中国的旧的知识阶级不能共鸣，正是当然的事。

然而革命的导师，却在二十多年以前，已经知道他是新俄的伟大的艺术家，用了别一种兵器，向着同一的敌人，为了同一的目的而战斗的伙伴，他的武器——艺术的言语——是有极大的意义的。

而这先见，现在已经由事实来确证了。

中国的工农，被压榨到救死尚且不暇，怎能谈到教育；文字又这么不容易，要想从中出现高尔基似的伟大的作者，一时恐怕是很困难的。不过人的向着光明，是没有两样的，无祖国的文学也并无彼此之分，我们当然可以先来借看一些输入的先进的范本。

这小本子虽然只是一个短篇，但以作者的伟大，译者的诚实，就正是这一种范本。而且从此脱出了文人的书斋，开始与大众相见，此后所启发的是和先前不同的读者，它将要生出不同的结果来。

这结果，将来也会有事实来确证的。

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七日，鲁迅记。





“解放了的堂·吉诃德”后记





假如现在有一个人，以黄天霸之流自居，头打英雄结，身穿夜行衣靠，插着马口铁的单刀，向市镇村落横冲直撞，去除恶霸，打不平，是一定被人哗笑的，决定他是一个疯子或昏人，然而还有一些可怕。倘使他非常孱弱，总是反而被打，那就只是一个可笑的疯子或昏人了，人们警戒之心全失，于是倒爱看起来。西班牙的文豪西万提斯（Miguel de Cervants Saavedra，1547—1616）所作《堂·吉诃德传》（Vida yhechos del ingenioso Hidalgo Don Quijote de la Mancha）中的主角，就是以那时的人，偏要行古代游侠之道，执迷不悟，终于困苦而死的资格，赢得许多读者的开心，因而爱读，传布的。

但我们试问：十六十七世纪时的西班牙社会上可有不平存在呢？我想，恐怕总不能不答道：有。那么，吉诃德的立志去打不平，是不能说他错误的；不自量力，也并非错误。错误是在他的打法。因为胡涂的思想，引出了错误的打法。侠客为了自己的“功绩”不能打尽不平，正如慈善家为了自己的阴功，不能救助社会上的困苦一样。而且是“非徒无益，而又害之”的。他惩罚了毒打徒弟的师傅，自以为立过“功绩”，扬长而去了，但他一走，徒弟却更加吃苦，便是一个好例。

但嘲笑吉诃德的旁观者，有时也嘲笑得未必得当。他们笑他本非英雄，却以英雄自命，不识时务，终于赢得颠连困苦；由这嘲笑，自拔于“非英雄”之上，得到优越感；然而对于社会上的不平，却并无更好的战法，甚至于连不平也未曾觉到。对于慈善者，人道主义者，也早有人揭穿了他们不过用同情或财力，买得心的平安。这自然是对的。但倘非战士，而只劫取这一个理由来自掩他的冷酷，那就是用一毛不拔，买得心的平安了，他是不化本钱的卖买。

这一个剧本，就将吉诃德拉上舞台来，极明白的指出了吉诃德主义的缺点，甚至于毒害。在第一场上，他用谋略和自己的挨打救出了革命者，精神上是胜利的；而实际上也得了胜利，革命终于起来，专制者入了牢狱；可是这位人道主义者，这时忽又认国公们为被压迫者了，放蛇归壑，使他又能流毒，焚杀淫掠，远过于革命的牺牲。他虽不为人们所信仰，——连跟班的山嘉也不大相信，——却常常被奸人所利用，帮着使世界留在黑暗中。

国公，傀儡而已；专制魔王的化身是伯爵谟尔却（Craf Murzio）和侍医巴坡的帕波（Pappo del Babbo）。谟尔却曾称吉诃德的幻想为“牛羊式的平等幸福”，而说出他们所要实现的“野兽的幸福来”，道——





“O！董·吉诃德，你不知道我们野兽。粗暴的野兽，咬着小鹿儿的脑袋，啃断它的喉咙，慢慢的喝它的热血，感觉到自己爪牙底下它的小腿儿在抖动，渐渐的死下去，——那真正是非常之甜蜜。然而人是细腻的野兽。统治着，过着奢华的生活，强迫人家对着你祷告，对着你恐惧而鞠躬，而卑躬屈节。幸福就在于感觉到几百万人的力量都集中到你的手里，都无条件的交给了你，他们像奴隶，而你像上帝。世界上最幸福最舒服的人就是罗马皇帝，我们的国公能够像复活的尼罗一样，至少也要和赫里沃哈巴尔一样。可是，我们的宫庭很小，离这个还远哩。毁坏上帝和人的一切法律，照着自己的意旨的法律，替别人打出新的锁链出来！权力！这个字眼里面包含一切：这是个神妙的使人沉醉的字眼。生活要用权力的程度来量它。谁没有权力，他就是个死尸。”（第二场）





这个秘密，平常是很不肯明说的，谟尔却诚不愧为“小鬼头”，他说出来了，但也许因为看得吉诃德“老实”的缘故。吉诃德当时虽曾说牛羊应当自己防御，但当革命之际，他又忘却了，倒说“新的正义也不过是旧的正义的同胞姊妹，”指革命者为魔王，和先前的专制者同等。于是德里戈（Drigo Pazz）说——





“是的，我们是专制魔王，我们是专政的。你看这把剑——看见罢？——它和贵族的剑一样，杀起人来是很准的；不过他们的剑是为着奴隶制度去杀人，我们的剑是为着自由去杀人。你的老脑袋要改变是很难的了。你是个好人；好人总喜欢帮助被压迫者。现在，我们在这个短期间是压迫者。你和我们来斗争罢。我们也一定要和你斗争，因为我们的压迫，是为着要叫这个世界上很快就没有人能够压迫。”（第二场）





这是解剖得十分明白的。然而吉诃德还是没有觉悟，终于去掘坟；他掘坟，他也“准备”着自己担负一切的责任。但是，正如巴勒塔萨（Don Balthazar）所说：这种决心有什么用处呢？

而巴勒塔萨始终还爱着吉诃德，愿意给他去担保，硬要做他的朋友，这是因为巴勒塔萨出身智识阶级的缘故。但是终于改变他不得。到这里，就不能不承认德里戈的嘲笑，憎恶，不听废话，是最为正当的了，他是有正确的战法，坚强的意志的战士。

这和一般的旁观者的嘲笑之类是不同的。





不过这里的吉诃德，也并非整个是现实所有的人物。

原书以一九二二年印行，正是十月革命后六年，世界上盛行着反对者的种种谣诼，竭力企图中伤的时候，崇精神的，爱自由的，讲人道的，大抵不平于党人的专横，以为革命不但不能复兴人间，倒是得了地狱。这剧本便是给与这些论者们的总答案。吉诃德即由许多非议十月革命的思想家，文学家所合成的。其中自然有梅垒什珂夫斯基（Merezhkovsky）,有托尔斯泰派；也有罗曼罗兰、爱因斯坦因（Einstein）。我还疑心连高尔基也在内，那时他正为种种人们奔走，使他们出国，帮他们安身，听说还至于因此和当局者相冲突。

但这种的辩解和豫测，人们是未必相信的，因为他们以为一党专政的时候，总有为暴政辩解的文章，即使做得怎样巧妙而动人，也不过一种血迹上的掩饰。然而几个为高尔基所救的文人，就证明了这豫测的真实性，他们一出国，便痛骂高尔基，正如复活后的谟尔却伯爵一样了。

而更加证明了这剧本在十年前所豫测的真实的是今年的德国。在中国，虽然已有几本叙述希特拉的生平和勋业的书，国内情形，却介绍得很少，现在抄几段巴黎《时事周报》“Vu”的记载（素琴译，见《大陆杂志》十月号）在下面——





“‘请允许我不要说你已经见到过我，请你不要对别人泄露我讲的话。……我们都被监视了。……老实告诉你罢，这简直是一座地狱。’对我们讲话的这一位是并无政治经历的人，他是一位科学家。……对于人类命运，他达到了几个模糊而大度的概念，这就是他的得罪之由。……”

“‘倔强的人是一开始就给铲除了的，’在慕尼锡我们底向导者已经告诉过我们，……但是别的国社党人则将情形更推进了一步。‘那种方法是古典的。我们叫他们到军营那边去取东西回来，于是，就打他们一靶。打起官话来，这叫作：图逃格杀。’”

“难道德国公民底生命或者财产对于危险的统治是有敌意的么？……爱因斯坦底财产被没收了没有呢？那些连德国报纸也承认的几乎每天都可在空地或城外森林中发现的胸穿数弹身负伤痕的死尸，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呢？难道这些也是共产党底挑激所致么？这种解释似乎太容易一点了吧？……”





但是，十二年前，作者却早借谟尔却的嘴给过解释了。另外，再抄一段法国的《世界周刊》的记事（博心译，见《中外书报新闻》第三号）在这里——





“许多工人政党领袖都受着类似的严刑酷法。在哥伦，社会民主党员沙罗曼所受的真是更其超人想象了！最初，沙罗曼被人轮流殴击了好几个钟头。随后，人家竟用火把烧他的脚。同时又以冷水淋他的身，晕去则停刑，醒来又遭殃。流血的面孔上又受他们许多次数的便溺。最后，人家以为他已死了，把他抛弃在一个地窖里。他的朋友才把他救出偷偷运过法国来，现在还在一个医院里。这个社会民主党右派沙罗曼对于德文《民声报》编辑主任的探问，曾有这样的声明：‘三月九日，我了解法西主义比读什么书都透澈。谁以为可以在智识言论上制胜法西主义，那必定是痴人说梦。我们现在已到了英勇的战斗的社会主义时代了。’”





这也就是这部书的极透澈的解释，极确切的实证，比罗曼罗兰和爱因斯坦因的转向，更加晓畅，并且显示了作者的描写反革命的凶残，实在并非夸大，倒是还未淋漓尽致的了。是的，反革命者的野兽性，革命者倒是会很难推想的。





一九二五年的德国，和现在稍不同，这戏剧曾在国民剧场开演，并且印行了戈支（I. Cotz）的译本。不久，日译本也出现了，收在《社会文艺丛书》里；还听说也曾开演于东京。三年前，我曾根据二译本，翻了一幕，载《北斗》杂志中。靖华兄知道我在译这部书，便寄给我一本很美丽的原本。我虽然不能读原文，但对比之后，知道德译本是很有删节的，几句几行的不必说了，第四场上吉诃德吟了这许多工夫诗，也删得毫无踪影。这或者是因为开演，嫌它累坠的缘故罢。日文的也一样，是出于德文本的。这么一来，就使我对于译本怀疑起来，终于放下不译了。

但编者竟另得了从原文直接译出的完全的稿子，由第二场续登下去，那时我的高兴，真是所谓“不可以言语形容”。可惜的是登到第四场，和《北斗》的停刊一同中止了。后来辗转觅得未刊的译稿，则连第一场也已经改译，和我的旧译颇不同，而且注解详明，是一部极可信任的本子。藏在箱子里，已将一年，总没有刊印的机会。现在有联华书局给它出版，使中国又多一部好书，这是极可庆幸的。

原本有毕斯凯莱夫（I.I. Piskarev）木刻的装饰画，也复制在这里了。剧中人物地方时代表，是据德文本增补的；但《堂·吉诃德传》第一部，出版于一六〇四年，则那时当是十六世纪末，而表作十七世纪，也许是错误的罢，不过这也没什么大关系。

一九三三年十月二十八日，上海。





北平笺谱序





镂象于木，印之素纸，以行远而及众，盖实始于中国。法人伯希和氏从敦煌千佛洞所得佛像印本，论者谓当刊于五代之末，而宋初施以采色，其先于日耳曼最初木刻者，尚几四百年。宋人刻本，则由今所见医书佛典，时有图形；或以辨物，或以起信，图史之体具矣。降至明代，为用愈宏，小说传奇，每作出相，或拙如画沙，或细于擘发，亦有画谱，累次套印，文彩绚烂，夺人目睛，是为木刻之盛世。清尚朴学，兼斥纷华，而此道于是凌替。光绪初，吴友如据点石斋，为小说作绣像，以西法印行，全像之书，颇复腾踊，然绣梓遂愈少，仅在新年花纸与日用信笺中，保其残喘而已。及近年，则印绘花纸，且并为西法与俗工所夺，老鼠嫁女与静女拈花之图，皆渺不复见；信笺亦渐失旧型，复无新意，惟日趋于鄙倍。北京夙为文人所聚，颇珍楮墨，遗范未堕，尚存名笺。顾迫于时会，苓落将始，吾修好事，亦多杞忧。于是搜索市廛，拔其尤异，各就原版，印造成书，名之曰《北平笺谱》。于中可见清光绪时纸铺，尚止取明季画谱，或前人小品之相宜者，镂以制笺，聊图悦目；间亦有画工所作，而乏韵致，固无足观。宣统末，林琴南先生山水笺出，似为当代文人特作画笺之始，然未详。及中华民国立，义宁陈君师曾入北京，初为镌铜者作墨合、镇纸画稿，俾其雕镂；既成拓墨，雅趣盎然。不久复廓其技于笺纸，才华蓬勃，笔简意饶，且又顾及刻工省其奏刀之困，而诗笺乃开一新境。盖至是而画师梓人，神志暗会，同力合作，遂越前修矣。稍后有齐白石、吴待秋、陈半丁、王梦白诸君，皆画笺高手，而刻工亦足以副之。辛未以后，始见数人，分画一题，聚以成帙，格新神涣，异乎嘉祥。意者文翰之术将更，则笺素之道随尽；后有作者，必将别辟途径，力求新生；其临睨夫旧乡，当远俟于暇日也。则此虽短书，所识者小，而一时一地，绘画刻镂盛衰之事，颇寓于中；纵非中国木刻史之丰碑，庶几小品艺术之旧苑；亦将为后之览古者所偶涉欤。

千九百三十三年十月三十日鲁迅记。





一九三四年





“引玉集”后记





我在这三年中，居然陆续得到这许多苏联艺术家的木刻，真是连自己也没有豫先想到的。一九三一年顷，正想校印《铁流》，偶然在《版画》（Graphika）这一种杂志上，看见载着毕斯凯来夫刻有这书中故事的图画，便写信托靖华兄去搜寻。费了许多周折，会着毕斯凯来夫，终于将木刻寄来了，因为怕途中会有失落，还分寄了同样的两份。靖华兄的来信说，这木刻版画的定价颇不小，然而无须付，苏联的木刻家多说印画莫妙于中国纸，只要寄些给他就好。我看那印着《铁流》图的纸，果然是中国纸，然而是一种上海的所谓“抄更纸”，乃是集纸质较好的碎纸，第二次做成的纸张，在中国，除了做帐簿和开发票、帐单之外，几乎再没有更高的用处。我于是买了许多中国的各种宣纸和日本的“西之内”和“鸟之子”寄给靖华，托他转致，倘有余剩，便另送别的木刻家。这一举竟得了意外的收获，两卷木刻又寄来了，毕斯凯来夫十三幅，克拉甫兼珂一幅，法复尔斯基六幅，保夫理诺夫一幅，冈察罗夫十六幅；还有一卷被邮局所遗失，无从访查，不知道其中是那几个作家的作品。这五个，那是都住在墨斯科的。

可惜我太性急，一面在搜画，一面就印书，待到《铁流》图寄到时，书却早已出版了，我只好打算另印单张，介绍给中国，以答作者的厚意。到年底，这才付给印刷所，制了版，收回原图，嘱他开印。不料战事就开始了，我在楼上远远地眼看着这印刷所和我的锌版都烧成了灰烬。后来我自己是逃出战线了，书籍和木刻画却都留在交叉火线下，但我也仅有极少的闲情来想到他们。又一意外的事是待到重回旧寓，检点图书时，竟丝毫也未遭损失；不过我也心神未定，一时不再想到复制了。

去年秋间，我才又记得了《铁流》图，请《文学》社制版附在《文学》第一期中，这图总算到底和中国的读者见了面。同时，我又寄了一包宣纸去，三个月之后，换来的是法复尔斯基五幅，毕珂夫十一幅，莫察罗夫二幅，希仁斯基和波查日斯基各五幅，亚历克舍夫四十一幅，密德罗辛三幅，数目比上一次更多了。莫察罗夫以下的五个，都是住在列宁格勒的木刻家。

但这些作品在我的手头，又仿佛是一副重担。我常常想：这一种原版的木刻画，至有一百余幅之多，在中国恐怕只有我一个了，而但秘之箧中，岂不辜负了作者的好意？况且一部分已经散亡，一部分几遭兵火，而现在的人生，又无定到不及薤上露，万一相偕湮灭，在我，是觉得比失了生命还可惜的。流光真快，徘徊间已过新年，我便决计选出六十幅来，复制成书，以传给青年艺术学徒和版画的爱好者。其中的法复尔斯基和冈察罗夫的作品，多是大幅，但为资力所限，在这里只好缩小了。我毫不知道俄国版画的历史；幸而得到陈节先生摘译的文章，这才明白一点十五年来的梗概，现在就印在卷首，算作序言；并且作者的次序，也照序中的叙述来排列的。文中说起的名家，有几个我这里并没有他们的作品，因为这回翻印，以原版为限，所以也不再由别书采取，加以补充。读者倘欲求详，则契诃宁印有俄文画集，列培台华且有英文解释的画集的——

Ostraoomova—Ljebedeva by A.Benois and S.Ernst. State Press，Moscow Leningrad.

密德罗辛也有一本英文解释的画集——





D.I.Mitrohin by M.Kouzmin and V.Voinoff. State Editorship, Moscow – Petrograd.

不过出版太早，现在也许已经绝版了，我曾从日本的“Nauka社”买来，只有四圆的定价，但其中木刻却不多。

因为我极愿意知道作者的经历，由靖华兄致意，住在列宁格勒的五个都写来了。我们常看见文学家的自传，而艺术家，并且专为我们而写的自传是极少的，所以我全都抄录在这里，借此保存一点史料。以下是密德罗辛的自传——





“密德罗辛（Dmitri Isidorovich Mitrokhin）—八八三年生于耶普斯克（在北高加索）城。在其地毕业于实业学校。后求学于莫斯科之绘画，雕刻，建筑学校和斯特洛干工艺学校。未毕业。曾在巴黎工作一年。从一九〇三年起开始展览。对于书籍之装饰及插画工作始于一九〇四年。现在主要的是给‘大学院’和‘国家文艺出版所’工作。

七，三〇，一九三三。密德罗辛。”





在莫斯科的木刻家，还未能得到他们的自传，本来也可以逐渐调查，但我不想等候了。法复尔斯基自成一派，已有重名，所以在《苏联小百科全书》中，就有他的略传。这是靖华译给我的——





“法复尔斯基（Vladimir Andreevich Favorsky）生于一八八六年，苏联现代木刻家和绘画家，创木刻派，在形式与结构上显出高尚的匠手，有精细的技术。法复尔斯基的木刻太带形式派色彩，含着神秘主义的特点，表现革命初期一部分小资产阶级智识份子的心绪。最好的作品是：对于梅里美、普式庚、巴尔扎克、法郎士诸人作品的插画和单形木刻——《一九一七年十月》与《一九一九至一九二一年》。”





我极欣幸这一本小集中，竟能收载他见于记录的《一九一七年十月》和《梅里美像》；前一种疑即序中所说的《革命的年代》之一，原是盈尺的大幅，可惜只能缩印了。在我这里的还有一幅三色印的《七个怪物》的插画，并手抄的诗，现在不能复制，也是极可惜的。至于别的四位，目下竟无从稽考；所不能忘的尤其是毕斯凯来夫，他是最先以作品寄与中国的人，现在只好选印了一幅《毕斯凯来夫家的新住宅》在这里，夫妇在灯下作工，床栏上扶着一个小孩子；我们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世，却如目睹了他们的家庭。

以后是几个新作家了，序中仅举其名，但这里有为我们而写的自传在——





“莫察罗夫（Sergei Mikhailovich Mocharov）以一九○二年生于阿斯特拉汗城。毕业于其地之美术师范学校。一九二二年到圣彼得堡，一九二六年毕业于美术学院之线画科。一九二四年开始印画。现工作于‘大学院’和‘青年卫军’出版所。





七，三〇，一九三三。莫察罗夫。”





“希仁斯基（L.S. Khizhinsky）以一八九六年生于基雅夫。一九 一八年毕业于基雅夫美术学校。一九二二年入列宁格勒美术学院，一九二七年毕业。从一九二七年起开始木刻。

主要作品如下：

1.保夫罗夫：《三篇小说》。

2.阿察洛夫斯基：《五道河》。

3.Vergilius：“Aeneid”。

4.《亚历山大戏院（在列宁格勒）百年纪念刊》。

5.《俄国谜语》。





七，二○，一九三三。希仁斯基。”





最末的两位，姓名不见于“代序”中，我想，大约因为都是线画美术家，并非木刻专家的缘故，以下是他们的自传——





“亚历克舍夫（Nikolai Vasilievich Alekseev）。线画美术家。一 八九四年生于丹堡（Tambovsky）省的莫尔襄斯克（Morshansk）城。一九一七年毕业于列宁格勒美术学院之复写科。一九一八年开始印作品。现工作于列宁格勒诸出版所：‘大学院’，“Gihl”（国家文艺出版部）和‘作家出版所’。

主要作品：陀思妥夫斯基的《博徒》，斐定的《城与年》，高尔基的《母亲》。





七，三○，一九三三。亚历克舍夫。”





“波查日斯基（Sergei Mikhailovich Pozharsky）以一九○○年十一月十六日生于达甫理契省（在南俄，黑海附近）之卡尔巴斯村。

在基雅夫中学和美术大学求学。从一九二三年起，工作于列宁格勒，以线画美术家资格参加列宁格勒一切主要展览，参加外国展览——巴黎、克尔普等。一九三○年起学木刻术。





七，三○，一九三三。波查日斯基。”





亚历克舍夫的作品，我这里有《母亲》和《城与年》的全部，前者中国已有沈端先君的译本，因此全部收入了；后者也是一部巨制，以后也许会有译本的罢，姑且留下，以待将来。

我对于木刻的绍介，先有梅斐尔德（Carl Meffert）的《士敏土》之图；其次，是和西谛先生同编的《北平笺谱》；这是第三本，因为都是用白纸换来的，所以取“抛砖引玉”之意，谓之《引玉集》。但目前的中国，真是荆天棘地，所见的只是狐虎的跋扈和雉兔的偷生，在文艺上，仅存的是冷淡和破坏。而且，丑角也在荒凉中趋势登场，对于木刻的绍介，已有富家赘婿和他的帮闲们的饥笑了。但历史的巨轮，是决不因帮闲们的不满而停运的；我已经确切的相信：将来的光明，必将证明我们不但是文艺上的遗产的保存者，而且也是开拓者和建设者。

一九三四年一月二十夜，记。





上海所感





一有所感，倘不立刻写出，就忘却，因为会习惯。幼小时候，洋纸一到手，便觉得羊臊气扑鼻，现在却什么特别的感觉也没有了。初看见血，心里是不舒服的，不过久住在杀人的名胜之区，则即使见了挂着的头颅，也不怎么诧异。这就是因为能够习惯的缘故。由此看来，人们——至少，是我一般的人们，要从自由人变成奴隶，怕也未必怎么烦难罢。无论什么，都会惯起来的。

中国是变化繁多的地方，但令人并不觉得怎样变化。变化太多，反而很快的忘却了。倘要记得这么多的变化，实在也非有超人的记忆力就办不到。

但是，关于一年中的所感，虽然淡漠，却还能够记得一些的。不知怎的，好象无论什么，都成了潜行活动，秘密活动了。

至今为止，所听到的是革命者因为受着压迫，所以用着潜行，或者秘密的活动，但到一九三三年，却觉得统治者也在这么办的了。譬如罢，阔佬甲到阔佬乙所在的地方来，一般的人们，总以为是来商量政治的，然而报纸上却道并不为此，只因为要游名胜，或是到温泉里洗澡；外国的外交官来到了，它告诉读者的是也并非有什么外交问题，不过来看看某大名人的贵恙。但是，到底又总好象并不然。

用笔的人更能感到的，是所谓文坛上的事。有钱的人，给绑匪架去了，作为抵押品，上海原是常有的，但近来却连作家也往往不知所往。有些人说，那是给政府那面捉去了，然而好象政府那面的人们，却道并不是。然而又好象实在也还是在属于政府的什么机关里的样子。犯禁的书籍杂志的目录，是没有的，然而邮寄之后，也往往不知所往。假如是列宁的著作罢，那自然不足为奇，但《国木田独步集》有时也不行，还有，是亚米契斯的《爱的教育》。不过，卖着也许犯忌的东西的书店，却还是有的，虽然还有，而有时又会从不知什么地方飞来一柄铁锤，将窗上的大玻璃打破，损失是二百元以上。打破两块的书店也有，这回是合计五百元正了。有时也撒些传单，署名总不外乎什么什么团之类。

平安的刊物上，是登着莫索里尼或希特拉的传记，恭维着，还说是要救中国，必须这样的英雄，然而一到中国的莫索里尼或希特拉是谁呢这一个紧要结论，却总是客气着不明说。这是秘密，要读者自己悟出，各人自负责任的罢。对于论敌，当和苏俄绝交时，就说他得着卢布，抗日的时候，则说是在将中国的秘密向日本卖钱。但是，用了笔墨来告发这卖国事件的人物，却又用的是化名，好象万一发生效力，敌人因此被杀了，他也不很高兴负这责任似的。

革命者因为受压迫，所以钻到地里去，现在是压迫者和他的爪牙，也躲进暗地里去了。这是因为虽在军刀的保护之下，胡说八道，其实却毫无自信的缘故；而且连对于军刀的力量，也在怀着疑。一面胡说八道，一面想着将来的变化，就越加缩进暗地里去，准备着情势一变，就另换一副面孔，另拿一张旗子，从新来一回。而拿着军刀的伟人存在外国银行里的钱，也使他们的自信力更加动摇的。这是为不远的将来计。为了辽远的将来，则在愿意在历史上留下一个芳名。中国和印度不同，是看重历史的。但是，并不怎么相信，总以为只要用一种什么好手段，就可以使人写得体体面面。然而对于自己以外的读者，那自然要他们相信的。

我们从幼小以来，就受着对于意外的事情，变化非常的事情，绝不惊奇的教育。那教科书是《西游记》，全部充满着妖怪的变化。例如牛魔王呀，孙悟空呀……就是。据作者所指示，是也有邪正之分的，但总而言之，两面都是妖怪，所以在我们人类，大可以不必怎样关心。然而，假使这不是书本上的事，而自己也身历其境，这可颇有点为难了。以为是洗澡的美人罢，却是蜘蛛精；以为是寺庙的大门罢，却是猴子的嘴，这教人怎么过。早就受了《西游记》教育，吓得气绝是大约不至于的，但总之，无论对于什么，就都不免要怀疑了。

外交家是多疑的，我却觉得中国人大抵都多疑。如果跑到乡下去，向农民问路径，问他的姓名，问收成，他总不大肯说老实话。将对手当蜘蛛精看是未必的，但好象他总在以为会给他什么祸祟。这种情形，很使正人君子们愤慨，就给了他们一个徽号，叫作“愚民”。但在事实上，带给他们祸祟的时候却也并非全没有。因了一整年的经验，我也就比农民更加多疑起来，看见显着正人君子模样的人物，竟会觉得他也许正是蜘蛛精了。然而，这也就会习惯的罢。

愚民的发生，是愚民政策的结果，秦始皇已经死了二千多年，看看历史，是没有再用这种政策的了，然而，那效果的遗留，却久远得多么骇人呵！





（十二月五日。）





一九三六年





“城与年”插图本小引





一九三四年一月二十之夜，作《引玉集》的《后记》时，曾经引用一个木刻家为中国人而写的自传——





“亚历克舍夫（Nikolai Vasilievich Alekseev）。线画美术家。一八九四年生于丹堡（Tambovsky）省的莫尔襄斯克（Morshansk）城。一九一七年毕业于列宁格勒美术学院之复写科。一九一八年开始印作品，现工作于列宁格勒诸出版所：‘大学院’，‘Gihl’（国家文艺出版部）和‘作家出版所’。

主要作品：陀思妥夫斯基的《博徒》，斐定的《城与年》，高尔基的《母亲》。





七，三○，一九三三。亚历克舍夫。”





这之后，是我的几句叙述——





“亚历克舍夫的作品，我这里有《母亲》和《城与年》的全部，前者中国已有沈端先君的译本，因此全都收入了；后者也是一部巨制，以后也许会有译本的罢，姑且留下，以俟将来。”





但到第二年，捷克京城的德文报上绍介《引玉集》的时候，他的名姓上面，已经加着“亡故”二字了。

我颇出于意外，又很觉得悲哀。自然，和我们的文艺有一段因缘的人的不幸，我们是要悲哀的。

今年二月，上海开“苏联版画展览会”，里面不见他的木刻。一看《自传》，就知道他仅仅活了四十岁，工作不到二十年，当然也还不是一个名家，然而在短促的光阴中，已经刻了三种大著的插画，且将两种都寄给中国，一种虽然早经发表，而一种却还在我的手里，没有传给爱好艺术的青年，——这也该算是一种不小的怠慢。

斐定（Konstantin Fedin）的《城与年》至今还不见有人翻译。恰巧，曹靖华君所作的概略却寄到了。我不想袖手来等待。便将原拓木刻全部，不加删削，和概略合印为一本，以供读者的赏鉴，以尽自己的责任，以作我们的尼古拉·亚历克舍夫君的纪念。

自然，和我们的文艺有一段因缘的人，我们是要纪念的！

一九三六年三月十日扶病记。





诗





自题小像





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黯故园。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哀诗三首（悼范爱农）





风雨飘摇日，余怀范爱农。

华颠萎寥落，白眼看鸡虫。

世味秋荼苦，人间直道穷。

奈何三月别，竟尔失畸躬！





其二





海草国门碧，多年老异乡。

狐狸方去穴，桃偶已登场。

故里寒云黑，炎天凛夜长。

独沉清冷水，能否涤愁肠？





其三





把酒论当世，先生小酒人。

大圜犹茗艼，微醉自沉沦。

此别成终古，从兹绝绪言。

故人云散尽，我亦等轻尘！





广平谨案：以上录自《新苗》第十三册，上遂先生《怀旧》中。后《宇宙风》第六十七期，知堂先生的《关于范爱农》所录诗三首，题云《哀范君三章》，其中有数字略异：如第一首竟作遽；第二首已作尽，寒作彤，黑作恶，冷作冽，涤作洗；第三首茗艼作酩酊，成终作终成。而第三首本已登于《集外集》，但因“此别……”二句不同，故仍重载。《关于范爱农》文中云：“题目下原署真姓名，涂改为黄棘二字。稿后附书四行，其文云：





‘我于爱农之死为之不怡累日，至今未能释然。昨忽成诗三章，随手写之，而忽将鸡虫做入，真是奇绝妙绝，辟历一声。……今录上，希大鉴定家鉴定，如不恶乃可登诸《民兴》也。天下虽未必仰望已久，然我亦岂能已于言乎。二十三日，树又言。’”





赠邬其山





廿年居上海，每日见中华。

有病不求药，无聊才读书。

一阔脸就变，所砍头渐多。

忽而又下野，南无阿弥陀。





无题





大江日夜向东流，聚义群雄又远游。

六代绮罗成旧梦，石头城上月如钩。





其二





雨花台边埋断戟，莫愁湖里余微波。

所思美人不可见，归忆江天发浩歌。





送增田涉君归国





扶桑正是秋光好，枫叶如丹照嫩寒。

却折垂杨送归客，心随东棹忆华年。





无题





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

英雄多故谋夫病，泪洒崇陵噪暮鸦。





偶成





文章如土欲何之，翘首东云惹梦思。

所恨芳林寥落甚，春兰秋菊不同时。





赠蓬子





蓦地飞仙降碧空，云车双辆挈灵童。

可怜蓬子非天子，逃去逃来吸北风。





一二八战后作





战云暂敛残春在，重炮清歌两寂然。

我亦无诗送归棹，但从心底祝平安。





教授杂咏三首





作法不自毙，悠然过四十。

何妨赌肥头，抵当辩证法。





其二





可怜织女星，化为马郎妇。

乌鹊疑不来，迢迢牛奶路。





其三





世界有文学，少女多丰臀。

鸡汤代猪肉，北新遂掩门。





所闻





华灯照宴敞豪门，娇女严装侍玉樽。

忽忆情亲焦土下，佯看罗袜掩啼痕。





无题





故乡黯黯锁玄云，遥夜迢迢隔上春。

岁暮何堪再惆怅，且持卮酒食河豚。





其二





皓齿吴娃唱柳枝，酒阑人静暮春时。

无端旧梦驱残醉，独对灯阴忆子规。





答客诮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





赠画师





风生白下千林暗，雾塞苍天百卉殚。

愿乞画家新意匠，只研朱墨作春山。





题呐喊





弄文罹文网，抗世违世情。

积毁可销骨，空留纸上声。





悼杨铨





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

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





无题





禹域多飞将，蜗庐剩逸民。

夜邀潭底影，玄酒颂皇仁。





其二





一枝清采妥湘灵，九畹贞风慰独醒。

无奈终输萧艾密，却成迁客播芳馨。





其三





烟水寻常事，荒村一钓徒。

深宵沉醉起，无处觅菰蒲。





报载患脑炎戏作





横眉岂夺蛾眉冶，不料仍违众女心。

诅咒而今翻异样，无如臣脑故如冰。





无题





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秋夜有感





绮罗幕后送飞光，柏栗丛边作道场。

望帝终教芳草变，迷阳聊饰大田荒。

何来酪果供千佛，难得莲花似六郎。

中夜鸡鸣风雨集，起然烟卷觉新凉。





亥年残秋偶作





曾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

尘海苍茫沉百感，金风萧瑟走千官。

老归大泽菰蒲尽，梦坠空云齿发寒。

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





附录





“未名丛刊”与“乌合丛书”广告





所谓《未名丛刊》者，并非无名丛书之意，乃是还未想定名目，然而这就作为名字，不再去苦想他了。

这也并非学者们精选的宝书，凡国民都非看不可。只要有稿子，有印费，便即付印，想使萧索的读者，作者，译者，大家稍微感到一点热闹。内容自然是很庞杂的，因为希图在这庞杂中略见一致，所以又一括而为相近的形式，而名之曰《未名丛刊》。

大志向是丝毫也没有。所愿的：无非（1）在自己，是希望那印成的从速卖完，可以收回钱来再印第二种；（2）对于读者，是希望看了之后，不至于以为太受欺骗了。

以上是一千九百二十四年十二月间的话。

现在将这分为两部分了。《未名丛刊》专收译本；另外又分立了一种单印不阔气的作者的创作的，叫作《乌合丛书》。





（一九二六年八月《彷徨》上所刊的广告。）





“奔流”凡例五则





1.本刊揭载关于文艺的著作，翻译，以及绍介，著译者各视自己的意趣及能力著译,以供同好者的阅览。

2.本刊的翻译及绍介，或为现代的婴儿，或为婴儿所从出的母亲，但也许竟是更先的祖母，并不一定新颖。

3.本刊月出一本，约一百五十页，间有图画，时亦增刊，倘无意外障碍，定于每月中旬出版。

4.本刊亦选登来稿，凡有出自心裁，非奉命执笔，如明、清八股者，极望惠寄，稿由北新书局收转。

5.本刊每本实价二角八分，增刊随时另定。在十一月以前豫定者，半卷五本一元二角半，一卷十本二元四角，增刊不加价，邮费在内。国外每半卷加邮费四角。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日《奔流》里封面所载。）





“艺苑朝华”广告





虽然材力很小，但要绍介些国外的艺术作品到中国来，也选印中国先前被人忘却的还能复生的图案之类。有时是重提旧时而今日可以利用的遗产，有时是发掘现在中国时行艺术家的在外国的祖坟，有时是引入世界上的灿烂的新作。每期十二辑，每辑十二图，陆续出版。每辑实洋四角，预定一期实洋四元四角。目录如下：

1.《近代木刻选集》（1）　　2.《蕗谷虹儿画选》

3.《近代木刻选集》（2）　　4.《比亚兹莱画选》

以上四辑已出版

5.《新俄艺术图录》　　　　6.《法国插画选集》

7.《英国插画选集》　　　　8.《俄国插画选集》

9.《近代木刻选集》（3）　　10.《希腊瓶画选集》

11.《近代木刻选集》（4）　 12.《罗丹雕刻选集》

朝花社出版





（登在一九二九年出版《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

《奇剑及其他》等书末的广告。）





“文艺连丛”


——的开头和现在





投机的风气使出版界消失了有几分真为文艺尽力的人。即使偶然有，不久也就变相，或者失败了。我们只是几个能力未足的青年，可是要再来试一试。首先是印一种关于文学和美术的小丛书，就是《文艺连丛》。为什么“小”，这是能力的关系，现在没有法子想。但约定的编辑，是肯负责任的编辑；所收的稿子，也是可靠的稿子。总而言之：现在的意思是不坏的，就是想成为一种决不欺骗的小丛书。什么“突破五万部”的雄图，我们岂敢，只要有几千个读者肯给以支持，就顶好顶好了。现在已经出版的，是——

1.《不走正路的安得伦》　苏联聂维洛夫作，曹靖华译，鲁迅序。作者是一个最伟大的农民作家，描写动荡中的农民生活的好手，可惜在十年前就死掉了。这一个中篇小说，所叙的是革命开初，头脑单纯的革命者在乡村里怎样受农民的反对而失败，写得又生动，又诙谐。译者深通俄国文字，又在列宁格拉的大学里教授中国文学有年，所以难解的土话，都可以随时询问，其译文的可靠，是早为读书界所深悉的，内附蔼支的插画五幅，也是别开生面的作品。现已出版，每本实价大洋二角半。

2.《解放了的董·吉诃德》　苏联卢那卡尔斯基作，易嘉译。这是一大篇十幕的戏剧，写着这胡涂固执的董·吉诃德，怎样因游侠而大碰钉子，虽由革命得到解放，也还是无路可走。并且衬以奸雄和美人，写得又滑稽，又深刻。前年曾经鲁迅从德文重译一幕，登《北斗》杂志上，旋因知道德译颇有删节，便即停笔。续登的是易嘉直接译出的完全本，但杂志不久停办，仍未登完，同人今居然得到全稿，实为可喜，所以特地赶紧校刊，以公同好。每幕并有毕斯凯莱夫木刻装饰一帧，大小共十三帧，尤可赏心悦目，为德译本所不及。每本实价五角。

正在校印中的，还有——

3.《山民牧唱》　西班牙巴罗哈作，鲁迅译。西班牙的作家，中国大抵只知道伊本纳兹，但文学的本领，巴罗哈实远在其上。日本译有《选集》一册，所记的都是山地住民，跋司珂族的风俗习惯，译者曾选译数篇登《奔流》上，颇为读者所赞许。这是《选集》的全译。不日出书。

4.“Noa Noa”法国戈庚作，罗怃译。作者是法国画界的猛将，他厌恶了所谓文明社会，逃到野蛮岛泰息谛去，生活了好几年。这书就是那时的纪录，里面写着所谓“文明人”的没落，和纯真的野蛮人被这没落的“文明人”所毒害的情形，并及岛上的人情风俗，神话等。译者是一个无名的人，但译笔却并不在有名的人物之下。有木刻插画十二幅。现已付印。





（一九三四年）





“译文”终刊号前记





《译文》出版已满一年了。也还有几个读者。现因突然发生很难继续的原因，只得暂时中止。但已经积集的材料，是费过译者校者排者的一番力气的，而且材料也大都不无意义之作，从此废弃，殊觉可惜；所以仍然集成一册，算作终刊，呈给读者，以尽贡献的微意，也作为告别的纪念罢。

译文社同人公启。二十四年九月十六日





绍介“海上述林”





本卷所收，都是文艺论文，作者既系大家，译者又是名手，信而且达，并世无两。其中《写实主义文学论》与《高尔基论文选集》两种，尤为煌煌巨制。此外论说，亦无一不佳，足以益人，足以传世。全书六百七十余页，玻璃板插画九幅。仅印五百部，佳纸精装，内一百部皮脊麻布面，金顶，每本实价三元五角，四百部全绒面，蓝顶，每本实价二元五角，函购加邮费二角三分。好书易尽，欲购从速。下卷亦已付印，准于本年内出书。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代售。





（一九三六年十月刊载于各出版物上。）





鲁迅全集•第八卷


会稽郡故书杂集 序



谢承会稽先贤传 虞预会稽典录

钟离岫会稽后贤传记

贺氏会稽先贤像赞

朱育会稽土地记

贺循会稽记

孔灵符会稽记

夏侯曾先会稽地志



古小说钩沉 青史子

语林

郭子

笑林

俗说

小说

水饰

列异传

古异传

戴祚甄异传

述异记

荀氏灵鬼志

祖台之志怪

孔氏志怪

神怪录

刘之遴神录

齐谐记

幽明录

谢氏鬼神列传

殖氏志怪记

集灵记

汉武故事

妒记

异闻记

玄中记

陆氏异林

曹毗志怪

郭季产集异记

王浮神异记

续异记

录异传

杂鬼神志怪

详异记

宣验记

冥祥记

旌异记





会稽郡故书杂集





序





《会稽郡故书杂集》者，冣史传地记之逸文，编而成集，以存旧书大略也。会稽古称沃衍，珍宝所聚，海岳精液，善生俊异，而远于京夏，厥美弗彰。吴谢承始传先贤，朱育又作《土地记》。载笔之士，相继有述。于是人物山川，咸有记录。其见于《隋书·经籍志》者，杂传篇有四部，三十八卷，地理篇二部，二卷。五代云扰，典籍湮灭。旧闻故事，殆鲜孑遗。后之作者，遂不能更理其绪。□□幼时，尝见武威张澍所辑书，于凉土文献，撰集甚众。笃恭乡里，尚此之谓。而会稽故籍，零落至今，未闻后贤为之纲纪。乃创就所见书传，刺取遗篇，累为一帙。中经游涉。又闻明哲之论，以为夸饰乡土，非大雅所尚。谢承、虞预且以是为讥于世。俯仰之间，遂辍其业。十年已后，归于会稽。禹、句践之遗迹故在。士女敖嬉，睥睨而过，殆将无所眷念。曾何夸饰之云！而土风不加美。是故序述名德，著其贤能，记注陵泉，传其典实，使后人穆然有思古之情，古作者之用心至矣！其所造述虽多散亡，而逸文尚可考见一二。存而录之，或差胜于泯绝云尔。因复撰次写定，计有八种。诸书众说，时足参证本文，亦各最录，以资省览。书中贤俊之名，言行之迹，风土之美，多有方志所遗。舍此更不可见。用遗邦人，庶几供其景行，不忘于故。第以寡闻，不能博引。如有未备，览者详焉。太岁在阏逢摄提格九月既望，会稽□□□记。





谢承会稽先贤传





传序





《隋书·经籍志》：《会稽先贤传》七卷，谢承撰。《新唐书·艺文志》同。《旧唐书·经籍志》作五卷。侯康《补三国艺文志》云：《御览》屡引之。所记诸人事，多史传之佚文。严遵二条，足补《后汉书》本传之阙。陈业二条，足以证《吴志·虞翻传》注。吉光片羽，皆可宝也。今撰集为一卷。承字伟平，山阴人。吴主孙权时，拜五官郎中。稍迁长沙东部都尉，武陵太守。撰《后汉书》百余卷。见《吴志·谢夫人传》。





会稽先贤传一卷 谢承撰





严遵

光武诏严遵 范晔《后汉书·逸民传》：严光，一名遵，字子陵，会稽余姚人。沈钦韩《疏证》云：董斯张曰：光本新野人，避乱会稽。《任延传》云：天下新定，道路未通，避乱江南者，皆未还中土。会稽颇称多士。延为会稽都尉，如董子仪、严子陵，皆待以师友之礼。以此证之，子陵非会稽人，明矣 诣行所。遇蜀郡献橘栗，上赐公卿以下，各以手所及取之。遵独不取。上曰：“不敢取者谁？”遵对曰：“君赐臣以礼，臣奉君以忠 《事类赋注》二十七引作恭 。今赐无所主，臣是以不敢取。” 《御览》九百六十四又九百六十六





董昆

董昆，字文通 《书钞》七十九引《会稽先贤像赞》云：余姚人 ，为大农帑丞。坐无完席。 《御览》七百九《书钞》一百三十九引谢承《后汉书》云：董昆初为司农帑丞，得迁巨鹿太守，载三车，钱谷所出给见在券，薛臣自随，论者咸为主内实贪秽，外求虚名，连车重载，此必不空。诏书后复大司农帑，藏钱谷前主者有出入，征见昆讨板悉载三车。蒯诸宫无它物。章帝嘉之，擢为楚君太守。案：此文讹夺甚多，无以审正，今第依录，尚得见其大略





沈勋

沈勋，字子异，征调南宫祭酒 《御览》引作：征诣南宫赐酒 。拜尚书令。持节临辟雍，名冠百僚。 《书钞》五十九《御览》二百十案：勋，山阴人。《嘉泰会稽志》七云：光相寺在府西北三里三百七步，后汉太守沈勋公宅。《万历志》云：相传即西寺。又云：沈勋，桓帝延熹中会稽太守





淳于翼

淳于长通 《开元占经》一百二十引《会稽典录》云：淳于翼，字叔通 年十七，说宓氏《易经》，洞贯内事万言。兼《春秋》。乡党称曰圣童。 《御览》三百八十五案：翼，上虞人，桓帝时为洛阳市长。袁宏《后汉纪》云：度尚为上虞长，县民故洛阳市长淳于翼学问渊深，大儒旧名常隐于田里，希见长吏。尚往候之，晨到其门，翼不即相见，主簿白还不听，停车待之。翼晡乃见尚，尚宗其道德，极谈乃退





茅开

茅开，字季阖，余姚人。为督邮，平决厌众心。尝之部，历其家，不入门。当路向堂朝拜。府君益善之。 《御览》二百五十三





陈业

陈业。字文理 《吴志·虞翻传》注引《会稽典录》云：上虞人 。郡守萧府君卒，业与书佐鲁双率礼送葬。双道溺于水。业因掘泥扬波，援出其尸。 《御览》四百二十一

业兄渡海，复见 二字《御览》引有 倾命。时同依止者五十六人 《御览》引作乃五六人，《广记》引作五六十人 ，骨肉消烂而不可辨别。业仰皇天，誓后土，曰：“闻亲戚者必有异焉。”因割臂流血，以洒骨上。应时欿血 《御览》引作饮血，一作得血住 ，余皆流去。 《初学记》十七。《御览》四百十六又四百二十一。《广记》一百六十一





阚泽

吴侍中阚泽，宇德润，山阴人也 案：《吴志》有传 。在母胎八月，而叱声震外。年十三，夜梦名字炳然，悬在月中。后遂升进也。 《御览》三百九十八又四又三百六十。《事类赋注》一





贺氏

贺本庆氏，后稷之裔。太伯始居吴。至王僚，遇公子光之祸。王子庆忌，挺身奔卫。妻子迸度浙水，隐居会稽上。越人哀之，予湖泽之田，俾擅其利。表其族曰庆氏，名其田曰庆湖。今为镜湖，传讹也。安帝时，避帝本生讳，改贺氏，水亦号贺家湖 贺铸《庆湖遗老集序》。《宝庆会稽续志》四案《晋书·贺循传》云：其先庆普汉世传《礼》，世所谓庆氏学。族高祖纯博学有重名，汉安帝时为侍中，避安帝父讳，改为贺氏。今铸集所引。云出家牒，疑当在贺纯传中 。





虞预会稽典录





典录序





《隋书·经籍志》：《会稽典录》二十四卷，虞预撰。《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同。预字叔宁，余姚人。本名茂，犯明帝穆皇后讳，改。初为县功曹。见斥。太守庚琛，命为主簿。纪瞻代琛，复为主簿。转功曹史。察孝廉，不行。安东从事中郎诸葛恢，参军庚亮等，荐预，召为丞相行参军兼记室。遭母忧。服竟，除佐著作郎。大兴中，转琅邪国常侍，迁秘书丞著作郎。咸和中，从平王含，赐爵西乡侯。假归，太守王舒，请为咨议参军。苏峻平，进封平康县侯，迁散骑侍郎，著作如故。除散骑常侍，仍领著作。以年老归，卒于家。撰《晋书》四十余卷，《会稽典录》二十篇，见《晋书》本传。《典录》，《宋史·艺文志》已不载，而宋人撰述，时见称引，又非出于转录。疑民间尚有其书。后遂湮昧。今搜缉逸文，尚得七十二人。略依时代次第，析为二卷。有虑非本书者，别为存疑一篇，附于末。





会稽典录卷上 虞预撰





范蠡

范蠡，字少伯，越之上将军也。本是楚宛三户人 《越绝外传·纪策考》云：生于宛橐或伍之虚 ，被发 二字《御览》引有 佯狂，倜傥负俗。文种为宛令，游三户之里，下车谒蠡。蠡不为礼。种还馆，复遣使奉谒。蠡默而不言 以上六句《史记·正义》引作遣吏谒奉，今据《书钞》引补 。吏还曰：“范蠡本国狂人，生有此病。”种笑曰：“吾闻士有贤俊 《书钞》《御览》引并作圣贤 之资，必有佯狂之讥。内怀独见之明，外有不知之毁。此固非二三子之所知也。”驾车而往。蠡避之。后知种之必来谒，谓兄嫂曰：“今日有客，愿假衣冠。”有顷，种至。抵掌而谈 《越绝·外传》记范伯云谓大夫种曰：二王则三皇之苗裔也：五伯乃五帝之末世也，天运历纪千岁，一至黄帝之元执辰破巳，霸王之气见于地户，子胥以是挟弓干吴王 。旁人观者，耸听之矣。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正义》。《书钞》九十八又三十四。《御览》四百七十四

吴王使王孙雄谓范蠡曰：“子先人有言曰，无助天为虐。助天虐者不祥。今吾稻蟹无遗种，子将助天为虐，不忌其不祥乎？” 《御览》四百九十二





计倪

越王近侵于强吴，远愧于诸侯，乃胁诸臣而欲与之盟：“吾欲伐吴，奈何而有功？”群臣未对。王曰：“夫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何大夫易见而难使者！”计倪官卑年少，其居在后，举手而起曰：“殆哉！非大夫易见难使，是大王 原作大夫，据《越绝·外传》计倪改 不能也！”王曰：“何谓也？”倪曰：“夫官位财币，王之所轻，死者，士之所重也。王爱所轻，责人所重也，岂不难哉！ 《御览》四百六十九《史记·货殖列传》《集解》云：徐广曰：计然者，范蠡之师，名研。又《索隐》云：《吴越春秋》谓之计倪，《汉书》古今人表计然列在第四，则倪之与研是一人，声相近而相乱耳。案：《意林》引《范子》云：计然者，葵丘濮上人，姓辛名文子，少而明，学阴阳，见微知著，不肯自显诸侯，阴所利者七国，天下莫知，故称曰计然。时遨游海泽，号曰：渔父。范蠡请见越王，计然曰：越王为人鸟啄，不可与同利也，未尝仕越，与计倪虑非一人





宋昌

昌，宋义孙也。 《史记·孝文本纪》《索隐》案：《史记》惠景间侯者，《年表》云：壮武侯宋昌以家吏从高祖起山东，以都尉从之荥阳食邑以代中尉，劝代王入骖乘至代邸王卒，为帝功侯千四百户，详见《孝文本纪》。又林宝《元和姓纂》云：宋昌为汉中尉，始居西河介休





郑吉

郑吉 《汉书》本传云：会稽人，今案：会稽山阴人也，范晔《后汉书·郑弘传》注引谢承书云：弘曾祖父本齐国临淄人，官至蜀郡属国都尉。武帝时，徙强宗大姓，不得族居，将三子移居山阴，因家焉。长子吉，云中都尉，西域都护 既破车师，降日逐，威镇西域。遂并护车师以西北道，故号都护。都护之置，自吉始焉。上嘉其效，乃下诏曰：都护西域骑都尉郑吉，抚循外蛮，宣明威信，功效茂著，其封吉为安远侯。 《御览》二百





陈嚣

陈嚣，字子公，山阴人也。 《御览》四百十五

嚣与民 一作明 纪伯为邻。伯夜窃嚣地自益。嚣见之。伺伯去后，密拔其藩一丈以益伯。伯觉之，惭惧。既还所侵，又却一丈。太守周府君高嚣德义，刻石旌表其闾，号曰义里。 《御览》一百五十七又四百九十一

同郡车妪，年八十余，无子。慕嚣仁义，欲求寄命。嚣以车妪有财，未敢便许。乃咨于长者。长者佥曰：甚宜。嚣遂迎妪。朝夕定省，如其所亲。出家财以供肴膳。妪以寿终。嚣殡敛毕，皆免其奴，令守妪墓，财物付与妪内外，衣服不入殡者，以值椁中。制服三月。由是著名，流称上国矣。 《御览》四百十五

宗正刘向，黄门侍郎杨雄，荐嚣待义，可厉薄俗。孝成皇帝特以公车征。嚣时年已七十。每朝请，上每待以师傅之礼。 《御览》四百七十四《书钞》五十六引谢承书云：赐几杖入朝，不趋赞事，不名，以病乞骸骨，以大夫位终





严光

严光一名遵 《御览》四百九十八 ，字子陵，与世祖俱受业长安 《御览》九十引作受学结好 。建武六年，下诏征遵 《御览》九十引云：建武元年征光。《玉海》一百五十九引作五年 ，设乐阳明殿，命宴会，论故旧累日。拜为谏议大夫 二句据《御览》九十又四百九十八引补 。莫留宿。遵以足荷上 《御览》引作以足加帝腹上 。其夜，客星犯天子座甚急 二字《御览》引有 。明旦，太史以闻。上曰：“此无异也。昨夜与故人 二字《御览》引有 严子陵俱卧耳。” 《艺文》一。《书钞》十一又一百五十二

光武尝出南郊，严遵曳长裾，持鹿扇，住立不动。天子下车，揖而别。 《御览》四百七十四

钟离意

郡署意 范晔书本传云：字子阿，山阴人 ，北部督邮。乌程男子孙常，常弟烈，分居，各得田半顷。烈死，岁饥，常以稍米粟给烈妻子，辄追计值作券，没取其田。烈儿长大，讼。掾史议皆曰：“烈孙男儿遭饥，常赖升合。长大成人，而更争讼，非顺孙也。”意独曰：“常身为伯父，当抚孤弱，是人道正义。稍以升合券取其田，怀奸挟私，贪利忘义。烈妻子虽以田与常，困迫之至，非私义也。”请常俾烈妻子。于是众议无以夺意之理。 《御览》六百三十九

意为堂邑令。县民房广 范书云防广 ，为父报仇，系狱。其母病死。房广痛之，号泣于狱。意为之凄恻。出广见之曰：“今欲出若，归家殡敛。有义则还，无义则已。”丞掾谏，以为不可。意曰：“不还之罪，令自受之。”广临殡毕，即自诣狱。以状表上。诏减死一等。 《御览》六百四十三。《初学记》二十

意为尚书仆射时，匈奴有降者，诏赐缣三百匹。尚书郎暨酆误以三千匹赐之。上大怒，鞭酆殿下，重痛时死。意且排阁入，谏曰：“陛下德被四表，恩及夷狄。是以左衽之徒。稽首来服。愚闻刑疑从轻，赏疑从重。今陛下以酆赏误，发霆电之威。海内谓陛下贵微财而贱士命也。” 《御览》六百四十九《书钞》五十九引意别传云：明帝以意陈合大义，恚损怒霁，敕太官掾，赐酒药，诏谓意曰：非钟离尚书，朕几误降威于此郎





郑弘

郑弘，字巨卿。 《御览》四百三范书本传云：字巨君，山阴人

弘为县宰，又 当作灵文 乡啬夫。太守第五伦，见弘问民之得失，深异之也。 《书钞》七十九

弘为灵文，乡啬夫 一作守阳羡郡 。乡民有弟用兄钱者，为嫂所责，未还。嫂诣弘诉之。弘卖中单 原注：即今之汗衫也 为叔还钱。兄闻之，惭愧，自系于狱。遣其妇 一作婢 赍钱还弘。弘不受。 《御览》四百三又六百九十一又四百九十一

弘为郡督邮，上计吏。时计掾句章任尚，居素温富，乘鲜车，驾肥马。弘恒在后。尚辄骂，弘无愠容。弘尚在京师游学，还郡，俱见府君。府君所问，弘无不对，而尚不知，出又问弘：“掾行道数相折辱，何以不答？”弘谢曰：“过奉显使，无光国之美，马羸行迟，掾恐失期贺，以相催促，自是其宜。愚闻两虎共斗，大者必伤，小者必死。两为无益。故不敢答。”府君叹曰：“此谓长者，太守不能也。” 《御览》四百三

弘为邹令。鲁国当春，霜陨杀物，邹县独无霜也 《书钞》七十八 。永平十五年，蝗发泰山，郡国被害。过邹不集。郡以状上。诏书以为不然：自朕治京师，尚不能攘蝗。邹令何人，而令消弭！遣案验之。 《艺文》一百范书本传注引谢承书云：遣使案行如言也

郑弘迁临淮太守 范书本传云：迁淮阴太守，刘颁曰：汉无淮阴，当是淮阳，时未为陈国也，惠栋《后汉书补注》九云：虞预乐史皆云：弘为临淮太守，刘颁臆说以为当作淮阳，非也，今案：《艺文类聚》九十五引谢承书亦作临淮也 。郡民徐宪在丧致哀，白鸠巢户 《御览》作庐 侧。弘举为孝廉。朝廷称为白鸠郎。 《艺文》九十二。《御览》九百二十一

弘拜尚书令 原夺此字，据范书本传补 。旧典，郎秩满，补县长，令史为丞尉。弘奏以为：台职位尊而赏薄，人无乐者。请使郎补县令，令史为长 二字《御览》引作焉 。上从其议。自此为始。 《艺文》四十八。《御览》二百十二





盛吉

盛吉，字君达，山阴人。司徒虞延辟西曹掾。时陇西太守邓融以赃罪征诣廷尉。前后考验，历不服。明帝下三府，遣精能掾吏，更就弹劾。吉到诏狱，但敕主者供汤沐饮食，不去问事。明日复往，解融桎梏，安徐以情实告君。若无赃，强见诬枉，宜具列辞，当相伸理。如审有罪，不得诬罔国家。融感吉意，即移辞首服。 《御览》六百四十二

吉历司徒职方，拜侍御史，一月而迁中丞。 《书钞》六十二

盛吉拜廷尉。吉性多仁恩 《书钞》引作性仁多恩 ，务在哀矜。每至冬月，罪囚当断，夜省刑状。其妻执烛，吉手持丹笔，夫妻相向垂泣 已上亦见《书钞》三十九、《御览》二十七、《事类赋注》五、李瀚《蒙求》注中 。妻常谓吉曰：“君为天下执法，不可使一人滥罪 已上亦见《艺文》四十九、《御览》二百四十一又六百四 ，殃及子孙。所当平决。”若无继嗣，吉令其妻妾得入经营，使有遗类。视事十二年，天下称其有恩。 《御览》二百三十一又四百九。《初学记》十二

孟英

孟英，字公房，上虞人，为郡掾吏。王凭坐罪，未应死。太守下县杀凭。凭家诣阙称冤。诏书下州检拷英，出定文书，悉著英名，楚毒惨至，辞色不变。言太守病，不关众事。英以冬至日入占病，因窃印以封文书，下县杀凭，非太守意也。系历冬夏，骨肉皆消烂。遂不食而死。 《御览》四百二十一





孟尝

孟尝 案：尝字伯周，上虞人。范书《循吏》篇有传 仕郡户曹史。上虞有寡妇双，养姑至孝。姑卒病亡，其女言县，以双杀其母。县不断理结，竟言郡。郡报治罪。尝谏以为：此妇素名孝谨，此必见诬。固谏，不听。遂具狱文书，哭于府门。后郡遭大旱三年，上虞尤甚。太守殷丹，下车访问，尝具陈双不当死。诛姑女，改葬孝妇。丹如言。天应时雨注。 《御览》六百四十五





梁宏

梁宏，句章人也。太守尹兴，召署主簿。是时楚王英谋反，妄疏天下牧守谋发反，兴在数中。征诣廷尉。宏与门下掾陆续等，传考诏狱，掠毒惨至，辞气益壮。 《御览》六百四十九





郑云

云，字仲兴，句章人也，学《韩诗》，《公羊春秋》，为主簿。后以刘隽事，狱死。郡以状闻，旌表门闾。 《乾道四明图经》五。《宝庆四明志》八。案：《图经》又云：云与梁宏皆为主簿，俱敦终始之义，州里称之，盖本朱育述虞仲翔对王景兴语，当在育传





谢夷吾

谢夷吾字尧卿，山阴人也 《御览》六百三十九。案：夷吾有传，在范书《方术》篇 。夷吾为郡功曹吏。太守第五伦妻车马入府，无所关启。夷吾鞭功曹佐吏门阑，卒牵舆马出之。收其人从，伦为解之。良久乃已。 《御览》六百四十九

为荆州刺史，行部到南鲁县。遇孝章皇帝巡狩，幸鲁阳。上未见刺史班秩，有诏敕夷吾入，传录囚徒，见长吏勿废旧仪。上临西厢南面，夷吾处东，分推以其事。夷吾省录囚徒。有亭长奸部民妻者，县言和奸。上意以为吏劫 一作奸 民，何得言和。观刺史决，当云何。顷 一作须臾 ，夷吾呵之曰：“亭长，诏书朱帻之吏，职在禁奸。今为恶之端，何得言和！”切让三老孝弟 一作长吏 ，治亭长罪，其所决正。一县三百余事，与上合。章帝叹曰：“使诸州刺史尽如此者，朕不忧天下矣！”特迁钜鹿太守。临发，陛见，赐车马剑带，敕之曰：“钜鹿，剧郡，旧为难治。以君有拨烦之才，故特授任。无毁前功！” 《御览》六百三十九又二百五十八

夷吾转下邳令，预自克死日。如期，果卒。敕其子曰：“汉末当 原作尝据范书本传改 乱，有发掘露体之祸。使县棺下葬，墓不起坟。” 《御览》五百五十六





董昆

董昆，字文通，余姚人也。少游学，师事颍川荀季卿，受《春秋》。治律，明达理法，又才能拨烦。县长潘松，署功曹史。刺史卢 当作虞 孟行部，垂念冤结。松以孟明察于法令，转署昆为狱史。孟到，昆断正刑法，甚得其平。孟问昆：“本学法令，所师为谁？”昆对：“事荀季卿。”孟曰：“史与刺史同师。”孟又问昆：“从何职为狱史？”松具以实对。孟叹曰：“刺史学律令，犹不及昆！”召之署文学。 《御览》六百三十八

昆迁廷尉卿，持法清峻，闭门不发私书。 《书钞》五十三。《御览》二百三十一





王充

王充，字仲任 范书本传云：上虞人 ，为儿童，不好狎侮。父诵奇之。七岁，教书数。 《御览》三百八十五





赵晔

赵晔，字长君，山阴人也 案：晔有传，在范书《儒林》篇 。少为县吏，举檄迎督邮。晔甚耻之。由是委吏，到犍为，诣博士杜抚受《韩诗》。抚嘉其精力，尽以其道授之。积二十年，不还。家人为之发丧制服。至抚卒，晔经营葬之，然后归家。 《御览》五百五十六





董黯

董黯，字孝治，句章人。家贫，采薪供养。得甘果，奔走以献母。母甚肥。说邻人家富，有子不孝，母甚瘦小。不孝子疾黯母肥，常苦辱之。黯不报。及母终，负土成坟，鸟兽助其悲号。丧竟，杀不孝子置冢前以祭。诣狱自系。会赦得免。 《御览》三百七十八又四百八十二。《艺文》三十三。《宝庆四明志》八云：董黯，字叔达，仲舒六世孙也，事母孝，母疾嗜句章溪水，远不能常致，黯遂筑室溪滨，板舆就养，厥疾乃痊。比邻王寄之母以风寄，寄忌之，伺黯出，辱其母，黯恨入骨。母死，恸切，枕戈不言，一日斩寄首以祭母，自白于官，奏闻和帝，诏释其罪，且旌异行，召拜郎中，不就。由是以慈名溪，以董孝名乡，今子城东南有庙，旧志谓即其故居，则黯本鄮人也，虞翻谓为句章人，据其徙居慈溪言之。案：《乾道四明图经》有唐崔殷撰董君碣不及此详，罗璿所言未测其本矣





高丰

高丰，字文林，为县狱吏。刺史虞孟行部，到旬日。县僻，敕长将囚徒就所在录见。林被文书，闭狱下籥，不肯送徒。自请见，曰：“明使君乘法驾骖，衔命理冤，当县县而至。今乃遥召囚徒，欲省更烦。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县非汉地乎？”囚徒终不出县。特望朱轩，回轮向。孟遂到。 《御览》六百四十三





任光

光，字景升，人，为县主簿。时海贼作孽，县令朱嘉将吏人出战于海渚。为贼所射伤。贼突嘉前。光往，以身障蔽。力战死。嘉获免 《宝庆志》有此二字 。还邑出俸厚葬之。 《乾道四明图经》五。《宝庆四明志》八





黄昌

黄昌 案：昌字圣真，余姚人。范书有传在《酷吏》篇 为蜀郡太守，密捕得盗师一人，悉使疏诸县强盗，密往捕录。其诸小盗皆原其死，谪作栈道，以代民役。由是道不拾遗。狱至连年无有重囚。 《御览》六百四十三

初，昌为州书佐。妇宁于家，遇贼。遂流转入蜀为民妻。其子犯法，乃诣昌。昌疑不类蜀人。因问所由。对曰：“妾本会稽余姚戴次公女，州书佐黄昌妻也。尝归家为贼所略，遂至于此。”昌惊呼前，谓曰：“何以识黄昌？”曰：“昌左足心有黑子。常言当为二千石。”乃出足示之。相持悲泣，还为夫妻。 《御览》三百七十二《通典》八十九虞聄议引《风俗通》云：黄昌为蜀郡太守，得所失妇，便为正室，使后妇下之





王修

修，句章人也。仕顺帝时为扬州从事 《图经》引作汉安二年为鄞县令 。军变，杀历阳太守伊曜 范书《冲帝纪》云：建康元年扬州刺史尹耀、九江太守邓显讨贼范容等于历阳，军败，耀显为贼所殁 。修誓众奔入贼营。取曜尸葬之。人服其义。 《宝庆四明志》八。《乾道四明图经》五





杨乔

杨乔 案：乔字圣达，乌伤人，见范书《杨璇传》注 为右丞 《书钞》六十引谢承书云：拜尚书侍郎，转左丞 。诣南宫，取急案，条阁旧事。于复道中逢太常辛柔 原作羊柔，据《通典》改 ，不避车。乔纠奏柔，以为知丞郎应行，威仪有叙，九列外官，而公干犯，请廷尉治柔罪。诏勿治。以三月俸赎罪。 《御览》六百五十一

杨乔上谏曰：“臣闻之，曾子扣舷易水，鱼闻入渊，鸟惊参天。” 《书钞》一百三十七





戴就

薛安为扬州从事。戴就，字景成，会稽上虞人 案：就有传，在范书《独行》篇 ，为仓曹掾，受赃秽。刺史欧阳操遣安检治，拷覆取实。安乃收就，拷讯五毒 案：范书本传云：就仕郡仓曹掾，扬州刺史欧阳参奏太守成公浮，臧罪遣部从事薛安，案仓库簿领收就于钱塘县狱，幽囚考掠云云，《御览》删节过当，失其本末 。乃以针刺就十手指甲，使令爬土，又烧铁 范书云斧 令赤，使挟之肘腋，肉焦烂堕地。就乃取而食之，终无款伏。安乃覆就于船两头 二字当衍 ，烧马粪于船两头熏之。火灭，谓就已死。发船视之，乃张目谓其主者曰：“公何不益粪添火，而使绝之，何也？”主者乃报安。安大惊。遂引就共坐谈论，乃解其事耳。 《御览》六百四十九引《后汉书》末注云《会稽典录》又载





周规

周规，字公圆，余姚人 三字见《书钞》三十七 。太守唐凤命为功曹。凤中常侍衡之从兄。恃中官，专行贪暴。规谏：明府以负薪之才，受剖符之任，所谓力弱载重，不惟颠蹶。方今圣治在上，不容秕政。明府以教人之职，行桀纣之暴。”凤怒，缚规，箠于阁内。凤后果以槛车征 《御览》四百九十三 。规为临湘令。长沙太守丹阳徐祝 《御览》二百六十六引，华峤《后汉书》作程徐，今案：当作抗徐，范书《桓帝纪》注引谢承书云：抗徐，字伯徐，丹阳人，少为郡佐史，特迁长沙太守 ，二月行县。以草秽，敕除道路。规以妨农作时，损夫力，拒而不听。徐以责督邮。规遂弃官而去。 《书钞》三十七又三十二。华峤书又云：徐怃然有愧色，遣功曹赍印绶檄书谢，请还，规谓功曹曰：“程府君爱马蹄，不重民力。”径逝不顾





陈脩

陈脩 一作修 字奉迁 一作道 ，乌伤人。少为郡干，受《韩诗》，《谷梁春秋》。家贫，为吏，常步儋上下。恒食干糒。每至正腊，僵卧不起。同僚以饮食请，不肯往 《书钞》引作同僚饮食虔请不往 。其志操如此。 《御览》三百九十三又三十三。《书钞》三十八两引又一百四十六又一百五十五。《艺文》十五

迁豫章太守。性清洁恭俭。十日一炊，不然官薪 《御览》四百三十一。《书钞》七十五 。计月受俸，受米不受钱 《书钞》三十五又七十八 。厅事席荐，编绝不改，布被覆形，箪瓢蔬食 《书钞》三十八 。以郡风俗不整，常卷坐席。唯徐稚，李贽数诣问。乃待以殊礼。 《御览》七百九应廷育《金华先民传》云：迁合浦太守，大著治声，卒于官舍，合浦民怀其惠，护丧归葬





沈勋

沈勋身自耕耘，以供衣食。人有盗获其禾，勋见而避之。明日夜，更收拾送致其家。盗者惭惧。赍还，不受。 《御览》四百九十一又八百三十九





淳于翼

淳于翼，字叔通，除洛阳市长。桓帝即位，有大蛇见德阳殿上。翼占曰：“以蛇有鳞，甲兵之应也。” 《开元占经》一百二十《续汉书·五行志》注引干宝《搜神记》云：桓帝即位，有大蛇见阳德殿上，雒阳市令淳于翼曰：“蛇有鳞甲兵之象也。见于省中，将有椒房大臣受甲兵之诛也，乃弃官遁去，到延熹二年，诛大将军梁冀，捕治宗属，扬兵京师也





魏朗

魏朗，字少英，上虞人 案：朗，范书在《党锢》传 。少为县吏。兄为乡人所杀。朗白日操刀报仇于县中。遂亡命到陈国，从博士郤仲信学《春秋》图纬。又诣太学，受五经，京师长者李膺之徒，争从之。 《御览》四百八十三

朗从太守行春，寝于阁外。感时志激，中夜长叹。府君朝问：“昨叹息者谁？”主簿曰：“书佐魏朗也。”府君由是知朗有凌云之志。转功曹佐。正旦，与掾吏上朝。时功曹史顾翕 一作龛，《书钞》作吴翁 被裘以加朝服。朗以裘非臣服，非翕不敬。敕卒撤去。翕恚而不听，以手殴卒。朗右手鸣鼓，左手撤袭以闻。府君曰：“朗当朝正色，有不挠之节。”遂退翕，以朗代之。朗辞病不就。 《御览》二百六十四又六百九十四。《书钞》三十七

灵帝即位，窦武、陈蕃等欲诛宦官。谋泄，反为所害。朗以党被征。乃慷慨曰：“丈夫与陈仲举、李元礼俱死，得非乘龙上天乎？”于丹阳牛渚自杀。海内列名八俊。 《御览》四百三十八





陈业

陈业少特操。沛国桓俨，当世英俊，避地会稽。闻业高节，欲与相见。终不获，后俨浮海，南入交州。临去，遗书与业。不因行李，以系山阴白楼亭柱 二字据《水经·渐江水篇注》补 ，曰：“从容养高，动静履直，季世多艰，爰适乐土。侧闻高风，饥渴话言。知乃深隐，邈然终时。求仁斯得，勤而无憾。齐踪古贤，何其优哉！” 《艺文》三十一

骆俊

骆俊，字孝远，乌伤人 《吴志·骆统传》注引谢承书云：俊有文武才干，少为郡吏，察孝廉补尚书郎 。孝灵皇帝擢拜陈相。汝南葛陂，盗贼并起。陈与接境，四面受敌。俊厉吏民，为之保障。出仓见谷，以赡贫民。邻郡士庶，咸往归之。身捐俸禄，给其衣食。民产有子，常敕主者厚致米肉。生男女者，辄以骆为名。 《御览》二百四十八又四百四十七。《书钞》五又三十九谢承书又云：后袁术军众饥困，就俊求粮，俊疾恶术，初不应答，术怒，密使人杀俊





陈宫

上见天下郡郎，制曰：“文左武右。陈宫乃正中立。”上问：“此何郡郎，不从行诏？”对曰：“有文有武，未知所如。”又问：“何施？”答曰：“文为颜氏春秋，武为孙吴兵法。”上擢拜大夫。 《书钞》五十六





虞国

虞国，字季鸿 《御览》引有此句，国作固 ，少有孝行。为日南太守，行惠政 《事类赋注》十九引有此句 。常有双雁宿止厅事上。每出行，辄飞逐车。既卒于官，雁逐丧还。至余姚，住墓前，历三 《御览》引作二 年乃去。 《艺文》九十一。《御览》九百十七。案：《书钞》七十五引谢承书有虞因又有虔国，《乾道四明图经》《宝庆四明志》有陈国，俱云：迁日南太守，并是一人，因转写而误，《太平寰宇记》一百七十一云：会稽虞韶为日南太守，即翻之父也，身死归乡，有双雁随棺，至会稽栖于墓三年，乃去。则又以为虞歆。案：《水经·江水篇注》云：官仓即日南太守虞国旧宅号，曰：西虞以其兄光居县东故也，是地即其双雁送葬故处，诸书并云虞国，《寰宇记》当误





虞歆

虞歆 《元和姓纂》云：秦有虞香，香十四代孙意自东郡徙余姚，五代孙歆，歆生翻，《吴志翻传》注引别传云：翻初立《易》注，奏上曰：臣高祖父故零陵太守光，少治孟氏《易》，曾祖父故平舆令成缵述其业，至臣祖父凤为之最密，臣亡考故日南太守歆受本于凤，最有旧书 字文肃 侯康《三国志补注》续云：文肃当作文绣，陈琳檄吴文虞文绣，砥砺清节，耽学好古，虞仲翔能负析薪，《文选·吴都赋》注又作文秀，今案：曾子问祝声三郑氏注云：噫，歆惊神也，则作肃近之 。历郡守，节操高厉。魏曹植为东阿王。东阿先有三十碑铭，多非实。植皆毁除之。以歆碑不虚，独全焉。 《书钞》一百二





盛宪子匡

盛宪，字孝章 五字亦见《文选》陈孔璋《檄吴将校部曲文》，李善注引 ，初为台郎，常出游。逢一童子，容貌非常。宪怪而问之。是鲁国孔融。融时年十余岁。宪下车，执融手，载以归舍。与融谈，知其不凡。便结为兄弟。因升堂见亲。宪自为寿以贺母。母曰：“何贺？”宪曰：“母昔有宪，宪今有弟，家国所赖，是以贺耳。”融果以英才炜艳冠世。 《御览》五百四十二又四百九又四百四十四。《书钞》八十五

宪器量雅伟，举孝廉，补尚书郎，稍迁吴郡太守。以疾去官。孙策平定吴会，诛其英豪。宪素有高名，策深忌之。初宪与少府孔融善。融忧其不免祸，乃与曹公书曰：“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为始满，融又过二。海内知识，零落殆尽。惟 《文选》有有字 会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于孙氏，妻孥湮没，单孑独立，孤危愁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复 《选》无此字 永年矣！《春秋传》曰：‘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今孝章实丈夫之雄也。天下谭士，依以扬声。而身不免于幽执 《选》作絷 ，命不期于旦夕，是 《选》无此字 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而朱穆所以绝交也。公诚能持 《选》作驰 一介之使，加咫尺之书，则孝章可致，友道可弘也 《选》作矣 。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平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大名，九牧之民，所共称叹。燕君市骏马之骨，非欲以骋道里，乃当以招绝足也。惟公匡复汉室，宗社将绝，又能正之。正之之术，实须得贤。珠玉无胫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况贤者之有足乎？昭王筑台以尊郭隗。隗虽小才，而逢大遇，竟能发明主之至心。故乐毅自魏往，剧辛自赵往，邹衍自齐往。向使郭隗倒县而王不解，临溺 《选》作难 而王不拯，则士亦将高翔远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凡所称引，自公所知。而复 据《文选》补 有云者，欲公崇笃斯义也。” 《选》无此字 因表不悉。由是征为骑 《选》注无此字 都尉。制命未至，果为权所害。子匡，奔魏，位至征东司马。 《吴志·孙歆传》注。《文选》孔文举《论盛孝章书》并注

徐弘

徐弘，字圣通，为汝阴令。县俗刚强，大姓兼并。弘到官，诛剪 《艺文》引作 奸桀，豪右敛手。商旅路宿，道不拾遗。童 《艺文》作民 歌之曰：徐圣通，政无双 《艺文》云：为汝阴 ，平刑罚，奸宄空。 《御览》二百六十八。《艺文》十九

弘为右扶风都尉，家无余产。妻子纺绩，衣弊履空。乡人嘉其高操。 《书钞》三十八





陈瑞

陈瑞，字文象，世 《御览》引有此字 为县卒。瑞谦恭敬让，行惟敬谨。及其居二千石九卿位，少年童竖拜者，皆正朝服，与之抗礼。若疾病不能答拜，辄拊颡以谢之。 《初学记》十七。《御览》四百二十三





魏徽

魏徽，字孔章 三字《书钞》引无 ，仕郡为功曹吏。府君贵其名 已上亦见《书钞》七十七 重，徽每拜谒，常跪而待之。 《御览》六百二十四





皮延

皮延，字叔然，会稽山阴人。养母至孝。居丧，有白鸠巢庐侧。遂以丧终。 《艺文》九十二。《御览》九百十七作终丧





伍贱

余姚伍贱，字士微，父为仓监，失其官谷簿，领罪至于死。贱为执算，检挍相当。由是见异，号为神童。 《御览》三百八十二





张京

张京从戎西州。军罢，还归，各给牛车。京同里寡母，与三子从军。子各物故。见京还，不能自致，悲伤歔欷。京所载之 所字误 。牛羸，道死。京入辕引轭，妻子单步。 《御览》四百二十一

会稽典录卷下





周昕

昕，字大明 《文选》陈孔璋《檄吴将校部曲文》云：周泰明当世俊彦，德行修明 。少游京师，师事太傅陈蕃，博览群书，明于风角，善推灾异。辟太尉府，举高第，稍迁丹阳太守。曹公起义兵，昕前后遣兵万余人助公征伐。袁术之在淮南也，昕恶其淫虐，绝不与通。 《吴志·孙静传》注《静传》云：孙策定诸县，进攻会稽，太守王朗拒于固陵，策用静说，分军夜袭高迁屯，朗遣故丹阳太守周昕等帅兵前战。策破昕等，斩之





周

初，曹公兴义兵，遣人要 《吴志·孙坚传》注云：字仁明，周昕之弟也 。即收合兵众，得二千人，从公征伐，以为军师。复与坚争豫州，屡战失利。会次兄九江太守昂为袁术所攻，往助之，军败，还乡里，为许贡所害。 《吴志·孙坚传》注。案：《魏志·公孙瓒传》云：术遣孙坚屯阳城拒卓，绍使周昂夺其处，范书瓒传又作周昕，《吴志·孙静传》注引《献帝春秋》云：袁术遣吴景攻昕，未拔，景乃募百姓，敢从周昕者死不赦，昕曰：“我则不德，百姓何罪？”遂散兵还本郡，今据《典录》所记，并为周，盖兄弟三人皆与孙氏为敌，故诸书记录往往不能辨析也





丁览 子固

览，字孝连 案：览，山阴人，见《吴志·虞翻传》 ，八岁而孤，家又单微，清身立行，用意不苟。推财从弟，以义让称。仕郡至功曹，守始平长。为人精微洁净，门无杂宾。孙权深贵待之，未及擢用，会病卒，甚见痛惜。殊其门户。览子固，字子贱，本名密，避滕密，改作固。固在襁褓中，阚泽见而异之，曰：“此儿后必至公辅。”固少丧父，独与母居。家贫守约，色养致敬，族弟孤弱，与同寒温。翻与固同僚书曰：“丁子贱塞渊好德，堂构克举。野无遗薪，斯之为懿。其美优矣。令德之后，惟此君嘉耳。”历显位。孙休时固为左御史大夫。孙皓即位，迁司徒。皓悖虐，固与陆凯、孟宗同心忧国，年七十六卒。 《吴志·虞翻传》注。注又云：子弥，字钦远，仕晋至梁州刺史，孙潭光禄大夫

徐陵子平

徐陵，字元大 案：陵，太末人，见《吴志·虞翻传》 ，历三县长，所在著称。迁零陵太守。时朝廷俟以列卿之位，故翻书曰：“元大受上卿之位，叔向在晋，未若于今。”其见重如此。陵卒，僮客土田或见侵夺。骆统为陵家讼之，求与丁览、卜清 当作靖，《吴志·顾邵传》注引《吴录》云：卜静，字玄风，吴郡人，终于剡令 等为比。权许焉。陵子平，字伯先，童龀知名，翻甚爱之，屡称叹焉。诸葛恪为丹阳太守，讨山越，以平威重思虑，可与效力，请平为丞。稍迁武昌左都督。倾心接物，士卒皆为尽力。初，平为恪从事，意甚薄。及恪辅政，待平益疏。恪被害，子建亡走，为平部曲所得。平使遣去，别为他军所获。平两妇归宗敬奉，情过乎厚。其行义敦笃，皆此类也。 《吴志·虞翻传》注





虞翻

翻 《吴志》本传云：字仲翔，余姚人 说暠 本传注引《吴书》云：策薨，权统事。安武中郎将暠，策之从兄也，屯乌程整帅吏士，欲取会稽，会稽闻之，使民守城，以俟嗣主之命，因令人谕暠 曰：“讨逆明府，不竟天年。今摄事统众，宜在孝廉。翻已与一郡吏士，婴城固守，必欲出一旦之命，为孝廉除害，惟执事图之。”于是暠退。 《吴志》本传注





虞汜

汜字世洪 《吴志·虞翻传》云：翻有十一子，第四子汜，最知名 ，生南海，年十六，父卒，还乡里。孙琳废幼主，迎立琅邪王休。休未至，欲入宫，图为不轨。召百官会议，皆惶怖失色，徒唯唯而已。汜对曰：“明公为国伊周，处将相之位，擅废立之威。将上安宗庙，下惠百姓，大小踊跃，自以伊霍复见。今迎王未至，而欲入宫。如是群下摇荡，众听疑惑，非所以永终忠孝，扬名后世也。”不怿，竟立休。休初即位，汜与贺邵、王蕃、薛莹俱为散骑常侍。以讨扶严功，拜交州刺史冠军将军余姚侯。寻卒。 《吴志·虞翻传》注

虞忠

忠，字世芳，翻第五子。贞固干事，好识人物。造吴郡陆机于童龀之年，称上虞魏迁于无名之初。终皆远致，为著闻之士。交同县王岐于孤宦之族，仕进先至宜都太守，忠乃代之。晋征吴，忠与夷道监陆晏，晏弟中夏督京，坚守不下。城溃，被害。 《吴志·虞翻传》注　注又云：忠子潭，字思奥，晋阳秋称潭清贞有检操，外如退弱，内坚正，有胆干，仕晋，历位内外，终于卫将军，追赠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虞耸

耸，字世龙，翻第六子也。清虚无欲，进退以礼。在吴历清官。入晋，除河间相。王素闻耸名，厚敬礼之。耸抽引人物，务在幽隐孤陋之中。时王岐难耸以高士所达，必合秀异。耸书与族子察曰：“世之取士，曾不招未齿于丘园，索良才于总猥。所誉依己成，所毁依己败。此吾所以叹息也。”耸疾俗丧祭无度，弟昺卒，祭以少牢，酒饭而已。当时族党，并遵行之。 《吴志·虞翻传》注





虞昺

昺，字世文，翻第八子也。少有倜傥之志。仕吴黄门郎，以捷对见异。超拜尚书侍中。晋军来伐，遣昺持节都督武昌以上诸军事。昺先上还节盖印绶，然后归顺。在济阴抑强抉弱，甚著威风。 《吴志·虞翻传》注





贺齐子达、景

齐 《吴志》本传云：齐字公苗，山阴人 讨建安贼洪明于盖竹。 戴凯之《竹

谱》注

景为灭贼校尉，御众严而有恩。兵器精饬，为当时冠绝。早卒。达颇任气，多所犯迕，故虽有征战之劳，而爵位不至。然轻财贵义，胆烈过人。子质，位至虎牙将军。景子卲，别有传。 《吴志·贺齐传》注





阚泽

阚泽，字德润，山阴人也 案：《吴志》有传 。初，吕一 本传作壹 奸罪发闻，有司穷治，奏以大辟。或以为宜加焚裂 原作烈，据本传改 ，用彰其恶。吴王以问泽，泽曰：“盛明之世，不宜有此刑。”遂从之。 《御览》六百三十六





吴范

吴范 《吴志》本传云：字文则，上虞人 与鄱阳太守魏腾少相友善。腾尝有罪，吴主怒甚，敢有谏者死。范谓腾曰：“与汝偕死。”腾曰：“死无益，何死为！”范曰：“安能虑此，坐观汝邪？”乃髡头自缚诣阁下，使铃下以闻。铃下不肯曰：“必死，不可。”范曰：“汝有子邪？” 原夺此字，据本传补 曰：“有。”“使汝为吴范死，汝子属我。”铃下曰：“诺。”乃排阁入。言未卒，吴主大怒，欲投以戟，逡巡走出。范因突入，叩头流血，言与涕并。良久，吴王意释，乃免腾。 《御览》六百四十九





魏滕

滕 《吴志·吴夫人传》注作腾，《御览》作胜，卢明楷曰：腾与滕音同，胜则腾之讹耳 ，字周林 《文选》陈孔璋《檄吴文》作周荣 ，祖父河内太守朗，字少英，列在八俊。滕性刚直，行不苟合。虽遭困逼，终不回挠 《吴志·吴范传》注 。初为孙策功曹，以迕意见谴，将杀之。士大夫忧恐，计无所出。吴太夫人乃倚大井而谓策曰：“汝新造江南，其事未集，方当优贤礼士，舍过录功。魏公曹在公尽规 钱大昭《三国志辨疑》三云：公曹当作功曹，因下文公字而误 ，汝今日杀之，则明日人皆叛汝，吾不忍见祸之及，当先投此井中耳。”策大惊，遽释滕 《吴志·吴夫人传》注。《御览》二百六十四。《事类赋注》八 。历历山潘阳山阴三县令 梁章钜《三国志旁证》三十云：历山当作历阳，潘阳当作鄱阳，吴时无历山县潘阳县也 ，鄱阳太守。 《吴志·吴范传》注





谢承子崇、勖

承，字伟平 案：承，山阴人，见《吴志·谢夫人传》 博学洽闻，尝所知见，终身不忘。子崇，扬威将军，弟勖，吴郡太守，并知名。 《吴志·谢夫人

传》注

承迁吴郡督邮，岁穰，嘉禾六穗，生于部属。 《初学记》二十七





任奕

任奕，字安和，勾章人也。为人貌寝，无威仪。 《御览》三百八十二。案：奕以文章著称，见《朱育传》，有《任子》十卷，见《意林》；余无可考。徐象梅《两浙名贤录》云：任次龙，名奕，郡将蒋秀请为功曹，谢去。后历官御史中丞，是误，合任旭任奕为一也。旭，临海人，见《晋书·隐逸传》





虞俊

余姚虞俊 案：俊字仲明，见《邵员传》 叹曰：“张惠恕才多智少，华而不实，怨之所聚，有覆家之祸。吾见其兆矣。”诸葛亮闻俊忧温。意未之信。及温放黜，亮乃叹俊之有先见。亮初闻温败，未知其故。思之数日，曰：“吾已得之矣，其人于清浊太明，善恶太分。” 《吴志·张温

传》注





邵员

邵员，字德方，余姚人。与同县虞俊邻居。员先不知俊，十余年，俊至吴，与张温朱据等会，清谈干云，温等敬服。于是吴中盛为俊谈。员闻而愧曰：“吾与仲明游居比屋，曾不能甄其英秀，播其风烈，而令他邦称我之杰。” 《御览》四百九十一





谢渊兄咨

谢渊，字休德，山阴人。其先巨鹿太守夷吾之后也。世渐微替，仕进不济。至渊兄弟一时俱兴。兄咨，字休度，少以质行自立干局见称，官至海昌都尉。渊起于衰末 《御览》五百十六 ，少修德操，躬秉耒耜，既无戚容，又不易虑。由是知名。举孝廉，稍迁至建武将军。虽在戎旅，犹垂意人物 《书钞》六十四引已上三句 。骆统子名秀，被门庭之谤，众论狐疑，莫能证明。渊闻之，叹息曰：“公绪早夭，同盟所哀。闻其子志行明辩，而被暗昧之谤，望诸夫子烈然高断，而各怀迟疑，非所望也。”秀卒见明，无复瑕玷，终为显士。渊之力也。 《吴志·陆逊传》注

钟离牧子盛、徇

牧 《吴志》本传云：牧，字子于，山阴人，汉鲁相意七世孙也 父绪，楼船都尉。兄骃，上计吏。少与同郡谢赞吴郡顾谭齐名。牧童龀时，号为迟讷。驷常谓人曰：“牧必胜我，不可轻也。”时人皆以为不然。 《吴志》本传注。《御览》五百十六

高凉贼率仍弩等破略百姓，残害吏民。牧越界讨扑 本传云：赤乌五年，从郎中补辅义都尉，迁南海太守 。旬日降服。又揭阳县贼率曾夏等，众数千人。历十余年，以侯爵。杂缯千匹，下书购募，绝不可得。牧遣使慰譬，登皆首服，自改为良民。始兴太守羊与太常滕胤书曰：“钟离子干，吾昔知之不熟，定见其在南海，威恩部伍，智勇分明。加操行清纯，有古人之风。”其见贵如此。在郡四年，以疾去职。 《吴志》本传注

牧之在濡须 本传云：还为丞相长史转司直，迁中书令，出为监军使者，讨平建安鄱阳新都三郡。山民封秦亭侯，拜越骑校尉，永安六年，为平魏将军，领武陵太守，平五溪，迁公安督阳武将军，封都乡侯，徙濡须督 ，深以进取可图，而不敢陈其策。与侍中东观令朱育宴，慨然叹息。育谓牧□恨于策爵未副，因为牧曰：“朝廷诸君，以际会坐取高官。亭侯功无与比，不肯在人下，见顾者犹以于邑，况于侯也？”牧笑而答曰：“卿之所言，未获我心也。马援有言：‘人当功多而赏薄’，吾功不足录，而见宠己过当，岂以为恨？国家不深相知，而见害朝人，是以默默不敢有所陈。若其不然，当建进取之计，以报所受之恩，不徒自守而已。愤难以此也。”育复曰：“国家已自知侯。以侯之才，无为不成。愚谓自可陈所怀。”牧曰：“武安君谓秦王云：‘非成业难，得贤难；非得贤难，用之难；非用之难，任之难。’武安君欲为秦王并兼六国，恐授事不见任，故先陈此言。秦王既许而不能，卒陨将成之业，赐剑杜邮。今国家知吾，不如秦王之知武安；而害吾者，有过范睢。大皇帝时陆丞相讨鄱阳，以二千人授吾。潘太常讨武陵，吾又有三千人。而朝廷下议，弃吾于彼。使江渚诸督，不复发兵相继。蒙国威灵自济，今日何为！常 当有讹夺 向使吾不料时度宜，苟有所陈，至见委以事，不足兵势，终有败绩之患，何无不成之有？” 《吴志》本传注

朱育谓钟离牧；“大皇帝以神武之姿，欲得五千骑，乃有可图。今骑无从出，而有进取之志，将何计？”牧曰：“大皇帝以中国多骑，欲得骑以当之。然吴神锋弩射三 《御览》引一有四字 里，贯洞至四马 《御览》引作贯洞三四马，一作洞穿三马 。骑敢近之乎？” 《御览》三百又三百四十八。《艺文》六十

牧次子盛，亦履恭让，为尚书郎。弟徇领兵为将，拜偏将军，戍西陵。与监军使者唐盛论地形势，谓宜城信陵，与建平接 汲古阁本《三国志》作为建平援，《嘉泰会稽志》徇传同 。若不先城，敌将先入。盛以施绩留建平智略名将，屡经于彼 钱大昕《诸史拾遗》一云陈景云曰：建字衍，因上有建平字，而复出也，留平见孙休传，平于永安六年以平西将军率众围巴东，数月乃还，其经信陵者屡矣 ，无云当城之者，不然徇计。复半年，晋果遣将修信陵城。晋军平吴，徇领水军督，临阵战死也。 《吴志·牧传》注





卓恕

卓恕，字公行，上虞人。恕为人笃信，言不宿诺。与人期约，虽遭暴风疾雨雷电冰雪，无不必至。尝从建业还家，辞太傅诸葛恪。恪问：“何当复来？”恕答曰：“某日当复亲觐。”至是日，恪欲为主人，停不饮食，以须恕至。时宾客会者皆以为会稽建业相去千余里，道阻江湖，风波难必，岂得如期。须臾，恕至。一座尽惊。 《御览》四百三十又四百九





朱育

孙亮时，有山阴朱育 潘眉《三国志考证》八云：育字嗣卿，见《唐书·艺文志》 少好奇字，凡所特达，依体像类，造作异字千名以上 《隋书·经籍志》云：梁有《异字》二卷，朱育撰，亡。侯康补《三国艺文志》云：《汗简》屡引朱育集字，或云集奇字，或云集古字，或云字略，盖皆出此书也 。仕郡门下书佐。太守濮阳兴正旦宴，见掾吏，言次，问：“太守昔闻朱颍川问士于郑召公，韩吴郡问士于刘圣博，王景兴问士于虞仲翔，尝见郑刘二答，而未睹仲翔对也。钦闻国贤，思睹盛美有日矣。书佐宁识之乎？”育对曰：“往过习之，昔初平末年，王府君以渊妙之才，超迁临郡，思贤嘉善，乐采名俊，问功曹虞翻曰：‘闻玉出昆山，珠生南海。远方异域，各生珍宝。且曾闻士人叹美 《掇英集》引作羡 。贵邦旧多英俊，徒以远于京畿，含香未越耳。功曹雅好博古，宁识其人邪？’翻对曰：‘夫会稽上应牵牛之宿，下当少阳之位。东渐巨海，西通五湖，南畅无垠，北渚浙江。南山攸居，实为州镇。昔禹会群臣，因以命之。山有金木鸟兽之殷，水有鱼盐珠蚌之饶。海岳精液，善生俊异。是以忠臣继 《集》作係 踵，孝子连闾。下及贤女，靡不育焉。’王府君笑曰：‘地势然矣。士女之名，可悉闻乎？’翻对曰：‘不敢及远，略言其近者耳。往者孝子句章董黯，尽心色养，丧致其哀。单身林野，鸟兽归怀。怨亲之辱，白日报仇。海内闻名，昭然光著。太中大夫山阴陈嚣，渔则化盗 《艺文》九十六引谢承书云：嚣少时于郭外水边捕鱼，人有盗者，嚣见避于草中，追以鱼遗之，盗惭不受，自后无复取焉 ，居则让邻。感侵退藩，遂成义里。摄养车妪，行足厉俗。自杨子云等上书荐之，粲然传世。太尉山阴郑公 案：谓郑弘 ，清亮质直，不畏强御。鲁相山阴钟离意，禀殊特之姿，孝家忠朝。宰县相国，所在遗惠。故取养有君子之谟，鲁国有丹书之信 干宝《搜神记》云：永平中，意为鲁相，到官出私钱万三千文付户曹孔诉修夫子车身，入庙拭几席剑履。男子张伯除堂下草，土中得玉壁七枚，伯怀其一，以六枚白意，意令主簿安置几前，孔子教授堂下床首有县瓮，意召孔诉问：“此何瓮也？”对曰：“夫子瓮也，背有丹书，人莫敢发也。”意曰：“夫子圣人，所以遗瓮欲以县示后贤，因发之中得素书，文曰：后世修吾书，董仲舒护吾车，拭吾履，发吾笥，会稽钟离意璧有七张，伯藏其一。意即召问：“璧有七，何藏一邪？”伯叩头出之 。及陈宫费齐，皆上契天心，功德治状，记在汉籍。有道山阴赵晔，征士上虞王充，各洪才渊懿，学究道源。著书垂藻，骆驿百篇。释经传之宿疑，解当世之槃结。或上穷阴阳之奥秘，下摅人情之归极。交趾刺史上虞綦母俊，拔济一郡，让爵土之封 林宝《元和姓纂》云：后汉綦母俊为会稽主簿，因居焉，欧大任《百越先贤志》二引黄恭《交广记》云：綦母俊，会稽上虞人也，少治《左氏春秋》，永初中举孝廉，拜左校令。出为交趾刺史。元初三年，合浦蛮夷反叛，遣侍御史任连督州郡兵讨之，俊保障苍梧乃往戎行，所向摧靡，功当封赏。上书归功命使，自谓致寇当诛，安帝下诏美之 ，决曹掾上虞孟英三世死义 《论衡·齐世篇》云：会稽孟章父英为郡决曹掾，郡将挝杀非辜，事至覆考，英引罪自予，卒代将死。章后复为郡功曹从役，攻贼兵卒北败，为贼所射。以身代将死卒不去。又《御览》三百五十七引谢承书云：孟政，字子节，地皇六年为府丞虞卿书佐，时太守缺丞视事，毗陵有贼，丞讨之，未到县道，路逢贼，吏卒迸散，政操刀楯与贼相击，丞得免难，政死于路，案：地皇为王莽年号，当在孟英之先，其后又有孟尝为汉循吏。故范书本传云其先三世为郡吏，并伏节死难也 。主簿句章梁宏，功曹史余姚驷勋，主簿句章郑云，皆敦终始之义，引罪免居 范书《陆续传》云：楚王英谋反，阴疏天下善士，事觉，有太守尹兴名乃与主簿梁宏功、曹史驷勋及掾史五百余人诣洛阳，诏狱就考诸吏，死者大半。唯续宏勋掠考五毒肌肉消烂。终无挠辞。郑云已见上卷，然谓狱死与此云引罪免居不同 。门下督盗贼余姚伍隆， 原注莫侯反 主簿任光，章安小吏黄他 《文选》阮嗣宗《劝进表》注引谢承书云：黄他求没将投骸虏廷，疑非一人 ，身当白刃，济君于难。扬州从事句章王修，委身授命，垂声来世。河内太守上虞魏少英，遭世屯蹇，忘家忧国，列在八俊，为世英彦。尚书乌伤杨乔，桓帝妻以公主，辞疾不纳 范书《杨璇传》云：兄乔为尚书，容仪伟丽，数上书言政事，桓帝爱其才貌，诏妻以公主，乔固辞不听，遂闭口不食，七日而死 。近故太尉上虞朱公 案：朱俊字公伟，范书有传 天姿聪亮，钦明神武，策无失谟，征无遗虑。是以天下义兵，思以为首。上虞女子曹娥，父溺江流，投水而死，立石碑纪，炳然著显。王府君曰：‘是既然矣。颍川有巢许之逸轨，吴有太伯之三让。贵郡虽士人纷纭，于此足矣。’翻对曰：‘故先言其近者耳。若乃引上世之事，及抗节之士，亦有其人。昔越王翳让位，逃于巫山之穴，越人熏而出之。斯非太伯之俦邪？且太伯外来之君，非其地人也。若以外来言之，则大禹亦巡于此而葬之矣。鄞大里黄公 钱大昕《三国志考异》三云：陈留志夏黄公，姓崔名广，字少通，齐人。隐居夏里修道，故号曰夏黄公。仲翔以为会稽鄞人，仲翔去西京未远，当得其实，案：《晋书·夏统传》载统对贾充问会稽土地人物，亦云其人循循犹有黄公之高节，与虞君说同，《陈留志》所记姓名里居并出方士妄作，不足据 ，洁已暴秦之世，高祖即阼，不能一致。惠帝恭让，出则济难。征士余姚严遵 钱仪吉《三国志证闻下》云：遵，字君平，岂于先贤之名，亦有误乎？范史云一名遵，亦惑于此语耳，案：钱氏盖谓子陵，当名光，不名遵也，然汉人往往有二名者无以决，育之必误 王莽数聘，抗节不行。光武中兴，然后俯就。矫手 《会稽续志》引作首 不拜，志陵云日。皆著于传籍，较然彰明 鄞大里黄公至此己上，亦见《宝庆会稽续志》七 。岂如巢许流俗遗谭，不见经传者哉？’王府君笑曰：‘善哉，话言也！贤矣，非君不著。太守未之前闻也。’”濮阳府君曰：“御史所云，既闻其人。亚斯以下，书佐宁识之乎？”育曰：“瞻仰景行，敢不识之。近者太守上虞陈业，洁身清行，志怀霜雪。贞亮之信，同操柳下。遭汉中微，委官弃禄，遁迹黟歙，以求其志。高邈妙踪，天下所闻。故桓文遗之尺牍之书，比竟三高 案：桓文下当有林字，《水经·渐江水篇注》云：沛国桓俨避地，会稽闻业履行高洁，往候不见，后俨浮海南入交州，临去遗书与业，不因行李系白楼亭柱而去，范书《桓荣传》云：桓晔，字文林，一名严，亦见上卷。业传比竟三高，未详，官本《三国志考证》云：疑指上所引越王翳黄公严遵而言，然与业行迹不类，恐非 。其聪明大略，忠直謇谔，则侍御史余姚虞翻，偏将军乌伤骆统 案：统字公绪，《吴志》有传 。其渊懿纯德，则太子少傅山阴阚泽，学通行茂，作帝师儒。其雄姿武毅，立功当世，则后将军贺齐，勋成绩著。其探极秘术，言合神明，则太史令上虞吴范。其文章之士，立言粲盛，则御史中丞句章任奕 汲古阁本《三国志》作爽 ，鄱阳太守章安虞翔，各驰文檄，晔若春荣。处士邓卢叙，弟犯公宪自杀乞代 《嘉定赤城志》三十二云：邓卢叙居章安，钱大昕《三国志考异》三云：邓非会稽属县，当是字之讹，《乾道四明图经》亦以为人惟卢作虞为异，二字形相涉。正史固多舛误，《图经》亦传写之，本未能决其是非也 。吴宁斯敦、山阴祁庚、上虞樊正咸代父死罪 应廷育《金华先民传》云：斯敦乌伤人，父伟为廷尉，失议当坐死，敦叩阍泣血，请以身代。吴王嘉其孝，赦伟罪，仍旌其门俗，因呼其葬处为孝义坟 。其女则松杨 当作松阳，今处州松阳县也 柳朱，永宁瞿素 官本《三国志考证》云：瞿一作翟，案：《艺文》三十五引皇甫谧《列女后传》云：会稽翟素，受聘未及配，适遭贼欲犯之，临之以白刃，素曰：‘我可得而杀，不可得而辱。’素婢名青，乞代索。贼遂杀素，复欲犯青，青曰：‘向欲代素者，恐被耻获害耳，今素已死，我何以生？’为贼复杀之。《初学记》《御览》引亦并作翟，瞿字当误 ，或一醮守节，丧身不顾；或遭寇劫贼，死不亏行。皆近世之事，尚在耳目。”府君曰：“皆海内之英也。吾闻秦始皇二十五年，以吴越地为会稽郡，治吴。汉封诸侯王，以何年复为郡而分治于此？”育对曰：“刘贾为荆王，贾为英布所杀。又以刘濞为吴王。景帝四年，濞反诛，乃复为郡，治于吴。元鼎五年，除东越，因以其地为治，并属于此，而立东部都尉。后徙章安。阳朔元年，又徙治鄞。或有寇害，复徙句章 侯康《后汉书补注》续云：《宋书·州郡志》会稽东部都尉前汉治鄞，后汉分会稽为吴郡，疑都尉徙治章安也。朱育言阳朔以前徙章安，其说未可信。阳朔，成帝年号，章安，则光武所置县，何得阳朔时已徙于此。且章安即冶更名，都尉既治，冶矣奚容更徙，当以沈志为正，至谓初治，冶又徙句章，或亦可与沈志参观也 。到永建四年，刘府君上书，浙江之北，以为吴郡。会稽还治山阴 案：《水经注》云：永建中阳羡周嘉上书以县远，赴会至难，求得分置，遂以浙江西为吴，以东为会稽，又《元和郡县志》云：永建四年，阳羡令周嘉、山阴令殷重上书求分为二郡，并与育说异 。自永建四年，岁在己巳，以至今年，积百二十九岁。”府君称善。是岁，吴之太平三年，岁在丁丑，育后仕朝常在台阁，为东观令，遥拜清河太守，加位侍中。推刺，占射，文艺多通。 《吴志·虞翻传》注。孔延之《会稽掇英总集》二十。又散见《会稽三赋》周世则注





贺邵

贺邵，字兴伯，山阴人也 案：《吴志》有传，注引《吴书》云：邵，贺齐之孙，景之子 。为人美容止 《御览》一作姿容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动静有常。与人交，久而 《艺文》引作益 敬之。至在官府，左右莫见其洗沐 二字《御览》引一作跣 。坐常著袜，希见其足。 《御览》四百九又三百八十九又六百九十七。《书钞》一百三十六。《艺文》七十





夏方

夏方，字文正 《晋书·孝友篇》本传云：永兴人 ，家遭疫疠，父母伯叔一时死，凡十三丧。方年十四，昼则负土哀号，暮则扶棺哭泣。比葬，年十七 本传云十有七载，葬送得毕 ，乌鸟集聚，猛兽乳其侧。 《御览》九百十四。本传又云：吴时拜仁义都尉，累迁五官中郎将，吴平除高山令，百姓有罪应加捶挞者，方向之涕泣而不加罪，大小莫敢犯焉。在官三年，州举秀才还家，卒年八十七





夏香

夏香，字曼卿，永兴人也。为农夫。香挺然特立，明果独断。年十五，县长葛君出临虚星，会客饮宴，时郡遭大旱，香进谏曰：“昔殷汤遭旱，以六事自责，而雨泽应澍。成王悔过，偃禾复起。先圣畏惧天异，必思变复，以济民命。今始罹天灾，县界独甚。未闻明达崇殷周之德，临祭独欢。百姓枯瘁，神祗有灵，必不享也。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宜当还寺。”长即罢会，身捐俸禄，以赡饥民。 《艺文》一百

香门侧有大井，旁设水罂 一作上有瓦盆 。里中儿童各竞饮水 一作牛 。争水共斗。香预为汲水，多置器罂 一作盆器 ，由是无争。专以德化。香至四节，先庆酌二亲，退赍酒肴劳问里中父老，以此为常。 《御览》四百三又四百九十六

有盗刈其稻者，香助为收之，盗者惭，送以还香。香不受。 《艺文》八十五。《御览》八百三十九

香历任邑长，皆在声绩。 《会稽三赋》周世则注





张立

张立之为人刚毅，志意慷慨。太祖尝抑之曰：“尔不念诗书，慕圣道，而好乘汗马击剑，此一夫之用，何足贵也？”谓左右曰：“丈夫一为卫霍，将十万，驰沙漠，驱戎狄，立功建号耳，何能作博士邪？” 《御览》二百七十六





朱朗

朱朗，字恭明 《会稽三赋》周世则注云：永兴人 ，父为道士，淫祀不法，游在诸县，为乌伤长陈所杀。朗阴图报怨，而未有便。会以病亡，朗乃刺杀子。事发，奔魏。魏闻其孝勇，擢以为将。 《御览》四百八十二。案：春秋之义当罪而诛，不言于报，匹夫之怨，止于其身。今朗父不法，诛当其辜，而朗之复仇，乃及胤嗣。汉季大乱，教法废坏，离经获誉，有惭德已，岂其犹有美行，足以称，纪传文零散，本末不具，无以考核，虞君之指所未详也





唐庠

唐庠，字汉序。三国鼎峙，年兴兵革。士以弓马为务，家以蹴踘为学。于是名儒洪笔，绝而不续。 《御览》七百五十四





张谀

张谀，字彦承，上虞人也。与同乡丁孝正相亲。葬送过制，谀书难之曰：“吾闻班固善阳孙之省葬，恶始皇之饰终。夫倮以矫世，君子弗为。若乃据周公之定品，依延州而成事；取中庸以建基，获美称于当世，不亦优哉！” 《御览》五百五十六





虞伦

虞伦，字孝绪，余姚人也。与骆瑗为弹冠之友。 《御览》四百九

曹娥

孝女曹娥者，上虞人。父盱，能抚节按歌，婆娑乐神。汉安二年五月五日，于县江 七字据《艺文》引补 迎伍君神，溯涛而上，为水所淹，不得其尸。娥年十四，号慕思盱，乃投瓜于江，存其父尸曰：“父在此，瓜当沉。”旬有七日，瓜偶沉 娥年十四至此已上《艺文》《御览》引，并作缘江号哭，昼夜不绝声七日 。遂自投于江而死。三日后，与父尸俱出 二句据陈元靓《岁时广记》二十三引补，《事类赋注》四引作数日抱父尸出，范书本传不载 。县长度尚悲怜其义，为之改葬。命其弟子邯郸子礼为之作碑。 《世说新语·捷悟篇》注。《艺文》四。《御览》三十一。《嘉泰会稽志》十

上虞长度尚弟子邯郸淳，字子礼，时甫弱冠而有异才。尚先使魏朗作《曹娥碑》，文成，未出。会朗见尚，尚与之饮宴，而子礼方至，督酒。尚问朗：“碑文成未？”朗辞不才。因试使子礼为之，操笔而成，无所点定。朗嗟叹不暇，遂毁其草。其后蔡邕又题八字曰：“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后汉书》本传注





孟淑

盂淑，上虞人也。父质，中郎将。淑年十七，当出适，聘礼既至，为盗所劫。淑祖父操刃对战，不敌，见害。淑思慕哀恸，憔悴毁形，以致盗由己，乃喟尔叹曰：“微淑之身，祸诚不生。以身害祖，苟活何颜？”于是遂自经而死。 《御览》四百四十一





彭山

彭祖所隐居之城。 《会稽三赋》周世则注





骠骑山

张意，汉世祖时为骠骑将军。子齐方 《四明志》引作芳 ，历中书郎 李慈铭《越缦堂日记》云：中书郎魏吴始有之，东汉止有尚书郎，且少二字名齐芳之名，不似当时人也 。曾隐于此山，因名。 《舆地纪胜》十一。《宝庆四明志》十六。《延祐四明志》七

女几山

葛仙翁于女几山凭白桐木几，学道数十年，白日登仙。几化为白麂 《御览》引作白虎 。三脚两头，人往往见之。 《事类赋注》十四。《御览》七百十





散句

吞舟之鱼，不啖虾蟹；熊虎之爪，不剥狸鼠。 傅肱《蟹谱》上

江东五俊。 《史通·采撰篇》云江东五俊，始自《会稽典录》。

案：《晋书·薛兼传》，兼，丹杨人，与同郡纪瞻、广陵闵鸿、吴郡顾荣、会稽贺循齐名，号为五俊，亦见《御览》四百九十五又四百四十三引《晋中兴书》，五人皆与虞君同时，则《典录》所载且下及于并世矣





会稽典录存疑





陈嚣

陈嚣，字君期，京师谚语曰：“关东说《诗》陈君期。” 《书钞》一百引《典录》。案：山阴陈嚣，字子公，已见上卷。又朱育述虞翻对王朗问，亦不云治《诗》，疑有误





沈丰

沈丰，字圣通，会稽乌程人。永平中，为郡主簿，迁零陵太守。为政慎刑重法，罪人词讼，初不历狱。嫌疑不决，一断于口。鞭扑不举，市无刑戮。僚友有过，亦不暴扬，有善必述，曰：“太守所不及也。”在官七年，建初间，有紫芝甘露之瑞，论者以为皆丰治化之应也。 出欧大任《百越先贤志》三。注云：据《会稽典录》楚纪参修。案：永建以前吴会虽未分，而浙江以西士女，《典录》不载，虞翻朱育对亦不及之，欧氏盖本谢承书及《东观记》，见《艺文》九十八《御览》十二又二百六十引，非出《典录》





贺纯

贺纯，字仲真，会稽人。先庆氏也。少即博极群艺，十辟公府，三举贤良，不至。后征拜议郎侍中。时避安帝父讳，改姓为贺。数陈灾异，上便宜数十事，多见省纳。迁江夏太守。徐州牧齐，中书令邵，皆其后也。 出《百越先贤志》三。注云：据《会稽典录》《元和姓纂》参修。案：《姓纂》云：后汉庆仪为汝阴令，庆普之后也，曾孙纯避汉安帝父讳，始改贺氏。孙齐，吴大将军。齐孙中书令劭，《典录》未见，他书称引唯范书《李固传》注引，谢承书与《先贤志》余语多同，疑即欧氏所本





沈震

沈震，字彦威，乌程人。十岁遭饥荒。忽中夜有人告震曰：“西篱下地中有米五十石，可供养旦夕。”即掘之，果获焉。 《御览》四百十一。案：《御览》引此条次《典录》虞国之后，题云：又曰沈震，云云。疑本是别书，因其前阙失数行，遂与《典录》相附





钟离岫会稽后贤传记





后传序





《隋书·经籍志》：《会稽后贤传记》二卷，钟离岫撰。《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并云：《会稽后贤传》三卷，无记字。钟离岫未详其人。章宗源《隋志史部考证》据《通志·氏族略》以为楚人。案：《元和姓纂》云：“汉有钟离昧，楚人。”钟离岫撰《会稽后贤传》，楚人者谓昧，今以属岫，甚非。汉代以来，钟离为会稽望族，特达者众，疑岫亦郡人，故为邦贤作传矣。今缉合逸文，写作一卷，凡五人，仍依《隋志》题曰《传记》。





会稽后贤传记一卷钟离岫撰





孔愉

孔愉，字敬康 三字《御览》引有，《晋书》本传云：愉，山阴人，其先世居梁国，曾祖潜，太子少傅，汉末避地会稽，因家焉。祖竺，吴豫章太守，父恬，湖东太守，俱有名江左 。常至吴兴余干亭，见人笼龟于路。愉买而放于溪中 案：余干当作余不，《寰宇记》九十四云：余不溪者，其水清与余杭不溪类也，在武康县东二十四里 。龟行至水，反顾 《白帖》引作左顾，与《晋书》本传合 视愉。及封此亭侯，而铸印龟首回屈，三铸不正，有似昔龟之顾。灵德应感如此。愉悟，乃取而佩焉。 《艺文》九十六。《白帖》十三又九十八。《御览》九百三十一。《广记》一百十八

孔群

群，字敬休，会稽山阴人 案：《晋书》有传 。祖竺，吴豫章太守。父奕，全椒令。群有智局，仕至御史中丞。 《世说新语·方正篇》注





孔坦

孔坦 《晋书·孔愉传》云愉从子坦，字君平 迁廷尉卿。狱多囚系，坦到官，躬执辞状，口辨曲直，小大以情，不加楚挞。每台司录囚，无所顾问，皆面决当时之事。 《初学记》十二





丁潭

丁潭，字世康，山阴人 案：《晋书》有传 。吴司徒固曾孙也。沉婉有雅望，少与孔愉齐名，仕至光禄大夫。 《世说新语·品藻篇》注





谢仙女

贞女谢仙女者，谢承孙也 《吴志·谢夫人传》注引《典录》云：承子崇弟勖并知名 。吴归命侯采仙女充后宫。仙女乃灸面服醇醯，以取黄瘦，竟得免。 《御览》三百六十五





贺氏会稽先贤像赞





像赞序





《隋书·经籍志》：《会稽先贤像赞》五卷，《旧唐书·经籍志》作四卷，贺氏撰。《新唐书·艺文志》云，《会稽先贤像传赞》四卷。其书当有传有赞，故《旧唐志》史录集录各著其目。又有《会稽太守像赞》二卷，亦贺氏撰。今悉不传。唯《北堂书钞》引《先贤像赞》二条，此后不复见有称引，知其零失久矣。辄复写所存传文为一卷。赞并亡。贺氏之名亦无考。





会稽先贤像赞一卷贺氏撰





董昆

董昆，字文通 《书钞》三十四引云：字文子 ，余姚人也。清约守贫，并日而炊，茹菜不厌。郡守第五府君，嘉其令名，署上计吏，举察孝廉，为天下之最。经史德行，称第一也。 《书钞》七十九又三十八





綦母俊

綦母俊为交州刺史，诏赐高山冠 已上亦见《御览》六百八十五，俊作文后 ，绛三匹。拥节受决，临难受命，立功讨灭 当作讨贼 ，以报上心。 《书钞》七十二





朱育会稽土地记





土地记序





《隋书·经籍志》史部地理篇，《会稽土地记》一卷，朱育撰。《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并作四卷，又削土地二字，入杂传记类。《世说新语》注引《土地志》二条，不题撰人，盖即育记。所言皆涉地理。意唐志以为传记者，失之。其书，唐宋以来，绝不见他书征引。知阙失已久。所存逸文，亦寥落不复成篇。以其为会稽地记最古之书，聊复写出，以存其目。育，字嗣卿，山阴人，吴东观令。遥拜清河太守，加位侍中，见《会稽典录》。





会稽土地记一卷朱育撰





 山阴 邑在山阴，故以名焉。 《世说新语·言语篇》注。《嘉泰会稽志》十二

 长山 山靡迆而长，县因山得名。 《世说新语·言语篇》注





贺循会稽记





贺记序





《隋书·经籍志》：《会稽记》一卷，贺循撰。《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皆不载。循字彦先，山阴人，举秀才。除阳羡武康令。以陆机荐，召为太子舍人。元帝为晋王，以为中书令。不受。转太常，领太子太傅，改授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卒赠司空，谥曰穆。见《晋书》本传。





会稽记一卷贺循撰





少康封其少子，号曰於越。越国之称始于此。 《史记·越王句践世家》《正义》。《宝庆会稽续志》一

会稽山有禹井，去禹穴二十五步。谓禹穿凿，故因名之。 《会稽三赋》周世则注

石篑 《寰宇记》引作匮，下同 其形似篑，在宛委山上。《吴越春秋》云：在于 二字《记》有 九山东南，日天柱山，号曰宛委。其岩之巅 《记》有此句 ，承以文玉，覆以磬石 《御览》作盘石，今从《记》 。其书金简，青玉为字，编以白银，皆篆其文 《记》有此句 。禹乃东巡，登衡山，杀白马以祭之 《记》作血祭白马 。因梦 二字《记》有 见赤绣文衣男子，自称元夷仓水使者，谓禹曰：“欲得我简书，知导水之方者 《记》作欲得我山神书者 ，斋于黄帝之岳 《记》有岩之下三字 。禹乃斋三月 二字《记》有 ，登石篑 《记》作宛委 山，果得其文。乃知四渎之脉，百川之理，凿龙门，通伊阙 果得其文，至此已上《记》作发金简之书，得通水之理 ，遂周行天下 《记》作巡行四渎 ，到名山大泽，召其神问之 二句《记》有 。使伯益疏而 二字《记》有 记之，名为《山海经》 《御览》四十七。《寰宇记》九十六 。

防风氏身长三丈，刑者不及。乃筑高塘临之。故曰刑塘。 《舆地纪胜》十。《嘉泰会稽志》二。《会稽三赋》注

 始宁 顺帝永建四年，分上虞南乡立。 《宋书·州郡志》





孔灵符会稽记





孔记序





孔灵符《会稽记》，《隋书·经籍志》及新旧《唐志》皆不著录。《宋书·孔季恭传》云：季恭，山阴人。子灵符，元嘉末为南谯王义宣司空长史，南郡太守，尚书吏部郎。大明初，自侍中为辅国将军，郢州刺史。入为丹阳尹，出守会稽。又为寻阳王子房右军长史。景和中。以迕近臣，被杀。太宗即位，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诸书引《会稽记》，或云孔灵符，或云孔晔。晔当是灵符之名。如射的谚一条，《御览》引作灵符，《寰宇记》引作晔，而文辞无甚异。知为一人。《艺文类聚》引或作孔皋，则曅字传写之误。今亦不复分别。第录孔氏《记》为一篇。其不题撰人者，别次于后。





会稽记一卷孔灵符撰





会稽境特多名山水。峰崿隆峻，吐纳云雾，松栝枫柏，擢干竦条，潭壑镜澈，清流写注。王子敬见之，曰：“山水之美，使人应接不暇。” 《世说新语·言语篇》注引《会稽郡记》

郡有禹穴。案《汉书·司马迁传》云：“上会稽，探禹穴。又有禹井。” 《御览》五十四

城西门外百余步，有怪山。越时起灵台于山上。又作二层台以望云。 《御览》四十七

城西北二十里，有重山。东为大司马滕公冢。山下路，犹谓之滕侯隧也。 《书钞》九十四

重山，大夫种墓。语讹，成重山。南有白楼亭 《御览》引无此句 ，汉江夏太守宋辅，于此 《御览》作于山南 立学校教授 已上亦见《御览》四十七。末云：今白楼亭处是也，又《寰宇记》教授下有“又《郡国志》云”五字 。沛国桓俨 《寰宇记》作严 避地至会稽。闻陈业贤，往候之。不见。临去，入交洲，留书系白楼亭柱而别。 《嘉泰会稽志》九。《寰宇记》九十六

会稽山在县东南。其上，石状似覆釜。禹梦元夷仓水使者，却倚覆釜之上是也。今禹庙在其下。秦始皇尝配食此庙。 《御览》四十一

会稽山南有宛委山。其上有石，俗呼石匮 《路史后纪》十二引作石篑，下同 。壁立干云，有县度之险。升者累梯然后至焉。昔禹治洪水，厥功未就，乃跻于此山。发石匮，得金简玉字，以知山河体势。于是疏导百川，各尽其宜。 《艺文》八

秦望山在州城正南 《文选》颜延年和谢监诗注，又沈休文《齐故安陆王碑文》注 。为众峰之杰。入境便见 《寰宇记》九十六 。扳萝扪葛，然后能升。山上无甚高木。当由地回多风所致 《水经·渐江水篇注》引记 。昔秦始皇登此，使李斯刻石。其碑见在。 《艺文》八

 亭山 晋司空何无忌临郡，起亭山椒，极望岩阜，基址犹存，因号亭山。 《御览》四十七

孔愉为会稽内史，在郡三年，乃营山阴湖南侯山下为宅居之。 见《两浙金石志》五，未详所本

永兴县东北九十里，有余山，传曰：是涂山。案《越书》，禹娶于涂山。涂山去山阴五十里。检其里数，似其处也。 《艺文》八

县东南十八里有射的山。东高岩临潭。有射的石，远望有白点 已上二句依《御览》四十七，《会稽三赋》周世则注引补 。的的如射侯，形甚圆明，视之如镜 已上二句依《御览》四十一又四十七引补 。射的之西 《御览》引作山半 ，有石室。壁方三丈，谓之射堂。传云：羽客之所游憩。土人常以此占米谷 《寰宇记》引作谷食 贵贱。射的明，则米贱；暗则米贵。谚曰：射的白，斛一百；射的玄，斛一千。 《艺文》八。《寰宇记》九十六

射的山南 《御览》引作西南 ，水中 二字《御览》引有 有白鹤山。鹤为仙人取箭，曾刮壤寻索，遂成此山 《御览》引有此二句，亦见《艺文》八 。汉太尉郑弘，少贫贱，以采薪为业。尝于山中得一遗箭。羽镞异常，心甚怪之 少贫至此已上《后汉书》注引作尝采薪，得一遗箭，今据《御览》四十七引补 。顷之，有人觅箭。弘还之。问何所欲。弘识其神人也。曰：“常患若邪溪载薪为难。愿旦南风，暮北风。”后果然 已上亦见《御览》四百七十九。《事类赋注》八 。故若邪溪风至今犹然，呼为郑公风也《后汉书·郑弘传》注。《嘉泰会稽志》六 ，亦名樵风。 《会稽三赋》周世则注

射的山西南，有白鹤，为仙人取箭，因号箭羽山。 《会稽三赋》周世

则注

县东北六十里，有土城山。句践索美女以献吴王，得诸暨罗山卖薪女西施，郑旦。先教习于土城山。山边有石，云是西施浣纱石。 《艺文》八。《御览》四十七

铜牛山，旧传常有一黄牛出山岩食草。采伐人始见，犹谓是人所养。或有共驱蹙之。垂及，辄失。然后知为神异。 《御览》四十七。《嘉泰会稽

志》九

永兴县东五十里，有洛思山。汉太尉朱隽为光禄大夫时，遭母哀，欲卜墓此山。将洛下冢师归，登山相地。冢师去乡既远，归思常深。忽极目千里，北望京洛，遂萦咽而死。葬山顶。故以为名。 《御览》四十七。《嘉泰会稽志》六

 牛头山 临江，山在县东南。水陆并行二十里。其山北，江水回流，舟行信宿，犹未经过。说者云：牛头，苧罗，一日三过。《寰宇记》九十六

 北干山 许询家于此山之阳。 《会稽三赋》周世则注

 许玄度岩 征士高阳许询幽居之所。 《寰宇记》九十六

上虞县有龙头山，上有兰峰。峰顶盘石，广丈余。葛洪学仙，坐其上。《 御览》四十七

余姚县南百里，有太平山，山形似伞，四角各生一木。木不杂糅。三阳之辰，花卉代发。 《艺文》八。《延祐四明志》七

县南有 三字依《寰宇记》九十六引《会稽地记》补 四明山。高峰轶云，连岫蔽日。 《初学记》五。《剡录》二

 罗壁山 山有虞国墅，襟带山溪，表里畴苑。洛阳人来，云：岩囿天势，具体金谷。郗太宰遍游诸境，栖情此地。每至良辰，携子弟游憩。后以司空临郡，遂卜居之。 《嘉泰会稽志》六

虞国，余姚人。汉时为日南太守，有惠政。行部，有双雁随轩翔舞，及还余姚 《宝庆会稽续志》一引作秩满还家 ，雁亦随归。国卒，雁栖于墓侧。后遂成群。今余姚有双雁乡 《会稽三赋》周世则注。《嘉泰会稽志》六

 灵绪山 山有三足白麂。昔虞翻尝登此山 《水经·渐江水篇》注云登赭山也 ，望四郭，诫子孙曰：可留江北居，后世禄位，当过于我，声名不及尔。然相继代兴，居江南，必不昌。今诸虞氏由此悉居江北也。 《嘉泰会稽志》六

余姚江源出太平山东，至浃江口入海。 《艺文》八

剡县治本在江东。吴贺齐为剡令，移理今所。 《寰宇记》九十六。《嘉泰会稽志》十二。《剡录》一

剡县西七十里，有白石山。上有瀑布，水悬下三十丈。岩际有蜜房。采蜜者以葛藤连结，然后得至。 《御览》四十七

剡县有嵊山。 《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

诸暨县西北有乌带山。其上多紫石。世人莫之知。居士谢敷少时，经始诸山，往往迁易，功费千计，生业将尽。后游此境，夜梦山神语之曰：尝以五千万相助。觉甚怪之。旦见主人床下有异石，色甚明澈。试取莹拭，乃紫石也。因问所从来。云：出此山。遂往掘之。果得，其利不资。 《御览》四十七。《事类赋注》七

诸暨县北界有罗山。越时，西施、郑旦所居所。有方石，是西施晒纱处。今名罗山 已上亦见《书钞》一百六十引，作苧 。王羲之墓在山足。有石碑，孙兴公为文，王子敬所书也。 《御览》四十七。《嘉泰会稽志》六引末

三句

始宁县有坛宴山。相传云：仙灵所宴集处。山顶有十二方石。石悉如坐席许大，皆作行列。 《御览》四十七

始宁县西南有嶀山。 《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

天台山，旧居五县之余地。五县者，余姚、鄞、句章、剡、始宁也。 《文选》孙兴公《游无台山赋》注。《御览》四十七

赤城山土 《御览》作赤，《选注》作名，疑当作石，今从《寰宇记》 色皆赤。岩岫连沓，状似云霞。悬溜《 选注》作霤 千仞，谓之瀑布，飞流洒散，冬夏不绝。山谷绝涧，峥嵘无底，长松蔓藟，幽蔼其上。 《御览》四十一。《文选》孙兴公《游天台山赋》注。《寰宇记》九十八。《舆地纪胜》十二

赤城山上有石桥悬度，有石屏风横绝桥上，边有过径，才容数人。 《文选》孙兴公《游天台山赋》注

赤城山内则有天台、灵岳、石 《纪胜》作玉 室、璿台。 《艺文》七。《白帖》六。《御览》四十。《台作堂纪胜》十二

陈音山。昔有善射者陈音，越王使简士卒，习射于郊外。死因葬焉。今开 二字《志》引作其 冢壁悉 《志》作犹 画作骑射之象 《嘉泰会稽志》六引上二句 ，因以名山。 《御览》四十七。《事类赋注》七

颜乌会稽人，事亲孝。父亡，负土成坟。群乌衔土助之，其吻皆伤。因以名县。 欧大任《百越先贤志》四《志》三又云：徐栩，字敬卿，会稽由拳人，少为狱吏，执法详明，迁小黄令。时陈留遭蝗，野无遗草，小黄飞逝不集，刺史行部奏栩他事，栩去官，蝗即日至，刺史愧谢，令还邑，蝗即去，后为长沙太守，案：由拳汉顺帝时已属吴郡，孔记不当有，欧氏误也

雷门上有大鼓，围二丈八尺，声闻洛阳。孙恩之乱，军入斫破。有双白鹤飞出。后不鸣。 《寰宇记》九十六。《嘉泰会稽志》十三已下并引《会稽记》，不著撰人名

 涂山禹庙 始皇崩，邑人刻木为像祀之，配食夏禹。后汉太守王朗，弃其像江中。像乃溯流而上。人以为异。复立庙 《嘉泰会稽志》六。《舆地纪胜》十 。东海圣姑，从海中乘石船，张石帆至。二物见在庙中 《嘉泰会稽志》十三引此二句 。又有周时乐器，名于 《会稽三赋》周世则注亦引此句 。铜为之，形似钟，有颈。映水，用芒茎拂之，则鸣。宋武帝修庙，得古珪。梁武初修之，又得青玉印。 《御览》四十七。《寰宇记》九十六。《会稽三赋》周世则注引末二句，案：此非孔记

 白楼亭 亭在山阴，临流映壑也。 《世说新语·赏誉篇》注

 高迁亭 汉议郎蔡邕避难宿于此亭，仰观椽竹，知有奇响。因取为笛。遂以为宝器。 《寰宇记》九十六

汉顺帝永和五年，会稽太守马臻创立镜湖，在会稽，山阴两县界，筑塘蓄水，高丈余，田又高海丈余。若水少，则泄湖灌田。如水多，则开湖泄田中水入海。所以无凶年。堤塘周回五百一十里，溉田九千余顷。 《御览》六十六，案：宋时无会稽县，此非孔记，或后人有所增改

创湖之始，多淹冢宅。有千余人怨诉于台。臻遂被刑于市。及台中遣使按鞫，总不见人。验籍，皆是先死亡人之名。 《御览》六十六。《寰宇记》九十六。《嘉泰会稽志》二又六

百官者，丹朱 案：当云百官 从舜于此。 《会稽三赋》周世则注

 赤堇山 昔欧冶造剑于此山，云涸若邪而采铜，破赤堇而取锡。 《寰宇记》九十六。《宝庆四明志》十四

 余姚城 吴将朱然为令时所筑。 《嘉泰会稽志》十二

东晋丞相王导云：初过江时，有道人神采不凡，言从海来相造。昔与育王共游县，下真舍利，起塔镇之。育王与诸真人捧塔，飞行虚空入海。诸弟子攀引 《纪胜》引作不及 ，一时俱堕，化为乌石。石犹人形 释道宣《三宝感通录》一。释道世《法苑珠林》三十八 。至今村名塔墅，屿名乌石。 《舆地纪胜》十一

舜，上虞人。去虞三十里，有姚丘，即舜所生也。 《史记·五帝本纪》《正义》引旧记

禹葬茅山，有聚土平坛，人工所作，故谓之千人坛。 《嘉泰会稽志》十八云《史记》《正义》引旧记

 诸暨东北一百七里有古越城 越之中叶，在此为都。离宫别馆，遗基尚在。悉生豫章，多在门阶之侧，行伍相当，森耸可爱。风雨晦朔，犹闻钟磬之声。百姓至今多怀肃敬。 《三宝感通录》一引《地记》

 句章县东北百四十里有沙塘道 秦始皇追安期先生于蓬莱，至□而息。故此塘道至今宛然。 《三宝感通录》一引《地记》

鄮县滨多石华。 《御览》九百四十二引《会稽地理记》

昔葛洪 《舆地纪胜》十作葛玄 隐于兰芎山。后于此仙去。所隐几，化为生 当作白 鹿而去。此山今有素鹿三脚。比鹿若鸣，官必有殿黜。 《寰宇记》九十六引《会稽录》。案：《唐书·艺文志》有《乾宁会稽录》一卷记董昌事，乃别一书，此疑《会稽记》之误





夏侯曾先会稽地志





地志序





夏侯曾先《会稽地志》，《隋书·经籍志》及新旧《唐志》皆不载。曾先事迹，亦无可考见。唐时撰述已引其书，而语涉梁武，当是陈隋间人。





会稽地志一卷夏侯曾先撰





南面连山万里，北带沧海千里。 《寰宇记》九十六引夏侯曾先《吴地志》，案：吴字衍

射的山北有石壁，高数十丈。中央稍纡，状如张帆；下有文石，状如鹞人，亦谓之石鹞山 《会稽三赋》周世则注 。一名石帆。 《嘉泰会稽志》九

射的山北有石帆，壁立临水 《御览》引作川 ，漫 《寰宇记》引作通，《御览》作涌 石亘《寰宇记》引作鱼 山，遥望芃芃，有似张帆。又名玉笥山，又名石篑山 已上亦见《初学记》八 。下有县岩，名为射堂。传云：仙人常射于此，使白鹤取箭。 《御览》四十一。《寰宇记》九十六

射的山西北铜牛山，是越王铸冶之处 《嘉泰会稽志》九亦引 。昔有铜牛见于灵汜桥，人逐之，奔入此山。掘地视之，悉铜屑也。因名之。 《寰宇记》九十六。《会稽三赋》周世则注

龟山之下有东武里，即琅邪东武县山，一夕移于此。东武人因徙 《御览》一作皆从 此，故里不动。 《御览》四十七又一百七十一。《寰宇记》九十六

越王之官，范蠡立于淮阳。 《嘉泰会稽志》十八案：志云：淮阳里今会稽县北三里，甘滂巷北也

连山长冈九里，西北至定山。始皇欲置石桥渡浙江。今尚有石柱数十，列于江际。 《会稽三赋》周世则注

吴王伐越，次查浦《延祐四明志》二十引此句 ，越立城以守查。吴作城于浦东以守越。以越在山绝水，乃赠之以盐。越山顶有井，深不可测，广二丈余，中多鱼。乃取一双以报吴。吴知城中有水，遂解军而去。 《嘉泰会稽志》一。《舆地纪胜》十

 夏静墓 在萧山县 案：唐天宝元年始改永兴为萧山县，此疑后人所易 东螺山。螺山者，其形似也。 《嘉泰会稽志》六

 白马湖 驿亭埭南，有渔浦湖，深处可二丈。汉周举 《宝应会稽续志》四引唐《利济庙记》云，晋上虞宰周鹏举之误 乘白马，游而不出，以为地仙。白马湖之名由此。 《嘉泰会稽志》十

余姚县有孝女曹娥，父溯涛溺死。娥年十四，号痛入水，因抱父尸出而死。 《御览》九百七十八引云：曹娥父溺死，娥见瓜浮；其处即得父尸 县令度尚使弟子邯郸淳为碑文。后蔡邕过碑读之，乃题八字曰：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寰宇记》九十六

 虞翻墓 在余姚罗壁山下。 《嘉泰会稽志》六

 穴湖 吴时望气者凿断此山。 案：山名未详，《余姚志》亦不载 故以名湖。周六里。西有土门。 《嘉泰会稽志》十

梅湖又有溪澳。 《寰宇记》九十六。《舆地纪胜》十

舜桥，舜避丹朱于此。百官从之，故亦名百官桥。 《寰宇记》九十六

 乌带山 梁武帝遣乌笪采石英于此山而卒。后人立庙。带，笪声之误也。 《嘉泰会稽志》六

剡县有桐柏山，与四明天台相连属，皆神仙之宫也。 《寰宇记》九十六

县西六十里有太白山，峻极于天 《会稽三赋》注引有此句 。连岩崔嵬，吐云含景。又有小白山相连，即赵广信炼九革丹登仙之所也 《寰宇记》九十六。《剡录》二 。上有白猿，赤玃，吐绶鸟 《会稽三赋》周世则注 ，亦有鬼谷子庙 《舆地纪胜》十一 。三面连山，前有清溪之水，泉源不竭。山崖重叠，云雾蔽亏。 《乾道四明图经》二。《宝庆四明志》十三。《延祐四明志》十五

大隐山□南入天台，北峰为四明东足 《宝庆四明志》十四引有为字，东字据补 。谢康乐炼药之所也。晋虞喜之召不就，遁迹此山，因此为名。 《舆地纪胜》十一。《延祐四明志》七

喜字仲宁，会稽余姚人也。晋帝尝三诏之。官至太学博士，封建宁侯。 《乾道四明图经》五

 新妇岩 西北临溪水，其石五色，望之颇似花钿新妇首饰，故曰新妇岩。 《寰宇记》九十七。《舆地纪胜》十一。《宝庆四明志》十四

赤苋山上有磐石，可坐千人。秦始皇遣徐福求访神仙，尝至 二句亦见《舆地纪胜》十一 。或云：昔有赤苋仙人尝居此，因以名焉。 《宝庆四明志》十四

 埋马山 秦始皇游海至此，马毙，埋之。故以为名。 《舆地纪胜》十一。《宝庆四明志》十六。《延祐四明志》七

 仙鸡山 上有石井石床，又有铜瓶，非人力所能举，旁有石鸡，俗云是扶桑鸡飞下，因以为名。 《舆地纪胜》十一。《宝庆四明志》十六。《延祐四明志》七

 罗城 刘牢之筑以塞三江之口。 《乾道四明图经》一

 钱湖 其湖承钱埭水，故号钱湖。 《乾道四明图经》二

昔欧冶子涸若邪之溪而出铜，破赤堇之山而出锡。 《初学记》八

翁洲上有徐偃王城。传云：昔周穆王巡狩，诸侯共尊偃王。穆王闻之，令造父御，乘骠褭之马，日行千里，自还讨之。或云：命楚王帅师伐之。偃王乃于此处立城以终。 《史记·秦本纪》《索隐》

 长山 山高五十余丈，其顶平博。有石室，可坐百人。 《嘉泰会稽志》九

铜牛铁冶，越王铸剑之所。以铜滓，不生草木。 《嘉泰会稽志》十八引《会稽志》

 诸暨西北百里有许公岩 晋时高阳许询，字玄度，与沙门支道林为友。每相从历览山水，至此，乃栖焉。晋辟度为司徒椽，征不就。后诣建业，见者倾都。刘恢为丹阳尹，有名当世。日数造之。叹曰：今见许公，使我遂为轻薄京尹。于郡立斋以处之。至于梁代，此屋犹在。许掾既反，刘尹尝至其斋曰：清风朗月，何尝不恒思玄度矣！ 释道宣《三宝感通录》一引《地志》

 句章东三百余里鄮县古城灵塔 阿育王造八千四千塔，此其一也。宋会稽内史孟修理之。山有石坎，方可三尺，水味清淳，东温夏冷。 《三宝感通录》一引《地志》

上虞县东南，有冢二十余坟。宋元嘉之初，湖水坏其大冢。初坏一冢，砖题文曰：居在本土厥姓黄，卜葬于此大富强。易卦吉，龟卦凶。数砖置县楼下池中。录之，怅然而已！ 《御览》五百五十九引《会稽郡十城地志》





古小说钩沉





青史子





古者胎教之道 二字依《新书》引补：王后腹之七月而就宴室《新书》引作王后有身之七月而就蒌室，太史持铜而御户左，太宰持斗而御户右，太卜持蓍龟而御堂下，诸官皆以其职御于门内 太卜已下依《新书》引补 。比及三月者 比及二字《新书》引作此 ，王后所求声音非礼乐，则太史缊瑟 《新书》引作抚乐 而称“不习”；所求滋味者 《新书》引无者字 非正味，则太宰倚斗而不敢煎调 《新书》引有已上五字，又倚作荷 ，而言曰 《新书》引无言子 ：“不敢以待 《新书》引作诗 王太子。”太子生而泣，太史吹铜曰：“声中某律。”太宰曰：“滋味上某。”太卜曰：“命云某。”然后为王太子悬弧之礼义：东方之弧以梧，梧者，东方之草，春木也，其牲以鸡，鸡者，东方之牲也；南方之弧以柳，柳者，南方之草，夏木也，其牲以狗，狗者，南方之牲也；中央之弧以桑，桑者，中央之木也，其牲以牛，牛者，中央之牲也；西方之弧以棘，棘者，西方之草也，秋木也，其牲以羊，羊者，西方之牲也；北方之弧以枣，枣者，北方之草，冬木也，其牲以彘，彘者，北方之牲也。五弧五分矢，东方射东方，南方射南方，中央射中央，西方射西方，北方射北方，皆三射；其四弧具，其余各二分矢，悬诸国四通门之左，中央之弧亦具，余二分矢悬诸社稷门之左 太卜曰至此已上依《新书》引补 。然后卜王太子名： 《大戴礼记》引作然后卜名 上无 《新书》引作毋下放此 取于天，下无取于坠 《新书》引作地 。中无取于名山通谷，无拂 《新书》引作悖 于乡俗。是故君子名难知而易讳也。此所以养恩 《新书》引作息 之道也。 《新书》引有也字。《大戴礼记·三保傅篇》贾谊《新书》十胎教杂事

古者年八岁而出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居则习礼文，行则鸣佩玉，升车则闻和鸾之声，是以非僻之心无自入也。在衡为鸾，在轼为和；马动而鸾鸣，鸾鸣而和应；声曰和，和则敬，此御之节也。上车以和鸾为节，下车以佩玉为度，上有双衡，下有双璜，冲牙玭珠以纳其闲，琚瑀以杂之，行以采茨，趋以肆夏，步环中规，折还中矩，进则揖之，退则扬之，然后玉锵鸣也。古之为路车也：盖圆以象天，二十八橑以象列星，轸方以象地，三十辐以象月。故仰则观天文，俯则察地理，前视则睹鸾和之声，侧听则观四时之运，此巾车教之道也。 《大戴礼记·三保傅篇》

鸡者，东方之牲也，岁终更始，辨秩东作，万物触户而出，故以鸡祀祭也。 《风俗通义》八





语林





娄护，字君卿，历游五侯之门。每旦，五侯家各遗饷之。君卿口厌滋味，乃试合五侯所饷之鲭而食，甚美。世所谓五侯鲭，君卿所致。 《书钞》引作君卿之为也。《广记》二百三十四。《书钞》一百四十五

胡广本姓黄，五月生，父母置诸瓮中投之于江；胡翁见瓮流下，闻有小儿啼声，往取，因以为子。遂登三司 《御览》四百八十八 。广后不治本亲服，世以为讥。 《御览》三百八十八

张衡之初死，蔡邕母胎孕；此二人才貌相类，时人云：“邕是衡之后身。” 《御览》三百六十又三百九十六。《六帖》二十一

陈元方遭父丧，形体骨立，母哀之，以锦被蒙其上。郭林宗往吊，见锦被而责之。宾客绝百许日。 《御览》五百六十一又八百十五。《事类赋注》十

傅信字子思，遭父丧，哀恸骨立，母怜之，窃以锦被蒙其上。林宗往吊之，见被，谓之曰：“卿海内之俊，四方是则；如何当丧，锦被蒙上？”郭奋衣而去。自后宾客绝百许日。 《御览》七百七

傅信忿母 二字《御览》一引作贫 ，母羸病，恒惊悸，傅信乃取鸡凫灭毛，施于承尘上；行落地，母辄恐怖。 《书钞》一百三十二。《御览》七百一又九百五十一

郑玄在马融门下，三年不得见，令高足弟子传授而已。融尝算浑天不合，召郑玄，令一算，便决，众咸骇服 《御览》七十五 。及玄业成辞归，融心忌焉；玄亦疑有追者，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融果转式，欲敕追之，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 《御览》三百九十二 竟以免。 《御览》六百九十八

孔嵩字仲山，南阳人也，少与颍川荀彧未冠时共游太学。彧后为荆州刺史，而嵩家贫，与新野里客佣为卒。彧时出，见嵩，下驾。执手曰：“昔与子摇扇俱游太学，今子为卒，吾亦痛哉！”彧命代嵩，嵩以佣夫不去。其岁寒心若此。嵩后三府累请，辞不赴。后汉时人。 《类林杂说》五。案：首尾皆王朋寿语

魏郡太守陈异尝诣郡民尹方，方被头以水洗盘，抱小儿出，更无余言。异曰：“被头者，欲吾治民如理发；洗盘者，欲使吾清如水；抱小儿者，欲吾爱民如赤子也。” 《御览》三百六十四

孙策年十四，在寿阳 三字《广记》引有 诣袁术，始至 二字《广记》引有 ，俄而外通：“刘豫州备来。”孙便求去，袁曰：“刘豫州何关君？” 《御览》引作何若 答曰：“不尔 二有《广记》引有 ，英雄忌人。”即出，下东阶，而刘备从西阶上。但得转顾视孙足行 《广记》引作：但转顾视孙之行步 ，殆不复前矣。 《御览》三百八十三。《广记》一百七十四。《续谈助》四

管宁尝与华子鱼少相亲友，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挥锸如故。与瓦石无异；华提而掷去。 《初学记》十七

诸葛武侯与宣王在渭滨，将战，宣王戎服莅事；使人观武侯，乘素舆，著葛巾，持白羽扇，指麾三军 已上亦见《初学记》二十五。《六帖》十四。《事类赋注》十五 ，众军皆随其进止。宣王闻而叹曰：“可谓名士矣！” 《书钞》一百十八又一百三十四又一百四十。《类聚》六十七。《御览》三百七又七百二又七百七十四

蜀人伊籍称吴土地人物云：“其山巍以嵯峨，其水渫而扬波，其人磊砢而英多。” 《世说·言语篇》王武子孙子荆各言其土地人物之美云云，注云，案：《三秦记》《语林》载蜀人伊籍称吴土地人物与此语同，今据以改写

孙休好射雉，至其时，则晨往夕还。群臣莫不上谏曰：“此小物，何足甚耽？”答曰：“虽为小物，耿介过人，朕之所以好也。” 《广记》四百六十一

豫章太守顾劭，是丞相雍之子，在郡卒。时雍方盛集僚属围棋，外信至而无儿书；虽神意不变，而心了有故。宾客既散，方叹曰：“已无延州之遗累，宁有丧明之责邪？”于是豁情散哀，颜色自若。 《御览》七百五十三

魏武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辄斫人不觉，左右宜慎之。”后乃阳冻眠；所幸小儿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莫敢近之。 《御览》七百七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当坐；乃自捉刀立床头。坐既毕，令人问曰：“魏王何如？”使答曰：“魏王信自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王闻之，驰遣杀此使。 《御览》七百七十九又四百四十

杨修字德祖，魏初弘农华阴人也 《学林》引无已上十一字 ，为曹操主簿。曹公至江南，读《曹娥碑》文；背上别有八字，其辞云：“黄幼妇。外孙蒜臼。” 《学林》引作齑臼，下放此。《草堂诗笺》三十节引蒜亦作齑 曹公见之不解，而谓德祖：“卿知之不？”德祖曰：“知之。”曹公曰：“卿且勿言，待我思之。”行卅里，曹公始得，令祖先说。祖曰：“黄色丝，‘绝’字也 《诗笺》色丝下重有色丝二字，无也字，下三解语法并同 。幼妇少女，‘妙’字也；外孙女子，‘好’字也；蒜臼受辛，‘辞’字也。谓‘绝妙好辞’。”曹公笑曰：“实如孤意。”俗云：有智无智隔 《学林》引作校，《诗笺》亦作校，《类林杂说》四引与《诗笺》同 卅里，此之谓也。 《雕玉集》十二。《学林》七。案：《学林》云出《魏志》注，今未见之

董昭为魏武帝重臣，后失势。文明世，人为卫尉 《御览》三百九十二引作董昭失势久，为卫尉 ，乃厚加意于侏儒。正朝大会，侏儒作董卫尉啼，面言昔太祖时事，举坐大笑，明帝怅然不怡，月中以为司徒。 《御览》四百八十八

何晏字平叔，以主婿拜驸马都尉 已上依《御览》一百五十四引 。美姿仪，面绝白，魏文帝疑其著粉；后正夏月，唤来，与热汤饼，既啖 《书钞》引作以面啖之，《御览》引作赐以汤饼 ，大汗出，随以朱衣自拭，色转皎洁，帝始信之。 《类林杂说》九引作何晏字平叔，貌甚洁白，美姿容，明帝见之谓其著粉。因命晏，赐之汤饼，汗出流面，以巾拭之，转见皎然。帝方信。《初学记》十九又二十六。《书钞》一百二十八又一百三十五。《御览》二十一又三百六十五又三百七十九又三百八十七又八百六十。《事类赋注》四

辛恭静见司马太傅，问：“卿何处人？”答曰：“西人。”太傅应声戏之曰：“在西颇见西王母不？”恭静答曰：“在西乃不见西王母，过东已见东王公。”太傅大愧。 《类聚》二十五

夏侯太初从魏帝拜陵，陪列松柏下，时暴雨霹雳，正中所立之树，冠冕焦坏，左右睹之皆伏，太初颜色不改 《世说·雅量篇》注 。景王欲诛夏侯玄，意未决，间问安王孚云：“己才足以制之不？”孚云：“昔赵俨葬儿，汝来，半坐迎之。泰初后至，一坐悉起：从此方之，恐汝不如。”乃杀之。 《续谈助》四

王经少处贫苦，仕至二千石，其母语云：“汝本寒家儿，仕至二千石，可止也。”经不能止。后为尚书助魏，不忠于晋被收。流涕辞母曰：“恨昔不从敕，以致今日。”母无戚容，谓曰：“汝为子则孝，为臣则忠，有何负哉。” 《御览》四百四十一

刘灵 《类林》作伶，下同 字伯伦 《类林》下有沛国人也四字 ，饮酒一石，至 《类林》下有醉字 酲复饮五斗。其 《类林》无此三字 妻责之，灵 《类林》有谓妻二字 曰：“卿可致酒五斗 《类林》此下有并脯羞之类 ，吾当 《类林》此下有咒而二字 断之。”妻如其言 此四字《类林》作妻信之，遂设酒肉致于夫前 。灵咒曰：“天生刘灵，以酒为名，一饮一石，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莫 《类林》作不 可听。” 《类林》末有于是复饮，颓然而醉八字。《类聚》七十二。《类林杂说》

嵇中散夜灯火下弹琴，忽有一人；面甚小，斯须转大，遂长丈余 已上《书钞》八百九亦引 ，黑单衣皂带 《御览》引作革带 。嵇视之既熟，吹火灭，曰：“吾耻与魑魅争光。” 《类聚》四十四。《御览》五百七十七又八百七十。《六帖》十四

嵇中散夜弹琴，忽有一鬼著械来，叹其手快，曰：“君一弦不调。”中散与琴调之，声更清婉。问其名，不对。疑是蔡邕伯喈；伯喈将亡，亦被桎梏。 《御览》六百四十四

嵇康素与吕安友，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来，值康不在。兄喜出迎，安不前，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悟，康至，云：“凤，凡鸟也。” 《广记》二百三十五

陈协数日辄 二字《御览》引有 进阮步兵酒一壶 二字《御览》引有 。后晋文王欲修九龙堰，阮举协，文王用之。掘地得古承水铜龙六枚，堰遂成。 《水经注》十六。《御览》七十三

胡母彦国至湘州，坐厅事断官事。尔时三伏中，傍摇扇视事；其儿子光从容顾谓曰：“彦国复何为自贻伊戚？” 《御览》七百二

邓艾口吃，常云“艾艾”。宣王曰：“为云‘艾艾’，终是几艾？”答曰：“譬如‘凤兮凤兮’，故作一凤耳。” 《御览》四百六十四

钟士季常向人道：“吾少年时一纸书，人云是阮步兵书，皆字字生义；既知是吾，不复道也。” 《续谈助》四

满奋字武秋，体羸，恶风，侍坐晋武帝，屡顾看云母幌，武帝笑之。或云：“北窗琉璃屏风，实密似疏。”奋有难色 已上依《类聚》六十九引又《书钞》一百三十二引云：晋武帝有琉璃屏风 ，答曰：“臣为吴牛，见月而喘。”或曰：是吴质侍魏明帝坐。 《御览》七百一

孟业为幽州，其人甚肥，或以为千斤。武帝欲称之，难其大臣，乃作一大秤挂壁；业入见，武帝曰：“朕欲试自称，有几斤？”业答曰：“陛下正是欲称臣耳，无烦复劳圣躬。”于是称业，果得千斤。 《御览》八百三十又三百七十八

诸葛靓，字仲思，在吴，于朝堂大会，孙皓问曰：“卿字仲思，为欲何思之？”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 《御览》四百六十四

陈寿将为国志，谓丁梁州曰：“若可觅千斛米见借，当为尊公为佳传。”丁不与米，遂以无传。 《类聚》七十二

蔡洪赴洛，洛中人问之，曰：“人皆以洪笔为锄耒；以纸札为良田；以玄默为稼穑，以礼义为丰年。” 《事类赋注》十五

苏易简《文房四谱》一云：“晋蔡洪赴洛，洛中人问曰：‘吴中旧姓何如？’答曰：‘吴府君圣朝之盛佐，明时之俊乂；朱永长理物之宏德，清选之高望；严仲弼九皋之鸿鹄，空谷之白驹；顾彦先八音之琴瑟，五色之龙章；张威伯岁寒之茂松，幽夜之逸光；陆士龙鸿鹄之徘徊，悬鼓之待槌，此诸君以洪笔为锄耒，以纸札为良田，以玄墨为稼穑，以义礼为丰年。’”注云：“出《刘氏小说》，又出《语林》。”

裴秀母是婢，秀年十八，有令望，而嫡母妒，犹令秀母亲役。后大集客，秀母下食 《类聚》引作犹令秀母亲下食与众宾，今依《御览》 ，众宾见，并起拜之。答曰：“微贱岂宜如此？当为小儿故耳。”于是父母 《御览》引作大母 乃不敢复役之。 《类聚》三十五。《御览》五百

夏少明在东国不知名，闻裴逸民知人，乃裹粮寄载 四字《御览》引有 ，入洛从之。未至家少许，见一人著黄皮裤褶，乘马将猎。少明问曰：“逸民家若远？”答曰：“君何以问？”少明曰：“闻其名知人，从会稽来投。” 《书钞》一百二十九 裴曰：“身是逸民，君明可更来。”明往，逸民果知之；又嘉其志局，用为西门侯。于此遂知名。 《御览》四百四十四又六百九十五又八百三十二

李阳性游侠 《御览》引作李阳大侠 ，士庶无不倾心。为幽州刺史，当之职 二句《御览》引有 ，盛暑，一日诣数百家别，宾客与别，常填门 《御览》四百七十三引作列宾客填门 ，遂死于几下。 《世说·规箴篇注》

中朝有人诣王太尉，适王安丰大将军丞相在坐，因往别屋，见李寅平子，还谓人曰：“今日之行，举目皆琳琅珠玉。” 《御览》八百三

王夷甫处众中，如珠玉之在瓦石。 《御览》八百三

裴令公目王安丰：“眼烂烂如岩下电。” 《续谈助》四

和峤诸弟往园中食李，而皆计核责钱；故峤妇弟王济伐之也。 《世说·俭啬篇》注

刘道真年十六，在门前弄尘，垂鼻涕至胸 《御览》三十七 。洛下年少乘车从门过，曰：“年少甚塠。”刘便随车问：“为恶为善尔 当有夺误 。”刘曰：“令君翁亦塠，母亦塠。” 《御览》三百八十五

刘道真遭乱，自于河侧牵船。见一老妪采桑逆旅 四字《御览》引作棹橹，下放此 ，刘谓之曰：“女子何不调机利抒，而采桑逆旅？”女答曰：“丈夫何不跨马挥鞭而牵船乎？” 《书钞》一百三十七。《类聚》二十五。《御览》四百六十六又七百六十九

道真尝与一人共索袢草中食，见一妪将二儿过，并青衣。调之曰：“青羊将两羔。”妪答曰：“两猪共一槽。” 《类聚》二十五

刘道真子妇始入门，遣妇虔，刘聊之甚苦，婢固不从，刘乃下地叩头，婢惧而从之。明日语人曰：“手推故是神物，一下而婢服淫。” 《海录碎事》七引子妇至甚苦十二字仅作一求字，推作椎。《类聚》三十五

贾充问孙皓曰：“何以好剥人面皮？”皓曰：“憎其颜之厚也。” 《御览》三百七十五又三百六十四

吴主孙皓字孙宾，即钟之玄孙也。晋伐孙皓，皓降晋，晋武帝封皓为归命侯。后武帝大会群臣，时皓在座，武帝向皓曰：“朕闻吴人好作汝语，卿试为之。”皓应声曰：“□。”因劝帝酒曰：“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作臣。 阙 汝 阙 春。”座众皆失色，帝悔不及。 《类林杂说》五

王武子与武帝围棋局，孙皓看。王曰：“孙归命何以好剥人面皮？”皓曰：“见无礼于其君者，则剥其皮。” 一引作则剥之 乃举棋局，武子伸脚在局下 《御览》三百六十五又四百九十 ，故讥之。 《御览》七百五十三

王济字武子，太原人，又魏舒字阳元，济阴人，二人善射，名重当时，并仕晋。 《类林杂说》九

王武子性爱马，亦甚别之 《蒙求》注引无此二句 ，故杜预道王武子有马癖。和长舆有钱癖 杜预道已下二句亦见《御览》八百三十六引 。武帝问杜预：“卿有何癖？”对曰：“臣有《左传》癖。” 《世说·术解篇》注，李瀚《蒙求》注，《事类赋注》十引云：杜预尝谓：“王武子有马癖，和长舆有钱癖，己有《左传》癖”

王武子葬，孙子荆哭之甚悲，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灵座曰：“卿常好驴鸣，今为君作驴鸣。”既作，声似真 哭毕至此已上《世说》注引作既作驴鸣，今依《御览》引补 ，宾客皆笑 《御览》三百九十一引云吊王武子，客正哭，见孙子荆驴鸣，变声成笑 ；孙曰：“诸君不死，而令武子死乎？”宾客皆怒 《世说·伤逝篇》注《御览》三百八十八又三百八十九 。须臾之间，或悲，或怒，或哭。 《御览》四百八十二又五百五十六

戴叔鸾母好驴鸣，叔鸾每为驴鸣，为乐其母。 《御览》三百八十九

中朝方镇还，不与元凯共坐；预征吴还，独榻，不与宾客共也。 《世说·方正篇》注

洛下少林木，炭止如粟状，羊琇骄豪，乃捣小炭为屑，以物和之，作兽形。后何吕之徒共集，乃以温酒；火热既猛，兽皆开口向人，赫然。诸豪相矜，皆服而效之。 《御览》八百七十一

羊稚舒 琇 冬月酿酒，令人抱瓮暖之 《海录碎事》六引至抱瓮下云速得味好。亦见《书钞》一百四十八《御览》七百五十八暖之并作为暖 ，须臾复易其人。酒既速成，味仍嘉美 《御览》二十七引作速成而味好 。其骄豪此类。 《续谈助》四

刘实诣石崇，如厕。见有绛纱帐大床，茵蓐甚丽，两婢持锦香囊。实遽反走，即谓崇曰：“向误入卿室内。”崇曰：“是厕耳。” 《世说·汰侈篇》注 实更往，向乃守厕婢，所进锦囊，实筹 《御览》七百四引云：石崇厕内两婢持锦囊，实筹也 。良久不得，便行出。谓崇曰：“贫士不得如此厕。”乃如他厕。 《御览》一百八十六

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佳丽藻饰，置甲煎沉香，无不毕备 《御览》七百十九引云：石崇厕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属 ；又与新衣，客多羞不能著。王敦为将军，年少，往，脱故衣，著新衣，气色傲然。群婢谓曰：“此客必能作贼！” 《御览》一百八一六又五百

石崇恒冬月得韭齑，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王恺乃密货帐下都督；云是捣韭根，杂以麦苗耳。豆难煮，豫作熟豆，以白粥投之。 《御览》八百五十五又八百五十九

石崇与王恺争豪，穷极绮丽，以饰车服。晋武帝，恺甥也，每助恺。以珊瑚高三尺许，枝柯扶疏，世间罕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瓦碎 《类聚》七十 。恺声色俱厉，崇曰：“此不足恨。”乃命取珊瑚，有三尺光彩溢目者六十七枚。恺怅然自失。 《御览》七百三

潘石同刑东市，石谓潘曰：“天下杀英雄，卿复何为？”潘曰：“俊士填沟壑，余波来及人。” 《世说·仇隙篇》注

潘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 《初学记》十九引作每行于道，群妪以果掷之，尝盈车 ；张孟阳至丑，每行，小儿以瓦石投之亦满车。 《世说·容止篇》注。《御览》七百七十三又七百七十七引云：张载，字孟阳，甚丑，每出，为小儿掷瓦

盈车

士衡在坐，安仁来，陆便起去。潘曰：“清风至，尘飞扬。”陆应声答曰：“众鸟集，凤皇翔。” 《续谈助》四

陆士衡在洛，夏月忽思竹篠饮，语刘实曰：“吾乡曲之思转深， 《事类赋注》四《御览》二十一引云：陆机夏在洛，忽思东头竹篠饮，语刘宝曰：“吾思乡转深矣。” 今欲东归，恐无复相见理。”言此已，复生三叹。 《御览》八百六十一

陆士衡为河北都督，已被间构，内怀忧懑；闻众军警角鼓吹 二字《类聚》引有 ，谓其司马孙掾 《世说·尤悔篇》注引作陆士衡为河北都督，闻警角之声，谓孙丞 曰：“我今闻此，不如华亭鹤唳。” 《书钞》一百二十一。《类聚》六十八。《御览》三百三十八又四百六十九

宗岱 一引作宋岱 为青州刺史，禁淫祀，著《无鬼论》甚精，莫能屈。后有一书生葛巾修刺诣岱，与谈论，次及《无鬼论》，书生乃振衣而去曰：“君绝我辈血食二十余年，君有青牛髯奴，所以未得相困耳；奴已叛，牛已死，今日得相制矣。”言绝而失。明日而岱亡。 《御览》五百又五百九十五又八百八十四又八百九十九

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告之。因向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书钞》七引《语林》云：答长安近日，其文不全，今以《世说·夙慧篇》补之

晋明帝年少不伦，常微行，诏唤人以衣帻迎之。涉水过，衣帻悉湿。元帝已不重明帝，忽复有此，以为无不废理；既入，帻不正，元帝自为正之，明帝大喜。 《御览》六百八十七

晋成帝时，庾后临朝。诸庾诛南顿王宗，帝问：“南顿何在？”答曰：“党峻作乱，已诛。”帝知非党，曰：“言舅作贼。当复云何？”庾后以牙尺打帝头云：“儿何以作尔语。”帝无言，惟张目熟视，诸庾甚惧。 《书钞》七引《语林》止问南顿何在一句，今以《困学纪闻》所引《殷芸小说》补之

初温峤奉使劝进，晋王大集宾客见之。温公始入，姿形甚陋，合坐尽惊。既坐，陈说九服分崩，皇室弛绝，晋王君臣莫不歔欷；及言天下不可以无主，闻者莫不踊跃，植发穿冠。王丞相深相付托，温公既见丞相，便游乐不住，曰：“既见管仲，天下事无复忧。” 《世说·言语篇》注

钟雅语祖士言 《御览》引作祖士言，与钟雅相调，钟语祖曰 ：“我汝颍之士，利如锥；卿燕代之士，钝如槌。”祖曰：“以我钝槌，打尔利锥。”钟曰：“自有神锥，不可得打。”祖曰：“既有神锥，必有神槌。” 《类聚》二十五 钟遂屈。 《御览》四百六十六

庾公道：“王尼子非唯事事胜于人，布置须眉，亦胜人。我辈皆出其辕下。” 《御览》三百六十六又三百七十四

王平子从荆州下，大将军 《书钞》引作王敦 因欲杀之，而平子左右有二十人，甚健，皆持楯马鞭。平子恒持玉枕，以此未得发 五字依《书钞》引补 。大将军乃犒荆州文武二十人，积饮食，皆不能动。乃借平子玉枕，便持下床。平子手引大将军带绝，与力士斗甚苦，乃得上屋上。久许而死。 《世说·方正篇》注。《书钞》一百三十五。《御览》八百五

顾和为扬州从事，月旦当朝。未入，停车州门外；周侯饮酒已醉，著白袷，凭两人来诣丞相 已上十六字，《世说·雅量篇》注亦引有，已醉二字据补 。历和车边。和先在车中觅虱，夷然不动。周始遥见，过去，行数步，复又还，指顾心问曰：“此中何所有？”顾择虱不辍，徐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也。” 《御览》九百五十一

周伯仁过江，恒醉；止有姊丧，三日醒，姑丧，三日醒。 《御览》四百九十七《世说》注引作伯仁正有姑丧三日醉，姊丧二日醉，当误 大损资望。每醉，诸公常共屯守。 《世说·任诞篇》注

周伯仁在中朝，能饮一斛酒；过江日醉，然未尝饮一斛 《书钞》一百四十八引云：周伯仁在西彭日饮一斛，过江未尝饮斛 ，以无其对也。后有旧对忽从北来，相得欣然；乃出二斛酒共饮之。既醉，伯仁得睡，睡觉，问共饮者何在？曰：“西厢”。问：“得转不？”答：“不得转。”伯仁曰：“异事！”使视之，胁腐而死。 《御览》四百九十七

周伯仁被收，经太庙，大唤宗庙之灵，以矟刺落地，骂曰：“王敦，小子也。” 《书钞》一百二十四

庾公乘马有的卢 此句依《世说》补 ，殷浩劝公卖马 《世说》作或语令卖去，注引《语林》 ，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复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乎！” 庾云至此已上并见《世说·德行篇》

庾公欲伐王公，先书与郗公曰：“老贱贼专欲辀张 已上三句《书钞》引作庾公与郗公曰 ；殿中将军，旧用才学之士，以广视听；而顷悉用面墙之人也 亦见《书钞》六十四引 。是欲蔽主之明。便欲勒数州之众，以除君侧之恶。今年之举，蔑不济矣。” 《御览》二百三十九

殷浩于佛经有所不了，故遣人迎林公。林乃虚怀欲往，王右军驻之曰：“深源思致渊富，既未易为敌；且己所不解，上人未必能通；纵复服从，亦名不益高；若佻脱不合，便丧十年所保。可不须往。”林公亦以为然，遂止。 《世说·文学篇》注

大将军王敦尚武帝女，此主特所重爱，遣送王，倍诸主。主既亡，人就王乞；始犹分物与之，后乞者多，遂指库屋数间以施。 《御览》四百七十七

谯王丞作相州，过大将军，曰：“卿才堪廊庙，自无闲外。” 《书钞》七十

王大将军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便以如意击珊瑚唾壶，壶尽缺。 《书钞》一百三十五

晋王敦与世儒议下都，世儒以朝廷无乱，且唱兵始，自古所难，谏诤甚苦。处仲变色曰：“吾过蒙恩遇，受任南夏；卿自同奸邪，阻遏义举，王法焉得相私。”因目左右，令进。世儒正色曰：“君昔岁害兄，今又杀弟；自古多士，岂有如此举动。”言毕流涕。敦意乃止。 《御览》四百二十八

大将军，丞相诸人在此时，闭户共为谋身之计。王旷世宏来，在户外，诸人不容之；旷乃剔壁窥之曰：“天下大乱，诸君欲何所图谋？”将欲告官。遽而纳之，遂建江左之策。 《御览》一百八十四

大将军收周侯，至石头，坐南门石盘上，将戮之，送己褥与周。 《御览》七百八

大将军刑周伯仁，以步障绕之，经日已具。王曰：“周伯仁子弟痴，何以不知取其翁尸？”周家然后收之。 《御览》七百一

简文帝为抚军时，所坐床上尘，不令左右拂；见鼠行之迹，视以为佳 已上五句《御览》七百六又九百十一亦引有时字，及视以二字据补。《书钞》一百三十三引同又十二引坐床生尘句 。参军见鼠白日行，以手版打杀之。意不悦，门下起弹；辞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 已上七句《御览》三十九引作有参军见鼠，以手板格煞之，抚军谓曰 ，无乃不可乎？” 《续谈

助》四

许玄度出都，诣刘真长，先不识，至便造之。一面留连，摽刘贵略无造谒，遂九日十一诣之。许语曰：“卿为不去，家将成轻薄京尹。” 《类聚》五十又五十五引云刘真长谓许玄度曰：“卿为不去，我将成轻薄京尹。”《世说·宠礼篇》注引作玄度出都，真长九日，十一诣之，谓曰：“卿尚不去，使我成薄德

二千石。”

许玄度将弟出都婚，诸人闻玄度弟，朝野钦迟之；既见，乃甚痴，便欲嘲弄之。玄度为之解纷，诸人遂不能犯 《御览》引有此句一引作玄度为解而获免，《类聚》引作玄度为之作宾主相对 。真长叹曰：“许玄度为弟婚，施十重铁步障也。” 《书钞》一百三十一类聚二十五。《御览》七百一又八百十三

刘道生与真长言，一时有名誉者，皆宗真长。 《书钞》九十八

仲祖语真长曰：“卿近大进。”刘曰：“卿仰看邪？”王问何意？刘曰：“不尔，何由测天之高也！” 《世说·言语篇》注

刘真长与桓宣武共听讲《礼记》，桓公云：“时有入心处，便咫尺玄门。” 《类聚》五十。《御览》六百十五

刘尹见桓公每嬉戏，必取胜，谓曰：“卿乃尔好利，何不焦头。” 《世说·识鉴篇》注

宣武征还，刘尹数十里迎之。桓都不语，直云：“垂长衣，谈清言，竟是谁功？”刘答曰：“晋德灵长，功岂在尔？” 《世说·排调篇》注

刘真长始 《御览》引有始字 见王丞相，王公不与语。时大热，以腹熨石局 《类聚》五 ，曰：“何乃渹？” 吴人以冷为渹 刘既出，人问：“见王公如何？” 《御览》三十四 真长云：“丞相何奇，止能作吴语及细唾也。” 《世说·排调篇》注《御览》引作刘曰：“未见他异，唯闻作吴语耳。”

刘真长与丞相不相得，每曰：“阿奴比丞相条达清长。” 《世说·品藻

篇》注

刘真长病积时，公主毁悴。将终，唤主；主既见其如此，乃举手指之云：“君危笃，何以自修饰？”刘便牵被覆面，背之不忍视。 《御览》三百六十五

孔坦为侍中，密启成帝不宜往拜曹夫人。丞相闻之曰：“王茂弘驽痾耳！若卞望之之岩岩，刁玄亮之察察，戴若思之峰距，当取尔不？” 《世说·赏誉篇》注

苏峻新平，温庾诸公以朝庭初复，京兆宜得望实；唯孔君平可以处之 已上亦见《书钞》七十六 。孔固辞，二公逼谕甚苦。孔敖然曰：“先帝大渐，卿辈身侍御床，口行诏令；孔坦尔时正璅臣耳，何与国家事？不可今日丧乱，而猥见逼迫；吾俎豆上腐肉，任人截割邪？”庾愧不能答。 《御览》二百五十二

孔君平病困，庾司空为会稽，省之；问讯甚至，为之流涕。孔慨然曰：“丈夫将终，不问安国宁家之术，而反作儿女相问？”庾闻，回还谢之，请其语言。 《御览》七百三十九

陶侃，字士行，丹阳人也。鄱阳孝廉范逵宿侃舍，侃家贫，母为截发为髲待之；无薪，伐屋柱炊饭；斩荐以供马。逵感之，乃为侃立声誉，于是显名。侃仕至大 阙 晋时人。 《类林杂说》八。案：首末并王朋寿语

陶太尉既作广州，优游无事。常朝自运甓 砖也 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之，陶曰：“吾方致力中原，恐为尔优游，不复堪事。” 《御览》七百六十七

康法畅造庾公，捉尘尾至彼。公曰：“尘尾过丽，何以得在？”答曰：“廉者不求，贪者不与，故得在耳。” 《御览》七百三

庾翼为荆州都督，以毛扇上成帝。帝疑是故物，侍中刘劭曰：“柏梁云构，工匠先居其下；管弦繁奏，夔牙先聆其音；翼之上扇，以好不以新。” 《类聚》六十九 季恭闻之曰：“此人宜在帝左右。” 《御览》七百二

王□为诸人谈，有时或排摈高秃，以如意注林公云：“阿柱，汝忆摇橹时不？”阿柱乃林公小名。 《书钞》一百三十五

诸人尝要阮光禄共诣林公，阮曰：“欲闻其言；恶见其面。” 《世说·容止篇》注

林公云：“文度著腻颜，挟《左传》，逐郑康成，自为高足弟子；笃而论之，不离尘垢囊也。” 《世说·轻诋篇》注

谢兴在中朝，恒游宴，还家甚少。过江不复宿行，后一宿行，家遣之，乃自叹曰：“不复作乐，日分在朝，与阮千里总章重听一典，六日亡归，今一宿行而家业纸也。” 《书钞》一百五。案：家遣之已下有讹夺字，《唐类函》引作谢兴在中朝，恒游宴，还家甚少，偶与阮千里总章中听一典，六日亡归，亦臆改

谢尚字仁祖，酒后为鹆舞，一坐倾笑。 《六帖》九十五

谢镇西著紫罗襦，乃据胡床，在大市佛图门楼上 《书钞》引无此句 ，弹琵琶，作《大道曲》。 《书钞》一百二十九。《类聚》四十四又七十。《御览》五百八十三又六百九十五

谢公云：“小时在殿廷，会见丞相，便觉清风来拂人。” 《世说·容止

篇》注

谢安谓裴启云：“乃可不恶，何得为复饮酒。” 《世说·轻诋篇》

谢安目支道林：如九方皋之相马，略其玄黄，取其俊逸。 《世说·轻

诋篇》

谢太傅问诸子侄曰：“子弟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其生于庭阶也。” 《类聚》八十一又六十四。《初学记》二十七

有人诣谢公别，谢公流涕，人了不悲。既去，左右曰：“客殊自密云。”谢公曰：“非徒密云，乃自旱雷。” 《御览》四百八十九

羊因酒醉，抚谢左军谓太傅曰：“此家讵复镇西？”太傅曰：“汝阿见子敬，便沐浴为论兄辈。” 《世说·赏誉篇》注

太傅府有三才：裴邈清才，潘阳仲大才，刘庆孙长才。 《御览》二百六

王太保作荆州 三字《御览》引有 ，有二儿亡；一儿欲还葬旧茔，一儿欲留葬。太保乃垂涕曰：“念故乡，仁也；不恋本土，达也；唯仁与达，吾二子其有焉。” 《书钞》九十二。《御览》三百八十七又五百五十六

雷有宠，生恬，洽。 《世说·惑溺篇》云：王丞相有幸，妾姓雷，颇预政事，纳货蔡公，谓之“雷尚书”。注引《语林》云云

苏峻新平，帑藏空，犹余数千端粗练。王公谓诸公曰：“国家凋敝，贡御不致；但恐卖练不售，吾当与诸贤各制练服之。”月日间卖遂大售，端至一金。 《御览》八百二十八

王丞相拜扬州，宾客数百人，并加沾接，人人有悦色。唯有临海一客，姓任 已上依《世说·政事篇》补 名颙，时官在都，预王公坐 《世说》注引《语林》 ，及数胡人为未洽。公因便还到过任边云：“君出，临海便无复人。”任大喜悦，因过胡人前弹指云：“兰阇！兰阇！”群胡同笑，四坐并欢 及数胡人至此已上并依《世说》补 。

丞相拜司空，诸葛道明在公坐。指冠冕曰：“君当复著此乎？” 《世说·识鉴篇》注。《御览》六百八十四有乎字

明帝函封与庾公信，误致与王公。王公开诏，末云：“勿使冶城公知道。”既视表，答曰：“伏读明诏，似不在臣；臣开臣闭，无有见者。”明帝甚愧，数月不能出见王公。 《书钞》一百三。《御览》四百九十一又五百九十三

何公为扬州，有葬亲者，乞数万钱，而帐下无有。扬州常有 胡恩切〇一引作粝 米，以赈孤寡，乃有万余斛；虞存为治中，面见，道：“帐下空素，求粲 一引作粜 此米。”何公曰：“何次道义不与孤寡争粒。” 《御览》二百五十八又四百二十六。《书钞》三十八引无葬亲二句，末云何名宏，字以道，盖永

兴注

阮光禄闻何次道为宰相，叹曰：“我当何处生活？” 《世说·品藻篇》注

王仲祖有好仪形 《御览》引作少有三达 ，每览镜自照曰：“王文开那生如馨儿？” 《御览》引作王开山那得此儿 时人谓之达也 《世说·容止篇》注 。又酷贫，帽败；自以形美，乃入帽肆就帽妪戏，乃得新帽。 《御览》八百二十八

王仲祖病，刘真长为称药，荀令则为量水矣。 《御览》七百三十九

桓宣武外甥，恒在坐鼓琵琶；宣武醉后，指琵琶曰：“名士固亦操斯器。” 《御览》五百八十三

桓宣武性俭，著故，上马不调，裩败，五形遂露。 《御览》六百 九十六

桓宣武与殷刘谈，不知其不堪 五字《御览》引作不如甚 ；唤左右取黄皮袴褶，上马持矟数回 《书钞》一百二十四 ，或向刘，或拟殷，意气始得雄王。 《御览》三百五十四

桓温自以雄姿风气，是司马宣王刘越石一辈器；有以比王大将军者，意大不平。征苻犍还，于北方得一巧作老婢，乃是刘越石妓女。一见温入，潸然而泣：温问其故，答曰：“官家甚似刘司空。”温大悦，即出外。修整衣冠，又入，呼问：“我何处似司空？”婢答曰：“眼甚似，恨小；面甚似，恨薄；须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声甚似，恨雌。”宣武于是弛冠解带，不觉惛然而睡，不怡者数日。 《御览》三百九十六

罗含在桓宣武坐，人介与他人相识，含正容曰：“所识已多，不烦复尔。” 《御览》四百九十八

袁真为监军，范玄平作吏部尚书，一坐语袁：“卿此选还，不失护军。”袁曰：“卿何事人中作市井？” 《类聚》四十八。《御览》二百十五

丞相尝曰：“坚石挈脚枕琵琶，故自有天际想。” 《世说·容止篇》注

刘承允少有淹雅之度，王庾温公皆素与周旋；闻其至，共载看之。刘倚被囊，了不与王公言，神味亦不相酬。俄顷宾退，王庾甚怪此意未能解，温曰：“承允好贿，被下必有珍宝，当有市井事。”令人视之，果见向囊皆珍玩，正与胡父谐贾。 谐贾卖鬻，《御览》七百四

谢万就安乞裘，云畏寒。答曰：“君妄语，正欲以为豪具耳！若畏寒，无复胜绵者。”以三千 一引作十 斤绵与谢。 《御览》六百九十四又八百十九

王蓝田食鸡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 王述也 ，投于地。 《御览》七百六十

王蓝田少有痴称，王丞相以门第辟之。既见，他无所问，问来时米几价？蓝田不答，直张目视王公。王公云：“王掾不痴，何以云痴？” 《御览》二百四十九又四百九十

王蓝田作会稽，外自请讳，答曰：“惟祖惟考，四海所知；过此无所复讳。” 《书钞》九十四。《御览》五百六十二

孙兴公作永嘉郡，郡人甚轻之。桓公后遣传教，令作敬夫人碑，郡人云：“故当有才！不尔，桓公那得令作碑？”于此重之。 《御览》五百八十九

褚公与孙绰游曲阿后湖，狂风忽起，舫欲倾；褚公已醉，乃曰：“此舫人皆无可以招天谴者，唯兴公多尘滓，正当以厌天欲耳。”便欲捉掷水中。孙遽无计，唯大啼曰：“季野，卿念我。” 《类聚》九。《寰宇记》八十九。《御览》六十六引有，注云：褚公，褚彦回，季野褚公字也

王太尉问孙兴公曰：“郭象何如人？”答曰：“其辞清雅，奕奕有余，吐章陈文，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 《书钞》九十八又一百

王长史语林道人曰：“真长可谓金石满堂。”林公以语孙兴公。兴公曰：“语不得尔，选择正可得少碎珠耳。” 《御览》八百三

晋孝武好与虞啸父饮酒，不醉不出。后临出拜，殆不复能起；帝呼人上殿扶虞侍中。啸父答曰：“臣位未及扶，醉未及乱，非分之赐，所不敢当。”帝美之，敕左右疏取其语。于是为风俗。人相嘲调，辄云：“好语疏取。” 《类聚》四十八又二十五。《御览》二百十九

毛伯成负其才气，常称：“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蒲芬 《御览》引作萧芳 艾荣。” 《文选》颜延年《祭屈原文》注。《御览》九百八十三

王中郎以围棋为手谈，故其在哀制中，祥后客来，方幅会戏 《世说·巧艺篇》注。《水经注》二十二引云：王中郎以围棋为坐隐，或亦谓之手谈，又谓之为棋圣，《类聚》七十四引云：王中郎以围棋是坐，隐支公以棋为手谈，《御览》七百五十三引云：王中郎以围棋为坐隐，亦以为手谈，《海录碎事》十四引略同。《水经注》或亦谓之作：支公以围棋为

桓野王善解音，晋孝武祖宴西堂。乐阕酒阑，将诏桓野王筝歌；野王辞以须笛，于是诏其吹笛奴硕 《初学记》十六云：古之善吹笛者，桓子野及奴硕。注见《语林》《六帖》六十二同 ，赐姓曰张，加四品将军，引使上殿。张硕意气激扬，吹破三笛，末取睹脚笛，然后乃理调成曲。 《类聚》四十四

晋孝武祖宴西堂，诏桓子野弹筝，桓乃抚筝而歌怨诗；悲厉之响，一堂流涕。 《书钞》一百十一

向世闱歌桓子野一闻而洞歌。 《书钞》一百六。案：有讹夺

张湛好于斋前种松柏 《世说》注引无柏字 ，养鸲鹆；袁山松出游，好令左右作挽歌 二字《书钞》引作《行路难辞》 ；时人谓：“张屋下陈尸，袁道上行殡。” 《世说·任诞篇》注。《书钞》、九十二。《御览》三百八十九又五百五十二

有人目杜宏治标解甚清令，初若熙，怡容无韵，盛德之风，可乐咏也。 《世说·赏誉篇》注

王敬仁有异才，时贤皆重之。王右军在郡迎敬仁，叔仁辄同车，常恶其迟；后以马迎敬仁，虽复风雨亦不以车也。 《世说·赏誉篇》注

右军年十三，尝谒周顗 四字依《晋书》补 ，时绝重牛心炙 《书钞》一百四十五引《语林》 ，坐客未啖，顗先割啖羲之，于是始知名。 坐客至此已上并依《晋书》补

王右军少尝患癫，一二年辄发动。后答许掾诗，忽复恶中，得二十字云：“取欢仁智乐，寄畅山水阴，清泠涧下濑，历落松竹林。”既醒，左右诵之，读竟，乃叹曰：“癫，何预盛德事邪？” 《御览》七百三十九

王右军目杜宏治，叹 《御览》引有叹字 曰：“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 《初学记》十九。《御览》三百六十五又三百六十六又三百七十九

王右军为会稽令，谢公就乞笺纸；检校 二字《类聚》引有 库中，有九万枚，悉以付之 《类聚》五十八引作有九万笺纸，悉以乞谢公，《书钞》一百四引作谢公就王右军乞笺纸，检有九百万，悉与谢公 。桓宣武曰：“逸少不节。” 《初学记》十二。《御览》二百五

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御览》三百八十九

王子猷居山阴，大雪夜眠觉；开室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徬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溪，即便夜乘轻船就戴；经宿方至，既造门，不前便返；人问其故，曰：“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类聚》二。《初学记》二。《御览》十二。《事类赋注》三。《草堂诗笺》十八节引

王子敬在斋中卧，偷入斋取物幞装，一室之内，略无不尽。子敬卧而不动，偷遂复登厨，欲有所觅。子敬因呼曰：“偷儿，石漆 二字《书钞》引有 青毡，是我家旧物，可特置不？”于是群贼始知其不眠，悉置物惊走。 《御览》三百六十一又七百八。《书钞》一百三十四。《六帖》九十一

王子敬疾笃，兄弟劝令首罪；答曰：“无所应首，唯遣郗家女，以为恨。” 《御览》六百四十一

殷洪乔作豫章郡守，临去，郡下人因附书百余函。至石头，悉掷水中 《书钞》一百三 ；因咒之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达书邮。” 《类聚》五十八。《御览》五百九十五

殷公北征，朝士出送之，军容甚盛，仪止可观；陈说经略攻取之宜，众皆谓必能平中原。将别，忽驰逞才，自槃马，遂坠地。士以是知其必败。 《御览》四百八十九

桓玄不立忌日，止立 《御览》引作政有 忌时 《世说·任诞篇》注 ；每至日，弦歌不废。 《书钞》九十四。《御览》五百六十二

桓玄字信迺；沛国龙亢人也。晋时为部公，与荆州刺史殷仲堪语次，二人遂相为嘲，玄曰：“火燎平原无遗燎。”堪曰：“投鱼深泉放飞鸟。”次复危言，玄曰：“矛头淅米剑头炊，百岁老翁攀枯枝。”堪曰：“井上辘轳卧小儿。”晋末安帝时人。 《类林杂说》五。案：首尾皆王朋寿语

祖约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常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有诣祖，见料视财物，客至，并当不尽，余两小，以置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正见自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著几量屐？”神甚闲畅，于是胜负始分也。 《御览》三百八十九

范启云：“韩康伯似肉鸭。” 《世说·轻诋篇》注。《海录碎事》八引末六字，首作《说林》云

任元褒为光禄勋，孙翊往诣之，见门吏凭几视之，孙入语任曰：“吏凭几对客，不为礼。” 已上十字《御览》引有 任便推之。吏答曰：“得罚体痛，以横木扶持，非凭几也。”任曰：“直木横施，植其两足，便为凭几；何必孤鹄蟠膝，曲木抱要也。” 《书钞》一百三十三。《御览》七百十。《事类赋注》十四

范信 《书钞》《事类赋注》《御览》引并作范汪 能啖梅，人常致一斛奁，留信食之，须臾而尽。 《类聚》八十六。《御览》七百十七又九百七十。《事类赋注》二十六。《书钞》一百三十五引云范汪至能啖散梅，人致一斛奁。留信待严啖还奁之

王东亭作《经王公酒垆下赋》。 《世说·文学篇》云：裴郎作，《语林》载王东亭作《经王公酒垆下赋》。甚有才情。赋佚不传。今存其目

诸阮以大盆盛酒，木杓数枚也。 《御览》七百六十二

董仲道常在客宿，与王孙隔共，语同行人曰：“此人行必为乱。”后果为乱阶。 《御览》三百八十八

贤者国之纪，人之望，自古帝王皆以之安危，故《书》曰：“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昔者周公体大圣之德，而勤于吐握，由是天下之士争归之；向使周公骄而且吝，士亦当高翔远去，所至寡矣。 《初学记》十七。《御览》四百二

淮北荥南河济之间，有千树梨，其人与千户侯等。 《事类赋注》二十七

大夫向而立。 《广韵》二十四盐注

报至尊。 《书钞》七太子

魏张鲁有十子，时人语曰：“张氏十龙，儒雅温恭。” 《小学绀珠》七

茶博士 王楙《野客丛书》二十九云茶博士见《语林》





郭子





魏明帝世，使后弟毛曾与夏侯太初共坐，时人谓：“蒹葭倚玉树。” 《御览》四百四十七

时目夏侯太初：朗如明月入怀。 《御览》四百四十七

许允妇是阮德如妹，奇丑，交礼竟，许永无复入理；桓范劝之曰：“阮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宜察之。”许便入见，妇即出提裙裾待之；许谓妇曰；“妇有四德，卿有几？”答曰：“新妇所乏唯容，士有百行，君有其几？”许曰：“皆备。”妇曰：“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许有惭色，遂雅相重。 《初学记》十九。《六帖》二十一。《御览》三百八十二

许允为吏部郎，多用其乡里，帝遣虎贲收允，妇出阁戒允曰：“明主可以理夺，难以情求。”允至，明帝核之，允答曰：“举尔所知，臣之乡人，臣所知也，愿陛下检校，为称职与否？若不称职，臣宜受其罪。”既检校，皆官得 二字《书钞》引有 其人，于是乃释允。旧服败坏，诏赐新衣。初被收，举家号哭，允新妇自云：“无忧，寻还。”作粟粥待之。须臾允至。 《类聚》四十八。《书钞》六十又一百四十四。《御览》八百五十九

孙秀降晋，武帝厚存宠之，妻以姨妹蒯氏，室家甚穆 《御览》引有此句 。蒯尝妒，乃骂秀为“貉子”；秀大不平之，遂出，不复入。蒯氏自悔责，请救于武帝。时大赦，群臣咸见，既出，帝独留秀，从容言曰：“天下旷荡，蒯夫人可得从其例不？”秀免冠谢，遂为夫妇如初。 《类聚》五十二又三十五。《御览》六百五十二

贾公闾女悦韩寿，问婢识否？一婢云：“是其故主。”女内怀存想，婢后往寿家说如此。寿乃令婢通己意，女大喜，遂与通 《御览》五百 。与韩寿通者乃是陈骞女 《世说·惑溺篇》注。 骞以韩寿为掾，每会，闻寿有异香气，是外国所贡，一著衣，历日不歇；骞计武帝唯赐己及贾充，他家理无此香；嫌寿与己女通，考问左右，婢具以实对，骞即以女妻寿 《御览》九百八十一 。未婚而女亡，寿因娶贾氏，故世因传贾充女。 《世说·惑溺篇》注。案：二说不同，盖前一说是世俗所传，后一说则郭氏论断也

王汝南少无婚处，自求郝普女 郝氏，襄城人，父匡，字仲时，一名普，洛阳太守 。司空以为痴 司空昶也 ，会无往婚对其音乐，便许之。 《御览》四百九十

王东海初过江 王丞，字安期，东海内史 ，登琅邪山叹曰：“我由来不愁，今日直欲愁。” 《类聚》三十五 太傅云：“当尔时形神俱往。” 《御览》四百六十九

王安期为东海太守，小吏盗池中鱼，纲纪推之，王曰：“与众共之，鱼何足吝。” 《御览》四百九十九

潘安仁，夏侯湛并有美容貌，尝同行，人谓之连璧。 《初学记》十九。《御览》三百八十

冀州刺史杨准二子，乔字国彦，髦字士彦，清平有识 一引误作杨淮字彦清 ，俱总角为成器。准与裴乐广友善，遣见之。谓准曰：“乔当及卿，髦小减也。”广谓准曰：“乔自及卿，髦尤精出。”准笑曰：“我二儿之优劣，乃裴乐之优劣。”论者皆许之。 《御览》四百九又四百四十四

王浑与妇钟氏共坐，见武子从庭前过，浑谓妇曰：“生儿如是，足慰人意。”妇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生儿故可不翅如此。”参军是浑中弟，名沦，字太冲，为晋文王大将军，从征寿春，遇疾亡，时人惜焉。 《御览》三百九十一

王浑妻钟，生女甚贤明，令武子为妹择佳婿，而未有其人。兵家子有才，欲以妻之；独与母议：初不告，事定乃白。母曰：“诚是地也，自可贵，要当令我见之。”于是武子令此兵与群小杂处，使母微察之。母曰：“刑衣者汝可拔乎？”武子曰：“是。”母曰：“此才足以拔萃，然地寒，非长年不足展其才用；观其形骨，恐不可与婚。”数年，果死。 《御览》四百四十四

王武子，卫玠之舅也，语人曰：“昨与吾外甥并坐，炯然若明珠之在我侧，朗然来映人。”后卒，人谓之看杀。 《初学记》十九

孙子荆上品状，王武子时为大中正，谓：“访闻此人，非卿能拔。”自为之目 已上十八字依《御览》引补 曰：“天下英博，亮拔不群。” 《文选》任昉《齐竟陵文宣王行状》注。《御览》二百六十五又四百四十七

王夷甫雅尚玄远，又疾其妇贪，口未尝言钱。妇欲试之，夜令婢以钱绕床，不得待。夷甫晨起，见钱阂之，令婢举阿堵物。 《类聚》六十六

王夷甫妇，郭太宁女，才拙而性刚，聚敛无厌。夷甫患之 以上四句亦见《御览》四百九十二 ，而不能禁。时其乡人幽州刺史李阳，景都大侠，犹汉之楼护 护字君卿 ，郭氏甚惮之。夷甫骤谏之，乃云：“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景亦谓不可。”郭氏乃为少损。 《御览》六百二十七

杜预拜镇南将军，朝士悉至，皆坐连榻；羊稚舒后至，曰：“杜元凯乃复以连榻坐客？”不坐而去。 《书钞》一百三十三。《御览》七百六

陆士衡初入洛，张公云：“宜诣刘真长。”于是二陆既往，刘尚在哀制，性嗜酒，礼毕，初无他言，唯问：“东吴有长柄壶卢 《齐民要术》十引此句作长柄瓠 ，卿得种不？”陆兄弟殊失望，乃云悔往。 《御览》三百八十九

陆士衡诣王武子，武子有数斛羊酪，指示陆机曰：“卿东吴何以敌此？”机曰：“千里莼羹，未下盐豉。” 《御览》八百六十一又八百五十八。《书钞》一百三十五

卢志于众中问陆士衡：“陆抗是卿何物？”答曰：“如卿于卢毓。”士龙失色，既出户，谓兄曰：“何至于此！彼或有不知。”士衡正色曰：“我祖父名播海内，宁有不知？”识者疑两陆优劣，谢安以此定之。 《御览》三百八十八

满奋字武秋，高平人，畏风。在武帝坐，北窗作琉璃扉，实密似疏；奋有难色，帝问之 一引作帝乃笑之 ，对曰：“臣若吴牛，见月而喘。” 《御览》一百八十八又八百九十九

刘道真 刘宝，字道真，高平人，安北将军 少时，渔钓而惫于草泽，善歌啸，闻之者无不留连。有一老妪，识其非常人；甚乐其歌啸，乃杀进之。道真食尽，了不谢 已上亦见《御览》三百九十二 。妪见其不饱，又进一，又食半，余半还之。后道真为吏部郎，妪儿为小令史，道真乃超用之。儿不知所由，问母而后知之；于是赍牛酒以诣道真。道真笑曰：“去去！无可复相报者。” 《类聚》九十四又十九。《六帖》六十二。《御览》二百十九

刘道真尝为徒，扶风王骏以五匹布赎之，既而用为从事中郎 《书钞》六十八 。当时以为美谈。 《御览》六百四十二又八百二十

周叔治为晋陵 汉字叔治，光禄大夫西平贞侯弟 ，周侯仲智送之 周侯，名，字伯仁，仲智名嵩，次弟也 ；叔治将别，泣涕不止，仲智恚之曰：“困人及妇人别，惟知啼。”便舍去。周侯独留，与饮酒言语，临别〔流〕涕，抚其背曰：“阿挐自爱。” 《御览》四百八十九

周伯仁道桓茂伦：“钦奇历落，可笑之人也。”或云是谢幼舆言。 《御览》四百四十七

将军王敦起事，丞相导率诸兄弟诣阙请罪；值周侯将入见，诸王甚有忧色。丞相呼周侯曰：“伯仁 二字《御览》引有 以百口赖卿。”周侯直过不应。苦相申救，既许，周大悦，饮酒。及出，诸王犹在门，又呼，

不与言，顾左右曰：“今年 已上十三字《书钞》引止作一曰字，此依《御览》 杀诸贼奴，当取一金印如斗大系肘。” 《书钞》一百三十一。《御览》六百八十二

郗太尉晚节绝好谈论，既非所经，而甚矜之。 《书钞》九十八

王丞相性俭节，帐不甘果，盈溢不散，入春烂败 已上亦见《御览》九百六十四 ，都督白之，公令拾去，敕云：“不可使大郎知！”大郎名悦，字长豫。 案：二句是注。《御览》四百三十一

王丞相云：“雒下论以我比安期千里 王丞，字安期，阮瞻，字千里 ，我亦不推此二人，唯共推王太尉夷甫也。” 《御览》四百四十七

王丞相治扬州廨舍，案行而言：“我正为次道理此耳。”何次道少为王公所知重，故有此叹。 《御览》二百五十五

王丞相言：“刁元亮之察察 刁协字元亮 ，戴若思之岩岩 戴渊字若思 ，卞望之峰炬，并一见我而服也。” 《御览》四百四十七

王丞相拜司空，廷尉作两角髻，葛裙拄杖，临路边窥之；叹曰：“人言阿龙超 导小名赤龙 ，阿龙故自超。”不觉步至台门。 《御览》三百九十四

王公有幸妾姓雷，颇与政事，纳货；蔡公谓之雷尚书。 《御览》二百十二

庾公名位渐重，足倾王公；时庾亮在石头，王公在冶城，忽风起扬尘，王公以扇拂之曰：“元规尘污人。” 元规庾亮，字王公，王导也。《类聚》六。《六帖》三

王丞相未令不看事。 《书钞》三十六。案：文有讹捝

谢公在东山畜妓，简文曰：“安石必出与人同乐，亦何得不与人同忧。” 谢安石也。《书钞》一百十。《初学记》十五。《御览》五百六十八有注

人问谢太傅；“王子敬可与先辈谁比？”谢答曰：“阿敬近王刘之间。” 王修，刘真长。《御览》四百四十七

王子敬问谢公：“嘉宾何如道季？” 嘉宾郗超：小名庾龢，小名道季 答云：“道季诚抄撮清悟，嘉宾故自胜；桓公称云 桓温也 ：锵锵有文武。” 《御览》四百四十七

桓公问孔西阳：“安石何如文度？”孔思未答，反问公谓何如？答曰：“安石居然不可陵践。” 《御览》四百四十七

何次道 充字次道 尝诣王丞相，以尘尾礭床，呼何共坐，曰：“来来！ 二字《御览》引有 此是君坐。” 《御览》一引作此君子坐也。《书钞》一百三十四。《御览》三百九十二有注又七百三

王含为庐江 含字处宏，敦兄也 ，贪强狼藉。王敦欲护其兄，故于众坐中称：“家兄在郡，为政定善？庐江人咸称之。”时何充为主簿，在坐，正色曰：“充即庐江人，所闻异于此。”敦默然。傍人为之反侧，充神意自若。 《御览》四百九十二又四百二十八

刘真长云：“见何幼道饮酒，人倾家酿。” 何唯，字幼道也。《书钞》一百四十八

刘尹道桓温：须如反蝟毛，眼如紫石棱，自是孙仲谋一流人也。 《御览》三百六十八

琅邪诸葛亡名面病鼠瘘，刘真长视之，叹曰：“鼠乃复窟穴人面乎？” 《书钞》一百五十八。《御览》三百六十五

王右军道刘真长：“树云柯而不扶疏。” 《御览》四百四十七

许侍郎顾司空俱作王丞相从事，尝夜在丞相许戏，二人欢极。丞相便使入己帐中眠。顾至晓犹展转不得熟寐；许上床便大鼾。丞相语诸客曰：“此中亦难眠处耳。” 《御览》六百九十九又三百九十三

时有为王遵主簿，检校帐下，遵说语主簿：“欲与主簿周旋，无为知人几案间事。” 《书钞》六十九

海西时，朝堂犹暗，惟会稽王来，轩轩如朝霞之举。 《书钞》七十

初荧惑入太微，寻废海西；简文既登祚，复入太微。帝恶之，时郗超为中书郎，在直，引超入曰：“天命修短，故非所计，当无复近日事不？”超曰：“大司马方外固封疆，内镇社稷，必无若斯之虑。臣为陛下保之。”简文因诵庾仲初诗曰：“士痛朝危，臣哀主辱。”其声甚凄怆，郗受假还东，帝曰：“致意尊公 超父愔，字方回 ，家国之事，遂至于此，由身不能以道匡衡，思患豫防；愧叹之深，言何能譬。”因泣下。 《御览》四百六十九

简文云：“谢安南 名奉，字宏道 清泠如其弟 弟名躬，字宏远 ，学艺不如孔严。” 严字彭祖。《御览》四百四十七

晋抚军云：“何平叔巧累于理，嵇叔夜隽伤其道。” 《续谈助》四

佛经以为祛治神明，则圣可致。简文云：“不知便可登峰造极，然陶冶之功故不可。” 《续谈助》四

王长史求东阳 王濛字仲祖 ，抚军不肯用 晋太宗简文皇帝先为抚军大将军 。王后疾笃，临终，抚军哀叹曰：“吾将负仲祖！”于此乃命用之。长史曰：“人言会稽王痴，真痴也。” 会稽王，简文先封也。《御览》七百三十九又四百九十

王仲祖、谢仁祖同为王公掾，在坐，长史云：“谢仁祖能作异舞。”王公命为之 《书钞》一百七 ，谢便起舞，神意甚暇。王公熟视。谓诸客曰：“令人思王安丰。” 安丰，王戎封也。《御览》二百四十九

王仲祖酒酣起舞，刘真长曰：“阿奴今日不复减向子期。” 《书钞》一百七

王仲祖云：“真长知我，胜我自知。” 《御览》四百四十四

人有问王长史 王仲祖也 江群从兄弟者，王答云：“诸江皆能自生活。” 《御览》四百四十七

刘王共在南酣宴，谢镇西往尚书墓还，是葬后三日。诸人欲要之，真长云：“仁祖应来。”便遣要之，果即回驾；诸人迎之，把臂便下；裁得脱帻，酣宴半坐，乃觉未得脱衰。 《御览》五百四十七

王长史病已笃 王仲祖也 ，寝卧，灯下转尘尾而视之，叹曰：“如此人，曾不得满四十！”及亡，刘尹临殡，以犀柄尘尾著棺中 《御览》一引作以璧柄尘尾置柩中 ，因恸绝。 《御览》三百九十三又七百三。《书钞》一百三十四

范玄平 汪字玄平 在简文坐，谈欲屈，引王长史 王仲祖也 曰：“卿助我！” 三字《类聚》引有 王曰：“此非拔山之力所能救。” 《书钞》九十八。《类聚》五十五。《御览》六百十七

张凭举孝廉，出京，负其才气，谓必参时彦。欲诣刘真长，乡里及同举者咸共哂之。张遂径往诣刘，既前，处之下坐，通寒暑而已。真长方洗濯料事，神意不接，良久，张欲自发，而未有其请。顷之，王长史诸贤来诣，言各有隔而不通处，张忽遥于末坐判之，言约旨远，便足以畅彼我之怀。举坐皆惊，真长延之上坐。遂清言弥日，因留宿，遂复至晓。张退，刘曰：“卿且前去，我正尔往取卿，共诣抚军。” 抚军简文 张既还船，同侣笑之曰：“卿何许宿远？”张笑而不答。须臾，真长至，遣教觅张孝廉船，同侣惋愕。既同载，俱诣抚军。至门，刘前进，谓抚军曰：“下官今日为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选。”既前，抚军与之语，咨嗟称善，数日乃止，曰：“张凭劲粹 《御览》一引作勃窣 ，为理之窟。”即用为太常博士。 《御览》六百十七又二百二十九。《书钞》六十七。《类聚》四十六

许玄度在西州讲，韩王诸人并在坐。林公每欲小屈，孙兴公曰：“法师今日如著敝絮，在荆棘间行，触地挂碍。” 《书钞》九十八

梁国杨氏子，年九岁，甚聪慧，孔君平诣其父，父不在，乃呼儿出。为设果，有杨梅，孔指示儿曰：“此贵君家果。”儿应声答曰：“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 《类聚》九十一又八十七。《六帖》二十又九十九。《御览》三百八十五又四百六十七又五百十八又九百二十四。案：《御览》四百六十四引作杨修，字德祖，孔君平作孔文举，《金楼子》又以为杨周七岁时事

孙安国 盛字安国 往殷中军许共语 殷名浩也 ，往反精苦，宾主无间。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彼我奋掷尘尾，毛悉堕落，满飡饭中。宾主遂至暮忘飱 《书钞》一百三十四。《御览》七百三 。殷方语孙卿曰：“公勿作强口马！我当并卿控。”孙亦曰：“卿勿作冗鼻牛，我当穿卿颊。” 《御览》三百九十

殷浩作扬州尹行 《御览》引作殷浩好作扬州刘君行 ，日小暮，便命左右取被幞；人问其故，答曰：“刺史严，不敢夜行。” 《类聚》七十。《御览》七百七

殷中军废后，恨简文曰：“上人著百尺楼上，担梯将去。” 《初学记》二十四

陶公自上流来 陶侃字士行也 ，赴苏峻之乱，含怒于庾公；庾公谓必戮己，进退无计。温公乃劝诣陶公：“卿但径拜，必无他，我为卿保之。”庾殊未了，而不得不往；乃从温言诣陶 已上六句见《御览》引 。至便拜，庾风姿雅润，陶见拜，不觉自起止之曰：“庾元规何缘拜陶士行。” 《书钞》八十五。《御览》五百四十二

庾公为护军，属桓廷尉为索一柱吏；桓后遇见徐宁而知之 宁字安期，东海人 ，致与庾公而称云：“是海内清士。” 《御览》四百二十六

世中称庾文康为丰年玉，庾稚恭为荒年谷。 《御览》四百四十七

庾道季云：“蔺相如虽千载死人，凛凛恒如有生气；曹蜍李志虽见在，厌厌如在九泉下。” 《类聚》二十二。《御览》四百四十七

毕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杯，拍浮酒池中，可了一生哉！” 《御览》九百四十二

桓公 宣武也 年少至贫，尝樗蒲失数百斛米，齿既恶，意亦沮；自审不复振，乃请救于袁彦道。桓具以情告 已上《世说》注引作桓公樗蒲失数百斛米，求救于袁耽 ，袁在艰中，欣然无忤；便云：“大快 《御览》引有欣然句，次作便即俱去出门云 ，我不但拔卿，要为卿破之。我必作快齿，卿但快唤。” 已上四句《世说》注引作我必作采卿，但大唤 即脱其衰，共出门去。觉头上有巾帽，掷去，著小帽 已上五句《世说》注引有之 。既戏，袁形势呼咀 音恒咀相呼 慨牡 二字《御览》引有 ，掷必卢雉；二人齐叫，敌家震惧丧气，俄倾获数百万。 已上二句《世说》注引作故家顷刻失数百万也。《世说·任诞篇》注。《御览》七百五十四

桓大司马病笃 桓温字元子也 ，谢公省病 谢安字安石也 ，从东门入；桓遥瞩而叹曰：“吾门中不久复见如此客。” 《御览》四百五

卫晨为桓公长史，温公甚重之。每宴，率尔提酒脯以就卫相对也。 《书钞》一百四十四

孙兴公道曹辅佐云：“才如白地明光锦，裁为负版袴；非无文采，然酷无裁制。” 《书钞》一百二十九。《御览》六百九十五

祖士少道右军：“王家阿菟 菟，羲之小名吾菟 ，何缘复减处仲？”右军道祖士少：“风领毛骨，恐没世不复见如此人。”王子猷说：“世目士少为清迈，我家亦以为澈朗。” 《御览》四百四十七

承指辟王蓝田为掾，庾公问丞相：“蓝田何似？”王曰 《书钞》六十六 “真独简贵，不减父祖；然旷淡处故当不如尔。” 三句原捝，今依《世说·品藻

篇》补

光禄王蕴指厅前擗曰：“我尝在下得残盘冷炙。” 《书钞》一百四十五。《御览》七百五十八引云王光禄曰：“正得残槃冷炙。”

殷仲堪云：“三日不读《道德经》，便觉舌本间强。” 《类聚》十七。《御览》三百六十七

王佛大曰：“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和亲也。酒自引人入胜地耳。” 《书钞》一百四十八

谢万尝诣王恬，既至，坐少时，恬便入内。谢殊有喜色，谓必厚供待。良久 已上三句《类聚》引有 ，沐头散发而出；既亦不复坐，乃倨坐于胡床，在中庭晒发，神色傲上，了无惭怍相对 《类聚》引作了无酬对意 ，于是而退。 《书钞》一百三十五。《类聚》七十

谢哲字颖豫，陈郡人也，美风仪，举止蕴藉，而襟怀豁然，为士君子所重。 《御览》三百八十

萍之依水，犹卉植地，靡见其布，漠尔鳞被；物有常托，孰知所自。 《御览》一千。案：文是郭景纯萍赞，疑《御览》误题也





笑林





鲁有执长竿入城门者，初竖执之，不可入，横执之，亦不可入，计无所出。俄有老父至，曰：“吾非圣人，但见事多矣。何不以锯中截而入。”遂依而截之。 《广记》二百六十二

齐人就赵人学瑟，因之先调，胶柱而归，三年不成一曲。齐人怪之，有从赵来者，问其意，乃知向人之愚。 《广记》二百六十二

楚人有担山鸡者，路人问曰：“何鸟也？”担者欺之曰：“凤皇也！”路人曰：“我闻有凤皇久矣，今真见之，汝卖之乎？”曰：“然！”乃酬千金，弗与；请加倍，乃与之。方将献楚王，经宿而鸟死。路人不遑惜其金，惟恨不得以献耳。国人传之，咸以为真凤而贵，宜欲献之，遂闻于楚王，王感其欲献己也，召而厚赐之，过买凤之值十倍矣。 《广记》四百六十一

楚人居贫，读《淮南》，方得“螳蜋伺蝉自鄣叶可以隐形”。遂于树下仰取叶。螳蜋执叶伺蝉，以摘之，叶落树下；树下先有落叶，不能复分别，扫取数斗归。一一以叶自鄣，问其妻曰：“汝见我不？”妻始时恒答言“见”，经日乃厌倦不堪，给云：“不见。”嘿然大喜，赍叶入市，对面取人物，吏遂缚诣县。县受辞，自说本末。官大笑，放而不治。 《御览》九百四十六

汉司徒崔烈辟上党鲍坚为掾，将谒见，自虑不过，问先到者仪，适有答曰：“随典仪口倡。”既谒，赞曰：“可拜。”坚亦曰：“可拜。”赞者曰：“就位。”坚亦曰：“就位”。因复著履上座，将离席，不知履所在，赞者曰：“履著脚。”坚亦曰：“履著脚。”也。 《御览》四百九十九

桓帝时，有人辞公府掾者，倩人作奏记文；人不能为作，因语曰：“梁国葛龚先善为记文，自可写用，不烦更作。”遂从人言写记文，不去葛龚名姓。府君大惊，不答而罢。故时人语曰：“作奏虽工，宜去葛龚。” 《御览》四百九十六。案：《后汉书·葛龚传》注云龚善为文奏，或有请龚奏以干人者，龚为作之，其人写之，忘自载其名，因并写龚名以进之，故时人为之语曰：“作奏虽工，宜去葛龚。”见《笑林》与《御览》，引异

某甲 《广记》引作魏人 夜暴疾，命门人钻火。其夜阴瞑，不得火，催之急 《广记》引作督迫颇急 ，门人忿然曰：“君责之亦大无道理！今暗如漆，何以不把火照我？我当得觅钻火具 《类聚》八十。《御览》八百六十九 ，然后易得耳。”孔文举闻之曰：“责人当以其方也。” 《广记》二百五十八

赵伯公 《类林》作翁 为人肥大，夏日醉卧，有数岁孙儿缘其肚上戏，因以李子八九枚内肶脐中。既醒，了不觉；数日后，乃知痛。李大烂，汁出，以为脐穴 《雕玉集》引作脓 ，惧死，乃命妻子，处分家事，泣谓家人曰：“我肠烂将死。”明日，李核出，寻问，乃知是孙儿所内李子也。 《御览》三百七十一又九百六十六。《雕玉集》十四。《类林杂说》十

伯翁妹肥于兄，嫁于王氏，嫌其太肥，遂诬云无女身，乃遣之。后更嫁李氏，乃得女身。方验前诬也。 《类林杂说》十

汉世有人年老无子，家富，性俭啬；恶衣蔬食，侵晨而起，侵夜而息；营理产业，聚敛无厌；而不敢自用。或人从之求丐者，不得已而入内取钱十，自堂而出，随步辄减，比至于外，才余半在，闭目以授乞者。寻复嘱云：“我倾家赡君，慎勿他说，复相效而来！”老人俄死，田宅没官，货财充于内帑矣。 《广记》一百六十五

姚彪与张温俱至武昌，遇吴兴沈珩于江渚守风，粮用尽，遣人从彪贷盐一百斛。彪性峻直，得书不答，方与温谈论。良久，敕左右：倒盐百斛著江水中。谓温曰：“明吾不惜，惜所与耳！” 《广记》一百六十五。《御览》八百六十五

沈珩弟峻，字叔山，有名誉，而性俭吝。张温使蜀，与峻别，峻入内良久，出语温曰：“向择一端布，欲以送卿，而无粗者。”温嘉其能显非 已上亦见《类聚》八十五，《御览》八百二十，《续谈助》四 。又尝经太湖岸上，使从者取盐水；已而恨多，敕令还减之。寻亦自愧曰：“此吾天性也！” 《广记》一百十五六

吴国胡邕，为人好色，娶妻张氏，怜之不舍。后卒，邕亦亡，家人便殡于后园中。三年取葬，见冢土化作二人；常见抱如卧时。人竞笑之。 《广记》三百八十九

平原陶丘氏，取勃海墨台氏女，女色甚美，才甚令，复相敬。已生一男而归，母丁氏，年老，进见女婿。女婿既归而遣妇。妇临去请罪！夫曰：“曩见夫人，年德以衰，非昔日比。亦恐新妇老后，必复如此！是以遣，实无他故。” 《御览》四百九十九

汉人有适吴，吴人设笋，问是何物？语曰：“竹也！”归煮其床篑而不熟，乃谓其妻曰：“吴人辘，欺我如此！” 《笋谱》下。《绀珠集》十一

吴人至京师，为设食者有酪酥，未知是何物也，强而食之，归吐遂至困顿。谓其子曰：“与伧人同死，亦无所恨；然汝故宜慎之。” 《类聚》七十二。《御览》八百五十八

南方人至京师者，人戒之曰：“汝得物，唯食，慎勿问其名也！”往诣主人，入门内，见马矢，便食之；觉恶臭，乃止步。进见败弃于路，因复嚼，殊不可咽。顾伴曰：“且止！人言不可皆信。”后诣贵官，为设 一引作馔 ，因见视曰：“汝是首物 一引作戒故昔物 ，且当勿食。” 《御览》六百九十八又八百五十一

太原人夜失火，出物，欲出铜，误出熨，便大惊怪。语其儿 三字《类聚》引有 曰：“异事！ 二字《类聚》引有 火未至，已被烧失脚。” 《书钞》一百三十五。《类聚》七十二。《御览》七百五十七

平原人有善治伛者，自云：“不善，人百一人耳。”有人曲度八尺，直度六尺，乃厚货求治。曰：“君且□。”欲上背踏之。伛者曰：“将杀我！”曰：“趣令君直，焉知死事。” 《续谈助》四

某甲为霸府佐，为人都不解。每至集会，有声乐之事，己辄豫焉；而耻不解，妓人奏曲，赞之，己亦学人仰赞和。同时人士令己作主人，并使唤妓客。妓客未集，召妓具问曲吹，一一疏著手巾箱下。先有药方，客既集，因问命曲，先取所疏者，误得药方，便言是疏方，有附子三分当归四分。己云：“且作附子当归以送客。”合座绝倒。 《御览》五百六十八

有人吊丧，并欲赍物助之，问人：“可与何等物？”人答曰：“钱布谷帛，任卿所有尔！”因赍一斛豆置孝子前，谓曰：“无可有，以一斛大豆 已上十四字据《广记》引补 相助。”孝子哭唤奈何，己以为问豆，答曰：“可作饭！”孝子复哭唤穷己曰： 《广记》引作孝子哭孤穷奈何，曰：“造豉。”孝子更哭孤穷曰 “适有便穷，自当更送一斛。” 《类聚》八十五。《广记》二百六十二

人有和羹者，以杓尝之，少盐，便益之。后复尝之向杓中者，故云：“盐不足。”如此数益升许，盐故不咸，因以为怪。 《御览》八百六十一

甲买肉过都，入厕，挂肉著外。乙偷之，未得去，甲出觅肉，因诈便口衔肉云：“挂著门外，何得不失？若如我衔肉著口，岂有失理。” 《御览》八百六十二。《书钞》一百四十五

有甲欲谒见邑宰，问左右曰：“令何所好？”或语曰：“好《公羊传》。”后入见，令问：“君读何书？”答曰：“惟业《公羊传》。”试问：“谁杀陈他者？”甲良久对曰：“平生实不杀陈他。”令察谬误，因复戏之曰：“君不杀陈他，请是谁杀？”于是大怖，徒跣走出。人问其故，乃大语曰：“见明府，便以死事见访，后直不敢复来，遇赦当出耳。” 《广记》二百六十

甲父母在，出学三年而归，舅氏问其学何得，并序别父久。乃答曰：“渭阳之思，过于秦康。”既而父数之：“尔学奚益？”答曰：“少失过庭之训，故学无益。” 《广记》二百六十二

甲与乙斗争，甲啮下乙鼻。官吏欲断之，甲称乙自啮落。吏曰：“夫人鼻高耳口低，岂能就啮之乎？”甲曰：“他踏床子就啮之。” 《广记》二百六十二

伧人欲相共吊丧，各不知仪。一人言粗习，谓同伴曰：“汝随我举止。”既至丧所，旧习者在前，伏席上，余者一一相髠于背；而为首者以足触詈曰：“痴物！”诸人亦为仪当尔，各以足相踏曰：“痴物！”最后者近孝子。亦踏孝子而曰：“痴物！” 《广记》二百六十二

有痴婿，妇翁死，妇教以行吊礼。于路值水，乃脱袜而渡，惟遗一袜。又睹林中鸠鸣云：“鸪鸪！”而私诵之，都忘吊礼。及至，乃以有袜一足立，而缩其跣者，但云：“鸪鸪！”孝子皆笑。又曰：“莫笑莫笑！如拾得袜，即还我。” 《广记》二百六十二

有人常食蔬茹，忽食羊肉，梦五藏神曰：“羊踏破菜园！” 《绀珠集》十三





俗说





有人指周伯仁腹曰：“此中何有？”答曰：“此中洪洞，容卿等数百人。” 《御览》三百七十一

阮光禄大儿丧，哀过，遂得失心病 《类聚》二十四 。服除后，经年病瘳。 《御览》七百四十一

谢安小儿时便有名誉，流闻远国。慕容垂 《御览》引作廆，注云一作慕容垂也 饷谢白狼眊一双，谢时年十三。 《书钞》一百二十。《御览》三百四十一

谢万作吴兴郡，其兄安时随至郡中。万眠常晏起，安清朝便往床前，叩屏风呼万起。 《御览》七百一

谢万与太傅共诣简文 此句依《书钞》引 ，万来，无衣帻可前，简文曰：“但前，不须衣帻。”即呼使入。万著白纶巾，鹤氅裘履，板而前。既见共谈，移日方去 二字《书钞》引有 。大器之。 《御览》四百七十五。《书钞》九十八

刘真长少时居丹徒，家至贫，织芒履以养母 《御览》四百五十八 。剧方回数出南射堂射，刘往市卖履，路经射堂边过。人无不看射，刘过，初不回顾。方回异之，遣问信，答曰：“老母朝来未得食，至市货履，不得展诣。”后过，剧呼之使来，与共语，觉其佳。 《御览》六百九十八。《书钞》一百三十六

晋哀帝王皇后又有一紫磨金指环，至小，可第五指著。 《书钞》一百三十六。《初学记》十

晋简文集诸谈士夜坐，每自设粥。 《书钞》一百四十四

释道安生便左臂上一肉，广一寸许，著臂如钏，将可上下。时人谓之印手菩萨。 《御览》三百六十九

谢仁祖年少时，喜著刺文袴，出郊郭外。其叔父诮责之，仁祖于是自改，遂为名流。 《御览》六百九十五。《书钞》一百二十九引至郊，郭文作水

谢仁祖妾阿妃，有国色，甚善吹笛。谢死，阿妃誓不嫁。郗昙时为北中郎，设权计，遂得阿妃为妾。阿妃终身不与昙言。 《类聚》四十四

王子敬学王夷甫呼钱为“阿堵”。后既诏出赴谢公主簿，过会下，与掷散。当其夕，手自抱钱，钱竟。明日已后云：“何至须阿堵物？” 《御览》八百四十九

殷仲堪在都，尝往看棋，□从瓦官寺前宅上，于是袁羌与人共在窗下围棋。仲堪在里问袁《易》义，袁应答如流，围棋不辍。袁意傲然，殊有余地；殷撰辞致难，每有往复。 《类聚》七十四

顾虎头为人画扇，作嵇阮，都不点眼睛，便送还扇主，曰 《御览》一引作扇主问之，顾答曰 ：“点眼睛便欲能语！” 《御览》一引作那可点睛，点睛便语。《书钞》一百三十四。《御览》七百五十又七百二

桓大司马在江陵，每欢宴，恶桓瑊答为嘲弄；司马每嗔瑊时，使就兄索食。 《书钞》一百四十三。《御览》八百四十九引云：桓瑊性啖犬，大司马每嗔瑊时从兄索食

桓温平蜀，以李势女为妾。南郡主甚妒 《类聚》三十五 ，不即知之。后知，乃拔刃往李所，因欲斫之。见李在窗梳头，姿貌端丽，徐徐结发，敛手向主，神色闲正，辞甚凄惋。主于是掷刀，前抱之曰：“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遂善之。 不即知至此已上并依《世说·贤媛篇》注引《妒记》补

桓灵宝在南州时，自讲《庄子》七篇，一日更说。 《书钞》九十八

桓玄作诗思不来，辄作鼓吹，既而思得云：“鸣鹤 《御览》引作鹄 响长阜。”叹曰：“鼓吹固自来人思。” 《书钞》一百三十。《类聚》六十八。《御览》五百六十七

桓玄在南州，妾当产，畏风，应须帐，桓曰：“不须作帐，可以夫人故帐与之。” 《御览》六百九十九

桓宣城丧后，家至贫，孔夫人疾患，须羊解神，不能得。桓温以弟买得质羊，羊主家富，谓桓言：“仆乃不须买得郎为质，但郎家贫，幸可为郎养买得郎耳！”车骑冲也。后江州出射堂射，羊主东边看，车骑犹识之，呼来问：“公识我否？”答云：“不识。”桓公曰：“我是昔日买得郎也。” 《御览》四百三十二

桓石虎是桓征西儿，未被举时，西出猎，石虎亦从猎围中射虎，虎被数箭，伏在地。诸将谓石虎曰：“恶郎能拔虎箭不？”石虎小名恶子，答曰：“可拔耳！”恶子于是径至虎边，便拔得箭；虎跳越，恶子亦跳，跳乃高虎跳。虎还伏，恶子持箭便还。 《御览》八百九十二

桓豹奴善乘骑，亦有极快马。有一诸葛郎，自云能走与马等。桓车骑以百匹布置埒，令豹奴乘，与诸葛竞走，先至者得布。便俱走，诸葛恒与马齐；欲至埒头，去布三尺许，诸葛一透坐布上，遂得之。 《类聚》八十五。《御览》三百九十四又八百二十

桓豹奴病劳，冷，无毡可卧，桓车骑自撤己眠毡与之。 《书钞》一百三十四。《御览》七百八

王僧敬神明俊彻，为一时之标。桓玄时集聚宾客，莫有出其右者。王在坐，都不复觉有余人；坐无王，便觉殷仲文，谢益寿为佳。

王僧敬兄弟列坐斋中，见之若神；小人从户前过，皆肃然毛竖。 《御览》三百九十三

桓玄取羊欣为征西行军参军。玄爱书，呼欣就坐，乃遣信呼顾长康，与共论书至夜，良久乃罢。 《御览》七百四十七

谢仁祖 《书钞》一引作景仁 为豫州主簿，在桓温 《书钞》引作桓玄 阁下。桓闻其善筝，使呼之；既至，取筝与弹；谢即理弦抚筝，因而歌《秋风》，意气殊异。桓以此知之，取谢引诣府。 《书钞》一百十又七十三。《类聚》一百六十五又五百七十六

桓玄宠丁期 《御览》引作丁牛期 ；朝贤论事，宾客聚集，恒在背后坐 三句《御览》引无 ；食毕，便回盘与之 已上亦见《御览》七百五十八 。期虽被宠，而谨约不敢为非。玄临死之日，期乃以身捍刃。 《类聚》三十三

宋祎是石崇妓绿珠弟，有国色，善吹笛 亦见《书钞》一百十 。后入晋明帝宫 已上亦见《类聚》十八 ，帝疾患危笃，群臣进谏，请出宋祎。时朝贤悉见帝曰：“卿诸人谁欲得者？”众人无言，阮遥集时为吏部尚书，对曰：“愿以赐臣！”即与之。 《类聚》四十四。《御览》三百八十一又五百六十八

宋祎死后，葬在金城南山，对琅琊郡门。袁山松为琅琊太守，每醉，辄乘舆上宋祎冢，作《行路难》歌。 《御览》五百九十七

王东亭尝之吴郡，就汰公宿别，汰公设豆藿糜，自啖一大瓯，东亭有难色，汰公强进半瓯 《御览》八百五十九 。须臾，东亭行帐，果炙毕备。 《书钞》一百四十三

王孝伯起事，王东亭殊忧惧。时住在募士桥下，持药酒，置左侧；语其所念小人俞翼，令在门前：“若见人骑傧从来，汝便可取酒药与我。”俄有行人乘马过，翼便进酒，王语翼：“汝更看，定非官人！”王语翼：“汝几杀我！” 《御览》四百六十九

陶夔为王孝伯参军，三日曲水集，陶在前行坐，有一参军督护在坐。陶于坐作诗，随得三五句，后坐参军督护随写取。诗成，陶犹更思补缀，后坐写其诗者先呈，陶诗经日方呈。王怪，收陶参军，乃复写人诗？陶愧愕不知所以。王后知陶非滥，遂弹去写诗者。 《御览》二百四十九

王庆孙为襄阳都督，后之镇，尔时沔中蛮盛，断道，缚得王去。将还家，语王云：“汝是贵人，试作贵人行看。”驱逼不得已，王便行。蛮以其贵人，不堪苦使，令与妇人共碓下舂。 《御览》八百二十九引《俗记》

有人诣谢益寿云：“向在刘丹阳坐，见一客殊毛。”谢曰：“正是我家阿瞻！”瞻多须，故云耳。 《御览》三百七十四

郗僧游青溪中，泛到一曲之处，辄作诗一篇。谢益寿见诗笑曰：“青溪之曲，复何穷尽？” 《御览》六十七引作青溪中曲复何可穷。《类聚》九。王楙《野客丛书》二十九引泛到作泛舟，曲下无之字，诗一篇作一篇诗，见诗笑曰作见其诗而叹曰，无穷字

王高丽年十四五时，四月八日在彭城佛寺中，谢混见而以槟榔赠之。执王手，谓曰：“王郎，谢叔源可与周旋否？” 《御览》九百七十一引《风俗记》

殷伯仁 《书钞》引作伯弟 为何无忌参军，在浔阳与何共樗蒲，得何百万便住，何守语求决，不听 三句《书钞》引无 。何大怒，骂殷曰：“戆子敢尔！取节来。”殷犹傲然，谓何曰：“朝廷授将军三千羸兵狗头节”以威蛮獠 已上《书钞》一百三十亦引狗头节作杓竦节 ，乃复拟议国士，异事！”何便令百人收殷付狱中。殷啸歌自若，经一日，遂恚死。 《御览》六百八十一又七百五十四

羊元保作吏部郎，被召见，后有传诏来；始入门，其儿灵孙年十许岁，见传诏，语其父曰：“儿知也，正当围棋耳！” 《御览》七百五十三

司马郎君时贵，好作妓堂，然香烟熏之，屋为之黑。 《书钞》一百十一

徐干木年少时，尝梦乌从天上飞 四字《御览》引有 ，衔伞树其庭中，如此三过衔来，作恶声而去。徐后果得三伞，遂以恶终。 《书钞》一百三十四。《御览》七百二

毛泰买一玉窪，八十八分。 《御览》七百五十九

荀介子为荆州刺史，荀妇大妒，恒在介子斋中，客来便闭屏风。有桓客者，时为中兵参军，来诣荀谘事；论事已讫，为复作余语。桓时年少，殊有姿容。荀妇在屏风里，便语桓云：“桓参军，君知作人不？论事已讫，何以不去？”桓狼狈便走。 《御览》七百一

车武子妇大妒，夜恒出掩袭车，车后呼其妇兄颜熙夜宿共眠，取一绛裙挂著屏风上。其妇果来！拔刀径上床发，欲刃床上人。定看乃是其兄，于是惭羞而退。 《御览》六百九十六

张敷 《御览》讹邀，今依《类聚》 从彭城还，请假当归东，傅亮时为宋台侍中，下舫中与张别。张不起，授两手著舫户外，傅遂不执其手，熟视张面曰：“楂故 《类聚》引有故字 是梨中之不臧者！”便去。 《御览》六百三十四。《类聚》二十九

傅亮北征，在黄河中，垂至洛，遥见嵩高山，于时同从客在坐问傅曰：“潘安仁《怀旧赋》云‘前瞻太室，傍眺嵩丘’，嵩丘太室是一山，何以言傍眺？”傅曰：“有嵩丘山，去太室七十里，此是书写误耳。” 《类聚》七

何承天颜延年俱为郎，何问颜曰：“藿囊是何物？”颜答曰：“此当复何解邪，藿囊将是卿？” 言腹中无所有，纯是藿，此是世俗相调之辞也，《御览》七百四

江夷为右仆射，主上欲用其领詹事，语王准：“卿可觅比例。”准对曰：“臣当出外寻访。”准后见，主上问：“近所道事，卿已得例未？”准曰：“谢琰右仆射领詹事，琰即谢公之子，恐夷非其例。”事遂不行。 《类聚》四十九。《御览》二百四十五

谢仆射陶太常诣吴领军，坐久，吴留客作食。日已申，使婢卖狗供客。比得一顿食，殆无复气力可语。 《御览》四百五又四百八十五

刘柳为仆射，傅迪为左丞，傅大读书，而不可解其义 已上二句亦见《书钞》九十八 ；刘唯读老庄而已。傅道刘云：“止读十二卷，何足本人？”刘道傅云：“读书虽多而无所解，可谓书簏！” 《御览》六百十六

京下刘光禄养好鹅，刘后军从京还镇寻阳，以一只鹅为后军别；纯苍色，颈长四尺许，头似龙。此一只鹅，可堪五万，自后不复见有此类。 《御览》九百十九引《俗记》

齐沈僧照别名法朗，攸之之孙也。记人吉凶，颇有应验。尝校猎中道而还，左右问何故？答曰：“国家有边事，须还处分。”问：“何以知之？”曰：“向闻南山虎啸知耳。”俄而使至。 《御览》





小说





齐鬲城 《广记》引作南城，《绀珠集》作历城 东有蒲台，秦始皇所顿处。时始皇在台下，萦蒲以系马，至今蒲生犹萦，俗谓之“始皇蒲” 已上亦见《广记》四百八。《绀珠集》引无末句 。始皇作石桥，欲过海观日出处，时有神人能驱石下海，石去不速，神人辄鞭之，皆流血，至今悉赤 《绀珠集》引作神人鞭之流血，石皆赤色 。阳城山上石皆起立东倾，如相随状 已上亦见《绀珠集》二，末作有趋赴之状 ，至今犹尔。秦皇于海中作石桥，或云：“非人功所建，海神为之竖柱。”始皇感其惠，乃通敬于神，求与相见。神云：“我形丑，约莫图我形，当与帝会。”始皇乃从石桥入海三十里，与神人相见。左右巧者潜以脚画神形，神怒曰：“速去！”即转马，前脚犹立，后脚随崩，仅得登岸。 出《三齐要略》原本。《说郛》二十五



秦始皇时，长人十二，见于临洮，皆夷服，于是铸铜为十二枚以写之。盖汉十二帝之瑞也。 《广记》一百三十五

荥阳板渚津原上有厄井，父老云：汉高祖曾避项羽于此井也，为双鸠所救。故俗语云：“汉祖避时难，隐身厄井间；双鸠集其上，谁知下有人？”汉朝每正旦辄放双鸠。或起于此。 《说郛》二十五。《广记》一百三十五

汉高祖手敕太子云：“吾遭乱世，当秦禁学问，生不读书，又不自喜，谓读书无所益。洎践阼以来，时□□书，乃使人知之者作之，追思昔所行多不是。”又云：“尧舜不以天下与子，而与他人，此非为不惜天下，但子不中立耳！人有好牛马，尚惜，况天下邪？吾以汝是元子，早有立意，兼群臣咸称，如有汝友“四皓”，吾所不能致，而为汝来，自为汝大事也。今定汝为嗣。”又云：“吾生不学书，但读书问字而遂知耳，以此故不大工，然亦足自解。今视汝书，犹不如吾，汝可勤学习！每上疏宜自书，勿使吏人也。”又云：“汝见萧曹张陈诸公侯，吾同时人，倍年于汝者，皆拜，并语汝诸弟。”又云：“吾得疾遂困，以如意母子相累，其余诸子皆足自立，哀此儿犹小也。” 出《汉书》《高祖手敕》。《说郛》二十五

高祖初入咸阳宫，周行府库，金玉珍宝，不可称言。其尤惊异者：有青玉九枝灯，高七尺五寸，下作盘龙，以口衔灯，灯然则鳞皆动，烂炳若列星而盈室。复铸铜人十二枚，坐，皆高三尺，列于筵上，琴瑟笙竽，各有所执，皆点缀华彩，俨若生人。筵下有二铜管，上口高数尺，出筵后，其一管空，一管有绳大如指，一人吹管，一人约绳，则琴瑟笙竽等皆作，与真乐不殊。有琴长六尺，安十三，弦二十六徽，用七宝饰之，铭曰：“璠玙之乐。” 《绀珠集》二引此二句 玉笛长二尺三寸，六孔，吹之则见车马山林，隐嶙相次，吹息则不复见，铭曰“昭华之管”。有方镜广四尺，高五尺九寸，表里有明，直来照之，影则倒见，以手掩心而照之，则知病之所在，见肠胃五藏，历然无碍，又女子有邪心，则胆张心动。始皇常以照宫人，胆张心动者则杀之。高祖悉封闭以待项羽，羽并将以东，后不知所在。 《说郛》二十五。出《西京杂记》上

文帝自代还，有良马九匹：一名“浮云”，一名“赤电”，一名“绝群”，一名“逸骠”，一名“飞燕”，一名“绿”，一名“龙子”，一名“麟驹”，一名“绝尘”，号九骏。有求宣能御马，代王号为王良，俱还代邸。 出《西京杂记》。《说郛》二十五

汉武帝尝微行，造主人家，家有婢国色，帝悦之，仍留宿，夜与主婢卧。有一书生，亦寄宿，善天文，忽见客星将掩帝座甚逼，书生大惊，连呼咄咄，不觉声高；仍入，见一男子持刀将欲入，闻书生声急谓为己故，遂缩走去，客星应时而退。如是者数遍。帝闻其声异而问之，生具说所见，帝乃悟曰：“此人必婢婿，将欲肆其凶恶于朕。”仍召集□门羽林，语主人曰：“朕天子也。”于是禽拿问之，服而诛。后帝叹曰：“斯盖天启书生于扶佑朕躬。”乃厚赐书生。 出《幽冥录》。《说郛》二十五

武帝时，长安巧手丁缓 案：出《西京杂记》上。今本作丁谖 者，为恒满镫，七龙五凤，杂以芙蓉莲藕之奇。又作卧褥香炉，一名被中香炉，本出房风，其法后绝，至缓始更为之，机环运转四周，而炉体常平，可致之被褥，故以为名。又作九层博山香炉，镂为奇禽怪兽，穷诸灵异，皆能自然转动。又作七轮扇轮，大皆径尺，相连续，一人运之，则满堂皆寒战焉。 《说郛》二十五

孙氏《瑞应图》云：“神鼎者，文质精也。知吉凶，知存亡，能轻能重，能息能行，不灼自沸，不汲自满，中生五味。王者兴则出，衰则去。”《说苑》云：“孝武时，汾阴人得宝鼎，献之甘泉宫。群臣毕贺，上寿曰：‘陛下得周鼎。’侍中吾丘寿王曰：‘非周鼎。’上召问之，有说则生，无说则死。寿王对曰：‘周德者始于天授，成于文武，显于周公；德泽上畅于天，下漏于三泉，上天报应，鼎为周出。今汉继周，德□显行，六合和同，至陛下之身而逾盛，天瑞并至。昔秦始皇亲求鼎于彭城而不得，天昭有德，神宝自至。此天所以遗汉，乃汉鼎，非周鼎也。’上曰：‘善。’”魏文帝《典论》亦云：“墨子曰：昔夏后启使飞廉折金，以精神于昆吾，使翁乙灼自若之龟。鼎成，四足而方，不灼自烹，不举自灭，不迁自行。”《拾遗录》云：“周末大乱，九鼎飞入天池。”《末世书论》云：“入泗水。”声转谬焉。 《广记》二百二十九

汉武帝过李夫人，就取玉簪检头。自此宫人检头，皆用玉簪，玉倍贵焉 《西京杂记》上有之无末二句 。又以象牙为篦，赐李夫人。 《广记》二百二十九

汉武以杂宝妆床屏帐等，设于桂宫，谓之“四宝宫”。 《绀珠集》二。《海录碎事》七引作谓四宝宫也

成帝设云帐、云幄、云幕于甘泉宫紫殿，谓之“三云殿”。 出《西京杂记》上。《说郛》二十五。《绀珠集》二

汉成帝好蹙鞠，群臣以蹙鞠劳体，非尊者所宜。帝曰：“朕好之，可择似而不劳者奏之。”刘向奏弹棋以献，上悦，赐之青羔裘、紫丝履，服以朝觐 《广记》二百二十八。《广记》所引一事出《西京杂记》上，刘向原作家君 。或言始于魏文帝时，宫中妆奁之戏，帝为之特妙，能用手巾角拂之。有人自言能，令试之，以葛巾低头拂之，更妙于帝。 《绀珠集》二

魏武少时，常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至。”庐中人皆出观，帝乃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中，绍不能动，帝复大呼：“偷儿今在此！”绍惶迫，自掷出，俱免。魏武又尝云：“人欲危己，己辄心动。”因语所亲小人云：“汝怀刃密来，我心必动，便戮汝，汝但勿言，当后相报。”侍者信焉。遂斩之。谋逆者挫气矣。又袁绍年少时，曾夜遣人以剑掷魏武，少下，不著；帝揆其后来必高，因帖席卧床上，剑果高。魏武又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辄斫人，亦不自觉，左右宜慎之！”后乃佯冻，所幸小人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莫敢近之。 《广记》一百九十

魏武将见匈奴使，以形陋，不足怀远国，使崔季珪代当之，自捉刀立床头。事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使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乃英雄也。”王闻之，驰杀此使。 《广记》一百六十九

晋咸康中，有士人周谓者，死而复生。言天帝召见，引升殿，仰视帝，面方一尺，问左右曰：“是古张天帝邪？”答云：“上古天帝，久已圣去，此近曹明帝也。” 《绀珠集》二

晋明帝为太子时，闻元帝沐，上启云 《续谈助》引作晋明帝启元帝 ：“臣绍言：伏蒙吉日沐头，老寿多谊，谨拜贺表。”答云：“春正月沐头，至今大垢臭，故力沐耳！得启知汝孝爱，当如今言，父子享禄长生也。”又启云 《绀珠集》引无臣绍言至此 ：“沐伏久劳极，不审尊体何如？”答云：“去垢甚佳，劳不极 《绀珠集》引作身不劳 也。” 出《晋敕》。《续谈助》四注云：此卷并秦汉晋宋诸帝。《绀珠集》二

凌云台上，楼观极盛。初造时，先秤众材，俾轻重相称，乃结构；故虽高而随风动摇，终不坏。明帝登而惧其倾侧，命以大木扶之。未几颓坏。 《绀珠集》二

晋成帝时，庾后临朝，南顿王宗为禁旅官，典管籥。诸庾数密表疏宗，宗骂言云：“是汝家门阁邪？”诸庾甚忿之，托党苏峻诛之。后帝问左右：“见宗室有白头老翁何在？”答：“同苏峻已诛。”帝闻之流涕。后颇知其事。每见诸庾道：“枉死。”帝尝在后前，乃曰：“阿舅何谓云人作贼，辄杀之？人忽言阿舅作贼，当复云何？”庾后以牙尺打帝头 《纪闻》引有头字 ，云：“儿何以作尔形语？”帝无言，唯大张目，熟视诸庾，诸庾甚惧。 出《杂语》。《续谈助》四。《困学纪闻》十三

宣帝 案：疑是宣武之误 问真长：“会王如何？”刘惔答：“欲造微。”桓曰：“何如卿？”曰：“殆无异。”桓温乃喟然曰：“时无许郭，人人自以为稷契。” 出《杂记》。《续谈助》四

简文在殿上行，右军与孙兴公在后，右军指谓孙曰：“此是啖名客。”简文闻之，顾曰：“天下自有利齿儿。”后王光禄作会稽，谢车骑出曲阿视之，孝伯时罢秘书丞，在坐，因视孝伯曰：“王丞齿似不钝。”王曰：“不钝颇有验。”

简文集诸谈士，以致后客前客，夜坐每设白粥，唯然灯，灯暗，辄更益炷。 出《世说》。《续谈助》四

佛经以为祛治神明，则圣可致。简文云：“不知便可登峰造极不？然陶冶之功，故不可经。” 出《郭子》。《续谈助》四

简文帝为抚军，所坐床上尘，不令左右拂，见鼠行之迹为佳。参军见鼠白日行，以手板打杀之，意不悦。门下起弹，辞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不可乎？” 出《语林》。《续谈助》四

晋孝武帝即位时，年十三四 《续谈助》引作晋孝武年十三四时 ，冬天昼日不著复衣，但著单裙衫五六重，夜则累茵褥。谢公云：“体宜有常，陛下昼过冷，夜过热，非摄养之术。”帝曰：“夜静故也。” 二字《御览》引有 谢公叹曰：“上理不减先帝。” 出《世说》。《续谈助》四。《御览》二十七

孝武未尝见驴，谢太傅问曰：“陛下想其形，当何所似？”孝武掩口笑云：“正当似猪。” 出《世说》。《续谈助》四

武帝尝于殿北窗下清暑，忽见一人，著白□黄练单衣，举身沾湿，自称是华林园中池水神，名淋涔君，语帝：“若能见待，必当相佑。”帝时饮已醉，便取常佩刀掷之，刃空过无碍。神忿曰：“已不能佳士见接，乃至于此，当知之。”居少时而帝暴崩。 出《幽明录》。《续谈助》四

宋国初建，参军高纂启云：“欲量作东西堂床六尺五寸，并用银度钉，未敢专辄。”宋武手答云：“床不须局脚，直脚自足，钉不烦银渡，铁钉而已。” 出《宋武手敕》《续谈助》四

郑鲜之、王智、傅亮启宋武云：“伏承明旦见南蛮，明是四废日；来月朔好，不审可从群情迁来月不？”宋武手答云 《绀珠集》引仅作答云 ：“劳足下勤至，吾初不择日。” 出《宋武手敕》。《续谈助》四。《绀珠集》二引有帝视为答尚在其家二句

介子推不出，晋文公焚林求之，终抱木而死。公抚木哀嗟，伐树制屐。每怀割股之恩，辄□然流涕，视屐曰：“悲乎足下！”足下之言，将起于此。 出《异苑》。《续谈助》四注云此卷并周六国前汉人。《绀珠集》二。《说郛》二十五

王子乔墓在京茂陵，国乱时，有人盗发之，都无所见，唯有一剑，县在空中。欲取之，剑便作龙鸣虎吼，遂不敢近。俄而飞上天。《神仙经》云：“真人去世，而多以剑代其形，五百年后，剑亦能灵化。”此其验也。 出《世说》。《续谈助》四

老子始下生，乘白鹿入母胎中，老子为人：黄色美发，长耳广额，大目疏齿，方口厚唇，耳有三门，鼻有双柱，足蹈五字，手把十 《说郛》引作千 文。 出顾玄□《濑乡记》。《续谈助》四。《说郛》二十五

襄邑县八十里曰濑乡，有老子庙，庙中九井。或云每汲一井，而八井水俱动。有能洁斋入祠者，须水温，即随□而温。 出《郭子》。《说郛》二十五

颜渊子路共坐于门，有鬼魅求见孔子，其目若日，其形甚伟。子路失魄口噤，颜渊乃纳屐拔剑而前，卷扯其腰，于是化为蛇 《广记》引作于是形化成虹 ，遂斩之。孔子出观，叹曰：“勇者不惧，知者不惑，仁者有勇 《广记》引作智者不勇 ，勇者不必有仁。” 《广记》引作有智《说郛》二十五。《续谈助》四。《广记》四百五十六

孔子尝使子贡出，久而不返，占之遇鼎，弟子皆言无足不来；颜回掩口而笑。孔子曰：“回笑，是谓赐必来也。”因问回：“何以知赐来？”对曰：“无足者，盖乘舟而来，赐且至矣。” 《海录碎事》十四节引末作鼎无足，其乘舟来耶，果然 明旦，子贡乘潮至。 《说郛》二十五。《绀珠集》四

子路颜回浴于泗水，见五色鸟。颜回问子路曰：“由识此鸟否？”子路曰：“识。”回曰：“何鸟？”子路曰：“荣之鸟。”后日，颜回与子路又浴于泗水，更见前鸟，复问由：“识此鸟否？”子路曰：“识。”回曰：“何鸟？”子路曰：“同之鸟。”颜回曰：“何一鸟而二句？”子路曰：“譬如丝，煮之则为帛，染之则为皂，一鸟而二名，不亦宜乎？” 《说郛》二十五

孔子尝游于山，使子路取水，逢虎于水所，与共战，揽尾得之，内怀中；取水还，问孔子曰：“上士杀虎如之何？”子曰：“上士杀虎持虎头。”又问曰：“中士杀虎如之何？”子曰：“中士杀虎持虎耳。”又问：“下士杀虎如之何？”子曰：“下士杀虎捉虎尾。”子路出尾弃之。因恚孔子曰：“夫子知水所有虎，使我取水，是欲死我。”乃怀石盘，欲中孔子。又问：“上士杀人如之何？”子曰：“上士杀人使笔端。”又问曰：“中士杀人如之何？”子曰：“中士杀人用舌端。”又问：“下士杀人如之何？”子曰：“下士杀人怀石盘。”子路出而弃之，于是心服。 出《冲波传》。《说郛》二十五

秦世有谣云：“秦始皇，何强梁！开吾户，据吾床；饮吾浆，唾吾裳；飡吾饭，以为粮；张吾弓，射东墙；前至沙丘当灭亡。”始皇既焚书坑儒，乃发孔子墓，欲取经传。墓既启，遂见此谣文刊在冢壁，始皇甚恶之。及东游，乃远沙丘而循别路，忽见群小儿攒沙为阜，问之：“何为？”答云：“此为沙丘也。”从此得病而亡。或云：“孔子将死，遗书曰：‘不知何男子，自谓秦始皇。上我之堂，据我之床，颠倒我衣裳，至沙丘而亡。’” 《说郛》二十五

安吉县西有孔子井，吴东校书郎施彦先后居井侧，先云：“仲尼聘楚，为令尹子西所谮，欲如吴未定；逍遥此境；复居井侧，因以名焉。” 出山谦之《吴兴记》。《续谈助》四。《说郛》二十五

鬼谷先生与苏秦张仪书云：“二君足下：功名赫赫，但春华到秋，不得久茂；日数将冬，时讫将老。子独不见河边之树乎？仆御折其枝，波浪激其根，此木非与天下人有仇怨，盖所居者然。子见嵩岱之松柏，华霍之树檀，上叶干青云，下根通三泉，上有猿狖，下有赤豹麒麟，千秋万岁，不逢斧斤之患 《说郛》作伐 ，此木非与天下之人有骨肉，亦所居者然。今二子好朝露之荣，弃 《说郛》作忽 长久之功，轻乔松之求延，贵一旦之浮爵。夫女爱不极席，男欢不毕轮，痛夫，痛夫！二君，二君！”苏秦张仪答书云：“伏以先生秉德含和之中，游心青云之上，饥必噉 《说郛》作啖 芝草，渴必饮玉浆，德与神灵齐，明与三光同，不忘将书，诫以行事。仪以不敏，名闻不昭，入秦匡霸，欲翼时君，刺以河边，喻以深山，虽复素暗，诚衔斯旨！” 出《鬼谷先生书》。《续谈助》四。《说郛》二十五

张子房与四皓书云：“良白 宋吴开《优古堂诗话》引至篇末张良白 ：仰惟先生，秉超世之殊操，身在六合之间，志凌造化之表。但自大汉受命，祯灵显集，神母告符，足以宅兆民之心。先生当此时，辉神爽乎 吴引作于 云霄，濯凤翼于天汉，使九门之外，有非常之客，北阙之下，有神气之宾，而渊游 吴引作潜 山隐，窃为先生不取也。良以顽薄，承乏忝官，谓 吴引作所谓 绝景不御，而驾服驽骀。方今元首钦明，文思百揆之佐，立则延企 吴引作首 ，坐则引领，日仄而方丈不御，夜寝 吴引作眠 而阊阖不闭。盖皇极须日月以扬光，后土待岳渎以导滞；而当圣世，鸾凤林栖 吴引作棲 ，不翔乎太清，骐骥岳遁，不步于郊莽， 吴引作薮 非所以宁八荒慰六合也。不及 吴引作不得 省侍，展布腹心，略写至言，想料翻然不猜其意。张良白。”四皓答书云：“窜蛰幽薮，深谷是室，岂悟云雨之使，奄然萃止？方今三章之命，邈殷汤之旷泽，礼隆乐和，四海克谐；六律及于丝竹，和章 《说郛》作声 应于金石，飞鸟翔于紫阙，百兽出于九门。顽夫固陋，守彼岩穴，足未尝践阊阖，目未尝见廊庙，野食于丰草之中，避暑于林木 《说郛》作泉 之下；望月晦，然后知三旬之终，睹霜雪，然后知四时之变，问射夫，然后知弓弩之须，讯伐木，然后知斧柯之用。当秦项之艰难，力不能负干戈，携手逃走 《说郛》作奔 ，避役山草，倚朽若立，循水似济。遂使青蝇盗声于晨鸡，鱼目窃价于隋珠，公侯应灵挺特，神父援策，盖无幽而不明也。岂有烹鼎和味，而愿令菽麦厕方丈之御？被龙服襄，而欲使女萝上绀绫之绪？恐汨泥以浊白水，飘尘以乱清风；是以承命倾筐，闻宠若惊。谨因飞龙之使，以写鸣蝉之音，乞守兔鹿之志，终其寄生之命也。” 出《张良书》。《续谈助》四。《说郛》二十五

晋简文云：“汉世人物，当推子房为标的，神明之功，玄胜之要，莫之与二。接俗而不亏其道，应世而事不婴□，玄识远情，超然独迈。” 出《简文谈疏》。《续谈助》四

樊将军哙问于陆贾曰：“自古人君，皆云受命于天，云有瑞应，岂有是乎？”陆贾应之曰：“有。夫目，得酒食；灯火花，得钱财；午鹊噪，而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事喜；小既有征，大亦宜然。故云：目则咒之，灯火花则拜之，午鹊噪则喂之，蜘蛛集则放之。况天下之大宝，人君重位，非天命何以得之哉？瑞宝信也。天以宝为信，应人之德，故曰瑞应。天命无信，不可以力取也。” 出《西京杂记》下。《广记》一百三十五

湘州有南寺，东有贾谊宅。宅有井，小而深，上敛下大，状似壶，即谊所穿。井旁局脚食床，容一人坐，即谊所坐也。 出盛弘之《荆州记》。《续谈助》四

谊宅今为陶侃庙，时种甘犹有存者。 出庾穆之《湘州记》。《续谈助》四

汉董仲舒尝梦蚊龙入怀中，乃作《春秋繁露》。 出《西京杂记》上。《广记》一百三十七

汉文翁当起田，斫柴为陂，夜有百十野猪，鼻戴土，著柴中。比晓，塘成，稻常收，尝欲断一大树，欲断处去地一丈八尺，翁先咒曰：“吾得二千石，斧当著此处。”因掷之，正斫所欲。后果为蜀郡守。 《广记》一百三十七

汉武帝见画伯夷叔齐形像，问东方朔：“此何人？”朔曰：“古之愚夫。”帝曰：“夫伯夷叔齐 《广记》引有此句 ，天下廉士，何谓愚夫邪？”朔对曰：“臣闻 二字《广记》引有 贤者居世，与时推移，不凝滞于物。彼何不升其堂，饮其浆 六字《广记》引有 ，泛泛如水中之凫，与彼俱游，天子毂下，可以隐居 二句《广记》引有 ，何自苦于首阳乎？”上喟然而叹。 出《朔传》。《续谈助》四。《广记》一百七十三有末句

汉武游上林，见一好树，问东方朔，朔曰：“名‘善哉’。”帝阴使人落其树。后数岁，复问朔，朔曰：“名为‘瞿所’。”帝曰：“朔欺久矣，名与前不同何也？”朔曰：“夫大为马，小为驹，长为鸡，小为雏，大为牛，小为犊，人生为儿，长为老；且昔为‘善哉’，今为‘瞿所’，长少死生，万物败成，岂有定哉？”帝乃大笑。 《广记》一百七十三

武帝幸甘泉宫，驰道中，有虫赤色，头目牙齿耳鼻尽具，观者莫识。帝乃使朔视之，还对曰：“此‘怪哉’也 《海录碎事》二十二节引作朔对曰：“此虫名为怪虫。” 。昔秦时拘系无辜，众庶愁怨，咸仰首叹曰：‘怪哉怪哉！’盖感动上天，愤所生也，故名‘怪哉’。此地必秦之狱处。”即按地图，果秦故狱 《广记》引作信如其言 。又问：“何以去虫？”朔曰：“凡忧者得酒而解，以酒灌之当消。”于是使人取虫置酒中，须臾果糜散矣。 出《朔传》。《说郛》二十五。《广记》一百七十三

扬雄谓：“长卿赋不似人间来。”叹服不已。其友盛览问：“赋何如其佳？”雄曰：“合纂组以成文，列锦绣以成质。”雄遂著合组之歌，列锦之赋。 《绀珠集》二

杨雄梦吐白凤皇集于玄上。 《绀珠集》二

俞益期豫章人，与韩康伯道：“至交州，闻马援故事云：交州在合浦徐闻县西南，穷日南寿灵县界。传云：‘伏波开道，篙工凿石，犹有故迹。’又云：‘此道废久壅塞，戴桓沟之，乃得伏波时故船。昔立两铜柱于林邑岸，岸北有遗兵十余家，居寿灵之南，悉姓马，自相婚姻，今二百户，以其流寓，号曰马流。言语犹与中华同。’” 出俞益期《笺》。《续谈助》四注云此卷并后汉人物

袁安父亡，母使安以鸡酒诣卜工，问葬地。道边遇三书生，安以鸡酒礼之，毕，告安地曰：“当四世为贵公。”别行数步，顾视皆不见。因葬其地，后果位至司徒，子孙昌盛，四世三公焉。 出《幽明录》。《续谈助》四

袁安为阴平长，有惠化。县先有雹渊，冬夏未尝消释，岁中辄出，飞布十数里，大为民害。安乃推诚洁斋，引愆贬己，至诚感神，雹遂为之沉沦，伏而不起，乃无苦雨凄风焉。 《广记》一百六十一

崔骃有文才，其县令往造之。骃子瑗年九岁，书门曰：“人虽干木，君非文侯，何为光光，入我里闾？”令见之，问骃，骃曰：“必瑗所书。”召瑗，将诘所书，乃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出《世说》。《续谈助》四

胡广以恶月生，父母恶之，藏之胡卢，弃之河流。岸侧居人收养之。及长，有盛名，父母欲取之。广以为背所生，则害义，背所养，则忘恩，两无所归。以其托胡卢而生也，乃姓胡。 《海录碎事》七引两背字下皆有其字，以其二字无，胡下有名广《绀珠集》二

马融历二县两郡，政务无为，事从其约。在武都七年，在南郡四年，未尝按论刑杀一人。性好音乐，善鼓琴吹笛，笛声一发，感得蜻蛚出吟，有如相和。 善鼓琴以下亦见宋吴聿《观林诗话》，引笛声作之声，脱感字及如字，蛚作

，出《融别传》。《续谈助》四。《广记》二百二

郭林宗来游京师，当还乡里，送车千许乘，李膺亦在焉。众人皆诣大槐客舍而别，独膺与林宗共载，乘薄笨车。上大槐坂，观者数千人，引领望之，眇若松乔之在霄汉。 出《膺家传》。《广记》一百六十四。《续谈助》四

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膺居阳城时，门生在门下者，恒有四五百人。膺每作一文出手，门下共争之，不得堕地。陈仲弓初令大儿元方来见，膺与言语讫，遣厨中食。元方喜，以为合意，当得复见焉。 《广记》一百六十四

膺同县聂季宝，小家子，不敢见膺。 已上亦见龚颐正《续释常谈》引，首膺上有李字 ，杜周甫知季宝，不能定名，以语膺，呼见，坐置砌下牛衣上，一与言，即决曰：“此人当作国士。”卒如其言。 《广记》一百六十四

膺为侍御史，青州凡六郡，唯陈仲举为乐安视事；其余皆病，七十县并弃官而去。其威风如此。 《广记》一百六十四

陈仲举雅重徐孺子，为豫章太守，至便欲先诣之。主簿曰：“群情欲令府君先入拜。”陈曰：“武王轼商容之闾，席不暇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广记》一百六十四

徐穉亡。海内群英，论其清风高致，乃比夷齐，或参许由。夏侯豫章追美名德，立亭于穉墓首，号曰思贤亭。 出《穉别传》。《续谈助》四

何颙妙有知人之鉴。初，同郡张仲景总角造颙，颙谓曰：“君用思精密，而韵不能高，将为良医矣。”仲景后果有奇术 已上亦见《续谈助》四。注云出《异苑》 。王仲宣年十七时，过仲景，仲景谓之曰：“君体有病，宜服五石汤；若不治，年及三十，当眉落。”仲宣以其赊远，不治。后至三十，果觉眉落，其精如此。世咸叹颙之知人。 《广记》二百十八

李膺尝以疾不迎宾客，二十日乃一通客，唯陈仲弓来，辄乘舆出门迎之。 出《李膺家录》。《续谈助》四

汉末，陈太邱实与友人期行，过期不至，太邱舍去。去后乃至，其子元方年七岁，在门外戏，客问元方：“尊君在否？”答曰：“待君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与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时，过申不来，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之，元方遂入门不顾 《广记》一百七十四 。有客诣陈太丘谈论甚久，太丘乃令元方季方炊饭，以延客。二子委甑，窃听客语，饭落成糜，而进。客去，太丘将责之，具言其故，且诵客语无遗。太丘曰：“但糜自可，何必饭邪？” 《绀珠集》二

张衡亡月，蔡邕母始怀孕 《续谈助》作方妊 。此二人才貌甚相类，时人云：“邕是衡之后身也。” 已上亦见《续谈助》四，注云出《世说》 初，司徒王允数与邕会议，允词常屈，由是衔邕。及允诛董卓，并收邕，众人争之，不能得。太尉马日谓允曰：“伯喈忠直，素有孝行，且旷世逸才，多识汉事，当定十志；今子杀之，海内失望矣。”允曰：“无蔡邕，独当无十志，何损？”遂杀之。 《广记》一百六十四

汉王瑗遇鬼物，言蔡邕作仙人，飞去飞来，甚快乐也。 《绀珠集》二

郑玄在徐州，孔文举时为北海相，欲其返郡，敦请恳恻，使人继踵。又教曰：“郑公久游南夏，今艰难稍平，傥有归来之思？无寓人于室，毁伤其藩垣林木，必缮治墙宇，以俟还。”及归，融告僚属：昔周人尊师，谓之“尚父”，今可咸曰“郑君”，不得称名也。袁绍一见玄，叹曰：“吾本谓郑君东州名儒，今乃是天下长者。夫以布衣雄世，斯岂徒然哉！” 《海录碎事》七引云袁绍称郑玄以布衣雄世 及去，绍饯之城东，必欲玄醉。会者三百人，皆使离席行觞，自旦及暮，计玄可饮三百余杯，而温克之容，终日无怠。 《广记》一百六十四

郑玄葬城东，后墓坏，改迁厉阜。县令车子义为玄起墓亭，名曰“昭仁亭”。 出《玄别传》。《续谈助》四

荀巨伯远看友人疾，值胡贼攻郡，友人语伯曰：“吾且死矣，子可去。”伯曰：“远来视子，今有难而舍之去，岂伯行邪？”贼既至，谓伯曰：“大军至此，一郡俱空，汝何人，独止邪？”伯曰：“有友人疾，不忍委之，宁以己身代友人之命。”贼闻其言异之，乃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乃偃□而退，一郡获全。 《广记》二百三十五

谢子微见许子政虔及弟绍曰：“平舆之渊，有双龙出矣。” 出《世说》。《续谈助》四注云此一卷后汉人物也

汝南中正周裴表称许劭：高口遗风，与郭林宗、李元礼、卢子干、陈仲弓齐名，劭特有知人之鉴。自汉中叶以来，其状人取士，援引扶持，进导招致，则有郭林宗，若其看形色、且童、断冤滞，擿虚名，诚未有如劭之懿也。尝以简别清浊为务，有一士失其所，便谓投之潢污；虽负薪抱关之类，吐一善言，未曾不有寻究欣然。兄子政常抵掌击节，自以为不及远矣。劭幼时谢子微便云：“此贤当持汝南管籥”。樊子昭□□之子，年十五六，为县小吏，劭一见便云：“汝南第三士也，此可保之。”后果有令名。 出《劭别传》。《续谈助》四

蔡邕刻曹娥碑傍曰：“黄幼妇，外孙齑臼。”魏武见而不能晓，以问群僚，莫有知者。有妇人，浣于江渚，曰：“第四车中人解。”即祢正平也。衡便以离合意解“绝妙好辞”。 出《异苑》。《说郛》二十五

祢正平年少，与孔文举作尔汝交，时衡年未满二十，而融已五十余矣。 出《衡别传》。《续谈助》四。《绀珠集》二引作祢正平年未及冠，而孔文举已逾五十，相与为尔汝交

孔文举中夜暴疾，命门人钻火，其夜阴暝，门人忿然曰：“君责人太不以道，今暗若漆，何不把火照我，当得觅钻火具，然后得火。”文举闻之曰：“责人当以其方。” 出《俳谐文》。《续谈助》四

曹公与杨太尉书论刑杨修云：“操白：足下不遗，贤子见辅，今军征事大，吾制钟鼓之音，主簿应掌；而贤子恃豪父之势，每不与吾同怀。念卿父息之情，同此悼楚。谨赠下锦裘二领，八节银角桃枝一枚，官五百匹，钱六十万，四望通七香车一乘，青牛二头，八百里骅骝一匹，戎金装鞍辔十副，铃雹一具，□使二人侍卫之；并遗足下贵室错彩罗縠裘一领，织成靴一量，有心青衣二人，长□左右。所奉虽薄，以表吾意，足下便当慨然成 原注一作承 纳，不致往返。”杨太尉答书云：“彪白：小儿顽卤，常虑当致倾败，足下恩矜，延罪讫今；闻问之日，心肠酷裂！省鉴众赐，益以悲惧。”曹公卞夫人与太尉夫人袁书：“卞顿首顿首：贵门不遗贤郎辅佐，方今戎马兴动，主簿股肱近臣，征伐之计，事须谘官，立金鼓之节，而闻命违制，明公□辄行军法。伏念悼痛酷楚，情不自胜，夫人多容，即见垂恕。故送衣服一笼，文一百匹，房子官锦百斤，私所乘香车一乘，牛一头。诚知微细，以达往意，望为承纳。”杨太尉夫人袁氏答书：“袁顿首顿首：路岐虽近，不展淹久，叹想之情，抱劳山积！小儿疏细，果自招罪戾，念之痛楚！明公所赐已多，又加重赉，礼颇非宜荷受，辄付往信。” 出《魏武杨彪传》。《续谈助》四

司马德操初见庞士元称之曰：“此人当为南州冠冕。”时士元尚少，及长，果如徽言。 出《徽传》。《续谈助》四

司马徽居荆州，以刘表不明，度必有变，思退缩以自全；人每与语，但言佳。其妻责其无别。曰：“如汝所言，亦复甚佳。”终免祸。 《绀珠集》二

颍川太守朱府君以正月初见诸县史燕，问功曹郑劭曰：“昔在京师，闻公卿百僚，叹述贵郡前贤后哲，英雄瑰玮；然未睹其奇行异操，请闻遗训。”对曰：“鄙颍川，本韩之分野，豫之渊薮。其于天官：上当角亢之宿，下禀嵩少之灵，受岳渎之精，托晋楚之际，处陈郑之末。少阳之气，太清所挺。是以贤圣龙蟠，俊彦凤举。昔许由巢父出于阳城，樊仲甫又出阳城，□侯张良又出于阳城，胡元安出于许县，灌彪义山出于昆阳，审寻初出于定陵，杜安伯夷又出于定陵，蔡道 原注一作遵 出于颍阳。”府君曰：“太原周伯况、汝南周彦祖，皆辞征礼之宠，恐贵郡未有如此者也。”劭公对曰：“昔许由耻受尧位，洗耳河漘。樊仲甫者饮牛河路，耻临浊流，回车旋牛。二周公但让公卿之荣，以此推之，天地谓之咫尺，不亦远乎？” 出《郑邵公对颍川太守》。《续谈助》四

刘桢以失敬罢，文帝曰：“卿何以不敬？”文宪答曰：“臣诚庸短，亦缘陛下纲目不疏。”文帝出游，桢见石人曰：“问彼石人，彼服何粗？何时去卫，来游此都？” 出《世说》。《续谈助》四注云此卷并魏上人

魏王北征，逾升岭眺瞩，见一冈，不生百草。王粲曰：“此必古冢。其人在世服生礜石，热蒸出外，故草木焦灭。”遽令鉴看，果是大墓，礜石满茔。一说：粲在荆州从刘表登嶂山，而见此异。曹武北征，粲犹在江南，此以为然。 出《异苑》。《续谈助》四

管宁避难辽东还，泛海遭船倾没，乃思其愆过曰：“吾曾一朝科头，三晨晏起。今天怒猥集，过必在此。” 《海录碎事》八节引末有风乃息三字。出《异苑》。《续谈助》四。《绀珠集》二

魏管辂尝夜见一小物，状如兽，手持火，向口吹之，将爇舍宇。辂命门生举刀奋击，断腰视之狐也。自此里中无火灾。 《广记》四百四十七

王朗中年以识度推华歆，歆蜡日尝与子侄宴饮，王亦学之。有人向张茂先称此事，张曰：“王之学华，盖是形骸之外，去之所以更远。” 出《世说》。《续谈助》四

华歆遇子弟甚整雅，闲室之内，俨若朝典。陈元方兄弟，恣柔爱之道。二门之中，两不失其雍熙之轨度焉。 出《世说》。《续谈助》四

魏国初建，潘勖字元茂为策命文；自汉武以来未有此制，勖乃依商周，宪章唐虞，辞义温雅，与典诰同风，于时朝士皆莫能措一字。勖亡后，王仲宣擅名于当时，时人见此策美，或疑是仲宣所为，论者纷纷。及晋王为太傅，腊日大会宾客，勖子蒲时亦在焉。宣王谓之曰：“尊君有封魏君策，高妙信不可及，吾曾闻仲宣，亦以为不如。”朝廷之士乃知勖作也。 《御览》五百九十三

中华佛法，虽始于汉明帝，然经偈故是胡音。陈思王登鱼山，临东阿，闻岩岫有诵经声，清婉遒亮，远谷有流响，肃然灵气，不觉敛襟祗敬，便有终焉之志。诸曹解音，以为妙唱之极，即善则之。今梵呗皆植依拟所造也。植亡，乃葬此土。 出《异苑》。《续谈助》四

傅巽有知人之鉴，在房州，目庞统为半英雄，后统附刘备，见待次诸葛亮，如其言。 《续谈助》四

平原人有善治伛者，自云：“不善，人百一人耳！”有人曲度八尺，直度六尺，乃厚货求治，曰：“君且□。”欲上背踏之。伛者曰：“将杀我。”曰：“趣令君直，焉知死事？” 出《笑林》。《续谈助》四

董昭为魏武重臣，后失势。文明之世，下为卫尉。昭乃厚加意于侏儒。正朝大会，侏儒作董卫尉啼面，言其太祖时事，举坐大笑，明帝怅然不怡。月中迁为司徒。 出《语林》。《续谈助》四

凌云台至高，韦诞书榜，即日皓首，有未正，募工整之。有铃下卒，著屐发缘，如履平地；疑其有术，问之，云：“两腋各有肉翅，长寸许。” 《绀珠集》二

晋抚军云：“何平叔巧累于理，嵇叔夜隽伤其道。” 出《郭子》。《续谈助》四

王辅嗣注《易》，笑郑玄云：“老奴甚无意。”于时夜久，忽闻外阁有著屐声，须臾即入，自云是郑玄，责之曰：“君年少，何以穿凿文句，而妄讥老子？”极有怒色，言竟便退。而辅嗣心生畏恶，经少时，及暴疾而卒。 出《幽明录》。《续谈助》四

景王欲诛夏侯玄，意未决间，问王安孚云：“己才足以制之否？”孚云：“昔赵俨葬儿，汝来，半坐迎之；泰初后至，一座悉起。以此方之，恐汝不如。”乃杀之。 出《语林》。《续谈助》四

钟毓钟会少有令誉，年十三，魏文帝闻之，语其父繇曰：“令卿二子来。”于是敕见。毓面有汗，帝问曰：“卿面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复问会：“卿何以不汗出？”会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又值其父昼寝，因共偷服散酒。其父时觉，且假寐以观之。毓拜而后饮，会饮而不拜。既问之，毓曰：“酒以成礼，不敢不拜。”又问会：“何以不拜？”会曰：“偷本非礼，所以不拜。” 《广记》一百七十四

钟会撰《四本论》始毕，甚欲嵇公看，致之怀中。既诣宅，畏其有难，惧不敢相示，出户遥掷而去。 出《世说》。《续谈助》四

钟士季常向人道：“吾少年时一纸书，人云是阮步兵书，皆字字生义，既知是吾，不复道也。” 出《语林》。《续谈助》四

阮德如每欲逸走，家人常以一细绳横系户前以维之。每欲逸走，至绳辄返。时人以为名士狂。 出《世说》。《续谈助》四

德如尝于厕见一鬼，长丈余，色黑而眼大，著白单衣，平上帻，去之咫尺。德如心安气定，徐笑而谓之曰：“人言鬼可憎，果然如是。”鬼赧而退。 出《幽明录》。《续谈助》四

桓宣武征蜀，犹见诸葛亮时小吏，年百余岁。桓问：“诸葛丞相今与谁比？”意颇欲自矜。答曰：“葛公在时，亦不觉异，自葛公殁后，正不见其比。” 出《杂记》。《续谈助》四注云此卷并吴蜀人《说郛》二十五

武侯躬耕于南阳 《困学纪闻》十引此句，于字据补 ，南阳是襄阳墟名，非南阳郡也。 出《异苑》。《续谈助》四

襄阳郡有诸葛孔明故宅，故宅有井，深五丈，广五尺，堂前有三间屋地，基址极高，云是避水台。宅西有山临水，孔明常登之鼓琴，而为《梁甫吟》。因名此山为乐山。先有董家居此宅，衰殄灭亡后，人不敢复憩焉。 出《襄阳记》。《续谈助》四

孙策年十四，在寿阳诣袁术，始至，而刘豫州到，便求去。袁曰：“豫州何关君？”答曰：“不，英雄忌人。”即出下东阶，而刘备从西阶上，但辄顾视之，行殆不复前。 出《语林》。《续谈助》四

顾邵为豫章，毁诸庙。至庐山庙，一郡悉谏，不从。夜忽有人开阁径前，状若方相，说是庐山君，与邵谈《春秋》。灯火尽，烧《左传》以续之，鬼反和逊，求复庙，笑而不答。 出《志怪》。《续谈助》四

沈峻，珩之弟也，甚有名誉，而性俭吝。张温使蜀，与峻别，峻入良久，谓温曰：“向择一端布，欲以相送，而无粗者。”温嘉其能自显其非。 出《笑林》。《续谈助》四

诸葛恪对南阳韩文晃，误呼其父字，晃曰：“向人前呼其父字，为是礼邪？”恪笑而答曰：“向天穿针，不见天者，其轻于天？意有所在耳！” 《续谈助》四

孙皓初立，治后园，得一金像，如今之灌顶佛 桉此下有阙文，《旌异记》具载之 。未暮，皓阴痛不可堪。采女有奉法者，启皓取像，香汤浴之，置殿上，烧香忏悔，痛即便止。 出《志咸彻心记》。《续谈助》四

杜预书告儿：古诗有“书借人为可嗤，借书送还亦可嗤”。 《海录碎事》十八

王安丰云：“山巨源初不见老易，而意暗与之同。”晋武帝讲武于宣扬场，欲偃武修文。山公谓不宜尔，因与诸尚书言孙武用兵本意。后寇盗蜂合，郡国无备，不能复制，皆如公言。时以为涛不学孙吴而暗与会。王夷甫亦叹其暗与道合。 出《世说》。《续谈助》四注云此卷并晋江左人

裴令公目王安丰：“眼烂烂如岩下电。” 出《语林》。《续谈助》四

裴令公姿容爽俊，疾困，武帝使王夷甫往看之。裴先向壁卧，闻王来，强回视之。夷甫出语人曰：“双眸烂烂，如岩下电；精神挺动，故有小恶耳。” 出《世说》。《续谈助》四

魏时，殿前钟忽大鸣，震骇省署。张华曰：“此蜀铜山崩，故钟鸣应之也。”蜀寻上事，果云铜山崩，时日皆如华言。 《广记》一百九十七

中朝时，蜀有人畜铜澡盘，晨夕恒鸣如人扣。以白张华，华曰：“此盘与洛钟宫商相谐，宫中朝暮撞钟，故声相应。可令轻，则韵乖，鸣自止也。”依言即不复鸣。 《广记》一百九十七

武库内有雄雉，时人咸谓为怪。华云：“此蛇之所化也。”即使搜除库中，果见蛇蜕之皮。 《广记》一百九十七

吴郡临平岸崩，出一石鼓，打之无声。以问华，华曰：“可取蜀中桐材，刻作鱼形，扣之，则鸣矣。”即从华言，声闻数十里。 《广记》一百九十七

嵩高山北有大穴空，莫测其深，百姓岁时，每游其上。晋初，尝有一人，误坠穴中，同辈冀其倘不死，试投食于穴。坠者得之为粮，乃缘穴而行。可十许日，忽旷然见明，又有草屋一区，中有二人，对坐围棋，局下有一杯白饮，坠者告以饥渴。棋者曰：“可饮此。”坠者饮之，气力十倍，棋者曰：“汝欲停此不？”坠者曰：“不愿停。”棋者曰：“汝从西行数十步，有一井，其中多怪异，慎勿畏；但投身入中，当得出。若饥，即可取井中物食之。”坠者如其言，井多蛟龙，然□坠者，辄避其路。坠者缘井而行，井中有物若青泥，坠者食之，了不觉饥。可半年许，乃出蜀中；因归洛下，问张华，华曰：“此仙馆！所饮者玉浆，所食者龙穴石髓也。” 《广记》一百九十七

晋张华有鹦鹉，每出还，辄说僮仆好恶。一日，寂无言；华问其故，曰：“被禁在瓮中，何繇得知？” 《铁围山丛谈》六

羊琇骄豪，捣炭为屑，以香和之，作兽形。 出《列传》。《续谈助》四

羊稚舒 原注云琇 冬月酿酒，令人抱瓮暖之，须臾复易其人。酒既速成，味仍嘉美。其骄豪皆此类。 出《语林》。《续谈助》四

夏侯湛作周诗成，以示潘岳，岳曰：“此文非徒温雅，乃别见孝悌之性。”岳因此作《家风》诗。 出《世说》。《续谈助》四注云此卷并晋江左人

孙子荆新除妇服，作诗示王武子，武子曰：“不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览之凄然生伉俪之重。” 出《世说》。《续谈助》四

裴仆射 原注云 ，时人谓言谈之林薮。 出《别传》。《续谈助》四注云此卷并晋江左人

刘道真年十五六，在门前戏，鼻上垂鼻涕至胸。洛下少年乘车从门前过，曰：“此少年甚塠。” 原注上呼回反，下徒推反 ，刘随车后问：“此言为善为恶？”答以为善 《绀珠集》引作道真问此言佳否，云佳 。刘曰：“若佳言，令尔翁塠，尔母塠。” 出《杂记》。《说郛》二十五。《绀珠集》二。《海录碎事》八

新淦聂友小儿贫贱，常猎见一白鹿，射中之，后见箭著梓树。 出《志怪》。《说郛》二十五

士衡在坐，安仁来，陆便起去。潘曰：“清风至，尘飞扬。”陆应声答曰：“众鸟集，凤皇翔。” 出《语林》。《续谈助》四。《说郛》二十五

士衡为河北都督，已遭间构，内怀忧懑。闻其鼓吹，谓司马孙拯曰：“我今闻之，不如闻华亭鹤唳。” 出《小史》。《续谈助》四

蔡司徒说，在洛阳见陆机兄弟，住参佐中三间瓦屋，士龙住东头，士衡住西头。 《困学纪闻》二十

阮瞻作《无鬼论》。忽有人谒阮曰：“鬼神之道，古今圣贤共传，君何独言无？即仆便是！”忽异形，须臾消灭。后年余，遇病而卒。 出《列传》。《续谈助》四

宋岱为青州刺史，禁淫祀，著《无鬼论》，人莫能屈，邻州咸化之。后有一书生诣岱，岱理稍屈，书生乃振衣而起曰：“君绝我辈血食二十余年，君有青牛髯奴，所以未得相困耳！今奴已叛，牛已死，此日得相制矣。”言讫失书生，明日而岱亡。 出《杂记》。《续谈助》四

昔傅亮北征，在河中流。或人问之曰：“潘安仁作《怀旧赋》曰：‘前瞻太室，傍眺嵩丘，’嵩丘太室一山，何云前瞻傍眺哉？”亮对曰：“有嵩丘山，去太室七十里，此是写书人误耳。” 《文选》潘岳《怀旧赋》注

齐宜都王铿，三岁丧母。及有识，问母所在，左右告以早亡，便思慕蔬食，祈请幽冥，求一梦见。至六岁，梦见一妇人，谓之曰：“我是汝之母。”铿悲泣。旦说之，容貌衣服，事事如平生也。 《御览》四百十一

郑余庆处分厨家：“烂蒸去毛，莫拗折项。”客以为必是鹅鸭；乃是烂蒸葫芦。 《海录碎事》六引《商芸小说》

学者当取三多：看读多，持论多，著述多。三多之中，持论为难，为文须辞相称，不然同乎按检，无足取。 《海录碎事》十八引《小说》





水饰





神龟负八卦，出河授伏犠。

黄龙负图出河。

玄龟衔符出洛水。

鲈鱼衔箓图，出翠妫之水，并授黄帝。

黄帝斋于元扈，凤鸟降于洛上。

丹甲灵龟，衔书出洛，授苍颉。

尧与舜坐舟于河，凤皇负图，赤龙载图，出河并授尧。

龙马衔甲文出河授舜。

尧与舜游河，值五老人。

尧见四子于汾水之阳。

舜渔于雷泽。

陶于河滨。

黄龙负黄符玺图，出河授舜。

舜与百工相和而歌，鱼跃于水。

白面长人而鱼身，捧河图授禹，舞而入河。

禹治水，应龙以尾画地，导决水之所出。

凿龙门疏河。

禹过江，黄龙负舟。

元夷苍水使者，授禹《山海经》。

遇两神女于泉上。

天乙观洛，黄鱼双跃，化为黑玉赤文。

姜嫄于河滨，履巨人之迹。

弃后稷于寒冰之上，鸟以翼荐而覆之。

王坐灵沼。于鱼跃。

太子发度河，赤文白鱼跃入王舟。

武王渡孟津，操黄钺以麾阳侯之波。

成王举舜礼乐，荣光幕河。

穆天子奏钧天乐于元池。

猎于澡津，获玄貉白狐。

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

过九江，鼋龟为梁。

涂修国献昭王丹凤，饮于浴溪。

王子晋吹笙于伊水，凤皇降。

秦始皇入海见海神。

汉高祖隐芒砀山泽，上有紫云。

武帝泛楼船于汾河。

游昆明池，去大鱼之钩。

游洛水，神上明珠及龙髓。

汉桓帝游河，值青牛自河而出。

曹瞒浴谯水，击水蛟。

魏文帝兴师，临河不济。

杜预造桥成。

晋武帝临会，举酒劝预。

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

仙人酌醴泉之水。

金人乘金船。

苍文玄龟，衔书出洛。

青龙负书出河，并进于周公。

吕望钓磻溪，得玉璜。

钓卞溪，获大鲤鱼，腹中得兵钤。

齐桓公问愚公名。

楚王渡江，得萍实。

秦昭王晏于河曲，金人捧水心剑造之。

吴大帝临钓台，望葛玄。

刘备乘马渡檀溪。

澹台子羽过江，两龙夹舟。

淄邱诉与水神战。

周处斩蛟。

屈原遇渔父。

卞随投颍水。

许由洗耳。

赵简子值津吏女。

孔子值河浴女子。

秋胡妻赶水。

孔愉放龟。

庄惠观鱼。

郑宏樵径还风。

赵炳张盖过江。

阳谷女子浴日。

屈原沉汨罗水。

巨灵开山。

长鲸吞舟。

总七十二势，皆刻木为之，或乘舟，或乘山，或乘平洲，或乘磐石，或乘宫殿，木人长二尺许，衣以绮罗，装以金碧，及作杂禽兽鱼鸟；皆能运动如生，随曲水而行。又间以妓航，与水饰相次；亦作十二航，航长一丈，阔六尺。木人奏音声，击磬撞钟，弹筝鼓瑟，皆得成曲；及为百戏，跳剑，舞轮，升竿，掷绳，皆如生无异。其妓航水饰，亦雕装奇妙，周旋曲池，同以水机使之。又作小舸子，长八尺七艘，木人长二尺许，乘此船以行酒。每一船一人，擎酒杯，立于船头；一人捧酒钵，次立；一人撑船在船后；二人荡浆在中央，绕曲水池，回曲之处，各坐侍宾客。其行酒船随岸而行，行疾于水饰；水饰绕池一匝，酒船得三遍，乃得同止。酒船每到坐客之处，即停住；擎酒木人于船头伸手遇酒，客取酒饮讫还杯，木人受杯，回身向酒钵之人取杓，斟酒满杯，船依式自行。每到坐客处，例皆如前法。此并□岸水中安机，如斯之妙；皆出自黄衮之思。宝时奉敕撰《水饰图经》，及检校良工，图画既成，奏进；敕遣共黄衮相知，于苑内造此水饰，故得委悉见之。衮之巧性，今古罕俦。 并《太平广记》二百二十六引《大业拾遗》





列异传





黄帝葬桥山，山崩无尸，惟剑舄存。 《御览》六百九十七

秦穆公时，陈仓人掘地得异物；其形不类狗，亦不似羊，众莫能名 三句《御览》引有一作若羊非羊，若猪非猪 。牵以献穆公，道逢二童子。童子曰：“此名为媪 《御览》作蝹，《述注》云蝹音袄 ，常在地下食死人脑。若欲杀之，以柏插其头。” 已上亦见《御览》三百七十五又九百五十四 媪复曰：“彼二童子，名为陈宝，得雄者王，得雌者霸。”陈仓人舍媪逐二童子，童子化为雉，飞入平林。陈仓人告穆公，穆公发徒大猎，果得其雌。又化为石，置之汧渭之间。至文公，为立祠，名“陈宝”。雄飞南集，今南阳雉县其地也。 已上《广记》四百六十一亦引 秦欲表其符，故以名县。每陈仓祠时，有赤光长十余丈，从雉县来，入陈宝祠中，有声如雄鸡。 《类聚》九十。《御览》九百十七。《书钞》八十九引末五句

《史记·封禅书》《索隐》引《列异传》云：陈仓人得异物，以献之。道遇二童子云“此名为媦，在地下食死人脑。”媦乃言：“彼二童子，名陈宝；得雄者王，得雌者霸。”乃逐童子，化为雉。秦穆公大猎，果获其雌，为立祠。祭则有光雷电之声。雄止南阳，有赤光长十余丈，来入陈仓祠中。

武都故道县有怒特祠，云神木南山大梓也，昔秦文公二十七年伐之，树疮，随合。秦文公乃遣四十人持斧斫之，犹不断。疲士一人，伤足不能去，卧树下。闻鬼相与言曰：“劳攻战乎？”其一曰：“足为劳矣。”又曰：“秦公必持不休。”答曰：“其如我何？”又曰：“赤灰跋，于子何如？”乃默无言。卧者以告，令士皆赤衣，随所斫，以灰跋树；断化为牛，入水。故秦为立祠。 《水经·渭水篇》注

秦文公时，梓树化为牛，以骑击之，骑不胜；或堕地，髻解被发，牛畏之，入水。故秦因是置旄头骑，使先驱。 《后汉书·光武纪》注。《书钞》一百三十。《御览》三百四十一。《类聚》九十四引作牛畏之，没丰水中，秦乃立怒

特祠

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而成。剑有雄雌，天下名器也，乃以雌剑献君，藏其雄者。谓其妻曰：“吾藏剑在南山之阴，北山之阳；松生石上，剑在其中矣。君若觉，杀我；尔生男，以告之。”及至君觉，杀干将。妻后生男，名赤鼻，告之。赤鼻斫南山之松，不得剑；忽于屋柱中得之。楚王梦一人，眉广三寸，辞欲报仇。购求甚急，乃逃朱兴山中。遇客，欲为之报；乃刎首，将以奉楚王。客令镬煮之，头三日三夜跳不烂。王往观之，客以雄剑倚拟王，王头堕镬中；客又自刎。三头悉烂，不可分别，分葬之，名曰“三王冢”。 《御览》三百四十三

魏公子无忌曾在室中读书之际，有一鸠飞入案下，鹞逐而杀之。忌忿其搏击，因令国内捕鹞，遂得二百余头。忌按剑至笼曰：“昨搦鸠者当低头服罪，不是者可奋翼。”有一鹞俯伏不动。 《广记》四百六十

鲁少千者，得仙人符。楚王少女为魅所病，请少千。少千未至，数十里止宿，夜有乘鳖盖车，从数千骑来，自称伯敬，候少千。遂请内酒数榼，肴数案。临别言：“楚王女病，是吾所为。君若相为一还，我谢君二十万。”千受钱，即为还，从他道诣楚，为治之。于女舍前，有排户者，但闻云：“少千欺汝翁！”遂有风声西北去，视处有血满盆。女遂绝气，夜半乃苏。王使人寻风，于城西北得一死蛇，长数丈，小蛇千百，伏死其旁。后诏下郡县，以其日月，大司农失钱二十万，太官失案数具；少千载钱上书，具陈说，天子异之。 《广记》四百五十六

任城公孙达，甘露中为陈郡，卒官，将敛，儿及郡吏数十人临丧。达有五岁儿，忽作灵语，音声如父，呵众人：“哭 已上十二字《御览》引阙 止！吾欲有所道。”因呼诸儿，以次教戒。儿悲哀不能自胜，乃慰之曰：“四时之运，犹有所终；人物短脆，当无穷。”如此数千语，皆成文章。儿乃问曰：“人死皆无知，惟大人聪明殊特，独有神耶？”答曰：“存亡之事，未易可言；鬼神之事，非人知也。”索纸作言，辞义满纸。投地云：“封书与魏君宰，暮有信来，即以付之。”其暮，君宰果有信来。 《御览》八百八十四。《广记》三百十六

汉中有鬼神栾侯，常在承尘上，喜食鲊菜 《书钞》一百四十六引云汉川神常在承尘上，喜食菜 ，能知吉凶。甘露中，大蝗起：所经处禾稼辄尽。太守遣使告栾侯，祀以鲊菜。侯谓吏曰：“蝗虫小事，辄当除之。”言讫，翕然飞出。吏仿佛其状类鸠，声如水鸟。吏还，具白太守。果有众鸟亿万，来食蝗虫，须臾皆尽。 《广记》二百九十二

西河鲜于冀，建武中为清河太守，言出钱六百万作屋，未成而死。赵高代之，计功用钱，凡二百万耳。五官黄秉，功曹刘商言是冀所自取，便表没冀田宅奴婢，妻子送日南。俄而白日冀鬼入府，与商秉等共计较，定余钱二百万，皆商等匿。冀乃表自列，付商上，诏还冀田宅。 《御览》八百三十六

寿光侯者，汉章帝时人，劾百鬼众魅。有妇为魅所疾，侯劾得大蛇；又有大树，人止之者死，侯劾树，树枯，下有蛇，长七八丈，悬而死。 《御览》九百三十四

苍梧广信女子苏娥，行宿高安鹄奔亭，为亭长龚寿所杀，及婢致富，取其财物，埋致楼下。交阯刺史周敞行部宿亭，觉寿奸罪，奏之，杀寿。 《文选》江淹《诣建平王上书》注。《御览》一百九十四。具见《珠林》七十四引《冤魂志》高安作高要，周敞作何敞，当据正

故司隶校尉上党鲍宣字 二字《事类赋注》引有 子都，少时举上计掾；于道中遇一书生，独行无伴，卒得心痛，子都下车为按摩，奄忽而卒。不知姓字，有素书一卷，银十饼 《御览》一引作银饼二 。即卖一饼以殡殓，其余银以枕之，素书著腹上。哭之，谓曰：“若子灵魂有知，当令子家知子在此。今奉使命，不获久留。”遂辞而去。至京师，有骏马随之；人莫能得近，唯子都得近。子都归，行失道；遇一关内侯家，日暮住宿，见主人，呼奴通刺。奴出见马，入白侯曰：“外客盗骑昔所失骏马。”侯曰：“鲍子都上党高士，必应有语。”侯问曰：“君何以致此马？ 《类聚》引作若此乃吾马 昔年无故失之。”子都曰：“昔年上计，遇一书生，卒死道中。”具述其事。侯乃惊愕曰：“此吾儿也！”侯迎丧开椁，视银书如所言。侯乃举家诣阙上荐，子都声名遂显 《御览》一引无此四字，作辟公府，侍御史豫州牧司隶校尉 。至子永孙昱，并为司隶。及其为公，皆乘骢马。故京师歌曰：“鲍氏骢，三入司隶再入公。马虽疲。行步工。 《类聚》八十三。《御览》二百五十又八百十二又八百九十一又八百九十七。《书钞》六十一引子永已下工作通

汝南有妖，常作太守服，诣府门椎鼓，郡患之。及费长房知是魅，乃呵之。即解衣冠叩头，乞自改，变为老鳖，大如车轮。长房复就太守服，作一札，敕葛陂君；叩头流涕持札去。视之，以札立陂边，以颈绕之而死。 《广记》四百六十八

费长房能使神，后东海君见葛陂君，淫其夫人；于是长房敕系三年，而东海大旱。长房至东海，见其请雨；乃敕葛陂君出之，即大雨。 《御览》八百八十二。《广记》三百九十三

费长房又能缩地脉，坐客在家，至市买鲊；一日之间，人见之千里之外者数次。 《类聚》七十二。《御览》八百六十二

汉桓帝冯夫人病亡。灵帝时，有贼盗发冢，七十余年，颜色如故，但小冷；共奸通，至斗争相杀。窦太后家被诛，欲以冯夫人配食，下邳陈公达议：以“贵人虽是先所幸，尸体秽污，不宜配至尊。”乃以窦太后配食。 《类聚》三十五

蒋子文汉末为秣陵尉，自谓骨青，死当为神。 《御览》三百七十五

胡母班为太山府君赍书，请河伯贻其青丝履，甚精巧也。 《御览》六百九十七

袁本初时，有神出河东，号度索君，人共立庙。衮州苏氏母病，往祷，见一人，著白布单衣，高冠。冠似鱼头，谓度索君曰：“昔临庐山下共食白李，未久已三千年。日月易得，使人怅然！”去后，度索君曰：“此南海君也。” 《齐民要术》十。《初学记》二十八。《类聚》八十六。《御览》八百八十二又九百六十八。《类林杂说》十五

华歆 《御览》引作子鱼 为诸生时，尝宿人门外。主人妇夜产，有顷，两吏诣门，便辟易却，相谓曰：“公在此！”踌躇良久，一吏曰：“籍当定，奈何得住！”乃前歆拜，相将入。出并行，共语曰：“当与几岁？”一人曰：“当三岁。”天明，歆去。后欲验其事，至三岁，故往问儿消息，果已死。歆乃自知当为公 《御览》引作子鱼喜曰：“我固当公。” ，后果为太尉。 《魏志·华歆传》注《御览》三百六十一又四百六十七引有末句

蒋济为领军，其妻梦见亡儿涕泣曰：“死生异路！我生时为卿相子孙，今在地下为泰山伍伯；憔悴困辱，不可复言。今太庙西讴士孙阿今见召为泰山令，愿母为白侯属阿，令转我得乐处。”言讫，母忽然惊寤。明日以白济，济曰：“梦为尔耳，不足怪也。”明日暮，复梦曰：“我来迎新君，止在庙下；未发之顷，暂得来归。新君明日日中当发，临发多事，不复得归。永辞于此。侯气强难感悟，故自诉于母。愿重启侯，何惜不一试验也。”遂道阿之形状，言甚备悉。天明，母重启侯曰：“昨又梦如此 六字依《广记》引补 ，虽云梦不足怪，此何太适适，亦何惜不一验之。”济乃遣人诣太庙下，推问孙阿，果得之；形状证验，悉如儿言。济涕泣曰：“几负吾儿！”于是乃见孙阿，具语其事。阿不惧当死，而喜得为泰山令，惟恐济言不信也。曰：“若如节下言，阿之愿也。不知贤子欲得何职？”济曰：“随地下乐者与之。”阿曰：“辄当奉教！”乃厚赏之。言讫，遣还，济欲速知其验，从领军门至庙下，十步安一人，以传阿消息。辰时传阿心痛，巳时传阿剧，日中传阿亡。济泣曰：“虽哀吾儿之不幸，且喜亡者有知。”后月余。儿复来，语母曰：“已得转为录事矣。” 《魏志·蒋济传》注。《广记》二百七十六。案：《类林杂说》六云：蒋济字子通，楚郡平阿人也，魏文帝时为太尉，济有子亡，经十年，其妻夜梦，亡儿告之曰：“在地下属太山，辛苦不可言，今领军府南有孙阿者，太山府君为录事欲为录事，愿毋属孙阿，使某得乐处。”其母惊觉，涕泣告济，济为人刚强，初不信。至明夜，又梦见，还如前言，复告济，济召阿至，乃述梦中嘱阿，阿曰：“诺如之言，地下与君方便经旬日，阿病卒。”后数日其妻还梦见亡儿来，曰：“某地下乃得孙阿太山录事力也。”魏时人事出《列异传》，文多省略讹夺，而与他书所引颇不同

吴选曹令史长沙 二字《御览》引有 刘卓病荒，梦见一人，以白越单衫与之，言曰：“汝著衫污，火烧便洁也。”卓觉，果有衫在侧。污辄火浣之。 《初学记》二十六。《御览》三百九十九

吴时长沙邓卓为神，遣马卭 疑当作迎 之。见物在下，纷纷如雪。卓问持马者，曰：“此海上白鹤飞也。”一人便取鹤子数枚与卓。 敦煌石室所出唐人写本《类书》残卷

大司马河内汤蕤 汤《御览》一引作陵，一作阳 字圣卿，少时病疟，逃神社中。有人呼：“社邸社邸！”圣卿应声曰：“诺！”起至户口，人曰：“取此书去。”得素书一卷，乃谴劾百鬼法也 《书钞》八十七 ，所劾辄效 《御览》五百三十二又七百四十三作乃差 。

魏郡 二字《御览》引有 张奋者，家巨富，后暴衰，遂卖宅与黎阳程家。程入居，死病相继；转卖与邺人 《御览》引作荆民 何文。文日暮，乃持刀上北堂中梁上坐。至二更，忽见一人，长丈余，高冠黄衣，升堂呼问：“细腰！舍中何以有生人气也？”答曰：“无之。”须臾，有一高冠青衣者，次之，又有高冠白衣者，问答并如前。及将曙，文乃下堂中，如向法呼之。问曰：“黄衣者谁也？”曰：“金也！在堂西壁下。”“青衣者谁也？”曰：“钱也！在堂前井边五步。”“白衣者谁也？”曰：“银也，在墙东北角柱下。”“汝谁也？”曰：“我杵也！在灶下。”及晓，文按次掘之，得金银各五百斤，钱千余万。仍取杵焚之，宅遂清安。 《广记》四百。《御览》七百六十二

南阳宗 《珠林》引作宋 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问曰：“谁？”鬼曰：“鬼也。”鬼曰：“卿复谁？”定伯欺之，言：“我亦鬼也。”鬼问：“欲至何所？”答曰 二句依《珠林》引补 ：“欲至宛市。”鬼言：“我亦欲至宛市。”共行数里。鬼言：“步行大亟；可共迭相担也。”定伯曰：“大善。” 《御览》《广记》引并作定伯乃大喜 鬼便先担定伯数里。鬼言：“卿大重！将非鬼也。” 四字《珠林》引有 定伯言：“我新死，故重耳。”定伯因复担鬼，鬼略无重。如其再三。定伯复言：“我新死，不知鬼悉何所畏忌？”鬼曰：“唯不喜人唾。”于是共道遇水，定伯因命鬼先渡；听之了无声。定伯自渡，漕漼作声。鬼复言：“何以作声？”定伯曰：“新死不习渡水耳。勿怪！”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担鬼至头上，急持之，鬼大呼，声咋咋，索下，不复听之。径至宛市中，著地化为一羊。便卖之，恐其便化，乃唾之，得钱千五百，乃去。于时言：“定伯卖鬼，得钱千五百。” 《御览》八百八十四又三百八十七。《珠林》六。《广记》三百二十一

北地傅尚书小女，尝拆荻作鼠，以狡狯放地。鼠忽能行，径入户限土中。又拆荻更作，咒之云：“汝若为家怪者，当更行，不者不动。”放地，便复行如前。即掘限内觅，入地数尺，了无所见。后诸女相继丧亡。 《广记》三百六十

昔番阳郡安乐县有人姓彭，世以捕射为业。儿随父入山，父忽蹶然倒地，乃变成白鹿。儿悲号追，鹿超然远逝，遂失所在。儿于是不捉弓终身。至孙复学射。忽得一白鹿，乃于鹿角间得道家七星符，并有其祖姓名，年月分明。视之惋悔。乃烧去弧失。 《御览》八百八十八

北海营陵有道人，能使人与死人相见。同郡人妇死已数年，闻而往见之曰：“愿令我一见死人， 《御览》引作亦 不恨。”遂教其见之，于是与妇人相见，言语悲喜，恩情如生。良久时乃闻鼓声悢悢，不能出户，掩门乃走；其裾为户所闭，掣绝而去。后岁余，此人死。家葬之，开见妇棺，盖下有衣裾。 《文选》江淹杂体诗注。《御览》八百八十四

陈留史均字威明，尝得病，临死，谓其母曰：“我得复生，埋我，杖竖我瘗上；若杖拔，出之。”及死，埋杖如其言。七日往视，杖果拔，即掘出之，便平复如故。 《御览》七百十

济北弦超，神女来游，车上有壶榼青白琉璃五具。 《御览》七百六十一。案：此嘉平中事，见《珠林》五引《搜神记》

有神王方平降陈节方家，以刀二口，一长五尺，一长五尺三寸，名泰山环，语节方曰：“此刀不能为余益，然独卧，可使无鬼，入军不伤；勿以厕混，且不宜久服。三年后，求者急与。”果有戴卓以钱百万请刀。 《御览》三百四十五

东海君以织成青襦遗陈节方。 《御览》六百九十五

神仙麻姑降东阳蔡经家，手爪长四寸，经意曰：“此女子实好佳手，愿得以搔背。”麻姑大怒；忽见经顿地，两目流血。 《御览》三百七十

蔡经与神交，神将去，家人见经诣井上饮水，上马而去。视井上，俱见经皮如蛇蜕，遂不还。 《御览》三百七十五

田伯为庐江太守，移郡淫鬼；命尽到府，一月不自来见，当坏祠。唯庐君往见，自称县民，与府君约，刻百日当迁大都，愿见过。后如期，果为沛相公，不过于祠，常见庐君，月余病死。 《书钞》七十六

豫宁女子戴氏久病，出见小石曰：“尔有神，能差我疾者，当事汝。”夜梦人告之：“吾将佑汝。”后渐差，遂为立祠，名石侯祠。 《御览》五十一

谈生者，年四十，无妇。常感激读《诗经》，夜半有女子可年十五六，姿颜服饰，天下无双，来就生为夫妇之言：“我与人不同，勿以火照我也。三年之后，方可照。”为夫妻，生一儿，已二岁；不能忍，夜伺其寝后，盗照视之，其腰已上生肉如人，腰下但有枯骨。妇觉，遂言曰：“君负我，我垂生矣，何不能忍一岁而竟相照也？”生辞谢，涕泣不可复止，云：“与君虽大义永离，然顾念我儿，若贫不能自偕活者，暂随我去，方遗君物。”生随之去，入华堂，室宇器物不凡。以一珠袍与之，曰：“可以自给。”裂取生衣裾，留之而去。后生持袍诣市，睢阳王家买之，得钱千万。王识之曰：“是我女袍，此必发墓。”乃取考之，生具以实对。王犹不信，乃视女冢，冢完如故。发视之，果棺盖下得衣裾。呼其儿，正类王女，王乃信之。即召谈生，复赐遗衣，以为主婿。表其儿以为侍中。 《广记》三百十六

临淄蔡支者，为县吏，会奉书谒太守，忽迷路，至岱宗山下，见如城郭，遂入致书。见一官，仪卫甚严，具如太守。乃盛设酒肴毕，付一书，谓曰：“掾为我致此书与外孙也。”吏答曰：“明府外孙为谁？”答曰：“吾太山神也，外孙天帝也。”吏方惊，乃知所至非人间耳。掾出门，乘马所之。有顷，忽达天帝座太微宫殿，左右侍臣俱如天子。支致书讫，帝命坐，赐酒食，仍劳问之曰：“掾家属几人？”对：“父母妻皆已物故，尚未再娶。”帝曰：“君妻卒经几年矣？”支曰：“三年。”帝曰：“君欲见之否？”支曰：“恩唯天帝！”帝即命户曹尚书敕司命，辍蔡支妇籍于生录中，遂命与支相随而去，乃苏。归家，因发妻冢，视其形骸，果有生验。须臾起坐，语遂如旧。 《广记》三百七十五

辽东丁伯昭，自说其家有客，字次节，既死，感见待恩，常为本家致奇异物。试腊月中从索瓜，得美瓜数枚来在前，不见形也。 《御览》九百七十八

汝南北部督邮西平刘伯夷，有大才略，案行到惧武亭夜宿。或曰：“此亭不可宿。”伯夷乃独住宿，去火诵诗书五经讫，卧。有顷，转东首，以絮巾结两足，以帻冠之，拔剑解带。夜时有异物稍稍转近，忽来覆伯夷，伯夷屈起，以袂掩之，以带系魅，呼火照之，视得一老狸，色赤无毛，持火烧杀之。明日发视楼屋间，见魅所杀人发数百枚。于是亭遂清静。旧说：“狸髡千人，得为神也”。 《御览》二百五十三

江严于富春县清泉山，遥见一美女，紫衣而歌，严就之，数十步，女遂隐，唯见所据石。如此数四，乃得一紫玉，广一尺。又邴浪于九田山见鸟，状如鸡，色赤，鸣如吹笙，射之中，即入穴。浪遂凿石，得一赤玉，如鸟形状也。 《广记》四百一

彭城有男子娶妇，不悦之，在外宿。月余日，妇曰：“何故不复入？”男曰：“汝夜辄出，我故不入。”妇曰：“我初不出。”婿惊，妇云：“君自有异志；当为他所惑耳！后有至者，君便抱留之；索火照视之为何物。”后所愿还至，故作其妇前却未入，有一人从后推令前。既上床，婿捉之曰：“夜夜出何为？”妇曰：“君与东舍女往来，而惊欲托鬼魅，以前约相掩耳！”婿放之，与共卧。夜半心悟，乃计曰：“魅迷人，非是我妇也。”乃向前揽捉，大呼求火，稍稍缩小，发而视之，得一鲤鱼，长二尺。 《广记》四百六十九

景初中，咸 一引作城 阳县吏王臣夜倦 一引作王巨尝作倦 ，枕枕卧。有顷，闻灶下有呼曰：“文纳，何以在人头下？”应曰：“我见枕，不得动，汝来救我。”至乃饮缶 一引作饭函 也。 《御览》七百一又七百六十

正始中，中山王周南为襄邑长，有鼠衣冠从穴中出，在厅事上 已上十字依《御览》引 语曰：“周南，尔某月 二字《御览》引有 某日当死。”周南不应，鼠还穴。后至期，更冠，帻绛衣出，语曰：“周南，汝日中当死。”又不应，鼠缓入穴。须臾，出语曰：“向日适欲中。”鼠入复出，出复入，转更数，语如前语。日适中，鼠曰：“周南，汝不应，我复何道？”言绝，颠蹶而死，即失衣冠。周南使卒 四字依《御览》引补 取视之，具如常鼠也。 《书钞》一百五十八。《类聚》九十五。《御览》八百八十五又九百十一

武昌新县北山上有望夫石，状若人立者。传云：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妇携幼子饯送此山，立望而形化为石。 《御览》八百八十八

庐山左右，常有野鹅数千为群。长老传言：尝有一狸食，明日见狸唤于沙州之上，如见系缚。 《御览》九百十九

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其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 《史记·老庄申韩列传》《索隐》





古异传





斫木，本是雷公采药使，化为鸟。 《玉烛宝典》五，又高承《事物纪原》十引《古今异传》云啄木，本雷公采药吏，为此鸟也





戴祚甄异传





司马谯王为像州人，丘渭银钏乙只并镜于面，市酒肉，夜梦道人诉谯王求钏等，检校即还。 《书钞》一百三十六

□城张闿以建武二年从野还宅，见一人卧道侧，问之，云：“足病不能复去，家在南楚，无所告诉。”闿悯之。有后车载物，弃以载之。既达家，此人了无感色，且语闿曰：“向实不病，聊相试耳！”闿大怒，曰：“君是何人，而敢弄我也？”答曰：“我是鬼耳！承北台使，来相收录；见君长者，不忍相取，故佯为病卧道侧。向乃捐物见载，诚衔此意；然被命而来，不自由，奈何！”闿惊，请留鬼，以豚酒祀之。鬼相为酹享，于是流涕固请，求救。鬼曰：“有与君同名字者否？”闿曰：“有侨人黄闿。”鬼曰：“君可诣之，我当自往。”闿到家，主人出见，鬼以赤摽摽其头，因回手，以小铍刺其心，主人觉，鬼便出。谓闿曰：“君有贵相，某为惜之，故亏法以相济；然神道幽密，不可宣泄。”闿后去，主人暴心痛，夜半便死。闿年六十，位至光禄大夫。 《广记》三百二十一

历阳谢允，字道通。年十五，为苏峻贼军王免所掠，为奴于东阳蒋凤家。常行山中，见虎槛中狗；窃念狗饿，以饭饴之。入槛，方见虎，攀木仰看。允谓虎曰：“此槛本为汝施，而我几死其中，汝不杀我，我放汝。”乃开槛出虎。贼平之后，允诣县，别良善，乌程令张球不为申理，桎梏考楚 《广记》引作考讯无不至 。允梦见人云：“此中易入难出，汝有慈心，当相拯拔。”觉见一少年，通身黄衣，遥在栅外，时进狱中与允言语。狱吏知是异人，由是不敢枉允 《广记》引作狱吏以告令长，令长由是不敢诬辱 。既蒙理还，乃上武当山。太尉庾公亮闻而愍之，给其资粮，遂到襄阳。见道士，说：“吾师戴先生孟盛子非世间人也；敕：‘若有西上欲见我者，可将来。’得无是君？” 《广记》引作吾师戴先生者成人君子，尝言有志者与之俱来，得非尔邪 允因随去，入武当山，斋戒三日，进见先生，乃昔日所梦人也。问允：“欲见黄衣童子否？”赐以神药三丸，服之便不饥渴，无所思欲。先生亦无常处，时有祥云紫气荫其上，芬馥之气 《御览》引作或闻香气 ，彻于山谷。 《御览》四十三。《广记》四百二十六

庾亮领荆州，登厕，忽见厕中一物如方相，两眼尽赤，身有光耀，渐渐从土中出。庾乃攘臂，以拳击之，应手有声，缩入地。因而寝疾，遂亡， 《广记》三百二十一

徐州民吴清，以太元五年被差为征。民杀鸡求福，煮鸡头在柈中，忽然而鸣，其声甚长 《广记》引有此句 。后破贼帅邵宝，宝临阵战死，于时僵尸狼藉，莫之能识。清见一人，著白锦袍，疑是主帅，遂取以闻。推挍之，乃是宝首。清以功拜清河太守。越自行伍，猥蒙 《广记》引作遽升 荣位。鸡之袄更为祥。 《御览》八百八十五。《广记》四百六十一

金吾司马义妾碧玉，善弦歌。义以太元中病笃，谓碧玉曰：“吾死，汝不当别嫁，嫁当杀汝。”曰：“谨奉命。”葬后，其邻家欲取之，碧玉当去，见义乘马入门，引弓射之，正中其喉，喉便痛亟，姿态失常，奄忽便绝。十余日乃苏，不能语，四肢如被挝损，周岁始能言，犹不分明。碧玉色甚不美，本以声见取，既被患，遂不得嫁。 《广记》三百二十一

吴县张牧，字君林 牧字二字依《御览》补 ，居东乡杨里。隆安中，忽有鬼来助驱使。林原有旧藏器物中，破甑，已无所用，鬼使撞瓮底穿为甑；比家人起，饭已熟。此鬼无他须，唯啖甘蔗，自称“高褐”，主人因呼“阿褐”。 《御览》引有此句 或云：此鬼为反器，“高褐”者葛。丘垅累积，尤多古冢，疑此物是其鬼也。林每独见之，形如少女 《御览》引作牧母见之是一小女 ，年可十七八，画青黑色，遍身青衣，乃令林家取一白瓮，盛水半，以绢覆头，明旦视之，有物在中 《御览》引作满瓮皆金 。林家素贫，因此遂富。尝语：“毋恶我，日月尽，自去。”后果去。 《广记》三百二十二。《御览》九百四十七又七百五十八并略

沛郡人秦树 《御览》引作拊，下同 者，家在曲阿小辛村。义熙中 三字依《御览》引补 ，尝自京归，未至二十里许，天暗失道，遥望火光，往投之，见一女子秉烛出，云：“女弱独居，不得宿客。”树曰：“欲进路，碍夜不可前去，乞寄外住。”女然之，树既进坐竟，以此女独处一室，虑其夫至，不敢安眠。女曰：“何以过嫌，保无虑，不相误也。”为树设食，食物悉是陈久。树曰：“承未出适，我亦未婚，欲结大义，能相顾否？”女笑曰：“自顾鄙薄，岂足伉俪？”遂与寝止。向晨，树去，乃俱起执别。女泣曰：“与君一睹，后面莫期。”以指环一双赠之，结置衣带，相送出门。树低头急去，数十步，顾其宿处，乃是冢墓。居数日，亡其指环，带结如故。 《广记》三百二十四。《御览》七百十八

乐安章沈病死，未殡而苏，云：被录到天曹，主者是其外兄，断理得免；见一女同时被录，乃脱金钏二双，托沈以与主者，亦得还，遂共宴接。女云：家在吴，姓徐，名秋英。沈后寻问，遂得之，父母因以女妻沈。 《御览》七百十八

吴兴张安病，正发觉有物在被上，病便更甚。安自力举被捉之，物化成鸟，如鸺鹠，疟登时愈。 《御览》七百四十三

沛国张伯远，年十岁时病亡，见大山下有十余小儿，共推一大车，车高数丈，伯远亦推之。时天风暴起扬尘，伯远因桑枝而住，闻呼声。便归，遂苏，发中皆有沙尘。后年大，至泰山，识桑，如死时所见之也。 《御览》九百五十五

刘沙门居彭城，病亡，妻贫儿幼，遭暴风雨，墙宇破坏。其妻泣拥稚子曰：“汝爷若在，岂至于此！”其夜梦沙将数十人，料理宅舍，明日完矣。 《广记》二百七十六

长沙王思规为海盐令，忽见一吏，思规问：“是谁？”吏云：“命召君为主簿。”因出板置床前。吏又曰：“期限长，远在十月；若不信我，到七月十五日日中时，视天上，当有所见。”思规敕家人至期看天，闻有哭声，空中见人垂旐罗列，状如送葬。 《广记》三百二十二

广陵华逸，寓居江陵，亡后七年来还。初闻语声，不见其形，家人苦请，求得见之。答云：“我困瘁未忍见汝。”问其所由，云：“我本命虽不长，犹应未尽，坐平生时罚挞失道，又杀卒及奴，以此减算，去受使到长沙，还当复过。”如期果至，教其二子云：“我既早亡，汝等当勤自勖励，门户沦没，岂是人子！”又责其兄不垂教诲，色甚不平，乃曰：“孟禺已名配死录，正余有日限耳。”尔时禺气强力壮，后到所期，暴亡。 同上

谯郡 二字依《御览》引补 夏侯文规居京，亡后一年，见形还家，乘犊车，宾从数十人，自云北海太守。家设馔，见所饮食，当时皆尽，去后器满如故。家人号泣，文规曰：“勿哭，寻便来。”或一月，或四五十日辄来，或停半日，其所将赤衣驺导，形皆短小，坐息篱间及厢屋中，不知文规当去时，家人每呼令起，玩习不为异物。文规有数岁孙，念之，抱来，左右鬼神抱取以进，此儿不堪鬼气，便绝，不复识人；文规索水噀之，乃醒。见庭中桃树，乃曰：“此桃我昔所种，子甚美好。”其妇曰：“人言亡者畏桃，君何为不畏？”答曰：“桃东南枝长二尺八寸向日者，憎之，或亦不畏。” 已上略见《类聚》八十六。《御览》九百六十七。《齐民要术》十 见地有蒜壳，令拾去之，观其意似憎蒜而畏桃也。 《广记》三百二十五

河南杨丑奴，常诣章安湖拔蒲，将暝，见一女子，衣裳不甚□□而容貌美，乘船载莼，前就丑奴，家湖侧，逼暮不得返。乃停舟寄住，借食器以食，盘中有干鱼生菜。食毕因戏笑，丑奴歌嘲之。女答曰：“我在西湖侧，日暮阳光颓；托荫遇良主，不觉宽中怀。”俄灭火共寝，觉其臊气；又手指甚短，乃疑是魅。此物知人意，遽出户，变为獭，径走入水。 《广记》四百六十八

王肇常在内宿，晨起出外，妻韩氏时尚未觉；而奴子云：“郎索纸百幅。”韩视帐中，见肇犹卧，忽不复见。后半载肇亡。 苏易简《文房四谱》四





述异记





庐山上有康王谷，巅 《事类赋注》引作北岭 有一城，号为钊城。天每欲雨，辄闻山上鼓角笳箫之声，声渐至城，而风雨晦合，村人以为常候 已上亦见《御览》十，《事类赋注》三，并无声渐二句 。传云：此周康王之城，康王爱奇好异，巡历名山，不远而至。城中每得古器大鼎及弓弩金之属，知非常人之所处也。而山有“康王”之号，城又以“钊”为称，斯言将有征。 《御览》八十五

庐山上有三石梁，长数十丈，广不盈尺，俯眄杳然无底。咸康中，江州刺史庾亮，迎吴猛，猛将弟子登山游观，因过此梁。见一老公，坐桂树下，以玉杯承甘露，与猛，猛遍与弟子。又进至一处，见崇台广厦，玉宇金房，琳琅焜耀，晖彩眩目，多珍宝玉器，不可识名。见数人与猛共言，若旧相识。设玉膏终日。 《珠林》三十一。《御览》四十一又六百六十三

昔有人发庐山采松，闻人语云：“此未可取。”此人寻声而上，见一异华，形甚可爱，其香非常，知是神异，因掇而服之，得寿三百岁也。 《珠林》三十六

南康南野有东望山，营民三人上山顶，有湖清深，又有果林，周四里许，众果毕植，间无杂木，行列整齐，如人功也。甘子正熟，三人共食，致饱讫，怀二枚，欲以示外人，便还。寻觅向迳，回旋半日，迷不能得；即闻空中语云：“速放双甘，乃听汝去。”怀甘者恐怖，放甘于地。转眄即见归径，乃相与俱却返。 《御览》九百六十六又四百九十。《初学记》二十八。《类聚》八十六。《事类赋注》二十七

南康有神，名曰“山都”，形如人，长二尺余，黑色，赤目，发黄被身，于深山树中作窠，窠形如坚鸟卵 《广记》引作形如卵而坚 ，高三尺许，内甚泽，五色鲜明，二枚杳之，中央相连。土人云：“上者雄舍，下者雌室。”傍悉开口如规，体质虚轻，颇似木筒，中央以鸟毛为褥。此神能变化隐身，罕 《广记》引作卒 睹其状，盖木客山之类也。赣县西北十五里，有古塘，名余公塘，上有大梓树，可二十围，树老中空，有山都窠。宋元嘉元年，县治民哀道训，道虚兄弟二人，伐倒此树。取窠还家。山都见形谓二人曰：“我处荒野，何豫汝事！巨木可用，岂可胜数？树有我窠，故伐倒之。今当焚汝宇，以报汝之无道。”至二更中，内外屋上一时火起，合宅荡尽。 《御览》八百八十四。《广记》三百二十四

南康雩都县沿江西出 《广记》引作跨江南出 ，去县三里，名梦口，有穴，状如石室，名梦口穴 四字《赋注》引有 。旧传：尝有神鸡，色如好金，出此穴中，奋翼回翔，长鸣响彻，见之，辄飞入穴中，因号此石为金鸡石 已上略见《类聚》九十 。昔有人耕此山侧，望见鸡出游戏。有一长人操弹弹之，鸡遥见，便飞入穴，弹丸正著穴上，丸径六尺许，下垂蔽穴，犹有间隙，不复容人。又有人乘船从下流还县，未至此崖数里，有一人通身黄衣，担两笼黄瓜，求寄载，因载 二字《御览》引有 之。黄衣人乞食，船主与之盘酒 二字《广记》引有 。食讫，船适至崖下。船主乞瓜，此人不与，仍唾盘上，径上崖，直入石中。船主初甚忿之，见其入石，始知神异，取向食器视之，见盘上唾，悉是黄金。 《珠林》二十八。《广记》四百。《御览》八百十一又三百八十七。《事类赋注》九。案：亦见今本任昉《述异记》，然甚简略，不如此文详尽

芦塘有鲛鱼，五日一化，或为美异妇人，或为男子，至于变乱尤多。郡人相戒，故不敢有害心，鲛亦不能为计。后为雷电杀之，此塘遂涸。 《御览》七十四

豫章郡有卢松村，郡人 二字《广记》引有 罗根生于此村傍垦荒种瓜，又于旁立一神坛。瓜始引蔓，清晨行之，忽见坛上有新板墨书，曰：“此是神地所游处，不得停止，种殖，可速去。”根生拜谢跪咒曰：“窃疑村人利此熟地生苗，容或假托神旨，以见驱斥；审是神教，愿更朱书赐报。”明早往看，向板犹存，悉以朱代墨 《御览》九百七十八 ，根生谢而去也。 《广记》二百九十四

章安县西有赤城，周三十里，一峰特高，可三百余丈。晋泰元中，有外国人白道猷居于此山，山神屡遣狼，怪形异声，往恐怖之，道猷自若。山神乃自诣之云：“法师威德严重，今推此山相与，弟子更卜所托。”道猷曰：“君是何神？居此几时？今若必去，当去何所？”答云：“弟子夏王之子，居此千余年，寒石山是家舅所住，某且往寄憩，将来欲还会稽山庙。”临去遗信，赠三奁香，又躬来别，执手恨然。鸣鞞响角，凌空而逝。 《广记》二百九十四

和州历阳沦为湖。先是有书生遇一老姥，姥待之厚，生谓姥曰：“此县门石龟眼血出，此地当陷为湖。”姥后数往候之。门使问姥，姥具以告。吏遂以朱点龟眼。姥见，遂走上北山，城遂陷。 《类林杂说》十

出海口北行六十里，至腾屿之南溪，有淡水，清澈照底，有蟹焉：筐大如笠，脚长三足。宋元嘉中，章安县民屠虎取此蟹食之，肥美过常。虎其夜梦一少妪语之曰：“汝啖我，知汝寻被啖不？”屠氏明日出行，为虎所食，余家人殡瘗之，虎又发棺啖之，肌体无遗。此水今犹有大蟹，莫敢复犯。 《御览》九百四十二

园客种五色香草，有五色蛾集其上；蚕时，有一女来养蚕，得茧百二十枚，大如瓮。女与客俱仙去。 朱翌《倚觉寮杂记》上

汉宣城太守封邵忽化为虎，食郡民，民呼曰封使君，因去不复来。时语曰：“无作封使君，生不治民死食民。” 《海录碎事》十二

吴黄龙年中，吴都海盐有陆东美，妻朱氏，亦有容止，夫妻相重，寸步不相离，时人号为“比肩人”，夫妇云皆比翼，恐不能佳也。后妻死，东美不食求死，家人哀之，乃合葬。未一岁，冢上生梓树，同根二身，相抱而合成一树，每有双鸿，常宿于上。孙权闻之嗟叹，封其里曰“比肩墓”，又曰“双梓”。后子弘与妻张氏，虽无异，亦相爱慕，吴人又呼为“小比肩”。 《广记》三百八十九

陆机少时，颇好游猎，在吴豪盛 《御览》引有此字 ，客献快犬名曰黄耳；机后仕洛，常将自随。此犬黠慧，能解人语，又尝借人三百里外，犬识路自还，一日至家。机羁旅京师，久无家问，因戏语犬曰：“我家绝无书信，汝能赍书驰取消息不？”犬喜摇尾，作声应之。机试为书，盛以竹筒，系之犬颈。犬出驿路，疾走向吴，饥则入草噬肉取饱。每经大水，辄依渡者弭耳掉尾向之，其人怜爱，因呼上船。裁近岸，犬即腾上，速去如飞。径至 四字《类聚》引作先到 机家，口衔筒作声示之。机家开筒取书，看毕，犬又向人作声，如有所求；其家作答书内筒，复系犬颈。犬既得答，仍驰还洛。计人程五旬，而犬往还裁半月。后犬死，殡之，遣送还，葬机村南，去机家二 《广记》引作五 百步，聚土为坟，村人呼为“黄耳冢”。 《类聚》九十四。《御览》九百五。《广记》四百三十七。《事类赋注》二十三。《初学记》二十九。《草堂诗笺》十四节引

寻阳柴桑县城，晋永和中，有童谣呼为“平石城”。时人佥谓平灭石之征也。后桓玄篡位，晋帝为平固王，恭帝为石阳公，俱迁于此城。

 《御览》

姚兴永和十年，华山东界地然，广百余步，草木烟枯，井谷沸竭，生物皆熟，民残之征也。晋惠帝光熙元年五月，范阳国北，地然可爨。至九月，而骠骑范阳王司马薨。十一月，惠帝因食而崩，怀帝即位。太傅东海王司马越杀太宰，河间王司马颙专柄朝政，又寻死，遂洎永嘉之乱。东海沦殪，越之嗣副，亦皆殄灭。石勒焚越之尸，此其应也。 《开元占经》四

桓冲为江州刺史，乃遣人周行庐山，冀睹灵异。既涉崇，有一湖，匝生桑树；有大群白鹅，湖中有败艑赤鳞鱼。使者渴极，欲往饮水；赤鳞张鬐向之，使者不敢饮。 《类聚》九又八十八。《御览》九百三十六。案：亦见今本任昉《记》中

荆州刺史桓豁所住斋中，见一人长丈余，梦曰：“我龙山之神，来无好意；使君既贞固，我当自去耳！” 《广记》二百七十六

晋元兴末，魏郡民陈氏女名琬，家在查浦，年十六；饥疫之岁，父母相继死没，唯有一兄，佣赁自活。女容色甚艳，邻中士庶，见其贫弱，竞以金帛招要之。女立操贞，概未尝有许。后值卢循之乱，贼众将加陵逼，女厉然不回，遂以被害。 《御览》四百四十一引祖冲之《记》

义熙四年，卢循在广州阴规逆谋，潜遣人到南康庙祈请。既奠牲奏鼓，使者独见一人，武冠朱衣，中筵而坐，曰：“卢征虏若起事，至此当以水相送。”六年春，循遂率众直造长沙；遣徐道覆逾岭至南康，装舰十二，艟楼十余丈，舟装始办，大雨一日一夜，水起四丈。道覆凌波而下，与循会巴陵，至都而循战败。不意神速其诛，洪潦之降，使之自送也。 《广记》二百九十五

义熙五年，宋武帝北讨鲜卑，大胜，进围广固，军中将佐乃遣使奉牲荐币，谒岱岳庙。有女巫秦氏，奉高人，同县索氏之寡妻也，能降灵宣教，言无虚唱。使者设祷，因访克捷之期。秦氏乃称神教曰：“天授英辅，神魔所拟，有征无战；蕞尔小虏，不足制也。到来年二月五日当克。”如期而三齐定焉。 《广记》二百八十三

晋义熙中，有刘遁者，居江陵，忽有鬼来遁宅上。遁贫无灶，以汴煮饭，饭欲熟，辄失之。寻觅于篱下草中，但得余空。遁密市冶葛，煮以作糜，鬼复窃之，于屋北得，仍闻吐声，从此寂绝。 《御览》九百九十

乾罗者，慕容廆 一作嵬 之十二 《御览》引作十一 世祖也，著金银襦铠，乘白马，金银鞍勒，自天而坠，鲜卑神之 《书钞》一百二十九又一百二十六 ，推为君长。 《御览》三百五十六又六百九十五

符健皇始四年，有长人见，身长五丈，语人张靖曰：“今当太平。”新平令以闻，健以为妖妄，召靖系之。是月霖雨，河渭泛溢，满 《御览》引作蒲 坂津监寇登于河中流得大屐一只，长七尺三寸，足迹称屐，指长尺余，文深七寸。 《初学记》十九。《御览》三百七十七引祖冲之

姚苌既杀符坚，与符登相拒于陇东。苌夜梦坚将天帝使者，勒兵驰入苌营。以矛刺苌，正中其阴，苌惊觉，阴肿痛，明日遂死。 《御览》四百

秦周访少时与商人溯江俱行，夕止宫亭庙下，同侣相语：“谁能入庙中宿？”访性胆果决，因上庙宿，竟夕宴然。晨起，庙中见有白头老公，访遂擒之，化为雄鸭。访捉还船，欲烹之，因而飞去。后竟无他。 《珠林》三十二

吕光永康 《广记》引作承康 二年，有鬼叫于都卫曰：“兄弟相灭，百姓毙，两吕绝。”徼吏寻声视之，则靡所见。是年光死，子绍立五日，绍庶兄篡绍而自立 已上亦见《广记》三百二十一 。明年，其弟车骑大将军常山公征光屡有战功，疑赞不已，帅众攻赞。所杀穷酣长酗游走无度。明年，因醉为从弟起所杀，起推兄隆为主。姚兴困民，遣叔父征西将军陇西公硕德伐之，隆师徒挠败，寻为姚氏所灭。 《占经》一百十三

□□王子项在荆州，永光二年，所位柏折，栋椽并自濡湿，汁滴地，明年被诛。 《占经》一百十四

张轨字士彦，为使持节护羌校尉凉州刺史，客相印曰：“祚传子孙，长有西夏。”关洛倾陷，而凉土独全。在职十三年，传国三世八主一十六载。 《御览》六百八十三

张骏有疾，梦出游观，不识其处，甘泉涌出，有一玄龟，向骏张口言曰：“更九日，当有嘉问好消息。”忽然而觉，自书记之，封在筒中，人不知也。因寝疾，经九日而死。 《御览》四百

张骏薨，子重华嗣立，虎遣将军王擢攻拔武御始与，进围枹罕，重华遣宋辑 《御览》引作乐辑 率众拒之。济河，次于金城，将决大战。乃日有黑虹下于营中 《书钞》一百五十一 。少日，辑病卒。 《御览》十四

宋高祖微时，尝游会稽，过孔静宅。正昼卧，有神人衣服非常，谓之曰：“起，天子在门。”既而失之。静遽出，适与帝遇，延入，结交赠遗。临别，执帝手曰：“卿后必当大贵，愿以身嗣为托。”帝许之。及定京邑，静自山阴令擢为会稽内史。 《御览》一百二十八

甄法崇永初中为江陵令，在任严明。于时南平僇士为江安令，丧官，至其年殁。崇在厅事上，忽见一人从门入，云：“僇江安通法崇。”法崇知士已亡，因问：“卿貌何故瘦？”答曰：“我生时所行，善不补恶，今系苦役，穷剧理尽。” 《御览》三百七十八

宋文帝世，天水梁清家在京师新亭，腊日将祀，使婢于爨室造食，忽觉空中有物，操杖打婢，婢走告清，清遂往，见瓯器自运，盛饭斟羹，罗列案上，闻哺之声。清曰：“何不形见？”乃见一人著平上帻，乌皮袴褶，云：“我京兆人，亡没飘寄，闻卿好士，故来相从。”清便席地共坐，设肴酒。鬼云：“卿有祀事”云云。清图某郡，先以访鬼，鬼云：“所规必谐，某月某日除出。”果然。鬼云：“郡甚优闲，吾愿周旋。”清答甚善。后停舟石头，待之五日，鬼不来。于是引路，达彭城，方见至。同在郡数年，还都，亦相随而返。 《广记》三百二十三

宋车骑大将军 二字《御览》引有 南谯王刘义宣镇荆州。府吏蔡铁者，其人 三字《御览》引有，又铁作鑯，注云音尖 善卜，能悉验，时有妙见，精究如神。公尝在内斋，见一白鼠，缘屋梁上，乃命左右射之，内置函中。时侍者六人，悉驱入斋后小小户内，别呼人召铁。铁至 能悉验至此已上《类聚》引作宣射得一白鼠，置函乃召铁，今依《御览》 ，使卜函中何物，谓曰：“中则厚赏，僻加重罚。”铁卜兆成，笑曰：“具已知矣。”公曰：“状之。”铁为之状 三字《御览》引有 曰：“兑色之鼠背明户，弯弧射之绝左股。鼠孕五子，三雄而两雌，若不见信，剖腹而立知。”公乃使剖鼠腹，皆如铁言，即赐钱一万。 《类聚》九十一。《御览》七百二十六又九百十一

宋元嘉中，南康平固人黄苗为州吏，受假违期。方上行，经宫亭湖，入庙下愿：“希免罚坐，又欲还家，若所愿并遂，当上猪酒。”苗至州，皆得如志，乃还。资装既薄，遂不过庙，行至都界，与同侣并船泊宿。中夜，船忽从水自下，其疾如风，介夜四更，苗至宫亭，始醒悟。见船上有三人，并乌衣，持绳收缚苗，夜上庙阶下。见神年可四十，黄白，披锦袍，梁下县一珠，大如弹丸，光耀照屋。一人户外曰：“平固黄苗，上愿猪酒，遁回家，教录，今到。”命谪三年，取三十人。遣吏送苗穷山林中，腰系树，日以生肉食之。苗忽忽忧思，但觉寒热身疮，举体生斑毛。经一旬，毛被身，爪牙生，性欲搏噬。吏解放之，随其行止。三年，凡得二十九人。次应取新淦一女，而此女士族，初不出外，后值与娣妹从后门出亲家，女最在后，因取之。为此女难得，涉五年，人数乃充。吏送至庙，神教放遣。乃以盐饭饮之，体毛稍落，须发悉出，爪牙堕，生新者，经十五日，还如人形，意虑复常，送出大路。县令呼苗具疏事，覆前后所取人；遍问其家，并符合焉。髀为戟所伤，创瘢尚在。苗还家八年，得时疾死。 《广记》二百九十六

南康县营民区敬之，宋元嘉元年与息共乘舫，自县溯流，深入小溪，幽荒险绝，人迹所未尝至。夕登岸，停止舍中，敬之中恶猝死。其子然火守尸，忽闻远哭声，呼阿舅，孝子惊疑，俯仰间，哭者已至。如人长大，被发至足，发多被面，不见七窍，因呼孝子姓名，慰唁之。孝子恐惧，因悉薪以然火。此物言：“故来相慰，当何所畏，将须然火？”此物坐亡人头边哭，孝子于火光中窃窥之。见此物以面掩亡人面，亡人面须臾裂剥露骨。孝子惧，欲击之，无兵仗。须臾，其父尸见白骨连续而皮骨都尽。竟不测此物是何鬼神。 《广记》三百二十四

宋元嘉初，镇北将军王仲德镇彭城，左右出猎，遇一鹤，将二子，悉禽之归，以献王，王使养之。其小者口为人所裂，遂不能饮食，大者即含粟哺之，饮辄含水饮之，先令其饱，未尝亡也。王甚爱之，令精加养视。大者羽翮先成，每翥冲天；小者尚未能飞，大者终不先去，留饮饴之。又于庭中蹇跃，教其飞扬。六十余日，小者能飞，乃与俱去。 《御览》九百十六

青州有刘憣者，元嘉初，射得一獐，剖腹以草塞之，蹶然而起，俄而前走。憣怪而拔其塞草，须臾还卧，如此三焉。憣密录此种，以求其类，理创多愈。 《广记》四百四十三

宋元嘉初，富阳人姓王，于穷渎中作蟹断，旦往视之，见一材长二尺许，在断中，而断裂开，蟹出都尽。乃修治断，出材岸上。明往视之，见材复在断中，败如前。王又治断出材。明晨往视，所见如初。王疑此材妖异，乃取内蟹笼中，系担头归，云至家当斧破然之。未至家三里，闻中倅倅动，转顾见向材头变成一物，人面猴身，一手一足，语王曰：“我性嗜蟹，比日实入水破君蟹断，入断食蟹，相负已尔，望君见恕，开笼出我；我是山神，当相佑助，并令断大得蟹。”王曰：“汝犯暴人，前后非一，罪自应死。”此物种类专 三字《广记》引作转顿 请乞放，王回头不应，物曰：“君何姓何名？我欲知之。”频问不已，王遂不答。去家转近；物曰：“既不放我，又不告我姓名，当复何计？但应就死耳。”王至家，炽火焚之，后寂然无复异。土俗谓之山 《广记》引作山魈 ，云知人姓名，则能中伤人，所以勤勤问王，正欲害人自免。 《珠林》三十一。《广记》三百二十三

郭仲产宅在江陵批把寺南。宋元嘉中，起斋屋，以竹为窗櫺，竹遂渐生枝叶，长数丈，郁然如林，仲产以为吉祥。及孝建中，被诛。 《御览》八百八十五。《广记》三百六十

宋元嘉 《御览》《广记》引作元徽 中，吴县中都里石玄度家，有黄狗生白雄子，母爱其子，异于常犬，衔食饴之，子成大狗。子每出猎未反，母辄门外望之。玄度久患气嗽，转就危困，医为处汤，须白狗肺 《御览》引作犬牙 ，市索，卒不能得，乃杀所养白狗，以供汤用。母向子死处，跳踊嗥呼，倒地复起，累日不息。其家煮狗子肉，与客共食之，投骨于地，母亲辄衔置窟中 已上亦见《类聚》九十四 ，食毕，移入后园大桑树下，掘土埋之，日向树嗥唤，月余乃止。玄度渐剧，临死屡言 《广记》引作而玄度所疾不瘳，以至于卒，终谓左右曰 ：“汤不救我疾，恨杀此狗。”其弟法度从此终身不食狗肉。 《御览》九百五。《广记》四百三十七

安国李道豫，宋元嘉中，其家犬卧于当路，豫蹶之，犬曰：“汝即死，何以踏我？”豫未几而卒。 《广记》四百三十八

庾季随有节概，膂力绝人。宋元嘉中，得疾昼卧，有白气如云，出于室内，高五尺许，有顷化为雄鸡，飞集别床。季随斫之，应手有声，形即灭，地血滂沱。仍闻蛮妪哭声，但呼阿子，自远而来，径至血处。季随复斫，有物类猴，走出户外，瞋目顾视季随，忽然不见。至晡，有二青衣小儿，直从门入，唱云：“庾季随杀官！”俄而有百余人，或黑衣，或朱衣，达屋，齐唤云：“庾季随杀官！”季随挥刀大呼，鬼皆走出灭形。还步忽投寺中；子忽失父所在，至寺，见父有鬼逐后，以皮囊收其气，数日遂亡。 《广记》三百二十五

南康郡邓德明尝在豫章就雷次宗学，雷家住东效之外，去史豫章墓半里许。元嘉十四年，德明与诸生步月逍遥，忽闻音乐讽诵之声，即夜白雷，出听曰：“此间去人尚远，必鬼神也。”乃相与寻之，遥至史墓，但闻坟下有管弦女歌，讲诵吟咏之声，咸叹异焉。 《御览》五百五十九

薄绍之尝为臧质参军，元嘉二十四年，寄居东府之西宾别宅中，与祖法开邻舍。开母刘，寝疾弥旬，以二十二年五月一日夜半亡。二日，绍之见群鼠大者如豚，鲜泽五色，或纯或驳，或著平上帻，或著龙头，大小百数，弥日累夜。至十九日黄昏，内屋四檐上有一白鼠，长二尺许，走入壁下，入处起火，以水灌之，火不灭，良久自灭。其夜见人修壮赤色，身光如火，从烧壁中出，经入床下，又出壁外。虽隔一壁，当时光明洞彻，了不觉有隔障。四更，复有四人，或与绍之言相佑，或瞋目吐舌，自暮迄旦。后夕，复烧屋，有二人长九尺许，骑马挟弓矢，宾从数十人，呼为将军。绍之问：“汝行何向？”答云：“被使往东边病人还。”二十一日，群党又至。家先有一白狗，自有鬼怪，暮常失之，至晓辄还。尔夕试系之，须臾，有一女子来云：“勿系此狗，愿以见乞。”答：“便以相与。”投绳，竟不敢解，倏然走出。狗于是呻唤垂死，经日不能动。有一人，披锦袍，弯弧注镞直向。绍之谓：“汝是妖邪，敢于恐人？我不畏汝，汝若不速去，令大道神寻收治汝！”鬼驰弦纵矢，策马而去。 《广记》三百二十五

嘉兴县睪陶村朱休之，有弟朱元，元嘉二十五年十月清旦，兄弟对坐家中，有一犬来，向休蹲，遍视二人而笑，遂摇头歌曰：“言我不能歌，听我歌梅花；今年故复可，奈汝明年何？” 《御览》一引作明年当奈何 其家惊惧，斩犬牓首路侧。至岁末梅花时，兄弟相斗，弟奋戟伤兄，官收治，并被囚系，经岁得免。至夏，举家时疾，母及兄弟皆卒。 《御览》九百七十又八百八十五又九百五。《类聚》八十六。案：今本任昉《述异记》亦载之，文较略

高平曹宗之，元嘉二十五年，在彭城，夜寝不寤，旦亡，晡时气息还通，自说所见：一人单衣帻，执手板，称北海王使者，殿下相唤；宗之随去殿前，中庭有轻云，去地数十丈，流荫徘徊，帷之间，有紫烟飘颻，风吹近人，其香非常。使者曰：“君停阶下，今入白之。”须臾传令：“谢曹君，君事能可称，久怀钦迟，今欲相屈为府佐；君今年几？尝经卤簿官未？”宗之答：“才干素弱，仰惭圣恩，今年三十一，未尝经卤簿官。”又报曰：“君年算虽少，然先有福业，应受显要，当经卤簿官，乃辞身，可且归家，后当更议也。”寻见向使者送出门，恍忽而醒。宗之后仕广州，年四十七，明年职解，遂还州，病亡。 《广记》三百七十七

宋时豫章胡庇之尝为武昌郡丞，宋元嘉二十六年，入廨中，便有鬼怪中宵笼月，户牖少开，有人倚立户外，状似小儿，户闭，便闻人行，如著木屧声，看则无所见，如此甚数。二十八年三月，举家悉得时病，空中语掷瓦石，或是干土，夏中病者皆著，而语掷之势更猛。乃请道人斋戒，竟夜转经，倍来如雨，唯不著道人及经卷而已。秋冬渐有音声，瓦石掷人，内皆青黯而不甚痛。庇之有一老妳，好骂詈鬼，在边大吓。庇之迎祭酒上章，施符驱逐，渐复歇绝。至二十九年，鬼复来，剧于前。明年，丞廨火频四发，狼狈浇沃，并得时死 案：有讹字 。鬼每有声如犬，家人每呼为吃，后忽语，语似牛，三更叩户，庇之问：“谁也？”答曰：“程邵陵。”把火出看，了无所见。数日，二更中，复户外叩掌，便复骂之，答云：“君勿骂我，我是善神，非前后来者，陶御史见遣报君。”庇之云：“我不识陶御史。”鬼云：“陶敬玄，君昔与之周旋。”庇之云：“吾与之在京日，伏事衡阳，又不尝作御史。”鬼云：“陶令处福地，作天上御史；前后相侵，是沈公所为。此廨本是沈宅，因来看宅，聊复语掷狡狯；忽君攘却太过，乃至骂詈，令婢使无礼向之，复令祭酒上章，苦罪状之，事彻天曹。沈今上天言：君是佛三归弟子，那不从佛家请福，乃使祭酒上章？自今唯愿专意奉法，不须兴恶，鬼当相困。” 当下疑夺不字 庇之请诸尼读经，仍斋讫，经一宿后，复闻户外御史相闻，白胡丞：“见沈相讼甚苦，如其所言，君颇无礼，若能归诚正觉，习经持戒，则群邪屏绝。依依曩情，故相白也。” 《珠林》四十六

燉煌索万兴，昼坐厅事。东间斋中一奴子，忽见一人著帻，牵一骢马，直从门入，负一物，状如乌皮隐囊，置砌下，便牵马出门。囊自轮转，径入斋中，缘床脚而上，止于兴膝前，皮即四处卷开，见其中周匝是眼，动瞬甚可憎恶，良久又还，更舒合，仍轮转下床，落砌西去。兴令奴子逐至厅事东头灭，恶之，因得疾亡。 《广记》三百二十五

郭秀之寓居海陵，宋元嘉二十九年，年七十三，病止堂屋。北有大枣树，高四丈许。小婢晨起开户扫地，见枣树上有一人，修壮黑色，著皂襆帽，乌韦袴褶，手操弧矢，正立南面，举家出看□□秀之扶杖视之，此人谓秀之曰：“仆来召君，君宜速装。”日出便不复见，积五十三日如此。秀之亡后便绝。 同上

陶继之元嘉末为秣陵令，杀劫，其中一人，是大乐伎，不为劫，而陶逼杀之。将死曰：“我实不作劫，遂见枉杀，若见鬼，必自诉理。”少时 杀劫至此已上《六帖》《广记》引，并作尝枉杀乐伎，今依《御览》引补 ，夜梦伎来云：“昔枉见杀，诉天得理，今故取君。”遂跳入陶口，仍落腹中，须臾复出，乃相谓云：“今直取陶秣陵，亦无所用，更议王丹阳耳！”言讫，遂没。陶未几而卒。王丹阳果亡。 《广记》三百二十三。《御览》四百。《六帖》二十三

黄州治下有黄父鬼，出则为祟，所著衣帢皆黄，至人家，张口而笑，必得疠疫，长短无定，随篱高下，自不出已十余年，土俗畏怖。庐陵人郭庆之有家生婢名采薇，年少有色。宋孝建中，忽有一人，自称山灵，裸身长丈余，臂脑皆有黄色，肤貌端洁，言音周正，土俗呼为黄父鬼，来通此婢。婢云：意事如人，鬼遂数来；常隐其身，时或露形，形变无常，乍大乍小，或似烟气，或为石，或作小儿，或妇人，或如鸟如兽；足迹如人，长二尺许，或似鹅迹，掌大如盘，开户闭牖，其入如神，与婢戏笑如人。 《广记》三百二十五

宋费庆伯者，孝建中仕为州治中，假归至家，忽见三驺皆赤帻，同来，云：“官唤。”庆伯云：“才谒归，那得见召？且汝常黑帻，今何得皆赤帻也？”驺答云：“非此间官也。”庆伯方知非生人，遂叩头祈，三驺同词，因许回换，言：“却后四日，当更诣君，可办少酒食见待，慎勿泄也。”如期果至，云：“已得为力矣。”庆伯欣喜拜谢，躬设酒食，见鬼饮啖，不异生人；临去曰：“哀君故尔，乞秘隐也。”庆伯妻性猜妒，谓伯云：“此必妖魅所罔也。”庆伯不得已，因具告其状。俄见向三驺，楚挞流血，怒而立于前曰：“君何相误也？”言讫失所在。庆伯遂得暴疾，未旦而卒。 《广记》三百二十六

颍川庾某，宋孝建中，遇疾亡，心下犹温，经宿未殡，忽然而语，说：初死有两人黑衣，来收缚之，驱使前行，见一大城，门楼高峻，防卫重复，将庾入厅前，同入者甚众，厅上一贵人南向坐，侍直数百，呼为府君，府君执笔简问到者，次至庾曰：“此人算尚未尽。”催遣之。一人阶上来引庾出，至城门，语吏差人送之，门吏云：“须覆白，然后得去。”门外一女子，年十五六，容色闲丽，曰：“庾君幸得归，而留停如此，是门司求物。”庾云：“向被录，轻来，无所赍持。”女脱左臂三年坐钏投庾云：“并此与之。”庾问女何姓，云：“姓张，家在茅渚，昨遭乱亡。”庾曰：“我临亡，遣赍五千钱，拟市材，若再生，当送此钱相报。”女曰“不忍见君独厄，此我私物，不烦还家中也。”庾□□□□□竟不覆白，更差人送去。庾与女别，女长叹泣下。庾既恍忽苏，至茅渚寻求，果有张氏新亡少女云。 《广记》三百八十三

王瑶，宋大明三年，在都病亡，瑶亡后，有一鬼，细长黑色，袒著犊鼻裈，恒来其家；或歌啸，或学人语，常以粪秽投人食中。又于东邻庾家，犯触人，不异王家时。庾语鬼：“以土石投我，□非所畏，若以钱见掷，此真见困。”鬼便以新钱数十，正掷庾额。庾复言：“新钱不能令痛，唯畏乌钱耳！”鬼以乌钱掷之，前后六七过，合得百余钱。 《广记》三百二十五

东平毕众宝，家在彭城，有一骢马甚快，常乘出入，至所爱惜。宋大明六年，众宝夜梦见其亡兄众庆曰：“吾有戎役，方置艰危，而无得快马，汝可以骢马见与。”众宝许诺。既觉，呼同宿客说所梦始毕，仍闻马倒声，遣人视之，裁余气息，状如中恶。众宝心知其故，为试治疗，向晨马死，众宝还卧如欲眠，闻众庆语云：“向聊求马，汝治护备至，将不惜之，今以相还，别更觅也。”至晓马活，食时复常。 《御览》八百九十七

宋骠骑大将军河东柳元景，大明八年，少帝即位。元景乘车行还，使人在中庭洗车辕，晒之，有飘风中门而入，直来冲车。明年而阖门被诛。 《御览》八百八十五

宋大明中，顿丘县令刘顺，酒酣，晨起，见床榻上有一聚凝血、如覆盆形。刘是武人，了不惊怪，乃令捣，亲自切血，染食之。弃其所余，后十许载，至元徽二年，为王道隆所害。 《御览》八百八十五。《广记》三百六十

武康徐氏，宋太元中 太元疑是大明之讹 ，病疟，连治不断。有人告之曰：“可作数团饭，出道头，呼伤死人姓名，云：‘为我断疟，今以此团与汝。’掷之径还，勿反顾也。”病者如言，乃呼晋故车骑将军沈充。须臾，有乘马导从而至，问：“汝何人，而敢名官家？”因缚将去；举家寻觅经日，乃于冢侧丛棘下得之，绳犹在时，疟遂获痊。 《御览》七百六十六

刘德愿兄子太宰从事中郎道存，景和元年五月，忽有白蚓数十，登其斋前砌上，通身白色，人所未尝见也，蚓并张口吐舌，大赤色。其年八月，与德愿并诛。 《御览》九百四十七。《广记》四百七十三

周登之家在都，宋明帝时，统诸灵庙，甚被恩宠。母谢氏，奉佛法。太始五年 《广记》引作三年 夏月，暴雨，有物形隐烟雾，垂头属听事前地，头颈如大赤鸟 《广记》引作马 ，饮庭中水。登之惊骇，谓是善神降之，汲水益之，饮百余斛，水竭乃去。二年而谢氏亡，亡后半岁，明年 《广记》引无年字 帝崩。登之自此事遂衰败。 《御览》八百八十五。《广记》三百六十

豫章胡兹在蜀郡治。宋泰始四年，空中忽有故冢墓砖，青苔石灰著之，磕然掷其母前，甚数，或五三俱至，举家惊惧；然终不中人，旬日乃止。 《御览》七百六十七

宋泰始中，有张乙者，被鞭，疮痛不竭；人教之烧死人骨末以傅之。雇同房小儿，登山冈，取一髑髅，烧以傅疮。其夜，户内有炉火烧此小儿手，又空中有物，按小儿头，内火中，骂曰：“汝何以烧我头？今以此火偿汝！”小儿大唤曰：“张乙烧耳！”答曰：“汝不取与张乙，张乙那得烧之？”按头良久，发然都尽，皮肉焦烂，然后舍之。乙大怖；送所余骨埋反故处，酒肉醊之，无复灾异也。 《珠林》四十六

王文明，宋太始末江安令，妻久病，女于外为母作粥，将熟变而为血，弃之更作，亦复如初。如此者再 《珠林》引有此句 。母寻亡。其后，儿女在灵前哭，忽见其母卧灵床上，貌如平生，诸儿号感，奄然而灭。文明先爱其妻手下 《广记》引作所使 婢，妊身将产。葬其妻日，使婢守屋，余人悉诣墓所；部伍始发，妻便见形，入户打婢。其后，诸女为父办食杀鸡，刳洗已竟，鸡忽跳起，轩首长鸣。文明寻卒，诸男相继丧亡。 《珠林》九十五。《广记》三百二十五

朱道珍尝为孱陵令，南阳刘廓为荆州参军，每与围棋，日夜相就，局子略无暂辍。道珍以宋元徽三年六月二十六日亡。至九月，廓坐斋中，忽见一人，以书授廓云：朱孱陵书。廓开书，看是道珍手迹，云：“每思棋聚，非意致阔，方有来缘，想能近领。”廓读书毕，失信所在 失其书信 ，寝疾寻亡。 《御览》七百五十三

朱泰家在江陵，宋元徽中，病亡未殡；忽形见，还坐尸侧，慰勉其母，众皆见之：指挥送终之具，务从俭约。谓母曰：“家比贫，泰又亡殁，永违侍养，殡殓何可广费？” 《广记》三百二十三

蜀郡成都张伯儿，年十余岁，作道士，通灵有远鉴，时饮醇灰汁数升，云以洗肠疗疾。 《御览》八百七十一

独角者，巴郡江人也，年可数百岁，俗失其名，顶上生一角，故谓之独角。或忽去积载，或累旬不语，及有所说，则旨趣精微，咸莫能测焉。所居独以德化，亦颇有训导。一旦与家辞，因入舍前江中，变为鲤鱼，角尚在首。后时时暂还，容状如平生，与子孙饮宴，数日辄去。 《珠林》三十一。《广记》四百七十一

尹雄年九十，左鬓生角，长半寸。 《类聚》十八。《御览》三百七 十三又三百八十三

逢桃杖居江夏，病疾困笃，频上奉章。夜中有物若豕，赤色，从十余人，皆操绳，入门周床一匝而去。往问道士张玄冥，冥曰：“见者崇物伏罪，乌衣入宅里社检护耳，疾寻当除。”自是平复也。 《书钞》八十七

荀瓌字叔玮，事母孝，好属文及道术，潜栖却粒。尝东游 已上四句《类聚》一引作寓居江陵 ，憩江夏黄鹤楼上，望西南有物，飘然降自霄汉，俄顷已至，乃驾鹤之宾也。鹤止户侧，仙者就席，羽衣虹裳，宾主欢对。已而 二字《御览》引有 辞去，跨鹤腾空，眇然烟灭。 《类聚》六十三又九十。《御览》九百十六。《事类赋注》十八。案：亦见任昉《记》

寻阳张允，家在本郡，郡南有古城。张少贫约，屡往游憩。忽有一老公，来与张言，因问之：“此城何名？”答曰：“吾不知，为南郡城耳！”言讫便去，不知所之。张既出宦，仕进累迁，位登元凯，后为南郡太守，即以城号。以志老父之言焉。 《御览》

漆澄豫章人，有志干绝伦。尝乘船钓鱼，俄顷盈舟；既而有物出水，粗鳞黑色，长如十丈，不见头尾，阖船惊怖，澄独色不变。 《初学记》二十二引祖冲之《记》

诸葛景之亡后，宅上尝闻语声。当酤酒还，还无温；鬼云：“卿无温，那得饮酒？”见一铜从空中来。 《御览》七百五十七

夏侯祖欣 《书钞》引作欢，下同 为衮州刺史，丧于官，沈僧荣代之。祖欣见形诣僧荣，床上有一织成宝饰络带，夏侯曰：“此带殊好，岂能见与之？” 《书钞》引作当能与之 沈曰：“甚善。” 已上《书钞》一百二十九亦引 夏侯曰：“卿直许，终不见关，必以为施，可命焚与？”沈对前烧，视此带已在夏腰矣。 《御览》六百九十六

巴西张寻梦庭生一竹，节相似，都为一门，以问竺法度，云：“当暴贵，但不得久矣。”果然，如其所言。 《广记》二百七十六

陈留周氏婢，名兴进，入山取樵，倦寝 二字《广记》引有 ；梦见一女，语之曰：“近在汝头前，目中有刺，烦为拔之，当有厚报。”乃见一朽棺，头穿坏，髑髅堕地，草生目中，便为拔草，内著棺中，以甓塞穿，即于髑髅处 《六帖》引作其处，《广记》引作路旁 得一双金指环。 《御览》四百七十九引祖冲之《记》又三百九十九。《六帖》二十三。《广记》二百七十六

陈敏为江夏太守，许宫亭庙神一银杖，后以一铁杖，银涂之。送杖还，庙神巫宣教曰：“陈敏之罪，不可容也。”乃置之湖中。杖浮在水上，敏舟值风倾覆矣。 《书钞》一百三十三

庾邈与女子郭凝私通，诣社约取为妾，二心者死。邈遂不肯婚娉。经二载，忽闻凝暴亡。邈出门瞻望，有人来，乃是凝，敛手叹息之，凝告郎：“从北村还，道遇强人，抽刀逼凝，惧死从之，未能守节，为社神所责，卒得心痛，一宿而绝。”邈云：“将今且停宿。”凝答曰：“人鬼异路，毋劳尔思。”因涕泣下沾襟。 《书钞》八十七。《御览》五百三十二

清河崔基，寓居青州。朱氏女，姿容绝伦，崔倾怀招揽，约女为妾。后三更中，忽闻叩门外，崔披衣出迎，女雨泪呜咽，云：“适得暴疾丧亡，忻爱永夺，悲不自胜。”女于怀中抽两匹绢与崔，曰：“近自织此绢，欲为君作裈衫，未得裁缝，今以赠离。”崔以锦八尺答之，女取锦曰：“从此绝矣！”言毕，豁然而灭。至旦，告其家，女父曰：“女昨夜忽然病，夜亡。”崔曰：“君家绢帛无零失耶？”答云：“此女旧织余两匹绢在箱中，女亡之始，妇出绢，欲裁为送终衣，转盼失之。”崔因此具说事状。 《御览》八百十七

蔺启之家在南乡，有樗蒲娄庙。启之有女，名僧因，忽□气而寤，云：“樗蒲君遣婢迎僧，坐斗帐中，仍陈盛筵，以金银为俎案，五色玉为杯椀，与僧共食，一宿而醒也。” 《广记》二百九十四

太原王肇宗病亡，亡后形见，于其母刘及妻韩共语，就母索酒，举杯与之，曰：“好酒！”语妻曰：“与卿三年别耳！”及服终，妻疾，曰：“同穴之义，古之所难，幸者如存，岂非至愿？”遂不服药而殁。 《广记》三百十八

汝南周义取沛国刘旦孙女为妻，义豫章艾县令弟，路中得病，未至县十里，义语必不济，便留家人在后，先与弟至县，一宿死。妇至，临尸，义举手别妇，妇为梳头，因复拔妇钗。敛讫，妇房宿，义乃上床谓妇曰：“与卿共事虽浅，然情相重，不幸至此，兄不仁，离隔人室家，终没，不得执别，实为可恨！我向举手别，又拔卿钗，因欲起，人多气逼，不果。”自此每夕来寝息，与平生无异。 《广记》三百二十二

武昌小吏吴龛得一浮石，取其 疑当作置 床头，化成一女，端正，与龛为夫妻。 《书钞》七十七。案：亦见今本任昉　记

陈留董逸少时，有邻女梁莹，年稚色艳，逸爱慕倾魂，贻椒献宝，莹亦纳而未获果。后逸邻人郑充在逸所宿，二更中，门前有叩掌声，充卧望之，亦识莹，语逸曰：“梁莹今来。”逸惊跃出迎，把臂入舍，遂与莹寝，莹仍求去，逸揽持不置，申款达旦，逸欲留之，云：“为汝蒸豚作食，食竟去。”逸起闭户施帐，莹因变形为狸，从梁上走去。 《御览》九百十二

南康营民任考之，伐船材，忽见大社树上有猴怀孕，考之便登木逐猴，腾赴如飞。树既孤迥，下又有人，猴知不脱，因以左手抱树枝，右手抚腹。考之禽得，摇摆地杀之，割其腹，有一子，形状垂产。是夜梦见一人称神，以杀猴责让之。后考之病经旬，初如狂，因渐化为虎，毛爪悉生，音声亦变，遂逸走入山，永失踪迹。 《御览》九百十。《广记》一百三十一

南齐马道猷为尚书令史，永明元年坐省中，忽见鬼满前，而傍人不见。须臾，两鬼入其耳中，推出魂，魂落屐上，指以示人：“诸君见否？”傍人并不见，问魂形状云何？道猷曰：“魂正似虾蟆，云必无活理，鬼今犹在耳中。”视其耳皆肿，明日便死。 《广记》三百二十七

广州显明寺道人法力，向晨诣厕，于户中遇一鬼，状如昆仑，两目尽黄，裸身无衣。法力素有膂力，便缚著堂柱，以杖鞭之，终无声。乃以铁锁缚之，观其能变去否。日已昏暗，失鬼所在。 同上 。





荀氏灵鬼志





荀氏灵鬼志





明帝初，有谣曰：“高山崩，石自破。”高山，峻也；硕，峻弟也。后诸公诛峻，硕犹据石头，溃散而逃，追斩之。 《世说·方正篇》注引《灵鬼志》谣征

明帝末，有谣歌：“侧侧力，放马出山侧；大马死，小马饿。”后峻迁帝于石头，御膳不具。 《世说·容止篇》注引同上

庾文康初镇武昌，出石头，百姓看者于岸歌曰：“庾公上武昌，翩翩如飞鸟；庾公还扬州，白马牵旒旐。”又曰：“庾公初上时，翩翩如飞鸦；庾公还扬州，白马牵旐车。”后连征不入，寻薨，下都葬焉。 《世说·伤逝篇》注引同上

初，桓石民为荆州，镇上时，民忽歌《黄昙曲》曰：“黄县□扬州大佛来上□”少时，石民死，王忱为荆州。佛大，忱小字也。 《世说·汰侈篇》注引同上

河间王颙既败于关中，有给使陈安者，甚壮健。常乘一赤马，俊快非常；双持二刀，皆长七尺；驰马运刀，所向披靡。关西为之歌曰：“垄上健儿字陈安，头细面狭腹中宽，丈八矟左右盘。” 《类聚》六十。《书钞》一百二十四。《御览》三百五十四

陈安为河间王颙给使，甚壮健。常乐一马，骏非常。后马死，双赤蛇出其鼻。 《御览》八百九十七

嵇康灯下弹琴，忽有一人长丈余，著黑单衣，革带，康熟视之，乃吹火灭之曰：“吾耻与魑魅争光。” 《广记》三百十七

嵇中散神情高迈，任心游憩；尝行西南游，去洛数十里，有亭名华阳，投宿。夜了无人，独在亭中。此亭由来杀人，宿者多凶； 已上依《御览》引 ；中散心神萧散，了无惧意。至一更中，操琴，先作诸弄，雅声逸奏，空中称善；中散抚琴而呼之：“君是何人？”答云：“身是故人，幽没于此，数千年矣 四字依《御览》并《事类赋注》引补 ；闻君弹琴，音曲清和，昔所好，故来听耳。身不幸非理就终，形体残毁，不宜接见君子；然爱君之琴，要当相见，君勿怪恶之。君可更作数曲。”中散复为抚琴，击节曰：“夜已久，何不来也？形骸之间，复何足计。”乃手挈其头曰：“闻君奏琴，不觉心开神悟，恍若暂生。”遂与共论音声之趣，辞甚清辩。谓中散曰：“君试以琴见与。”于是中散以琴授之，既弹众曲，亦不出常；唯《广陵散》声调绝伦。中散才从受之，半夕悉得 于是至此已上依《御览》《事类赋注》引 ；先所受引殊不及。与中散誓，不得教人，又不得言其姓 六字依《御览》引补 。天明语中散：“相与虽一遇于今夕，可以还同千载；于此长绝，能不怅然！” 《广记》三百十七。《御览》五百七十九引作《灵异志》、《事类赋注》十一同

晋周子长侨居武昌五丈浦东冈头。咸康三年，子长至寒溪浦中嵇家，家去五丈数里；合暮还五丈，未达减一里许。先是空冈；忽见四匝瓦屋当道，门卒便捉子长头，子长曰：“我是佛弟子，何故捉我？”吏问曰：“若是佛弟子，能经呗不？”子长先能诵《四天王》及《鹿子经》，便为诵之三四过。捉故不置，知是鬼，便骂之曰：“武昌痴鬼，语汝，我是佛弟子，为汝诵经数偈，故不放人也？”捉者便放，不复见屋。鬼故逐之，过家门前，鬼遮不得入，亦不得作声。而心将鬼至寒溪寺中过，子长便擒鬼胸，复骂曰：“武昌痴鬼，今当汝至寺中和尚前了之。”鬼亦擒子长胸，相拖渡五丈塘，西行。后诸鬼谓捉者曰：“放为，西将牵我入寺中。”捉者已放 《广记》引作捉者曰“已擒不放” ，子长故复语后者曰：“寺中正有道人辈，乃未肯畏之 《广记》引无未字，道人作秃，下同 ？”后一鬼小语曰：“汝近城东看道人面，何以败？”便共大笑。子长比达家，已三更尽矣。 《法苑珠林》六十五。《广记》三百十八

晋南郡议曹掾姓欧，得病经年，骨消肉尽；巫医备至，无复方计。其子夜如得睡眠，梦见数沙门来视其父。明旦，便往诣佛图，见诸沙门，问佛为何神，沙门为说事状，便将诸道人归，请读经。再宿，病人自觉病如轻。昼得小眠，如举头，见门中有数十小儿，皆五彩衣；手中有持幡仗者、刀矛者，于门走入。有两小儿在前，径至帘前，忽便还走，语后众人：“小住小住！屋中总是道人。”遂不复来前。自此后病渐渐得差。 《珠林》九十五。《广记》一百六十一

石虎时，有胡道人驱驴作估于外国。深山中行，有一绝涧，窈然无底；行者恃山为道，鱼贯相连。忽有恶鬼牵驴入涧中，胡人性急，便大嗔恶；寻迹涧中恶鬼，祝誓呼诸鬼神下逮。忽然出一平地城门，外有一鬼，大项，脚著木桎梏，见道人，便乞食，曰：“得食，当与汝。”既问，乃是鬼王所治。前见王，道人便自说：“驱驴载物，为鬼所夺，寻迹至此。”须臾即得其驴，载物如故。 《御览》七百三十六

蔡谟征为光禄大夫，在家，忽闻东南啼哭声，有若新死，便见一少年女死人并离啼哭。不解所为，恐是人家忿争耳。忽闻呼魂声，便见生女从空中去上天，意甚恶之。少时，疾患，遂薨。 《广记》三百二十

河内姚元起居近山林，举家恒入野耕种，唯有七岁女守屋，而渐瘦。父母问女，女云：“常有一人，长丈余而有四面，面皆有七孔，自号‘高天大将军’；来辄见吞，径出下部，如此数过。云：‘慎勿道我！道我，当长留腹中。’”阖门骇惋，遂移避。 同上

吴兴武唐闾剿，凌晨闻外拍手，自出看，见二乌帻吏迳将至渚，云：“官使乘船送豆至。”乃令剿捉枻，二吏挽，至嘉兴郡，暂住逆旅；及平望亭，潜逃得归。十余日外，复有呼声，又见二吏，云：“汝何敢委叛？”将至船，犹多菽，又令捉枻船，二吏挽，始前。至嘉乐故家，谓剿曰：“我须过一处，留汝在后，慎勿复走；若有饮食，当相唤。”须臾，一吏呼剿上；见高门瓦屋，欢宴盈堂，仍令剿行酒，并赐炙啖。天将晓，二吏云：“□□去，汝且停。”顷之，但见高坟森木，剿心迷乱。其家寻觅，经日方得。寻发大疮而死。 同上

南平国蛮兵，义熙初随众来姑熟，便有鬼附之；声呦呦细长，或在檐宇之际，或在庭树上。若占吉凶，辄先索琵琶，随弹而言。于时郗倚为府长史，问：“当迁官？”云：“不久持节也。”寻为南蛮校尉。予为国郎中，亲领此土，荆州俗语云：“是老鼠所作，名曰鬼侯。” 《广记》三百二十二

平原陈皋于义熙中从广陵樊梁后乘船出，忽有一赤鬼，长可丈许，首戴绛冠，形如鹿角，就皋求载，倏尔上船。皋素能禁气，因歌俗家南地之曲；鬼乃吐舌张眼，以杖竿掷之，即四散，成火，照于野。皋无几而死。 同上

太元十二年，有道人外国来，能吞刀吐火，吐珠玉金银；自说其所受术 《御览》引作师 ，即白衣，非沙门也。尝行，见一人担担，上有小笼子，可受升余。语担人云：“吾步行疲极，欲寄君担。”担人甚怪之，虑是狂人，便语之云：“自可尔耳，君欲何许自厝耶？”其人答云：“君若见许，正欲入君此笼子中。”担人愈怪其寄，“君能入笼，便是神人也” 二句《御览》引有 。乃下担，即入笼中；笼不更大，其人亦不更小，担之亦不觉重于先。既行数十里，树下住食；担人呼共食，云：“我自有食。”不肯出。止住笼中，饮食器物罗列，肴膳丰腆亦办。反呼担人食，未半，语担人：“我欲与妇共食。”即复口吐出一女子，年二十许，衣裳容貌甚美，二人便共食。食欲竟，其夫便卧。妇语担人：“我有外夫，欲来共食；夫觉，君勿道之。”妇便口中出一年少丈夫，共食笼中；便有三人宽急之事，亦复不异。有顷，其夫动，如欲觉，妇便以外夫内口中。夫起，语担人曰：“可去。”即以妇内口中，次及食器物。此人既至国中，有一家大富贵，财巨万，而性悭吝，不行仁义，语担人云：“吾试为君破奴悭囊。”即至其家。有一好马，甚珍之，系在柱下 《御览》一引作柳下 ；忽失去，寻索不知处。明日，见马在五斗罂中，终不可破取，不知何方得取之 七字依《御览》一引补 。便往语言：“君作百人厨，以周一方穷乏，马当得出耳。”主人即狼狈作之，毕，马还在柱下。明旦，其父母老在堂上。忽复不见；举家惶怖，不知所在。开妆器，忽然见父母在泽壶中，不知何由得出。复往请之，其人云：“君当更作千人饮食，以饴百姓穷者，乃当得出。”即作，其父母自在床上也。 《珠林》六十一。《御览》三百五十九又七百三十七

有沙门昙游，戒行清苦。时剡县有一家事蛊，人啖其食饮，无不吐血而死。昙游曾诣之，主人不食，游便咒焉。见一双蜈蚣，长尺余，于盘中走出；因绝食而归，竟无他。 《广记》三百五十九

荥阳郡有一家姓廖，其家累世为蛊以致富，子女丰悦。后取新妇，不以此语之。家人悉行，妇独守家；见屋中一大堽，试发，见一大蛇，便作沸汤，悉灌杀之。家人还，妇具说焉，举家惊惋，无几，其家疾病亡略尽。 《御览》七百四十二

人姓邹坐斋中，忽有一人通刺诣之，题刺云“舒甄仲”。既去，疑其非人，寻其刺，曰：“吾知之矣，是予舍西土瓦中人。”便往令人将锸掘之，果于瓦器中得桐人，长尺余。 《御览》七百六十七

郗世了在会稽造墓，其地多石，后破大石，得一龟，长尺二寸许；在石中，石了无孔也，得非龟石俱生乎。既破出之，龟行动与常龟无异。石受龟，如人刻安之。 《广记》四百七十二

濡须口有一大舶船，覆在水中，水小时便出见。尝有渔人夜宿其傍，以船系之；但闻筝笛弦管之音。梦人驱遣云：“勿近官妓！”此人惊觉，即移船去。传云是曹公载妓船覆于此。于今存在。 《御览》三百九十九引《灵魂志》。案：魂当是鬼字之讹

李通丧，有一客往吊之；李通子哭，便进上听事。忽通从阁中出，以纶巾系头。 《书钞》一百二十九引《虚异志》。案：陈氏本《书钞》及俞氏《唐类函》并作《述异志》，盖以意改，疑亦是《灵鬼志》也

历阳县张应，先是魔家，取佛家女为妇。咸和八年，移居芜湖。妻病，因为魔事，家财略尽不差。妻曰：“我本佛家女，乞为我作佛事。”应便往精舍中见竺法镜，镜曰：“佛普济众生，问君当一心受持身戒耳。”昙镜期明当向其家。应梦见一人，长丈五六，正向于南面趋步入门，曰：“此家寂寂，乃尔不净。”梦中见镜随此人后，白曰：“此家始欲发意，未可一一责之。”应先手巧眠觉，便把火作高座，乃鬼子母座。镜明食时往，应高座之属具足己成。闻应说梦，遂夫妻受五戒。病亦寻差。 《辩正论》八注





祖台之志怪





汉武帝与近臣宴会于未央殿，忽闻人语云：“老臣冒死自陈。”乃见屋梁上有一翁，长八九寸，拄杖偻步，笃老之极；缘柱而下，放杖稽首，默而不言；因仰首视殿屋，俯指帝脚，忽然不见。东方朔曰：“其名‘藻居’，兼水木之精，春巢幽林，冬潜深河。今造宫室，斩伐其居，故来诉于帝。曰仰视宫殿，殿名未央，诉陛下方侵其居宅未央也；俯指陛下脚者，足也，愿陛下宫殿足于此，不愿更造也。”上为之息宫寝之役。居少时，帝亲幸河渚，闻水底有弦歌之声，又有善芥。须臾，前梁上老翁及年少数人，绛衣素带，缨佩乘藻，甚为鲜丽，凌波而出，衣不沾濡。帝问曰：“闻水底奏乐声，为君耶？”老翁对曰：“老臣前昧死归诉，幸蒙陛下天地之施，即止息斧斤，得全其居宅，不胜嘉欢，故私相庆乐耳。”献帝一紫螺壳，状如牛脂。帝曰：“朕暗无以识君，东方生知耳；君可思以吴□贻之。”老翁乃顾命取洞穴之宝，一人即受命，下没泉底，倏忽还到，奉大珠径寸，明耀绝世。帝甚玩焉，问朔：“何以识此珠为洞穴之宝？”朔曰：“河底有洞穴之宝”帝以五十万钱赐朔，取其珠。 《书钞》一百五十八

建安中，河间太守刘照夫人卒于府。后太守至，梦见一好妇人，就为室家，持一双金 古唤切 与太守；不能名，妇人乃曰：“此 竹恚切 。”者，其状如纽珠，大如指，屈伸在人。太守得置枕中。前太守迎丧，言有，开棺，见夫人臂果无复有焉。 《御览》七百十八

吴未亡前，常有紫赤色气见牛斗之间，星官及诸善占者，咸忧吴方兴；惟张先于天文尤精，独知为神剑之气，非江南之祥。 《御览》六

陶太尉微时，丧当葬，家贫，亲自营作砖；有一斑牛，砖已载致，忽然失去，便自寻觅。忽于道中逢一老翁，云：“君欲何所觅？”太尉具答。更举手指云：“向于山冈上见一牛，眠山圩中，必是君牛。此牛所眠，便好作墓，安坟当之，致极贵；小复不当，位极人臣，世为方岳矣。”又指一山云：“此山亦好，但不如向耳，亦当世出刺史耳。”言讫，便不复见。太尉墓之，皆如其言。 《御览》九百

义兴郡溪渚长桥下，有苍蛟，吞啖人，周处执剑桥侧伺；久之，遇出，于是悬自桥上投下蛟背而刺蛟，数创，流血满溪，自郡渚至太湖句浦乃死。 《初学记》七

晋怀帝永嘉中，谯国丁祚渡江，至阴陵界。时天昏雾，在道北有社，见一物如人，倒立，两眼垂血，从额下，聚地两处，各有升余。祚与从弟齐声喝之，灭而不见。立处聚血，皆化为萤火数千枚，纵横飞散。 《御览》九百四十五

隆安中，陈悝于江边作鱼。 正匪切 潮去，于中得一女人，长六尺，有容色，无衣服；水去不能动。卧沙中，与语不应。人有就辱之。悝夜梦云：“我是江黄，昨失道落君，小人遂见加凌；今当白尊神杀之。”悝不敢移，潮来自逐水去。奸者寻病。 《御览》六十八

建康小吏曹著见庐山夫人，夫人为设酒馔 《御览》引作啖 。金鸟啄罂，其中镂刻，奇饰异形，非人所名 已上四句《御览》引有 ；下七子盒盘，盘中亦无俗间常肴敉 《书钞》一百十四。《御览》八百四十九 。夫人命女婉出，与著相见。婉见著欣悦，命婢琼林令取琴出，婉抚琴歌曰：“登庐山兮郁嵯峨，晞阳风兮拂紫霞，招若人兮濯灵波。欣良运兮畅云柯，弹鸣琴兮乐莫过，云龙会兮乐太和。”歌毕，婉便辞去。 《御览》五百七十二

建康小吏曹著，为庐山使君所迎，配以女婉。著形意不安，屡求请退；婉潸然垂涕，赋诗叙别，并赠织成裈 《书钞》一引作单 衫也。 《书钞》七十七又一百二十九。《初学记》二十六

吴中书郎盛冲 《御览》一引作仲下同 至孝，母王氏失明。冲暂行，敕婢为母作食；婢乃取蛴螬蒸食之，王氏甚以为美，而不知是何物。儿还，王氏语曰：“汝行后，婢进吾一食，甚甘美极；然非鱼非肉，汝试问之。”既而问婢，婢服曰：“实是蛴螬！”冲抱母恸哭，母目霍然开明。 《珠林》四十九。《御览》四百十一又九百四十八

吴中有一士大夫，于都假还，行至曲阿塘上，见一女子，容貌端正，便呼即来 二句《书钞》引有 ，便留住宿。士解臂上金钤 《御览》引一作铃，一作合，下同 系其臂 《御览》一引作肘下 ，令暮更来，遂不至。明日，更使寻求，都无此色。忽过一猪圈边，见母猪臂上 《御览》一引作胛 系金钤。 《御览》九百三十又七百十七。《书钞》一百三十五

廷尉徐元礼嫁女，从祖与外兄孔正阳共诣徐家。道中有土墙，见一小儿，裸身，正赤手持刀，长五六寸，企墙上磨甚，独语；因跳车上曲阑中坐，反覆视刀，辄舐之。至徐家门前桑树下，又跳下，坐灰中，复更磨刀。日晡，新妇就车中，见小儿持刀入室，便刺新妇，新妇应刀而倒；扶还解衣，视小腹紫色，如酒槃大，炊顷便亡。鬼子出门舞刀，上有血，涂桑树叶，火然，斯须烧。 《御览》三百四十五

苟晞为兖州镇，去京师五百里。有贡晞珍异食者，欲贻都邑亲贵，虑经信宿之间，不复鲜美；募有牛能日行数百里者，当厚赏之。有人进一牛云：“此日行千里。”晞乃命具丁车善驭，书疏发遣。旦发，日中到京师；取答书还，至一更始进便达。晞以其骏快，筋骨必将有异，遂杀而观之；亦无灵异，惟双助如小竹大，自头挟脊著肉里，故外不觉也。 《御览》九百

骞保至坛丘坞上北楼宿，暮鼓二中，有人著黄练单衣白帢，将人持炬火上楼。保惧，藏壁中。须臾，有三婢上帐，使迎一女子上，与白帢人入帐中宿。未明，白帢人辄先去。如此四五宿。后向晨，白帢人才去 已上十三字《御览》引有 ，保因入帐中，问侍女子：“向去者谁？”答曰：“桐郎，道东庙树是。”至暮鼓二中，桐郎复来，保乃斫取之，缚著楼柱。明日视之，形如人长，三尺余。槛送诣丞相，渡江未半，风浪起；桐郎得投入水，风波乃息。 《类聚》八十八。《御览》九百五十六

会稽山阴东郭氏女，先与县人私通，此人估还于县东灵慈桥；女往入船就之，因共寝接，为设食鳅蝥。食毕，女将两鳅蝥上岸去。船还来至郭，逢人语此女已死。乃往省之，尚未殡也；发衾视之，两手各把一鳅蝥。 《御览》九百四十三





孔氏志怪





楚文王好田，天下快狗名鹰毕聚焉。有人献一鹰，曰：“非王鹰之俦。”俄而云际有一物凝翔，飘飖鲜白，而不辨其形。鹰于是竦翮而升，矗若飞电。须臾，羽堕如雪，血洒如雨；良久，有一大鸟堕地而死。度其两翅，广数十里，喙边有黄，众莫能知。有博物君子曰：“此大鹏雏也，始飞焉，故为鹰所制。”乃厚赏献者。 《初学记》三十

卢充者，范阳人也，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 《类林杂说》十三引府下有女字。案：衍也 墓。充先冬至一日出家西猎，见一獐，举弓而射，即中之；獐倒而复起，充逐之，不觉远，忽见一里门如府舍，中一铃下，有唱家前，充问曰：“此何府也？”答曰：“少府府也。”充曰：“我衣恶，那得见贵人？”即有人提襆新衣迎之。充著，尽可体；便进见少府，展姓名。酒炙数行，崔曰：“近得尊府君书，为君索小女婚，故相延耳。”即举书示充，充父亡时虽小，然已见父手迹，便歔叹无辞。崔即敕内，令女郎庄严，使充就东廊 《草堂诗笺》二十七节引东廊作东厢 。充至，女已下车立，席头共拜焉。三日毕，还见崔。崔曰：“君可归矣！女有娠相，生男，当以相还；生女，当自留养。”敕外严车送客。崔送至门，执手涕零；离别之感，无异生人。复致衣一袭，被褥一副。充便上车去，如电逝。须臾至家，家人相见悲喜。推问，知崔是亡人，而入其墓。追以懊丧。居四年 《蒙求》注引作经三年，《诗笺》亦作三年 ，三月三日，临水戏，水中 二字依《蒙求》注引补 忽见二犊车，乍浮乍没 乍没作乍沉，《类林》并同 ，既上岸，充往开车后户，见崔氏女与三岁男儿共载。充见之，欣然，欲握其手，女举手指后车曰：“府君见人！”即见少府，充往问讯。女抱儿还充，又与金碗别，并赠诗曰：“煌煌灵芝质，光丽何猗猗！华艳当时显，嘉异表神奇。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荣曜长幽灭，世路永无施。不悟阴阳运，哲人忽来仪；会浅别离速，皆由灵与祗。何以赠余亲，金碗可颐儿。爱恩从此别，断绝伤肝脾！”充取儿碗及诗，忽不见二车处。将儿还，四座谓是鬼魅，佥遥唾之，形如故。问儿：“谁是汝父？”儿径就充怀。众初怪恶，传省其诗，慨然叹死生之玄通也。充诣市卖碗，高举其价，不欲速售；冀有识者。欻有一老婢问充得碗之由，还报其大家。大家，即女姨也，遣视之，果是。谓充曰：“我姨姊崔少府女，未嫁而亡。家亲痛之，赠一金碗，著棺中。今视卿碗甚似，得碗本末，可得闻不？”充以事对。即诣充家迎儿，儿有崔氏状，又似充貌。姨曰：“我甥三月末间产，父曰‘春暖温也，愿休强矣’。”即字温休，温休，盖幽婚也，其兆先彰矣。儿遂成为令器，历数郡二千石，皆著绩。其后生植，为汉尚书。植子毓，为魏司空。冠盖相承至今也。 《世说·方正篇》注李瀚《蒙求》注上引略

后汉末 三字《广记》引《志怪》有 ，有一人腹内痛 《御览》《广记》引作有人得心腹瘕病 ，昼夜切痛；临终 二字《广记》引有 ，敕其子曰：“吾气绝后，可剖视之。”其子不忍违言 六字《广记》引有 ，剖之，得一铜 《御览》一引作铛 ，容可数合。后华佗闻其病而解之，便往，出巾箱内药以投之，即化为清酒。 《书钞》一百三十五。《御览》七百四十三又七百五十七。《广记》二百十八

钟会是荀济北从舅，二人情好不协。荀有宝剑，可直百万 已上依《世说·巧艺篇》补 ，以付妻 《世说》作常在母钟夫人。许注引《孔氏志怪》曰：勖以宝剑付妻 。会善书，学荀手迹，作书取剑，仍窃去不还荀。勖知是钟而无由得也，思所以报之。后钟兄弟以千万起一宅，始成，甚精丽，未得移住。荀极善画，乃潜往画钟门堂，作太傅形象，衣冠状皃如平生。二钟入门，便大感动，宅遂空废 会善书至此已上并依《世说》补 。于时咸谓勖之报会，过于所失数十倍。彼此书画，巧妙之极。 《世说》注引《孔氏志怪》

义兴有邪足 《初学记》引作白额 虎，溪渚长桥有苍蛟，并大啖人，并郭西周，时谓郡中三害。周即处也。 《世说·自新篇》注。《初学记》八

干宝父有嬖人，宝母至妒，葬宝父时，因推著藏中。经十年而母丧，开墓，其婢伏棺上。就视犹暖，渐有气息；舆还家，终日而苏。说：“宝父常致饮食，与之接寝，恩情如生。”家中吉凶辄语之，校之悉验。平复数年后方卒。宝因作《搜神记》，中云“有所感起”是也。 《世说·排调篇》注

晋明帝时，献马者梦河神请之，及至，帝梦同，即投河以奉神。始太傅褚褒亦好此马，帝曰：“已与河神。”及褚公卒，军人见公乘此马矣。 《广记》二百七十六

会稽盛逸尝晨兴，路未有行人。见门内柳树上有一人，长二尺余，衣朱衣冠冕，俯以舌树叶上露。良久，忽见逸，神意如惊，遽即隐不见。 《类聚》八十九。《御览》九百五十七

会稽吏谢宗赴假吴中，独在船；忽有女子，姿性妖婉，来入船。问宗：“有佳丝否？欲市之。”宗因与戏，女渐相容。留在船宿欢宴，既晓，因求宗寄载，宗便许之。自尔船人恒夕但闻言笑，兼芬馥气。至一年，往来同宿；密伺之，不见有人。方知是邪魅，遂共掩之。良久，得一物，大如枕；须臾，得二物，并小如拳。以火视之，乃是三龟。宗悲思数日方悟。自说：“此女子一岁生二男，大者名道愍，小者名道兴。”既为龟，送之于江。 《御览》九百三十一

南方落民，其头能飞。其俗所祠，名曰：“虫落”，因号落民。 《酉阳杂俎》四引《于氏志怪》，案：于氏疑是孔氏之讹





神怪录





会稽吴详者，少为县吏，夜行至溪，见一女子，遂捉之宿；仍依寝，自明旦去。女赠详以紫手巾，详答以白手巾。 《书钞》一百三十六。案：《御览》七百十六引作《志怪》，其文较略

将军王果，昔为益州太守，路经三峡，船中望见江岸石壁千丈，有物悬之在半崖，似棺椁，令人缘崖，就视，乃一棺也。发之 二字依《御览》引补 ，骸骨存焉。有石志云 《御览》引作铭曰 ：“三百年后水漂我，欲及长江垂欲堕；欲堕不堕遇王果。”果视铭怆然云：“数百年前知我名，如何舍去？”因留为营敛葬埋，设祭而去。 李瀚《蒙求》注中引《神怪志》。《御览》五百五十九同





刘之遴神录





刘之遴神录





由拳县，秦时长水县也。始皇时，县有童谣曰：“城门当有血，城陷没为湖。”有妪 《寰宇记》引作老母，下同 闻之忧惧，每旦往窥城门；门侍 《寰宇》引作门传兵 欲缚之，妪言其故。妪去后，门侍杀犬，以血涂门。妪又往，见血走去，不敢顾。忽有大水，长欲没县；主簿令干入白令，令见干曰：“何忽作鱼？”干又曰：“明府亦作鱼！”遂乃沦陷为谷 《水经注》二十九引《神异传》 。老母牵狗北走六十里，移至伊莱山得免。西南隅今乃有石室，名为神母庙；庙前石上，狗迹犹存。 《寰宇记》二十二引同上

圣英庙在 四字补 晋陵既阳城。 《寰宇记》九十二引刘遴之《神异录》

广陵县女美 《舆地纪胜》九引《神异录》美上有杜字，应据补 ，有道术，县以为妖，桎梏之；忽变形，莫知所之。因以其处为立庙，曰东陵，号“圣母”。 并同上





齐谐记





吴当阳 《广记》引作富阳 县董昭之，尝乘船过钱塘江，中央，见有一蚁，著一短芦走；一头回复向一头，甚遑遽；昭之曰：“此畏死也。” 已上五句《初学记》引作著一短芦遑遽垂死 因以绳系芦， 《广记》引有此句 ，欲取著船头。船中人骂：“此是毒螫物，不可长，我当蹋杀之！”昭意甚怜此蚁，会船至岸，蚁缘绳得出 二句依《御览》并《广记》引补 。中夜梦一人，乌衣，从百许人来，谢曰：“仆不慎堕江，惭君济活。仆是虫王 《广记》引作仆是蚁中之王也，感君见济之恩 ，君若有急难之日，当见告语！” 《类聚》九十七。《御览》四百七十九此下并略 历十余年，时江左所在劫盗，昭之从余杭山过，为劫主所牵 《广记》引作横被录为劫主 ，系余姚狱。昭之忽思蚁王之梦，结念之际，同被禁者问之，昭之曰：“蚁云缓急当告，今何处告之？”有囚言 已上四句《广记》引作昭之具以实告，其人曰 ：“但取两三蚁著掌中祝之。”昭之如其言，莫果梦乌衣人言云：“可急去，入余杭山，天子将下赦，今不久也。” 《初学记》《广记》引并作天下既乱，赦令不及也。核以下文似误 于是便觉。蚁啮械已尽，因得出狱；过江投余杭山。旋遇赦得免。 《初学记》二十。《御览》六百四十二。《广记》四百七十三

太元元年，江夏郡安陆县薛道询 《广记》引作师道宣 年二十二。少来了了，忽得时行病，差后发狂，百治救不痊。乃服散狂走，犹多剧，忽失踪迹，遂变作虎 已上八句《广记》引作少未了了，忽发狂变为虎 ；食人不可复数。后有一女子，树下采桑，虎往取食之。食竟，乃藏其钗钏著山石间；后还作人，皆知取之 《广记》引作后复人形，知而取之 。经一年还家，复为人。遂出都仕官，为殿中令史。夜共人语，忽道天地变怪之事。道询自云：“吾昔曾得病发狂，化作虎，啖人一年。”中兼道其处所姓名。其同坐人，或有食其父子兄弟者，于是号哭；捉以付官。遂饿死建康狱中。 《御览》八百八十八。《广记》四百二十六

晋孝武太元八年，富阳民麻姑者，好啖脍；江北华本者，为人好啖鳖臛 已上二句亦见《御览》八百六十一有江北二字，为人二字据补 ；二人相善。麻姑见一鳖，大如釜盖，头尾犹是大蛇；系之经一月，尽变鳖。便取作脍，报华本食之，非常味美。麻姑不肯食，华本强令食之，麻姑遂啖一脔，便大恶心，吐逆委顿，遂生病。啖中有物塞喉不下，开口向本，本见有一蛇头，开口吐舌，本惊而走，姑仅免。本后于宅得一蛇，大二围，长五六尺，打杀作脍，唤麻姑；别复切鱼为脍自食，以蛇脍与麻 二句依《书钞》引补 。麻姑得食甚美，苦求此鱼。华本因醉，唤家人奉蛇皮及余肉出。麻姑见之，大吐，呕血而死。 《广记》一百三十一。《书钞》一百四十五。《御览》八百六十二

江夏郡安陆县，隆安之初，有一人姓郭名坦，兄弟三人。其大儿忽得时行病 《书钞》引作有郭恺兄弟三人寒天而忽得时行病 ，病后遂大能食；一日食斛余米。其家供给五年，乃至罄贫 已上《书钞》一百四十三亦引 ，语曰：“汝当自觅食。”后至一家，门前已得筥饭，又从后门乞，其人答曰：“实不知君有两门。”腹大饥不可忍，后门有三畦韭，一畦大蒜，因啖两畦，便大闷极，卧地。须臾至大吐，吐一物，似龙，出地渐渐大。须臾，主人持饭出，腹不能食，遂撮饭内著向所吐出物上，即消成水。此人于此病遂得差。 《御览》八百四十九

晋义熙四年，东阳郡太末县吴道宗，少失父，单与母居，未有妇儿。宗赁不在家 《御览》引作会道宗收债不在家。《广记》引作一日道宗他适 ，邻人闻其屋中碰磕之声；窥不见其母，但有乌斑虎在其屋中。乡里惊怛，恐虎入其家，食其母，便鸣鼓会人，共往救之。围宅突进，不见有虎，但见其母，语如平常。不解其意。儿还，母语之曰：“宿罪见谴，当有变化事。”后一月日，便失其母。县界内虎灾屡起，皆云母乌斑虎。百姓患之，发人格击之，杀数人；后人射虎中膺 《广记》引作众共格之伤数人，后人射虎箭带膺 ，并戟刺中其腹，然不能即得。经数日后，虎还其家故床上，不能复人形，伏床上而死。其儿号泣，如葬其母法，朝冥哭临之。 《珠林》三十二。《御览》八百八十八。《广记》四百二十六

广州刺史丧还，其大儿安吉，元嘉三年病死，第二儿，四年复病死。或教以一雄鸡置棺中。此鸡每至天欲晓，辄在棺里鸣三声，甚悲彻，不异栖中。鸣一月日后，不复闻声。 《广记》四百六十一

周客子有女，啖脍不知足，家为之贫 《御览》引有此句 。自至长桥南，见罛者，挫鱼作鲊，以钱一千，求作一饱。乃捣啖鱼，食五斛，便大吐之 《书钞》一百四十五两引 。有蟾蜍从吐中出，婢以鱼置口中，即成水。女遂不复啖脍。 《御览》八百六十二

有范光禄者，得病，腹脚并肿，不能饮食。忽有一人，清朝不自通达，进入光禄斋中，就光禄边坐 《广记》引作坐于光禄之侧 。光禄谓曰：“先不知君，君那得来而不自通？”此人答曰：“佛使我来治君病也。”发衣见之 《广记》引作光禄遂发衣示之 。因以甘刀针肿上，倏忽之间，顿针两脚及膀胱百余下，然不觉痛。复欲针腹，其儿黄门不听，语竟便去 已上四句依《御览》引补 ，后针孔中黄脓汁尝二三升许。至明晓，脚都差，针亦无孔 《广记》引作至明日并无针伤而患渐愈 。范甚喜。 《御览》七百四十三。《广记》二百十八

余杭县有一人，姓沈名纵，其家近山。尝一夕，与父同入山；至夜三更，忽见一人著纱帽，披绛绫袍，云是斗山王 《书钞》一百二十九 。斗山在余杭县。 《御览》八百十六

余杭县南巷中，有一人，佚其名，路入山，得一玉肫。从此以后，所以如意；家遂殷富。 《御览》八百五

广陵王琼之 《广记》引作广汉王瑗之 为信安令，在县，忽有一鬼自称姓蔡名伯喈，或复谈议，诵诗书，知古今，靡所不谙。问：“是昔蔡邕不？”答云：“非也！与之同姓耳。”问：“此伯喈今何在？”云：“在天上，或下作仙人，飞来去，受福甚快 《广记》引作在天上作仙人，甚是受福其快乐 ，非复畴昔也。” 《御览》八百八十三。《广记》三百二十一

正月半，有神降陈氏之宅，云：“我是蚕神 一引作室 ，若能见祭，当令蚕桑百倍。” 已上亦见《御览》三十 今人正月末作糕糜，为此也。 《御览》八百二十五

东阳郡朱子之，有一鬼恒来其家。子之儿病心痛，鬼语之：“我为汝寻方，云烧虎丸饮即差。汝觅大戟与我，我为汝取也。”其家便持戟与鬼，鬼持戟去。须臾还，放戟中庭，掷虎丸著地，犹尚煙。 《御览》三百五十三。《广记》三百十八

国步山有庙，有一亭，吕思与少妇投宿，失妇。思逐觅，见大城，有厅事，一人纱帽冯几。左右竞来击之，思以刀斫，计当杀百余人，余者乃便大走，向人尽成死狸。看向厅事，乃是古时大冢，冢上穿下甚明，见一群女子在冢里；见其妇如失性人，因抱出冢口，又入抱取在先女子，有数十，中有通身已生毛者，亦有毛脚面成狸者。须臾，天晓，将妇还亭，亭长问之，具如此答。前后有失儿女者，零丁有数十。吏便敛此零丁至冢口，迎此群女，随家远近而报之，各迎取于此。后一二年，庙无复灵。 《御览》五百九十八

张然滞役多年，妇遂与奴私通。后归，奴与妇谋然；狗注睛舐唇视奴。然曰：“乌龙与手！”应声荡奴，奴失刀仆，然取刀杀奴也。 《六帖》九十八





幽明录





庙方四丈，不作墉壁；道广五尺 《初学记》引作四尺 ，夹树兰香。斋者煮以沐浴，然后亲祭，所谓“浴兰汤”。 《类聚》三十八。《初学记》十三

海中有金台，出水百丈；结构巧丽，穷尽神工，横光岩渚，竦曜星汉 二句见《类聚》六十二、《御览》一百七十七引 ，台内有金几，雕文备置，上有百味之食，四大力神常，立守护 已上略见《书钞》一百三十三又一百四十二两引《御览》七百十又八百十一 。有一五通仙人，来欲廿膳，四神排击，延而退。 《御览》八百四十九

邺城凤阳门五层楼，去地二十丈，长四十丈，广二十丈，安金凤皇二头于其上。石季龙将衰 《初学记》二十四引有此句 ：一头飞入漳河，清朗见在水底；一头今犹存。 《类聚》六十三。《御览》一百七十八

始兴县有皋天子国；因山崎岖，十有余里；坑堑数重，阡陌交通；城内堂基碎瓦，柱穿犹存。东有皋天子冢。皋天子，未之闻也。 《御览》一百九十三

始兴县有睪天子城，城东有冢。昔有发之者，垂陷，而冢里有角声震于外，惧而塞之。 《书钞》一百二十一

始兴灵 一引作云 水，源有汤泉；每至霜雪，见其上蒸气高数十丈，生物投之，须臾便熟 《御览》七十一 。泉中常有细赤鱼出游，莫有获者。 《御览》九百四十

艾县辅山有温冷二泉，同出一山之足 《御览》引有此句 。两泉发源，相去数尺。热泉可煮鸡豚 《御览》引作可以瀹鸡 ，冰泉常若冰生 已上亦见《御览》七十一，生字据补 。双流数丈而合，俱会于一溪。 《初学记》七

襄邑县南濑乡，老子之旧乡也。有老子庙，庙中有九井；能洁斋入祠者，水温清随人意念。 《初学记》七。《御览》一百八十九

始安熙平县东南有山，山西其形长狭，水从下注塘，一日再减盈缩，因名为“朝夕塘”。 《御览》七十四引盛弘之《荆记》注云《幽明录》又载

耒阳县东北有芦塘，淹地八顷，其深不可测。中有大鱼，常至五日，一跃奋出水，大可三围，其状异常。每跃出水，则小鱼奔迸，随水上岸，不可胜计。 《御览》七十四。《寰宇记》一百十五

宜都建平二郡之界，有五六峰，参差互出。上有倚石，如二人像，攘袂相对。俗谓二郡督邮争界于此。 《初学记》五。《类聚》六。《御览》五十二。《事类赋注》七。案：《水经注》三十四云：宜都督邮厥势小东倾议者以为不如也

武昌阳新县 三字《御览》引有 北山上有望夫石，状若人立。相传：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妇携弱子，饯送此山，立望夫而化为立石 《御览》四百四十引作立望而死，形化为石 ，因以为名焉。 《初学记》五。《事类赋

注》七

巴丘县自 《御览》一引作百 金冈以上二十里，名黄金潭，莫测其深；上有濑，亦名黄金濑。古有钓于此潭，获一金，引之，遂满一船。有金牛出，声貌奔 《御览》一引作莽 壮，钓人被骇，牛因奋勇跃而还潭，锁乃将尽，钓人以刀斫得数尺。潭濑因此取名。 《类聚》八十三。《御览》八百十一又九百。《事类赋注》九

淮牛渚津水极深，无可算计，人见一金牛，形甚瑰壮，以金为绊。 《类聚》八十三。《御览》七十一又八百十一

庐山自南行十余里，有鸡山，山有石鸡，冠距如生。道士李镇于此下住，常宝玩之。鸡一日忽摧毁，镇告人曰：“鸡忽如此，吾其终乎？”因与知故诀别，后月余遂卒。 《广记》一百四十二

三峰最为竦桀，自非清霁素朝，不可望见。峰下有泉，飞流如舒一匹绢，分映青林，直注山下；虽纤罗不动，其上翛翛，恒凄清风也。 《御览》七十一

宫亭湖边傍山间，有石数枚，形圆若镜，明可以鉴人，谓之石镜。 已上亦见《类聚》六 后有行人过，以火燎一枚，至不复明；其人眼乃失明。 《御览》七百十七

山阴县九侯神山上有灵坛，坛前有古井，常无水，及请告神，水即涌出，供用足，乃复渐止。 《御览》一百八十九

谯县城东，因城为台，方二十丈，高八尺，一曰：古之葬也，魏武帝即筑以为台，东面墙崩，金玉流出，取者多死，因复筑之。 《御览》八百十一

乐安县故市经荒乱，人民饿死，枯骸填地。每至天阴将雨，辄闻吟啸呻叹，声聒于耳。 《御览》四百八十六

平都县南陂上有冢，行人于陂取得鲤，道逢冢中人来云：“何敢取吾鱼？”夺著车上而去。 《御览》九百三十六

广陵有冢，相传是汉江都王建之墓也。常有村人行过，见地有数十具磨，取一具持归。暮即叩门求磨甚急，明旦送著故处。 《御览》七百六十二

广陵露白村人，每夜辄见鬼怪，咸有异形丑恶。怯弱者莫敢过。村人怪如此，疑必有故，相率得十人，一时发掘，入地尺许，得一朽烂方相头；访之故老，咸云：“尝有人冒雨送葬，至此遇劫，一时散走，方相头陷没泥中。” 《御览》五百五十二

硕县下有眩潭，以视之眩入眼，因以为名。傍有田陂，昔有人船行过此陂，见一死蛟在陂上，不得下；无何，见一人，长壮乌衣，立于岸侧，语行人云：“吾昨下陂，不过而死，可为报眩潭。”行人曰：“眩潭无人，云何可报？”乌衣人云：“但至潭，便大言之。”行人如其旨，须臾，潭中有号泣声。 《御览》六十六

东莱人性灵，作酒多醇，浊而更清，二人曰以是醇□。 《书钞》一百四十八

楚文王少时好猎，有一人献一鹰，文王见之，爪距神爽，殊绝常鹰。故为猎于云梦，置网云布，烟烧张天，毛群羽族，争噬竞搏，此鹰轩颈瞪目，无搏噬之志。王曰：“吾鹰所获以百数，汝鹰曾无奋意，将欺余耶？”献者曰：“若效于雉兔，臣岂敢献？”俄而，云际有一物凝翔，鲜白不辨其形，鹰便竦翮而升，矗若飞电；须臾，羽堕如雪，血下如雨，有大鸟堕地，度其两翅，广数十里，众莫能识。时有博物君子曰：“此大鹏雏也。”文王乃厚赏之。 《御览》九百二十六又九百二十七。《类聚》九十一又九十二。《广记》四百六十

汉武帝常微行过人家，家有婢国色，帝悦之，因留宿，夜与婢□。有书生亦家宿，善天文，忽见客星移掩帝座甚逼，书生大惊跃，连呼咄咄，不觉声高；乃见一男子，操刀将欲入户，闻书生声急，谓为己故，遂蹙缩走，客星应时即退。帝闻其声，异而召问之，书生具说所见，乃悟曰：“此人是婢婿，将欲肆其凶于朕。”乃召羽林，语主人曰：“朕，天子也。”于是擒奴伏诛，厚赐书生。 《开元占经》八十三

汉武见物如牛肝，入地不动，问东方朔，朔曰：“此积愁之气，惟酒可以忘愁，今即以酒灌之，即消。” 《书钞》一百四十八

汉武帝在甘泉宫，有玉女降，常与帝围棋相娱。女风姿端正，帝密悦，乃欲逼之，女因唾帝面而去，遂病疮经年 《御览》七百四十二引作女因唾帝面，遂成疮，帝避跪谢，神女为出温水洗之 。故《汉书》云：“避暑甘泉宫，正其时也。” 《御览》八十八又三百八十七

甘泉王母降。 《书钞》十二

汉武帝与群臣宴于未央，方啖黍臛 《书钞》一百四十四，《御览》八百五十引此二句，与群臣三字据补 ，忽闻人语云：“老臣冒死自诉。”不见其形，寻觅良久，梁上见一老翁，长八九寸，面目皱，须发皓白，拄杖偻步，笃老之极。帝问曰：“叟姓字何？居在何处？何所病苦！而来诉朕？”翁缘柱而下，放杖稽首，默而不言；因仰头视屋，俯指帝脚，忽然不见。帝骇愕不知何等，乃曰：“东方朔必识之。”于是召方朔以告，朔曰：“其名为‘藻兼’ 《御览》引有兼字 ，水木之精也。夏巢幽林，冬潜深河；陛下顷日频兴造宫室，斩伐其居，故来诉耳！仰头看屋，而复府指陛下脚者，足也 《御览》一引作：仰视屋者，殿名未央也，俯视脚者，脚，足也 ；愿陛下宫室足于此也。”帝感之。既而息役。幸瓠子河 《类聚》《御览》引，并作幸河渚 ，闻水底有弦歌之声，前梁上翁及年少数人，绛衣素带 《御览》引作裳 ，缨佩甚鲜，皆长八九寸，有一人，长尺余，凌波而出，衣不沾濡，或有挟乐器者。帝方食，为之辍膳，命列坐于食案前 《御览》引作上 。帝问曰：“闻水底奏乐，为是君耶？”老翁对曰：“老臣前昧死归诉，幸蒙陛下天地之施，即息斧斤，得全其居，不胜欢喜 《御览》引作欣跃 ，故私相庆乐耳！”帝曰：“可得奏乐否？”曰：“故赍乐来，安敢不奏？”其最长人便治弦而歌，歌曰：“天地德兮垂至仁，愍幽魄兮停斧斤；保窟宅兮庇微身，愿天子兮寿万春！”歌声小大，无异于人，清彻绕越梁栋。又二人鸣管抚节，调契声谐。帝欢悦，举觞并劝曰：“不德不足当雅贶。”老翁等并起拜爵，各饮数升不醉。献帝一紫螺壳，中有物状如牛脂。帝问曰：“朕暗无以识此物。”曰：“东方生知之耳！”帝曰：“可更以珍异见贻。”老翁顾命，取洞穴之宝。一人受命，下没渊底，倏忽还到，得一大珠，径数寸，明耀绝世，帝甚爱玩；翁等忽然而隐。帝问朔：“紫螺壳中何物？”朔曰：“是蛟龙髓，以傅面，令人好颜色；又女子在孕，产之必易。”会后宫难产者试之，殊有神效。帝以脂涂面，便悦泽。又曰：“何以此珠名洞穴珠？”朔曰：“河底有一穴，深数百丈，中有赤蚌，蚌生珠，故以名焉。”帝既深叹此事，又服朔之奇识。 《广记》一百十八。《御览》八百八十六又二十二。《类聚》八十四。《事类赋注》九

汉武帝以玄豹白凤膏磨青锡屑，以酥油和之为灯，虽雨中灯不灭。 《类林杂说》十三

董仲舒尝下帷独咏，忽有客来，风姿音气，殊为不凡，与论五经，究其微奥。仲舒素不闻有此人，而疑其非常。客又曰：“欲雨。” 五字《广记》引无 因此戏之曰：“巢居知风，穴居知雨；卿非狐狸，即是鼷鼠！”客闻此言，色动形坏，化成老狸，蹶然而走。 《广记》四百十二。《御览》九百十二

文翁常欲断大树，砍断处去地一丈八尺，翁先祝曰：“吾若得二千石，斧当著此处。”因掷之，中所砍一丈八尺处。后果为郡。 《御览》七百六十三

长安有张氏者，昼独处室，有鸠自入，止于对床。张恶之，披怀祝曰：“鸠，尔来为我祸耶？止承尘；为我福耶？入我怀。”鸠翻飞入怀，以手探之，不知所在，而得一金带钩焉。遂宝之。自是之后，子孙昌盛。 《初学记》二十七。《御览》八百十一。《事类赋注》九

汉何比干梦有贵客，车骑满门，觉以语妻子 《古今类事》十五亦引作其家人 ，未已，门首有老姥，年可八十余，求避雨，雨甚盛而衣不沾濡。比干延入，礼待之，乃曰：“君先出自后稷，佐尧，至晋有阴功，今天赐君策。”如简，长九寸，凡九百九十枚，以授之，曰：“子孙能佩者富贵。”言讫出门，不复见。 《广记》一百三十七

汉建武元年，东莱人姓乜，家尝作酒卢，入内，政见三奇客，共持曲饭至，抒其酒饮，异以饭曲代处，而三鬼相与醉于林中。 《书钞》一百四十八

汉明帝 二字依《类聚》《御览》引补 永平五年，剡县刘晨 《御览》九百六十七引作晟注云音成 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 三字《御览》引有 ，迷不得返，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 五字依《御览》引补 ，永无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饭糁，相谓曰：“此知去人径不远 二句依《御览》引补 。”便共没水，逆流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 《珠林》引作而悉，今从《御览》 。问：“来何晚邪？”因邀还家。其家铜 《御览》引作筒 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有十侍婢，敕云：“刘阮二郎，经涉出岨，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毕行酒，有一群女来，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刘阮忻怖交并 《御览》引有此句 。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至十日后欲求还去，女云：“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邪？” 至十日后至此已上并依《御览》引补 遂停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悲思，求归甚苦。女曰：“罪牵君当可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忽复去，不知何所。 《珠林》三十一。《御览》四十一又九百六十七。《类聚》七。《六帖》五。《事类赋注》二十六

曹娥父溺死，娥见瓜浮，得尸。 《类聚》八十七

汉袁安父亡，母使安以鸡酒诣卜工，问葬地。道逢三书生，问安何之？具以告。书生曰：“吾知好葬地。”安以鸡酒礼之，毕，告安地处云：“当葬此地 一引无此句 ，世世为贵公。”便与别，数步顾视，皆不见。安疑是神人，因葬其地，遂登司徒，子孙昌盛，曰世五公焉。 《广记》一百三十七又三百八十九。《续谈助》四。亦见《古今类事》十七

陈仲举 一引作陈蕃 微时，常行宿主人黄申 《类事》作甲 家。申妇夜产，仲举不知。夜三更，有扣门者，久许，闻里有人应云：“门里有贵人，不可前，宜从后门往。”俄闻往者还，门内者问之：“见何儿？名何？当几岁？”还者云：“是男儿，名阿奴，当十五岁。”又问曰：“后当若为死？”答曰：“为人作屋，落地死。”仲举闻此，默志之 一引作闻而不信 。后十五年，为豫章太守，遣吏往问昔儿阿奴所在，家云：“助东家作屋，落地而死矣。”仲举后果大贵。 《广记》一百三十七又三百十六。案：《御览》三百六十一引《搜神记》云：陈仲举微时，尝宿黄申家，而申妇方产，有扣申门者，家人咸不知。久久方闻屋里有言宾堂下，有人不可进。扣门者相告曰：今当从后门往。其一人便往。有顷，还留者问之是何等名为何？当与几岁？往者曰：男也，名为奴。当与十五岁后。应以何死？答曰：应以兵死。仲举告其家曰：吾能相此。儿当以兵死。父母惊之，寸刃不使得执也。至年十五，有置凿于梁上者，其末出，奴以为木也。自下钩之。凿从梁落陷脑而死。后仲举为豫章太守，故遣吏往饷之，申家并问奴所在其家，以此具告仲举，仲举叹曰：此谓命也。注云：《幽明录》同与《广记》所引者小异亦见《古今类事》三

陇西秦嘉，字士会，俊秀之士。妇曰徐淑，亦以才美流誉。桓帝时，嘉为曹掾赴洛。淑归宁于家，昼卧，流涕覆面，怪问之，云：“适见嘉自说；往津乡亭病亡，二客俱留，一客守丧，一客赍书还，日中当至。”举家大惊，书至，事事如梦。 《御览》四百

常山 《初学记》引作南川 张颢为梁相。天新雨后，有鸟如山鹊 《初学记》引有山字 ，飞翔稍下，坠地。民争取，即化为一圆石。颢椎破之，得金印，文曰：“忠孝侯印。” 已上《初学记》二十七亦引 颢表上闻，藏之秘府。颢汉灵帝时至太尉。 《类聚》四十六

冯贵，前汉汉桓帝贵人也，美艳绝双。死后卅余年，群贼发其冢，见贵人颜色如故。贼遂竞奸之，斗争相煞而死。 《雕玉集》十四

句章人至东野还，暮不至门，见路旁有小屋灯火，因投寄宿。有一小女，不欲与丈夫共处，呼邻家止宿女自伴，夜，共弹琴箜篌。至晓，此人谢去，问其姓字，女不答，弹弦而歌曰：“连绵葛上藤，一援复一；欲知 《书钞》引作问 我姓名，姓陈名阿登。” 《御览》五百七十三。《书钞》一百六。案：《广记》三百十六引《灵怪集》与此同，末有云：明至东郭外，有卖食母在肆中，此人寄坐，因说昨所见，母惊曰：“此是我女，近亡，葬于郭外尔。”

汉时太山黄原，平旦开门，忽有一青犬在门外伏守，备如家养。原绁犬，随邻里猎，日垂夕，见一鹿，便放犬，犬行甚迟，原绝力逐，终不及。行数里，至一穴，入百余步，忽有平衢，槐桠列植，行墙回匝。原随犬入门，列房栊户可有数十间，皆女子，姿容妍媚，衣裳鲜丽；或抚琴瑟，或执博棋。至北阁，有三间屋，二人侍直，若有所伺。见原，相视而笑：“此青犬所致妙音婿也！”一人留，一人入阁。须臾，有四婢出，称太真夫人白黄郎：“有一女年已弱笄，冥数应为君妇。”既暮，引原入内。内有南向堂，堂前有池，池中有台，台四角有径尺穴，穴中有光映帷席，妙音容色婉妙，侍婢亦美。交礼即毕，宴寝如旧。经数日，原欲暂还报家，妙音曰：“人神异道，本非久势。”至明日，解珮分袂，临阶涕泗，后会无期，深加爱敬，“若能相思，至三月旦，可修斋洁。”四婢送出门，半日至家。情念恍忽。每至其期，常见空中有车，仿佛若飞。 《珠林》三十一

汉末大乱，颍川有人将避地他郡。有女七八岁，不能涉远，势不两全。道边有古冢穿败，以绳系女下之。经年余还，于冢寻觅，欲更殡葬。忽见女尚存，父大惊，问女得活意，女云：“冢中有一物，于晨暮际辄伸头翕气，为试效之，果觉不复饥渴。”家人于冢寻索此物，乃是大龟。 《御览》五百五十九

孙钟，吴郡富春人，坚之父也。 二句依《御览》引补 少时家贫，与母居，至孝笃信 《蒙求》注无此句 ，种瓜为业 二字《御览》引有 。瓜熟，有三少年容服妍丽，诣钟 《蒙求》注引作有三人来，今依《御览》 乞瓜。钟引入庵中，设瓜及饭，礼敬殷勤 四字依《御览》引补 ，三人临去，谓钟曰：“蒙君厚惠，今示子葬地，欲得世世封侯乎。欲为数代天子乎？”钟跪曰：“数代天子，故当所乐。”便为定墓 已上四句依《御览》引补 。又曰：“我司命也，君下山，百步勿反顾。” 《御览》引作君可下山，百步后顾见我去处，便是坟所也 钟下山六十步 敦煌石室《类书》残卷引作钟行可八十步，《御览》引作百步 ，回看，并为白鹤 《御览》一引作鹄 飞去 已上亦见《御览》五百五十九又九百七十八。《事类赋注》二十七。《初学记》八。《类聚》八十六。敦煌石室所出唐写本《类书》残卷 。钟遂于此葬母，冢上有气触天。钟后生坚，坚生权，权生亮，亮生休，休生和，和生皓，为晋所伐，降为归命侯。 李瀚《蒙求》注中《类林杂说》七引《幽明录》云：孙钟，吴郡富春人也。孙武之后，钟种瓜为业。瓜初熟，有三人来就乞瓜，钟遂引三人入草庵设饭摘瓜以食之。三人食讫谓钟曰：“蒙君厚恩，无以报也，请视君葬地。”遂将之上山谓曰：“欲得世世封侯数世天子？”钟曰：“诺。”遂指一处可葬之。三人曰：“我等是司命，君下山百步勿反顾。”钟行三十步，回首见三人化作白鹤飞去。钟于指地葬父母，冢上常有紫气属天漫延于地。父老曰孙氏兴矣。钟生坚字文台，仕灵帝为破虏将军长沙太守。坚生权字仲谋，汉末据江东建立为吴，天子都扬州号建业。后都武昌。权生亮，亮生林，林生皓，皓为晋所伐。皓降武，武帝封为归命侯。果四世天子为王，孙权号太皇。亮被废，休为景皇帝，皓为后主皇帝，相继六十八年。

董卓信巫，军中常有，言祷祀求福 《御览》引作军中常有巫都言祷求福利 。一日，从卓求布，仓卒与新布手巾；又求取笔，便捉以书手巾上；如作两口，一口大，一口小，相累于巾上。授卓曰：“慎此也！” 《书钞》一百三十六 后卓为吕布所杀，后人乃知况吕布也。 《御览》七百三十五

魏武帝猜忌晋宣帝子非曹氏纯臣，又尝梦三匹马，在一槽中共食，意尤憎之。因召文明二帝，告以所见，并云：“防理自多，无为横虑。”帝然之。后果害族移器，悉如梦焉。 《御览》四百

钟繇忽不复朝会，意性有异于常。寮友问其故，云：“常有妇人来，美丽非凡。”问者曰：“必是鬼物，可杀之。”后来，止户外，曰：“何以有相杀意？”元常曰：“无此。”殷勤呼入，意亦有不忍，乃微伤之。便出去，以新绵拭血，竟路。明日，使人寻迹，至一大冢，棺中一妇人形体如生；白练衫，丹绣裆，伤一髀，以裆中绵拭血。自此便绝。 《广记》三百十七

魏齐王芳时，中山有王周南者，为襄邑长，忽有鼠从穴出，语曰：“周南，尔以某日死。”周南不应。至期，更冠帻皂衣而出，曰：“周南！尔以日中死。”亦不应，鼠复入穴。日适中，鼠又冠帻而出，曰：“周南，汝不应，我何道？”言绝，颠蹶而死，即失衣冠所在。就视之，与常鼠无异。 《广记》四百四十

孙权时，南方遣吏献犀簪。吏过宫亭湖庐山君庙请福，神下教求簪，而盛簪器便在神前。吏叩曰：“簪献天子，必乞哀念。”神云：“临入石头，当相还。”吏遂去，达石头，有三尺鲤鱼跳入船，吏破腹得之。 《御览》六百八十八又九百三十六

孙权病，巫启云：“有鬼著绢巾，似是故将相，呵叱初不顾，径进入宫。”其夜，权见鲁肃来，衣巾悉如其言。 《广记》三百十七

吴兴钱乘，孙权时，曾昼卧，久不觉，两肳沫出数升。其母怖而呼之，曰：“适见一老公，食以熇，恨未尽而呼之。”乘本尪瘠，既尔之后，遂以力闻。官至无难监。 《御览》三百九十八

葛祚，吴时衡阳太守，郡境有大槎横水，能为妖怪。百姓为立庙，行旅祷祀，槎乃沉没，不者槎浮，则船为之破坏。祚将去官，乃大具斤斧，将去民累。明日当至，其夜，闻江中哅哅有人声；往视，槎移去，沿流下数里，驻湾中，自此行者无复沉覆之患。衡阳人为祚立碑曰：正德祈禳，神木为移也。 《广记》二百九十三

吴时，有王姥，年九岁病死，自朝至暮复苏。云见一老妪，挟将飞见北斗君；有狗如狮子大，深目，伏井栏中，云此天公狗也。 《事类赋注》八

吴时，陈仙以商贾为事，驱驴行。忽过一空宅，广厦朱门，都不见人；仙牵驴入宿。至夜，闻有语声；“小人无畏，敢见行灾？”便有一人迳到仙前，叱之曰：“汝敢辄入官舍！”时笼月嗳昧，见其面上黡深，目无瞳子，唇褰齿露，手执黄丝。仙即奔走后村，具说事状。父老云：“旧有恶鬼。”明日，看所见屋宅处，并高坟深。 《广记》三百十七

吴末，中书郎失其姓名，夜读书。家有重门，忽闻外面门皆开，恐有急诏；户复开，一人有八尺许，乌衣帽，持杖坐床下，与之熟相视，吐舌至膝。于是大怖，裂书为火，至晓鸡鸣，便去。门户闭如故，其人平安。 《御览》四百六十九

邓艾庙在京口，上有一草屋。晋安北将军司马恬于病中，梦见一老翁曰：“我邓公，屋舍倾坏，君为治之。”后访之，乃知艾庙，为立瓦屋。隆安中，有人与女子会于神座上，有一蛇来，绕之数四匝；女家追寻，见之，以酒脯祷祠，然后得解。 《广记》三百十八

有人相羊叔子父墓，有帝王之气，叔子于是乃自掘断墓。后相者又云 《六帖》三十引作相者再至云 ：“此墓尚当出折臂三公。” 《御览》三百六十九 祜工骑乘，有一儿五六岁，端明可喜；掘墓之后，儿即亡，羊时为襄阳都督，因盘马落地，遂折臂。于时士林咸叹其忠诚。 《世说·术解篇》注

汉时 当误 ，洛下有一洞穴，其深不测。有一妇人欲杀夫，谓夫曰：“未尝见此穴。”夫自逆视之，至穴 三字依《广记》引补 ，妇遂推下，经多时至底。妇于后掷饭物，如欲祭之。此人 二字《广记》引有 当时颠坠恍忽，良久乃苏，得饭食之，气力小强。周皇觅路，仍得一穴，便匍匐从就，崎岖反侧，行数十里，穴宽，亦有微明，遂得宽平广远之地 《珠林》引作遂得平，此依《御览》 。步行百余里，觉所践如尘，而闻粳米香，啖之，芬美，过于充饥 四字《广记》引有 ，即裹以为粮，缘穴行而食此物，既尽，复遇如泥者，味似向尘 缘穴行至此已上依《广记》引补 。复赍以去。所历幽远，里数难详，就明广，食所赍尽，便入一都，郛郭修整，宫馆壮丽，台榭房宇，悉以金魄 《赋注》引作宝 为饰，虽无日月而明逾三光；人皆长三丈，被羽衣，奏奇乐，非世间所闻；便告求哀，长人语令前去，从命前进 《广记》引有此句 。凡过如此者九处。最后所至，苦饥馁，长人指中庭一大柏树，近百围，下有一羊，令跪捋羊须；初得一珠，长人取之，次捋亦取，后捋令啖，即得疗饥 《赋注》引作三捋得三珠，初得两珠，长人取之，令啖后所得者，遂不饥 。请问九处之名，求停不去。答曰：“君命不得停，还问张华，当悉此间。”人便随穴而行，遂得出交郡。往还六七年间，即归洛，问华，以所得二物视之 《珠林》引作人便随穴出交州，还洛。问华，以所得物示之。此依《广记》 。华云：“如尘者是黄河下龙涎，泥是昆山下泥，九处地仙名九馆大夫，羊为痴龙，其初一珠，食之与天地等寿，次者延年。后者充饥而已。” 《珠林》三十一。《初学记》二十九。《六帖》九十六。《类聚》九十四。《御览》三十九又八百三又九百二。《广记》一百九十七。《寰宇记》五。《事类赋注》九又二十二

嵩高山北有大穴，晋时有人误堕穴中，见二人围棋，下有一杯白饮，与堕者饮，气力十倍。棋者曰：“汝欲停此否？”堕者曰：“不愿停。”棋者曰：“从此西行，有大井，其中有蛟龙，但投身入井，自当出；若饿，取井中物食之。”堕者如言，可半年，乃出蜀中。归洛下，问张华。华曰：“此仙馆，夫所饮者玉浆，所食者龙穴石髓。” 《初学记》五引刘义庆《世说》，《御览》三十九同。案：今本《世说》无此文，唐宋《类书》引《幽明录》时亦题《世说》也

张华将败，有飘风吹衣轴，六七，倚壁。 《御览》八百三十引《世说》

陈郡谢鲲，尝在一亭中宿。此亭从来杀人，夜四更末，有一人黄衣，呼：“幼舆可开户。” 《六帖》引作呼于门外 鲲令申臂于窗中，于是授腕，鲲即极力而牵之，臂便脱，乃还去。明日看，乃鹿臂，寻血，遂取获焉。 《初学记》二十九。《六帖》九十七

阮德如尝于厕见一鬼，长丈余，色黑而眼大，著皂单衣，平上帻，去之咫尺。德如心安气定，徐笑语之曰：“人言鬼可憎，果然！”鬼即赧愧而退。 《御览》一百八十六又八百八十三。《广记》三百十八。《续谈助》四

阮瞻素秉 《御览》八百八十三引作常著 无鬼论，世莫能难；每自谓理足可以辨正幽明。忽有一鬼，通姓名，作客诣阮，寒温毕，即谈名理；客甚有才情，末及鬼神事，反覆甚苦，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独言无耶？仆便是鬼！”于是忽变为异形，须臾消灭。阮嘿然，意色大恶。后年余病死。 《御览》六百十七又五百九十五。《广记》三百十九

永嘉 《广记》引作元嘉 中，泰山巢氏先为相县令，居在晋陵，家婢采薪，忽有一人追之，如相问讯，遂共通情 二句《广记》引有 ，随婢还家，仍住不复去。巢恐为祸，夜辄出婢；闻与婢讴歌言语，大小悉闻 已上五句《广记》引有 ，不使人见，见形者唯婢而已 《类聚》引无此句 。每与婢宴饮，辄吹笛而歌，歌云：“闲夜寂已清，长笛亮且鸣；若欲知我者，姓郭字长生。” 《类聚》十四。《御览》五百八十。《广记》三百二十四。《事类赋注》十一

晋永嘉之乱，郡县无定主，强弱相暴。宜阳县有女子，姓彭名娥，父母昆弟十余口，为长沙贼所攻。时娥负器出汲于溪，闻贼至，走还，正见坞壁已破，不胜其哀，与贼相格，贼缚娥驱出溪边，将杀之。溪际有大山，石壁高数十丈，娥仰天呼曰：“皇天宁有神不？我为何罪，而当如此。”因奔走向山，山立开，广数丈，平路如砥，群贼亦逐娥入山，山遂隐 《御览》作崩 合，泯然如初，贼皆压死山里，头出山外，娥遂隐不复出 《珠林》引无此句 。娥所舍汲器化为石，形似鸡；土人因号曰石鸡山，其水 二字《御览》引有 为娥潭。 《珠林》三十二。《御览》八百八十八。《广记》一百六十一又三百九十七

晋元帝世，有甲者，衣冠族姓，暴病亡。见人将上天诣司命，司命更推校，算历未尽，不应枉召，主者发遣令还。甲尤脚痛，不能行，无缘得归，主者数人共愁，相谓曰：“甲若卒以脚痛不能归，我等坐枉人之罪。”遂相率具白司命，司命思之良久，曰：“适新召胡人康乙者，在西门外，此人当遂死，其脚甚健，易之，彼此无损。”主者承敕出，将易之；胡形体甚丑，脚殊可恶，甲终不肯。主者曰：“君若不易，便长决留此耳？”不获己，遂听之。主者令二人并闭目，倏忽，二人脚已各易矣。仍即遣之，豁然复生。具为家人说，发视果是胡脚，丛毛连结，且胡臭。甲本士，爱玩手足，而忽得此，了不欲见，虽获更活，每惆怅殆欲如死。旁人见识此胡者，死犹未殡，家近在茄子浦，甲亲往视胡尸，果见其脚著胡体，正当殡敛，对之泣。胡儿并有至性，每节朔，儿并悲思，驰往抱甲脚号咷；忽行路相遇，便攀援啼哭。为此每出入时，恒令人守门，以防胡子。终身憎秽，未尝误视；虽三伏盛暑，必复重衣，无暂露也。 《广记》三百七十六

王敦召吴猛，猛至江口，入水中，命船人并进。船至大雷，见猛行水上，从东北还逆船。弟子问其故，猛云：“水神数兴波浪，贼害行旅，暂过约敕。”以真珠一握为信。 《类聚》八十四。《御览》八百三

王敦近吴猛，恶之于坐，郯然失去；乃附载还南，一宿行千里，同行客视船下有两龙载船，皆不著水。 《书钞》一百三十七

晋有干 《御览》引作于 庆者，无疾而终，时有术士吴猛语庆之子曰：“干侯算未穷，方为请命 《广记》引作我为试其命 ，未可殡殓。”尸卧静舍，惟心下稍暖。居七日，时盛暑，庆形体向坏 二句《御览》引有 ，猛凌晨至，教令属候气续，为作水，令以洗，并饮漱，如此便退 教令至此《广记》引作以水激之今据《御览》引补 。日中许，庆苏焉，旋遂张目开口，尚未发声，阖门皆悲喜。猛又令以水含洒，遂起，吐腐血数升，稍能言语，三日，平复如常。说：“初见十数人来，执缚桎梏到狱，同辈十余人，以次语对，次未至，俄而见吴君北面陈释断之，王遂敕脱械令归。所经官府，莫不迎接，请谒吴君，而吴君皆与之抗礼，即不如悉何神也。” 《广记》三百七十八。《御览》八百八十七

王丞相见郭景纯，请为一卦，封成，郭意甚恶，云：“有震厄，公能命驾西出，数里，得一柏树，截如公长，置常寝处，灾可消也。”王从之，数日果震，柏木粉碎。 《御览》九百五十四

王丞相茂弘梦人欲以百万钱买大儿长豫，丞相甚恶之，潜为祈祷者备炭作屋，得一窖钱，料之 《六帖》引作其数 ，百万亿，大惧，一皆藏闭，俄而长豫亡。 《御览》四百。《六帖》二十三

中书郎王长豫有美名，父丞相导，至所珍爱。遇疾转笃，导忧念特至；正在北床上坐，不食已积日。忽见一人，形状甚壮，著铠持刀，王问：“君是何人？”答曰：“仆是蒋侯也，公儿不佳，欲为请命，故来耳！勿复忧。”王欣喜动容，即求食，食至数升，内外咸未达所以。食毕，忽复惨然，谓王曰：“中书命尽，非可救者。”言终不见也。 《广记》二百九十三。《珠林》九十五

蔡谟在厅事上坐，忽闻邻左复魄声，乃出庭前望；正见新死之家，有一老妪，上著黄罗半袖，下著缥裙，飘然升天；闻一唤声，辄回顾，三唤三顾，徘徊良久，声既绝，亦不复见。问丧家，云：亡者衣服如此。 《广记》三百二十

某郡张甲者，与司徒蔡谟上有亲，侨住谟家；暂数宿行，过期不反。谟昼眠，梦甲云：“暂行忽暴病，患心腹胀满，不得吐痢，某时死，主人殡殓。”谟悲涕相对，又云：“我病名干霍乱，自可治也；但人莫知其药，故今死耳。”谟曰：“何以治之？”甲曰：“取蜘蛛，生断取 《御览》一引作去 脚而吞之，则愈。”谟觉，使人往甲行所验之，果死，问主人病与时日，皆与梦符。后有患干霍乱者，谟试用，辄差。 《御览》七百四十三又九百四十八。《广记》二百七十六

晋建武中，剡县冯法侔贾，夕宿荻塘，见一女子，著缞服，白晰，形状短小，求寄载。明旦，船欲发，云：暂上，取行资。”既去，法失绢一匹，女抱二束刍置船中。如此十上，失十绢。法疑非人，乃缚两足，女云：“君绢在前草中。”化形作大白鹭，烹食之，肉不甚美。 《广记》四百六十二

晋司空郗方回葬妇于离山，使会稽郡吏史泽治墓，多 以上九字据《御览》引补 后坏一冢，构制甚伟，器物殊盛 二句依《御览》引补 ；冢发，内闻鼓角声，时郗公自来观墓，俄而罕然，自是多如此。 《书钞》一百二十一。《御览》三百三十八

晋南顿王平新营一宅，始移，梦见一人云：“平舆令王欲以一器金赂暴胜之，为暴所戮，埋金在吾上，见镇迮甚；若君复筑室，无复出入涯。”平明旦即凿壁下，入五尺，果得金。 《御览》八百十一

巴丘县有巫师舒礼，晋永昌元年病死，土地神将送诣太山。俗人谓巫师为道人。路过冥司 二字《广记》引有 福舍前，土地神问吏：“此是何等舍？”吏曰：“道人舍。”土地神曰：“是人亦道人，便以相付。”礼入门，见数千间瓦屋，皆悬竹帘，自然 《御览》引作坐无，《广记》作置 床榻，男女异处，有诵经者，呗偈者，自然饮食者，快乐不可言。礼文书名已到太山门，而身不至，推问土地神，神云：“道见数千间瓦屋，即问吏，言是道人，即以付之。”于是遣神更录取，礼观未偏，见有一人，八手四眼，提金杵，逐欲撞之，便怖走还，出门，神已在门迎，捉送太山。太山府君问礼：“卿在世间，皆何所为？”礼曰：“事三万六千神，为人解除祠祀，或杀牛犊猪羊鸡鸭。”府君曰：“汝佞神杀生，其 五字依《广记》引补 罪应上热熬。”使吏牵著熬所，见一物，牛头人身，捉铁叉，叉礼著熬上 《广记》引作投铁床上 ，宛转，身体焦烂，求死不得。已经一宿二日，备极冤楚 《广记》引有此句 。府君问主者：“礼寿命应尽？为顿夺其命？”校禄籍，余算八年。府君曰：“录来。”牛首人复以铁叉叉著熬边。府君曰：“今遣卿归，终毕余算；勿复杀生淫祀。”礼忽还活，遂不复作巫师。 《珠林》六十二。《御览》三百七十五。《广记》二百八十三

晋太宁元年，余杭人姓王失其名，往上舍，过庙乞福，既去 疑有脱误 ，已行五六里，懒复更反取，一白衣持履后至，云：“官使还君。”化为鹄，飞入田中。 《御览》六百九十七

晋太兴二年，吴氏华隆好猎，养一快犬，名曰的尾，常将自随。隆后至江边伐荻，犬暂出渚次，隆为大蛇所围绕周身，犬还，便咋蛇。蛇死。隆僵仆无所知，犬仿佛涕泣 《广记》引作彷徨嗥吠 ，走还船，复反草中。其伴 《广记》引作家人 怪其所以，随往，见隆闷绝委地 二字《广记》引有 ，将归家。二日，犬为不食，隆复苏，乃始进饭。隆愈爱惜，同于亲戚。后忽失之，二年寻求，见在显山。 《御览》九百五。《广记》四百三十七

晋咸和初，徐精远行，梦与妻寝，有身。明年归，妻果产，后如其言矣。 《广记》二百七十六

牵腾以咸和三年为沛郡太守，出行不节，梦乌衣人告云：“何数出不辍？唯当断马足。”腾后出行，马足自断。腾行近郭外，忽然而暗，有一人，长丈余，玄冠白衣，遥叱将车人使避之。俄而长人至，以马鞭击御者，即倒，既明，从人视车空，觅腾所在，行六七十步，见在榛莽中，隐几而坐，云了不自知。腾后五十日被诛。 《广记》三百二十一

晋咸康中，豫州刺史毛宝戍邾城。有一军人于武昌市买得一白龟，长四五寸，置瓮中养之，渐大，放江中。后邾城遭石氏败，赴江者莫不沉溺。所养人被甲入水中，觉如堕一石上，须臾视之，乃是先放白龟。既得至岸，回顾而去。 《广记》一百十八

庾崇者，建元中于江州溺死，尔日即还家；见形一如平生，多在妻乐氏室中。妻初恐惧，每呼诸从女作伴。于是作伴渐疏，时或暂来，辄恚骂云：“贪与生者接耳！反致疑恶，岂副我归意邪？”从女在内纺绩，忽见纺绩之具在空中，有物拨乱，或投之于地，从女怖惧皆去。鬼即常见。有一男，才三岁，就母求食，母曰：“无钱，食那可得？”鬼乃凄怆抚其儿头曰：“我不幸早世，令汝穷乏，愧汝念汝，情何极也？”忽见将二百钱置妻前，云可为儿买食。如此经年，妻转贫苦不立。鬼云：“卿既守节，而贫苦若此，直当相迎耳！”未几，妻得疾亡，鬼乃寂然。 《广记》三百二十三

石勒问佛图澄：“刘曜可擒，兆可见不？”澄令童子斋七日，取麻油掌中研之，燎旃檀而咒。有顷，举手向童子，掌内晃然有异。澄问：“有所见不？”曰：“唯见一军人，长大白晰，有异望，以朱缚其肘。”澄曰：“此即曜也。”其年，果生擒曜。 《御览》三百七十

石虎时，太武殿图贤人之像，头忽悉缩入肩中。 《御览》八百八十五

新城县民陈绪家，晋永和中，旦闻扣门，自通云：“陈都尉。”便有车马声，不见形，径进，呼主人共语曰：“我应来此，当权住君家，相为致福。”令绪施设床帐于斋中。或人诣之，斋持酒礼求愿，所言皆验。每进酒食，令人跪拜授闱里，不得开视。复有一身，疑是狐狸之类，因跪急把取，此物却还床后，大怒曰：“何敢嫌试都尉？”此人心痛欲死，主人为扣头谢，良久意解。自后众不敢犯，而绪举家无恙，每事益利，此外无多损益也。 《广记》二百九十四

晋升平元年，剡县陈素家富，娶妇十年，无儿，夫欲娶妾，妇祷祠神明，忽然有身。邻家小人妇亦同有，因货邻妇云：“我生若男，天愿也；若是女，汝是男者，当交易之。”便共将许，邻人生男，此妇后三日生女，便交取之。素忻喜，养至十三，当祠祀，家有老婢。素见鬼，云见府君先入，来至门首，便住；但见一群小人来座所，食啖此祭。父甚疑怪，便迎见鬼人至，祠时转令看，言语皆同。素便入问妇，妇惧，具说言此事。还男本家，唤女归。 《广记》三百十九

晋升平末，故章县老公有一女，居深山，余杭□广求为妇，不许。公后病死，女上县买棺，行半道，逢广，女具道情事。女因曰：“穷逼，君能往家守父尸，须吾还者，便为君妻。”广许之。女曰：“我栏中有猪，可为杀以饴作儿，”广至女家，但闻屋中有掌欣舞之声。广披离，见众鬼在堂，共捧弄公尸。广把杖大呼入门，群鬼尽走。广守尸，取猪杀。至夜，见尸边有老鬼，伸手乞肉，广因捉其臂，鬼不复得去，持之愈坚。但闻户外有诸鬼共呼云：“老奴贪食至此，甚快。”广语老鬼：“杀公者必是汝，可速还精神，我当放汝；汝若不还者，终不置也。”老鬼曰：“我儿等杀公。”此即唤鬼子：“可还之。”公渐活，因放老鬼。女载棺至，相见惊悲，因取女为妇。 《广记》三百七十三

苻坚时，有射师经嵩山，望见松柏上有一双白鸟，似鹄而大；至树下，又见一蛇，长五丈许，上树取鸟；未至鸟一丈，鸟便欲飞，蛇张口翕 一引作饮 之，鸟不得去。缤纷一食顷，鸟转欲困，射师彀 一作引 弩射三矢，蛇陨而鸟得飏。去树百余步，山边整理毛羽。须臾，云晦雷发，惊耳骇目，射师慑，不得旋踵。见向鸟徘徊其上，毛落纷纷，似如相援。如此数阵，雷息电灭，射师得免，鸟亦高飞。 《御览》四百七百九又九百十四

晋司空桓豁在荆州，有参军剪五月五日鹆舌，教令学语，遂无所不名，与人相问 四字《类聚》引有 。顾参军善弹琵琶，鹆每立听移时 已上亦见《六帖》四十五。《类聚》四。《御览》五百八十三 ；又善能效人语笑声。司空大会吏佐，令悉效四坐语，无不绝似；有生 《广记》引作参佐 齆鼻，语难学，学之不似，因内头于瓮中以效焉 已上《御览》七百四十亦引 ，遂与齆者语声不异。主典人于鹆前盗物，参军如厕，鹆伺无人，密白主典人盗某物，参军衔之而未发。后盗牛肉，鹆复白，参军曰：“汝云盗肉，应有验。”鹆曰：“以新荷裹著屏风后。”检之，果获，痛加治；而盗者患之，以热汤灌杀。参军为之悲伤累日，遂请杀此人，以报其怨。司空教曰：“原杀鹆之痛，诚合治杀，不可以禽鸟故，极之于法。”令止五岁刑也。 《御览》九百二十三。《广记》四百六十二。《北户录》注一

桓冲镇江陵，正会夕当烹牛，牛忽熟视帐下都督甚久，目中泣下。都督咒之曰：“汝若能向我跪者，当启活也。”牛应声而拜，众甚异之。都督复谓曰：“汝若须活，遍拜众人者真往。”牛涕殒如雨，遂拜不止。值冲醉，不得启，遂杀牛；冲醉止，得启，冲闻之叹息，都督痛加鞭罚。 《御览》九百

晋桓豹奴为江州时，有甘录事者，家在临川郡治下，儿年十三，遇病死，埋著家东群冢之间。旬日，忽闻东路有打鼓倡乐声。可百许人，径到甘家，问：“录事在否！故来相诣，贤子亦在此。”止闻人声，亦不见其形也。乃出数瓮酒与之，俄顷失去，两瓮皆空。始闻有鼓声，临川太守谓是人戏，必来诣己，既而寂尔不到，甘说之，大惊。 《广记》三百十九

王辅嗣注《易》，辄笑郑玄为儒，云：“老奴甚无意！”于时夜分，忽然闻门外閤有著屐声。须臾进，自云郑玄，责之曰：“君年少，何以轻穿文凿句，而妄讥诮老子邪？”极有忿色，言竟便退，辅心生畏恶，经少时，遇厉疾卒。 《类聚》七十九。《御览》八百八十三。《广记》三百十七。《续谈助》四

谢安石当桓温之世，恒惧不全；夜忽梦乘桓舆行十六里，见一白鸡而止，不得复前，莫有解此梦者。温死后，果代居宰相，历十六年，而得疾。安方悟云：“乘桓舆者，代居其位也；十六里者，得十六年也；见白鸡住者，今太岁在酉，吾病殆将不起乎？”少日而卒。 《御览》三百九十八又七百七十四。《书钞》一百四十

陈相子，吴兴乌程人，始见佛家经，遂学升霞之术。及在人间斋，辄闻空中殊音妙香，芬芳清越。 《珠林》三十六

安开者，安城之俗巫也，善于幻术，每至祠神时，击鼓，宰三牲，积薪然火盛炽，束带入火中，章纸烧尽，而开形体衣服犹如初。时王凝之为江州，伺王当行，阳为王刷头，簪荷叶以为帽，与王著；当是亦不觉帽之有异，到坐之后，荷叶乃见，举坐惊骇，王不知。 《珠林》六十一。《御览》六百八十七又七百三十七

晋左军琅邪王凝之夫人谢氏，顿亡二男，痛惜过甚，衔泪六年。后忽见二儿俱还，并著械，慰其母曰：“可自□，儿并有罪谪，宜为作福。”于是得止哀，而勤为求请。 《广记》三百二十

晋世王彪之，年少未官，尝独坐斋中，前有竹；忽闻有叹声，彪之惕然，怪似其母，因往看之，见母衣服如昔。彪之跪拜歔欷，母曰：“汝方有奇厄，自今已去，当日见一白狗；若能东行出千里，三年，然后可得免灾。”忽不复见。彪之悲怅达旦。既明，独见一白狗，恒随行止；便经营行装，将往会稽。及出千里外，所见便萧然都尽 《广记》引有此句 。过三年乃归，斋中复闻前声，往见母如先，谓曰：“能用吾言，故来庆汝。汝自今已后，年逾八十，位班台司。”后皆如母言。 《御览》八百八十三。《广记》三百二十

晋海西公时，有一人母终，家贫，无以葬，因移柩深山，于其侧志孝结坟，昼夜不休。将暮，有一妇人抱儿来寄宿，转夜，孝子未作竟，妇人每求眠，而于火边睡，乃是一狸抱一乌鸡；孝子因打杀，掷后坑中。明日，有男子来问：“细小昨行，遇夜寄宿，今为何在？”孝子云：“止有一狸，即已杀之。”男子曰：“君枉杀吾妇，何得言狸？狸今何在？”因共至坑视，狸已成妇人，死在坑中。男子因缚孝子付官，应偿死。孝子乃谓令曰：“此实妖魅，但出猎犬，则可知魅。”令因问猎事：“能别犬否？”答云：“性畏犬，亦不别也。”因放犬，便化为老狸，则射杀，视之，妇人已还成狸。 《珠林》三十一

桓温北征姚襄，在伊水上，许逊曰：“不见得襄，而有大功，见襄走入太玄中。”问曰：“太玄是何等也？”答曰：“南为丹野，北为太玄，必西北走也。”果如其言。 《类聚》六

桓大司马镇赭圻时，有何参军晨出，行于田野中，溺死人髑髅上。还昼寝，梦一妇人语云：“君是佳人，何以见秽污？暮当令知之！”是时有暴虎，人无敢行夜出者，何常穴壁作溺穴；其夜，趋穴欲溺，虎怒溺，断阴茎，即死。 《御览》八百九十二

桓温内怀无君之心，时比丘尼从远来，夏五月，尼在别室浴，温窃窥之；见尼裸身，先以刀自破腹，出五脏，次断两足，及斩头手。有顷浴竟，温问：“向窥见尼，何得自残毁如此？”尼云：“公作天子，亦当如是。”温惆怅不悦。 《御览》三百九十五

陈郡袁真在豫州，送妓女阿薛、阿郭、阿马三人与桓宣武。至经时，三人共出庭前观望，见一流星，直堕盆水中；薛郭二人更以瓢取，皆不得；阿马最后取星，正入瓢中；使饮之，即觉有妊，遂生桓玄。 《占经》七十一

习凿齿为荆州主簿，从桓宣武出猎，见黄物，射之，即死，是老雄狐，臂带绛绫香囊。 《御览》七百四

桓大司马温时，有参军 《广记》引作穆帝末年桓温府参军 夜坐，忽见屋梁栋间，有一伏兔，张目切齿而向之，甚可畏；兔来转近，遂引刀而斫之，见正中兔，而实反伤其膝，流血滂沱。深怪此意，命家中悉藏刀刃，不以自近。后忽复见如前，意回惑，复索刀重斫，因伤委顿；幸刀不利，故不至死，再过而止。 《御览》九百七又八百八十五。《广记》三百五十九

顾长康在江陵，爱一女子，还家，长康思之不已，乃画作女形，簪著壁上；簪处正刺心，女行十里，忽心痛如刺，不能进。 《御览》七百四十一

刘琮 《书钞》引作综 善弹琴，忽得困病，许逊曰：“近见蒋家女鬼相录，在山石间，专使弹琴作乐，恐欲致灾也。”琮曰：“吾常梦见女子将吾宴戏，恐必不免。”逊笑曰：“蒋姑相爱重，恐不能相放耳；已为诔之，今去，当无患也。”琮渐差。 《御览》五百七十七。《书钞》一百九

陶公在寻阳西南一塞取鱼，自谓其池曰鹤门。 《世说·贤媛篇》注

许逊少孤，不识祖墓，倾心所感，忽见祖语曰：“我死三十余年，于今得正葬，是汝孝悌之至。”因举标牓曰：“可以此下求我。”于是迎丧，葬者曰：“此墓中当出一侯及小县长。” 《御览》五百十九

桂阳罗君章，二十许都未有意，不属意学问。常昼寝，梦得一鸟卵，五色杂耀，不似人间物；梦中因取吞之。于是渐有志向。遂勤学，读九经，以清才闻。 《御览》九百二十八

桓玄时，牛大疫，有一人食死牛肉，因得病亡。死时，见人执录，将至天上，有一贵人问云：“此人何罪？”对曰：“此人坐食疫死牛肉。”贵人云：“今须牛以转输，既不能；肉以充百姓食，何故复杀之？”催令还。既更生，具说其言。于是食牛肉者无复有患。 《御览》八百八十七又九百。《广记》三百七十三

吴北寺终祚道人卧斋中，鼠从坎出，言终祚后数日必当死。终祚呼奴令买犬，鼠云：“亦不畏此也。但令犬入此户，必死。”犬至，果然。终祚乃下声语其奴曰：“明日市雇十檐水 《御览》一引作“水檐儿” 来。”鼠已逆知之，云：“止！欲水浇取我？我穴周流，无所不至。”竟日浇灌，了无所获。密令奴更借三十余人，鼠云：“吾上屋居，奈我何？”至时，处在屋上，奴名周 《御览》引作同 ，鼠云：“阿周盗二十万钱叛。”后试开库，实如所言也。奴亦叛去。终祚当为商贾，闭其户而谓鼠曰：“汝正欲使我富耳！今有远行，勤守吾房中，勿令有所零失也。”时桓温 一作玄 在南州，禁杀牛甚急，终祚载数万，窃买牛皮还东，货之得二十万。还，室犹闭，一无所失，其怪亦绝，遂大富。 《类聚》九十五。《御览》八百八十五又九百十一。《广记》四百四十

桓玄既肆无君之心，使御史害太傅道子于安城。玄在南州坐，忽见一平上帻人，持马鞭，通云：“蒋侯来。”玄惊愕然，便见阶下奴子御车，见一士大夫，自云是蒋子文：“君何以害太傅？与为伯仲。”顾视之间，便不复见。 《御览》三百五十九

桓玄在南郡国第居时，出诣殷荆州 《广记》引作晋商仲堪曾从桓玄行 ，于鹄穴逢一老公，驱一青牛，形色瑰异，桓即以所乘马易牛 《广记》引作堪即以所乘牛易而取之 。乘至零陵溪，牛忽骏 四字《广记》引有 驶非常，因息驾饮牛，牛迳入水不出；桓遣人觇守，经日绝迹也。 《御览》九百。《广记》三百六十引末作牛乃径走入江伺之终日不出，堪心以为怪，未几玄败。堪亦被诛戮焉

索元在历阳，疾病，西界一年少女子姓某，自言为神所降，来与元相闻，许为治护。元性刚直，以为妖惑，收以付狱，戮之中于市中。女临死曰：“却后十日，当令索元知其罪。”如期，元果亡。 《世说·伤逝篇》注

晋孝武帝母李太后本贱人，简文无子，曾遍令善相者相宫人，李太后给卑役不豫焉；相者指之：“此当生贵子，而有虎厄。”帝因幸之，生孝武帝，会稽王道子。既登尊位，服相者之见，而怪有虎厄，且生所未见，乃令人画作虎像，因以手抚，欲打虎戏，患手肿痛，遂以疾崩。 《御览》八百九十二

晋太元初，苻坚遣将杨安侵襄阳，其一人于军中亡，有同乡人扶丧归。明日应到家，死者夜与妇梦云：“所送者非我尸，仓乐面下者是也。汝昔为吾作结发犹存，可解看便知。”迄明日，送丧者果至，妇语母如此，母不然之。妇自至南丰，细检他家尸，发如先，分明是其手迹。 《广记》三百二十二

北府索卢贞者，本中郎荀羡之吏也，以晋太元五年六月中病亡，经一宿而苏。云见羡之子粹，惊喜曰：“君算未尽，然官须得三将，故不得便尔相放；君若知有干捷如君者，当以相代。”卢贞即举龚颖，粹曰：“颖堪事否？”卢贞曰：“颖不复下已。”粹初令卢贞疏其名，缘书非鬼用，粹乃索笔自书之。卢贞遂得出。忽见一曾邻居者，死亡七八年矣，为太山门主，谓卢贞曰：“索都督独得归邪？”因嘱卢贞曰：“卿归，为谢我妇，我未死时，埋万五千钱于宅中大床下，我乃本欲与女市钏，不意奄终不得言于女妻也。”卢贞许之。及苏，遂使人报其妻，已卖宅移居武进矣；固往语之，仍告买宅主，令掘之，果得钱如其数焉。即遣其妻与女市钏。寻而龚颖亦亡，时果共奇其事。 《广记》三百八十三

琅邪人姓王忘名，居钱塘，妻朱氏，以太元九年病亡，有二孤儿。王复以其年四月暴死，三日而心下犹暖，经七日方苏。说：初死时，有二十余人，皆乌衣见录，录去，到朱门白壁，状如宫殿，吏朱衣紫带，玄冠介帻，或所被著，悉珠玉相连结，非世中仪服；复前，见一人长大，所著衣状如云气。王向叩头，自说：“妇已亡，余孤儿，尚小，无奈何？”便流涕，此人为之动容，云：“汝命自应来，以汝孤儿。特与三年之期。”王又曰：“三年不足活儿。”左右有一人语云：“俗尸何痴？此间三年，世中是三十年。”因便送出。又三十年，王果卒。 《御览》八百八十七。《广记》三百七十三

晋太元十年，阮瑜之居在始兴佛图前，少孤贫不立，哭泣无时。忽见一鬼，书搏著前云：“父死归玄冥，何为久哭泣？即后三年中，君家可得立。仆当寄君家，不使有损失，勿畏我为凶，要为君作吉。”后鬼桓在家，家须用者，鬼与之。二三年□小差，为鬼作食，共谈笑语议。阮问姓，答云：“姓李名留之，是君姊夫耳。”阮问：“君那得来？”鬼云：“仆受罪已毕，今暂生鬼道，权寄君家，后四五年当去。”曰：“复何处去？”答云：“当生世间。”至期，果别而去。 《广记》三百二十

晋太元中，瓦官寺佛图前淳于矜，年少洁白，送客至石头城南，逢一女子，美姿容，矜悦之，因访问；二情既和，将入城北角，共尽欣好，便各分别。期更克集，便欲结为伉俪。女曰：“得婿如君，死何恨？我兄弟多，父母并在，当问我父母。”矜便令女婢问其父母，父母亦悬许之。女因敕婢取银百斤，绢百匹，助矜成婚。经久，养两儿，当作秘书监；明果驺卒来召，车马导从，前后部鼓吹。经少日，有猎者过，觅矜，将数十狗，径突入，妇及儿，并成狸；绢帛金银，并是草及死人骨蛇魅等。 《珠林》三十一

晋太元中，高衡为魏郡太守，戍石头。□孙雅之在厩中，云有神来降，自称白头公，拄杖光耀照屋；与雅之轻举宵行，暮至京口，晨已来还。后雅之父子为桓玄所灭。 《广记》二百九十四

大元中，临海有李巫，不知所由来，能卜相，作水符，治病多愈，亦礼佛读经。语人云：“明年天下当大疫，此境尤剧，又二纪之后，此邦之西北大郡，僵尸横路。”时汝南周叔道罢临海令，权停家，巫云：“周令今去不宜南行，必当暴死，”便指北山曰：“后二十日，此应有异事彰也。”后十日余，大石夜颓落百丈，砰磕若雷。庾楷为临海太守，过诣周，设馔作伎；至夜，庾还航中，天晓，庾自披屏风，呼：“叔道何痴不起？”左右怃看，气绝久矣。到明年，县内病死者数千人。 《御览》七百三十五

泰元中，有一师从远来，莫知所出，云：“人命应终，有生乐代死者，则死者可生；若逼人求代，亦复不过少时。”人闻此，咸怪其虚诞。王子猷，子敬兄弟特相和睦，子敬疾，属纩，子猷谓之曰：“吾才不如弟，位亦通塞，请以余年代弟。”师曰：“夫生代死者，以己年限有余，得以足亡者耳！今贤弟命既应终，君侯算亦当尽，复何所代？”子猷先有背疾，子敬疾笃，恒禁来往，闻亡，便抚心悲惋，都不得一声，背即溃裂 已上七句亦见《御览》三百七十一引 。推师之言，信而有实。 《世说·伤逝篇》注

王允祖安国张显等，以太元中乘船，见仙人赐糖饴三饼，大如比轮钱，厚二分。 《御览》八百五十二

太元中，北地人陈良，与沛国刘舒友善，又与同邻李焉共为商贾。曾获厚利，共致酒相庆，焉遂害良，以韦裹之，弃之荒草，经十许日，良复生归家。说：死时，见一人著赤帻引良去，造一城门，门下有一床，见一老人执朱笔点校。赤帻人言曰：“向下土有一人，姓陈名良，游魂而已，未有统摄，是以将来。”挍籍者曰：“可令便去。”良既出，忽见友人刘舒，谓曰：“不图于此相见！卿今幸蒙尊神所遣，然我家厕屋后桑树中有一狸，常作妖怪，我家数数横受苦恼，卿归，岂能为我说邪？”良然之。既苏，乃诣官疏李焉而伏罪。仍特报舒家，家人涕泣，云悉如言。因伐树得狸，杀之，其怪遂绝。 《广记》三百七十八

晋太元末，长星见，孝武甚恶之。是夕，华林园中饮，帝因举杯属星曰：“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亦何时有万岁天子！”取杯酬之。帝亦寻崩也。 《占经》八十八

南康宫亭庙，殊有神验，晋孝武世，有一沙门至庙，神像见之，泪出交流，因标姓字，则是昔友也。自说：“我罪深，能见济脱不？”沙门即为斋戒诵经，语曰：“我欲见卿真形。”神云：“禀形甚丑，不可出也。”沙门苦请，遂化为蛇，身长数丈，垂头梁上，一心听经，目中血出。至七日七夜，蛇死，庙亦歇绝。 《广记》二百九十五

晋孝武帝 《占经》引作武帝 于殿中北窗下清暑，忽见一人，著白夹 《广记》引作帢 黄练 《占经》引作绢。《广记》引作疏 单衣，举身沾濡，自称华林园中池水神，名曰淋涔君也，若善见待，当相福祐。时帝饮已醉，取常所佩刀掷之。刀空过无碍，神忿曰：“不以佳事 《续谈助》四引作佳士 垂接，当令知所以。”居少时而帝暴崩。皆呼此灵为祸也。 《御览》八百八十二。《占经》一百十八。《广记》

义熙三年，山阴徐琦每出门，见一女子，皃极艳丽，琦便解臂上 二字《御览》引有 银钤 《御览》引作铪 赠之。女曰：“感君来贶。”以青铜镜与琦，便尔结为伉俪。 《书钞》一百三十五又一百三十六。《御览》八百十二

晋义熙五年，彭城刘澄常见鬼。及为左卫司马，与将军巢营廨宇相接。澄夜相就坐语，见一小儿，赭衣，手把赤帜，团团似芙蓉花。数日，巢大遭火。 《广记》三百二十

义熙七年，东阳费道斯新娶得妇，相爱，妇梳头，道思戏以 一引作拔 银钗著户阁头。 《书钞》一百三十六两引一末有云：遂志还六国入行入湖矣。当有误。

晋义熙中，范寅为南康郡时，赣县吏说：“先入山采薪，得二龟，皆如二尺盘大。薪未足，遇有两树骈生，吏以龟侧置树间，复行采伐。去龟处稍远，天雨，懒复取。后经十二年，复入山，见先龟，一者甲已枯，一者尚生，极长，树木所□处，可厚四寸许，两头厚尺余，如马鞍状。 《广记》四百七十二

义熙中，江乘聂湖忽有一板，广数尺，长二丈余，恒停在此川溪，采菱及捕鱼者资以自济。后有数人共乘板入湖，试以刀斫，即有血出，板仍没，数人溺死。 《御览》七百六十七

河东贾弼之，小名翳儿，具谙究世谱 二句《御览》引有 。义熙中，为琅邪府参军。夜梦有一人，面齄靤 防老反 甚多须，大鼻目，请之曰：“爱君之貌，欲易头，可乎？” 《海录碎事》九略引作爱君美貌，欲易君头，遂许之 弼曰：“人各有头面，岂容此理？”明夜又梦，意甚恶之 弼曰至此已上据《广记》引补 。乃于梦中许易。明朝起，自不觉，而人悉惊走藏。云：“那汉何处来？”琅邪王大惊，遣传教呼视，弼到，琅邪遥见，起还内 已上五句《御览》引有 。弼取镜自看，方知怪异。因还家，家人悉惊入内，妇女走藏，云：“那得异男子？”弼坐，自陈说良久，并遣人至府检问，方信 已上十一字依《御览》引补 。后能半面啼 三字依《御览》引补 ，半面笑 《海录》亦有半面啼三字在半面笑下 ，两足、手、口，各捉一笔，俱书，辞意皆美 《六帖》二十三引作文词各异《海录》亦作文词各异 ，此为异也，余并如先。俄而安帝崩，恭帝立。 《类聚》十七。《御览》三百六十四。《广记》二百七十六又三百六十有末二句

晋义熙中，羌主姚 《广记》《御览》引并作略 坏洛阳阴沟取砖，得一双雄鹅，并金色，交颈长鸣，声闻九皋，养之此沟。 《类聚》九十一。《广记》四百六十二。《御览》九百十九

隆安初，陈郡殷氏为临湘令，县中一鬼，长三丈余，跂上屋，犹垂脚至地。殷入，便来命之。每摇屏风，动窗户，病转甚。其弟观亦见，恒拔刀在侧，与言争。鬼语云：“勿为骂我！当打汝口破。”鬼忽隐形，打口流血，后遂偏，成残废人。 《广记》三百十九

安帝隆安初，雍州刺史高平郗恢家内，忽有一物如蜥蜴，每来辄先扣户，则便有数枚，便灭灯火，儿女大小，莫不惊惧；以白郗，不信，须臾即来。至龙安二年，郗恢与殷仲堪谋议不同，下奔京师，道路遇害，并及诸子。 《广记》三百六十

晋安帝隆安初，曲阿民谢盛乘船，入湖采菱，见一蛟来向船，船回避，蛟又从其后，盛便以叉杀之，惧而还家，经年无患。至元兴 《广记》引作兴宁 中，普天亢旱，盛与同旅数人，步至湖中，见先叉在地，拾取之，云：“是我叉。”人问其故，具以实对。行数步，乃得心痛，还家一宿便死。 《御览》九百三十。《广记》一百三十一

殷仲宗以隆安初入蜀，为毛璩参军，至涪陵郡，暮宿在亭屋中。忽有一鬼，体上皆毛，于窗棂中执仲宗臂，牵仲宗；大呼，左右来救之，鬼乃去。 《御览》八百八十三

晋隆安年中，颜从尝起新屋，夜梦人语云：“君何坏我冢？”明日，床前掘除之，遂见棺材，从便为设祭，云：“今当移好处，别作小冢。”明朝，一人诣门求通，姓朱名护，别坐生列 《唐类函》引《书钞》作列坐来言 云：“我居四十年，昨厚贶相感何已！今是吉日，便可出棺矣。仆以寒暑衣手 《唐类函》引《书钞》无此五字 巾箱中有金镜，以相助。”遂以棺头举巾箱，出金镜三双赠从。 《书钞》一百三十五

晋安帝元兴中，一人年出二十，未婚对，然目不干色，曾无秽行。尝行田，见一女甚丽，谓少年曰：“闻君自以柳李之俦，亦复有‘桑中’之欢邪？”女便歌，少年微有动色，后复重见之，少年问姓，云：“姓苏，名琼，家在途中。”遂要还，尽欢。从弟便突入，以杖打女，即化成雌白鹄。 《广记》四百六十

晋元熙中，桂阳郡有一老翁，常以钓为业。后清晨出钓，遇大鱼食饵，掣纶甚急，船人奄然俱没。家人寻丧于钓所，见老翁及鱼并死，为钓纶所缠。鱼腹下有丹字，文曰：“我闻曾潭乐，故从檐潭来。磔死弊老翁，持钓数见欺，好食赤鲤鲙，今日得汝为。” 《御览》六十六

孙恩作逆时，吴兴纷乱，一男子避急，突入蒋侯庙。始入门，木像弯弓射之，即死。行人及守庙者无不必见。 《珠林》六。《广记》二百九十三

诸葛长民富贵后，尝一月，或数十日，辄于夜眠中惊起，跳踉，如与人相打状。毛修之尝与同宿，骇愕不达此意，视之良久，民告毛：“此物奇健，非我无以制之。”毛曰：“是何物？”长民曰：“我正见一物甚黑，而手脚不分明，少日中多夕来，辄共斗，深自惊惧焉。”屋中柱及椽角间，悉见有蛇头，令人以刀悬斫，应刀隐灭，去辄复出，悉以纸裹柱桷，纸内蔌蔌如有行声。 《御览》八百八十五

司马休之遣文武千余人迎家，达南郡，值风泊舡。上岸伐薪，见聚肉有数百斤，乃割取之。还以镬煮之，汤始欲热，皆变成数千虾蟆也。 《书钞》一百四十五

姚泓叔父大将军绍总司戎政，召胡僧问以休咎。僧乃以面为大胡饼形，径一丈，僧坐在上，先食正西，次食正北， 《书钞》引作东南 ，次食正南，所余卷而吞之，讫便起去，了无所言 已上亦见《书钞》一百四十四 。是岁五月，杨盛大破姚军于清水，九月，晋师北讨，扫定颍洛，遂席卷丰镐，生禽泓焉。 《御览》八百六十

安定人姓韦，北伐姚泓之时，归国至都，住亲知家。时□□扰乱，齐有客来问之，韦云：“今虽免虑，而体气惙然，未有气力，思作一羹，尤莫能得，至凄苦。”夜中眠熟，忽有扣床而来告者云：“官与君钱。”便惊，出户，见一千钱在外；又见一乌纱冠帻子执板背户而立，呼主人共视，比来已不复见，而取钱用之。 《广记》三百二十一

晋朱 一引作末 黄祖奉亲至孝，母病笃，庭中稽颡。俄顷，天汉开明，有一老公，将小儿，持箱自通，即以两丸药赐母服之，众患顿消。因停宿。夜中厅事上有五色气际天，琴歌清好。祖往视之：坐斗帐里，四角及顶上各有一大珠，形如鹅子，明彩炫耀 《御览》六百九十六 。翁曰：“汝入三月，可泛河而来。”依期行，见门题曰“善福门”，内有水曰“湎源池”，有芙蕖如车轮。 《御览》九百九十九

晋临川太守谢摛，夜中闻鼓吹声，兄藻曰：“夜者阴间，不及存，将在身后。”及死，赠长水校尉，加鼓吹。 《御览》五百六十七。《书钞》一百八引末有一部二字

晋兖州刺史沛国宋处宗，尝买一长鸣鸡，爱养甚至，恒笼著窗间；鸡遂作人语，与处宗谈论，极有言致 《赋注》引作玄致 ，终日不辍。处宗因此言功 李瀚《蒙求》注下引作功业 大进。 《类聚》九十一。《御览》九百十八。《事类赋注》十八

晋王文度镇广陵，忽见二驺，持鹄头板来召之，王大惊，问驺：“我作何官？”驺云：“召作平北 《珠林》引作平地 将军，徐兖二州刺史。”王曰：“我已作此官，何故复召邪？”鬼云：“此人间耳，今所作是天上官也。”王大惧之，寻见迎官玄衣人及鹄 《御览》作鹊 衣小吏甚多。王寻病薨。 《珠林》五十六。《御览》六百六

晋庐陵太守庞企，字子及，上祖坐事系狱，而非其罪。见蝼蛄行其左右，相谓曰：“使尔有神，能活我死，不当生 《御览》引作亦善 乎？”因投饭与蝼蛄，食尽去，有顷复来，形体稍大，意异之；复与食数日间，其大如豚。及意报 二字《御览》引无 当行刑，蝼蛄掘壁根为大孔破，得从此孔出亡。后遇赦得活。 《初学记》二十。《御览》六百四十三

晋秘书监太原温敬林亡一年，妇柏氏，忽见林还，共寝处，不肯见子弟。兄子来见林，林小开窗出面见之，后酒醉形露，是邻家老黄狗，乃打杀之。 《广记》四百三十八

王仲文为河南主簿，居缑氏县，夜归，道经大泽中。顾车后有一白狗，甚可爱，便欲呼取；忽变为人形，长五六尺，状似方相，或前或却，如欲上车。仲文大怖，走至舍，捉火来视，便失所在。月余日，仲文将奴共在路，忽复见，与奴并顿伏，俱死。 《广记》一百四十一

颍川陈庆孙家后有神树，多就求福，遂起庙，名天神庙。庆孙有乌牛，神于空中言：“我是天神，乐卿此牛，若不与我，来月二十日，当杀尔儿。”庆孙曰：“人生有命，命不由汝。”至日，儿果死。复言：“汝不与我，至五月杀汝妇。”又不与。至时妇果死。又来言：“汝不与我，秋当杀汝。”又不与。至秋遂不死。鬼乃来谢曰：“君为人心正，方受大福，愿莫道此事，天地闻之，我罪不细。实见小鬼，得作司命度事干，见君妇儿终期，为此欺君索食耳，愿深恕亮。君禄籍年八十三，家方如意，鬼神佑助，吾亦当奴仆相事。”遂闻稽颡声。 《广记》三百十八

毕修之外祖母郭氏，尝夜独寝，唤婢，应而不至，郭屡唤犹尔；后闻塌床声甚重，郭厉声呵婢，又应诺诺，不至。俄见屏风上有一面如方相。两目如升，光明一屋，手掌如簸箕，指长数寸，又挺动其耳目。郭氏□道精进，一心至念，此物乃去。久之，婢辈悉来，云：“向欲应，如有物镇压之者，体轻便来。” 《广记》三百五十八

桓邈为汝南郡人，赍四乌鸭作礼。大儿梦四乌衣人请命，觉，忽见鸭将杀，遂救之，买肉以代；还梦四人来谢而去。 《广记》二百七十六

桓恭为桓安民参军，在丹徒所住廨，床前一小陷穴，详视是古墓，棺已朽坏。桓食，常先以鲑饭投穴中，如此经年。后眠始觉，见一人在床前，云：“我终没以来，七百余年，后绝嗣灭，烝尝莫继。君恒食见播及，感德无已，依君籍，当应为宁州刺史。”后果如言。 《广记》三百二十

庾宏为竟陵王府佐，家在江陵。宏令奴无患者，载米饷家，未达三里，遭劫被杀，尸流泊查口村。时岸傍有文欣者，母病，医云：“须得髑髅屑，服之即差。”欣重赏募索。有邻妇杨氏，见无患尸，因断头与欣。欣烧之，欲去皮肉，经三日夜不焦，眼角张转。欣虽异之，犹惜不弃，因刮耳颊骨与母服之，即觉骨停喉中，经七日而卒。寻而杨氏得疾，通身洪肿，形如牛马，见无患头来骂云：“善恶之报，其能免乎？”杨氏以语儿，言终而卒。 《广记》一百十九

阳羡县小吏吴龛，有主人在溪南。尝以一日乘掘头舟过水，溪内忽见一五色浮石，取内床头，至夜化成一女子 《初学记》五。《御览》五十二。《事类赋注》七 ，自称是河伯女。 《书钞》一百三十七

河南人赵良，与其乡人诸生至长安，及新安 三字依《书钞》一百三十四引补 界，遭霖雨，粮乏，相谓曰：“尔当正饥，那得美食邪？”在后堂 三字依《书钞》引补 ，应时羹饭备具，两人惊愕，不敢食，有人声曰：“但食无嫌也。” 《御览》十引作有人声语云进疏食 明日早，两人复曰：“那复得美食？”即复在前。遂至长安，无他祸福。 《御览》八百四十九

成彪兄丧，哀悼结气，昼夜哭泣。兄提二升酒一盘梨就之，引酌相欢 已上亦见《御览》九百六十九，欢作劝 ，彪问略答，彪悲咽问：“兄今在天上，福多苦多？”久弗应，肃然无言。泻余酒著瓯中，挈罂而去 《类聚》八十六 。后钓于湖，经所共饮处，释纶悲感。有大鱼跳入船中，俯视诸小鱼；彪仰天号恸，俯而见之，悉放诸小鱼，大者便自出船去。 《御览》九百三十六

东平吕球，丰财美貌，乘船至曲阿湖，值风不得行，泊菰际。见一少女，乘船采菱，举体皆衣荷叶。因问：“姑非鬼邪，衣服何至如此？”女则有惧色，答云：“子不闻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乎？”然有惧容，回舟理棹，逡巡而去。球遥射之，即获一獭，向者之船，皆是苹蘩蕰藻之叶。见老母立岸侧，如有所候，望见船过，因问云：“君向来，不见湖中采菱女子邪？”球云：“近在后。”寻射，复获老獭。居湖次者咸云：湖中常有采菱女，容色过人，有时至人家，结好者甚众。 《类聚》八十二

河东常丑奴寓居章安县，以采蒲为业。将一小儿，湖边拔蒲，暮恒宿空田舍中。时日向暝 二句依《类聚》引补 ，见一女子，容姿殊美，乘一小船，载莼径前，投丑奴舍寄住；丑奴嘲之，灭火共卧，觉有腥气，又指甚短，惕然疑是魅。女已知人意，便求出户，变而为獭。 《御览》九百九十九又九百八十。《类聚》八十二

人有山行坠涧者，无出路，饥饿欲死；见龟蛇甚多，朝墓引颈向四方，人因学之，遂不饥。体殊轻便，能登岩岸。经数年后，竦身举臂，遂超出涧上，即得还家。颜色悦泽，颇更聪慧。洎食谷，啖滋味，百日复其本质。 《御览》六十九

建德民虞敬上厕，辄有一人授手内草与之，不睹其形，如此非一过。后至厕，久无送者，但闻户外斗声，窥之，正见死奴与死婢争先进草，奴适在前，婢便因后挝，由此辄两相击。食顷，敬欲出，婢奴阵势方未已，乃厉声叱之，奄如火灭，自是遂绝。 《御览》一百八十六

广陵韩咎 一引作略 字兴彦，陈敏反时，与敏弟恢战于寻阳。还营下马，觉鞭重，见有绿锦囊，中有短卷书，著鞭鞘，皆不知所从来；开视之，故谷纸佛神咒经，故世之常闻也。 《御览》三百五十九又七百四有末句

武宣程羁，偏生未被举，家常使种葱，后连理树生于园圃。 《御览》八百二十四

谯郡胡馥之娶妇李氏，十余年无子，而妇卒，哭恸，云：“竟无遗体遂伤，此酷何深！”妇忽起坐曰：“感君痛悼，我不即朽，君可瞑后见就，依平生时阴阳，当为君生一男。”语毕还卧。馥之如言，不取灯烛，暗而就之交接，后叹曰：“亡人亦无生理，可别作屋见置，瞻视满十月，然后殡。”尔来觉妇身微暖，如未亡，既及十月，果生一男，男名灵产。 《御览》三百六十。《广记》三百二十一

王伯阳亡。其子营墓，得三漆棺，移置南冈。夜梦鲁肃嗔云：“当杀汝父！”寻复梦见伯阳云：“鲁肃与弟争墓。”后于坐褥上见数升血，疑鲁肃杀之故也。墓今在长广桥东一里。 《御览》三百七十五

海陵民黄寻先 杨《山居新语略》引寻作 居家单贫，尝因大风雨，散钱飞至其家，来触篱援，误落在馀处 李瀚《蒙求》注下引作触藩落者无数 ，皆拾而得之。寻后巨富，钱至数千万 杨《山居新语略》引数千作十 ，遂擅名于江表。 《御览》八百三十六又四百七十二。杨《山居新语略》引作江北。《类林杂说》十四略引亦作江北

余杭 《广记》引作姚 人沈纵，家素贫，与父同入山。还，未至家，见一人左右导从四百许，前车辎重，马鞭夹道，卤簿如二千石；遥见纵父子，便唤住，就纵手中然火，纵因问：“是何贵人？”答曰：“是斗山王，在余杭南。”纵知是神，叩头云：“愿见佑助！”后入山得一玉 《广记》引作枕 。从此所向如意，田蚕并收，家遂富。 《御览》三百五十九又四百七十二。《广记》二百九十四

项县民姚牛，年十余岁，父为乡人所杀，牛常卖衣物，市刀戟，图欲报仇。后在县署前相遇，手刃之于众中。吏捕得，官长深矜孝节，为推迁其事，会赦得免。又为州郡论救，遂得无他 二句《广记》引有 。令后出猎，逐鹿入草中，有古深阱数处，马将趣之。忽见一公，举杖击马，马惊避，不得及鹿。令怒，引弓将射之。公曰：“此中有阱，恐君堕耳！”令曰：“汝为何人？”翁跪曰：“民姚牛父也，感君活牛，故来谢恩。”因灭不见，令身感冥事，在官数年，多惠于民。 《御览》四百八十二又四百七十九又三百五十三。《广记》三百二十

吴县费升为九里亭吏，向暮，见一女从郭中来，素衣哭入埭，向一新冢哭，日暮，不得入门，便寄亭宿。升作酒食，至夜，升弹琵琶，令歌，女云：“有丧仪，勿笑人也。”歌音甚媚，云：“精气感冥昧，所降若有缘；嗟我遘良契，寄忻霄梦间。”中曲云：“成公从义起，兰香降张硕；苟云冥分结，缠绵在今夕。”下曲云：“伫我风云会，正俟今夕游；神交虽未久，中心已绸缪。”寝处向明，升去，顾谓曰：“且至御亭。”女便惊怖。猎人至，群狗入屋，于床咬死，成大狸。 《御览》五百七十三

代郡界，有一亭，常有怪，不可诣止。有诸生壮勇，行歌止宿 《广记》引作暮行欲止亭宿 ，亭吏止之。诸生曰：“我自能消此。”乃住宿食 已上四句依《广记》引补 ，至夜 二字《赋注》引有 ，鬼吹五孔笛，有一手，都不能得摄笛，诸生不耐，忽便笑谓：“汝止有一手，那得遍笛？我为汝吹来。”鬼云：“卿为我少指邪？”乃引手，即有数十指出。诸生知其可击，拔剑斫之，得一老雄鸡，从者并鸡雏耳。 《御览》五百八十。《事类赋注》十一。《广记》四百六十一

一士人姓王，坐斋中，有一人通刺诣之，题刺云“舒甄仲”。既去，疑非人，寻刺曰：“是予舍西土瓦中人。”令掘之，果于瓦器中得一铜人，长尺余。 《御览》六百六

襄阳城南有秦民，为性至孝，亲没，泣血三年。人有为其咏蓼莪诗者，民闻其义，涕泗不自胜。 《御览》六百十六

寻阳参军梦一妇人前跪，自称：“先葬近水渰没，诚能见救，虽不能富贵，可令君薄免祸。”参军答曰：“何以为志？”妇人曰：“君见渚边上有鱼钗，即我也。”参军明旦觅，果见一毁坟，其上有钗，移置高燥处。却十余日，参军行至东桥，牛奔直趣水，垂堕，忽转，正得无恙也。 《御览》七百十八

清河崔茂伯女，结婚裴氏，克期未至，女暴亡。提一金罂，受二升许，径到裴床前立，以罂赠裴。 《御览》七百五十八

宏农徐俭家，有一远来客，寄宿。有马一匹，中夜惊跳。客不安，骑马而去。一物长丈余，来逐马后，客射之，闻如中木声。明日寻昨路，见箭著一碓栅。 《御览》七百六十二

刘松在家，忽见一鬼，拔剑斫之。鬼走，松起逐，见鬼在高山岩石上卧，乃往逼突，群鬼争走，遗置药杵臼及所余药，因将还家。松为人合药时，临熟取一撮经此臼者，无不效验。 《御览》七百六十二

曲阿有一人，忘姓名，从京还，逼暮不得至家。遇雨，宿广屋中。雨止月朗，遥见一女子，来至屋檐下。便有悲叹之音，乃解腰中绻 去远切 绳，悬屋角自绞，又觉屋檐上如有人牵绳绞。此人密以刀斫绻绳，又斫屋上，见一鬼西走，向曙，女气方苏，能语，家在前，持此人将归，向女父母说其事。或是天运使然，因以女嫁与为妻。 《御览》七百六十六

爰琮为新安太守，郡南界有刻石，爰至其下宴。忽有人得剪刀于石下者，众咸异之。综问主簿，主簿对曰：“昔吴长沙桓王尝饮饯孙洲，父老云：‘此洲狭而长，君尝为长沙乎？’果应。夫三刀为州，得交刀，君亦当交州。”后果交州。 《御览》八百三十引《世说》注云《幽明录》同

有一伧 土行反 小儿，放牛野中，伴辈数人；见一鬼，依诸丛草间，处处设网，欲以捕人。设网后未竟，伧小儿窃取前网，仍以罨之，即缚得鬼。 《御览》八百三十二

琅邪诸葛氏兄弟二人，寓居晋陵，家甚贫耗，常假乞自给。谷在圌中，计日月未应尽，而早以空罄。始者故谓是家中相窃盗，故复封检题识，而耗如初。后有宿客远来，际夕，至巷口，见数人檐谷从门出，客借问：“诸葛在不？”答云：“悉在。”客进语讫，因问：“卿何得大粜谷？”主人云：“告乞少谷欲 三字《御览》引有 充口，云何复得 二字《御览》引有 粜之？”客云：“我向来，逢见数人，檐谷从门出；若不粜者 《御览》引有此句及从门二字 ，为是何事？”主人兄弟相视，窃自疑怪，试入看，封题俨然如故，试开圌量视，即无十许斛，知前后所失，非人为之也。 《类聚》八十五。《御览》八百三十七

河南阳起字圣卿，少时病疟，逃于社中，得素书一卷，谴劾百鬼法，所劾辄效 《御览》引有此句 。为日南太守，母 《御览》引作每 至厕上，见鬼头长数尺，以告圣卿，圣卿 《御览》引二字不重 曰：“此肃霜之神。”劾之出来，变形如奴，送书京师，朝发暮反，作使当千人之力。 已上亦见《御览》八百八十三 有与忿恚者，圣卿遣神夜往，趣其床头，持两手，张目正赤，吐舌柱地，其人怖几死。 《广记》二百九十一

刘斌在吴郡时，娄县有一女，忽夜乘风雨，恍忽至郡城内，自觉去家止一炊顷，衣不沾濡。晓在门上，求通，言：“我天使也，府君宜起迎我，当大富贵，不尔，必有凶祸。”刘问所来，亦不知。自后二十许日，刘果诛。 《御览》八百八十五。《广记》三百六十

护军琅邪王华有一牛，甚快，常乘之，齿已长。华后梦牛语之曰：“衰老不复堪苦载，载二人尚可，过此必死。”华谓偶尔梦。与三人同载还府，此牛果死。 《御览》九百

吴兴戴眇家僮客姓王，有少妇美色，而眇中弟恒往就之。客私怀忿怒，具以白眇：“中郎作此，甚为无礼，愿遵敕语。”眇以问弟，弟大骂曰：“何缘有此？必是妖鬼。”敕令扑杀，客初犹不敢，约厉分明；后来，闭户欲缚，便变成大狸，从窗中出。 《御览》九百十二

巴东有道士，忘其姓名，事道精进，入屋烧香；忽有风雨至，家人见一白鹭从屋中飞出，雨住，遂失道士所在。 《御览》九百二十五

会稽谢祖之妇，初育一男，又生一蛇，长二尺许，便径出门去。后数十年，妇以老终；祖忽闻西北有风雨之声，顷之，见一蛇，长十数丈，腹可十余围，入户造灵座，因至柩所，绕数匝，以头打柩，目血泪俱出，良久而去。 《御览》九百三十四

会稽郡吏县薛重得假还家，夜，户闭，闻妻床上有丈夫鼾声，唤妻，妻从床上出，未及开户，重持刀便逆问妻曰：“醉人是谁？”妻大惊愕，因苦自申明，实无人意。重家唯有一户，搜索了无所见，见一大蛇，隐在床脚，酒臭，重便斩蛇寸断，掷于后沟。经数日，而妇死，又数日，而重卒。经三日复生，说始死时，有神人将重到一官府，见官寮，问：“何以杀人？”重曰：“实不曾行凶。”曰：“寸断掷在后沟，此是何物？”重曰：“此是蛇，非人。”府君愕然而悟曰：“我常用为神，而敢淫人妇，又妄讼人；敕左右召来！”吏卒乃领一人来，著平巾帻，具诘其淫妻之过，将付狱。重乃令人送还。 《御览》九百三十四

曲阿虞晚所居宅内，有一皂荚树，大十余围，高十余丈，枝条扶疏，阴覆数家，诸鸟依其上。晚令奴斫上枝，因坠殆死。空中有骂者曰：“虞晚汝何意，伐我家居？”便以瓦石掷之，大小并委顿。如此二年，渐消灭。 《御览》九百六十

虎晚家有皂荚树，有神；隔路有大榆树，古传曰，是雌雄。晚被斫，此树枯死。 《类聚》八十八

太原王仲德年少时，遭乱避胡贼，绝粒三日，草中卧，忽有人扶其头呼云：“可起啖枣。”王便寤，瞥见一小儿，长四尺，即隐，乃有一囊干枣在前，啖之小有气力，便起。 《御览》九百六十五

安定人周敬，种瓜，时亢旱，鬼为□ 音辇 水浇瓜，瓜大滋繁，问姓名，不答。还白父：“尝有惠于人否？”父曰：“西郭樊营先作郡吏，偿官数百斛米，我时以百斛助之，其人已死。” 《御览》九百七十八

有人家甚富，止有一男，宠恣过常。游市，见一女子美丽，卖胡粉，爱之，无由自达，乃托买粉，日往市，得粉便去，初无所言。积渐久，女深疑之，明日复来，问曰：“君买此粉，将欲何施？”答曰：“意相爱乐，不敢自达，然恒欲相见，故假此以观姿耳！”女怅然有感，遂相许以私，克以明夕。其夜，安寝堂屋，以俟女来，薄暮果到，男不胜其悦，把臂曰：“宿愿始伸于此！”欢踊遂死。女惶惧。不知所以，因遁去，明还粉店。至食时，父母怪男不起，往视已死矣。当就殡敛。发箧笥中，见百余裹胡粉，大小一积。其母曰：“杀吾儿者，必此粉也。”入市遍买胡粉，次此女比之，手迹如先，遂执问女曰：“何杀我儿？”女闻呜咽，具以实陈。父母不信，遂以诉官。女曰：“妾岂复吝死？乞一临尸尽哀！”县令许焉。径往抚之恸哭，曰：“不幸致此，若死魂而灵，复何恨哉？”男豁然更生，具说情状，遂为夫妇，子孙繁茂。 《广记》二百七十四

许攸梦乌衣吏奉漆案，案上有六封文书。拜跪曰：“府君当为北斗君，明年七月？”复有一案，四封文书云：“陈康为主簿。”觉后，□康至，曰：“今来当谒。”攸闻益惧，问康曰：“我作道师，死不过作社公，今日得北斗；主簿，余为忝矣！”明年七月，二人同日而死。 《广记》二百七十六

广平太守冯孝将男马子，梦一女人，年十八九岁，言：“我乃前太守徐玄方之女，不幸早亡，亡来四年，为鬼所枉杀；按生箓乃寿至八十余，今听我更生，还为君妻，能见聘否？”马子掘开棺视之，其女已活，遂为夫妇。 《广记》二百七十六

京口有徐郎者，家甚缕，常于江边拾流柴。忽见江中连船盖川而来，迳回入浦，对徐而泊，遣使往云：“天女今当为徐郎妻。”徐入屋角，隐藏不出，母兄妹劝励强出。未至舫，先令于别室为徐郎浴，水芬香非世常有，赠以缯绛之衣。徐唯恐惧，累膝床端，夜无酬接之礼。女然后发遣，以所赠衣物乞之而退。家大小怨情煎骂，遂懊叹卒。 《广记》二百九十二

侯官县常有阁下神，岁终诸吏杀牛祀之。沛郡武曾作令，断之，经一年，曾迁作建威参军，神夜来问曾：“何以不还食？”声色极恶，甚相谴责。诸吏便于道中买牛共谢之，此神乃去。 《广记》二百九十四

甄冲字叔让，中山人，为云社令，未至惠怀县，忽有一人来通云：“社郎。”须臾便至，年少，容貌美净，既坐寒温，云：“大人见使，贪慕高援，欲以妹与君婚，故来宣此意。”甄愕然曰：“仆长大，且已有家，何缘此理？”社郎复云：“仆妹年少，且令色少双，必欲得佳对，云何见拒？”甄曰：“仆老翁，见有妇，岂容违越？”相与反覆数过，甄殊无动意。社郎有恚色，云：“大人当自来，恐不得违尔。”既去，便见两岸上有人，著帻，捉马鞭，罗列相随，行从甚多。社公寻至，卤簿导从如方伯，乘马舆，青幢赤络，覆车数乘；女郎乘四望车，锦步障数十张，婢十八人来车前，衣服文彩，所未尝见。便于甄傍边岸上张幔屋。舒荐席，社公下隐膝几，坐白旃坐褥，玉唾壶，以玳瑁为手巾笼，捉白尘尾。女郎却在东岸，黄门白拂夹车立，婢子在前。社公引佐吏令前坐，当六十人，命作乐，哭悉如琉瑠。社公谓甄曰：“仆有陋女，情所钟爱，以君体德令茂，贪结亲援，因遣小儿已具宣此旨。”甄曰：“仆既老悴，已有家室，儿子且大，虽贪贵聘，不敢闻命。”社公复云：“仆女年始二十，姿色淑令，四德克备，今在岸上，勿复为烦，但当成礼耳！”甄拒之，转苦，谓是邪魅，便拔刀横膝上，以死拒之，不复与语。社公大怒，便令呼三斑两虎来，张口正赤，号呼裂地，径跳上，如此者数十次，相守至天明，无如之何。便去。留一牵车，将从数十人，欲以迎甄。甄便移惠怀上县中住所。迎车及人至门，中有一人，著单衣帻，向之揖，于此便住，不得前。甄停十余日方敢去，故见二人著帻，捉马鞭，随至家，至家少日而妇病，遂亡。 《广记》三百十八

秣陵人赵伯伦曾往襄阳，船人以猪豕为祷，及祭，但肩而已。尔夕，伦等梦见一翁一姥，鬓首苍素，皆著布衣，手持桡楫，怒之。明发，辄触沙冲石，皆非人力所禁；更施厚馔，即获流通。 《广记》三百十八

桂阳人李经与朱平 当有脱文 带戟逐焉。行百余步，忽见一鬼，长丈余，止之曰：“李经有命，岂可杀之？无为，必伤汝手！”平乘醉直往经家，鬼亦随之。平既见经，方欲奋刃，忽屹然不动，如被执缚，果伤左手指焉，遂立庭间，至暮乃醒，而去。鬼曰：“我先语汝，云何不从？”言终而灭。 《广记》三百十八

剡县胡章与上虞管双喜好干戈，双死后，章梦见之，跃刃戏其前，觉甚不乐，明日以符帖壁。章欲近行，已泛舟理楫，忽见双来，攀留之云：“夫人相知，情贯千载。昨夜就卿戏，值眠，吾即去，今何故以符相厌？大丈夫不体天下之理，我畏符乎！” 《广记》三百十九

吴中人姓顾，往田舍，昼行，去舍十余里，但闻西北隐隐，因举首，见四五百人，皆赤衣，长二丈，倏忽而至，三重围之，顾气奄奄不通，辗转不得，且至晡，围不解，口不得语，心呼北斗。又食顷，鬼相谓曰：“彼正心在神，可舍去。”豁如雾除。顾归舍，疲极卧。其夕，户前一处，火甚盛而不然，鬼纷纭相就，或往或来，呼顾谈，或入去其被，或上头而轻如鸿毛，开晨失。 《广记》三百十九

刘道锡与从弟康祖少不信有鬼，从兄兴伯少来见鬼，但辞论不能相屈。尝于京口长广桥宅东，云有杀鬼在东篱上，道锡便笑问其处，牵兴伯俱去，捉大刀欲斫之。兴伯在后唤云：“鬼击汝！”道锡未及鬼处，便闻如有大仗声，道锡因倒地，经宿乃醒。一月日都差。兴伯复云：“厅事东头桑树上，有鬼形尚孺，长必害人。”康祖不信，问在树高下，指处分明。经十余日，是月晦夕，道锡逃暗中，以戟刺鬼所住，便还，人无知者。明日，兴伯早来，忽惊曰：“此鬼昨夜那得人刺之？殆死，都不能复动，死亦当不久。”康大笑。 《广记》三百二十

邺县故尉赵吉常在田陌间。昔日有一蹇人死，埋在陌边。后二十余年，有一远方人过赵所门外，远方人行十余步，忽作蹇，赵怪问其故，远人笑曰：“前有一蹇鬼，故效以戏耳！” 《广记》三百二十

东莱王明儿居在江西，死经一年，忽形见还家，经日，命招亲好叙平生，云天曹许以暂归，言及将离，语便流涕，问讯乡里，备有情焉。敕儿曰：“吾去人间，便已一周，思睹桑梓。”命儿同观乡闾。行经邓艾庙，令烧之，儿大惊曰：“艾生时为征东将军，没而有灵，百姓祠以祈福，奈何焚之？”怒曰：“艾今在尚方摩铠，十指垂掘，岂其有神？”因云：“王大将军亦作牛，驱驰殆毙，桓温为卒，同在地狱。此等并因剧理尽，安能为人损益？汝欲求多福者，正当恭顺，尽忠孝，无恚怒，便善流无极。”又令可录指爪甲，死后可以赎罪。又使高作户限，鬼来入人室，记人罪过，越限拨脚，则忘事矣。 《广记》三百二十

广陵刘青松晨起，见一人著公服，赉板云：“召为鲁郡太守。”言讫便去。去后亦不复见。至来日，复至曰：“君便应到职。”青松知必死，告妻子处分家事，沐浴。至晡，见车马，吏侍左右。青松奄忽而绝。家人咸见其升车，南出，百余步渐高而没。 《广记》三百二十一

豫章太守贾雍有神术，出界讨贼，为贼所杀，失头，上马回营，胸中语曰：“战不利，为贼所伤；诸君视有头佳乎，无头佳乎？”吏涕泣曰：“有头佳。”雍云：“不然，无头亦佳。”言毕遂死。 《广记》三百二十一

吕顺丧妇，更娶妻之从妹，因作三墓，构累垂就，辄无成。一日，顺昼卧，见其妇来，就同衾，体冷如冰，顺以死生之隔，语使去。后妇又见其妹，怒曰：“天下男子独何限，汝乃与我共一婿！作冢不成，我使然也。”俄而夫妇俱殪。 《广记》三百二十二

衡阳太守王矩为广州。矩至长沙，见一人长丈余，著白布单衣，将奏在岸上，呼矩奴子：“过我！”矩省奏为杜灵之，入船共语，称叙希阔，矩问：“君京兆人，何时发来？”答矩：“朝发。”矩怪问之，杜曰：“天上京兆，身是鬼，见使来诣君耳！”矩大惧，因求纸笔曰：“君必不解天上书。”乃更作折卷之，从矩求一小箱盛之，封付矩曰：“君今无开，比到广州，可视耳。”矩到数月悄悒，乃开视，书云：“令召王矩为左司命主簿。”矩意大恶，因疾卒。 《广记》三百二十二

马仲叔，王志都并辽东人也，相知至厚。叔先亡，后年，忽形见，谓曰：“吾不幸早亡，心恒相念。念卿无妇，当为卿得妇，期至十一月二十日送诣卿家，但扫除设床席待之。”至日，都密扫除施设，天忽大风，白日昼昏。向暮风止，寝室中忽有红帐自施，发视其中，床上有一妇，花媚庄严，卧床上，才能气息。中表内外惊怖，无敢近者。唯都得往，须臾便苏，起坐，都问：“卿是谁？”妇曰：“我河南人，父为清河太守，临当见嫁，不知何由，忽然在此。”都具语其意。妇曰：“天应令我为君妻。”遂成夫妇。往诣其家，大喜亦以为天相与也。遂与之，生一男，后为南郡太守。 《广记》三百二十二

会稽贺思令善弹琴，尝夜在月中坐，临风抚奏。忽有一人，形器甚伟，著械有惨色。至其中庭，称善，便与共语，自云是嵇中散，谓贺云：“卿下手极快，但于古法未合。”因授以《广陵散》。贺因得之，于今不绝。 《广记》三百二十四

巨鹿有庞阿者，美容仪。同郡石氏有女，曾内睹阿，心悦之。未几，阿见此女来诣，阿妻极妒，闻之，使婢缚之，送还石家，中路遂化为烟气而灭。婢乃直诣石家，说此事。石氏之父大惊曰：“我女都不出门，岂可毁谤如此？”阿妇自是常加意伺察之，居一夜，方值女在斋中，乃自拘执以诣石氏，石氏父见之愕眙，曰：“我适从内来，见女与母共作，何得在此？”即令婢仆于内唤女出，向所缚者奄然灭焉。父疑有异，故遣其母诘之。女曰：“昔年庞阿来厅中，曾窃视之。自尔仿佛即梦诣阿，及入户，即为妻所缚。”石曰：“天下遂有如此奇事！夫精情所感，灵神为之冥著，灭者盖其魂神也。”既而女誓心不嫁。经年，阿妻忽得邪病，医药无征，阿乃授币石氏女为妻。 《广记》三百五十八

会稽国司理令朱宗之，常见亡人殡，去头三尺许，有一青物，状如覆瓮，人或当其处则灭，人去随复见，凡尸头无不有此青物者。又云，入殡时，鬼无不暂还临之。 广记三百六十

新野庾谨母病，兄弟三人，悉在侍疾。忽闻床前狗斗，声非常。举家共视，了不见狗，只见一死人头在地，犹有血，两眼尚动，其家怖惧，夜持出，于后园中埋之。明旦视之，出在土上，两眼犹尔。即又埋之，后旦已复出，乃以砖著头，令埋之，不复出。后数日，其母遂亡。 《广记》三百六十

东阳丁出郭，于方山亭宿，亭渚有刘散骑遭母丧于京葬还。夜中忽有一妇自通云：“刘郎患疮，闻参军能治，故来耳。”使前，姿形端媚，从婢数人。命仆具肴馔，酒酣叹曰：“今夕之会，令人无复贞白之操。”丁云：“女郎盛德，岂顾老夫？”便令婢取琵琶弹之，歌曰：“久闻所重名，今遇方山亭；肌体虽朽老，故是悦人情，”放琵琶上膝抱头又歌曰：“女形虽薄贱，愿得忻作婿；缱绻观良觌，千载结同契。”声气婉媚，令人绝倒。便令灭火，共展好情。比晓忽不见。吏云：“此亭旧有妖魅。” 《广记》三百六十

京兆董奇庭前有大树，阴暎甚佳，后霖雨，奇独在家乡，有小吏言云：“承云府君来。”乃见承云，著通天冠，长八尺，自称为方伯：“某第三子有隽才，方当与君周旋。”明日，觉树下有异，每晡后无人，辄有一少年，就奇语戏，或命取饮食。如是半年，奇气强壮，一门无疾。奇后适下墅，其仆客三人送护，言：“树材可用，欲货之，郎常不听，今试共斩斫之。”奇遂许之。神亦自尔绝矣。 《广记》四百十五

清河郡太守至，前后辄死。新太守到如厕，有人长三尺，冠帻皂服，云：“府君某日死。”太守不应，意甚不乐，催使吏为作主人，外颇怪。其日日中，如厕，复见前所见人，言：“府君今日中当死。”三言亦不应。乃言：“府君当道而不道，鼠为死。”乃顿仆地，大如豚。郡内遂安 《广记》四百四十

上虞魏虔祖婢，名皮纳，有色，徐密乐之。鼠乃托为其形而就密宿，密心疑之，以手摩其四体，便觉缩小，因化为鼠而走。 《广记》四百 四十

晋陵民蔡兴忽得狂疾，歌吟不恒。常空中与数人言笑，或云：“当再取谁女？”复一人云：“家已多。”后夜，忽闻十余人将物入里人刘余之家，余之拔刀出后户，见一人黑色，大骂曰：“我湖长来诣汝，而欲杀我？”即唤“群伴何不助余邪？”余之即奋刀乱砍，得一大鼍及狸。 《广记》四百六十九

江淮有妇人，为性多欲，存想不舍日夜。尝醉，旦起，见屋后二少童，甚鲜洁，如宫小吏者，妇因欲抱持，忽成扫帚，取而焚之。 《广记》三百六十八

东魏徐忘名，还作本郡，卒，墓在东安灵山。墓先为人所发，棺柩已毁。谢玄在彭城，将有齐郡司马隆，弟进，及安东王箱等，共取坏棺，分以作车。少时三人悉见患，更相注连，凶祸不已。箱母灵语子孙云：“箱昔与司马隆兄弟，取徐府君墓中棺为车，隆等死亡丧破，皆由此也。” 《广记》三百二十

秦高平李羡家奴健至石头冈，忽见一人云：“妇与人通情，遂为所杀，欲报仇，岂能见助？”奴用其言，果见人来，鬼便捉头，奴换与手，即时倒地，还半路便死。鬼以千钱一匹青绞绫袍与奴，嘱云：“此袍是市西门丁与许，君可自著，勿卖也。” 《珠林》六十七

宋初 二字《广记》引有 义兴周超为谢晦司马，在江陵。妻许氏在家，遥见屋里月光 《广记》引作有光 ，一死人头在地，血流甚多，大 三字《广记》引有 惊怪，即便失去。后超被法。 《御览》八百八十五。《广记》一百三十七

宋永初三年，吴郡张缝 《广记》引作隆 家，忽有一鬼，云：“汝分我食，当相祐助。”便与鬼食，舒席著地，以饭布席上，肉酒五肴；如是鬼得，便不复犯暴人。后为作食，因以刀斫其所食处，便闻数十人哭，哭亦甚悲，云：“死何由得棺材？”又闻云：“主人家有梓船，奴甚爱惜，当取以为棺。”见担船至，有斧锯声，治船既竟 《广记》引作日既暝 ，闻呼唤，举尸著棺中，缝眼不见，唯闻处分，不闻下钉声，便见船渐渐升空，入云霄中，久久灭，从空中落，船破成百片 《广记》引无此二句 。便闻如有百数人大笑云：“汝那能杀我？我当为汝所困者邪？但知恶心，我憎汝状，故破船坏 《广记》引作隐没汝船 耳。” 《珠林》六十七 缝 本作隆，承上文改，下同 便回意奉事此鬼，问吉凶及将来之计，语缝曰：“汝可以大瓮著壁角中，我当为觅物也。”十日一倒，有钱及金银铜铁鱼腥之属。 《广记》三百二十三

宋高祖永初中，张春为武昌太守时，人有嫁女，未及升车，忽便失性，出外殴击人乘，云：“已不乐嫁俗人。”巫 《珠林》引作云不乐嫁女家事俗巫 云是邪魅，乃将女至江 已上亦见《珠林》三十一有，至字据补 际，击鼓以术祝治疗。春以为欺惑百姓，刻期须得妖魅。后有一青蛇来到巫所，即以大钉钉头。至日中，复见大龟从江来，伏前，更以赤朱书背作符，更遣去入江。至暮，有大白鼍从江中出，乍沉乍浮，向龟随后催逼，鼍自分死，冒来，先入幔与女辞诀，女恸哭，云失其姻好。自此渐差。或问巫曰：“魅者归于何物？”巫云：“蛇是传通，龟是媒人，鼍是其对，所获三物，悉是魅。”春始知灵验。 《御览》九百三十二

宋初 二字《广记》引有 淮南郡有物髡人发 《广记》引作取人头髻 ，太守朱诞曰：“吾知之矣。”多置黐 音离 以涂壁。夕有数 《广记》引作一 蝙蝠，大如鸡，集其上；不得去，杀之乃绝。屋檐下 《广记》引作观之钩帘下 已有数百人头髻。 《御览》九百四十六。《广记》四百七十三

有贵人亡后，永兴令王奉先梦与之相对如平生。奉先问：“还有情色乎？”答云，某日至其家问婢。后觉，问其婢，云：“此日魇，梦郎君来。” 《广记》二百七十六

徐羡之为王雄少傅主簿，梦父作谓曰：“汝从今已后，勿渡朱雀桁，当贵。”羡之后行半桁，忆先人梦，回马，而以此除主簿，后果为宰相。 《广记》二百七十六

吴郡张茂度在益州时，忽有人道朝庭诛徐羡之，傅亮，谢晦三人，遂传之纷纭。张推问道：“造言之主，何由言此？”答曰：“实无所承，恍忽不知言之耳！”张鞭之，传者遂息，后乃验。 《占经》一百十三

景平元年，曲阿有一人病死，见父于天上，父谓曰：“汝算录正余八年，若此恨竟，死便入罪谪中。吾比欲安处汝，局无缺者，惟有雷公缺，当启以补其职。”即奏按入内，便得充此任。令至辽东行雨，乘露车牛，以水东西灌洒，未至于中路复被符至辽西。事毕还，见父苦求还，云不乐处职。父遣去，遂得苏活。 《广记》三百七十三

元嘉初，散骑常侍刘家在丹阳郡。后尝闲居，而天大骤雨；见门前有三小儿，皆可六七岁，相牵狡狯，而并不沾濡。疑非人。俄见共争一瓠壶子，引弹弹之，正中壶，霍然不见。得壶，因挂阁边。明日，有一妇人入门，执壶而泣，问之，对曰：“此是小儿物，不知何由在此？”具语所以，妇持壶埋儿墓前。间一日，又见向小儿持来门侧，举之，笑语曰：“阿侬已复得壶矣。”言终而隐。 《广记》三百二十四。《御览》三百五十

元嘉九年，征北参军明之有一从者，夜眠大魇，之自往唤之，顷间不能应，又失其头髻，三日乃寤，说云：“被三人捉足，一人髻之。忽梦见一道人，以丸药与之，如桐子。令以水服之。”及寤，手中有药，服之遂瘥。 《广记》二百七十六

元嘉九年，南阳乐遐尝在内坐，忽闻空中有人呼其夫妇名，甚急，半夜乃止，殊自惊惧，后数日，妇屋后还，忽举体衣服总是血，未一月，而夫妇相继病卒。 《御览》八百八十五。《广记》三百六十

元嘉中，交州刺史太原王征始拜，乘车出行，闻其前铮铮有声，见一车当路，而余人不见，至州遂亡。 《广记》三百六十

元嘉中，益州刺史吉翰迁为南徐州。先于蜀中载一青牛下，常自乘，恒于目前养视。翰遘疾多日，牛亦不肯食，及亡，牛流涕滂沱。吉氏丧未还都，先遣驱牛向宅，牛不肯行，知其异，即待丧，丧既下船便随去。 《御览》九百

吉未翰从弟名礐石，先作檀道济参军。尝病，因见人著朱衣前来揖云：“特来将迎”礐石厚为施设，求免，鬼曰：“感君延接，当为少停。”乃不复见。礐石渐差。后丁艰，还寿阳，复见鬼，曰：“迎使寻至，君便可束装。”礐石曰：“君前已留怀，今复得见愍否？”鬼曰：“前召欲相使役，故停耳。今泰山屈君为主簿，又使随至，不可辞也。”便见车马传教，油戟罗列于前，指示家人，人莫见也。礐石介书呼亲友告别，语笑之中，便奄然而尽。 《广记》三百二十三

赵泰字文和，清河贝邱人，公府辟不就，精进 亦见《辩正论》八注引邱作丘，进作思 典籍，乡党称名。年三十五，宋太始五年七月十三日夜半，忽心痛而死，心上微暖 宋《论注》作晋，误。又无十字作七月三日。又，忽作卒，微作故 身体屈伸。停尸十日，气从咽喉如雷鸣，眼开索水饮，饮讫便起 《论注》作索饮食便起 。说：初死时，有二人乘黄马，从兵二人，但言捉将去，二人扶两腋东行，不知几里，便见大城如锡铁 《论注》铁下有端正二字 崔嵬，从城西门入，见官府舍，有二重黑门；数十梁瓦屋，男女当五六十，主吏著皂单衫 五六十下《论注》作五六十人住立，吏者著皂单衣将五六人主疏姓字，男女有别，言：莫动，当入科呈府君泰名云云 将泰名在第三十，须臾将入，府君西坐断勘姓名 《论注》断勘句作科出案名 ，复将南入黑门。一人绛衣，坐大屋下，以次呼名前，问生时所行事，有何罪故，行何功德，作何善行，言者各各不同。主者言：“许汝等辞，恒遣六师督 《论注》师作部，督作都 录使者，常在人间疏记人所作善恶，以相检校。人死有三恶道，杀生祷祠最重，奉佛持五戒十善，慈心布施，生在福舍，安稳 《论注》祠作祀，佛下有法字，生作死，稳作隐 无为。”泰答：“一无所为，上 《论注》所为作所事，上作亦 不犯恶。”断问都竟，使为水官监作吏，将千余人接沙著岸上，昼夜勤苦，啼泣悔言：“生时不作善，今堕在此处。”后转水官都督，总知诸狱事，给马，东到地狱按行，复到泥犁地狱，男子六千人，有火树，纵 《论注》此处下有当归索代四字，马下有兵字，男子作男女，火作大，下同，纵作横 广五十余步，高千丈，四边皆有剑，树上然火 《论注》剑下有上人著三字，火仍有作大 ，其下十十五五，堕火剑上，贯其身体，云：“此人咒咀骂詈，夺人财物，假伤良善。”泰见父母及一弟 《论注》假作毁，泰见二字到，一弟作二弟 在此狱中涕泣，见二人赍文书来，敕狱吏，言有三人，其 《论注》无其字 家事佛，为有 《论注》为有二字作为其于三字 寺中悬幡盖烧香，转《法华经》 《论注》幡下无盖字，又无转《法华经》四字 ，咒愿救解生时罪过，出就福舍。己见自然衣服，往诣一门，云 《论注》云下有名字 “开光大舍”，有三重 《论注》重，有黑字 门，皆白壁赤柱，此三人即入门。见大殿珍宝耀日，堂前有二师子并伏象 《论注》象作顾负二字，又日作目 ，一金玉床，云名“师子之座”。见一大 《论注》无大字 人，身可长丈余 余作六 ，姿颜金色，项有日 日作白 光，坐此床 床作座 上，沙门立侍甚众，四座名真人菩萨，见泰山府君来作礼，泰问吏：“何人？”吏曰：“此名佛，天上天下，度人之师。”便闻佛言：“今欲 《论注》名字作四坐并三字，萨下有又字，吏下有人是二字，言作云，欲下有慈字 度此恶道中及诸地狱 《论注》狱下有中字 人。”皆令出应，时云有 《论注》下有百字 万九千人，一时得出地狱，即时 《论注》即时起作：即空徙苦百里城中，其在此中云：皆奉佛法弟子，当过福舍七日，随行所作功德有少有无者，又见呼云云 见呼十人，当上生天，有车马 《论注》车马下有侍从二字 迎之，升虚空而去。复见一城云 《论注》去下有出字，无云字 纵广二百里，名为“受变 《论注》变上有吏字，当衍 形城”云，生来不 《论注》作时未 闻道法，而地狱考治已毕者，当于此城受更 《论注》二字到 变报。入北 《论注》作此 门，见 《论注》见下有当有二字 数千百土 《论注》土作上 屋 《论注》屋下有有坊巷三字，百作万 ，中央有瓦屋，广五十 《论注》主管上有当字，十作千 余步，下有五百余吏，对录人名作善恶事状，受是变身形之路 《论注》事作者行二字，是作所，路下有各字 ，从其所趋 《论注》趋作趣，下有而字 去。杀者云 杀下有生字 当作蜉蝣虫，朝生夕死，若 若下有出字 为人，常 常下有当字 短命；偷盗者作猪羊身，屠肉偿人；淫逸 逸作佚 者作鹄鹜蛇身；恶 恶作两 舌者作鸱鸮鸺鹠，恶 鸱下四字作鸺 声人闻，皆咒令死；抵债者为驴 驴下有骡字 马牛鱼鳖之属。大屋下有地房 房作户 北向，一户南向，呼从北户，又出南户者，皆变身形作鸟兽。又见一城，纵广百里，其 《论注》其下有中字 瓦屋，安居快乐。云生时不作恶，亦不为善，当在鬼趣，千岁 《论注》生时起作生时不作恶行，不见大道，亦不受罪，名为鬼城千岁云云 ，得出为人。又见一城，广有 《论注》无有字 五千余步，名为地中罚谪者，不堪苦痛 《论注》苦痛下有还家索，代家为解谪，皆在此城中三句 ，男女五六万，皆裸形无服，饥困相扶，见泰叩头啼哭 《论注》啼哭下有泰问吏：“天道地狱道门相去几里？”曰：“天道地狱道门相对。”四句 。泰按行毕 毕作匝 还，主者问：“地狱如法否？ 否作不 卿无罪，故相凂 凂作使 为水官都督；不尔，与狱中人无异。”泰问：“人生 生作死 何以 以作者 为乐？”主者言：“唯奉佛弟子，精进，不犯禁戒为乐耳？”又问：“未奉佛时，罪过山积，今奉佛 《论注》今奉下无佛字 法，其过得除否？” 否作不 曰：“皆除。”主者又召都录使者，问：“赵泰 泰作文和二字 何故死？”来使开縢检年纪之籍，云：“有 《论注》无云字，有下有余字 算三十年，横为恶鬼所取，今遣还家。”由是大小发意奉佛，为祖 《论注》祖下有父母二字 及 《论注》及下有二字 弟悬幡盖，诵《法华经》作福也。 《广记》一百九。《论注》末作悬幡盖作福会也

蔡廓作豫章郡，水发，大儿始迎妇在渚次，儿欲渡妇船，衣挂船头，遂堕水，即没。徐羡之作扬州，登敕两岸，厚赏渔人及昆仑，共寻觅，至二更不得；妇哀泣之间，仿佛如梦，闻聓告之曰：“吾今在卿船下。”以告婢，婢白之，令水工没觅，果见坐在船下，初出水，颜色如平生。 《御览》三百九十六

宋永兴县吏钟道得重病初差，情欲倍常。先乐白鹤墟中女子，至是犹存想焉，忽见此女子，振衣而来，即与燕好。是后数至。道曰：“吾甚欲鸡舌香。”女曰：“何难。”乃掏香满手以授道，道邀女同含咀之，女曰：“我气素芳，不假此。”女子出户，狗忽见随，咋杀之，乃是老獭，口香即獭粪，顿觉臭秽。 《广记》四百六十九

近世有人，得一小给使，频求还家，未遂。后日久，此吏在南窗下眠；此人见门中有一妇人，年五六十，肥大，行步艰难，吏眠失覆，妇人至床边取被以覆之，回复出门去；吏转侧衣落，妇人复如初。此人心怪，明问吏以何事求归。吏云：“母病。”次问状貌及年，皆如所见，唯云形瘦不同；又问：“母何患？”答云：“病肿。”而即与吏假，使出，便得家信，云母丧。追计所见之肥，乃是其肿状也。 《广记》三百二十三

焦湖庙祝有柏枕，三十余年，枕后一小坼孔。县民汤林行贾，经庙祈福，祝曰：“君婚姻未？可就枕坼边。”令林入坼内，见朱门，琼宫瑶台胜于世，见赵太尉，为林婚，育子六人，四男二女，选林秘书郎，俄迁黄门郎。林在枕中，永无思归之怀，遂遭违忤之事。祝令林出外间，遂见向枕，谓枕内历年载，而实俄忽之间矣。 《书钞》一百三十四。案《广记》二百七十六引《幽明录》又《寰宇记》一百二十六引《搜神记》《幽明录》云：宋世焦湖庙有一柏枕或云玉枕。枕有小坼。时单父县人杨林为贾客至庙，祈求庙。巫谓曰：君欲好婚否？林曰：幸甚。巫即遣林近枕边。因入坼中，遂见朱楼琼室有赵太尉在其中，即嫁女与林。生六子皆为秘书郎。历数十年并无思归之志。忽如梦觉犹在枕傍。林怆然久之。皆与《书钞》文异，云玉枕者，《搜神记》说也

宋时，余杭县南有上湘湖，中央作塘。有一人乘马看戏，将三四人至岑村饮酒，小醉，暮还。时炎热，因下马入水中，枕石眠，马断走归，从人悉追马，至暮不返。眠觉，日已向晡，不见人马，见一妇来，年可十六七，云：“女郎再拜，日既向暮，此间大可畏，君作何计？”问：“女郎姓何？那得忽相闻？”复有一年少，年可十三四，甚了了，乘新车，车后二十人至，呼上车云：“大人暂欲相见。”因回车而去。道中骆驿把火，寻见城郭邑居，至便入城，进厅事上，有信幡，题云“河泊”。俄见一人，年三十许，颜容如画，侍卫繁多，相对欣然。敕行酒炙，云：“仆有小女，乃 《广记》引作颇 聪明，欲以给君箕帚。”此人知神，敬畏不敢拒逆。便敕备办，令就郎中婚，承白已办。送丝布单衣及纱夹绢裙纱衫裈履屐，皆精好，又给十小吏，青衣数十人。妇年可十八九，姿容婉媚，便成。三日后，大会客，拜阁，四日云：“礼既有限，当发遣去。”妇以金瓯麝香囊与婿别，涕泣而分，又与钱十万，药方三卷，云：“可以施功布德”复云：“十年当相迎。”此人归家，遂不肯别婚，辞亲出家，作道人。所得三卷方者，一卷脉经，一卷汤方，一卷丸方，周行救疗，皆致神验。后母老迈，兄丧，因还婚宦。 《珠林》七十五。《广记》二百九十四

宋有一国，与罗刹相近，罗刹数入境，食人无度，王与罗刹约言：自今以后，国中家各专一日，当各送往，勿复枉杀。有奉佛家，唯有一子，始年十岁，次当充行 《广记》引此下有云舍别之际 ，父母哀号，使至心念佛，爰及宗亲，助子属想。便送此鬼，辞别舍之 已上四句《广记》引无 ，以佛威神力，大鬼不得近，明日见子尚在，双喜同归，于兹遂绝。国人嘉庆慕焉。 《珠林》五十。《广记》一百十二

安侯世高者，安息国王子，与大长者共出家，学道舍卫城。值王不称，大长者子辄恚，世高恒呵戒之。周旋二十八年，云当至广州，值乱，有一人逢高，唾手拔刀曰：“真得汝矣！”高大笑曰：“我夙命负对，故远来相偿。”遂杀之。有一少年云：“此远国异人而能作吾国言，受害无难色，将是神人乎？”众皆骇笑。世高神识还生安息国，复为王作子，名高安侯。年二十，复辞王学道，十数年，语同学云：当诣会稽毕对。过庐山，访知识，遂过广州，见年少尚在，径投其家，与说昔事，大欣喜，便随至会稽。过嵇山庙，呼神共语，庙神蟒形，身长数丈，泪出，世高向之语，蟒便去，世高亦还船。有一少年上船，长跪前受咒愿，因遂不见。广州客曰：向少年即庙神，得离恶形矣。云庙神即是宿长者子。后庙祝闻有臭气，见大蟒死，庙从此神歇。前至会稽，入市门，值有相打者，误中世高头，即卒。广州客遂事佛精进。 《广记》二百九十四

有新死鬼，形疲瘦顿，忽见生时友人，死及二十年，肥健，相问讯曰：“卿那尔？”曰：“吾饥饿殆不自任，卿知诸方便，故当以法见教。”友鬼云：“此甚易耳，但为人作怪，人必大怖，当与卿食。”新鬼往入大墟东头，有一家奉佛精进，屋西厢有磨，鬼就捱此磨，如人推法，此家主语子弟曰：“佛怜我家贫，令鬼推磨。”乃辇麦与之，至夕磨数斛，疲顿乃去。遂骂友鬼：“卿那诳我？”又曰：“但复去，自当得也。”复从墟西头入一家，家奉道，门傍有碓，此鬼便上碓，如人舂状。此人言：“昨日鬼助某甲，今复来助吾，可辇谷与之。”又给婢簸筛，至夕力疲甚，不与鬼食，鬼暮归，大怒曰：“吾自与卿为婚姻，非他比，如何见欺？二日助人，不得一瓯饮食。”友鬼曰：“卿自不偶耳！此二家奉佛事道，情自难动，今去可觅百姓家作怪，则无不得。”鬼复去，得一家，门首有竹竿，从门入，见有一群女子，窗前共食，至庭中，有一白狗，便抱令空中行，其家见之大惊，言自来未有此怪，占云：“有客索食，可杀狗并甘果酒饭于庭中祀之，可得无他。”其家如师言，鬼果大得食。此后恒作怪，友鬼之教也。 《广记》三百二十一

东昌县山有物，形如人，长四五尺，裸身被发，发长五六寸，常在高山岩石间住；喑哑作声而不成语，能啸相呼，常隐于幽昧之间，不可恒见。有人伐木，宿于山中，至夜眠后，此物抱子从涧中发石取虾蟹，就人火边，烧炙以食儿。时人有未眠者，密相觉语，齐起共突击，便走，而遗其子，声如人啼也。此物使男女群共引石击人，辄得然后止。 《御览》八百八十三

会稽施子然曰，有一人身著练单衣帢，直造席，捧手与子然语，子然问其姓名，即答曰：“仆姓卢，名钩，家在坛溪边，临水。”复经半旬中，其作人掘田塍西沟边故，忽见大坎，满中蝼蛄，将近斗许，而有数头极壮，一个弥大，子然至是始悟曰：“近日客称‘卢钩’，反音则‘蝼蛄’，家在坛溪，即西坎也。”悉灌以沸汤，自是遂绝。

吴兴徐长夙与鲍南海神有神明之交，欲授以秘术，先谓徐宜有纳誓，徐誓以不仕。于是受箓，常见八大神在侧，能知来见往，才识日异，县乡翕然有美谈，欲用为县主簿，徐心悦之，八神一朝不见其七，余一人倨傲不如常。徐问其故，答云：“君违誓，不复相为，使身一人留卫篆耳！”徐仍还篆，遂退。

彭虎子少壮有膂力，常谓无鬼神。母死，俗巫戒之云：“某日决杀当还，重有所杀，宜出避之。”合家细弱，悉出逃隐，虎子独留不去。夜中，有人排门入，至东西屋，觅人不得，次入屋间庐室中；虎子遑遽无计，床头先有一瓮，便入其中，以板盖头，觉母在板上，有人问：“板下无人邪？”母云：“无。”相率而去。

晋升平元年，任怀仁年十三，为台书佐，乡里有王祖复为令史，恒宠之。怀仁已十五六矣，颇有异意；祖衔恨，至嘉兴，杀怀仁，以棺殡埋于徐祚后田头。祚夜宿息田上，忽见有冢，至朝中暮三时食，辄分以祭之，呼云：“田头鬼来就我食。”至暝眠时，亦云：“来伴我宿。”如此积时，后夜忽见形云：“我家明当除服作祭，祭甚丰厚，君明随去。”祚云：“我是生人，不当相见。”鬼云：“我自隐君形。”祚便随鬼去，计行食顷，便到其家，家大有客，鬼将祚上灵座，大食减，合家号泣，不能自胜，谓其儿还。见王祖来，便曰：“此是杀我人，犹畏之。”便走出；祚即形露，家中大惊，因问祚，因叙本末，遂随祚迎丧。既去，鬼便断绝。

临淮朱综遭母难，恒外处住，内有病，因前见，妇曰：“丧礼之重，不烦数还。”综曰：“自荼毒以来，何时至内？”妇曰：“君来多矣。”综知是魅，敕妇婢，候来，便即闭户执之。及来登床，往赴视，此物不得去，遽变老白雄鸡。推问是家鸡，杀之，遂绝。

汉武凿昆明极深，悉是灰墨，无复土，举朝不解，以问东方朔，朔曰：“臣愚不足以知之，可试问西域胡僧。”帝以朔不知，难以核问。后汉帝时，外国道人来，入洛阳，时有忆方朔言者，乃试问之，胡人云：“经云：‘天地大劫将尽，则劫烧，’此烧之余。”乃知朔言有旨。 苏易简《文房四谱》五引《曹毗志怪》又云出《幽明录》

蒲城李通，死来云：见沙门法祖为阎罗王讲《首楞严经》；又见道士王浮身被锁械，求祖忏悔，祖不肯赴。孤负圣人，死方思悔。 《辩正论》六注。案：末二句或是陈氏案语

康阿得死三日，还苏，说：初死时，两人扶腋，有白马吏驱之，不知行几里，见北向黑暗门，南入，见东向黑门，西入见南向黑门，北入见有十余梁间瓦屋，有人皂服笼冠，边有三十余吏，皆言府君，西南复有四五十吏，阿得便前拜府君，府君问：“何所奉事？”得曰：“家起佛图塔寺，供养道人。”府君曰，“卿大福德。”问都录使者：“此人命尽耶？”见持一卷书伏地案之，其字甚细，曰：“余算三十五年。”府君大怒曰：“小吏何敢顿夺人命？”便缚白马吏著柱，处罚一百，血出流漫，问得：“欲归不？”得曰：“尔。”府君曰：“今当送卿归，欲便遣卿案行地狱。”即给马一匹，及一从人，东北出，不知几里，见一城，方数十里，有满城上屋，因见未事佛时亡伯，伯母，亡叔，叔母，皆著杻械，衣裳破坏，身体脓血。复前行，见一城，其中有卧铁床上者，烧床正赤。凡见十狱，各有楚毒，狱名“赤沙”，“黄沙”，“白沙”，如此“七沙”有刀山剑树，抱赤铜柱，于是便还。复见七八十梁间瓦屋，夹道种槐，云名“福舍”，诸佛弟子住中，福多者上生天，福少者住此舍。遥见大殿，二十余梁，有一男子二妇人从殿上来下，是得事佛后亡伯，伯母，亡叔，叔母。须臾有一道人来，问得：“识我不？”得曰：“不识。”曰：“汝何以不识我？我共汝作佛图主。”于是遂而忆之，还至府君所，即遣前二人送归，忽便苏活也。 《辩正论》八注

石长和死，四日苏，说：初死时，东南行，见二人治道，恒去和五十步，长和疾行亦尔。道两边棘刺皆如鹰爪，见人大小群走棘中，如被驱逐，身体破坏，地有凝血。棘中人见长和独行平道，叹息曰：“佛弟子独乐得行大道中。”前行，见七八十梁瓦屋，中有阁十余，梁上有窗向，有人面辟方三尺，著皂袍，四缝掖，凭向坐，唯衣襟以上见。长和即向拜。人曰：“石贤者来也，一别二十余年。”和曰：“尔”意中便若忆此时也。有冯翊牧孟承夫妻先死。阁上人曰“贤者识承不？”长和曰：“识。”阁上人曰：“孟承生时不精进，今恒为我扫地；承妻精进，晏然与官家事。”举手指西南一房，曰：“孟承妻今在中。”妻即开窗向，见长和问：“石贤者何时来？”遍问其家中儿女大小名字平安不，“还时过此，当因一封书。”斯须见承阁西头来，一手捉扫帚粪箕，一手捉把箉，亦问家消息。阁上人曰：“闻鱼龙超修精进，为信尔不？何所修行？”长和曰：“不食鱼肉，酒不经口，恒转尊经，救诸疾痛。”阁上人曰：“所传莫妄。”阁上问都录主者：“石贤者命尽耶？枉夺其命耶？”主者报：“按录余四十年。”阁上人敕主者：车一乘，两辟车骑，两吏，送石贤者。须臾，东向便有车骑人从如所差之数，长和拜辞，上车而归。前所行道边，所在有亭传吏民床坐饮食之具。倏然归家，前见父母坐其尸边，见尸大如牛，闻尸臭，不欲入其中。绕尸三匝，长和叹息，当尸头前，见其亡姊于后推之，便踣尸面上，因即苏。 《辩正论》八注





谢氏鬼神列传





谢氏鬼神列传





下邳陈超为鬼君弼所逐，改名何规，从余杭步道还，求福，绝不敢出入。五年后，意渐替解，与亲旧临水戏，酒酣，共说往事，超云：“不复畏此鬼也。”小俯首，乃见鬼影在水中，超惊怖，时亦有乘马者，超借马骑之，下鞭奔驱，此鬼与超远近常如初，微闻鬼云：“汝何规耶？急急就死！” 《御览》三百五十九





殖氏志怪记





殖氏志怪记





宗正卿会稽谢谟夜独坐，碗饮室中，忽见人椎发袒臂来饮，倾瓮不去，谟以为盗，援剑逐之。 《书钞》一百四十四

客星通坐。 《书钞》二十





集灵记





王，琅邪人也，仕梁为南康王记室。亡后数年，妻子困于衣食，岁暮，见形谓妇曰：“卿困乏衣食？”妻因与之酒，别而去。曰：“我若得财物，当以相寄。”后月小女探得金指环一双。 《御览》七百十八





汉武故事





汉景皇帝王皇后内太子宫，得幸 六字依《初学记》九引补 有娠 《御览》八十八引作妊身 ，梦日入其怀。帝又梦高祖谓己 二字《御览》八十八引有 曰：“王夫 《御览》八十八引作美 人生子，可名为彘。”及生男，因名焉。是为武帝。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旦生于猗兰殿 已上亦散见《史记·外戚世家索隐》、《文选》、颜延之《宋文皇帝元皇后哀册文》注、《初学记》九十又十、《御览》三十一又五百四十七、《事类赋注》五 。年四岁，立为胶东王。 二句《御览》八十八又一百四十七引并有 数岁，长公主嫖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不？”胶东王曰：“欲得妇。”长主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末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 已上九句依《御览》八十八引 长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数岁至此已上亦散见《史记·外戚世家正义》、《类聚》八十三、《初学记》十、《御览》一百八十一又八百十一。《猗觉寮杂记》上婚作昏 。是时皇后无子，立栗姬子为太子。皇后既废，栗姬次应立；而长伺其短，辄微白之。上尝与栗姬语，栗姬怒，弗肯应；又骂上“老狗”；上心衔之。长主日谮之，因誉王夫人男之美，上亦贤之，废太子为王，栗姬自杀，遂立王夫人为后 是时至此已上《续谈助》引有 。胶东王为皇太子，时年七岁；上曰：“彘者彻也。”因改曰彻。 《御览》八十八。《续谈助》三

丞相周亚夫侍宴 《续谈助》引作宴见 ，时太子在侧；亚夫失意，有怨色，太子视之不辍；亚夫于是起。帝问曰：“尔何故视此人邪？”对曰：“此人可畏，必能作贼。”帝笑；因曰：“此怏怏非少主 《御览》引有之宇 臣也。” 《御览》八十八。《续谈助》三

廷尉上囚。防年继母陈杀父，因杀陈。依律，年杀母，大逆论。帝疑之，诏问太子。太子对曰：“夫继母如母，明其不及母也，缘父之爱，故比之于母耳；今继母无状，手杀其父，则下手之日，母恩绝矣；宜与杀人者同，不宜大逆论。”帝从之，年弃市。议者称善。时太子年十四，帝益奇之。 《御览》八十八

及即位，常晨往夜还。与霍去病等十余人，皆轻服为微行；且以观戏市里，察民风俗。尝至莲勺通道中行，行者皆奔避路；上怪之，使左右问之，云有持戟前呵者数十人。时微行率不过二十人，马七八匹，更步更骑，衣如凡庶，不可别也，亦了无驺御，而百姓咸见之。 《御览》八十八

元光元年，天星大动；光耀焕焕竟天，数夜乃止。上以问董仲舒，对曰：“是谓星摇，人民劳之妖也。”是时谋伐匈奴，天下始不安，上谓仲舒妄言，意欲诛之；仲舒惧，乞补刺史以自效；乃用为军侯，属程不识，屯雁门。 《续谈助》三

太后弟田蚡欲夺太后兄子窦婴田，婴不与 案：此下当有后婴所厚灌夫因酒忤蚡，蚡乃奏案，灌夫家属横皆得弃市罪，婴上书论救事，今未见诸书征引 ，上召大臣议之。群臣多是窦婴，上亦不复穷问，两罢之。田蚡大恨，欲自杀；先与太后诀，兄弟共号哭诉太后，太后亦哭弗食；上不得已，遂乃杀婴 《资治通鉴考异》一。案：上召大臣至此已上《续谈助》作乃构婴于太后，上不得已杀婴，盖已多所删节 。后月余日，蚡病，一身尽痛，若击者。叩头复罪。上使视鬼者察之，见窦婴笞之；上又梦窦婴谢上属之；上于是颇信鬼神事。 《续谈助》三

陈皇后废处长门宫，窦太主以宿恩，犹自亲近。后置酒主家，主见所幸董偃。 《通鉴考异》一

陈皇后废，立卫子夫为皇后。初，上行幸平阳主家，子夫为讴者，善歌，能造曲，每歌挑上 《书钞》一百六引作怨上，当误 ，上意动，起更衣，子夫因侍衣得幸，头解，上见其美发悦之 二句亦见《文选》张衡《西京赋注》又潘岳《西征赋注》 ，欢乐。主遂内子夫于宫。上好容成道，信阴阳书。时宫女数千人，皆以次幸；子夫新人，独在籍末，岁余不得见。上释宫人不中用者出之，子夫因涕泣请出；上曰：“吾昨梦子夫庭中生梓树数株，岂非天意乎？”是日幸之，有娠 已上五句亦见《御览》九百五十八 ，生女。凡三幸，生三女，后生男，即戾太子也。 《续谈助》三

淮南王安好学多才艺；集天下遗书，招方术之士 《书钞》一百一引作招天下之术士 ，皆为神仙，能为云雨。百姓传云：“淮南王，得天子，寿无极。”上心恶之，征之。使觇淮南王，云王能致仙人，又能隐形升行，服气不食。上闻而喜其事，欲受其道。王不肯传，云无其事。上怒，将诛，淮南王知之，出令与群臣，因不知所之。国人皆云神仙或有见王者。常恐动人情，乃令斩王家人首，以安百姓为名。收其方书，亦颇得神仙黄白之事，然试之不验。上既感淮南道术，乃征四方有术之士；于是方士自燕齐而出者数千人。齐人李少翁，年二百岁，色如童子 二句见《史记·孝武本纪正义》此今补于此 ，上甚信之，拜为文成将军，以客礼之。于甘泉宫中画太一诸神像，祭祀之。少翁云：“先致太一，然后升天，升天然后可至蓬莱。”岁余而术未验。会上所幸 三字据《初学记》二十五引补 李夫人死，少翁云能致其神；乃夜张帐，明烛，令上居他帐中，遥见李夫人，不得就视也。 《续谈助》三

李少君言冥海之枣大如瓜，种山之李大如瓶也。 《海录碎事》二十二

文成诛月余日，使者籍货关东还，逢之于漕亭。还言见之，上乃疑；发其棺，无所见，唯有竹筒一枚。捕验间无踪迹也。 《史记·孝武本纪

正义》

上微行，至于柏谷 《初学记》八。《御览》五十四 ，夜投亭长宿，亭长不内，乃宿于逆旅。逆旅翁谓上曰：“汝长大多力，当勤稼穑；何忽带剑群聚，夜行动众，此不欲为盗则淫耳。”上默然不应，因乞浆饮，翁答曰：“吾止有溺，无浆也。” 已上亦略见《类聚》九《御览》五十四 有顷，还内。上使人觇之，见翁方 《选注》引无谓上至此 要少年十余人，皆持弓矢刀剑，令主人妪出安过客。妪归，谓其翁曰：“吾观此丈夫，乃非常人也；且亦有备，不可图也。不如因礼之。”其夫曰：“此易与耳！鸣鼓会众，讨此群盗，何忧不克。”妪曰：“且安之，令其眠，乃可图也。”翁从之。时上从者十余人，既闻其谋，皆惧，劝上夜去。上曰：“去必致祸，不如且止以安之。”有顷，妪出，谓上曰：“诸公子不闻主人翁言乎？此翁好饮酒，狂悖不足计也。今日具令公子安眠无他。”妪自还内。时 不如因礼之至此已上《选注》及《御览》八十八引并无 天寒，妪酌酒，多与其夫及诸少年，皆醉。妪自缚其夫，诸少年皆走。妪出谢客，杀鸡作食。平明 《御览》引或作旦 ，上去。是日还宫，乃召逆旅夫妻见之，赐姬金千斤 《书钞》二十引作十斤 ，擢其夫为羽林郎。自是惩戒，希复微行 《御览》八十八又一百九十四。《文选》潘岳《西征赋注》无末二句 。时丞相公孙雄数谏，上弗从，因自杀，上闻而悲之，后二十余日有柏谷之逼；乃改殡雄，为起坟冢在茂陵旁，上自为诔曰：“公孙之生，污渎降灵。元老克壮，为汉之贞 旧注一作祯 。弗 旧注一作拂 予一人，迄用有成。去矣游矣，永归冥冥。呜呼夫子！曷其能刑。载曰：万物有终，人生安长；幸不为夭，夫复何伤。” 《书钞》一百二引云公孙宏薨，上闻而悲之，乃改殡之，上自诛之 雄尝谏伐匈奴，为之小止。雄卒，乃大发卒数十万，遣霍去病讨胡，杀休屠王；获天祭金人，上以为大神，列于甘泉宫。人率长丈余，不祭祝，但烧香礼拜。天祭长八尺，擎日月，祭以牛。上令依其方俗礼之，方士皆以为夷狄鬼神，不宜在中，因乃止。 时丞相公孙雄数谏至此已上见《续谈助》三

凿昆池，积其土为山，高三十余丈。又起柏梁台，高二十丈，悉以香柏，香闻数十里 五字依《御览》九百八十一又九百五十四引补 ，以处神君。神君者，长陵女子也，死而有灵；霍去病微时，数自祷神君，乃见其形，自修饰 三字《御览》引有 ，欲与去病交接，去病不肯，神君亦惭 《御览》引有此句 。及去病疾笃，上令为祷神君，神君曰：“霍将军精气少，寿命不长 《御览》引有此句 ；吾尝欲以太一精补之，可得延年，霍将军不晓此意，遂见断绝；今疾必死，非可救也。”去病竟死 霍去病微时至此以上亦见《御览》七百三十九 。上乃造神君请术，行之有效，大抵不异容成也。自柏梁烧后，神稍衰。东方朔取宛若 旧注：神君之姒 为小妻，生三人，与朔同日死。时人疑化去，弗死也。 《续谈助》三

蒲忌奏：“祠太一用一太牢，为坛开八通鬼道，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 《续谈助》三 上祀大畤，祭常有光明，照长安城如月光。上以问东方朔曰：“此何神也？”朔曰：“此司命之神，总鬼神者也。” 《续谈助》三引上问五句接长安东南下鬼神作鬼录 上曰：“祠之能令益寿乎？”对曰：“皇者寿命悬于天，司命无能为也。” 《御览》八百八十二

上少好学，招求天下遗书，上亲自省校；使庄助司马相如等以类分别之 已上《御览》引有 。尤好辞赋，每所行幸及奇兽异物，辄命相如等赋之 上四句亦见《书钞》一百二 。上亦自作诗赋数百篇，下笔即成，初不留意。相如作文迟，弥时而后成 《绀珠集》九引作累日方成 ；上每叹其工妙，谓相如曰：“以吾之速，易子之迟，可乎？”相如曰：“于臣则可，未知陛下何如耳？” 《绀珠集》引作尔 上大笑而不责也。 《御览》八十八。《续谈助》三

上喜接士大夫，拔奇取异，不问仆隶，故能得天下奇士 已上《续谈助》引有 ；然性严急，不贷小过，刑杀法令，殊为峻刻。汲黯每谏上曰：“陛下爱才乐士，求之无倦，比得一人，劳心苦神；未尽其用，辄已杀之。以有限之士，资 《御览》引作恣 无已之诛；臣恐天下贤才将尽于陛下，欲谁与为治乎。” 汲黯每谏至此已上亦见《类聚》二十四 黯言之甚怒，上笑而喻之 性严急至此已上据《御览》八十八 曰：“夫才为世出，何时无才！且所谓才者，犹可用之器也；才不应务，是器不中用也；不能尽才以处事，与无才同也；不杀何施！”黯曰：“臣虽不能以言屈陛下，而心犹以为非。愿陛下自今改之，无以臣愚为不知理也。” 已上三句《御览》四百五十四引之 上顾谓群臣曰：“黯自言便辞，则不然矣；自言其愚，岂非然乎。”时北伐匈奴，南诛两越，天下骚动。黯数谏争，上弗从；乃发愤谓上曰：“陛下耻为守文之士君，欲希奇功于事表；臣恐欲益反损，取累于千载也。”上怒，乃出黯为郡吏。黯忿愤，疽发背死。谥刚侯。 《续谈助》三

上尝辇至郎署，见一老翁，须鬓 《御览》引或作眉 皓白，衣服不整 《御览》引或作完，今依《书钞》一百四十 。上问曰：“公何时为郎，何其老也？”对曰：“臣姓颜名驷，江都人也，以文帝时为郎。” 《选注》引云颜驷不知何许人，汉文帝时为郎，至武帝尝辇过郎署，见驷尨眉皓发，上问曰：“叟何时为郎？何其老也。”答曰：“臣文帝时为郎。”与《后汉书》注及《御览》引颇不同，盖出别一本 上问曰：“何其老而不遇也？”驷曰 三句《御览》引有 ：“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 《诗笺》少下有今字 ；陛下好少而臣已老 《选注》引作至景帝好美而臣貌丑，陛下即位，好少，而臣已老 ；是以三世不遇。故老于郎署。” 《选注》引有此句 上感其言，擢拜会稽都尉。 《御览》三百八十三又七百七十四。《文选》张衡《思玄赋注》。《后汉书·张衡传》注。《绀珠集》九。《草堂诗笺》二十九

天子至鼎湖，病甚，游水发根言于上曰：“上郡有神，能治百病。”上乃令发根祷之，即有应。上体平，遂迎神君会于甘泉，置之寿宫。神君最贵者大夫，次大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者音与人等。来则肃然风生，帷幄皆动。于北宫设钟簴羽旗，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辄令记之，命曰画法。率言人事多，鬼事少。其说鬼事与浮屠相类：欲人为善，责施与，不杀生。 《续谈助》三

齐人公孙卿谓所忠曰：“吾有师说秘书，言鼎事，欲因公奏之。如得引见，以玉羊一为寿。”所忠许之。视其书而有疑，因谢曰：“宝鼎事已决矣，无所复言。”公孙卿乃因郿人平时奏之。有札书言 已上据《汉孝武内传》补 ：“宛 旧注作究 侯问于鬼区臾，区曰：帝得宝鼎，神策延年，是岁乙 旧注作己 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 宛侯至此已上《续谈助》四所录《汉武内传》注引故事 。于是迎日推算，乃登仙于天。今年得朔旦冬至，与黄帝时协。臣昧死奏。”帝大悦，召卿问。卿曰：“臣受此书于申公，已死，尸解去。”帝曰：“申公何人？”卿曰：“齐人安期生同受黄帝言，有此鼎书。申公尝告臣：言汉之圣者，在高祖之曾孙焉；宝鼎出，与神通，封禅得上太山，则能登天矣；黄帝郊雍祠上帝，宿斋三月，鬼区臾尸解而去，因葬雍，今大鸿冢是也。其后黄帝接万灵于明庭，甘泉是也；升仙于寒门，谷口是也。” 于是迎日推算至此已上并依《内传》补。晁氏云：《内传》什有五六皆增赘，《汉武故事》与《十洲记》也

上为伐南越，告祷泰一。为泰一旗，命曰 已上依《汉书·郊祀志》补 “灵旗”，画日月斗，大吏 《汉书》作太史，此当误 奉以指所伐国。 《绀珠

集》九

拜公孙卿为郎，持节候神；自太室至东莱，云见一人，长五丈，自称巨公 《御览》引有此句，世一作神 ，牵一黄犬，把一黄雀，欲谒天子，因忽不见 《类聚》九十二。《御览》三百七十七又九百四又九百二十二。《事类赋注》十九 。上于是幸缑氏，登东莱，留数日，无所见，惟见大人迹。上怒公孙卿之无应，卿惧诛，乃因卫青白上云：“仙人可见，而上往遽，以故不相值。今陛下可为观于缑氏，则神人可致。且仙人好楼居，不极高显，神终不降也。”于是上于长安作飞廉观，高四十丈；于甘泉作延寿观，亦如之。 《三辅黄图》五

上巡边至朔方，还祭黄帝冢桥山，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公孙卿曰：“黄帝已仙上天，群臣思慕，葬其衣冠。”上叹曰：“吾后升天，群臣亦当葬吾衣冠于东陵乎？”乃还甘泉，类祠太一。 《通鉴考异》一云《史记》《汉书》皆云或对，《汉武故事》云公孙卿对，今取之，案：故事逸文未见，他书称引，今即以《通鉴》补之

上于未央宫 四字依《绀珠集》九引补 以铜 二字依《事类赋注》三引补 作承露盘，仙人掌擎玉杯，以取云表之露 已上见《初学记》二《御览》七百五十九 ，拟和玉屑，服以求仙。 《御览》十二

栾大有方术 《御览》引有此句 ，尝于殿前树 《御览》引作旌 数百枚，大令自相击，翻翻竟庭中，去地十余丈，观者皆骇。 《通鉴考异》一。《御览》三百四十

帝拜栾大为天道将军，使著羽衣，立白茅上，授玉印；大亦羽衣，立白茅上受印；示不臣也。 《御览》九百九十六

栾大曰：“神尚清净。”上于是于宫外 《黄图》二引《故事》云神明殿在未央宫 起神明殿 三字据《御览》九百六十七引补 九间。神室铸铜为柱，黄金涂之 二句见《类聚》六十一 ，丈五围 三字见《六帖》十 ，基高九尺，以赤玉为陛，基上及户，悉以碧石 《御览》八百九引作玉 ，椽亦以金，刻玳瑁为龙虎禽兽，以薄其上，状如隐起，椽首皆作龙形，每龙首衔铃，流苏悬之 已上六句亦见《御览》一百八十八 ，铸金如竹收状以为壁，白石脂为泥，椒汁以和之，白密如脂，以火齐薄其上 《御览》八百九引作缀以火齐 ，扇屏 《书钞》一百三十二引作扉牖，《御览》七百一引作扉风，又八百八引作扉 悉以白琉璃作之，光照洞彻 《六帖》十《御览》一百八十八引《汉武故事》云：帝起神屋，有云母窗，有珊瑚窗，似亦此处逸文 ，以白珠为帘，玳瑁押 《海录碎事》五引云：上起神屋，以真珠为帘，玳瑁为押 之；以象牙 《御览》七百引有牙字，据补 为蔑 《类聚》六十一引作床 ，帷幕垂流苏；以琉璃珠玉，明月夜光，杂错天下珍宝为甲帐，其次为乙帐，甲以居神，乙以自御 已上四句亦见《书钞》一百三十二。《初学记》九。《类聚》六十九。《六帖》十四。《御览》六百九十九。《绀珠集》九引御并作居。《海录碎事》五引以琉璃，至此御亦作居 ，俎案器服，皆以玉为之，前庭植玉树，植玉树之法，葺珊瑚为枝 《类聚》八十三《御览》八百五又八百七引枝下有柯字，《后汉书·班固传》注引无 ，以碧玉为叶，花子或青或赤，悉以珠玉为之，子皆空其中，小铃有声。甍标 《御览》一百八十七引作附 作金凤皇，轩翥若飞状 已上亦见《类聚》六十一 ，口衔流苏，长十余丈，下悬大铃，庭中皆壂 《御览》八百二引作砌 以文石，率以铜为瓦 《御览》一百八十八引此句 ，而淳漆其外，四门并如之，虽昆仑玄圃，不是过也 《御览》一百八十八引已上二句 。上恒斋其中，而神犹不至，于是设诸伪，使鬼语作神命云：“应迎神，严装入海。”上不敢去，东方朔乃言大之无状，上亦发怒，收大，腰斩之。 《续谈助》三《史记·孝武本纪》引末三句

东方朔生三日，而父母俱亡，或得之而不知其始；以见时东方始明，因以为姓。既长，常望空中独语。后游鸿濛之泽，有老母采桑，自言朔母。一黄眉翁至，指朔曰：“此吾儿。吾却食服气，三千年一洗髓，三千年一伐毛；吾生已三洗髓三伐毛矣。” 《绀珠集》九

朔告帝曰：“东极有五云之泽，其国有吉庆之事，则云五色，著草木屋，色皆如其色。 《绀珠集》九

帝斋七日，遣栾宾将男女数十人至君山，得酒，欲饮之。东方朔曰：“臣识此酒，请视之。”因即便饮。帝欲杀之，朔曰：“杀朔若死，此为不验；如其有验，杀亦不死。”帝赦之。 《御览》四十九《寰宇记》一百十三

东郡送一短人，长七寸 《类聚》引作五寸 ，衣冠具足。上疑其山精，常令在案上行，召东方朔问。朔至，呼短人曰：“巨灵，汝何忽叛来，阿母还未？” 已上亦见《类聚》六十九、《御览》七百十还未并作健不，《六帖》十四又二十一引作安不 短人不对，因指朔谓上曰：“王母种桃，三千年一作子，此儿不良，已三过偷之矣 王母至此已上亦见《齐民要术》十、《类聚》八十六、《初学记》十八、《六帖》九十九、《御览》九百六十七、《事类赋注》二十六、《埤雅》十三，指朔至此亦见《草堂诗笺》十二，此儿作此子 。遂失王母意，故被谪来此。”上大惊，始知朔非世中人。短人谓上曰：“王母使臣来，陛下求道之法 《书钞》十二引云巨灵告求道之法 ：唯有清净，不宜躁扰。复五年，与帝会。”言终不见。 《御览》三百七十八

帝斋于寻真台，设紫罗荐。 《类聚》六十九

王母遣使谓帝曰：“七月七日我当暂来。”帝至日，扫宫内，然九华灯 《御览》三十一 。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日正中，忽见有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 三字据《书钞》一百五十五所引补又十二引云青鸾集殿 。上问东方朔 《草堂诗笺》四卷六卷三十六卷引，并有何鸟也三字 ，朔对曰：“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宜洒扫以待之。” 六字依《绀珠集》九引补 上乃施帷帐，烧兜末香 《大观本草》六引作兜木香末 ，香，兜渠 《法苑珠林》三十六引作末 国所献也，香如大豆，涂宫门，闻数百里；关中尝大疫，死者相系 《本草》引作枕 ，烧此香，死者止 关中四句据《珠林》引补，《御览》九百八十三引作关中常大疾疫，死者因生，《本草》作疫则止 。是夜漏七刻，空中无云，隐如雷声，竟天紫色。有顷，王母至 《书钞》一百五十一引云紫气乃从西王母 ，乘紫车 《诗笺》六引作紫云车 ，玉女夹驭，载七胜，履玄琼凤文之舄 《绀珠集》引此句，今补，于此亦见《海录碎事》五 ，青气如云，有二青鸟如乌，夹侍母旁 已上亦散见《类聚》四又九十一、《初学记》四、《六帖》四、《御览》三十一又九百二十七、《事类赋注》五、《绀珠集》九 。下车，上迎拜，延母坐，请不死之药。母曰：“太上之药，有中华紫蜜，云山朱蜜，玉液金浆，其次药有五云之浆 五句见《御览》八百五十七又八百六十一，今补于此 ，风实云子，玄霜绛雪 二句见《绀珠集》九，注云仙家上药帝得之，今据《内传》正，并补于此 ，上握兰园之金精，下摘圆丘之紫柰 二句见《初学记》二十八、《御览》九百七十并夺下字，今据《内传》补 ，帝滞情不遣，欲心尚多，不死之药，未可致也。”因出桃七枚，母自啖二枚，与帝五枚 《草堂诗笺》三十八引作以五枚与帝 。帝留核着前。王母问曰：“用此何为？”上曰：“此桃美，欲种之。”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著子，非下土所植也。” 帝留核至此已上依《御览》九百六十七、《类聚》八十六、《初学记》二十八、《事类赋注》二十六引补，《六帖》九十九引作一千年生华，一千年结实，人寿几何，遂止，盖出别本 留至五更，谈语世事，而不肯言鬼神，肃然便去。东方朔于朱鸟牖中窥母，母谓帝 二字《御览》一百八十八引有 曰：“此儿好作罪过，疏妄无赖，久被斥退，不得还天；然原心无恶，寻当得还 东方朔至此已上亦见《六帖》十《绀珠集》九也 。帝善遇之。”母既去，上惆怅良久。 《续谈助》三

后上杀诸道士妖妄者百余人 《御览》引有此句 。西王母遣使谓上曰：“求仙信邪？欲见神人 《御览》引有已上六字 ，而先杀戮，吾与帝绝矣。”又致三桃曰：“食此可得极寿。” 已上亦见《御览》九百六十七 使至之日，东方朔死。上疑之，问使者。曰：“朔是木帝精，为岁星 《占经》四十六引云朔是岁星精 ，下游人中，以观天下，非陛下臣也。” 使至至此已上亦见《御览》五《事类赋注》二《绀珠集》九《海录碎事》七 上厚葬之。 《开元占经》二十三次又云一本云：朔死，乘飞云去，仰望大雾，望之不知所在，朔在汉朝，天上无岁星

上幸梁父，祠地主，上亲拜，用乐焉；庶羞以远方奇禽异兽及白雉白鸟之属 二句据《类聚》九十引补 。其日，上有白云，又有呼万岁者。禅肃然，白云为盖。 《书钞》九十一。《御览》八又八百七十二

上自封禅后，梦高祖坐明堂，群臣亦梦，于是祀高祖于明堂 已上亦见《御览》三百九十九 ，以配天。还作高陵馆。 《御览》一百九十四

上于长安作蜚帘观，于甘泉作延寿观，高二十丈 四字据《史记·封禅书》《索隐》引补 。又筑通天台于甘泉，去地百余丈，望云雨，悉在其下 《黄图》五亦引上三句，又云：望见长安城，武帝时祭泰乙，上通天台舞，八岁童女三百人祠祀泰乙，云：令人升通天台以候天神，天神既下祭所，若大流星，乃举烽火而就竹宫望拜，上有承露盘，仙人掌擎玉杯以承云表之露，元凤间自毁椽桷，皆化为龙凤，从风雨飞去，疑亦出《汉武故事》而作者变其本文 。春至泰山，还作道山宫，以为高灵馆。又起建章宫，为千门万户 五字《御览》引有 ，其东凤阙，高二十丈 六字亦见《水经·渭水篇》注引 ，其西唐中，广数十里，其北太液池，池中有渐台，高三十丈 《水经注》《初学记》二十四引并有此句，《御览》引三作二 。池中又作三山，以象蓬莱、方丈、瀛洲 《御览》引有此句 ，刻金石为鱼龙禽兽之属，其南方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 《御览》引作其南有玉台玉堂 ，玉堂基与未央前殿等去地十二丈 《史记·孝武本纪正义》、《类聚》六十五、《初学记》十四、《御览》一百七十六又四百九十三引，并有此句 ，阶陛咸以玉为之，铸铜凤皇，高五丈，饰以黄金，栖屋上 五句《初学记》二十四引有，据补，又《水经注》引云：南有璧门，三层高三十余丈，中殿十二间，阶陛咸以玉为之，铸铜凤五丈，饰以黄金，楼屋上椽首薄以玉璧，因曰璧玉门也。与他所引少异 ，又作神明台井干楼，高五十余丈，皆作悬阁，辇道相属焉。其后又为酒池肉林，聚天下四方 二字《御览》引有 奇异鸟兽于其中，鸟兽能言能歌舞，或奇形异态，不可称载 三句据《御览》引补 。其旁别造奇华殿，四海夷狄器服珍宝充之，琉璃珠玉火浣布切玉刀，不可称数，巨象大雀，师子骏马，充塞苑厩，自古已来所未见者必备 起建章宫至此已上亦见《御览》四百九十三，又有琉璃云云，据补 。又起明光宫，发燕赵美女二千人充之。率取年十五已上，二十已下，满四十者出嫁，掖庭令总其籍，时有死出者补之。凡诸宫美人可有七八千。建章、未央、长乐三宫，皆辇道相属，悬栋飞阁，不由径路 起明光宫至此已上亦见《御览》一百七十三，《类聚》六十二，率取已下五句据补 。常从行郡国，载之后车 二句据《御览》三百八十引补，《书钞》一百四十、《御览》七百七十四引作常从行之徒 。与上同辇者十六人，员数恒使满；皆自然美丽，不假粉白黛黑。侍衣轩者亦如之 起明光宫至此已上又略见《御览》三百八十 。上能三日不食，不能一时无妇人；善行导养术，故体常壮悦。其有孕者，拜爵为容华，充侍衣之属。 《续谈助》三

宫中皆画八字眉。 《绀珠集》九

甘泉宫南有昆明，中有灵波殿，皆以桂为柱，风来自香。 《类聚》八十九

未央庭中设角抵戏，享外国，三百里内皆观。角抵 十一字据《书钞》一百十二、《类聚》四十一引补 者，六国所造也；秦并天下，兼而增广之；汉兴虽罢，然犹不都绝，至上复采用之。并四夷之乐，杂以奇幻，有若鬼神。角抵者，使角力相抵触者也 已上见《御览》七百五十五 。其云雨雷电，无异于真，画地为川，聚石成山，倏忽变化，无所不为。 《类聚》四十一

骊山汤，初始皇砌石起宇，至汉武又加修饰焉。 《初学记》七、《草堂诗笺》十三引始上有秦字，武又止作一甚字

大将军 案：卫青也 四字皆不才，皇后每因太子涕泣，请上削其封。上曰：“吾自知之，不令皇后忧也。”少子竟坐奢淫诛：上遣谢后，通削诸子封爵，各留千户焉。 《通鉴考异》一

上巡狩过河间，见有青紫气自地属天。望气者以为其下有奇女，必天子之祥。求之，见一女子在空馆中，姿貌殊绝，两手一拳。上令开其手，数百人擘莫能开；上自披，手即申。由是得幸，为“拳夫人”。进为婕妤，居钩弋宫 《黄图》三引《故事》云：钩弋宫在直门之南 ，解皇帝素女之术 《书钞》六十二引此句 ，大有宠。有身，十四月产昭帝。上曰：“尧十四月而生，钩弋亦然。”乃命其门曰尧母门 已上见《类聚》七十八 。从上至甘泉，因幸，告上曰：“妾相运正应为陛下生一男，七岁妾当死，今年必死。宫中多蛊气，必伤圣体。”言终而卧，遂卒。既殡，香闻十里余，因葬云陵。上哀悼，又疑非常人，发冢，空棺无尸，唯衣 《史记·封禅书》《索隐》引有衣字，据补 履存焉。起通灵台于甘泉 《续谈助》三引云拳夫人葬云陵，上为起通灵台于甘泉 ，常有一青鸟集台上往来，至宣帝时乃止。 《御览》一百三十六。《类聚》九十一。《初学记》十

望气者言宫中有蛊气。上又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逐之弗获。上怒，闭长安城诸宫门，索十二日，不得，乃止。 《续谈助》三

治随太子反者，外连郡国数十万人。壶关三老郑茂上书，上感悟，赦反者。拜郑茂为宣慈校尉，持节徇三辅，赦太子。太子欲出，疑弗实。吏捕太子急，太子自杀。 《通鉴考异》一

上幸河东 四字《御览》引作行幸 ，欣言中流，与群臣饮宴 二句《御览》引有 。顾视帝京，乃自 二字《御览》引有 作《秋风辞》曰：“泛楼舡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鼓吹兮发棹歌，极欢乐兮哀情多。” 《书钞》一百六 顾谓群臣曰：“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群臣进曰：“汉应天受命，祚逾周殷，子子孙孙，万世不绝。陛下安得亡国之言，过听于臣妾乎？”上曰：“吾醉言耳！然自古以来，不闻一姓遂长王天下者；但使失之非吾父子可矣。” 《御览》八十八

上欲浮海求神仙，海水暴沸涌，大风晦冥，不得御楼船，乃还。上乃言曰：“朕即位已来，天下愁苦，所为狂，不可追悔；自今有妨害百姓，费耗天下者罢之。”田千秋奏请罢诸方士，斥遣之。上曰：“大鸿胪奏是也。其海上诸侯及西王母驿，悉罢之。”拜千秋为丞相。 《续谈助》三

行幸五柞宫，谓霍光曰：“朕去死矣！可立钩弋子，公善辅之。”时上年六十余，发不白，更有少容，服食辟谷，希复幸女子矣。每见群臣，自叹愚惑：“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故差可少病。”自是亦不服药，而身体皆瘠瘦。一二年中，惨惨不乐 时上年六十余至此已上并据《续谈助》三引补 。三月丙寅，上昼卧不觉；颜色不异，而身冷无气，明日色渐变，闭目。乃发哀告丧。未央前殿朝晡上祭，若有食之者。葬茂陵，芳香之气异常，积于坟埏之间，如大雾 已上十八字据《初学记》二《御览》十五《事类赋注》三引补 。常所幸御，葬毕，悉居茂陵园。上自婕妤以下二百余人，上幸之如平生，而傍人不见也。光闻之，乃更出宫人，增为五百人，因是遂绝。 《御览》八十八

始元二年，吏告民盗用乘舆御物，案其题，乃茂陵中明器也，民别买得。光疑葬日监官不谨，容致盗窃，乃收将作以下系长安狱，考讯。居岁余，鄠县又有一人于市货玉杯，吏疑其御物，欲捕之，因忽不见；县送其器，又茂陵中物也 二句《绀珠集》九引作而得其杯，乃随葬具也 。光自呼吏问之，说市人形貌如先帝 邺县至此已上亦见《御览》七百五十九 。光于是嘿然，乃赦前所系者。岁余，上又见形谓陵令薛平曰：“吾虽失世 《书钞》一百六十《水经·渭水篇》注引并作势 ，犹为汝君，奈何令吏卒上吾山 《书钞》引有 陵上磨刀剑乎？自今已后，可禁之。”平顿首谢 三句据《水经》注引补 ，忽然不见。因推问 《书钞》引作怪问之 ，陵旁果 《水经》注引有此字 有方石，可以为砺，吏卒常盗磨刀剑。霍光闻，欲斩陵下官，张安世谏曰：“神道茫昧，不宜为法。”乃止 霍光闻至此已上据《书钞》一百六十《水经·渭水篇》注引补 。甘泉宫恒自然有钟鼓声，侯者时见从官卤簿，似天子仪卫 二字《绀珠集》九引有 ，自后转稀，至宣帝世乃绝。 《御览》八十八

宣帝即位，尊孝武庙曰世宗。奏乐之日，虚中有唱善者。告祠之日，白鹄群飞集后庭。西河立庙，神光满殿中 《书钞》引神上有由是二字 ，状如月。东莱立庙，有大鸟迹，竟路，白龙夜见 已上亦散见《书钞》八十七 。河东立庙，告祠之日，白虎衔肉置殿前；又有一人骑白 《书钞》引有白字 马，马异于常马，持尺 《御览》作捉，今依《书钞》 一札，赐将作丞。文 《书钞》引有 曰：“闻汝绩克成，赐汝金一斤。” 《御览》六百六引作十斤，下同 因忽不见，札乃变为金，称之有一斤 河东至此已上亦见《书钞》八十七《御览》五百三十一又六百六 。广川告祠之明日，有钟磬音，房户皆开，夜有光，香气闻二三里。宣帝亲祠甘泉，有顷，紫黄气从西北来，散于殿前 已上三句亦见《书钞》八十九《类聚》一又九十八《御览》八百七十二 ，肃然有风；空中有妓乐声，群鸟翔舞蔽之。宣帝既亲睹光怪，乃疑先帝有神；复招诸方士，冀得仙焉。 《御览》八十八

白云趣宫。 《书钞》十二

汉成帝为赵飞燕造服汤殿，绿琉璃为户。 《御览》八百八

一画连心细长，谓之连头眉，又曰仙蛾妆。 《海录碎事》七

高皇庙中御衣，自箧中出，舞于殿上。冬衣自下在席上。平帝时，哀帝庙衣自在押外。 《草堂诗笺》十一





妒记





桓大司马平蜀，以李势女为妾。桓妻南郡主凶妒，不即知之；后知，乃拔刀率数十婢往李所，因欲斫之。见李在窗前梳头，发垂委地，姿貌绝丽；乃徐下地结发，敛手向主曰：“国破家亡，无心以至今日；若能见杀，实犹生之年。”神色闲正，辞气凄惋。主乃掷刀，前抱之曰：“阿姊见汝，不能不怜 《世说》注引作阿子我见汝亦怜。《六帖》引作我见犹怜 ，何况老奴。”遂善遇之。 《类聚》十八。《世说·贤媛篇》注。《六帖》十七

王丞相曹夫人，性甚忌，禁制丞相不得有侍御，乃至左右小人，亦被检简，时有妍妙，皆加诮责。王公不能久堪，乃密营别馆，众妾罗列，儿女成行。后元会日，夫人于青疏台中望见两三儿骑羊，皆端正可念。夫人遥见，甚怜爱之。语婢云：“汝出问此是谁家儿？奇可念。” 三字依《类聚》引补 给使不达旨，乃答云：“是第四五等诸郎。”曹氏闻惊愕，大恚，不能自忍 《类聚》引有此句 ，乃命车驾将黄门及婢二十人，人持食刀，自出寻讨。王公亦遽命驾，飞辔出门。犹患牛迟，乃左手攀车阑，右手捉塵尾，以柄助御者打牛，狼狈奔驰，方得先至。蔡司徒闻而笑之。乃故诣王公，谓曰：“朝廷欲加公九锡，公知不？”王谓信然，自叙谦志。蔡曰：“不闻余物，唯闻有短辕犊车，长柄塵尾尔。”王大愧。后贬蔡曰：“吾昔与安期千里共在洛水集处，不闻天下有蔡充儿。”正忿蔡前戏言耳。 《世说·轻诋篇》注。《类聚》三十五

谢太傅刘夫人，不令公有别房宠。公既深好声乐，不能令节， 《御览》引有句此 后遂颇欲立妓妾。兄子及外生等微达此旨。共问讯刘夫人；因方便称《关睢》《螽斯》有不忌之德。夫人知以讽己，乃问：“谁撰此诗？”答云：“周公。”夫人曰：“周公是男子，乃相为尔；若使周姥撰诗，当无此语也。” 《类聚》三十五。《御览》五百二十一

武历阳女嫁阮宣子，无道妒忌，禁婢：瓯覆槃盖，不得相合 《御览》七百五十八 。家有一株桃树，华叶灼耀，宣叹美之；即便大怒，使婢取刀斫树，摧折其华。 《类聚》八十六。《御览》九百六十九。《事类赋注》二十六

京邑有士人妇，大妒忌；于夫小则骂詈，大必捶打。常以长绳系夫脚，且唤，便牵绳。士人密与巫妪为计：因妇眠，士人入厕，以绳系羊，士人缘墙走避。妇觉，牵绳而羊至，大惊怪，召问巫。巫曰：“娘积恶，先人怪责，故郎君变成羊。若能改悔，乃可祈请。”妇因悲号，抱羊恸哭，自咎悔誓。师妪乃令七日斋，举家大小悉避于室中，祭鬼神，师祝羊还复本形，聓徐徐还，妇见聓啼问曰：“多日作羊，不乃辛苦耶？”聓曰：“犹忆啖草不美，腹中痛尔。”妇愈悲哀。后复妒忌，聓因伏地作羊鸣；妇惊起，徒跣，呼先人为誓，不复敢尔。于此不复妒忌。 《类聚》三十五

泰元中，有人姓荀，妇庾氏，大妒忌。荀尝宿行，遂杀二儿。为屋不立斋室，唯有厅事，不作后壁，令在堂上冷然望见外事。凡无须人不得入门；送书之人，若以手近荀手，无不痛打；客若共床坐，亦宾主俱败。邻近有年少径突前指荀，接膝共坐，便闻大骂，推求刀杖。荀谓客曰：“仆狂妇行，君之所闻；君不去，必误君事。”客曰：“仆不畏此。”乃前捉荀手，妇便持杖直前向客，客既大健，又有短杖在衣里，便与手，老妪无力，即倒地，客打垂死。荀走叛不敢还。妇密令觅荀云：“近曹狂人，非君之过，君便可还。”荀然后敢出。妇兄来就荀，共方床卧，而妇不知，便来捉兄头，曳著地欲杀，方知是兄，惭惧入内。兄称父命，与杖数百，亦无改悔。 《类聚》三十五

诸葛元直妻刘氏，大妒忌；恒与元直杖。不胜痛，才得一两，仍以手摸，妇误打指节肿。从此作制：每与杖，辄令两手各捉跗。元直遇见妇捉跗，欲成衣，谓当与己杖，失色怖。妇曰：“不也，捉此自欲成衣耳。”乃欣然。 《类聚》三十五





异闻记





郡人张广定者 《意林》引作周郡人张广 ，遭乱避地。有女年四岁，不能步涉，又不可担负。计弃之固当饿死，不欲令其骸骨之露；村口有古大冢，上颠先有穿穴，乃以器盛缒之，下此女于冢中，以数月许干饭及水浆与之，而舍去。候世平定，其间三年，广定得还乡里，欲收冢中所弃女骨，更殡埋之。广定往视，女故坐冢中，见其父母，犹识之，喜甚。而父母初疑其鬼也，入就之，乃知其不死。问从何得食。女言，粮初尽时甚饥，见冢角有一物，伸颈吞气，试效之，转不复饥；日月为之，以至于今。父母去时所留衣被，自在冢中，不往来，衣服不败，故不寒冻。广定索女所言物，乃是一大龟耳。女出食谷，初小腹痛，呕逆，久许乃习。 《抱朴子·内篇》

东城池有王馀鱼，池决，鱼不得去，将死。或以镜照之，鱼看影，谓其有双，于是比目而去。 《北户录》一





玄中记





伏犠龙身，女蜗蛇躯。 《文选·鲁灵光殿赋》注。《路史后纪》二注。《路史后纪》一又引首句

颛顼氏三子俱亡，处人宫室，善惊小儿。汉世以五营千骑，自端门传炬送疫，弃洛水中。 《荆楚岁时记》注。《玉烛宝典》十二引作自端门送至洛水

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山，乃以乳为目，以齐为口。 《御览》五百五十引《山海经》注云《玄中记》亦载

尹寿作镜。 《御览》七百十七。《海录碎事》五

旬始作冠。 《通典》五十七《通志略》引冠作帽

狗封氏者：高辛氏有美女，未嫁。犬戎为乱，帝曰：“有讨之者，妻以美女，封三百户。”帝之狗名槃护 《御览》引作槃瓠 ，三月而杀犬戎，以其首来。帝以为不可训民，乃妻以女，流之会稽东南二万一千里，得海中土，方三千里 《御览》引千作百 ，而封之，生男为狗，生女为美女 《类聚》九十四 。封为狗民国。 《御览》九百五。亦见《路史发挥》二引，帝以二句作帝以女妻之，不可教训，流作浮，美女作美人，末句作是为犬封氏

丈夫民：殷帝太戊，使王英采药于西王母。至此绝粮，不能进，乃食木实，衣以木皮。终身无妻，产子二人，从背胁间出，其父则死。是为丈夫民。去玉门二万里。 《御览》三百六十一

扶伏民者：黄帝轩辕之臣曰茄丰，有罪，刑而放之，扶伏而去，后是为扶伏民，去玉门关二万五千里。 《御览》七百九十七

化民，食叶三七年化，能以自裹如蚕绩，九年生翼，十年而死。去琅邪四万里。 《御览》八百二十五

奇肱氏，善奇巧，能为飞车，从风远行。 《御览》七百五十二

君子之国，地方千里，多木槿之华。 《类聚》八十九

伊俗与唐吾同俗，民穴居，去玉门一万里。 《书钞》一百五十八

飞路之民，地寒，穴居，食木根。 《书钞》一百五十八

丁之民，地寒，穴居，食禽鼠之肉，民号为名裘。 《书钞》一百 五十八

朱梧县：其民服役，依海际居。产子，以沙石自拥。不食米，正资鱼以为生气。 《御览》三百六十一

吴国西有具区泽，中有包山，山有洞庭宝室 已上亦见《初学记》八 。入地下潜行，通琅琊东武。 《寰宇记》九十一。《御览》四十六

蜀郡有青城山，有洞穴 一引作青城有穴 潜行，分道为三，道各通一处 已上二句一引作分为三孔 ，西北通昆仑。 《御览》五十四又一百六十六

彭城北有九里山，有穴潜通琅琊，又通王屋，俗呼为黄池穴。 《寰宇记》十五《书钞》一百五十八《白帖》六引，并作喜城北有黄池穴，如洞室，北通王屋山

天下之多者水也 《事类赋注》引作莫水若也 ，浮天载地：高下无所不至，万物无所不润。 《水经注》序、《类聚》八、《初学记》六、《白帖》六、《御览》五十九、《文选·海赋注》引前二句

天下之强 《选注》引作大 者，东海之沃焦焉 《白帖》引作恶蕉 ：水灌之而不已。沃焦者，山名也，在东海南，方三万里，海水灌之而即消，故水东南流而不盈也。 《御览》五十二又六十。《寰宇记》二十二。《类聚》八。《白帖》六。《文选》江赋注《事类赋注》六

天下之弱者，有昆仑之弱水焉：鸿毛不能起也。 《史记·匈奴传》《索隐》。《汉书·外夷传》注。《御览》六十五。《草堂诗笺》十

天下之大物，北海之蟹；举一螯能加于山，身故在水中。 《御览》九百四十二

东南之大者，巨鳌焉：以背负蓬莱山，周回千里 《文选·思玄赋》注《御览》三十八 。巨鳌，巨龟也。 《初学记》三十《文选·吴都赋》注引云巨鳌龟也

东方之东海，有大鱼焉 《广记》引作东方之大者，东海鱼焉 。行海者一日逢鱼头，七日逢鱼尾，其产则三百里为血。 《御览》九百三十六。《广记》四百六十四。成玄英《庄子·逍遥游》疏引作产三日，碧海为之变红

天下之高者，有扶桑无枝木焉：上至于天，盘蜿而下屈 《事类赋注》二十五引作盘屈而下 ，通三泉。 《齐民要术》十。《御览》九百五十九

木子之大者，有积石山之桃实焉；大如十斛笼。 《齐民要术》十。《类聚》八十八。《初学记》二十八。《御览》九百六十七

东方有柴都焉，在齐国 《御览》一引有此，三字又都作渚 。有山，山上有泉，如井状，深不测；春夏常出雨雹 《御览》引作至春夏时雹从井中出 ，败五谷。人以柴木塞之，则不出；不柴塞，则出也 已上九字《御览》引有 ；故曰柴都焉。 《书钞》一百五十二。《御览》十四又七十。《广记》三百九十九

南方有炎山焉 《御览》引有火字 。在扶南国之东，加营国之北，诸薄国之西。山从四月而火生；十二月火灭；正月二月三月火不然，山上但出云气，而草木生叶枝条；至四月火然，草木叶落，如中国寒时草木叶落也。行人以正月二月三月行过此山下，取柴以 《御览》引作取此木 为薪，然之无尽时；取其皮绩之，以为火浣布。 《类聚》八十。《御览》八百六十八。《事类赋注》八

北方有钟山焉，山上有石首如人首：左目为日，右目为月；开左目为昼，开右目为夜；开口为春夏，闭口为秋冬。 《御览》三十八

东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树，名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一天鸡，日初出，光照此木，天鸡则鸣，群鸡皆随之鸣 《齐民要术》六。《类聚》九十一。《御览》九百十八 。下有二神，左名隆，右名 《玉烛宝典》一注 ，并执苇索，伺不祥之鬼，得而煞之 已上三句以《玉烛宝典》引《括地图》补 。今人正朝作两桃人立门旁，以雄鸡毛置索中，盖遗象也。 《御览》二十九。《玉烛宝典》一

蓬莱之东，岱舆之山，上有扶桑之树。树高万丈。树巅常有天鸡，为巢于上。每夜至子时，则天鸡鸣，而日中阳乌应之；阳乌鸣，则天下之鸡皆鸣。 《古玉图谱》二十四

昆仑西北有山 《御览》引作西南山 ，周回三万里，巨蛇绕之，得三周。蛇为长九万里 已上《白帖》九十八《御览》三十八亦引 。蛇居此山，饮食沧海。 《类聚》九十六。《广记》四百五十六

玉门之西南为霹雳 三字《书钞》引有 。羌之东，有一国，五六百户，无他事役。国中有山，山上有祠庙。国人每岁出尖 一引作石《事类赋注》同小注云：一作碪，《书钞》引作砺，《闻见记》引作 数千枚，输于庙中，名霹雳尖，以给霹雳所用。从春雷出而尖日减，至秋尖尽。 《御览》七百九十七又十三又五十二。《书钞》一百五十二。《封氏闻见记》八。《事类赋注》七

东海有蛇丘之地险，多渐洳，众蛇居之，无人民。蛇或人头而蛇身。 《类聚》九十六。《广记》四百五十六

员丘之上多大蛇，以雄黄精压之。 《御览》九百八十八

大月氐及西胡 三字《书钞》引有 ，有牛名为日反 《书钞》百四十五引作日支牛，《御览》九百引作反牛，《通典》一百九十二引作日，及《事类赋注》二十二引作白皮牛 ：今日割取其肉三四斤 《类聚》引作二三斤 ，明日其肉已复，创即愈也 《类聚》引作明日疮愈，《事类赋注》《通典》引并同，《御览》九百又一百六十六引云割而复生，名曰复牛，《寰宇记》八十同，复作及 。汉人入此国，见牛不知以为珍异。汉人曰：“吾国有虫，大小如指，名为蚕，食桑叶，为人吐丝。”外国人不复信有蚕也。 《类聚》六十五。《御览》八百二十五

大树之山，西有采华之树，服之则通万国之言。 《类聚》八十八。《御览》九百五十二

玄菟北有山，山有花，人取纺织为布。 《御览》八百二十

东海之东，有树名为白蒙，其汁可为脂，色白如脂，味甘。 《书钞》一百四十七

荆州有树名乌臼，实如胡麻子，其汁如脂，其味亦如猪脂味也。 《书钞》一百四十七《齐民要术》十引作荆阳有乌臼，其实如鸡头，迮之如胡麻子，其汁味如猪脂

凡梓木为楹，居下，则木鸣，谓之争位。 《韵府》八庚

千岁之树，枝中央下，四边高 《御览》九百五十二 。百岁之树，其汁赤如血。 《类聚》八十八。《珠林》二十八。《御览》九百五十二

千岁树精为青羊，万岁树精为青牛，多出游人间。 《类聚》九十四、《御览》九百一引首句，《初学记》二十九、《白帖》九十六引次句，《珠林》二十八、《类聚》八十八引前二句，《御览》八百八十六引全

汉桓帝时，出游河上，忽有一青牛从河中出，直走荡桓帝边，人皆惊走 《御览》引有此句 ；太尉何公时为殿中将军 《御览》一引作中尉将军 ，为人勇力，走往逆之。牛见公往，乃反走还河。未至河，公及牛，乃以手拔牛左足脱，以右手持斧斫牛头而杀之。此青牛是万年木精也。 《书钞》六十四。《御览》二百三十九又九百。牛见公往已下《书钞》引作手揽其右足，牛见公，乃走还河，案：何公进其文颇略，今从《御览》

秦文公造长安宫，面四百里，南至终南山。山有梓树 《御览》一引作秦始皇时终南山有梓树，《珠林》引同 ，大数百围，荫宫中。公恶而伐之，连日不克 《御览》一引作始皇恶之，兴兵伐之，《珠林》同 。天辄大风雨，飞沙石，人皆疾走；至夜疮合。有一人，中风雨，伤蹇不能去 蹇《御览》作寒，依《珠林》引改 。留宿。夜闻有鬼来问树，言：“秦王凶暴相伐，得不困耶？”树曰：“来即作风雨击之，其奈吾何。”鬼又曰：“秦王若使三百人，被头，以赤丝绕树伐汝，得无败乎？”树默然不应 《御览》一引作树淡然无言，《珠林》引淡作寞 。明日，人上言；秦王依此言伐之 《御览》一引作疾入报秦皇，案：言伐《珠林》引作病人报秦，案：言伐之 。树断，中有青牛骇逸；逐之入沣水 《书钞》《珠林》引，并作有一青牛出，迎之走入河。《御览》一引，作中央有一青牛，出逐之，入水，今依《事类赋注》 。秦王因立旄头骑。 《御览》六百八十又九百五十八。《珠林》六十七。《书钞》一百三十。《事类赋注》二十四

姑获鸟夜飞昼藏，盖鬼神类。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女人 二句《北户录》引在豫章男子句上 。一名天帝少女，一名夜行游女 《御览》引作名曰帝少女，一名夜游，今依《北户录》引补 ，一名钩星 《御览》一引作钓星 ，一名隐飞。鸟无子，喜取人子养之，以为子。今时小儿之衣不欲夜露者，为此物爱以血点其衣为志，即取小儿也 今时至此已上《荆楚岁时记》注引作：有小儿之家，即以血点其衣为志。《御览》引作：人养小儿，不可露其衣，此鸟度即取儿也《经史证类·本草》十九引作今时人小儿衣不欲夜露者为此也，今依《北户录》引补 。故世人名为鬼鸟 《荆楚岁时记》注引有此句 ，荆州为多。昔豫章男子，见田中有六七女人，不知是鸟，匍匐往，先得其毛衣，取藏之，即往就诸鸟。诸鸟各去就毛衣，衣之飞去。一鸟独不得去，男子取以为妇。生三女。其母后使女问父，知衣在积稻下，得之，衣而飞去。后以衣迎三女，三女儿得衣亦飞去。今谓之鬼车。 《御览》八百八十三又九百二十七有末句，又十三，《北户录》一《水经注》三十五引云：阳新男子于水次得之，遂与共居，生二女，悉衣羽而去。豫章间养儿不露其衣，言是鸟落尘于儿衣中，则令儿病，故亦谓之夜飞游女矣。朱翌《猗觉寮杂记》下引与《水经注》同

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 二句《初学记》二十九亦引首句，作千岁之狐为淫妇 ；为神巫 三句《御览》九百九十亦引首句，作五十岁之狐为淫妇，末句作又为巫神 ；或为丈夫，与女人交接；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 《广记》四百四十七

百岁鼠化为神。 《御览》九百十一

百岁之鼠，化为蝙蝠。 《初学记》二十九。《白帖》九十八。《御览》九百十一

百岁伏翼，其色赤，止则倒县；得而服之，使人神仙。 二句依《水经注》二十七引补

千岁伏翼，色白；得食之，寿万岁。 《类聚》九十七。《御览》九百四十六

千岁之鹤，随时鸣。 敦煌石室所出唐写本《类书》残卷

千岁之燕，户北向。 《类聚》九十二。《酉阳杂俎续》八

千岁之鼋，能与人语。 《春秋左传》文四年《正义》引《玄中要记》

千岁之龟，能与人语。 《初学记》三十

千岁蟾蜍，头生角；得而食之，寿千岁 已上二句《玉烛宝典》五《广韵》二十四盐亦引 。又能食山精。 《御览》九百四十九

山精如人一足；长三四尺，食山蟹，夜出昼藏，人不能见，夜闻其声；千岁蟾蜍食之。 《御览》八百十六。《草堂诗笺》三

蜮长三四寸，蟾蜍，，鸳鸯悉食之。 《广韵》二十五德

水狐者，视其形，虫也，其气，乃鬼也。长三四寸。其色黑。广寸许。背上有甲，厚三分许。其头有物，向前如角状。见人则气射人。去二三步即射；人中，十人六七人死。 《御览》九百五十，《广记》四百七十三，《题感应经》引《玄中记》云蜮以气射人，去人三十步，即射中其影中，人死十六七。《经史证类本草》二十二引云水狐，虫也，长四寸，其色黑，背上有甲，其口有角，向前如弩，以气射人，江淮间谓之短狐，射工通为溪，病此既其虫，故能相压伏也

越燕，斑胸，声小；胡燕，红襟，声大。 《丹铅总录》

玉精为白虎。金精为车马。铜精为僮奴 《御览》八百十三引作奴婢 。铅精为老妇。 《御览》八百八十六、《广韵》二十三锡引云铅锡之精为婢，《御览》八百十二引作为老婢，又九百十二引作为狐狸

松脂沦入地中，千岁为茯苓，伏神。 《初学记》二十八。《类聚》八十八。《广韵》。《御览》九百五十三。《事类赋注》二十四有末二字

枫脂沦入地中，千秋为虎珀。 《御览》八百八、《酉阳杂俎》十一引云枫脂入地为琥珀

珊瑚出大秦国西海中，生水中石上。初生白，一年黄，三年赤，四年虫食败。 《御览》八百七

金钢出天竺大秦国，一名削玉刀。削玉如铁刀削木。大者长尺许，小者如稻米。欲刻玉时，当作大金镮，著手指间，开其背如月，以割玉刀内镮中，以刻玉。 《御览》八百十三

天竺大秦国出金指镮。 《书钞》一百三十六

马瑙出大月氐。 《通典》一百九十二。《类聚》八十四。《御览》八百八

车渠出天竺国。 《类聚》八十四。《御览》八百八

大秦国有五色颇黎，红色最贵。 《御览》八百八

木难出大秦。 《御览》八百九

五肉七菜，胜腌腥臊。 《书钞》一百四十五





陆氏异林





陆氏异林





钟繇尝数月不朝会，意性异常。或问其故，云：“常有好妇来，美丽非凡。”问者曰：“必是鬼物，可杀之。”妇人后往，不即前，止户外。繇问何以。曰：“公有相杀意。”繇曰：“无此。”乃勤勤呼之；乃入。繇意恨恨，有不忍之心，然犹斫之伤髀 《御览》一引作脚 。妇人即出，以新绵拭血，竟路。明日，使人寻迹之，至一大冢，木中有好妇人，形体如生人，著白练衫 《御览》一引作衣青绢衫 ，丹绣两当，伤左髀 《御览》一引作伤一脚 ，以两当中绵拭血。叔父清河太守说如此。 《魏志·钟繇传》注。《御览》八百十九又八百八十七。裴氏松之曰：清河，陆云也





曹毗志怪





汉武凿昆明池，极深，悉是 二引《诗笺》一作见 灰墨，无复土。举朝不解。以问东方朔。朔曰：“臣愚不足以知之，可试问西域胡人。”帝以朔不知，难以移问。至后汉明帝时，外国道 《诗笺》一作胡 人入来洛阳，时有忆方朔言者，乃试以武帝时灰墨问之。胡人云：“天地大劫将尽，则劫烧 《诗笺》并作灰，下烧字同 ；此劫烧之余。”乃知朔言有旨。 《初学记》七。《草堂诗记笺》二十六又三十八有末六字，乃作方，旨作验





郭季产集异记





郭季产集异记





衮州人船行，忽见水上有浮锁，牵取得数许丈，乃得一白牛。与常牛无异，而形甚光鲜可爱。知是神物，乃放之。牛于是入水，锁亦随去。 《御览》九百

吴郡 二字《类聚》引有 吴泰能筮。会稽卢氏 《书钞》引作有人 失博山香炉，使泰筮之。泰曰：“此物质虽为金，其象实山；有树非林，有孔非泉；阊阖兴风，时发青烟：乃香炉也。”语其主处，求即得之矣。 《书钞》一百三十五。《类聚》七十。《御览》七百三

阳平宋谨，善解梦。有孙氏求官，睡得梦，双凤集其两拳。以问谨。谨曰：“凤皇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卿当大凶，非苴杖即削杖也。”后孙氏果遭母丧。 《御览》四百。《广记》二百七十六

张天锡在凉州，梦一绿色狗，形甚长，从地东南来，欲啮张，张床上避之，乃堕地。后苻坚遣苟长 《广记》引作苌 往破张，著绿地锦袍，从东南门入，皆如梦焉。 并同上

宋中山刘玄，居越城 三字《广记》引有 。日暮，忽见一人著乌袴褶来，取火照之，面首无七孔，面莽傥然。乃请师筮之。师曰：“此是君家先世物，久则为魅，杀人；及其未有眼目，可早除之！” 已上十二字依《广记》引补 刘因执缚，刀斫数下，变为一枕，乃是其先祖时枕也。 《御览》七百七。《广记》三百六十八

广平游先期妄见一人 《广记》引作广平游先朝丧其妻，见一人 ，著赤袴褶，知是魅，乃以刀斫之，乃死。良久方变，是所常著屐也。 《御览》六百九十八。《广记》三百六十八

丹阳张承先家，有鬼，长为其主取物。会有客须莼二斗，鳢鱼二十头；鬼将一小儿，持篮至骠骑街十字路，令小儿睡；觉，看篮中，已有莼鳢。 《御览》七百六十四又九百八十

丹阳张承先家，有一鬼，为张偷得一箭筒，语之，慎勿至新亭射，此三井陶家物。张以借佗，鬼骂，欲烧物 《御览》引作屋 ，张驰取还，乃止。 《书钞》一百二十六。《御览》三百五十

刘登往经坟冢边，曰我偶□饼。徐即为办置林间，有十余鬼，皆焦头，来摸饼。 《书钞》一百四十四

广陵士甲，市得一宅，但闻中有摇铃声，昼辄止。后遂见其真形，乃是其故人。问曰：“何以常摇铃？”答曰：“我典使君药物，故夜持时耳。”问白：“昼日何以不持时？”曰：“白日是使道之夜。”因别而去。 《御览》三百三十八

会稽照诞入海采菜，于山上暴之。夜，忽见群鬼张目切齿，欲来击诞；诞奋刀砍之，见鬼悉披靡。乃就诞乞少紫菜；诞不为与。 《御览》九百八十





王浮神异记





王浮神异记





晋冶氏女徒病，弃之。舞嚣之马僮，饮马而见之。病徒曰：“吾良梦马僮曰：“汝溪梦乎？”曰：“吾梦乘水如河汾三。”马当以告舞僮，舞嚣自往视之，曰：“尚可活。吾买汝。”答曰：“弃之矣。犹未死乎？”舞嚣曰：“未死。”遂买之。至舞嚣氏而疾有间，而生荀林父。 《御览》六百四十二引《熜语》语末注云《神异记》又载之

陈敏，孙皓之世为江夏太守。自建业赴职，闻宫亭庙验 言灵验 ，过乞在任安稳，当上银杖一枚。年限既满，作杖拟以还庙。抚捶铁以为干，以银涂之。寻征为散骑常侍，往宫亭，送杖于庙中讫，即进路。日晚，降神巫宣教曰：“陈敏许我银杖，今以涂杖见与，便投水中，当送以还之。欺蔑之罪，不可容也。”于是取杖看之，剖视，中见铁干，乃置之湖中。杖浮在水上，其疾如飞；遥到敏舫前，敏舟遂覆也。 《御览》七百十

余姚人虞洪，入山采茗，遇一道士，牵三青牛，引洪至瀑布山 已上六字《广记》引作饮瀑布水 ，曰：“吾丹丘子也。闻子善具饮，常思见惠。山中有大茗，可以相给，祈子他日有瓯蚁之余，不相遗也。”因立奠祀 《广记》引作茶祠 。后令家人入山，获大茗焉。 《茶经》。《御览》八百六十七。《寰宇记》九十八。《广记》四百十二

丹丘出大茗，服之生羽翼。 《事类赋注》十六

东方见春山外多柚。 《御览》九百七十三

赤城山，一峰特高，可三百丈，丹壁烁日。 《寰宇记》九十八

琅邪东武山，徙于会稽，压杀百姓。 《寰宇记》九十六引《神异志》

白狄先生，冯翊人。 《元和姓篡》





续异记





后汉黄门郎萧士义，和帝永元二年被戮。数日前，家中常所养狗，来向其妇前而语曰：“汝极无相禄；汝家寻当破败，当奈何！”其妇默然，亦不骇。狗少时自去。及士义还内，妇仍学说狗语，未毕，收捕便至。 《广记》一百四十一

徐邈，晋孝武帝时为中书侍郎，在省直，左右人恒觉邈独在帐内，以与人共语。有旧门生，一夕伺之，无所见。天时微有光，始开窗，瞥睹一物从屏风里飞出，直入铁镬中。仍逐视之，无余物，唯见镬中聚菖蒲根，下有大青蚱蜢；虽疑此为魅，而古来未闻，但摘除其两翼。至夜，遂入邈梦，云：“为君门生所困，往来道绝；相去虽近，有若山河。”邈得梦，甚凄惨。门生知其意，乃微发其端。邈初时疑不即道。语之曰：“我始来直者，便见一青衣女子从前度，犹作两髻，姿色甚美。聊试挑谑，即来就己。且爱之，仍溺情。亦不知其从何而至此。”兼告梦。门生因具以状白，亦不复追杀蚱蜢。 《广记》四百七十三

晋义熙中，零陵施子然，虽出自单门，而神情辨悟。家大作田。至作蜗牛庐于田侧守视，恒宿在中。其夜，独自未眠之顷，见一丈夫来，长短是中形人，著黄练单衣夹，直造席，捧手与子然语。子然问其姓名。即答云：“仆姓卢，名钩。家在粽溪边，临水。”复经半旬中，其作人掘田塍西沟边蚁垤，忽见大坎，满中蝼蛄，将近斗许，而有数头极壮，一个弥大。子然自是始悟曰：“近日客卢钩，反音则蝼蛄也。家在粽溪，即西坎也。”悉灌以沸汤，于是遂绝。 同上

刘穆之梦有人称刘镇军相迎。旦占之，曰：“吾死矣。今岂有刘镇军邪？”后宋武遣人迎，共定大业。武帝时为镇军将军。 《广记》二百七十六

吴兴俞亮，以永明八年补护军府使。于常眠处，闻有羊声。疑为神怪。窃于户窥之，见其床下有一羊，高可二尺，毛色若丹，光耀满室。 《初学记》二十九。《六帖》九十六。《御览》九百二

秣陵令中山刘沼，梁天监三年为建康监，与门生作食，于灶里得一龟，长尺许，在灰中，了不以燔炙为弊。刘为设斋会，放之于娄湖。刘俄迁秣陵令。 《广记》一百十八

零陵太守广陵刘兴道，罢郡，住斋中。宋床在西壁下，忽见东壁边有一眼，斯须之间便有四，渐渐见多，遂至满室；久乃消散，不知所在。又见床前有头发，从土中稍稍繁多。见一头而出，乃是方相头，奄忽自灭。刘忧怖。沉疾不起。 《广记》一百四十一

晋陵无锡尉严无欲，贮谷；后开，乃成蛇草，焚之，便贫。 《御览》一百九十

竟陵王诞， 《广记》引作刘诞 在广陵，左右侍直。眠中梦人告之曰：“官须发为矟旄。”觉则已失发矣。如此者数十人。 《御览》三百四十一。《广记》二百七十六

孙氏妻黄氏，忽见一童子在前，以钗掷之，跃入云去。夜闻户外歌曰：“昔 《御览》引作首 填夏家塚，辇泥头欲秃。今居黄氏居，非意伤我目。”寻觅巢中，得一白燕，其左目伤。 《事类赋注》十九。《御览》九百二十二

山阴朱法公者，尝出行，憩于台城东橘树下。忽有女子，年可十六七，形甚端丽。薄晚，遣婢与法公相闻，方夕欲诣宿。至人定后，乃来。自称姓檀，住在城侧。因共眠寝。至晓而去。明日复来。如此数夜。每晓去，婢辄来迎。复有男子可六七岁，端丽可爱；女云是其弟。后晓去，女衣裙开，见龟尾及龟脚。法公方悟是魅，欲执之。向夕复来，即然火照觅，寻失所在。 《广记》四百六十九





录异传





周时尹氏，贵盛，五世不别，会食数千人。遭饥荒，罗鼎作糜 已上亦见《书钞》一百四十四、《初学记》二十六、《困学纪闻》二十 ，啜之，声闻数十里 《御览》八百五十九 。三人入镬取焦糜深，故不见也。 《书钞》一百四十四

魏安釐王曰：“寡人得如鹄之飞，视天下如莽也。”吴客有隐游者，闻之，作木雕而献之。王曰：“此有形无用者也。夫作无用之器，世之奸民也。”召游者加刑焉。游者曰：“臣闻大王之好飞也，故敢献雕；安知王之恶此也。可谓知有用之用，未寤无用之用矣。”乃取而骑之，遂翻然而飞去，莫知所之。 《御览》九百十六

秦文公时，雍州南山有大梓树 《初学记》引有州字，大作文 。文公伐之，辄有大风雨，树生合不断。时有一人病，夜往山中，闻有鬼语树神曰：“秦若使人被发，以朱丝绕树伐汝，汝得不困耶？” 《御览》引作忧否 树神无言。明日，病人语闻。公如其言伐树，树断，有一青牛出，走入沣水中。其后牛复出。使骑击之，不胜；有骑堕地复上，发解，牛畏之，入水不出；故置髦头骑 《御览》引有骑字 ，因此也。 《寰宇记》三十、《御览》四十四、《初学记》八、《史记·秦本纪》《正义》引《录异传》雍州南山〔无州字〕树断〔作断中〕，走入沣水中〔沣作丰〕，牛复出〔作牛出丰水中〕，入水不出〔无水字〕，故置髦头骑〔无骑字〕，因此也此三字作汉魏晋因之，武都郡立怒特祠，是大梓牛神也十八字

吴王夫差小女曰玉，年十八。童子韩重，年十九。玉悦之，私交信问，许为之妻。重学于齐鲁之间，属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与。玉结气死。葬阊门外。三年重归，诘问其父母，父母曰：“王大怒，女结气死，已葬矣。”重哭泣哀恸，具牲币往吊，玉从墓侧形见，谓重曰：“昔尔行之后，令二亲从王相求，谓必克从大愿；不图别后遭命奈何。”玉左顾宛颈而歌曰：“南山有乌，北山张罗。志欲从君，谗言孔多。悲结生疾，没命黄垆，命之不造，冤如之何？羽族之长，名为凤凰。一日失雄，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故见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尝暂忘。”歌毕，歔欷涕流，不能自胜。要重还冢。重曰：“死生异道，惧有尤，不敢承命。”玉曰：“死生异路，吾亦知之；然一别永无后期，子将畏我为鬼而祸乎？欲诚所奉，宁不相信！”重感其言，送之还冢。玉与之饮宴，三日三夜，尽夫妇之礼。临出，取径寸明珠以送重，曰：“既毁其名，又绝其愿，复何言哉！时节自爱！若至吾家，致敬大王。”重既出，遂诣王自说其事。王大怒曰：“吾女既死，而重造讹言，以玷秽亡灵。此不过发冢取物，托以鬼神。”趣收重。重脱走至玉墓所，诉玉。玉曰：“无忧！今归白王。”玉妆梳忽见，王惊愕悲喜，问曰：“尔何缘生？”玉诡而言曰：“昔诸生韩重来求玉，大王不许；今名毁义绝，自致身亡。重从远还，闻玉以死，故赍牲币，诣冢吊唁，感其笃终，辄与相见，因以珠遗之，不为发冢，愿勿推治。”夫人闻之，出而抱之，正如烟然。 《广记》三百十六

伍子胥恨吴王，驱水为涛，今会稽钱塘丹徒，皆立子胥祠，欲止其涛也。 《事类赋注》六

汉武帝时，苍梧贾雍为豫章太守，有神术。出界讨赋，为贼所杀，失头。雍上马还营，营中咸走来视雍。雍胸中语曰：“战不利，为贼所伤。诸君视有头为佳，无头佳乎？”吏泣曰：“有头佳。”雍曰：“不然，无头亦佳。”言毕遂死。 《御览》三百六十四又三百七十一

汉时，大雪积地丈余。洛阳令身出案行，见人家皆除雪出，有乞食者 二句《初学记》《御览》引有 。至袁安门，无有行路。谓安已死。令人除雪入户，见安僵卧。问何以不出。安曰：“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令以安为贤，举孝廉。 《书钞》七十九。《类聚》二。《初学记》二。《御览》十二又四百二十六《事类赋注》三

袁安葬其母，逢二书生，语其葬地，遂至四世五公 《书钞》九十二又九十四 。其后公路年十八，骄豪，故常饭乳 二家依《御览》八百五十引补 ，食蜜饭；诸女以绛为地道，游行其上：葬地所致也。 《御览》五百五十六

刘照，建安中为河间太守。妇亡，埋棺于府园中。遭黄巾贼，照委郡走。后太守至，夜梦见一妇人，往就之。后又遗一双锁，太守不能名。妇曰：“此萎蕤锁也。以金缕相连，屈申在人，实珍物。吾方当去，故以相别。慎无告人！”后二十日，照遣儿迎丧，守乃悟，云云。儿见锁，感恸不能自胜。 《广记》三百十六

吴左中郎广陵相胡熙，字元光。女名中，许嫁当出，而歘有身。女亦不自觉。熙父信严而有法，乃遣熙妻丁氏杀之。欻有鬼语腹中，音声啧啧，曰：“何故杀我母？我某月某日当出。”左右惊怪，以白信。信自往听，乃舍之。及产儿，遗地则不见形，止闻儿声，在于左右。及长大，言语亦如人。熙妻别为施帐，时自言当见形，使姥见。熙妻视之，在丹帷里，前后钉金钗，好手臂，善弹琴，时问姥及母所嗜，欲为得酒脯枣之属以还。母坐作衣，儿来抱膝缘背，数戏；中不耐之，意窃怒曰：“人家岂与鬼子相随？”即于傍怒曰：“就母戏耳，乃骂作鬼子。今当从母指中，入于母腹，使母知之。”中指即直而痛，渐渐上入臂髀，若有贯刺之者，须臾欲死。熙妻乃设馔祝请之，有顷而止。 《广记》三百十七

吴赤乌三年，句章民扬度至余姚。夜行，有一少年持琵琶，求寄载。度受之。鼓琵琶作数十曲；曲毕，乃吐舌擘目，以怖度而去。复行二十里许，又见一老父寄载，自云姓王名戒，因复载之。谓曰：“鬼工鼓琵琶，甚哀。”戒曰：“我亦能鼓。”即是向鬼，复擘眼吐舌，度怖几死。 《御览》五百八十三

吴时嘉兴倪彦思，忽有鬼魅在家，能为人语，饮食如人，惟不见形 二句《御览》引有 。思乃延道士逐之。酒肴既设，道士便击鼓 二句《御览》引有 ，召请诸神；魅乃取伏虎，于神坐上，吹作角声，以乱鼓音。有顷，道士忽觉背中冷，惊起解衣，乃伏虎也。 《书钞》一百三十五。《御览》七百十二

吴人费季，客贾去家，与诸贾人语曰：“吾临行就妇求金钗，妇与之，吾乃置户楣上，忘向妇说。”妻梦见季死，前金钗在户上。妻取得发哀。一年，季却还。 《御览》七百十八

隆安中，吴县张君林，忽有鬼来助其驱使。林家甑破，无可用，鬼乃撞盆底穿以当甑。 《御览》七百五十七

会稽山阴贺瑀，字彦琚，曾得疾，不知人，惟心下尚温。居三日乃苏，云：吏将上天见官府。府君居处甚严。使人将瑀入曲房。房中有层架，其上有印及剑；使瑀取之，惟意所好。瑀短，不及上层，取剑以出。问之：“子何得也？”瑀曰：“得剑。”吏曰：“恨不得印，可以驱策百神。今得剑，惟使社公耳。”疾既愈，每行，即见社公拜谒道下 《书钞》引作疾愈，果有鬼来白事，自称社公 。瑀深恶之。 《广记》三百八十三。《书钞》八十七。《初学记》十三

乌程丘友 《书钞》引作丘支 ，死经一日半，复得生。云将去上天。入大廨舍，见一人著紫帻而坐 已上亦见《书钞》一百二十七 。或告友，尔祖丘孝伯也，今作主录，告人言友不应死，使人遣之，友得还去。出门见其祖父母系一足，在门外树后。一日亡。 《广记》三百八十三

昔庐陵邑子欧明 《御览》二十九引作区明 者，从客过 《类林》作从贾客 。道经彭泽湖，辄以船中所有多少 已上八字《类林》作每以珍宝 投湖中，云以为礼。积数年后 《类林》作复 过，见湖中有大道，道上多风尘，有数吏单衣乘车马来侯，云是青洪君使要。明知是神，然不敢不往。须臾遥见有府舍门下吏卒，明 以上十二字据《类林》引补 甚怖问吏，恐不得还。吏曰：“无可怖！青洪君以君前后有礼，故要君；必有重送，君皆勿收，独求‘如愿’尔！”去，果以缯帛送，明辞之。乃求“如愿 《类林》作必有厚遗，然勿取，但求如愿耳，明既见青洪君，君问所须，明曰：“欲求如愿。” 。”神大怪，明知之，意甚惜；不得已，呼如愿使随去。如愿者，青洪君婢也，常使之取物。明将如愿归，所欲辄得之，数年大富 已上略见《初学记》十引《类林杂说》八 。意渐骄盈，不复爱如愿。岁朝，鸡一鸣，呼如愿。如愿不起。明大怒，欲捶之。如愿乃走。明逐之于粪上。粪上有昨日故岁扫除聚薪，如愿乃于此得去。明不知，谓逃在积薪粪中，乃以杖捶使出。久无出者，乃知不能。因曰：“汝但使我富，不复捶汝。”今世人岁朝鸡鸣时，转往捶粪，云使人富也。 《御览》四百七十二又五百《海录碎事》二略引云：有商人过清明湖，见清明君，末作今人正旦以细绳击偶人投于粪壤中，云令如愿

文翁者，庐江人。为儿童时，乃有神异。及长，当起历下陂以作田，文翁尽日斫伐柴薪，以为陂塘。其夜，忽有数百头野猪，以鼻载土著柴中，比晓成塘。 《御览》七十四

有王更生者，为汉中太守。郡界有袁氏庙，灵响。更生过庙祭，去而遗其刀。遣小史李高还取刀。高见刀在庙床上。高进取去，仰见座上有一君，著大冠袍衣，头鬓半白，谓高曰：“可取去。如言不道，后吾当祐汝。”高还，如言不道。后高仕为郡守，当复迁为郡。高时年已六十余，祖高者百余人。高乃道“昔为更生小吏，见遣至庙，取所遗刀；见庙神，使吾莫道，至今不敢道，然心常以欺君为惭。”言毕，此刀立刺高心下，须臾死。 《御览》三百四十五

隗炤者 《御览》一引作阴 ，鸿寿亭民，善于《易》。临终，书板授其妻曰：“吾亡后，当大荒穷，虽尔，而慎莫卖宅！到后五年春，当有诏使来，顿此亭，姓龚。此人负吾金，卿以此板往责之，勿违言也！”言讫而卒 四字《御览》引有 ，后果大困，欲卖宅者数矣，忆夫言辄止。到期日，有龚使者果止亭中，妻遂赍板往责使者。使者执板，惘然不知所以，乃言曰：“我平生不践此处，何缘尔耶？”妻曰：“夫临亡手书板，见命如此，不敢妄也。” 已上四句《御览》引有 使者沉吟良久而寤，谓曰：“贤夫何能？”妻曰：“亡夫善于《易》，而未曾为人卜也。”使者曰：“噫，可知矣！”乃顾命侍者，取蓍而筮之，卦成，抵掌叹曰：“妙哉！隗炤生含明隐迹，而莫之闻，可谓镜穷达而洞吉凶者也。”于是告炤妻曰：“吾不相负金也。贤夫自有金耳。乃知亡后当暂穷，故藏金以待泰平。所以不告儿妇者，恐金尽而困无已也。知吾善《易》，故书板以寄意耳。金有五百斤，盛以青甒 《御览》引作瓮，一作饼 ，覆以铜柈，埋在堂屋东头，去壁一丈，入地九尺。”妻还掘之，皆如卜焉。 《类聚》八十三。《御览》七百二十八又八百十一

嘉兴令吴士季者，曾患疟，乘船经武昌庙过，遂遣人辞谢，乞断疟鬼焉。既而去庙二十余里，寝际，忽梦塘上有一骑追之，意甚疾速。见士季 《御览》引作梦见塘上有一人乘马追，呼行太急，来至季船 ，乃下马与一吏共入船后。缚一小儿将去。既而疟疾遂愈。 《御览》引作梦觉，疟即断。《广记》三百十八。《御览》七百四十三

宏老 一作宏公，《广记》引作邵公，下同 吴兴乌程人，患疟经年不差 二字《广记》引有 。宏后独至田舍，疟发，有数小儿，或骑公腹，或扶公手脚。公因阳瞑，忽起捉得一儿，遂化成黄鹢，余者皆走。公乃缚以还家。暮县窗上，云明日当杀食之。比晓，失鹢处。公疟遂断。于时有得疟者，但呼 《御览》引一作依 宏公，便疟断。 《御览》九百二十五又七百四十三。《广记》三百十八

陈世母黄氏，亡后还家，但闻声。世忽亡斧。黄言，问家奴福盗之。 《御览》七百六十三

谢貌之为吴兴郡，帐下给使邹览，乘樵船在部伍后。至平望亭，夜雨，前部伍顿住。览露船无所庇宿，顾见塘下有人家灯火，便往投之。至，有一茅屋，中有一男子，年可五十，夜织薄。别床有小儿，年十岁。览求寄宿，此人欣然相许。小儿啼泣歔欷，此人喻止之，不住啼，遂至晓。览问何意。曰：“是仆儿。其母当嫁，悲恋，故啼耳。”将晓，览去，顾视不见向屋，唯有两冢。草莽湛深。行逢一女子乘船，谓览曰：“此中非人所行，君何故从中出？”览具以所见告之。女子曰：“此是我儿。实欲改适，故来辞墓。”因硬咽至冢，号咷，不复嫁。 《广记》三百十八

江岩常到吴采药。及富春县清泉山南，遥见一美女，紫衣，独踞石而歌，声有碣石之音。岩往来及数十步，女辄去，惟见所踞石耳。如此数日，岩乃击破石。从石中得一紫玉，长一尺。后不复见女。 《御览》八百五。《事类赋注》九

邴浪者，安乐人，行到松兹县九田山，见一鸟，形如雉而色正赤，集山岩石上，鸣声如吹笙。浪即射中之，鸟仍入石穴中。浪遂凿石，将一赤玉，状如鸟形。 《御览》八百五

妇人带宜男草，生儿。 《御览》九百九十六





杂鬼神志怪





昔周时尹氏，贵盛，数代不绝，食口数千。常遭饥荒，罗鼎镬作糜；啜糜之声，闻数十里中。临食失三十人：入镬中垦取镬底糜，镬深大，故人不见也。 《御览》四百七十

齐人田乃已酿千日酒，过饮一斗，醉卧千日，乃醒也。 《书钞》一百四十八

汉武帝凿昆明池，悉是灰墨。问东方朔。曰：“非臣所知，可访西域胡人。” 《玉烛玉典》四引《杂鬼怪志》

弘农邓绍，尝八月旦入华山采药。见一童子，执五采囊，盛柏叶上露 已上依《续齐谐记》补 。囊似莲花，内有青鸟 《玉烛宝典》八引《志怪》 。露皆如珠，满囊。绍问曰：“用此何为？”答曰：“赤松先生取以明目。”言终，便失所在。 露皆如珠至此并见《续齐谐记》

会稽人吴详，见一女子溪边洗脚，呼详共宿。明旦别去，女赠详以紫巾，详答以白布手巾。 《御览》七百十六引《志怪》。案：《书钞》引《神怪录》亦

载之

建康小吏曹著，为庐山府君所迎。见门有一大瓮，可受数百斛，但见风云出其中。 《御览》七百五十八引《志怪》。案：祖台之《志怪》亦记曹著见庐山君事

昔有人与奴俱得心腹病，治不能愈。奴死，乃刳腹视之，得一白鳖，赤眼，甚鲜净。以诸药内鳖口中，终不死。后有人乘白马来者，马溺溅鳖，缩头藏脚。乃试取马溺灌之，豁然消成水。病者顿饮一升，即愈。 《御览》九百三十二引《志怪》

顾邵为豫章，崇学校，禁淫祀，风化大行。历毁诸庙，至庐山庙，一郡悉谏，不从。夜，忽闻有排大门声，怪之。忽有一人开阁径前，状若方相，自说是庐山君。邵独对之，要进上床。鬼即入坐。邵善《左传》，鬼遂与邵谈《春秋》，弥夜不能相屈。邵叹其精辩，谓曰：“《传》载晋景公所梦大厉者，古今同有是物也？”鬼笑曰：“今大则有之，厉则不然。”灯火尽，邵不命取，乃随烧《左传》以续之。鬼频请退，邵辄留之。鬼本欲凌邵，邵神气湛然，不可得乘。鬼反和逊求复庙，言旨恳至。邵笑而不答 已上略见《续谈助》四 。鬼发怒而退。顾谓邵曰：“今夕不能仇君。三年之内，君必衰矣。当因此时相报。”邵曰：“何事匆匆，且复留谈论。”鬼乃隐而不见。视门阁悉闭如故。如期，邵果笃疾，恒梦见此鬼来击之，并劝邵复庙。邵曰：“邪岂胜正。”终不听。后遂卒。 《广记》二百九十三引《志怪》

古今相传，夜以火照水底，悉见鬼神。温峤平苏峻之难，及于湓口，乃试照焉。果见官寺赫奕，人从甚盛。又见群小儿两两为偶，乘轺车，驾以黄羊，睢盱可恶。温即梦见神怒曰：“当令君知之。”乃得病也。 《广记》二百九十四引《志怪》

永嘉中，黄门将张禹曾行经大泽中。天阴晦，忽见一宅门大开。禹遂前至厅事；有一婢出问之，禹曰：“行次遇雨，欲寄宿耳。”婢入报之。寻出呼禹前。见一女子，年三十许，坐帐中。有侍婢二人。余人衣服皆灿丽。问禹所欲。禹曰：“自有饭，唯须饮耳。”女敕取铛与之。因然火作汤，虽闻沸声，探之尚冷。女曰：“我亡人也。冢墓之间，无以相共，惭愧而已。”因歔欷告禹白：“我是任城县孙家女。父为中山太守。出适顿丘李氏，有一男一女：男年十一，女年七岁。亡后，幸我旧使婢承贵者。今我儿每被捶楚，不避头面，常痛极心髓。欲杀此婢，然亡人气弱，须有所凭。托君助济此事，当厚报君。”禹曰：“虽念夫人言，缘杀人事大，不敢承命！”妇人曰：“何缘令君手刃！唯欲因君为我语李氏家，说我告君事状。李氏念昔，承贵必禳除。君当语之，自言能为厌断之法。李氏闻此，必令承贵莅事，我因伺便杀之。”禹许诺。及明而出，遂语李氏，具以其言告之。李氏惊愕，以语承贵，大惧，遂求救于禹。既而禹见孙氏自外来，侍婢二十余人，悉持刀刺承贵；应手仆地而死。未几，禹复经过泽中，此人遣婢送五十匹杂采以报禹。 《广记》三百十八引《志怪》

沙门竺僧瑶，得神咒，尤能治邪。广陵王家女病邪，召瑶治之。瑶入门，便瞋目大骂云：“老魅不念守道，而干犯人。”女乃在内大哭 《御览》引作唤 ，云：“人杀我夫。”魅在其侧曰：“吾命尽于今，可为痛心！” 四字《御览》引有 因歔欷悲啼。又曰：“此神也，不可与争。”傍人悉闻 四字《御览》引有 ，于是化为老鼉，走出庭中。瑶令扑杀之也。 《广记》四百六十八引《志怪》《御览》九百三十二引《许氏志怪》

会稽王国吏谢宗，赴假。经吴皋桥，同船人至市，宗独在船。有一女子，姿性婉娩，来诣船，因相为戏。女即留宿欢宴，乃求寄载。宗许之。自尔船人夕夕闻言笑。后逾年，往为弥数。同房密伺，不见有人，知是邪魅，遂共掩被，良久得一物，大如枕。须臾，又获二物，并立如拳，视之，乃是三龟。宗悲思数日方悟，向说如是。云此女子一岁生二男：大者名道愍，小者名道兴。宗又云，此女子及二儿初被索之时，大怖，形并缩小，谓宗曰：“可取我枕投之。”时叔道明为郎中令，笼三龟示之。 《广记》四百六十八引《志怪》。案：亦见《孔氏志怪》

石季伦母丧，洛下豪俊赴殡者倾都。王戎亦入临殡，便见鬼攘臂打捶凿，甚惶惶。有一人当棺立，此鬼披胸陷之。此人即应凿而倒。人便去，得病半日死。故世间相传，不宜当棺，由戎所见。 《御览》三百七十一引《志怪集》

陶侃 《书钞》引作太尉 微时，遭大丧葬。家贫，亲自营砖。有斑特牛，专以载致，忽然失去。便自寻觅。道中逢一老公，便举手指云：“向于冈上见一牛，眠山洿中 《书钞》引作眠在墟中 ，必是君牛，眠处便好，可作墓安坟，则致极贵 已上亦见《书钞》九十四引《志怪集》 。小位极人臣，世为方岳。”侃指一山；云：“此好，但不如下，当世有刺史。”言讫便不复见。太尉之葬如其言。侃指别山与周访家，则并世刺史矣。 《御览》五百五十九引《志怪集》。案：亦见《孔氏志怪》无末二句

杂国桓韩子诸盛十诗，群小儿共在后屋作粥。立成，盛以长盘十椀。群儿还，忽有妇人出其间。 《书钞》一百四十四引《志怪集》。案：首句有伪夺字，亦不全

夏侯弘 《御览》引作孙弘，今依《广记》 常自云见鬼神，与其言语委曲。众未之信。镇西将军谢尚，常所乘马忽暴死。会弘诣尚。尚忧恼甚至 《御览》引作常爱惜至甚，今依《广记》 。谓尚曰：“我为活马何如？”尚常不信弘，答曰：“卿若能令此马更生者，卿真实通神矣。” 《广记》引作卿真为见鬼也 弘于是便下床去，良久还，语尚曰：“庙神爱乐君马，故取之耳。向我诣神请之，初殊不许，后乃见听，马即耳便活。”尚对死马坐，意甚不信，怪其所言。须臾，其马忽从门外走还，众咸见之，莫不惊惋。既至马尸间，便灭 三字《广记》引有 。应时能动。有顷，奋迅呼鸣。尚于是叹息 《御览》八百九十七引《志怪集》。《广记》三百二十二引《志怪录》文甚简略 。谢曰：“我无嗣，是我一身之罚。”弘经时无所告，曰：“顷所见小鬼耳，必不能辨此源由。”后忽逢一鬼，乘新车，从十许人，著青丝布袍。弘前捉牛鼻。车中人谓弘曰：“何以见阻？”弘曰：“欲有所问。镇西将军谢尚无儿。此君风流令望，不可使之绝祀。”车中人动容曰：“君所道正是仆儿。年少时与家中婢通，誓约不再婚，而违约。今此婢死，在天诉之，是故无儿。”弘具以告。尚曰：“少时诚有此事。”弘于江陵见一大鬼，提矛戟，有小鬼随从数人；弘畏惧，下路避之。大鬼过后，捉得一小鬼，问：“此何物。”曰：“广州大杀。”弘曰：“以此矛戟何为？” 十三字依《御览》引补 曰：“杀人以此矛戟，若中心腹者，无不辄死。中余处，不至于死。” 七字依《御览》引补 弘曰：“治此病有方否？”鬼曰：“以乌鸡薄之 《御览》引作薄心 即差。”弘又曰：“今欲何行也？”鬼曰：“当至荆扬二州。”尔时比日行心腹病，无有不死者。弘乃教人杀乌鸡以薄之，十不失八九。今有中恶，辄用乌鸡薄之，弘之由也。 《广记》三百二十引《志怪录》《御览》八百八十四引弘于江陵已下

晋陈国袁无忌，寓居东平。永嘉初，得疫疠，家百余口，死亡垂尽。徙避大宅，权住田舍。有一小屋，兄弟共寝板床，荐席数重，夜眠失晓，床出在户外，宿昔如此。兄弟怪怖，皆不得眠。后见一妇人来在户前，知忌等不眠，前却户外。时未曙明，月朗，见之，彩衣白妆，头上有范 《广记》引作花插，下同 及银钗象牙梳。忌等便逐之。初绕屋走，四倒，头发及范之属皆堕。忌悉拾之。仍复出门南走。临道有井，遂入井中。忌还眠。天晓，视范及钗牙梳并是真物。掘坏井，得一楸棺，三分井水所渍 《广记》引作俱已朽坏 。忌便易棺器衣服，还其物，于高燥处葬之，遂断。 《珠林》九十五。《广记》三百二十二引《志怪录》

会稽郡常有大鬼，长数丈，腰大数十围，高冠玄服。郡将吉凶，跂于雷门，示忧喜之兆。谢氏一族，忧喜必告。谢弘道未遭母艰数月，鬼晨夕来临。及后将转吏部尚书，拊掌三节舞，自大门至中庭；寻而迁问至 已上亦见《御览》八百八十四引《志怪》 。谢道欣遭重艰，至离塘行墓地往，向夜，见离塘有双烜，须臾火急入水中，仍舒长数十丈，色白如练，稍稍渐还赤，散成数百炬，追逐车从而行。悉见火中有鬼，甚长大，头如五石箩，其状如大醉者。左右小鬼，共扶之。是年，孙恩作乱，会稽大小莫不翼戴。时以为欣之所见，乱之征也，禹会诸侯会稽，防风之鬼也。 《广记》三百二十三引《志怪录》

魏刘赤斧 《广记》引作赤父，下同 者，梦蒋侯召为主簿。期日促。乃往庙陈情：“母老子弱，情事果切，乞蒙放恕。会稽魏边 《广记》引作过，下同 ，多才艺，善事神，请举边自代。”因叩头流血。庙祝曰：“特愿相屈，魏边何人，而拟斯举。”赤斧固请，终不许。寻而赤斧死。 《珠林》六十七引《志怪传》。《广记》二百九十三引《志怪》

宋咸宁中，太常卿韩伯子某，会稽内史王蕴子某，光禄大夫刘耽子某，同游蒋山庙。有数妇人像，甚端正。某等醉，各指像以妻匹配，戏弄之 《广记》引作各指像以戏相匹配 。即以其夕，三人同梦蒋侯遣传教相闻曰：“家子女并丑陋，而猥蒙荣顾，辄克某月某日悉相迎。”某等以其梦指适异常，试往相问，而果各得其梦，符协如一。于是大惧。备三牲，诣庙，谢罪乞哀。又俱梦蒋侯亲来降己曰：“君等既已顾之，实贪会对。克期垂及，岂容方更中悔。”经少时并亡。 《珠林》七十五引《志怪传》。《广记》二百九十三引《志怪》





详异记





宋元稚宗者，河东人也。元嘉十六年，随钟离太守阮愔在郡。愔使稚宗行至远村，郡吏葢苟边定随焉。行至民家，恍忽如眠，便不复寤。民以为死，舁出门外。方营殡具，经夕能言。说初有一百许人，缚稚宗去，数十里，至一佛图，僧众供养，不异于世。有一僧曰：“汝好猎，今应受报。”便取稚宗，皮剥脔截，具如治诸牲兽之法。复纳于澡水，钓口出之，剖破解切，若为脍状。又镬煮炉炙，初悉糜烂，随以还复，痛恼苦毒，至三乃止。问：“欲活否？”稚宗便叩头请命、道人令其蹲地，以水灌之，云：“一灌除罪五百。”稚宗苦求事灌。沙门曰：“唯三足矣。”见有蚁类数头，道人曰：“此虽微物，亦不可杀，微复论巨此者也。鱼肉自□可啖耳。斋会之日，悉著新衣；无新，可浣也。”稚宗因问：“我行旅有三，而独婴苦，何也？”道人曰：“彼二人自知罪福，知而无犯。唯尔愚蒙，不识缘报，故以相戒。”因尔便苏。四日能起。由是遂断渔猎云。 《广记》一百三十一

前齐永明中，杨都高坐寺释慧进者，少雄勇游侠。年四十，忽悟非常，因出家，蔬食布衣，誓诵《法华》，用心劳苦，执卷便病。乃发愿造百部，以悔先障。始聚得一千六百文，贼来索物，进示经钱，贼惭而退。尔后遂成百部，故病亦愈。诵经既广，情愿又满，回此诵业，愿生安养。空中告曰：“法愿已足，必得往生。”无病而卒，八十余矣。 《广记》一百九





宣验记





渤海张融，字眉嵎。晋咸宁中，子妇产男，初不觉有异。至七岁，聪慧过人。融曾将看射，令人拾箭还，恒苦迟。融孙云：“自为公取也。”后射才发，便赴，遂与箭俱至棚；倏已捉矢而归。举坐怪愕。还经再宿，孙忽暴病而卒。呼诸沙门烧香。有一胡道人谓云：“君速敛此孙；是罗刹鬼也，当啖害人家。”既见取箭之事，即狼狈阖棺。须臾，闻棺中有扑摆声；咸辍悲骇愕，遽送葬埋。后数形见。融作八关斋，于是便去。 《广记》三百五十七

晋义熙中，京师长年寺道人惠祥与法向连堂。夜四更时，惠遥唤向暂来。往视，祥仰眠，手交于胸上，足挺 音鼎 直，云：“可解我手足绳。”曰：“上并无绳也。”祥因得转动，云：“向有人众，以我手足，鞭捶交下，问何故啮虱。”语详：“若更不止，当入两石间 音盍 之。”祥后惩戒于虱，余无精进。 《御览》九百五十一

安荀本姓路，吴郡人也。年十余，身婴重疾，良药必进，日增无损。时太玄台寺释法济语安荀曰：“恐此疾由业，非医所消。贫道案佛经云：‘若履危苦，能归依三宝，忏悔求愿者，皆获甄济。’君能 此下原有与女并三字 捐弃邪俗，洗涤尘秽，专心一向，当得痊愈。”安荀然之。即于宅内设观世音斋，澡心洁意，倾诚载仰；扶疾稽颡，专念相续。经七日初夜，忽见金像，高尺许，三摩其身，从首至足；即觉沉疴豁然消愈。既灵验在躬，遂求出家；求住太玄台寺。精勤匪懈。诵《法华经》。菜食长斋。三十七载，常翘心注想，愿生兜率。宋元嘉十六年，出都造经，不测所终。 《比丘尼传》二：玄藻本姓路，吴郡人也，安荀女也。注《宣验记》云：是即安荀也，今据改其名，以补斯记

元嘉元年，建安郡山贼百余人，掩破郡治，抄掠百姓资产子女；遂入佛图，搜掠财宝。先是，诸供养具，别封贮一室。贼破户，忽有蜜蜂数万头，从衣簏出，同时噬螫群贼；身首肿痛，眼皆盲合。先诸所掠，皆弃而走 已上《事类赋注》三十亦引 。蜂飞邀逐，噬击弥路，贼遂惶惧从便道而去。是时蜡日所缚子女，各还其家。 《御览》九百五十

宋元嘉中，吴兴郡内尝失火。烧数百家，荡尽；惟有经堂草舍，俨然不烧。时以为神。 《广记》一百六十一《辩正论》八注引无宋字，郡作郭，末有

也字

车母者，遭宋庐陵王青泥之难，为虏所得，在贼营中。其母先来奉佛，即然七灯于佛前，夜精心念 《辩正论》八注引，虏上有佛佛二字，中下有为奴二字，夜上有书字，念作哭 观世音，愿子得脱。如是经年，其子忽叛还。七日七夜，独行自南走。常值天阴，不知东西， 《论注》忽下有得字，独行二字到，天下有两字，东西二字到 遥见有七段火光；望火而走，似村欲投，终不可至；如是七夕，不觉到家，见其母犹在佛前伏地；又见七灯，因乃发悟。母子共谈，知是佛力。自后恳祷，专行慈悲。 《广记》一百一十。《论注》祷作到，慈悲作檀忍，《广记》误

吴郡人沈甲，被系处死。临刑市中，日诵观音 《辩正论》八注引作沈英，观音并作观世音 名号，心口不息。刀刃自断，因而被放。一云，吴人陆晖系狱，分死，乃令家人造观音像，冀得免死。临刑，三刀，其刀皆折。官问之故，答云：“恐是观音慈力。”及看像，项上乃有三刀痕现；因奏获免。 《广记》一百十一

荥阳高荀，年已五十。为杀人被收。顿 《论注》八引荀作苟，顿作项 地牢，分意必死。同牢人云：“努力共念观音。”荀云：“我罪至重，甘心受诬 《论注》念作诵，观下有世字，诬作死 ，何由可免。”同禁劝之，曰始发心，誓当舍恶行恶，专念观音，不离 《论注》曰作因，离作简 造次。若得免脱，愿起五层浮图，舍身作奴，供养众僧。旬日 《论注》浮作佛，日作月 用心，钳自解。监司惊惧。语荀云：“若 《论注》惧作怪，语下有高字，无若字 佛神怜汝，斩应不死。”临刑之日，举刀刃断 《论注》举刀句作举刀未下而折 。奏得原免。 同上

史隽有学识，奉道而慢佛。常语人云：“佛是小神，不足事也。” 《辩正论》八注引也作耳 每见尊像，恒轻诮之。后因病脚挛，种种祈福，都无效验。其友人赵文谓曰：“经道福中第一。可试造观音像。”隽以病急，如言铸像。像成，梦观音，果得差。 同上，《论注》福中下有佛福二字，果得差作遂差

吴唐，庐陵人也。少好驱媒猎射，发无不中；家以致富。后春日，将儿出射，正值鹿将麂。鹿母觉有人气，呼麂渐出。麂不知所畏，径前就媒。唐射麂，即死。鹿母惊怀，悲鸣不已 二字《赋注》引有 。唐乃自藏于草中，出麂致净地。鹿直来其地，俯仰顿伏，绝而复起。唐又射鹿母，应弦而倒。至前场，复逢一鹿，上弩将放，忽发箭反激，还中其子，唐掷弩抱儿，抚膺而哭。闻空中呼曰：“吴唐，鹿之爱子，与汝何异？”唐惊听，不知所在。 《御览》九百六。《事类赋注》二十三

程德度，武昌人。昔在浔阳，夜见屋里自明。先有燕窠，忽有小儿，长尺余，洁白，从窠中出，至床前曰：“却后三年，当得长生之道。”寻暗而灭。甚秘密之。 《御览》九百二十二

沛国周氏有三子，并喑不能言。一日 二字《赋注》引有 ，有人来乞饮，闻其儿声，问之；具以实对。客曰：“君有罪过 三字《赋注》引有 。可还内思之。”周异其言，知非常人。良久乃云：“都不忆有罪过。”客曰：“试更思幼时事。”入内，食顷，出曰：“记小儿时，当床有燕窠，中有三子，母还哺之，辄出取食。屋下举手得及；指内窠中，燕子亦出口承受，乃取三蒺藜，各与之吞，既皆死。母还，不见子，悲鸣而去。恒自悔责。”客变为道人之容曰：“君即自知悔，罪今除矣！”便闻其儿言语周正，即不见道人。 《御览》九百二十二。《事类赋注》十九

王导，河内人也。兄弟三人，并得时疾，其宅有鹊巢，旦夕翔鸣，忽甚喧噪。俱恶之。念云：差，当治此鸟。既差，果张取鹊，断舌而杀之。兄弟悉得喑疾。 《御览》七百四十引《灵验记》

天竺有僧，养二牛。日得三升乳，有一人乞乳，牛曰：“我前身为奴，偷法食；今生以乳馈之。所给有限，不可分外得也。” 《御览》九百

有鹦鹉飞集他山，山中禽兽辄相爱重。鹦鹉自念，虽乐，不可久也；便去，后数月，山中大火。鹦鹉遥见，便入水沾羽，飞而洒之。天神言：“汝虽有志意，何足云也！”对曰：“虽知不能救，然尝侨居是山，禽兽行善，皆为兄弟，不忍见耳。”天神嘉感，即为 《六帖》引作为雨 灭火。 《类聚》九十一。《初学记》三十。《六帖》九十四。《御览》九百二十四

野火焚山。林中有一雉，入水渍羽，飞故灭火，往来疲乏，不以为苦。 《御览》九百十七。《大唐西域记》六云拘尸那揭罗国大砖精舍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为群雉王救火之处。昔于此地有大茂林，毛群羽族，巢居穴处，惊风四起，猛焰飚逸。时有一雉，有怀伤愍，鼓濯清流，飞空奋洒，时天帝释俯而告曰：“汝何守愚？唐劳羽翮，大火方起，焚燎林野，岂汝微躯所能扑灭。”雉曰：“说者为谁？”曰：“我天帝释耳。”雉曰：“今天帝释有大福力，无欲不遂，救灾拯难若指诸掌，反诘无功，其咎安在，猛火方炽，无得多言。”寻复奋飞，往趣流水，天帝遂以掬水泛洒其林，火灭烟消，生类全命，故今谓之救火窣堵坡也

蟒死于吴末。 梁释慧皎《高僧传》一。案：传略云：安清字世高，穷理尽性，自识缘业。初，高自称先身已经出家，有一同学多瞋分卫，高屡诃谏，终不悛改。如此二十余年，乃与同学词诀云：“我当往广州毕宿世之对，卿明经精勤不在吾后，而性多恚怒，命过当受恶形。我若得道，必当相度。”遂适广州。值寇贼大乱，行路逢一少年，唾手拔刀，曰：“真得汝矣。”高笑曰：“我宿命负卿，故远来相偿。”伸颈受刃，贼遂杀之。既而神识还为安息王太子，即今时世高身也。高游化中国，宣经事毕，值灵帝之末，关雒扰乱，乃振锡江南，云：“我当过庐山，度昔同学。”行达亭湖庙，此庙旧有威灵，高同旅三十余船奉牲请福，神乃降，祝曰：“舫有沙门，可便呼上。”客咸惊愕，请高入庙，神告高曰：“吾昔外国与子俱出家学道，好行布施而性多瞋怒，今为亭庙神，周回千里并吾所治，以布施故珍玩甚丰，以瞋恚故堕此神报，今见同学悲欣可言，寿尽旦夕而丑形长大，若于此舍命秽污江湖，当度山西泽中，此身灭后，恐堕地狱，吾有绢千匹并杂宝物，可为立法营塔，使生善处也。”高曰：“胡来相度，何不出形神。”曰：“形甚丑异，众人必惧。”高曰：“但出，众不怪也。”神从床后出头，乃是大蟒，不知尾之长短，至高膝边，高向之梵语数番，赞呗数契，蟒悲泪如雨，须臾还隐，高即取绢物辞别而去，舟侣飏帆，蟒复出，身登山而望众人，举手，然后乃灭，倏忽之顷，便达豫章，即以庙物为造东寺，高去后神即命过暮有一少年上船长跽高前受其咒愿然然不见高谓船人曰：“向之少年，即亭庙神，得离恶形矣，”后人于山西泽中见一死蟒头，尾数里，今浔阳郡蛇村是也，云云。后更引《宣验记》言以备异说，盖唯蟒死时代记传有殊，其余事迹并相仿弗耳

吴主孙皓，性甚暴虐，作事不近人情。与婇女看治园地，土下忽得一躯金像，形相丽严。皓令置像厕傍，使持屏筹。到四月八日，皓乃尿像头上，笑而言曰：“今是八日，为尔灌顶。”对诸婇女，以为戏乐。在后经时，阴囊忽肿。疼痛壮热，不可堪任。自夜达晨，苦痛求死。名医上药，治而转增。太史占曰：“犯大神所为。”敕令祈祷灵庙；一祷一剧。上下无计。中宫有一宫人，常敬信佛，兼承帝之爱，凡所说事，往往甚中，奏云：“陛下求佛图未？”皓问：“佛大神邪？”女曰：“天上天下，尊莫过佛。陛下前所得像，犹在厕傍；请收供养，肿必立差。”皓以痛急，即具香汤，手自洗像，置之殿上，叩头谢过，一心求哀。当夜痛止，肿即随消。即于康僧会受五戒，起大市寺，供养众僧也。 《辩正论》八注

孙皓时，有王正辩上事，言：“佛法宜灭，中国不利胡神。”皓便下诏集诸沙门，陈兵围守，欲行诛废之事。谓僧会法师曰：“佛若神也，宜崇之。若其无灵，黑衣一日同命。”僧或缢死，或逃于外。会乃请斋，期七日现神。以铜钵盛水，置庭中。中食毕，而曦光辉曜，忽闻庭钵然有声。忽见舍利，明照庭宇，浮于钵上。皓及大众前看，骇愕失措。离席改容而进。会曰：“陛下使孟贲之力，击以百钧之槌；金刚之质，终不毁破。”皓如言。请先经呗礼拜，散华烧香。歌唱曰：“诚运距慈氏，来津未绝，则法轮将转，彻于灵途；威神不少，宜现今日，不然则三宝永绝。”言毕，壮士运槌生风，观者颤栗。而气竭槌碎，舍利不损。光明挺出，辉采充盈。皓敬伏投诚，勤营斋讲。此塔在建康大市北。后犹光瑞。元嘉十九年秋，寺刹夜放光明，鲜红彩发，有大光从四层上，从西绕南。又见一物，如雉尾扇，随其进止不断。其夕观者，或值或不值。二十许日，都市中咸见刹上有大紫光也。 《辩正论》八注云出《吴录》及《宣验记》

孙祚，齐国沮阳人。位至太中大夫。少子稚，字法辉，小聪慧奉法。年十八，晋咸康元年，桂阳郡患亡。祚以任武昌，到三年四月八日，广置法场，请佛延僧，建斋行道。见稚在众中，翊从像后；往唤问之。稚跪拜，具说兴居，便随父母归家。父先有疾，稚云：“无祸崇，到五月当差。”言辞委悉，云作福可以拔魂免苦。其事不虚。 《辩正论》八注

荥阳人毛德祖，初投江南，偷道而遁。逢虏骑所追，伏在道侧蓬蒿之内。草短蒿疏，半身犹露，分意受死。合家默然念观世音，俄然云起雨注，遂得免难也。 同上

队主李儒，后镇虎牢，为魏虏所围。危急欲降。夜逾城出，见贼纵横并卧。儒乃一心念观世音，便过贼处。趣一烧泽，贼即随来。儒便入草，未及藏伏。群马向草，儒大惊恐，一心专念观音；贼马忽然自惊走，因此得脱也。 同上

晋义熙十一年，太原郡郭宣与蜀郡文处茂先与梁州刺史杨收敬为友。收敬以害人被幽。宣与处茂同被桎梏。念观世音十日已后，夜三更，梦一菩萨慰喻之，告以大命无忧。亦觉而锁械自脱，及晓还著。如是数偏。此二人相庆发愿，若得免罪，各出钱十万，与上明寺作功德。共立重誓。少日，俱免。宣依愿送钱向寺。处茂违誓不送。卢循起兵，茂在戎，于查浦为流矢所中。未死之间曰：“我有大罪。”语讫而死也。 同上

宋吴兴太守琅琊王袭之，有学问，爱老庄，而不信佛，唯事宰杀为志。初为晋西省郎中，至好宾客。于内省所，养一双鹅，甚爱玩之，以为得性。夜忽梦鹅口衔一卷书，可十许纸，取看，皆说罪福之事。明旦果见，乃是佛经。因遂不杀。笃信过人。后更富贵也。 同上

益州刺史郭铨，亡已二十余年。以元嘉八年，乘舆导从如平生，见形于女婿刘凝之家，曰：“仆谪事未了，努力为作四十九僧会法集斋，乃可得免。”言讫忽然不见。 同上

俞文载盐于南海，值黑风，默念观音，风停浪静，于是获安。 同上

程道慧，字文和，武昌人。旧不信佛，世奉道法。沙门乞者，辄诘难之。论云：“若穷理尽性，无过老庄。”后因疾死，见阎罗王，始知佛法可崇，遂即奉佛。 同上

元嘉八年，河东蒲坂城大失火，不可救。唯精舍大小俨然，及白衣家经像，皆不损坠。百姓惊异，倍共发心。 同上

陈玄范妻张氏，精心奉佛。恒愿自作一金像，终身供养。有愿皆从。专心日久，忽有观音金像，连光五尺，见高座上。 《辩正论》八注云出《宣验》《冥祥》等记

张导母王氏，素笃信。四月八日，斋食，感得舍利，流光出口，辉映食盘。 《辩正论》八注

郑鲜，字道子，善相法。自知命短，念无可以延。梦见沙门问之：“须延命也，可六斋日放生念善，持斋奉戒，可以延龄得福也。”因尔奉法，遂获长年。 同上

彭城刘式之，常供养一像，无故失去，不知所在。式之夙夜思自责，至念冥通。经百日后，其像忽然自现本座，神光照室。合家惊喜，倍复倾心。 同上

刘遗民，彭城人。少为儒生，丧亲，至孝以闻。家贫，卜室庐山西林中。体常多病，不以妻子为心，绝迹往来。精思禅业。半年之中，见眉间相，渐见佛一眼，及发际二色。又见全身。谓是图画。见一道人奉明珠，因遂病差。 同上

佛佛虏破冀州，境内道俗，咸被歼戮。凶虐暴乱。残杀无厌，爰及关中，死者过半，妇女婴稚，积骸成山。纵其害心，以为快乐。仍自言曰：“佛佛是人中之佛，堪受礼拜。”便画作佛像，背上佩之，当殿而坐。令国内沙门：“向背礼像，即为拜我。”后因出游，风雨暴至，四面暗塞，不知所归，雷电震吼，霹雳而死。既葬之后，就冢霹雳其棺，引尸出外，题背为“凶虐无道”等字。国人庆快，嫌其死晚。少时，为索头主涉圭所吞，妻子被刑戮。 《辩正论》八注引《宣验记》又云见萧子显《齐书》

相州邺城中，有丈六铜立像一躯。贼丁零者，志性凶悖 亦见《辩正论》八注引铜作真金贼丁零者作逢丁零单于，悖作勃 ，无有信心。乃弯弓射像面，血下交流。虽加莹饰，血痕犹在。又选五百力士，令挽仆地，消铸为铜，拟充器用。乃口发大声，响烈雷震。力士亡魂丧胆，人皆仆地。迷闷宛转，怖不能起。由是贼侣惭惶，归信者众。丁零后时著疾，被诛乃死。 《广记》一百十六《论注》引零作覂，乃作而





冥祥记





《冥祥记》自序





琰稚年在交阯。彼土有贤法师者，道德僧也。见授五戒，以观世音金像一躯，见与供养：形制异今，又非甚古，类元嘉中作。熔镌殊工，似有真好。琰奉以还都。时年在龆，与二弟常尽勤至，专精不倦。后治改弊庐，无屋安设，寄京师南涧寺中。于时百姓竞铸钱，亦有盗毁金像以充铸者。时像在寺，已经数月。琰昼寝，梦见立于座隅；意甚异之。时日已暮，即驰迎还。其夕，南涧十余躯像，悉遇盗亡。其后久之，像于曛暮间放光，显照三尺许地，金辉秀起，焕然夺目。琰兄弟及仆役同睹者十余人。于时幼小，不即题记；比加撰录，忘其日月；是宋大明七年秋也。至泰始末，琰移居乌衣，周旋僧以此像权寓多宝寺。琰时暂游江都，此僧仍适荆楚；不知像处，垂将十载。常恐神宝，与因俱绝。宋升明末，游踬峡表，经过江陵，见此沙门，乃知像所。其年，琰还京师，即造多宝寺访焉。寺主爱公，云无此寄像。琰退虑此僧孟浪，将遂失此像，深以惆怅。其夜，梦人见语云：“像在多宝，爱公忘耳，当为得之。”见将至寺，与人手自开殿，见像在殿之东众小像中，的的分明。诘旦造寺，具以所梦请爱公。爱公乃为开殿，果见此像在殿之东，如梦所睹。遂得像还。时建元元年七月十三日也。像今常自供养 唐释道宣《三宝感通录》卷二引像今常自供养至末 ，庶必永作津梁。循复其事，有感深怀；沿此征觌，缀成斯记。夫镜接近情，莫逾仪像；瑞验之发，多自此兴。经云，熔斫断图缋类形相者，爰能行动，及放光明。今西域释迦弥勒二像，晖用若冥 一引作真 ，盖得相乎。今华夏景楷 一引作东，今夏景摸《感通录》冥作真，楷作模 ，神应亟著，亦或当年群生，因会所感，假冯木石，以见幽异，不必克由容好而能然也。故沉石浮深，实阐闽吴之化；尘金泻液，用舒彭宋之祸 《感通录》作用绵彭宋之福 。其余铨示繁方，虽难曲辨；率其大抵，允归自从 《感通录》作允归日从 。若夫经塔显效，旨证亦同；事非殊贯，故继其末。 《法苑珠林》十七又十四引像今常自供养已下





冥祥记





汉明帝梦见神人，形垂二丈，身黄金色，项佩日光。以问群臣。或对曰：“西方有神，其号曰佛，形如陛下所梦，得无是乎？”于是发使天竺，写致经像，表之中夏。自天子王侯，咸敬事之。闻人死精神不灭，莫不惧然自失。初使者蔡愔，将西域沙门迦叶摩腾等赍优填王画释迦佛像；帝重之，如梦所见也。乃遣画工图之数本，于南宫清凉台及高阳门显节寿陵上供养。又于白马寺壁，画千乘万骑绕塔三匝之像，如诸传备载。 《法苑珠林》十三。《三宝感通录》二

晋羊太傅祜，字叔子，泰山人也。西晋名臣，声冠区夏。年五岁时，尝令乳母取先所弄指环。乳母曰：“汝本无此，于何取耶？”祜曰：“昔于东垣边弄之，落桑树中。”乳母曰：“汝可自觅。”祜曰：“此非先宅，儿不知处。”后因出门游望，迳而东行，乳母随之，至李氏家，乃入至东垣树下，探得小环。李氏惊怅曰：“吾子昔有此环，常爱弄之。七岁暴亡。亡后不知环处。此亡儿之物也，云何持去？”祜持环走。李氏遂问之。乳母既说祜言，李氏悲喜，遂欲求祜，还为其儿。里中解喻，然后得止。祜年长，常患头风，医欲攻治。祜曰：“吾生三日时，头首北户，觉风吹顶，意其患之，但不能语耳。病源既久，不可治也。”祜后为荆州都督，镇襄阳，经给武当寺，殊余精舍。或问其故，祜默然。后因忏悔，叙说因果，乃曰，前身承有诸罪，赖造此寺，故获申济，所以使供养之情偏殷勤重也。 《法苑珠林》二十六

晋沙门仕行 慧皎《高僧传》作士行 者，颍川人也。姓朱氏。气志方远，识宇沉正，循心直诣，荣辱不能动焉。时经典未备，唯有《小品》；而章句阙略，义致弗显。魏甘露五年，发迹雍州，西至于阗，寻求经藏。逾历诸国。西域僧徒，多小乘学，闻仕行求方等诸经，咸骇怪不与。曰：“边人不识正法，将多惑乱。”仕行曰：“经云：‘千载将末，法当东流。’若疑非佛说，请以至诚验之。”乃焚柴灌油。烟炎方盛，仕行捧经涕泪，稽颡誓曰：“若果出金口，应宣布汉地。诸佛菩萨，宜为证明。”于是投经火中，腾燎移景。既而一积煨尽，文字无毁，皮牒若故。举国欣敬。因留供养。遣弟子法饶，赍送梵本，还至陈留浚仪仓垣诗寺 《高僧传》云陈留仓垣水南寺 。出之，凡九十篇，二十万言。河南居士竺叔兰，练解方俗，深善法味，亲共传译，今放光首品是也。仕行八十乃亡，依阇维之火灭经日，尸形犹全。国人惊异，皆曰：“若真得道法，当毁坏。”应声碎散，乃敛骨起塔。慧志道人先师相传。释公亦具载其事也。 《法苑珠林》二十八

晋赵泰，字文和，清河贝丘人也。祖父京兆 《广记》引作清河 太守。泰，郡举孝廉；公府辟，不就。精思典籍，有誉乡里。当晚乃膺仕，终于中散大夫。泰年三十五时，尝卒心痛，须臾而死。下尸于地，心暖不已，屈伸随人。留尸十日。平旦，喉中有声如雨。俄而苏活。说初死之时，梦有一人，来近心下。复有二人，乘黄马。从者二人，夹扶泰腋，径将东行，不知可几里。至一大城，崔嵬高峻。城色青黑，状锡 《广记》引作城邑青黑色 ，将泰向城门入。经两重门。有瓦屋可数千间；男女大小，亦数千人，行列而立。吏著皂衣。有五六人条疏姓字，云当以科呈府君。泰名在三十。须臾，将泰与数千人男女一时俱进。府君西向坐，简视名簿讫，复遣泰南入黑门。有人著绛衣，坐大屋下，以次呼名，问生时所事：“作何孽罪， 孽字依《广记》引补 行何福善？谛汝等辞，以实言也。此恒遣六部使者，常在人间，疏记善恶，具有条状。不可得虚。”泰答：“父兄仕宦，皆二千石。我少在家，修学而已，无所事也，亦不犯恶。”乃遣泰为水官监作使，将二千余人，运沙裨岸。昼夜勤苦。后转泰水官都督，知诸狱事。给泰马兵，令案行地狱。所至诸狱，楚毒各殊。或针贯其舌，流血竟体。或被头露发，裸形徒跣，相牵而行。有持大杖，从后催促。铁庆铜柱，烧之洞然；驱迫此人，抱卧其上。赴即焦烂，寻复还生。或炎炉巨镬，焚煮罪人。身首碎堕，随沸翻转。有鬼持叉，倚于其侧。有三四百人，立于一面，次当入镬，相抱悲泣。或剑树高广 《广记》引有此字 。不知限量。根茎枝叶，皆剑为之。人众相訾，自登自攀，若有欣意 《广记》引作欣竞 。而身首割截，尺寸离断。泰见祖父母及二弟，在此狱中。相见涕泣。泰出狱门，见有二人赍文书来，语狱吏，言有三人，其家为其于塔寺中县幡烧香，救解其罪，可出福舍。俄见三人，自狱而出；已有自然衣服，完整在身。南诣一门，云名“开光大舍”，有三重门，朱采照发。见此三人，即入舍中。泰亦随入。前有大殿，珍宝周饰，精光耀目。金玉为床。见一神人，姿容伟异，殊好非常，坐此座上。边有沙门立侍，甚众。见府君来，恭敬作礼。泰问：“此是何人，府君致敬。”吏曰：“号名世尊，度人之师，有愿，令恶道中人皆出听经。”时云有百万九千人，皆出地狱，入百里城。在此到者，奉法众生也。行虽亏殆，尚当得度，故开经法。七日之中，随本城作善恶多少，差次免脱。泰未出之顷，已见十人，升虚而去。出此舍，复见一城，方二百余里，名为“受变形城”。地狱考治已毕者，当于此城，更受变报。泰入其城，见有土瓦屋数千区，各有坊巷 《广记》引作房舍 。正中有瓦屋高壮，阑槛采饰。有数百局吏，对校文书云，杀生者当作蜉蝣，朝生暮死；劫盗者当作猪羊，受人屠割；淫泆者作鹤鹜獐麋，两舌者作枭鸺；捍债者为驴骡牛马。泰案行毕，还水官处。主者语泰：“卿是长者子，以何罪过，而来在此？”泰答：“祖父兄弟，皆二千石。我举孝廉，公府辟，不行。修志念善，不染众恶。”主者曰：“卿无罪过，故相使为水官都督。不尔，与地狱中人无以异也。”泰问主者曰：“人有何行，死得乐报？”主者唯言：“奉法弟子，精进持戒，得乐报，无有谪罚也。”泰复问曰：“人未事法时，所行罪过，事法之后，得以除不？”答曰：“皆除也。”语毕，主者开縢箧，检泰年纪，尚有余筭三十年在。乃遣泰还。临别，主者曰：“已见地狱罪报如是，当告世人，皆令作善。善恶随人，其犹影响，可不慎乎？”时亲表内外候视泰者，五六十人，同闻泰说。泰自书记，以示时人。时晋太始五年七月十三日也。乃为祖父母二弟延请僧众，大设福会。皆命子孙改意奉法，课劝精进。时人闻泰死而复生，多见罪福，互来访问。时有太中大夫武城孙丰，关内侯常山郝伯平等十人，同集泰舍，款曲寻问，莫不惧然，皆即奉法也。 《法苑珠林》七。《太平广记》三百七十七

晋沙门支法衡，晋初人也。得病旬日亡。经三日而苏活。说死时，有人将去，见如官曹舍者数处，不肯受之。俄见有铁轮，轮上有铁爪，从西转来；无持引者，而转驶如风。有一吏呼罪人当轮立；轮转来轹之，翻还；如此，数人碎烂。吏呼衡道人来当轮立。衡恐怖自责：“悔不精进,今当此轮乎？”语毕，谓衡曰：“道人可去！”于是仰首，见天有孔，不觉倏尔上升。以头穿中，两手搏两边，四向顾视，见七宝宫殿，及诸天人。衡甚踊跃，不能得上。疲而复还下所。将衡去。人笑曰：“见何等物，不能上乎？”乃以衡付船官。船官行船，使为柂工。衡曰：“我不能持柂。”强之。有船数百，皆随衡后。衡不晓捉柂，跄沙洲上。吏司推衡：“汝道而失，以法应斩。”引衡上岸，雷鼓将斩。忽有五色二龙，推船还浮。吏乃原衡罪。载衡北行。三十许里，见好村岸，有数万家，云是流人。衡窃上岸。村中饶狗，牙欲啮之。衡大恐惧。望见西北有讲堂，上有沙门甚众，闻经呗之声。衡遽走趣之。堂有十二阶。衡始蹑一阶，见亡师法柱踞胡床坐。见衡曰：“我弟子也，何以而来？”因起临阶，以手巾打衡面，曰：“莫来！”衡甚欲上，复举步登阶。柱复推令下。至三乃止。见平地有井一口，深三四丈，砖无隙际。衡心念言，此井自然。井边有人谓曰：“不自然者，何得成井？”虽见法柱，故倚望之，谓衡：“可复道还去，狗不啮汝！”衡还水边，亦不见向来船也。衡渴欲饮水，乃堕水中，因便得苏。于是出家，持戒菜食。昼夜精思，为至行沙门。比丘法桥，衡弟子也。 《珠林》七

晋安罗江县，有霍山，其高蔽日。上有石杵 《高僧传》石杵作石盂，疑杵是字之讹 ，面径数丈。杵中泉水，深五六尺，经常流溢。古老传云，列仙之所游饵也。有沙门释僧群，隐居其山，常饮此水，遂以不饥，因而绝粒。晋安太守陶夏 《高僧传》云陶夔 ，闻而求之，群以水遗陶，出山辄臭。陶于是越海造山。于时天景澄朗。陶践山足，便风雨晦暝。如此者三，竟不得至。群所栖营，与泉隔一涧。旦夕往还，以一木为梁。后旦将渡，辄见一折翅鸭，舒翼当梁头，逆唼；僧群永不得过。欲举锡拨之，恐其坠死。于此绝水，俄而饥卒。时传云，年百四十。群之将死，为众说云：“年少时尝打折一鸭翅，将或此鸭因缘之报乎？” 《珠林》六十三

晋沙门耆域者，天竺人也。自西域浮海而来，将游关洛，达旧襄阳，欲寄载船北渡。船人见梵沙门衣服弊陋，轻而不载。比船达北岸，耆域亦上。举船皆惊。域前行，有两虎迎之，弭耳掉尾，域手摩其头，虎便入草。于是南北岸奔往请问，域日无所应答。及去，有数百人追之；见域徐行，而众走犹不及。惠帝末，域至洛阳。洛阳道士悉往礼焉。域不为起。译语讥其服章曰：“汝曹分流佛法，不以真诚，但为浮华，求供养耳。”见洛阳宫，曰：“忉利天宫，仿佛似此。当以道力成就，而生死力为之，不亦勤苦乎！”沙门支法渊、竺法兴，并年少，后至。域为起立。法渊作礼讫，域以手摩其头曰：“好菩萨，羊中来。”见法兴入门，域大欣笑，往迎作礼。捉法兴手，举著头上曰：“好菩萨，从天人中来？”尚方中有一人，废病数年，垂死。域往视之，谓曰：“何以堕落，生此忧苦？”下病人于地，卧单席上，以应器置腹上，纻布覆之。梵呗三偈讫，为梵咒可数千语。寻有臭气满屋。病人曰：“活矣。”域令人举布，见应器中如污泥者。病人遂瘥。长沙太守滕永文，先颇精进。时在洛阳，两脚风挛经年。域为咒，应时得申，数日起行，满水寺中有思惟树，先枯死，域向之咒，旬日，树还生茂。时寺中有竺法行善谈论，时以比乐令。见域，稽首曰：“已见得道证，愿当秉法。”域曰：“守口摄意身莫犯，如是行者，度世去。”法行曰：“得道者当授所未闻。斯言，八岁沙弥亦以之诵，非所望于得道者。”域笑曰：“如子之言，八岁而致诵，百岁不能行。人皆知敬得道者，不知行之即自得。以我观之易耳。妙当在君，岂愠未闻。”京师贵贱，赠遗衣物，以数千亿万，悉受之。临去，封而留之，唯作幡八百枚，以骆驼负之先遣。随估客西归天竺。又持法兴一纳袈裟随身。谓法兴曰：“此地方大为造新之罪，可哀如何？”域发，送者数千人。于洛阳寺中，中食讫，取道。人有其日发长安来，见域在长安寺中。又域所遣估客及骆驼奴达燉煌河上，逢估客弟于天竺来，云近燉煌寺中见域。弟子漯登者，云于流沙北逢域，言语款曲，计其旬日，又域发洛阳时也。而其所行盖已万里矣。 《珠林》二十八《高僧传》载在耆域之前，当移正

晋沙门佛调，不知何国人。往来常山，积年，业尚纯朴，不表辞饰；时咸以此重之。常山有奉法者兄弟二人，居去寺百里。兄妇病甚笃，载出寺侧，以近医药。兄既奉调为师，朝昼常在寺中，咨询行道。异日。调忽往其家，弟具问嫂所苦，并审兄安否。调曰：“病者粗可，卿兄如常。”调去后，弟亦策马继往，言及调旦来。兄惊曰：“和尚旦初不出寺，汝何容相见？”兄弟争问调，调笑而不答，咸共异焉。调或独入深山，一年半岁，赍干饭数升，还恒有余。有人尝随调山行数十里。天暮大雪，调入石穴虎窟中宿。虎还横卧窟前。调语曰：“我夺汝居处，有愧如何！”虎弭耳下山。随者骇惧。调自克亡期，远近悉至。乃与诀曰：“天地长久，尚有崩坏；岂况人物，而欲永存？若能荡除三垢，专心真净；形数虽乖，而神会必同。”众咸涕流。调还房端坐，以衣蒙头，奄然而终。终后数年，调白衣弟子八人，入西山伐木，忽见调在高岩上，衣服鲜明，姿仪畅悦。皆惊喜作礼，问：“和尚尚在此耶？”答曰：“吾常自在耳。”具问知故消息，良久乃去。八人便舍事还家，向同法者说，众无以验之。共发冢开棺，不见其尸。 《珠林》二十八

晋犍陀勒，不知何国人也。尝游洛邑，周历数年。虽敬其风操，而莫能测焉。后语人曰：“盘鸱 《高僧传》鸱作 山中有古塔寺，若能修建，其福无量。”众人许之。与俱入山。既至，唯草木深芜，莫知基朕。勒指示曰：“此是寺基也。”众试掘之，果得塔下石础。复示讲堂，僧房，井灶。开凿寻求，皆如其言。于是始疑其异。寺既修，勒为僧主。去洛百里。每朝至洛邑，赴会听讲竟，辄乞油一钵，擎之还寺。虽复去来早晚，未曾失中晡之期。有人日能行数百里者，欲随而验之，乃与俱。此人驰而不及；勒顾笑曰：“汝执吾袈裟，可以不倦。”既持衣后，不及移晷，便已至寺。其人休息数日乃还。方悟神人。后不知终。 《珠林》八十二

晋抵世常，中山人也。家道殷富。太康中，禁晋人作沙门。世常奉法精进，潜于宅中起立精舍，供养沙门；于法兰亦在焉。僧众来者，无所辞却。有一比丘，姿形顽陋，衣服尘敝，跋涉涂泞，来造世常。常出为作礼，命奴取水，为其洗足。比丘曰：“世常应自洗我足。”常曰：“年老疲瘵，以奴自代。”比丘不听。世常窃骂而去。比丘便见神足，变身八尺，颜容瑰伟，飞行而去。世常抚膺悔叹，自扑泥中。时抵家僧尼及行路者五六十人，倶得望视，见在空中数十丈上，了了分明。奇芬异气，经月不歇。法兰即名理法师见宗者也，有记在后卷传。兰以语于弟子法阶，阶每说之，道俗多闻。 《珠林》二十八

晋沙门康法朗，学于中山。永嘉中，与四比丘西入天竺。行过流沙，千有余里。见道边败坏佛图，无复堂殿，蓬蒿没人。法朗等下拜瞻礼，见有二僧，各居其一：一人读经，一人患痢。秽污盈房。其读经者了不营视。朗等恻然兴念，留为煮粥，扫除浣濯。至六日，病者稍困，注痢如泉。朗等共料理之。其夜，朗等并谓病者必不移旦。至明晨往视，容色光悦，痛状休然。 《广记》引作病状顿除 屋中秽物，皆是华馨。朗等乃悟是得道冥士以试人也。病者曰：“隔房比丘，是我和尚。久得道慧，可往礼觐。”法朗等先嫌读经沙门无慈爱心，闻已，乃作礼悔过。读经者曰：“诸君诚契并至，同当入道。朗公宿学业浅，此世未得愿也。”谓朗伴云：“慧此居植根深，当现世得愿。”因而留之。法朗后还中山，为大法师，道俗宗之。 《珠林》九十五。《广记》八十九

晋竺长舒者，其先西域人也。世有资货，为富人。竺居晋，元康中内徙洛阳。长舒奉法精至；尤好诵观世音经。其后邻比失火。长舒家悉草屋，又正下风，自计火已逼近，政复出物，所全无几，乃敕家人不得辇物，亦无灌救者。唯至心诵经。有顷，火烧其邻屋，与长舒隔篱，而风忽自回，火亦际屋而止。于时咸以为灵。里中有轻险少年四五人，共毁笑之，云风偶自转，此复何神。伺时燥夕，当爇其屋；能令不然者，可也。其后天甚早燥。风起亦驶，少年辈密共束炬，掷其屋上。三掷三灭，乃大惊惧，各走还家。明晨，相率诣长舒自说昨事，稽颡辞谢。长舒答曰：“我了无神，政诵念观世音，当是威灵所佑。诸君但当洗心信向耳。”自是邻里乡党咸敬异焉。 《珠林》二十三

晋浔阳庐山西有龙泉精舍，即慧远沙门之所立也。远始南渡，爱其区丘。欲创寺宇，未知定方。遣诸弟子访履林涧，疲息此地。群僧并渴。率同立誓曰：“若使此处，宜立精舍，当愿神力，即出佳泉。”乃以杖掘地，清泉涌出。遂畜为池。因构堂于其后。天尝亢旱，远率诸僧转海龙王经，为民祈雨。转读未毕，泉中有物，形如巨蛇，腾空而去。俄尔洪雨四澍，高下普沾。以有龙瑞，故名焉。 《珠林》三十三

晋沙门于法兰，高阳人也。十五而出家。器识沉秀，业操贞整。寺于深岩。尝夜坐禅，虎入其室；因蹲床前。兰以手摩其头。虎奋耳而伏。数日乃去。竺护，燉煌人也。风神情宇，亦兰之次。于时经典新译，梵语数多，辞句烦芜，章偈不整；乃领其旨要，刊其游文。亦养徒山中。山有清涧，汲漱所资。有采薪者，尝秽其水；水即竭涸，俄而绝流。护临涧徘徊，叹曰：“水若遂竭，吾将何资！”言终而清流洋溢，寻复盈涧。并武惠时人也。支道林为之像赞曰：“于氏超世，综体玄旨。嘉遁山泽，仁感虎兕。护公澄寂，道德渊美。微吟空涧，枯泉还水。” 《法苑珠林》六十三

晋司空庐江何充，字次道，弱而信法，心业甚精。常于斋堂，置一空座，筵帐精华，络以珠宝；设之积年，庶降神异。后大会，道俗甚盛。坐次一僧，容服粗垢，神情低陋，出自众中，径升其座，拱默而已，无所言说。一堂怪骇，谓其谬僻。充亦不平，嫌于颜色。及行中食，此僧饭于高座；饭毕，提钵出堂，顾谓充曰：“何候徒劳精进！”因掷钵空中，陵空而去。充及道俗，驰遽观之：光仪伟丽，极目乃没。追共惋恨，稽忏累日。 《法苑珠林》四十二

晋尼竺道容，不知何许人。居于乌江寺。戒行精峻，屡有征感。晋明帝时，甚见敬事。以华藉席，验其所得；果不萎焉。时简文帝事清水道；所奉之师，即京师所谓王濮阳也。第内其道舍，容亟开化，帝未之从。其后帝每入道屋，辄见神人为沙门形，盈满室内，帝疑容所为，因事为师，遂奉正法。晋氏显尚佛道，此尼力也。当时崇异，号为圣人。新林寺即帝为容所造也。孝武初，忽而绝迹，不知所在。乃葬其衣钵。故寺边有冢在焉。 《珠林》四十二

晋阙公则，赵人也。恬放萧然，唯勤法事 法事《感通录》引作法华 。晋武之世，死于洛阳。道俗同志，为设会于白马寺中。其夕转经，宵分，闻空中有唱赞声。仰见一人，形器壮伟，仪服整丽，乃言曰：“我是阙公则，今生西方安乐世界，与诸菩萨共来听经。”合堂惊跃，皆得睹见。时复有汲郡卫士度，亦苦行居士也。师于公则。其母又甚信尚，诵经长斋，家常饭僧。时日将中，母出斋堂，与诸尼僧，逍遥眺望。忽见空中有一物下，正落母前，乃则钵也；有饭盈焉，馨气充。阖堂肃然，一时礼敬。母自分行斋人食之。皆七日不饥。此钵犹云尚存此土。度善有文辞，作《八关忏》文，晋末斋者尚用之，晋永昌中死，亦见灵异。有浩像者作《圣贤传》，具载其事。云度亦生西方。吴兴王该日烛曰：“阙登霄，卫度继轨。咸恬泊以无生，俱蜕骸以不死”者也。 《珠林》四十二。《三宝感通录》四

晋南阳滕普，累世敬信。妻吴郡全氏，尤能精苦。每设斋会，不逆招请；随有来者，因留供之。后会僧数阙少，使人衢路要寻。见一沙门，荫柳而坐，因请与归。净人行食，翻饭于地；倾簟都尽。罔然无计。此沙门云：“贫道钵中有饭，足供一众。”使普分行，既而道俗内外，皆得充饱。清净既毕，掷钵空中，翻然上升。极目乃灭。普即刻木作其形像，朝夕拜礼。普家将有凶祸，则此像必先倒踣云。普子含，以苏峻之功封东兴者也。 《珠林》四十二

沙门竺法进者，开度浮图主也。聪达多知，能解殊俗之言。京洛将乱，欲处山泽。众人请留，进皆不听。大会烧香，与众告别。临当布香，忽有一僧来，处上座：衣服尘垢，面目黄肿。法进怪贱，牵就下次；辄复来上。牵之至三，乃不复见。众坐既定，方就下食，忽暴风扬沙，柈案倾倒。法进忏悔自责；乃止不入山。时论以为：世将大乱，法进不宜入山；又道俗至意，苦相留慕，故见此神异，止其行意也。 《珠林》四十二

晋周闵，汝南人也。晋护军将军。家世奉法。苏峻之乱，都邑人士，皆东西波迁 《广记》引作播迁 。闵家有大品一部，以半幅八丈素，反复书之。又有余经数台，《大品》亦杂在其中。既当避难单行，不能得尽持去；尤惜大品，不知在何台中。仓卒应去，不展寻搜 《广记》引无此句 ，徘徊叹咤。不觉大品忽自出外，闵惊喜持去。周氏遂世宝之。今云尚在。一说云：周嵩妇胡母氏，有素书大品。素广五寸，而大品一部尽在焉。又并有舍利，银罂贮之。并缄于深箧。永嘉之乱，胡母将避兵南奔，经及舍利，自出箧外。因取怀之。以渡江东。又尝遇火，不暇取经；及屋尽火灭，得之于灰尽之下，俨然如故。会稽王道子就嵩曾云求以供养。后尝暂在新渚寺。刘敬叔云，曾亲见此经：字如麻大，巧密分明。新渚寺，今天安是也。此经盖得道僧释慧则所写也。或云，尝在简靖寺，靖首尼读。 《珠林》十八。《广记》一百十三

晋史世光者，襄阳人也。咸和八年，于武昌死。七日，沙门支法山转小品，疲而微卧。闻灵座上，如有人声。史家有婢，字张信，见世光在灵上，著衣帢，具如平生。语信云：“我本应堕龙中 《广记》引作狱中 ，支和尚为我转经，昙护，昙坚迎我上第七梵天快乐处矣。”护，坚并是山之沙弥，已亡者也。后支法山复往为转大品，又来在坐。世光生时，以二幡供养。时在寺中，乃呼张信：“持幡送我。”信曰：“诺。”便绝死。将信持幡，俱西北飞上一青山。上如琉璃色。到山顶，望见天门，世光乃自提幡，遣信令还；与一青香，如巴豆，曰：“以上支和尚。”信未还，便遥见世光直入天门。信复道而还，倏忽醒活；亦不复见手中香也；幡亦故在寺中。世光与信，于家去时，其六岁儿见之，指语祖母曰：“阿爷飞上天，婆为见不？”见光后复与天人十余，俱还其家，徘徊而去。每来必见簪帢，去必露髻。信问之。答曰：“天上有冠，不著此也。”后乃著天冠与群天神，鼓琴行歌，经上母堂。信问：“何用屡来？”曰：“我来，欲使汝辈知罪福也；亦兼娱乐阿母。”琴音清妙，不类世声；家人大小，悉得闻之。然闻其声，如隔壁障，不得亲察也。唯信闻之，独分明焉。有顷去，信自送 《广记》引有送字 。见世光入一黑门，有顷来出 《广记》引作寻即出来 ，谓信曰：“舅在此，日见榜挞，楚痛难胜。省视还也。舅生犯杀罪，故受此报。可告舅母“会僧转经，当稍免脱。”舅即轻车将军报终也。 《珠林》五。《广记》一百十二

晋张应者，历阳人。本事俗神，鼓舞淫祀。咸和八年，移居芜湖。妻得病。应请祷备至，财产略尽。妻，法家弟子也，谓曰：“今病日困，求鬼无益，乞作佛事。”应许之。往精舍中，见竺昙铠。昙铠曰：“佛如愈病之药。见药不服，虽视无益。”应许当事佛。昙铠与期明日往斋。应归，夜梦见一人，长丈余，从南来。入门曰：“汝家狼藉，乃尔不净。”见昙铠随后，曰：“始欲发意，未可责之。”应先巧，眠觉，便炳火作高座，及鬼子母座。昙铠明往，应具说梦。遂受五戒。斥除神影，大设福供。妻病即间，寻都除愈。咸康二年，应至马沟籴盐。还泊芜湖浦宿。梦见三人，以钩钩之。应曰：“我佛弟子。”牵终不置，曰：“奴叛走多时。”应怖谓曰：“放我，当与君一升酒调。”乃放之。谓应：“但畏后人复取汝耳。”眠觉，腹痛泄痢，达家大困。应与昙铠，问绝已久。病甚，遣呼之。适值不在。应寻气绝。经日而苏活。说有数人以钩钩将北去，下一坂岸，岸下见有镬汤刀剑楚毒之具。应时悟是地狱。欲呼师名，忘昙铠字，但唤：“和上救我！”亦时唤佛。有顷，一人从西面来，形长丈余，执金杵，欲撞此钩人，曰：“佛弟子也，何入此中？”钩人怖散。长人引应去，谓曰：“汝命已尽，不复久生。可暂还家。颂呗三偈，并取和上名字，三日当复命过，即生天矣。”应既苏，即复怵然。既而三日，持斋颂呗，遣人疏取昙铠名。至日中，食毕，礼佛读呗，遍与家人辞别。澡洗著衣，如眠便尽。 《珠林》六十二

晋董吉者，于潜人也。奉法三世，至吉尤精进。恒斋戒诵《首楞严经》。村中有病，辄请吉读经，所救多愈。同县何晃者，亦奉法士也。咸和中，卒得山毒之病，守困。晃兄惶遽，驰往请吉。董何两舍，相去六七十里。复隔大溪，五月中，大雨。晃兄初渡时，水尚未至；吉与期设中食后 此字《广记》引有 。比往而山水暴涨，不复可涉，吉不能泅，迟回叹息；坐岸良久，欲下不敢渡。吉既信直，必欲赴期。乃恻然发心，自誓曰：“吾救人苦急，不计躯命。克冀如来大士，当照乃诚。”便脱衣，以囊经戴置头上，径入水中，量其深浅，乃应至颈。及吉渡，正著膝耳。既得上岸，失囊经，甚惋恨。进至晃家，三礼忏悔，流涕自责。挽仰之间，便见经囊在高座上。吉悲喜取看，浥浥如有湿气。开囊视经，尚燥如故。于是村人，一时奉法。吉所居西北，有一山，高峻，中多妖魅，犯害居民。吉以经戒之力，欲伐降之。于山际四五亩地，手伐林木，构造小屋，安设高座，转《首楞严经》。百余日中，寂然无闻。民害稍止。后有数人至吉所，语言良久。吉思惟此客言者，非于潜人；穹山幽绝，何因而来，疑是鬼神，乃谓之曰：“诸君得无是此中鬼耶？”答曰：“是也。闻君德行清肃，故来相观。并请一事，想必见听。吾世有此山，游居所托。君既来止，虑相逆冒，恒怀不安，今欲更作界分，当杀树为断。”吉曰：“仆贪此静寂。读诵经典，不相干犯。方为卿比 《广记》引作方喜为此 ，愿见祐助。”鬼答：“亦复凭君，不见侵克也。”言毕而去，经一宿，前芟地，四际之外，树皆枯死，如火烧状。吉年八十七亡。 《珠林》十八。《广记》一百十二

晋周珰者，会稽剡人也。家世奉法。珰年十六，便菜食持斋，讽诵成具。及顷转经。正月长斋，竟延僧设受八关斋。至乡市寺，请其师竺僧密及支法阶，竺佛密。令持《小品》，斋日转读。至日，三僧赴斋，忘持《小品》。至中食毕。欲读经。方忆。意甚惆怅。珰家在坂怡村，去寺三十里，无人遣取。至人定烧香讫，举家恨不得经。密益踧踖。有顷，闻有叩门者，言送小品。珰愕然心喜。开门，见一年少，著单衣，先所不识，又非人行。时疑其神异，便长跪受经，要使前坐。年少不进，期夜当来听经。比道人出，忽不复见。香气遍一宅中。既而视之，乃密经也。道俗惊喜。密经先在厨中，缄钥甚谨。还视其钥，俨然如故。于是村中十余家，咸皆奉佛。益敬爱珰。铛遂出家，字昙嶷。讽诵众经，至二十万言。 《珠林》十八。《广记》一百十

晋孙稚，字法晖，齐国般阳县人也。父祚，晋太中大夫。稚幼而奉法，年十八，以咸康元年八月病亡。祚后移居武昌，至三年四月八日，沙门于法阶行尊像，经家门，夫妻大小出观，见稚亦在人众之中，随侍像行。见父母，拜跪问讯。随共还家。祚先病，稚云：“无他祸崇，不自将护所致耳。五月当差。”言毕辞去。其年七月十五日，复归，跪拜问讯，悉如生时。说其外祖父为太山府君，见稚，说稚母字曰：“汝是某甲儿耶。未应便来，那得至此。”稚答：“伯父将来。欲以代谴。”有教推问。欲鞭罚之；稚救解得原。稚兄容，字思渊，时在其侧。稚谓曰：“虽离故形在优乐处，但读书无他作，愿兄勿复忧也。但勤精进，系念修善，福自随人矣。我二年学成，当生国王家。同辈有五百人，今在福堂，学成，皆当上生第六天上。我本亦应上生，但以解救先人，因缘缠缚，故独生王家耳！”到五年七月七日，复归。说邾城当有寇难。事例甚多，悉皆如言。家人秘之，故无传者。又云：“先人多有罪谪，宜为作福。我今受身人中，不须复营，但救先人也。愿父兄勤为功德。作福食时，务使鲜洁。一一如法者，受上福；次者，次福；若不能然，然后费设耳。当使平等，心无彼我，其福乃多。”祚时有婢，稚未还时，忽病殆死，周身皆痛。稚云：“此婢欲叛我，前与鞭，不复得去耳。”推问婢，云：“前实欲叛，与人为期；目垂至而便住。”云云。 《珠林》九十一

晋李恒，字元文，谯国人。少时，有一沙门造恒，谓曰：“君福报将至，而复对来随之。君能守贫修道，不仕宦者，福增对灭。君其勉之！”恒性躁，又寒门，但问仕当何所至，了不寻究修道意也。与一卷经，恒不肯取。又固问：“荣途贵贱何如？”沙门曰：“当带金紫，极于三郡。若能于一郡止者，亦为善也。”恒曰：“且当富贵，何顾后患？”因留宿。恒夜起，见沙门身满一床，入呼家人，大小窥视，复变为大鸟，跱屋梁上。天晓，复形而去。恒送出门，忽不复见。知是神人。因此事佛，而亦不能精至。后为西阳、江夏、庐江太守，加龙骧将军。大兴中，预钱凤之乱，被诛。 《珠林》五十六

晋窦传者，河内人也。永和中，并州刺史高昌，冀州刺史吕护，各权部曲，相与不和。传为昌所用，作官长。护遣骑抄击，为所俘执。同伴六七人，共系入一狱。锁械甚严。克曰当煞之。沙门支道山，时在护营中。先与传相识。闻其执厄，出至狱所候视之。隔户共语。传谓山曰：“今日困厄，命在漏刻，何方相救？”山曰：“若能至心归请，必有感应。”传先亦颇闻观世音，及得山语，遂专心属念。昼夜三日，至诚自归。观其锁械如觉缓解，有异于常。聊试推荡，忽然离体，传乃复至心曰：“今蒙哀祐，已令桎梏自解。而同伴尚多，无心独去。观世音神力普济，当令俱免。”言毕，复牵挽余人，皆以次解落，若有割剔之者。遂开门走出，于警徼之间，莫有觉者。便逾城径去。时夜向晓，行四五里。天明不复进。共逃隐一榛中。须臾，觉失囚，人马络绎，四出寻捕。焚草践林，无不至遍。唯传所隐一亩许地，终无至者。遂得免还。乡里敬信异常，咸皆奉法。道山后过江，为谢居士敷具说其事。 《珠林》十七

晋大司马桓温，末年颇奉佛法，饭馔僧尼。有一比丘尼，失其名，来自远方，投温为檀越。尼才行不恒，温甚敬待，居之门内。尼每浴，必至移时。温疑而窥之：见尼裸身挥刀，破腹出脏，断截身首，支分脔切。温怪骇而还。及至尼出浴室，身形如常。温以实问。尼答云：“若遂凌君上，刑当如之。”时温方谋问鼎，闻之怅然。故以戒惧，终守臣节。尼后辞去，不知所在。 《珠林》三十三

宋 案：当作晋，《广记》引无 李清者，吴兴于潜人也。仕桓温大司马府参军督护。于府得病，还家而死。经久苏活。说云：初见传教持信幡唤之，云公欲相见。清谓是温召，即起束带而去。出门，见一竹舆，便令入中。二人推之，疾速如驰。至一朱门，见阮敬；时敬死已三十年矣。敬问清曰：“卿何时来？知我家何似？”清云：“卿家异恶。”敬便雨泪，言：“知吾子孙如何？”答云：“具可。”敬云 二字《广记》引有 ：“我今令卿得脱。汝能料理吾家否？”清云：“若能如此，不负大恩。”敬言：“僧达道人，是官师，甚被礼，敬当苦告之。”还内良久，遣人出云：“门前四层寺，官所起也。僧达常以平旦入寺礼拜，宜就求哀。”清往其寺，见一沙门，语曰：“汝是我前七生时弟子。已经七世受福，迷著世乐，忘失本业。背正就邪，当受大罪，今可改悔。和尚明出，当相佐助。”清还先舆中。夜寒噤冻。至晓门开，僧达果出至寺。清便随逐稽颡。僧达云：“汝当革心为善，归命佛法，归命比丘僧：受此三归，可得不横死。受持勤者，亦不经苦难。”清便奉受。又见昨所遇沙门长跪请曰：“此人僧乎宿世弟子 案：乎字有讹，《广记》引作达，亦非 。忘正失法。方将受苦。先缘所追。今得归命，愿垂慈愍。”答曰：“先是福人，当易拔济耳。”便还向朱门。俄遣人出云：“李参军可去。”敬时亦出，与清一青竹枝 《广记》引作杖 ，令闭眼骑之。清如其语，忽然至家。家中啼哭，及乡亲塞堂，欲入不得。会买材还，家人及客赴监视之。唯尸在地。清入至尸前，闻其尸臭。自念悔还。但外人逼突，不觉入尸时，于是而活。即营理敬家，分宅以居。于是归心三宝，勤信佛教，遂作佳流弟子。 《珠林》九十五。《广记》三百七十九

晋吕竦，字茂高，兖州人也。寓居始丰。其县南溪，流急岸峭，回曲如萦。又多大石，白日行者，犹怀危惧。竦自说，其父尝行溪中，去家十许里。日向暮，天忽风雨，晦冥如漆，不复知东西。自分覆溺。唯归心观世音，且诵且念。须臾，有火光来岸，如人捉炬者，照见溪中了了。遥得归家，火常在前导，去船十余步。竦复与郗嘉宾周旋，郗所传说。 《珠林》六十五

晋徐荣者，琅琊人。尝至东阳，还经定山，舟人不惯，误堕洄澓中。游舞涛波，垂欲沉没。荣无复计。唯至心呼观世音。斯须间，如有数十人齐力引船者，踊出澓中，还得平流。沿江还下。日已向暮，天大阴暗，风雨甚驶，不知所向。而涛波转盛。荣诵经不辍口。有顷，望见山头有火光赫然，回柁趣之，径得还浦。举船安隐。既至，亦不复见光。同旅异之，疑非人火。明旦问浦中人：“昨夜山上是何火光。”众皆愕然曰：“昨风雨如此，岂如有火理，吾等并不见。”然后了其为神光矣。荣后为会稽府督护，谢敷闻其自说如此。时与荣同船者，有沙门支道蕴，谨笃士也，具见其事。后为傅亮言之，与荣所说同。 《珠林》六十五

晋兴宁中，沙门竺法义，山居好学。住在始宁保山，游刃众典，尤善《法华》。受业弟子，常有百余。至咸安二年，忽感心气疾病 已上六句依《珠林》十七引补 ，积时攻治备至。而了不损。日就绵笃。遂不复自治。唯归诚观世音。如此数日。昼眠，梦见一道人，来候其病，因为治之：刳出肠胃，湔洗腑脏；见有结聚不净物甚多。洗濯毕，还内之。语义曰：“汝病已除。”眠觉，众患豁然。寻得复常。案其经云，或现沙门梵志之像；意者义公所梦其是乎。义以太元七年亡。自竺长舒至义六事，并宋尚书令傅亮所撰 二句《广记》引作宋尚书令傅亮撰其事迹 。亮自云，其先君与义游处。义每说其事，辄懔然增肃焉。 《珠林》九十五又十七《广记》一百十。案：傅亮所撰六事，竺长舒已见前卷，余不可考

晋杜愿，字永平，梓潼涪人也。家巨富。有一男，名天保，愿爱念。年十岁，泰元三年，暴病而死。经数月日，家所养猪，生五子；一子最肥。后官长新到，愿将以作礼，捉就杀之。有一比丘，忽至愿前，谓曰：“此是君儿也。如前百余日中，而相忘乎？”言竟，忽然不见。四顾寻视，见西天腾空而去。香气充布，弥日乃歇。 《珠林》五十二

晋唐遵，字保道，上虞人也。晋太元八年，暴病而死。经夕得苏。云有人呼将去，至一城府，未进。顷见其从叔，自城中出，惊问遵：“汝何故来？”遵答：“违离姑姊，并历年载，欲往问讯，本明当发，夜见数人，急呼来此。即时可得归去，而不知还路。”从叔云：“汝姑丧已二年。汝大姊儿道文，近被录来。既蒙恩放，仍留看戏，不即还去；积日方归，家已殡殓。乃入棺中，又摇动棺器，冀望其家觉悟开棺。棺遂至路，落檀车下。其家或欲开之。乃向卜者。卜云不吉，遂不敢开。不得复生。今为把沙之役，辛勤极苦。汝宜速去，勿复住此。且汝小姊，又已丧亡。今与汝姑，共在地狱，日夕忧苦。不知何时，可得免脱。汝今还去，可语其儿：勤修功德，庶得免之。”于此示遵归路。将别，又属遵曰：“汝得还生，良为殊庆。在世无几，倏如风尘。天堂地狱，苦乐报应；吾昔闻其语，今睹其实。汝宜深勤善业，务为孝敬。受法持戒，慎不可犯。一去人身，入此罪地。幽穷苦酷，自悔何及。勤以在心，不可忽也。我家亲属，生时不信罪福，今并遭涂炭，长受楚毒，焦烂伤痛，无时暂休。欲求一日改恶为善，当何得耶？悉我所具，故以嘱汝。劝化家内，共加勉励。”言已，涕泣，因此而别。遵随路而归，俄而至家。家治棺将竟，方营殡殓。遵既附尸，尸寻气通。移日稍差。劝示亲识，并奉大法。初遵姑适南郡徐汉，长姊适江夏乐瑜于，小姊适吴兴严晚。途路县远，久断音息。遵既差，遂至三郡，寻访姑及小姊。姊子果并丧亡。长姊亦说儿道文殓后，棺动堕车，皆如叔言。既闻遵说道文横死之意，姊追加痛恨，重为制服。 《珠林》九十七

晋谢敷，字庆绪，会稽山阴人也，镇军将军之兄子也。少有高操，隐于东山，笃信大法，精勤不倦。手写《首楞严经》，当在都白马寺中，寺为灾火所延，什物余经，并成煨尽，而此经止烧纸头界外而已。文字悉存，无所毁失。敷死时，友人疑其得道。及闻此经，弥复惊异。至元嘉八年，河东蒲坂城中大灾火，火自隔河飞至，不可救灭，处戍民居，无不荡尽。唯精舍塔寺，并得不焚。里中小屋，有经像者，亦多不烧。或屋虽焚毁，而于煨尽之中，时得全经，纸素如故。一城叹异，相率敬信。 《珠林》十八

晋济阴丁承，字德慎。建安中 案：晋纪元无建安，疑当作建元也 ，为凝阴令。时北界居民妇，诣外井汲水。有胡人长鼻深目，左过井上，从妇人乞饮。饮讫，忽然不见。妇则腹痛，遂加转剧。啼呼有顷，卒然起坐，胡语指麾。邑中有数十家，悉共观视。妇呼索纸笔来，欲作书。得笔，便作胡书：横行，或如乙，或如己。满五纸，投著地，教人读此书。邑中无能读者。有一小儿，十余岁，妇即指此小儿能读。小儿得书，便胡语读之。观者惊愕，不知何谓。妇叫小儿起舞，小儿既起，翘足，以手弄相和。须臾各休。即以白德慎。德慎召见妇及儿，问之，云“当时忽忽，不自觉知德慎欲验其事，即遣吏赍书诣许下寺，以示旧胡。胡大惊，言佛经中间亡失，道远忧不能得。虽口诵，不具足。此乃本书，遂留写之。 《珠林》十八

晋琅琊王凝之妻，晋左将军夫人谢氏奕之女也。尝频亡二男，悼惜过甚，哭泣累年，若居至艰。后忽见二儿俱还，皆著锁械，慰勉其母，宜自宽割。儿并有罪，若垂哀怜。可为作福。于是哀痛稍止，而勤功德。 《珠林》三十三

晋沙门支遁，字道林，陈留人也。神宇隽发，为老释风流之宗。常与其师，辨论物类。谓鸡卵生用未足，杀之，与诸蜎动，不得同罚。师寻亡。忽见形来至遁前，手执鸡卵投地，破之，见有鸡雏，出壳而行。遁即惟悟，悔其本言。俄而师及鸡雏，并灭不见。 《珠林》七十二

晋庐山七岭，同会于东，共成峰崿。其崖穷绝，莫有升者。晋太元中，豫章太守范宁，将起学馆，遣人伐材其山。见人著沙门服，凌虚直上。既至，则回身踞其峰；良久，乃兴云气俱灭。时有采药数人，皆共瞻睹。能文之士，咸为之兴。沙门释昙谛《庐山赋》曰：“应真凌云以踞峰，眇翳景而入冥。”者也。 《珠林》十九

晋沙门释僧朗者，戒行明严，华戎敬异。尝与数人，俱受法请；行至中途；忽告同辈曰：“君等留寺衣物，似有窃者。”同旅即返，果及盗焉。晋太元中，于奉高县金舆山谷，起立塔寺，造制形像。苻坚之末，降斥道人，惟敬朗一众，不敢毁焉。于时道俗信奉，每有来者，人数多少，未至一日，辄已逆知。使弟子为具，必如言果到。其谷旧多虎，常为暴害。立寺之后，皆如家畜。鲜卑慕容德，以二县租课，充其朝中。至今号其谷为朗公谷也。 《珠林》十九

晋沙门释法相，河东人也。常独山居。精苦为业。鸟兽集其左右，驯若家兽。太山祠大石函，以盛财宝。相时山行，宿于其庙。见一人玄衣武冠，令相开函，言终不见。其函石盖，重过千钧，相试提之，飘然而开。于是取其财宝，以施贫民。后渡江南，住越城寺，忽敖游放荡，优俳滑稽，或时裸袒，干冒朝贵。镇北将军司马恬恶其不节，招而鸩之。频倾三钟，神气清怡，恬然自若。年八十九，元兴末卒。 《珠林》十九

晋张崇，京兆杜陵人也。少奉法。晋太元中，苻坚既败，长安百姓有千余家，南走归晋。为镇戍所拘，谓为游寇。杀其男丁，虏其子女。崇与同等五人，手脚共械，衔身掘坑，埋筑至腰。各相去二十步。明日将驰马射之，以为娱乐。崇虑望穷尽，唯洁心专念观世音。夜中，械忽自破，上得离身，因是便走，遂得免脱。崇既脚痛，同寻路，经一寺，乃复称观世音名，至心礼拜。以一石置前，发誓愿，言今欲过江东，诉乱晋帝，理此冤魂，救其妻息。若心愿获果，此石当分为二。崇礼拜已，石即破焉。崇遂至京师，发白虎撙，具列冤氏。帝乃悉加宥。已为人所略卖者，皆为编户。智生道人，目所亲见。 《法苑珠林》六十五

晋王懿，字仲德，太原人也。守车骑将军。世信奉法。父苗，苻坚时为中山太守，为丁零所害。仲德与兄元德，携母南归。登陟峭崄，饥疲绝粮。无复余计，惟归心三宝。忽见一童子，牵青牛，见懿等饥，各乞一饭。因忽不见。时积雨大水，懿前望浩然，不知何处为浅，可得揭蹑。俄有一白狼，旋绕其前，过水而反，似若引导。如此者三。于是逐狼而渡，水才至膝。俄得陆路，南归晋帝。后自五兵尚书，为徐州刺史。尝欲设斋：宿昔洒扫，敷陈香华，盛列经像。忽闻法堂有经呗声，清婉流畅。懿遽往观：见有五沙门在佛坐前，威容伟异，神仪秀出。懿知非凡僧，心甚欢敬。沙门回相瞻眄，意若依然。音旨未交，忽而竦身飞空而去。亲表宾僚，见者甚众。咸悉欣跃，倍增信悟。 《珠林》六十五

晋程道惠，字文和，武昌人也。世奉五升米道，不信有佛。常云：“古来正道，莫逾李老。何乃信惑胡言，以为胜教。”太元十五年，病死。心下尚暖，家不殡殓。数日得苏。说初死时，见十许人缚录将去。逢一比丘，云此人宿福，未可缚也。乃解其缚，散驱而去。道路修平，而两边棘刺森然，略不容足。驱诸罪人，驰走其中。肉随著刺，号呻聒耳。见惠行在平路，皆叹羡曰：“佛弟子行路，复胜人也！”惠曰：“我不奉法。”其人笑曰：“君忘之耳。”惠因自忆先身奉佛，已经五生五死。忘失本志。今生在世，幼遇恶人，未达邪正，乃惑邪道。既至大城，径进听事。见一人，年可四五十，南面而坐。见惠，惊问曰：“君不应来。”有一人，著单衣帻，持簿书对曰：“此人伐社，杀人，罪应来此。”向所逢比丘亦随惠入，申理甚至，云：“伐社非罪也。此人宿福甚多，杀人虽重，报未至也。”南面坐者曰：“可罚所录人。”命惠就坐，谢曰：“小鬼谬滥，枉相录来。亦由君忘失宿命，不知奉大正法教也。”将遣惠还，乃使暂兼复校将军，历观地狱。惠欣然辞出，导从而行。行至诸城，城城皆是地狱。人众巨亿，悉受罪报。见有掣狗，啮人百节，肌肉散落，流血蔽地。又有群鸟，其喙如锋，飞来甚速，鸩然血至，入人口中，表里贯洞；其人宛转呼叫，筋骨碎落。其余经见，与赵泰，屑荷，大抵粗同，不复具载。唯此二条为异，故详记之。观历既遍，乃遣惠还。复见向所逢比丘，与惠一铜物，形如小铃，曰：“君还至家，可弃此门外，勿以入室。某年月日，君当有厄。诫慎过此，寿延九十。”时道惠家于京师大街南，自见来还。达皂荚桥，见亲表三人，住车共语，悼惠之亡。至门，见婢行哭而市。彼人及婢，咸弗见也。惠将入门，置向铜物门外树上，光明舒散，流飞属天。良久还小，奄尔而灭。至户，闻尸臭，惆怅恶之。时宾亲奔吊，突惠者多，不得徘徊。因进入尸，忽然而苏。说所逢车人及市婢，咸皆符同。惠后为廷尉，预西堂听讼，未及就列，欻然烦闷，不识人，半日乃愈。计其时日，即道人所戒之期。顷之，迁为广州刺史。元嘉六年卒，六十九矣。 《珠林》五十五

晋沙门慧达，姓刘名萨荷，西河离石人也。未出家时，长于军旅，不闻佛法；尚气武，好畋猎。年三十一，暴病而死。体尚温柔。家未殓。至七日而苏。说云：将尽之时，见有两人执缚将去，向西北行。行路转高，稍得平衢，两边列树。见有一人，执弓带剑，当衢而立。指语两人，将荷西行，见屋舍甚多，白壁赤柱。荷入一家，有女子美容服。荷就乞食。空中声言，勿与之也。有人从地踊出，执铁杵，将欲击之。荷遽走，历入十许家皆然，遂无所得。复西北行，见一妪乘车，与荷一卷书。荷受之。西至一家，馆宇华整。有妪坐于户外，口中虎牙。屋内床帐光丽，竹席青几，复有女子处之，问荷：“得书来不？”荷以书卷与之。女取余书比之。俄见两沙门，谓荷：“汝识我不？”荷答：“不识。”沙门曰：“今宜归命释迦文佛。”荷如言发念，因随沙门俱行。遥见一城，类长安城，而色甚黑，盖铁城也。见人身甚长大，肤黑如漆，头发曳地。沙门曰：“此狱中鬼也。”其处甚寒。有冰如席，飞散著人，著头，头断；著脚，脚断。二沙门云：“此寒冰狱也。”荷便识宿命，知两沙门，往维卫佛时，并其师也。作沙弥时，以犯俗罪，不得受戒。世虽有佛，竟不得见从。再得人身，一生羌中，今生晋中。又见从伯，在此狱里。谓荷曰：“昔在邺时，不知事佛。见人灌像，聊试学之；而不肯还直。今故受罪。犹有灌福，幸得生天。”次见刀山地狱。次第经历，观见甚多。狱狱异城，不相杂厕。人数如沙，不可称计。楚毒科法，略与经说相符。自荷履践地狱，示有光景。俄而忽见金色，晖明皎然。见人长二丈许，相好严华，体黄金色。左右并曰：“观世大士也。”皆起迎礼。有二沙门，形质相类，并行而东。荷作礼毕。菩萨具为说法，可千余言，末云：“凡为亡人设福，若父母兄弟，爰至七世姻媾亲戚，朋友路人，或在精舍，或在家中，亡者受苦，即得免脱。七月望日，沙门受腊；此时设供，弥为胜也。若制器物，以充供养，器器摽题，言为某人亲奉上三宝，福施弥多，其庆逾速。沙门白衣，见身为过，及宿世之罪，种种恶业，能于众中尽自发露，不失事条，勤诚忏悔者，罪即消灭。如其弱颜羞惭，耻于大众露其过者，可在屏处，默自记说，不失事者，罪亦除灭。若有所遗漏，非故隐蔽，虽不获免，受报稍轻。若不能悔，无惭愧心，此名执过不反，命终之后，克坠地狱。又他造塔及与堂殿，虽复一土一木，若染若碧，率诚供助，获福甚多。若见塔殿，或有草秽，不加耘除，蹈之而行，礼拜功德，功随即尽矣。”又曰：“经者尊典化导之津。《波罗密经》功德最胜。《首楞严》亦其次也。若有善人，读诵经处，其地皆为金刚，但肉眼众生，不能见耳。能勤讽持，不坠地狱。《般若》定本，及如来钵，后当东至汉地。能立一善，于此经钵，受报生天，倍得功德。”所说甚广，略要载之。荷临辞去，谓曰：“汝应历劫，备受罪报。以尝闻经法，生欢喜心，今当见受轻报。一过便免。汝得济活，可作沙门。洛阳、临淄、建业，阴、成都五处并有阿育王塔。又吴中两石像，育王所使鬼神造也，颇得真相。能往礼拜者，不堕地狱。”语已东行。荷作礼而别。出南大道，广百余步。道上行者，不可称计。道边有高座，高数十丈，有沙门坐之。左右僧众，列倚甚多。有人执笔，北面而立，谓荷曰：“在襄阳时，何故杀鹿？”跪答云：“他人射鹿，我加创耳。又不啖肉，何缘受报？”时即见襄阳杀鹿之地，草树山涧，忽然满目。所乘黑马，并皆能言。悉证荷杀鹿年月时日。荷惧然无对。须臾，有人以叉叉之，投镬汤中。自视四体，溃然烂碎。有风吹身，聚小岸边，忽然不觉还复全形。执笔者复问：“汝又射雉，亦尝杀雁。”言已，叉投镬汤，如前烂法。受此报已，乃遣荷去。入一大城，有人居焉。谓荷曰：“汝受轻罪，又得还生，是福力所扶。而今以后，复作罪不？”乃遣人送荷。遥见故身，意不欲还。送人推引，久久乃附形，而得苏活。奉法精勤，遂即出家。字曰慧达。太元末，尚在京师。后往许昌，不知所终。 《珠林》八十六

晋沙门竺法纯，山阴显义寺主也。晋元兴中，起寺行墙，至兰上买材，路经湖道。材主是妇人，而应共至材所，准许价直。遂与同船俱行。既入大湖，日暮暴风，波浪如山。纯船小水入，命在瞬息。念值行无福，忽遇斯灾。又与妇人俱行，其以罔惧。乃一心诵《观世音经》。俄有大舟，泛流趣纯。适时既入夜，行旅已绝。纯自惟念，不应有此流船，疑是神力。既而共渡乘之。而此小船，应时即没。大舟随波鼓荡，俄得达其岸耳。 《珠林》十七

晋沙门释开达，隆安二年，登垄采甘草，为羌所执。时年大饥，羌胡相啖。乃至达栅中，将食之。先在栅者，有十余人；羌日夕享俎，唯达尚存。自达被执，便潜诵《观世音经》，不懈乎心。及明日当见啖，其晨始曙，忽有大虎，遥逼群羌。奋怒号吼。羌各骇怖迸走。虎乃前啮栅木，得成小阕，可容人过。已而徐去。达初见虎啮栅，必谓见害。既栅穿而不入，心疑其异，将是观音力。计度诸羌未应便反，即穿栅逃走；夜行昼伏，遂得免脱。 《珠林》十七

晋潘道秀，吴郡人。年二十余，为军纠主，北为征固 案：此句有讹，《广记》引作尝随军北征 。既而军小失利，秀窜逸被掠。经数处作奴。俘虏异域，欲归无因。少信佛法，恒志心念观世音。每梦寐，辄见像 《广记》引有像字 。后既南奔，迷不知道；于穷山中，忽睹真形，如今行像。因作礼。礼竟，豁然不觉失之 二句《广记》引作怡然不觉安行 。乃得还路，遂归本土。后精进弥笃。年垂六十而亡。 《珠林》十七。《广记》一百十

晋栾苟 《广记》引并作荀 ，不知何许人也。少奉法，尝作福富平令。先从征卢循，值小失利，船舫遭火垂尽，贼亦交逼。正在中江，风浪骇目，苟恐怖分尽，犹诵念观世音。俄见江中有一人，挺然孤立，腰与水齐。苟心知祈念有感，火贼己切 《广记》引无此句 ，便投水就之。身既浮涌，脚以履地。寻而大军遣船迎接败者，遂得免济。 《珠林》十七。《广记》一百十

晋沙门释法智为白衣时，常独行，至大泽中，忽遇猛火，四方俱起，走路已绝，便至心礼诵观世音；俄然火过，一泽之草，无有遗茎者，唯智所处容身不烧。于是始乃敬奉大法。后为姚兴将，从征索虏，军退，失马，落在围里；乃隐沟边荆棘丛中，得蔽头，复念观世音，心甚勤至。隔沟人遥唤后军，指令煞之，而军过搜觅，辄无见者，遥得免济。后遂出家。 《珠林》十七。《广记》一百十

晋南宫子敖，始平人也，戍新平城，为佛佛虏儿长乐公所破，合城数千人皆被诛害。子敖虽分必死，而犹至心念观世音。既而次至子敖，群刃交下，或高或僻，持刀之人，或疲懈，四支不随。尔时长乐公亲自临刑，惊问之，子敖聊尔答云：“能作马鞍。”乃令原释。子敖亦不知所作此言。时后遂得遁逸。造小形像 《广记》引作乃造一观音小像 ，贮以香函，行则顶戴也。 《珠林》十七。《广记》一百十

晋刘度，平原辽城人也，乡里有一千余家，并奉大法，造立形像，供养僧尼。值虏主木未时，此县尝有逋逃，未大怒，欲尽灭一城。众并凶惧，分必殄尽。度乃洁诚率众归命观世音。顷之，未见物从空中下，绕其所住屋柱；惊视，乃《观世音经》。使人读之 《广记》引无此句 ，末大欢喜，用省刑戮。于是此城即得免害。 《珠林》十一。《广记》一百十

晋郭宣之，太原人也，义熙四年，为杨思平梁州府司。杨以辄害范元之等被法，宣亦同执在狱，唯一心归向观世音菩萨。后夕将眠之际，忽亲睹菩萨光明照狱，宣瞻觌礼拜，祈请誓愿，久之乃没。俄而宣之独被恩赦。既释，依所见形，制造图像，又立精舍焉。后历零陵，衡阳，卒官。 《珠林》十七

晋新野庾绍之，小字道覆，晋湘东太守，与南阳宋协中表昆弟，情好绸缪。绍元兴末病卒，义熙中，忽见形诣协，形貌衣服，具如平生，而两脚著械。既至，脱械置地而坐。协问：“何由得顾？”答云：“暂蒙假归，与卿亲好，故相过也。”协问鬼神之事，绍辄漫略，不甚谐对。唯云：“宜勤精进，不可杀生；若不能都断，可勿宰牛，食肉之时，无啖物心。”协云：“五脏与肉，乃复异耶？”答曰：“心者，善神之宅也，其罪尤重。”具问亲戚，因谈世事，末复求酒。协时时饵茱萸酒，因为设之。酒至，对杯不饮，云有茱萸气。协曰：“为恶之耶？”答云：“下官皆畏之，非独我也。”绍为人语声高壮，此言论时不异恒日。有顷，协儿邃之来，绍闻屐声，极有惧色，谓协曰：“生气见陵，不复得住；与卿三年别耳！”因贯械而起，出户便灭。协后为正员郎，果三年而卒。 《珠林》九十四。《广记》三百二十四

晋沙门释法安者，庐山之僧远法师弟子也，义熙末，阳新县虎暴甚盛，县有大社树，下有筑神庙，左右民居以百数。遭虎死者，夕必一两。法安尝游其县，暮投此村，民以惧虎，早闭门闾，且不识法安，不肯受之。法安遥之树下，坐禅通夜，向晓，有虎负人而至，投树之北，见安，如喜如跳，伏安前，安为说法授戒，虎据地不动，有顷而去。至旦，村人追死者至树下，见安大惊，谓其神人，故虎不害。自兹以后，而虎患遂息。众益敬异，一县士庶，略皆奉法。后欲画像山壁，不能得空青，欲用铜青，而又无铜。夜梦人径其床前云：“此中有两铜钟，便可取之。”安明即掘得，遂以成像。后远法师铸像，安送一劝助；余一，武昌太守熊无患借观之，遂留不改。 《法苑珠林》十九

汉 案：当作晋，《珠林》误题 沙门竺昙盖，秦郡人也，真确有苦行，持钵振锡，取给四辈。居于蒋山，常行般舟，尤善神咒，多有应验。司马元显甚敬奉之，卫将军刘毅闻其精苦，招来姑孰，深相爱遇。义兴 案当作义熙 五年，大旱，陂湖竭涸，苗稼焦枯，祈祭山川，累旬无应；毅乃请僧设斋，盖亦在焉。斋毕，躬乘露桁，浮泛川溪，文武士庶，倾州悉行。盖于中流，焚香礼拜，至诚慷慨，乃读《海龙王经》；造卷发音，云气便起，转读将半，沛泽四合，才及释轴，洪雨滂注，畦湖毕满，其年以登。刘敬叔时为毅国郎中令，亲豫此集，自所睹见。 《珠林》六十三

晋向靖，字奉仁，河内人也，在吴兴郡，丧数岁女 四字《广记》引，作有一女数岁而亡 。女始病时，弄小刀子，母夺取不与，伤母手。丧后一年，母又产一女，女年四岁，谓母曰：“前时刀子何在？”母曰：“无也。”女曰：“昔争刀子，故伤母手，云何无耶？”母甚惊怪，具以告靖，靖曰：“先刀子犹在不？”母曰：“痛念前女，故不录之。”靖曰：“可更觅数个刀子，合置一处，令女自择。”女见大喜，即取先者曰：“此是儿许。”父母大小乃知前女审其先身。 《珠林》二十六《广记》三百八十七引至即取先者

赵石长和者，赵国高邑人也，年十九时，病一月余日亡。家贫，未能及时得殡敛，经四日而苏。说初死时，东南行，见二人治道，在和前五十步，和行有迟疾，二人治道亦随缓速，常五十步。而道之两边，棘刺森然，皆如鹰爪，见人甚众，群走棘中，身体伤裂，地皆流血。见和独行平道，俱叹息曰：“佛子独行大道中。”前至，见瓦屋采楼，可数千间，有屋其高，上有一人，形面壮大，著皂袍四缝，临窗而坐。和拜之 《广记》引作升之 ，阁上人曰：“石君来耶？一别二千余年。”长和尔时意中，便若忆此别时也。和相识有马牧孟丞夫妻，先死已积年岁，阁上人曰：“君识孟丞不？”长和曰：“识。”阁上人曰：“孟丞生时不能精进，今恒为我司扫除之役；孟丞妻精进，居处其乐。”举手指西南一房曰：“孟妻在此也。”孟妻开窗见和，厚相慰问，遍访其家中大小安不消息，曰：“石君还时，可更见过，当因附书也。”俄见孟丞执帚提箕，自阁西来，亦问家消息。阁上人曰：“闻鱼龙超精进为信，尔何所修行？长和曰：“不食鱼肉，酒不经口，恒转尊经，救诸疾痛。”阁上人曰：“所传不妄也。”语久之间，阁上人问都录主者：“审案石君名录，勿谬滥也。”主者案录云：“余三十年命在。”客上人曰：“君欲归不？”和对曰：“愿归。”乃敕主者，以车骑两吏送之。长和拜辞，上车而归。前所行道，更有传馆吏民饮食储跱之具。倏忽至家，恶其尸臭，不欲附之，于尸头立；见其家亡妹于后推之，踣尸面上，因得苏活。道人支法山时未出家，闻和所说，遂定入道之志。法山者，咸和时人也。 《珠林》七《广记》三百八十三

赵沙门单，或作善，字道开，不知何许人也。《别传》 《高僧传》在弗调之止舟 云，燉煌人，本姓孟，少出家，欲穷栖岩谷，故先断谷食。初进面，三年后，服练松脂，三十年后，唯时吞小石子，石子下，辄复断酒脯杂果。体畏风寒，唯噉椒姜，气力微弱，而肤色润泽，行步如飞。山神数试，未曾倾动，仙人恒来，意亦不耐，忽啮蒜以却之。端坐静念，昼夜不眠。久住枹罕，石虎建武二年，自西平迎来，至邺下，不乘舟车，日行七百余里。过南安，度一童子为沙弥，年十三四，行亦及开。既至，居于昭德佛图，服缕粗弊，背恒袒。于屋内作棚阁，高八九尺，上织菅为帐，禅于其中。绝谷七载，常御杂药，药有松脂伏苓之气。善能治目疾，常周行墟野，救疗百姓，王公远近，赠遗累积，皆受而施散，一毫无余。石虎之末，逆知其乱，乃与弟子南之许昌。升平三年，来至建业，复适番禺，住罗浮山，荫卧林薄，邈然自怡。以其年七月卒，遗言露尸林里，弟子从之。陈郡袁彦伯，兴宁元年，为南海太守，与弟颖叔登游此岳，致敬其骸，烧香作礼。 《珠林》二十七

秦徐义者，高陆人也，少奉法，为苻坚尚书。坚末，兵革蜂起，贼获义，将加戮害，乃埋其两足，编发于树。夜中专念观世音，有顷得眠，梦人谓之曰：“今事亟矣，何暇眠乎？”义便惊起，见守防之士，并疲而寝；乃试自奋动，手发既解，足亦得脱，因而遁去。百余步，隐小丛草，便闻追者交驰，火炬星陈，互绕此丛，而竟无见者。天明，贼散，归投邺寺，遂得免之。 《珠林》十七。《广记》一百十

秦毕览，东平人也，少奉法，随慕容垂北征，没虏，单马逃窜。虏追骑将及，览至心诵念观世音；既得免脱，因入深山，迷惑失道，又专心归念，中夜，见一道人，法服持锡，示以途径，遂得还路，安隐至家。 《珠林》十七。《广记》一百十

宋沙门法称，临终曰：“有松山人告我，江东刘将军应受天命。并以三十二璧一饼金为信。”宋祖闻之，命僧惠义往松山，七日七夜行道，梦有一长须翁指示；及觉，分明忆所在，掘而得之。 《广记》二百七十六

宋仇那跋摩者，此言功德 《高僧传》云此言功德铠，案：拔摩是铠记误也 ，种罽宾王子也。幼而出家，号三藏法师。宋初，来游中国，宣译至典甚众。律行精高，莫与为比。惠 《高僧传》惠作慧 观沙门钦其风德，要来京师，居于祗洹寺。当时来诣者，疑非凡人，而神味深密，莫能测焉。尝赴请于钟山定林寺，时诸道俗多采众华，布僧席下，验求真人；诸僧所坐，华同萎悴，而跋摩席华，鲜荣若初，于是京师歙然增加敬意。至元嘉八年九月十八日卒，都无疴患，但结跏趺坐，敛衽叉手，乃经信宿，容色不变。于时或谓深禅，既而得遗书于筵下，云获沙门二果，乃知其终。弟子侍侧，普闻磬烟。京师赴会二百余人，其夕转经，户外集听盈阶。将晓，而西南上有云气勃然，俄有一物，长将一匝，绕尸而去，同集咸睹云。跋未亡时，作三十偈，以付弟子曰：“可送示天竺僧也。” 《法苑珠林》四十二

宋陈安居者，襄阳县人也，伯父少事巫俗，鼓舞祭祀，神影庙宇，充满其宅；父独敬信释法，旦夕斋戒。后伯父亡，无子，父以安居绍焉。安居虽即伯舍，而理行精求，淫飨之事，废不复设。于是遂得笃病，而发则为歌神之曲，迷闷惛僻，如此者弥岁，而执心愈固。常誓曰：“若我不杀之志，遂当亏夺者，必先自脔截四体，乃就其事。”家人并谏之，安居不听。经积二年，永初元年，病发，遂绝，但心下微暖，家人不敛；至七日夜，守视之者，觉尸足间如有风来飘衣动衾，于是而苏有声，家人初惧尸蹙，并走避之，既而稍能转动，末求饮浆，家人喜之，问从何来？安居乃具说所经见云：初有人若使者，将刀数十，呼将去。从者欲缚之，使者曰：“此人有福，未可缚也。”行三百许里，至一城府，楼宇甚整，使者将至数处，如局司所居，末有人授纸笔与安居曰：“可疏二十四通死名。”安居即如言疏名成数通，有一侍从内出，扬声大呼曰：“安居可入。”既入，称有教付刺奸狱。吏两人，一云：“与大械。”一云：“此人颇有福，可止三尺械。”疑论不判，乃共视文书，久之，遂与三尺械。有顷，见有贵人，翼从数十，形貌都雅，谓安居曰：“汝那得来？”安居具陈所由，贵人曰：“汝伯有罪，但宜录治，以先植小福，故暂得游散，乃敢告诉。吾与汝父，幼少有旧，见汝依然，可随我共游观也。”狱吏不肯释械，曰：“府君无教，不敢专辄。”贵人曰：“但付我，不使走逸也。”乃释之。贵人将安居遍至诸地狱，备观众苦，略与经文相符。游历未竟，有传教来云：“府君唤安居。”安居茫惧然，求救于贵人，贵人曰：“汝自无罪，但以实对，必无忧也。”安居至阁，见有钳梏者数百，一时俱进，安居在第三，既至阶下，一人服冠冕，立于囚前，读诸罪簿：其第一者云，昔娶妻之始，夫妇为誓，有子无子，终不相弃，而其人本是祭酒，妻亦奉道，共化异徒众，得士女弟子，因而奸之，遂弃本妻，妻常冤诉。府君曰：“汝夫妇违誓，大义不罪二终，罪一也；师资义著在三，而奸之，是父子相淫，无以异也。付法局详刑！”次读第二女人辞牒，忘其姓名，云家在南阳冠军县黄水里，家安爨器于福灶口，而此妇眠重，婴儿于灶上匍匐走行，粪污爨器中，此妇寤，已即请谢神祇，盥洗精熟；而其舅乃骂詈此妇，言无有天道鬼神，置此女人，得行污秽，司令闻知此，录送之。府君曰：“眠重非过，小儿无知，又已请谢神明，是无罪也；舅骂詈言无道，诬谤幽灵，可录之来。”须臾而到，赤索捉至。安居，阶下人具读名牒，为伯所诉云云，府君曰：“此人事佛，大德人也。其伯杀害无辜，訾诳百姓，罪宜穷治；以昔有小福，故未加罪，伯今复谤诉无辜！”教催录取，未及至，而府君遣安居还，云：“若可还去，善成胜业，可寿九十三，努力勉之！忽复更来也。”安居出至阁，局司云：“君可拔却死名。”于是安居以次抽名既毕，而欲向游贵人所，贵人亦至，云：“知汝无他，得还甚善，努力修功德；吾身福微，不办生天受报，于此辅佐府君，亦优游富乐，神道之美。吾家在宛，姓某名某，还为吾致意：深尽奉法，勿犯佛禁，可具以所见示语之也。”乃以古代送安居出门，数步，有专使送符与安居，谓曰：“君可持此符，经过戍逻以示之。勿辄偷过，偷过有徒谪也。若有水碍，可以此符投水中，即得过也。”安居受符而归，行久之，阻大江，不得渡，安居依言投符，蒙然如眩，乃是其家屋前中方地也。正闻家中号恸哭泣，所送之人，劝还就身，安居云：“身已臭秽，吾不复能归。”此人乃强排之，踣于尸脚上。安居既愈，欲验黄水妇人，故往冠军县寻问；果有此妇，相见依然，如有曩旧，云己死得生，舅即以某日而亡，说所闻见，与安居悉同。受五戒师字僧昊，襄阳人也，末居长少，本与安居同里，闻其口说。安居之终，亦亲睹，果九十三焉。 《珠林》六十二

宋沙门僧规者，武当寺僧也，时京兆张瑜于此县，常请僧规在家供养。永初元年十二月五日，无疴忽暴死，二日而苏愈。自说云：五日夜五更中，闻门巷间哓哓有声，须臾，见有五人，炳炬火，执信旛，径来，入屋叱咀，僧规因顿卧恍然，五人便以赤绳缚将去。行至一山，都无草木，土色坚黑，有类石铁；山侧左右，白骨填积，山数十里，至三岐路，有一人，甚长壮，被铠执仗，问五人：“有几人来？”答曰：“政一人耳！”五人又将规入一道中，俄至一城外，有屋数十，筑壤为之，屋前有立木长十余丈，上有铁梁，形如桔槔，左右有匮，贮土，土有品数，或有十斛形，亦如五升大者。有一人，衣帻并赤，语规曰：“汝生世时，有何罪福？依实说之，勿妄言也。”规惶怖未答，赤衣人如局吏云：“可开簿检其罪福也。”有顷，吏至长木下，提一匮土，县铁梁上称之，如觉低昂，吏谓规曰：“此称量罪福之秤也。汝福少罪多，应先受罚。”俄有一人，衣冠长者，谓规曰：“汝沙门也，何不念佛？我闻悔过，可度八难。”规于是一心称佛，衣冠人谓吏曰：“可更为此人称之，既是佛弟子，幸可度脱。”吏乃复上匮称之，称乃正平。既而将规至监官前辩之，监执笔观簿，迟疑久之；又有一人，朱衣玄冠，佩印绶，执玉板，来，曰：“筭簿上未有此人名也。”监官愕然，命左右收录去，须臾，见反缚向五人来，监官曰：“杀鬼，何以滥将人来？”乃鞭之。少顷，有使者称：“天帝唤道人来。”既至帝宫，经见践历，略皆金宝，精光晃昱，不得凝视。帝左右朱衣宝冠，饰以华珍，帝曰：“汝是沙门，何不勤业，而为小鬼，横收捕也？”规稽首诸佛，祈恩请福，帝曰：“汝命未尽，今当还生；宜勤精进，勿屡游白衣家。杀鬼取人，亦多枉滥，如汝比也。”规曰：“横滥之厄，当以何方而济免之？”帝曰：“广设福业，最为善也；若不办，尔可作八关斋；生免横祸，死离地狱，亦其次也。”语毕，遣规去。行还未久，见一精舍，大有沙门，见武当寺主白法师，弟子慧进，皆在焉，居宇宏整，资待自然，规请欲居之，有一沙门曰：“此是福地，非君所得处也。”使者将规还，至瑜家而去。 《珠林》八十三

何澹之，东海人，宋大司农，不信经法，多行残害。永初中，得病，见一鬼，形甚长壮，牛头人身，手执铁叉，昼夜守之。忧怖屏营，使道家作章符印录，备诸禳绝，而犹见如故。相识沙门慧义，闻其病往候；澹之为说所见，慧义曰：“此是牛头阿旁也，罪福不昧，唯人所招；君能转心向法，则此鬼自消。”澹之迷很不革，顷之遂死。 《珠林》八十三

宋沙门竺慧炽，新野人，住在江陵四层寺，永初二年，卒，弟子为设七日会。其日将夕，烧香竟，道贤沙门因往视炽弟子，至房前，忽暧暧若人形，详视，乃慧炽也，容貌衣服，不异生时。谓贤：“君旦食肉，美不？”贤曰：“美。”炽曰：“我坐食肉，今生饿狗地狱。”道贤惧詟，未及得答，炽复言：“汝若不信，试看我背后。”乃回背示贤，见三黄狗，形半似驴，眼甚赤，光照户内，状欲啮炽而复止。贤骇怖闷绝，良久乃苏。具说其事。 《珠林》九十四

晋王练，字玄明，琅琊人也，宋侍中。父珉，字季琰，晋中书令；相识有一梵沙门，每瞻珉风采，甚敬悦之，辄语同学云：“若我后生得为此人作子，于近愿亦足矣。”珉闻而戏之曰：“法师才行，正可为弟子子耳！”顷之，沙门病亡，亡后岁余，而练生焉。如能言，便解外国语及绝国之奇珍银器珠贝，生所不见，未闻其名，即而名之，识其产出；又自然亲爱诸梵，过于汉人。咸谓沙门审其先身，故珉字之曰阿练，遂为大名云云。 《珠林》二十六。《广记》三百八十七。《辩正论》八陈子良注引《冥祥记》支琅琊王珉，其妻无子，常祈观音乞儿，珉后行，路逢一胡僧，其意极甚悦之，其胡僧曰：“我死当为君子。”少时，道人果亡。三月间，珉妻有妊，及生，能语，即解西域十六国音。大聪明有器度，即晋尚书王渊明身也，故小名阿练，前生时事有验

宋 《珠林》引作晋今依《广记》 孙道德，益州人也，奉道祭酒，年过五十，未有子息。居近精舍，景平中，沙门谓德：“必愿有儿，当至心礼诵《观世音经》，此可翼也。”德遂罢不事道，单心投诚，归观世音；少日之中而有梦应，妇即有孕，遂以产男也。 《法苑珠林》十七。《太平广记》一百十

宋齐僧钦者，江陵人也，家门奉法，年十许岁时，善相占云：“年不过三六。”父母兄弟甚为忧惧，僧钦亦增加勤敬，斋戒精苦。至年十七，宋景平末，得病危笃，家斋祈弥励，亦淫祀求福，疾终不愈。时有一女巫云：“此郎福力猛盛，魔魍所不能亲，自有善神护之；然病久不差，运命或将有限。世有探命之术，少事天神，颇晓其数，当为君试效之。”于野中设酒脯之馈，烧钱，经七日七夕，云：“始有感见，见诸善神方为此郎祈祷，蒙益两筭矣，病必得愈，无所忧也。”僧钦于是遂差，弥加精至，其后二十四年而终，如巫所言，则一筭十二年矣。 《珠林》六十二

宋魏世子者，梁郡人也。奉法精进，儿子遵修；唯妇迷闭，不信释教。元嘉初，女年十四，病死，七日而苏。云可安施高座，并《无量寿经》。世子即为具设经座，女先虽斋戒礼拜，而未尝看经，今 《广记》引有今字 即升座转读，声句清利，下启父言：“儿死便往无量寿国，见父兄及己三人，池中已有芙蓉大华，后当化生其中；唯母独无，不胜此苦乃心，故归启报。”语绝，夏绝，母于是乃敬信法教。 信字、教字据《广记》引补，《珠林》十五。《太平广记》一百十四

宋张兴者，新兴人也。颇信佛法，尝从沙门僧融、昙翼时受八戒。兴常为劫所引，夫得走逃，妻坐系狱，掠笞积日。时县失火，出囚路侧，会融翼同行，经过囚边，妻惊呼：“阇梨何以赐救？”融曰：“贫道力弱，无救如何？唯宜勤念观世音，庶获免耳。”妻便昼夜祈念，经十许日，于夜，梦一沙门，以脚蹈之 《广记》引作以足蹑之 曰：“咄，咄，可起！”妻即惊起，钳锁桎梏，忽然俱解。便走趣户，户时犹闭，警防殊严；既无由出，虑有觉者，乃复著械 《广记》引作乃却自械 。寻复得眠，又梦向沙门曰：“户已开矣！”妻觉而驰出，守备者并已惛睡，妻安步而去。时夜甚暗，行可数里，卒值一人；妻惧躃地，已而相讯，乃其夫也。相扶悲喜。夜投僧翼，翼藏匿之，遂得免。时元嘉初也。 《珠林》十七《广记》一百十

宋元嘉初，中有黄龙沙弥昙无竭者，诵《观世音经》，净修苦行。与诸徒属五十二人，往寻佛国，备经荒险，贞志弥坚。既达天竺舍卫，路逢山象一群，竭赍经诵念，称名归命，有师子从林中出，象惊奔走。后有野牛一群，鸣吼而来，将欲加害，竭又如初归命，有大鹫飞来，牛便惊散。遂得克免。 《法苑珠林》七十五

宋唐文伯，东海戆榆人也，弟好蒲博，家资都尽；村中有寺，经过人或以钱上佛，弟屡窃取。久后病癞，卜者云：“祟由盗佛钱。”父怒曰：“佛是何神，乃令我儿致此？吾当试更虏夺，若复能病，可也。”前县令何欣之妇上织成宝盖带四枚，乃盗取之，以为腰带。不盈百日，复得恶病，发疮之始，起腰带处。世时在元嘉年初尔。 《珠林》七十九。《广记》一百十六

宋沙门释道冏，扶风好畤人也，本姓马氏，学业淳粹，弱龄有声。元嘉二年九月，在洛阳为人作普贤斋，道俗四十许人，已经七日，正就中食，忽有一人，袴褶乘马，入至堂前，下马礼佛；冏谓常人，不加礼异，此人登马挥鞭，忽失所在，便见赤光，赫然竟天，良久而灭。后三年十二月，在白衣家复作普贤斋，将竟之日，有二沙门，容服如凡，直来礼佛；众中谓是庸僧，不甚尊仰，聊问何居？答曰：“住在前村。”时众白衣有张道，觉其有异，至心礼拜，沙门出门，行可数十步，忽有飞尘，直上冲天，追目此僧，不复知所。冏以七年与同学来游京师，时司空何尚之始构南涧精舍，冏寓居焉。夜中忽见四人乘一新车，从四人，传教来在屋内，呼与共载，道冏惊其夜至，疑而未言，因眼闭，不觉升车。俄而至郡后沈桥，见一贵人，著，被笺布单衣，坐床焘伞，形似华盖，卤簿从卫可数百人，悉服黄衣，见冏惊曰：“行般舟道人，精心远诣，旨欲知其处耳！何故将来？”即遣人引送冏还。至精舍门外，失所送人，门闭如故，扣唤久之，寺内诸僧咸惊相报告，开门内之。视所住房户，犹故关之。 《珠林》十七

宋李旦，字世则，广陵人也，以孝谨质素，著称乡里。元嘉三年正月十四日，暴病，心下不冷，七日而苏，含以饮粥，宿昔复常。云有一人，持信幡来至床头，称府君教唤，旦便随去。直北向行，道甚平净。既至，城阁高丽，似今宫阙，遣传教慰劳，问呼：“旦可前。”至大厅事上，见有三十人，单衣青帻，列坐森然；一人东坐，披袍隐几，左右侍卫，可有百余，视旦而语坐人云：“当示以诸狱，令世知也。”旦闻言已，举头四视，都失向处，乃是地狱中。见群罪人，受诸苦报，呻吟号呼，不可忍视。寻有传教，称府君信君：“可还去，当更相迎。”因此而还。至六年正月复死，七日又活，述所见事，较略如先。或有罪囚寄语报家，道生时犯罪，使为作福，称说姓字，亲识乡伍，旦依言寻求，皆得之，又云：“甲申年当行疾疠，杀诸恶人，佛家弟子，作八关斋，心修善行，可得免也。”旦本作道家祭酒，即欲弃箓本法，道民谏制，故遂两事，而常劝化，作八关斋。 《法苑珠林》六

宋尚书仆射荥阳郑鲜之，元嘉四年，从大驾巡京至都，夕暴亡，乃灵语著人曰：“吾寿命久尽，早应过世，赖比岁来敬信佛法，放生布施，以此功德，延驰数年耳。夫幽显报应，有若影响，宜放落俗务，崇心大教。”于时胜贵多皆闻云。 《珠林》六

宋周宗者，广陵肥如人也，元嘉七年，随刘彦之北伐，王师失利，与同邑六人逃窜间行，于彭城北遇一空寺，无有僧徒，中有形像，以水精为相，因共窃取，出村贸食。其一人羸病，等辈轻之，独不得分。既各还家，三四年中，宗等五人，相继病癞而死；不得分者，独获全免。 《珠林》七十九。《广记》一百十六

宋 案：当作晋，《广记》引无 顺阳郭诠，字仲衡，晋益州刺史，义熙初，以党附桓玄被诛 二句依《广记》引补 。亡后三十余载，元嘉八年，忽见形诣女婿南阳刘凝之家，车卫甚盛。谓凝之曰：“仆有谪事，可见为作四十僧会，当得免也。”言终不见。刘谓是魍魉，不以在意。复夕，诠又与女梦言：“吾有谪罚，已告汝婿，令为设会；何以至今 四字《广记》引有 不能见矜耶？”女晨起，见诠从户过，怒言：“竟不能相救？今便就罪。”女号踊留之，问：“当何处设斋？”答云：“可归吾舍。”倏然复没。凝之即狼狈供办，会毕，有人称诠信，与凝之相闻，言：“感君厚惠，事始获宥。”言已失去，于是而绝。 《珠林》九十一。《广记》三百二十四

宋司马文宣，河内人也，颇信佛法。元嘉九年，丁母难，弟丧，月望旦，忽见其弟身形于灵座上，不异平日，回遑叹嗟，讽求饮食。文乃试与言曰：“汝平生时，修行十善，若如经言，应得生天，若在人道，何故乃生此鬼中耶？”沉吟俯仰，默然无对。文即夕梦见其弟云：“生所修善，蒙报生天；旦灵床之鬼，是魔魅耳，非其身也。恐兄疑怪，故诣以白兄。”文宣明旦请僧转《首楞严经》，令人扑系之，鬼乃逃入床下，又走户外，形稍丑恶。举家骇惧，叱詈遣之，鬼云：“饿乞食耳！”积日乃去。顷之，母灵床头有一鬼，肤体赤色，身甚长壮，文宣长息孝祖与言，往反答对周悉；初虽恐惧，末稍安习之，鬼亦转相附狎，居处出入，殆同家人。于时京师传相报告，往来观者门巷叠迹。时南林寺有僧与灵味寺僧含沙门，与鬼言论，亦甚款曲。鬼云：“昔世尝为尊贵，以犯众恶，受报未竟，果此鬼身。去寅年有四百部鬼，大行疾疠，所应钟灾者，不忤道人耳；而犯横极众，多滥福善，故使我来监察之也。”僧以食与之，鬼曰：“我自有粮，不得进此食也。”含曰：“鬼多知我生何来？何因作道人？”答曰：“人中来，出家因缘，本誓愿也。”问诸存亡生死所趣，略皆答对，具有灵验；条次繁多，故不曲载。含曰：“人鬼道殊，汝既不求食，何为久留？”鬼曰：“此间有一女子，应在收捕，而奉戒精勤，故难可得，比日稽留，用此故也。藉乱主人，有愧不少。”自此已后，不甚见形，后往视者，但闻语耳。时元嘉十年也。至三月二十八日，语文宣云：“暂来寄住，而汝倾家营福，见畏如此，那得久留。”孝祖云：“听汝寄住，何故据人先亡灵筵耶？”答曰：“汝家亡者，各有所属；此座空设，故权寄耳。”于是辞去。 《珠林》六

宋沙门 二字《广记》引作何 昙远，庐江人也，父万寿，御史中丞。远奉法精至，持菩萨戒。年十八，元嘉九年，丁父艰，哀毁致招疾，殆将灭性，号踊之外，便归心净土，庶祈感应。远时请僧，常有数人，师僧含亦在焉。远常向含悔忏宿业，恐有烦缘，终无感彻；僧含每奖厉，劝以莫怠。至十年二月十六日夜，转经竟，众僧已眠，四更中，忽自唱言歌诵，僧含惊而问之，远曰：“见佛身黄金色，形状大小，如今行像，金光周身，浮焰丈余，幡华翼从，充牣虚空，瑰妙丽极，事绝言称。”远时住西厢中，云：佛自西来，转身西向，当宁而立，呼其速去。昙远常日羸喘，示有气息，此夕壮厉，悦乐动容，便起净手。含布香手中，并取园华，遥以散佛。母谓远曰：“汝今若去，不念吾耶？”远无所言，俄而顿卧；家既宿信，闻此灵异，既皆欣肃，不甚悲惧。远至五更，忽然而终，中宅芬馨，数日乃歇。 《珠林》十五。《广记》一百十四

宋尼释智通，京师简静尼也，年貌姝少，信道不笃。元嘉九年，师死罢道，嫁为魏郡梁群甫妻；生一男，年大七岁，家甚贫，无以为衣。通为尼时，有数卷素《无量寿》《法华》等经，悉练捣之，以衣其儿。居一年，而得病，恍忽惊悸，竟体剥烂，状若火疮，有细白虫，日去升余，燥痛烦毒，昼夜号叫。常闻空中语云：“坏经为衣，得此剧报。”旬余而死。 《珠林》十八。《广记》一百十六

宋仑氏二女，东官曾城人也，是时祖姊妹。元嘉九年 一引作元年 姊年十岁，妹年九岁，里越愚蒙，未知经法。忽以二月八日并失所在，三日而归，粗说见佛。九月十五又失，一旬还，作外国语，诵经及梵书，见西域沙门，便相开解。明年正月十五日，忽复失之，田间作人云：见其从风径飘上天。父母号惧，祀神求福 一引作父母哀哭，求祷神鬼 。既而经月乃返，剃头为尼，被服法衣，持发而归。自说；见佛及比丘尼，曰：“汝宿世因缘，应为我弟子。”举手摩头，发因堕落，与其法名：大曰法缘，小曰法彩。临遣还，曰：“可作精舍，当与汝经法也。”女既归家，即毁除鬼座，缮立精庐，夜齐诵经，夕中，每有五色光明，流泛峰岭，若灯烛。二女自此后，容止华雅，音制诠正，上京风调，不能过也。刺史韦朗，孔默等 三字一引作就里 并迎供养，闻其谈说，甚敬异焉。于是溪里皆知奉法。 《珠林》五又二十二

宋玉球，字叔达，太原人也，为涪陵太守，以元嘉九年于郡失守，系在刑狱，著一重锁，钉坚固。球先精进，既在囹圄，用心尤至。狱中百余人，并多饥饿，球每食，皆分施之。日自持斋，至心念观世音。夜梦升高座，见一沙门，以一卷经与之，题云《光明安行品并诸菩萨名》，球得而披读，忘第一菩萨名，第二观世音，第三大势至，又见一车轮沙门曰：“此五道轮也。”既觉，锁皆断脱，球心知神力，弥增专到，因自钉治其锁，经三日而被原宥。 《珠林》二十三

宋刘龄者，不知何许人也，居晋陵东路城村，颇奉法，于宅中立精舍一间，时设斋集。元嘉九年三月二十七日，父暴病亡。巫祝并云：“家当更有三人丧亡。”邻家有道士祭酒，姓魏名叵，常为章符，诳化村里，语龄曰：“君家衰祸未已，由奉胡神故也。若事大道，必蒙福佑，不改意者，将来灭门。”龄遂揭延祭酒，罢不奉法。叵云：“宜焚去经像，灾乃当除耳。”遂闭精舍户，放火焚烧，炎炽移日，而所烧者，唯屋而已，经像幡，俨然如故，像于中夜，又放光赫然。时诸祭酒有二十许人，亦有惧畏灵验，密委去者。叵等师徒，犹盛意不止；被发偊步，执持刀索，云斥佛还胡国，不得留中夏，为民害也。龄于其夕，如有人欧打之者，顿仆于地，家人扶起，示余气息，遂委挛辟不能行动，道士魏叵，其时体内发疽，日出二升，不过一月，受苦便死。自外同伴，并皆著癞。其邻人东安太守水丘和传于东阳无疑，时亦多有见者。 《珠林》六十二

宋马虔伯，巴西阆中人也，少信佛法，尝作宣汉县宰。以元嘉十二年七月夜，于县得梦：见天际有三人，长二丈余，姿容严丽，临云下观，诸天妓乐盈仞空中，告曰：“汝厄在荆楚，戊寅之年，八月四日，若处山泽，其祸克消；人中斋戒，亦可获免。若过此期，当悟道也。”时俯见相识杨暹等八人，并著锁械，又见道士胡辽，半身土中。天中天际神人皆记八人命尽年月，唯语辽曰：“若能修立功德，犹可延长也。”暹等皆如期终亡，辽益惧，奉法山居，勤励弥至。虔伯后为梁州西曹掾 《广记》引有掾字 州将萧思话也。萧转南蛮，复命为行参军。虔伯耳荆楚之言，心甚惧然，求萧解职，将适衡山，萧苦不许。十五年即戊寅岁也，六月末，得病，至八月四日，危笃守命。其日黄昏后，忽朗然彻视，遥见西面有三人，形长可二丈，前一人衣垂鬓，顶头圆明，后二人姿质金曜，仪相端备，列于空中，去地数仞。虔伯委悉详视，犹是前所梦者也。顷之不见，余芳移时方歇，同居小大，皆闻香气，因而流汗，病即小瘥。虔伯所居宇卑陋，于时自觉处在殿堂，廊壁环曜，皆是珍宝。于是所患悉以平复。 《珠林》三十二。《广记》一百十三

宋沙门竺惠庆，广陵人也，经行修明。元嘉十二年，荆扬大水，川陵如一。惠庆将入庐山，船至小，而暴风忽起，同旅已得依浦，唯惠庆船未及得泊；飘飏中江，风疾浪涌，静待沦覆。庆正心端念，诵《观世音经》，洲际之人，望见其船迎飚截流，如有数十人牵挽之者，径到上岸，一舫全济。 《珠林》六十五

宋葛济之，句容人，稚川后也。妻同郡纪氏，体貌闲雅，甚有妇德。济之世事仙学，纪氏亦同，而心乐佛法，常存诚不替。元嘉十三年，方在机织，忽觉云日开朗，空中清明，因投释筐梭，仰望四表；见西方有如来真形，及宝盖旛幢，蔽映天汉。心独喜曰：“经说无量寿佛，即此者耶？”便头面作礼。济之敬其如此，仍起就之，纪授济手，指示佛所，济亦登见半身及诸旛盖，俄而隐没。于是云日鲜彩，五色烛耀，乡比亲族，颇亦睹见。两三食顷，方稍除歇。自是村闾多归法者。 《珠林》十五。《广记》一百十四

宋尼慧木者，姓傅氏。十一出家，受持小戒，居梁郡筑弋村寺，始读大品，日诵两卷。师慧超，尝建经堂，木往礼拜，辄见屋内东北隅有一沙门，金色黑衣，足不履地。木又于夜中卧而诵习，梦到西方，见一浴池，有芙蓉花，诸化生人，列坐其中；有一大花，独空无人，木欲登花，攀牵用力，不觉诵经，音响高大，木母谓其魇，惊起唤之。木母笃老，口无复齿，木恒嚼哺饴母，为以过中，不得净漱，故年将立，不受大戒。母终亡后，木自除草开坛，请师受戒。忽于坛所，见天地晃然，悉黄金色，仰望西南，见一天人，著衣，衣色赤黄，去木或近或远，寻没不见。凡见灵异，秘不语人。木兄出家，闻而欲知，乃诳诱之曰：“汝为道积年，竟无所招，比可养发，当访出门。”木闻甚惧，谓当实然，乃粗言所见。唯静称尼闻其道德，称往为狎，方便请问，乃为具说。木后与同等共礼无量寿佛，因伏地不起，咸谓得眠，蹴而问之，木竟不答，静称复独苦求问，木云：“当伏地之时，梦往安养国见佛，为说小品，已得四卷，因被蹴即觉，甚追恨之。”木元嘉十四年时，已六十九。 《珠林》十五

宋释僧瑜，吴兴余杭人。本姓周氏，弱冠出家，号为神理，精修苦业，始终不渝。元嘉十五年，游憩庐山，同侣有昙温，慧光等，皆厉操贞洁，俱尚幽栖。乃共筑架其山之阳，今招隐精舍是也。瑜常以为：结溺三途，情形故也，情将尽矣，形亦宜损；药王之，独何云远？于是屡发言誓，始契烧身，四十有四，孝建二年六月三日，将就本志，道俗赴观，车骑填接。瑜率众行道，训授典戒。尔日密云将雨，瑜乃慨然发誓曰：“若我所志克明，天当清朗；如期诚无感，便宜滂澍。使此四辈知神应之无昧也。”言已，顷之，云景明霁。及焚交至，合掌端一，有紫气腾空，别表烟外，移晷乃歇。后旬有四日，瑜所住房里，双桐生焉，根枝丰茂，巨细如一，贯榱直竦，遂成鸿树。理识者以为娑罗宝树，克炳泥洹，瑜之庶几，故见斯证。因号曰“双桐沙门”。吴郡张辩，时为平南长史，亲睹其事，具为传赞云。 《珠林》六十三

宋阮稚宗者，河东人也。元嘉十六年，随钟离太守阮愔在郡。愔便与稚宗行至远村，郡吏盖，边定随焉。行达民家，恍忽如眠，便不复寤；民以为死，举出门外，方营殡具，经夕能言。说初有一百许人，缚稚宗去，行数十里，至一佛图，僧众供养，不异于世。有一僧曰：“汝好渔猎，今应受报。”便取稚宗，皮剥脔截，具如治诸牲兽之法。复纳于深水，钩口出之，剖破解切，若为脍状，又镬煮炉炙，初悉糜烂，随以还复，痛恼苦毒，至三乃止。问：“欲活不？”稚宗便叩头请命。道人令其蹲地，以水灌之，云：“一灌除罪五百。”稚宗苦求多灌，沙门曰：“唯三足矣。”见有蚁数头，道人指曰：“此虽微物，亦不可杀，无论复巨此者也。鱼肉自死，此可啖耳。斋会之日，悉著新衣，无新，可浣也。”稚宗因问：“我行旅有三，而独婴苦，何也？”道人曰：“彼二人自知罪福，知而故犯；唯尔愚蒙，不识缘报，故以相诫。”因尔便苏，数日能起。由是遂断渔猎耳。 《珠林》六十四

宋邢怀明，河间人。宋大将军参军，尝随南郡太守朱修之北伐，俱见陷没。于是伺侯间巢，俱得遁归，夜行昼伏，已经三日；犹惧追捕，乃遣人前觇虏侯，即数日不还。一夕，将雨阴暗，所遣人将晓忽至。至乃惊曰：“向遥见火光甚明，故来投之，那得至而反暗？”修等怪愕。怀明先奉法，自征后，头上恒载《观世音经》，转读不废；尔夕亦暗诵，咸疑是经神力。于是常共祈心，遂以得免，居于京师。元嘉十七年，有沙门诣怀明云：“贫道见此巷中及君家，殊有血气，宜移避之。”语毕便去。怀明追而目之，出门便没，意甚恶之。经二旬，邻人张景秀伤父，及杀父妾，怀明以为血气之征，庶得无事。时与刘斌，刘景文比门连接，同在一巷；其年，并以刘湛之党，同被诛夷云。 《珠林》二十三

宋程德度，武昌人，父道惠，广州刺史，度为卫军临川王行参军。时在寻阳，屋有燕窠，夜见屋里，忽然自明，有一小儿，从窠而出，长可尺余，洁净分明，至度床前曰：“君却后二年，当得长生之道。”倏然而灭。德度甚秘异之。元嘉十七年，随王镇广陵，遇禅师释道恭，因就学禅，甚有解分。到十九年春，其家武昌空斋，忽有殊香芬馥，达衢卫路。阖境往观，三日乃歇。 《珠林》二十八

宋刘琛之，沛郡人也，曾在广陵逢一沙门，谓琛之曰：“君有病气，然当不死，可作一二百钱食，饭饴众僧，则免斯患。”琛之素不信法，心起忿慢，沙门曰：“当加祗信，勿用为怒。”相去二十步，忽不复见。琛之经七日，便病时气，危顿殆死；至九日，方昼，如梦非梦，见有五层佛图在其心上，有二十许僧绕塔作礼，因此而寤，即得大利，病乃稍愈。后在京师住，忽有沙门，先不相识，直来入户，曰：“君有法缘，何不精进？”琛之因说先所逢遇，答曰：“此宾头卢也。”语已，便去，不知所向。琛之以元嘉十七年夏，于广陵遥见惠汪精舍前，旛盖甚众，而无形像；驰往观之，比及到门，奄然都灭。 《珠林》三十六

宋伏万寿，平昌人也。元嘉十九年，在广陵为卫府行参军，假讫返舟，四更初过江。初济之时，长波安流，中江而风起如箭，时又极暗，莫知所向。万寿先奉法勤至，唯一心归命观世音，念无间息。俄尔与船中数人同睹北岸有光，状如村火，相与喜曰：“此必是欧阳火也。”回舳趣之，未旦而至。问彼人，皆云：“昨夜无然火者。”方悟神力，至设斋会。 《珠林》二十七

宋顾迈，吴郡人也，奉法甚谨，为卫府行参军。元嘉十九年，亦自都还广陵，发石头城，便逆湖，朔风至，横决，风势未弭，而舟人务进，既至中江，波浪方壮，迈单船孤征，忧危无计，诵《观世音经》，得十许遍，风势渐歇，浪亦稍小。既而中流屡闻奇香芬馥不歇，迈心独嘉，故归诵不辍，遂以安济。 《珠林》二十七

秦沙门释道冏，乡里氏族，已载前记，秦姚弘始十八年，师道懿遣至河南霍山采钟乳，与同学道朗等四人共行。持炬探穴，入且三里，遇一深流，横木而过。冏最先济，后辈坠木而死，时火又灭，冥然昏暗。冏生念已尽，恸哭而已。犹故一心呼观世音，誓愿若蒙出路，供百人会，表报威神。经一宿而见小光炯然，状若荧火，倏忽之间，穴中尽明。于是见路，得出岩下。由此信悟弥深，屡睹灵异。元嘉十九年，临川康王作镇广陵，请冏供养。其年九月，于西斋中作十日观世音斋，已得九日，夜四更尽，众僧皆眠，冏起礼拜，还欲坐禅，忽见四壁有无数沙门，悉半身出见，一佛，螺髻分明了了；有一长人，著平上帻，笺布袴褶，手把长刀，貌极雄异，捻香授道冏，道冏时不肯受，壁中沙门语云：“冏公可为受香，以覆护主人。”俄而霍然，无所复见。当尔之时，都不见众会诸僧，唯睹所置释迦文行像而已。 《珠林》六十五

宋尼释昙辉，蜀郡成都人也，本姓青阳，名白玉。年七岁，便乐坐禅。每坐，辄得境界，竟未自了，亦谓是梦耳。曾与姊共寝，夜中入定，姊于屏风角得之，身如木石，亦无气息；姊大惊怪，唤告家人，互共抱扶，至晓不觉。奔问巫觋，皆言鬼神所凭。至年十一，有外国禅师畺良耶舍者来入蜀，辉请咨所见，耶舍者以辉禅既有分，欲劝化令出家。时辉将嫁，已有定日，法育未展，闻说其家潜迎还寺。家既知，将逼嫁之；辉遂不肯行，深立言誓：“若我道心不果，遂被限逼者，便当投火饲虎，弃除秽形，愿十方诸佛证见至心。”刺史甄法崇，信尚正法，闻辉志业，迎与相见。并召纲佐及有怀沙门，互加难问，辉敷演无屈，坐者叹之。崇乃许离夫家，听其入道。元嘉十九年，临川康王延致广陵。 《珠林》二十二

时宋淮南赵习，元嘉二十年为卫军府佐，疾病经时，忧必不济，恒至心归佛。夜梦一人，形貌秀异，若神人者，自屋梁上，以小裹物及剃刀授习，云：“服此药，用此刀病必即愈。”习既惊觉，果得刀药焉。登即服药，疾除出家，名僧秀，年逾八十乃亡。 《珠林》二十二

宋沙门释慧全，凉州禅师也，开训教授，门徒五百。有一弟子，性颇粗暴，全常不齿。后忽自云得三道果，全以其无行，永不信许。全后有疾，此弟子夜来问讯时，户犹闭如故，全颇惊异，欲复验之。乃语明夕更来。因密塞窗户。加以重关。弟子中宵而至，径到床前，谓全曰：“阇黎可见信来。”因曰：“阇黎过世，当生婆罗门家。”全曰：“我坐禅积业，岂方生彼？”弟子云：“阇黎信道不笃，兼外学未绝，虽有福业，不能超诣；若作一胜会，得饭一圣人，可成道果耳。”全于是设会。弟子又曰：“可以僧伽黎布施，若有须者，勿择长幼。”及会讫施衣，有一沙弥，就全求衣，全谓是其弟子，全云：“吾欲拟奉圣僧，那得与汝？”回忆前言不得择人，便以欢施。他日见此沙弥，问云：“先与汝衣，著不大耶？”沙弥曰：“非徒不得衣，亦有缘事，愧不预会。”全方悟先沙弥者，圣所化也。弟子久乃过世，过世之时，无复余异，唯冢四边，时有白光。全元嘉二十年犹存，居在酒泉。 《珠林》十九

宋王胡者，长安人也。叔死数载，元嘉二十三年，忽见形还家，责胡以修谨有阙，家事不理，罚胡五杖。傍人及邻里，并闻其语及杖声，又见杖瘢迹，而不睹其形；唯胡犹得亲接。叔谓胡曰：“吾不应死，神道须吾筭诸鬼录，今大从吏兵，恐惊损墟里，故不将进耳。”胡亦大见众鬼纷闹若村外。俄然叔辞去，曰：“吾来年七月七日，当复暂还，欲将汝行，游历幽途，使知罪福之报也。不须费设，若意不已，止可茶来耳。”至期果还，语胡家人云：“吾今将胡游观，毕，当使还，不足忧也。”胡即顿卧床上，泯然如尽。叔于是将胡遍观群山，备睹鬼怪，末至嵩高山。诸鬼遇胡，并有馔设，余族味不异世中，唯姜甚脆美。胡欲怀将还，左右人笑胡云：“止可此食，不得将还也。”胡末见一处，屋宇华旷，帐筵精整，有二少僧居焉。胡造之，二僧为设杂果槟榔等。胡游历久之，备见罪福苦乐之报，乃辞归。叔谓胡曰：“汝既已知善之可修，何宜在家？白足阿练，戒行精高，可师事也。”长安道人足白，故时人谓为白足阿练也，甚为魏虏所敬，虏主主事为师。胡既奉此谏，于是寺中，遂见嵩山上年少僧者，游学众中。胡大惊，与叙乖阔，问何时来？二僧答云：“贫道本住此寺，往日不忆，与君相识。”胡复说嵩高之遇，此僧云：“君谬耳，岂有此耶？”至明日，二僧无何而去。胡乃具告诸沙门，叙说往日嵩山所见；众咸惊怪，即追求二僧，不知所在，乃悟其神人焉。元嘉末，有长安僧释昙爽来游江南，具说如此也。 《珠林》六

宋居士 二字《广记》引有 卞悦之，济阴人也。作朝请，居在潮沟。行年五十，未有子息，妇为娶妾，复积载不孕。将祈求继嗣，千偏转《观世音经》 《广记》引作发愿诵《观世音经》千遍 ；其数垂竟，妾便有娠，遂生一男。时 《广记》引有时字 元嘉二十八年 原夺二字，今补 己丑岁也。云云 《珠林》五十二。《广记》一百十一

宋沙门释昙典，白衣时，年三十，忽暴疾而亡，经七日方活。说初亡时，见二人驱将去，使辇米。伴辇可有数千人，昼夜无休息。见二道人云：“我是汝五戒本师。”来慰问之。师将往诣官主，云：“是贫道弟子，且无大罪，历筭未穷。”即见放遣。二道人送典至家，住其屋上，具约示典：可作沙门，勤修道业。言讫下屋，道人推典著尸腋下，于是而苏。后出家，经二十年，以元嘉十四年亡。 《珠林》九十

宋王淮之字元曾，琅琊人也，世以儒专，不信佛法。常谓：“身神俱灭，宁有三世？”元嘉中，为丹阳令，十年，得病气绝，少时还复暂苏。时建康令贺道力省疾，下床会，准之语力曰：“始知释教不虚，人死神存，信有征矣。”道力曰：“明府生平置论不尔，今何见而乃异之耶？” 上二字及乃字并依《广记》引补 淮之敛眉答云：“神实不尽，佛教不得不信。”语卒而终。 《珠林》七十九。《广记》九十九

宋沙门慧和者，京师众造寺僧也。宋义嘉难，和犹为白衣，隶刘胡部下。胡尝遣将士数十人，值谍东下，和亦预行。行至雀渚而值台军西上，谍众离散，各逃草泽，和得窜下，至新林外，会见野老衣服缕弊，和乃以完整袴褶易其衣，提篮负担，若类田人。时诸游军捕此散谍，视和形色，疑而问之；和答对谬略，因被笞掠，登将见斩。和自散走，但恒诵念《观世音经》，至将斩时，祈恳弥至。既而军人挥刃屡跌，三举三折，并惊而释之。和于是出家，遂成精业。 《珠林》二十七

宋慧远沙门者，江陵长沙寺僧也，师慧印，善禅法，号曰禅师。远本印苍头，名黄迁，年二十时，印每入定，辄见迁先世乃是其师，故遂度为弟子。常寄江陵市西杨道产家，行般舟勤苦，岁余，因尔遂颇有感变；或一日之中，赴十余处斋，虽复终日竟夜，行道转经，而家家悉见黄迁在焉。众稍敬异之，以为得道。孝建二年一日，自言死期，谓道产曰：“明夕，吾当君家过世。”至日，道产设八关，然灯通夕。初夜中夜，迁犹豫众行道，休然不异；四更之后，乃称疲而卧，颜色稍变，有顷而尽。阖境为设三七斋，起塔，塔今犹存。死后久之，现形多宝寺，谓昙珣道人云：“明年二月二十三日，当与诸天共相迎也。”言已而去。昙珣即于长沙禅房设斋九十日，舍身布施，至其日，苦乏气，自知必终，大延道俗，盛设法会。三更中，呼问众僧：“有闻见不？”众自不觉异也，珣曰：“空中有奏乐声，馨烟甚异，黄迁之契，今其至矣。”众僧始还堂就席，而珣已尽。 《珠林》九十七又十九

宋路昭太后，大明四年，造普贤菩萨乘宝舆白象，安于中兴禅房，因设讲于寺。其年十月八日，斋毕解座，会僧二百人。于时寺宇始构，帝甚留心，辇跸临幸，旬必数四，僧徒勤整，禁卫严肃。尔日僧名有定，就席久之，忽有一僧，预于座次，风貌秀举，阖堂惊瞩，斋主与语，往还百余言，忽不复见。列筵同睹，识其神人矣。 《珠林》十七

宋大明年中，有寺统法师名道温，居在秣陵县。既见皇太后睿鉴冲明，圣符幽洽，涤思净场，研襟至境；固以声藻震中，事灵梵表，乃创思熔斫，抽写神华，模造普贤彩仪盛像，宝倾宙珍，妙尽天饰。所设讲斋，迄今月八日，会有限，名簿索定，引次就席，数无盈减。转经将半，景及昆吾，忽睹异僧，预于座内，容止端严，气貌秀发，举僧瞩目，莫有识者。斋主问曰：“上人何名？”答曰：“名慧明。”问：“住何寺？”答云：“来自天安。”言对之间，倏然不见。阖堂惊魂，遍筵肃虑，以为明祥所贲，幽应攸阐，紫山可睹，华台不远。盖闻至诚所感，还景移纬，澄心所殉，发石开泉；况帝德涵运，皇功懋洽，仁洞乾遐，理畅冥外，故上王盛士，克表大明之朝，劝发妙身，躬见龙飞之室。意若曰：陛下慧烛海县，明华日月，故以慧明为人名；继天兴祚，式垂无疆，故以天安为寺称。神基弥远，道政方凝，九服识泰，万寓齐悦。谨列言属县，以诠天休。 《珠林》十七

宋蒋小德，江陵人也，为兵州。刺史朱循时为听事监师，少而信向，勤谨过人，循大喜之，每有法事，辄令典知其务。大明末年，得病而死，夜三更，将殓便苏活。言有使者，称王命召之，小德随去。既至，王曰：“君精勤小心，虔奉大法，帝敕精旨，以君专至，宜速生善地；而君筭犹长，故令吾特相召也。君今日将受天中快乐欣然。”小德嘉诺。王曰：“君可且还家，所欲属寄及作功德，可速之，七日复来也。”小德受言而归。路由一处，有小屋殊陋弊，逢新寺难公于此屋前。既素识，具相问讯，难云：“贫道自出家来，未尝饮酒，且就兰公，兰公苦见劝逼，饮一升许，被王召，用此故也。贫道若不坐此，当得生天，今乃居此弊宇，三年之后，方得上耳。”小德至家，欲验其言，即夕，遽遣人参讯难公，果以此日于兰公处睡卧，至夕而亡。小德既愈，七日内大设福供，至其奄然而卒。朱循即免家兵户。兰难二僧并居新寺，难道行大精，不同余僧。 《珠林》九十四

宋吴兴沈僧覆，大明末，本土饥荒，逐食至山阳；昼入村野乞食，夜还寄寓寺舍左右。时山阳诸寺，小形铜像甚众，僧覆与其乡里数人，积渐窃取，遂囊箧数四悉满焉。因将还家，共铸为钱。事既发觉，执送出都，入船便云：见人以火烧之。昼夜叫呼，自称楚毒不可堪忍，未及刑坐而死；举体皆炘裂，状如火烧。吴郡朱亨亲识僧覆，具见其事。 《珠林》七十九。《广记》一百十六

宋尼释慧玉，长安人也，行业勤修，经戒通备。尝于长安薛尚书寺见红白光，十余日中，至四月八日，六重寺沙门来游此寺，于光处得弥勒金像，高一尺余。慧玉后南渡樊郢，住江陵灵收寺。元嘉十四年十月夜，见寺东树有紫光烂起，晖映一林，以告同学妙光等，而悉弗之见也。二十余日，玉常见焉。后寺主释法弘将于树下营筑禅基，仰首条间，得金坐像，亦高尺许也。 《珠林》十六

宋费崇先者，吴兴人也，少颇信法，至三十际，精勤弥至。泰始三年，受菩萨戒，寄斋于谢惠远家，二十四日，昼夜不懈。每听经，常以鹊尾香炉置膝前 《初学记》二十五引云：费崇先少信佛，常以鹊尾香炉置膝前 。初斋三夕，见一人容服不凡，径来举炉将去；崇先视膝前，炉犹在其处，更详视此人，见提去甚分明，崇先方悟是神异。自惟衣裳新濯，了无不净，唯坐侧有唾壶；既使去壶，即复见此人还炉坐前，未至席顷，犹见两炉，既即合为一；然则此神人所提者，盖炉影乎。崇先又尝闻人说：福远寺有僧钦尼精勤得道，欣然愿见，未及得往，属意甚至。尝斋于他家，夜三更中，忽见一尼，容仪端严，著赭布袈裟，正立斋席之前，食顷而灭。及崇先后觐此尼，色貌被服，即窗前所睹者也。 《珠林》二十四

东海何敬叔，少而奉佛，至泰始中，随湘州刺史刘韬 《珠林》十四作刘韫 监营浦县。敬叔时遇有旃檀，制以为像，像将就而未有光材；敬叔意愿甚勤，而营索无处，凭几微睡，见一沙门，纳衣杖锡来， 上五字依《广记》引补 ，语敬叔云：“县后何家有一桐盾，甚堪像光，其人极惜之，苦求可得也。”敬叔寤，问县后，果有何家。因求买盾，何氏云：“实有此盾，甚爱惜之，明府何以得知？”敬叔具说所梦，何氏惊嘉，奉以制光。 《御览》三百五十七。《广记》二百七十六。《珠林》十四云：后为相府直省中夜梦像，云鼠啮吾足，清旦疾归，视像，果然矣

宋袁炳，字叔焕，陈郡人也。泰始末为临湘令。亡后积年，友人司马逊于将晓间，如梦，见炳来，陈叙阔别，讯问安否，既而谓逊曰：“吾等平生立意置论，常言生为驰役，死为休息，今日始知 《广记》引有知字 ，定不然矣。恒患在世有人，务驰求金币，共相赠遗，幽途此事，亦复如之。”逊问：“罪福应报，定实如何？”炳曰：“如我旧见，与经教所说，不尽符同，将是圣人抑引之谈耳！如今所见，善恶大科，略不异也。然杀生故最为重禁，慎不可犯也。”逊曰：“卿此征相示，良不可言，当以语白尚书也。”炳曰：“甚善，亦请卿敬情尚书。”时司空简穆王公 《广记》引作时司空王僧虔 为吏部尚书，炳，逊并其游宾，故及之。往返可数百语，辞去，逊曰：“阔别之久，恒思叙集，相值甚难，何不小住？”炳曰：“止暂来耳！不可得久留。且此辈语亦不容得委悉。”于是而去。初炳来暗夜，逊亦了不觉所以，而明得睹见，炳既去，逊下床送之，始蹑屐而还暗，见炳脚间有光可尺许，示得照其两足，余地犹皆暗云。 《珠林》二十一。《广记》三百二十六

宋沙门道志者，北多宝僧也，尝为众僧 为众二字依《广记》引补 ，令知殿塔，自窃帐盖等宝饰，所取甚众。后遂偷像眉间珠相，既而开穿垣壁，若外盗者，故僧众不能觉也。积旬余而得病，便见异人以戈矛刺之，时来时去，来辄惊噭，应声流血。初犹日中一两如此，其后疾甚，刺者稍数，伤痍偏体，呻呼不能绝声。同寺僧众，颇疑其有罪，欲为忏谢，始问犹讳而不言，将尽二三日，乃具自陈列，泣涕请救，曰：“吾愚悖不通，谓无幽途，失意作罪，招此殃酷。生受楚拷，死萦刀镬，已糜之身，唯垂哀恕。今无复余物，唯衣被毡履，或足充一会，并烦请愿具为忏悔。昔偷像相珠有二枚，一枚已属妪人，不可复得，一以质钱，在陈照家，今可赎取。”道志既死，诸僧合集赎得相珠，并设斋忏。初，工人复相珠时，展转迥趣，终不安合，众僧复为礼拜烧香，乃得著焉。年余而同学等于昏夜间，闻空中有语，详听即道志声也。自说云：自死以来，备萦痛毒，方累年劫，未有出期；赖蒙众僧，哀怜救护，赎像相珠，故于苦酷之中，时有间息。感恩罔己，故暂来称谢，言此而已。闻其语时，腥腐臭气，苦痛难过，言终久久，臭乃稍歇。此事在泰始末年，其寺好事者，已具条记。 《珠林》七十九。《广记》一百十六

宋陈秀远者，颍川人也。尝为湘州西曹，客居临湘县。少信奉三宝，年过耳顺，笃业不衰。宋元徽二年七月中，于昏夕间，闲卧未寝，叹念万品死生，流转无定，自惟已身，将从何来，一心祈念，冀通感梦。时夕结阴，室无灯烛；有顷，见枕边如萤火者，冏然明照，流飞而去。俄而一室尽明，爰至空中，有如朝昼。秀远遽起坐，合掌端念。顷，见中宁四五丈上，有一桥阁焉，又阑槛朱彩，立于空中。秀远了不觉，升动之时，而已自见平坐桥侧。见桥上士女，往返填衢，衣服妆束，不异世人。末有一妪，年可三十许，上著青袄，下服白布裳，行至秀远左边而立；有顷，复有一妇人，通体衣白布，为偏环髻，手持花香，当前而立。语秀远曰：“汝欲睹前身，即我是也，以此花供养佛故，故得转身作汝。”回指白妪曰：“此即复是我先身也。”言毕而去，去后桥亦渐隐。秀远忽然不觉还下之时，光亦寻灭也。 《珠林》三十二。《广记》一百十四

宋沙门智达者，益州索寺僧也。行颇流俗，而善经呗。年二十三，宋元徽三年六月病死，身暖不殓，遂经二日，稍还，至三日旦，而能言视，自说言：始困之时，见两人皆著黄布袴褶，一人立于户外，一人径造床前，曰：“上人应去，可下地也。”达曰：“贫道体羸，不堪涉道。”此人复曰：“可乘舆也。”言卒而舆至，达既升之，意识恍然，不复见家人屋及所乘舆。四望极目，但睹荒野，途径艰危，示道登蹑之，不得休息。至于朱门，墙闼甚华，达入至堂下。堂上有一贵人，朱衣冠帻，据床傲坐，姿貌严远，甚有威容，左右兵卫百许人，皆朱拄刀，列直森然。贵人见达，乃敛颜正色谓曰：“出家之人，何宜多过？”达曰：“有识以来，不忆作罪。”问曰：“诵戒废不？”达曰：“初受具足之时，实常习诵，比逐斋讲，恒事转经，故于诵戒，时有亏废。”复曰：“沙门时不诵戒，此非罪何为？可且诵经！”达即诵《法华》，三契而止。贵人敕所录达使人曰：“可送置恶地，勿令太苦。”二人引达将去，行数十里，稍闻轰，闹声沸火，而前路转暗。次至一门，高数十丈，色甚坚黑，盖铁门也，墙亦如之。达心自念：经说地狱，此其是矣。乃大恐怖。悔在世时，不修业行。及大门里，闹声转壮，久之靖听，方知是人叫呼之响，门里转暗，无所复见。时火光乍灭乍扬，见有数人，反缚前行，后有数人，执叉叉之，血流如泉；其一人乃达从伯母，彼此相见，意欲共语，有人曳之殊疾，不遑得言。入门二百许步，见有一物，形如米囤，可高丈余，二人执达，掷置囤上，囤里有火，焰烧达身，半体皆烂，痛不可忍，自囤坠地，闷绝良久。二人复将达去。见有铁镬十余，皆煮罪人，人在镬中，随沸出没，镬侧有人，以叉刺之，或有攀镬出者，两目沸凸，舌出尺余，肉尽炘烂，而犹不死。诸镬皆满，唯有一镬尚空，二人谓达曰：“上人即时应入此中。”达闻其言，肝胆涂地，乃请之曰：“君听贫道，一得礼佛，便至心稽首，愿免此苦。”伏地食顷，祈悔特至。既而四望，无所复见，唯睹平原茂树，风景清明。而二人犹导达行，至一楼下，楼形高小，上有人裁得容坐，谓达曰：“沙门现受轻报，殊可欣也。”达于楼下，忽然不觉还就身时。达今犹存在索寺也，斋戒愈坚，禅诵弥固。 《珠林》九十

宋袁廓，字思度，陈郡人也。元徽中，为吴郡丞，病经少日，奄然如死，但余息未尽，棺含之具并备，待毕而殓，三日而能转动视瞬。自说云：有使者称教唤，廓随去，既至，有大城池，楼堞高整，阶闼崇丽。既命廓进，主人南面，阶陛森然，威饰冠首。执刀首点廓坐，坐定，温凉毕，设酒炙果粽菹肴等，廓皆尝进，种族形味，不异世中。酒数行，主人谓廓曰：“身主簿，不幸阁任有阙，以君才颖，故欲相屈，当能顾怀不？”廓意亦知是幽途，乃固辞：“凡薄非所克堪，家少穷弧，兄弟零落，公私二三，乞蒙恩放。”主人曰：“君当以幽显异方，故有辞耳。此间荣禄资待，身口服御，乃当胜君世中。勤勤之怀，甚贪共事。想必降意，副所期也。”廓复固请曰：“男女藐然，并在龆，仆一旦恭任，养视无托，父子之恋理有可矜。”廓因流涕稽颡。主人曰：“君辞让乃尔，何容相逼？愿言不获，深为叹恨。”就案上取一卷文书，拘黵之。既而廓谢恩辞归，主人曰：“君不欲定省先亡乎？”乃遣人将廓行，经历寺署甚众，末得一垣，城门楣并，盖囹圄也。将廓入中，斜趣一隅，有诸屋宇，骈填衔接，而甚陋弊。次有一屋，见其所生母羊氏在此屋中，容服不佳，甚异平生，见廓惊喜。户边有一人，身面伤痍，形类甚异，呼廓语，廓惊问其谁？羊氏谓廓曰：“此王夫人，汝不识耶？”王夫人曰：“吾在世时，不信报应，虽复无甚余罪，正坐鞭挞婢仆过苦，故受此罚。亡来楚毒，殆无暂休，今特少时宽隙耳。前唤汝姊来，望以自代，竟无所益，徒为忧聚。”言毕涕泗，王夫人即廓嫡母也。廓姊时亦在其侧。有顷，使人复将廓去，经涉巷陌，闾里整顿，似是民居。末有一宅，竹篱茅屋，见父披被著巾，凭案而坐。廓入门，父扬手遣廓曰：“汝即蒙罢，可速归去，不须来也。”廓跪辞而归，使人送廓至家而去。廓今太子洗马是也。 《珠林》五十二

宋韩徽者，未详何许人也。居于支江，其叔幼宗，宋末为湘州府中兵。升明元年，荆州刺史沈攸之举兵东下，湘府长史庾佩玉阻甲自守，未知所赴；以幼宗猜贰，杀之，戮及妻孥，徽以兄子，系于郡狱，铁木竟体，钳梏甚严，须考毕情党，将悉诛灭。徽惶迫无计，待斯而已。徽本尝事佛，颇讽读《观世音经》，于是昼夜诵经，至数百遍。方昼，而锁忽自鸣，若烧炮石瓦爆咤之声，已而视其锁，然自解。徽惧狱司谓其解截，遽呼告之，吏虽惊异，而犹更钉。徽如常讽诵，又经一日，锁复鸣解，状如初时。吏乃具告佩玉，玉取锁详视，服其通感，即免释之。徽今尚在，勤业殊至。 《珠林》二十七

宋释慧严，京师东安寺僧也。理思该畅，见器道俗。尝嫌《大涅槃经》文字繁多，遂加刊削，就成数卷，写两三通，以示同好。因寝寤之际，忽见一人，身长二丈余，形气伟壮，谓之曰：“《涅槃》尊经，众藏之宗，何得以君璅思，轻加斟酌？”严怅然不释，犹以发意，苟觅多知。明夕将卧，复见昨人，甚有怒色，谓曰：“过而知改，是谓非过；昨故相告，犹不己乎？此经既无行理，且君祸亦将及。”严惊觉失措，未及申旦，便驰信求还，悉烧除之。尘外精舍释道俨具所谙闻也。 《珠林》十八

宋罗玙妻费氏者，宁蜀人，父悦，宋宁州刺史。费少而敬信，诵《法华经》，数年勤至不倦，后忽得病，苦心痛守命，阖门遑惧，属纩待时。费氏心念：我诵经勤苦，宜有善佑，庶不于此，遂致死也。既而睡卧，食顷，如寤如梦，见佛于窗中，授手以摩其心，应时都愈。一堂男女婢仆，悉睹金光，亦闻香气。玙从妹即琰外族曾祖尚书中兵郎费愔之夫人也，于时省疾床前，亦具闻见。于是大兴信悟，虔戒至终，每以此瑞进化子侄焉。 《珠林》九十五。《广记》一百九

宋彭子乔者，益阳县人也。任本郡主簿，事太守沈文龙。建元元年，以罪被系，子乔，少年，尝经出家，末虽还俗，犹常诵习《观世音经》。时文龙盛怒，防械稍急，必欲杀之。子乔忧惧，无复余计，唯至诚诵经，至百余遍。疲而昼寝，时同击者有十许人，亦俱睡卧。有湘西县吏杜道策亦系在狱，乍寐乍寤，不甚得熟。忽有双白鹤集子乔屏风上，有顷，一鹤下至子乔边，时复觉如美丽人形而已。道策起，见子乔双械脱在脚外，而械雍犹在焉。道策惊视始毕，子乔亦寤，共视械咨嗟。问子乔：“有所梦不？”乔曰：“不梦。”道策如向所见说之。子乔虽知必已，尚虑狱家疑其欲叛，乃解脱械雍更著。经四五日而蒙释放。琰族兄琏，亲识子乔及道策，闻二人说皆同如此。 《珠林》二十七

宋董青建者，不知何许人，父字贤明，建元初为越骑校尉。初，建母宗氏孕建时，梦有人语云：“尔必生男，体上当有青志，可名为青建。”及生如言，即名焉。有容止，美言笑，性理宽和，家人未尝睹其愠色，见者咸异之。至年十四，而州迎主簿。建元初，皇储镇樊汉，为水曹参军。二年七月十六日，寝疾，自云必不振济。至十八日临尽，起坐谓母曰：“罪尽福至，缘累永绝；愿母自割，不须忧念。”因七声大哭，声尽而绝。将殡丧斋前，其夜灵语云：“生死道乖，勿安斋前，自当有造像道人来迎丧者。”明日，果有道人来，名昙顺，即依灵语，向昙顺说之。昙顺曰：“贫道住在南林寺，造丈八像垂成，贤子乃有此感应。寺西有少空地，可得安葬也。”遂葬寺边。三日，其母将亲表十许人，墓所致祭，于墓东见建如生，云：“愿母割哀还去，建今还在寺住。”母即止哭而还，举家菜食长斋。至闰月十一日，贤明梦见建云：“愿父暂出东斋。”贤明便香汤自浴斋，出东斋。至十四夜，于眠中闻建唤声，惊起，建在斋前，如生时。父问：“汝住在何处？”建云：“从亡来，住在练神宫中，满百日，当得生忉利天。建不忍见父母兄弟哭泣伤恸，三七日礼诸佛菩萨，请四天王，故得暂还。愿父母从今以后，勿复啼哭祭祀。阿母已发愿求见建，母不久当命终，即共建同生一处。父寿可得七十三，命终之后，当三年受罪报，勤苦行道，可得免脱。”问曰：“汝从夜中来，那得有光明？”建曰：“今与菩萨诸天共下，此其身光耳！”又问云：“汝天上识谁？”建曰：“见王车骑张吴兴，外祖宗西河。”建曰：“非但此一门中生，从四十七年以来，至今七死七生，已得四道果。先发七愿，愿生人间，故历生死，从今永毕，得离七苦。建临尽时，见七处生死，所以大哭者，与七家分别也。”问云：“汝昔生谁家？”建曰：“生江吏部，羊广州，张吴兴，王车骑，萧吴兴，梁给事，董越骑等家。唯此间生十七年，余处止五三年耳。目今以后，毒疠岁多，宜勤修功德。建见世人死，多堕三涂，生天者少；勤精进，可得免度，发愿生天，亦得相见，行脱差异，无相值期。”又问云：“汝母忧忆汝，垂死，可令见汝不？”建曰：“不须相见，益怀煎苦耳！耶但依向言说之。诸天已去，不容久住。”惨有悲色，忽然不见。去后竹林左右，犹有香气，家人亦并闻余香焉。建云所生七家；江湛，羊希，张永王，玄谟，萧惠明，梁季父也。贤明遂以出家，名法藏也。 《珠林》五十二

齐王氏，名四娘，永明三年病死，下尸在地，为庄饰者，觉其心暖，故未殡验。经二宿，肌体稍温，气息渐还，俄而能言。自说：有二人录其将去，至一大门有一沙门，踞胡床坐。见之甚惊，问：“何故来？”乃骂此二人云：“汝误录人来，各鞭四十余，此四娘女郎可去。”答曰：“向来恍恍，不知道路，请人示津。”沙门即命一人力送之行，少地，见其先死奴子倚高楼上，惊问：“四娘那忽至此？欲见新妇不？”答：“不知处。”唤奴自送，奴云：“不得奉送，四娘但去，前路应相值也。”投一马鞭与之，曰：“谨执此鞭，自知行路。”可行数里，便见新妇，即四娘之也，正被苦谪，四体碜缚，如装鹅鸭法，县于路侧，相见悲号。新妇自说，生时作罪，今贻此楚毒。欲屈手搏颊，求乞哀助，而手被挛格，不得至颊。又闻左右受苦之声，而不睹形。四娘问：“此为何声？”答曰：“此是无行众僧，破斋犯戒，获此苦报，呼叫声也。”于是沿路而归，须臾至家。见其尸骸，意甚憎恶，不复愿还；不觉有人排其踣著，乃得就身而稍苏活。其人今休然尚存。 《珠林》九十一

前齐永明中，扬都高座寺释慧进者，少雄勇游侠，年四十，忽悟非常，因出家，蔬食布衣，誓诵《法华》，用心劳苦，执卷便病。乃发愿造百部，以悔先障。始聚得一千六百文，贼来索物，进示经钱，贼惭而退。尔后遂成百部，故病亦愈。诵经既度，情愿又满，回此诵业，愿生安养。闻空中告曰：“汝愿已足，必得往生。”无病而卒，八十余矣。 《珠林》九十五

沙门安法开者，北人也，尝见吴公，长三尺，自屋堕地，旋回而去。 《御览》九百四十六

元嘉八年，蒲坂城中大灾火，里中小屋虽焚，而于煨烬下得金经，纸素如故。 苏易简《文房四谱》四

晋世有竺长舒者，本天竺人，专心诵《观世音经》为业，后居吴中。于时邑内遭火，屋宇连栋，甍檐相接，火至皆焚，无能为救。长舒家正在下风，分意烧毁，一心唤观世音。欲至舒家，风回火灭，竟家获免。合县惊异，叹其有神。时有凶恶少年，怪其老胡，有何灵应，火烧不然？到后夜风急，少年以火投屋，四投皆灭，年少嗟感，至明，乃叩头首过。舒云：“我无神力，常以观世音为业，每有事恒得免脱也。” 《辩正论》八注

晋世沙门僧洪住京师瓦官寺，当义熙十二年时，官禁镕铸，洪既发心铸丈六金像：“像若圆满，我死无恨。”便即偷铸，铸竟，像犹有模，所司收洪，禁在相府，锁械甚严。心念观世音，日诵百遍，便梦所铸金像往狱，手摩头曰：“无虑。”其像胸前一尺许铜色焦沸。当洪禁日，感得国家牛马，不肯入栏，时以为怪。旬日敕至彭城，洪因放免，像即破模自现。 同上

史隽有学识，奉道而慢佛，常语人云：“佛是小神，不足事耳。”每见尊像，恒轻诮之，后因病脚挛，种种祈福，都无效验，其友人赵文谓曰：“经道福中，佛福第一，可试造观音像。”隽以病急，如言灌像，像成梦观音，遂差。 《辩正论》八注云出《宣验》《冥祥》等记

陈玄范妻张氏，精心奉佛，恒愿自作一金像，终身供养，有愿皆从。专心日久，忽有观音金像，连光五尺，见高座上。 《辩正论》八注云出《宣验》《冥祥》等记





旌异记





吴时，于建业后园平地获金像一躯，讨其本缘，即是周初育王所造，镇于江府也。何以知然？自秦汉魏未有佛法南达，何得有像埋瘗于地？孙皓得之，素未有信，不甚尊重，置于厕处，令执屏筹。至四月八日，皓如厕，戏曰：“今是八日浴佛时！”遂尿头上。寻即通肿，阴处尤剧，痛楚号叫，忍不可禁。太史占曰：“犯大神圣所致。”便遍祀神祇，并无效应。宫内伎女，素有信佛者，曰：“佛为大神，陛下前秽之，今急，可请耶？”皓信之，伏枕归依，忏谢尤恳，有顷便愈。遂以马车迎沙门僧会入宫，以香汤洗像，惭悔殷重，广修功德于建安寺，隐痛渐愈也。 《法苑珠林》十三

西晋愍帝建兴元年，吴郡吴县松江沪渎口，渔者萃焉。遥见海中有二人现，浮游水上，渔人疑为海神，延巫祝备牲牢以迎之，风涛弥盛，骇惧而返。复有奉五斗米道黄老之徒曰：“斯天师也。”复共往接，风浪如初。有奉佛居士吴县朱膺闻之，叹曰：“将非大觉之垂降乎？”乃洁斋，共东灵寺帛尼及信佛者数人至渎口，稽首迎之，风波遂静。浮江二人，随潮入浦，渐近渐明，乃知石像。将欲捧接，人力未展，聊试擎之，飘然而起。便舆还通玄寺。看像背铭，一名维卫，二名迦叶，莫测帝代，而书迹分明。举高七尺，施设法座，欲安二像，人虽数十，而了不动；复重启请，翻然得起。以事表闻朝廷，士庶归心者十室而九。沙门释法开，来自西域，称经说：东方有二石像，及阿育王塔，有供养礼觐者，除积罪云。又别传云：天竺沙门一十二人，送像至郡；像乃水上，不没不行。以状奏闻，下敕，听留吴郡。 《珠林》十三

晋扬州江畔有亭湖神，严峻甚恶。于时有一客僧婆罗门，名曰法藏，善能持咒，辟诸邪毒，并皆有验。别有小僧，就藏学咒经，于数年学业成就，亦能降伏诸邪毒恶。故诣亭湖神庙止宿，诵咒伏神，其夜见神，遂致殒命。藏师闻弟子诵咒致死，怀忿自来；夜到神庙，瞋意诵咒，神来出见，自亦致死。同寺有僧，每恒受持《般若》，闻师徒并亡，遂来神所，于庙夜诵《金刚般若》。至夜半中，闻有风声极大，迅速之间，见有一物，其形伟大，壅耸惊人，奇特可畏，口齿长利，眼光如电，种种神变，不可具述。经师端坐，正念诵经，刹那匪懈，情无怯怕，都不忧惧。神见形泰，摄诸威势，来至师前，右膝著地，合掌恭敬听经讫。师问神曰：“檀越是何神灵？初来猛峻，后乃容豫。”神答云：“弟子恶业，报得如是，是此湖神，然甚敬信。”经师又问：“若神敬信，何意前二师并皆打死？”答云：“前二师死者，为不能受持大乘经典，嗔心诵咒，见弟子来，逆前放骂，专诵恶语，欲降弟子；弟子不伏，于时二僧，见弟子形恶，自然怖死，亦非弟子故杀二僧。”左近道俗，见前二僧被杀，谓经师亦死，相率往看。且见平安，容仪欢泰，时人甚怪；竞共问由，具答前意。实因《般若》威力，圣教不虚。诸人因此发心，受持《般若》者众。 《珠林》八十五

魏泰岳人头山衔草寺僧释志湛，齐州山荏县人，是朗公曾孙之弟子也。立行纯厚，省事少言。住衔草寺，寺即宋求那跋摩之所立也。游诸禽兽，而不惊乱，常诵《法华》，用为恒业。将终之日。沙门宝志奏梁武曰：“北方山荏县僧住衔草寺，是须陀洹圣人，今日入涅槃。”扬都道俗，闻志此告 此告二字据《续高僧传》引补 ，皆遣遥礼。端坐气绝，两手各舒一指。有西天竺僧解云：“若是二果圣人，各舒两指；湛舒一指，定是初果。”将收人头山，造塔安之。鸟兽不污，今犹在焉。又雍州有僧亦诵《法华》，隐于白鹿山。感一童子，常来供给。至终，置尸岩下，余骸枯朽，唯舌多年不坏。 《珠林》八十五。《续高僧传》三十八

魏高祖 一引有，此二字亦见《续高僧传》三十八次乘禅师后 太和初年，北代京阉官，自慨形残，不逮余人，旋奏乞入山修道，出敕许之。乃赍一部《华严》，昼夜读诵，礼悔匪懈。夏首归山 二句一引作忏悔不息，一夏不满 ，至六月末。髭须尽生，阴相复现，丈夫相状，宛然复旧。具状奏闻，高祖增信，内宫惊讶。于是北代之国，《华严》转盛。 一引作帝大敬重之，于是国中普敬《华严》，厚尊恒日，《珠林》八十五又十八。《感通录》三

高齐初，沙门实公 《广记》引作宝公 者，嵩山高栖士也。且从林虑向白鹿山，因迷失道。日将过中，忽闻钟声，寻响而进，岩岫重阻，登陟而趋，乃见一寺；独据深林，山门正南，赫奕辉焕，前至门所看额，云“灵芝寺” 《广记》引作灵隐寺 。门外五六犬，其大如牛，白毛黑喙，或踊或卧，以眠眄实，实怖将返。须臾见胡僧外来，实唤不应，亦不回顾，直入门内，犬亦随入。良久实见无人，渐入次门，屋宇四周，门房并闭，进至讲堂，唯见床榻，高座俨然。实入西南隅床上坐，久之，忽闻栋间有声，仰视，见开孔如井大，比丘前后从孔飞下，遂至五六十人。依位坐讫，自相借问：“今日斋时，何处食来？”或言豫章、成都、长安、陇右、蓟北、岭南、五天竺等，无处不至，动即千万余里。末后一僧，从空而下，诸人竞问：“来何太迟？”答曰：“今日相州城东彼岸寺鉴禅师讲会，名各竖义，有一后生，聪俊难问，词音烽起，殊为可观，不觉遂晚。”实本事鉴为和上，既闻此语，望得参话，希展上流，整衣将起，咨诸僧司：“鉴是实和上。”诸僧直视，忽隐寺所在，独坐磐石柞木之下。向之寺宇，一无所见 《广记》引作诸僧直视宝，顷之，已失灵隐寺所在矣宝但独坐于柞木之上，一无所见 。唯睹岩谷禽鸟，翔集喧乱。及出，以问尚统法师，尚曰：“此寺石赵时佛图澄法师所造，年岁久远，贤圣居之，非凡所住，或泛或隐，迁徙无定。”今山行者，犹闻钟声。 《珠林》九十一。《广记》九十九

齐武成世，并州东看山侧，有人掘地，见一处土，其色黄白，与傍有异。寻见一物，状人 《续传》作如 两唇，其内有舌，鲜红赤色。以事奏闻，问诸道人，无能知者。沙门大统法师上奏曰：“此持《法华》者，令六根不坏，毁诵千遍，定感此征。”乃敕中书舍人高珍曰：“卿是信向之人，自往看之，必有灵异。宜迁置净所，设斋供养。”珍奉敕至彼，集诸持《法华》沙门，各执香炉，洁斋旋绕而祝曰：“菩萨涅槃，年代已远，像法流行，奉无谬者，请现灵感。”才始发声，唇舌一时鼓动，虽无响及 《续传》作声 ，而似读诵。诸同见者，莫不毛竖。珍以状闻，诏遣藏之石函，迁于山室。 《珠林》八十五。《三宝感通录》三。亦见续《高僧传》三十八次志湛后

元魏天平中，定州募士孙敬德防于北陲，造观音金像，年满将还，常加礼事。后为劫贼横引，禁于京狱，不胜拷掠，遂妄承罪。并断死刑。明旦行决。其夜，礼拜忏悔，泪下如雨。启曰：“今身被枉，当是过去枉他，愿偿债毕，誓不重作。”又发大愿云云 《续高僧传》三十九作又愿一切众生所有横祸，弟子代受，亦本《旌异记》当据补 。言已，少时，依稀如梦：见一沙门，教诵《观世音救生经》。经有佛名，令诵千遍，得度苦难。敬德欻觉，起坐缘之，了无参错，比至平明，已满一百遍。有司执缚向市，且行且诵，临欲加刑，诵满千遍。执刀下斫，折为三段，不损皮肉，易刀又折。凡经三换，刀折如初。监当官人，莫不惊异，具状闻奏。承相高欢表请其事，遂得免死。敕写此经传之，今所谓《高王观世音》是也。敬德放还，设斋报愿，出在防像，乃见项上有三刀痕，乡郭同睹，叹其通感。 《三宝感通录》二

范阳五侯寺僧，失其名，常诵《法华》，初死之时，权殡堤下，后迁改葬，骸骨并枯，唯舌不坏。 《续高僧传》三十八。《续传》载此在志湛与雍州僧之间

元魏北代乘禅师者，受持《法华》精勤匪懈。命终，托河东薛氏为第五子，生而能言，自陈宿世，不愿处俗。其父任北泗州刺史，随任便住中山七帝寺，寻得本时弟子，语曰：“汝颇忆从我渡水往狼山不？乘禅师者，我身是也。房中灵几，可送除之。”父母恐其出家，便与纳室。尔后便忘宿命之事，而常兴厌离，端拱静居。 《续高僧传》三十八。《续传》次并州东看山不坏舌后





鲁迅全集•第九卷


嵇康集

序

第一卷 秀才答四首

幽愤诗一首

述志诗二首

游仙诗一首

六言诗十首 各本取每首之第一句，别立一行为子目。《诗纪》亦然

重作六言诗十首代秋胡歌诗七首 旧校改为：重作四言诗七首。注云一作《秋胡行》。黄本程本汪本张溥本并同。惟张燮本作《秋胡行七首》。案：六言诗十首盖已逸，仅存其题。今所有者，《代秋胡行》也。旧校甚误

思亲诗一首

诗三首郭遐周赠

诗五首郭遐叔赠

五言诗三首答二郭

五言诗一首与阮德如

五言诗二首阮德如答

四言诗十一首 各本及旧校均以前六篇为《酒会诗》，而削其第七至第十篇，复于第十一篇之前题云《杂诗一首》

五言诗三首 各本无此三篇。旧校亦乙去



第二卷 琴赋 有序○《文选》作并序

与山巨源绝交书

与吕长悌绝交书



第三卷

卜疑各本疑下有集字

嵇荀录亡

养生论





第四卷

黄门郎向子期难养生论 原钞夺向子期难四字。从黄本及旧校加。张燮本作《向秀难养生论》。案：本或为《答向子期难养生论》，黄门郎即答向期之讹，而夺子字难字，康之所答亦不别为一篇也

答难养生论 原钞无此五字。据各本及旧校加。案：无者是也。《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李善注引养生有五难云云。十一句为康答文。而称向秀难嵇康《养生论》即为唐时旧本。亦二篇连写之证





第五卷 声无哀乐论



第六卷 释张溥本作无私论

管蔡论

明胆论



第七卷 自然好学论张叔辽作 附 此四字原钞灭尽。今从旧校。各本张辽叔在自字上。无作字

难自然好学论



第八卷 宅无吉凶摄生论 难上 各本无此二字。旧校亦删

难宅无吉凶摄生论 原作《难摄生中》。依各本及旧校改





第九卷 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 难中 各本无此二字。旧校亦删

答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 原作《答释难曰》。依各本及旧校改



第十卷 太师箴

家诫

嵇康集跋

乾隆戊子冬日得于吴门汪伯子家。张燕昌。

跋

嵇康集逸文考

嵇康集著录考





中国小说史略

题记

序言

第一篇 史家对于小说之著录及论述

第二篇 神话与传说

第三篇 汉书艺文志所载小说

第四篇 今所见汉人小说

第五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上）

第六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下）

第七篇 世说新语与其前后

第八篇 唐之传奇文（上）

第九篇 唐之传奇文（下）

第十篇 唐之传奇集及杂俎

第十一篇 宋之志怪及传奇文

第十二篇 宋之话本

第十三篇 宋元之拟话本

第十四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上）

第十五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下）

第十六篇 明之神魔小说（上）

第十七篇 明之神魔小说（中）

第十八篇 明之神魔小说（下）

第十九篇 明之人情小说（上）

第二十篇 明之人情小说（下）

第二十一篇 明之拟宋市人小说及后来选本

第二十二篇 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

第二十三篇 清之讽刺小说

第二十四篇 清之人情小说

第二十五篇 清之以小说见才学者

第二十六篇 清之狭邪小说

第二十七篇 清之侠义小说及公案

第二十八篇 清末之谴责小说

后记





嵇康集





序





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在梁有十五卷，录一卷。至隋佚二卷。唐世复出，而失其录。宋以来，乃仅存十卷。郑樵《通志》所载卷数，与唐不异者，盖转录旧记，非由目见。王楙已尝辨之矣。至于椠刻，宋、元者未尝闻，明则有嘉靖乙酉黄省曾本，汪士贤《二十一名家集》本，皆十卷。在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中者，合为一卷，张燮所刻者又改为六卷，盖皆从黄本出，而略正其误，并增逸文。张燮本更变乱次弟，弥失其旧。惟程荣刻十卷本，较多异文，所据似别一本，然大略仍与他本不甚远。清诸家藏书簿所记，又有明吴宽丛书堂钞本，谓源出宋椠，又经匏庵手校，故虽移录，校文者亦为珍秘。予幸其书今在京师图书馆，乃亟写得之，更取黄本雠对，知二本根源实同，而互有讹夺。惟此所阙失，得由彼书补正，兼具二长，乃成较胜。旧校亦不知是否真出匏庵手？要之盖不止一人。先为墨校，增删最多，且常灭尽原文，至不可辨；所据又仅刻本，并取彼之讹夺，以改旧钞。后又有朱校二次，亦据刻本，凡先所幸免之字，辄复涂改，使悉从同。盖经朱墨三校，而旧钞之长，且泯绝矣。今此校定，则排摈旧校，力存原文。其为浓墨所灭，不得已而从改本者，则曰：字从旧校，以著可疑。义得两通，而旧校辄改从刻本者，则曰：各本作某，以存其异。既以黄省曾、汪士贤、程荣、张溥、张燮五家刻本比勘讫，复取《三国志》注，《晋书》，《世说新语》注，《野客丛书》，胡克家翻宋尤袤本《文选》李善注，及所著《考异》，宋本《文选》六臣注，相传唐钞《文选集注》残本，《乐府诗集》，《古诗纪》，及陈禹谟刻本《北堂书钞》，胡缵宗本《艺文类聚》，锡山安国刻本《初学记》，鲍崇城刻本《太平御览》等所引，著其同异。姚莹所编《乾坤正气集》中，亦有中散文九卷，无所正定，亦不复道，而严可均《全三国文》，孙星衍《续古文苑》所收，则间有勘正之字，因并录存，以备省览。若其集作如此，而刻本已改者，如“”为“愆”，“寤”为“悟”；或刻本较此为长，如“遊”为“游”，“泰”为“太”，“慾”为“欲”，“樽”为“尊”，“殉”为“徇”，“饬”为“饰”，“闲”为“閒”，“蹔”为“暂”，“脩”为“修”，“壹”为“一”，“途”为“塗”，“返”为“反”，“捨”为“舍”，“弦”为“”；或此较刻本为长，如“饑”为“饥”，“陵”为“凌”，“熟”为“孰”，“玩”为“”，“災”为“灾”；或虽异文而俱得通，如“迺”与“乃”，“”与“吝”，“强”与“彊”，“于”与“於”，“无”“毋”与“無”，其数甚众，皆不复著，以省烦累。又审旧钞原亦不足十卷，其第一卷有阙叶，第二卷佚前，有人以《琴赋》足之。第三卷佚后，有人以《养生论》足之。第九卷当为《难宅无吉凶摄生论》下，而全佚，则分第六卷中之《自然好学论》等二篇为第七卷，改第七、第八卷为八、九两卷，以为完书。黄、汪、程三家本皆如此，今亦不改。盖较王楙所见之缮写十卷本卷数无异，而实佚其一卷及两半卷矣。原又有目录在前，然是校后续加，与黄本者相似。今据本文别造一卷代之，并作《逸文考》、《著录考》各一卷附于末。恨学识荒陋，疏失盖多，亦第欲存留旧文，得稍流布焉尔。

中华民国十有三年六月十一日会稽　　序





第一卷





五言古意一首各本皆作《赠公穆诗》。《艺文类聚》卷九十引前六句，亦云《嵇叔夜赠秀才诗》也





双鸾匿景曜，戢翼太山崖。抗字从旧校首嗽各本作漱朝露，晞阳振羽仪。长鸣戏云中，时下息兰池。自谓绝尘埃，终始永不亏。何意世多艰，虞人来我维维一作仪○四字旧注各本及《诗纪》维作疑无注。云各本作网，《诗纪》同塞四区，高罗正参差。奋迅势不便，六翮无所施。隐姿就长缨，卒为时所羁。单雄翩各本作翻，《诗纪》同独《诗纪》作孤 逝，哀吟伤生离。徘徊恋俦侣，慷慨高山陂。鸟尽良弓藏，谋极 极一作损○四字旧注各本及《诗纪》俱无 身必 各本作心，《诗纪》同 危。吉凶虽在己，世 字从旧校 路多崄巇。安得反初服，抱玉宝六奇。逍遥游太清，携手相追随 一作长相随○五字旧注各本及《诗纪》文同一作无注 。





四言十八首　赠兄秀才入军 兄秀才公穆入军赠诗。刘义庆曰：嵇喜字公穆，举秀才。○已上旧注各本并前一首为《赠兄秀才公穆入军十九首》，无注。





鸳鸯于飞，肃肃其羽。朝游高原，夕宿兰渚。邕邕 《艺文类聚》九十二引作嗈嗈 和鸣，顾盻 《类聚》作眄。黄本及《诗纪》并作眄 俦侣。俯仰慷慨，优游容与。

鸳鸯于飞，啸侣命俦。朝游高原，夕宿中洲。交颈振翼，容与清流；咀嚼兰蕙，俯仰优游。

泳彼长川，言息其浒；陟彼高冈，言刈其楚。嗟我征迈，独行踽踽；仰彼凯风，泣涕如雨！

沐 各本作泳，《诗纪》同。案：作沐亦通，泳或反误也 彼长川，言息其沚；陟彼 黄本误陂 高冈，言刈其杞。嗟我独征，靡瞻靡恃；仰彼凯风，载坐载起。

穆穆惠风，扇彼轻尘；奕奕素波，转此游鳞。伊我之劳，有怀遐 各本作佳，《诗纪》同 人。寤言永思，实钟所亲。

所亲安在？舍我远迈。弃此荪芷，袭彼萧艾。虽曰幽深，岂无颠沛？言念君子，不遐有害。

人生寿促，天地长久。百年之期，孰云其寿？思欲登仙，以济 程本、汪本作跻 不朽。揽辔踟蹰，仰顾我友。

我友焉之？隔兹山梁 各本作冈。《诗纪》同 。谁谓河广？一苇可航。徒恨永离，逝彼路长。瞻仰弗及，徙倚彷徨。

良马既闲，丽服有辉。左揽繁若，右接忘归。风驰电 五臣注《文选》作雷 逝，蹑景 五臣本《文选》作影 追飞。凌厉中原，顾盻 各本作眄。《文选》及《太平御览》三百二十八引作盼。五臣作盻 生姿。 《文选》合下篇为一首

携我好仇，载我轻车。南凌长阜，北厉清渠。仰落惊鸿，俯引渊鱼。槃游于田 各本作般于游田，《诗纪》同，《文选》槃作盘。黄本田作畋 ，其乐只且。

凌高远眄，俯仰咨嗟：宛 各本作怨。《诗纪》同 彼幽絷，室迩 各本作邈尔，《诗纪》同 路遐。虽有好音，谁与清歌？虽有朱 各本作姝。《诗纪》同 颜，谁与发华？仰诉 各本作讯。《诗纪》同 高云，俯托清 黄本作轻 波；乘流远遁，抱恨山阿。

轻车迅迈，息彼长林。春木载荣，布叶垂阴。习习谷风，吹我素琴。咬咬 各本作交交。《诗纪》同 黄鸟，顾畴 各本作俦。《诗纪》同 弄音。感寤 《文选》作悟，《诗纪》同。注云集作寤 驰情，思我所钦。心之忧矣，永啸长吟。

浩浩洪流，带我邦畿；萋萋绿林，奋荣扬辉。鱼龙灂，山鸟群飞；驾言游之 各本作出游。《文选》《诗纪》同 ，日夕忘归。思我良朋，如渴如饥；愿言不获，怆矣其悲。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文选》作 。俯仰自得，游心泰玄。嘉彼钓叟，得鱼忘筌。郢人逝矣，谁可 张燮本作与。《文选》《诗纪》及《初学记》卷十八引同 尽言？

闲夜肃清，朗月照轩。微风动袿，组帐高褰。旨酒盈樽，莫与交欢。琴瑟 张溥本作鸣琴，《文选》同他本作瑟琴 在御，谁与鼓弹？仰慕同趣，其馨若兰。佳人不存 五臣本《文选》作在 ，能不永叹！

乘风高逝 各本作游。《诗纪》同 ，远登灵丘。结 各本作托。《诗纪》同 好松乔，携手俱游。朝发泰华，夕宿神洲 黄本作州 。弹琴咏诗，聊以忘忧。

琴诗可 各本作自。《诗纪》同 乐，远游可珍。舍 黄汪程本作含。《诗纪》同。二张本作舍 道独往，弃智遗身。寂乎无累，何求于人？长寄灵岳，怡志养神。

流代 各本作俗。《诗纪》同 难寤，逐物不还。至人远鉴，归之自然。万物为一，四海为 各本及《诗纪》皆作同 宅。与彼共之，予何所惜。生若浮寄，暂见忽终。世故纷纭，弃之八戎 黄本二张本作八成。《诗纪》同程本汪本作无成 。泽雉虽饥，不愿园林。安能服御，劳形苦 字从旧校 心。身贵名贱，荣辱何在？贵得肆志，纵心无悔。





秀才答四首





华堂临浚沼，灵芝茂清泉；仰瞻春 各本作青。《诗纪》同 禽翔，俯察绿水滨。逍遥步兰渚，感物怀古人：李叟寄周朝，庄生游漆园；时至忽蝉蜕，变化无常端。

君子体通变，否泰非常理。当流则蚁 黄程二张本作义。《诗纪》同。惟汪本与此合 行，时逝 各本作游。《诗纪》同 则鹊起。达者鉴通机 各本作塞。《诗纪》同 ，盛衰为表里。列仙殉生命，松乔安足齿？纵躯任世度，至人不私己。

达人与物化，无俗不可安 各本作世俗安可论。《诗纪》同 。都邑可优游，何必栖山原？孔父策良驷，不云世路难。出处因时资，潜跃无常端。保心守道居，睹 各本作视。《诗纪》同 变安能迁？

饬车驻驷，驾言出游。南厉伊渚，北登邙丘。青林华茂 案：秀才诗止此。已下当是中散诗也。原本盖每叶二十二行，行二十字。而阙第四页。钞者不察，写为一篇。后来众家刻本遂并承其误。《诗纪》移此为第一首，尤谬 ，青鸟群嬉。感寤长怀，能不永思？永思伊何？思齐大仪。凌云轻迈，托身灵螭。遥集玄 各本作芝。《诗纪》同 圃，释辔华池。华木夜光，沙棠离离。俯漱神泉，仰叽 程本作采 琼 各本作璚。《诗纪》同 枝；栖 各本作结。《诗纪》同 心浩 各本作皓。《诗纪》同 素，终始不亏。





幽愤诗一首





嗟余薄祜 五臣本《文选》作祐 ，少遭不造；哀茕靡识，越在襁褓 《晋书》及李善本《文选》作 。母兄鞠 张燮本作鞫。《诗纪》同 育，有慈无威；恃爱肆妲 《晋书》作好。尤袤本《文选》李善注作姐。旧写本《文选集注》残卷引李善注仍作妲 ，不训不师。爰及冠带，冯 《晋书》作凭 宠自放 李善本《文选》无此二句 ，抗心希古，任其所尚 善作上 。托好老庄 《晋书》作庄老 ，贱物贵身，志在守朴，养素全真。曰予 《文选》作余 不敏，好善暗人，子玉之败，屡增惟尘。大人含弘，藏垢怀耻；民之多僻，政不由己。惟此褊心，显明臧否；感寤思

，怛若创痏。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物，频致怨憎。昔惭柳下 各本作柳惠。《晋书》本传《文选》《诗纪》同。《世说新语·栖逸篇》注引《文士传》作下惠。惟《三国·魏志·王粲传》注引《魏氏春秋》及《晋书·孙登传》引皆作柳下，与此合 ，今愧孙登；内负宿心，外恧 《魏志·王粲传》注引作赧 良朋。仰慕严郑，乐道闲居；与世无营，神气晏如。咨余不淑，缨 各本作婴。《晋书》《文选》《诗纪》同 累多虞。匪降自天，实由顽疏。理弊 六臣注《文选》作蔽，注云善作弊 患结，卒致囹圄；对答鄙讯，絷此幽阻。实耻讼冤 二张本亦作冤。《晋书》同他本及李善本《文选》皆作免。注云免或为冤，非也 ，时不我与。虽曰义直，神辱志沮。澡身沧浪，岂 《晋书》作曷 云能补？雍雍 各本作嗈嗈。《文选》《诗纪》同○五臣雝雝。李善嗈嗈 鸣雁，厉 各本作奋，李善本《文选》及《诗纪》同。五臣作励 翼北游。顺时而动，得意无 各本作忘。《晋书》《文选》《诗纪》同 忧。嗟我愤叹，曾莫能俦 《晋书》作畴 。事与愿违，遘兹淹留。穷达有命，亦又何求？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时恭默，咎悔不生。万石周慎，安亲保荣。世务纷纭，祗搅予 五臣本《文选》作子 情。安乐必戒 《晋书》《文选》作诫 ，乃终利贞。煌煌灵芝，一年三秀。予 五臣本《文选》作子 独何人 各本作为。《晋书》《文选》《诗纪》同 ，有志不就。惩难思复，心焉内疚。庶勖将来，无馨无臭。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 《晋书》作神。颜师古《匡谬正俗》卷八引同 养寿。





述志诗二首





潜龙育神躯，跃 各本作濯。《诗纪》同 鳞戏兰池。延颈慕大庭，寝足俟皇羲。庆云未垂降 黄本作景 ，槃桓朝阳陂。悠悠非我俦 各本作匹。《诗纪》同 ，□步 各本作畴肯。《诗纪》同 应俗宜。殊类难遍周，鄙议纷流离。轲丁悔

，雅志不得施。耕耨感宁越，马席激张仪。逝将离群侣，杖策追洪崖。焦朋 各本作鹏。案：当作明。程本并改焦为鹍，尤谬 振六翮，罗者安所羁？浮游泰清中，更求新相知。比翼翔云汉，饮露食 各本作餐。《诗纪》同 琼枝。多谢 各本作念。《诗纪》同 世间人，息 各本作夙。《诗纪》同 驾惑 各本作咸。《诗纪》同 驰驱。冲静得自然，荣华何 黄本作安 足为。

斥檀 各本作擅。《诗纪》同 蒿林，仰笑鸾 各本作神。《诗纪》同 凤飞 张燮本此下有注云：一作姿。《诗纪》同 。坎井蝤蛙 各本作蛭，《诗纪》同 宅，神龟安所归？恨自用身拙，任意多永思。远实与世殊，义誉非所希。往事既已缪 各本作谬。《诗纪》同 ，来者犹可追。何为人事间，自令心不夷？慷慨思古人，梦想见容辉。愿与知己过 各本作遇。《诗纪》同 ，舒愤启幽 各本作其。《诗纪》同 微。岩穴多隐逸，轻举求吾师。晨登箕山岭 各本作巅。张溥本有注云箕。拾遗作西。《诗纪》同 ，日夕不知饥。玄居养营魄，千载长自绥。





游仙诗一首





遥望山上松，隆谷郁青葱。自遇一何高，独立边无丛 各本作迥无双。《诗纪》同 。愿想游其下，蹊路绝不通。王乔弃 各本作棄。《诗纪》同。案：弃当为异说。文云举也 我去，乘云驾六龙。飘飖戏玄圃，黄老路相逢。授我自然道，旷若发童蒙。采药钟山嵎 各本作隅。《诗纪》同 ，服食改姿容。蝉蜕弃秽累，结交 各本作友 家梧 各本作板。《诗纪》同 桐。临觞奏九韶，雅歌何邕邕？长与俗人别，谁能睹其踪？





六言诗十首 各本取每首之第一句，别立一行为子目。《诗纪》亦然





惟上古尧舜，二人功德齐均，不以天下私亲。高尚简朴慈 各本作兹 顺，宁济四海蒸民。

唐虞世道治，万国穆亲无事，贤愚各自得志。晏然逸豫内忘，佳哉尔时可憙 即喜字○三字旧注各本及《诗纪》径作喜，无注 。

智慧用有 各本及《诗纪》脱此字。案：当作何 为，法令 各本及《诗纪》脱此字 滋章寇生，自 各本作纷 然相召不停。大人玄寂无声，镇之以静自正。

名与身孰亲？哀哉世俗殉荣！驰骛竭力丧精，得失相纷忧惊，自贪 黄本、二张本作是。《诗纪》同 勤苦不宁。

生生厚招咎，金玉满屋 各本作堂。《诗纪》同 莫守，古人安此粗丑，独以道德为友，故能延期不朽。

名行显患滋，位高势 黄本作世 重祸基，美色伐性不疑，厚味腊毒难治。如何贪人不思？

东方朔至清，外似 黄注二张本作以。惟程本作似。与此合。《诗纪》同 贪污内贞，秽身滑稽隐名，不为世累所缨 各本作撄。《诗纪》同 。所以知 各本作欲不。《诗纪》同 足无营。

楚子文善士 各本作仕。《诗纪》同 ，三为令尹不喜。柳下降身蒙耻，不以爵禄为己。靖恭 二字从旧校 古惟二子。

老莱妻贤明 各本作名 ，不愿 黄本汪本作顾 夫子相荆。将身 各本作相将 避禄隐耕，乐道闲居采蓱 各本作萍。《诗纪》同 ，终厉高节不倾。

嗟古贤原宪，弃背膏粱 各本作梁 朱颜，乐此屡空饥寒。形陋体逸心安，得志一世无患。





重作六言诗十首代秋胡歌诗七首 旧校改为：重作四言诗七首。注云一作《秋胡行》。黄本程本汪本张溥本并同。惟张燮本作《秋胡行七首》。案：六言诗十首盖已逸，仅存其题。今所有者，《代秋胡行》也。旧校甚误





富贵尊荣，忧患谅独多 各本及《乐府诗集》引首二句皆重言下放此 。古人所惧，丰屋蔀家。人害其上，兽恶网罗。惟有贫贱，可以无他。歌以言之，富贵忧患多。

贫贱易居，贵盛难为工。耻接 各本作佞。《乐府诗集》《诗纪》同 直言，与祸相逢。变故万端，俾吉作凶。思牵黄犬，其志莫从 各本志作计。《诗纪》同。《乐府诗集》作其莫之从 。歌以言之，贵盛难为工。

劳谦无 各本及《诗纪》作寡。《乐府诗集》作有 悔，忠信可久安。天道害盈 张燮本有注云，害一作恶。《诗纪》同 ，好胜者残。强梁致灾，多事招患 张燮本及《诗纪》招下有祸字。注云一无事字。案：《乐府诗集》引无 。欲得安乐，独有无。歌以言之，忠信可久安。

役神者弊，极欲令人 二字各本作疾。《诗纪》同 枯。颜回短折，下 各本作不。《诗纪》同 及童乌。纵体淫恣，莫不早徂。酒色何物，自令 各本作今自。《乐府诗集》《诗纪》同 不辜。歌以言之，酒色令人枯。

绝智弃学，游心于玄默。过而复悔 各本作遇过而悔。《诗纪》同 ，当不自得。垂钓一壑，好 各本作所。《诗纪》同 乐一国。被发行歌，和气 各本作者。《诗纪》同 四塞。歌以言之，游心于玄默。

思与王乔，乘云游八极。凌厉五岳，忽行万亿。授我神药，自生羽翼。呼吸太和，练形易色。歌以言之，思行游八极。

徘徊钟山，息驾于层城。上荫华盖，下采若英。受道王母，遂升紫庭。逍遥天衢，千载长生。歌以言之，徘徊于层城。





思亲诗一首





奈何愁兮愁无聊，恒恻恻兮心若抽。愁奈何兮悲思多，情郁结兮不可化。奄无 各本作失。《诗纪》同 恃兮孤茕茕，内自悼兮欷 各本作啼。《诗纪》同 失声；思报德兮邈已绝，感鞠育兮情剥裂。嗟母兄兮永潜藏，想形容兮内摧伤！感阳春兮思慈亲，欲一见兮路无因。望南山兮发哀叹，感机杖兮涕汍澜。念畴昔兮母兄在，心逸豫兮寿四海。忽已逝兮不可追，心穷约兮但有悲。上空堂兮廓无依，睹遗物兮心崩摧。中夜悲兮当谁告？ 张燮本作告谁。《诗纪》同 独抆 二张本作收 泪兮抱哀戚 旧校作伤怀抱。未详所本 。亲日远兮思日深 各本作日远迈兮思予心。《诗纪》同 ，恋 旧校作念 所生兮泪流襟 各本作不禁。《诗纪》同 。慈母没兮谁予 二张本作与 骄？顾自怜兮心忉忉。诉苍天兮远 各本作天。《诗纪》同 不闻，泪如雨兮叹成云 各本成作青。《诗纪》同。旧校作凝成冰，未详所据 ；欲弃忧兮寻复来，痛殷殷兮不可裁。





诗三首郭遐周赠





亮 各本作吾。《诗纪》同 无佐世才，时俗所不 各本作不可。《诗纪》同 量。归我北山阿，逍遥以相 各本作倡，《诗纪》同。旧校为倘 佯。同气自相求，虎啸谷风凉。惟余与嵇生，未面分好章 原作：面分好文章。据各本及《诗纪》改 。古人美倾盖，方此何不臧？援筝执鸣琴，携手游空房。栖迟衡门下，何愿于姬姜？甘 各本作予。《诗纪》同 心好永年，年永怀乐康。我友不斯 各本作期。《诗纪》同 卒，改计适他方。严车感 各本作岩东咸。《诗纪》岩仍为严 发日，翻然将高翔。离别在旦夕，惆怅以增伤。

风人重离别，行道 黄本作遒 犹迟迟。宋玉 汪本作王 哀登山，临水送将归。伊此往昔事，言之以增悲。叹 字从旧校 我与嵇生，忽然 黄本汪本作倏忽。《诗纪》同 将永离 各本作违。《诗纪》同 。俯察渊鱼游，仰观双鸟飞；厉翼太清中，徘徊于丹池。钦哉得其所，令我心独 程本作之 违。言别在斯须，惄 程本作督 焉如朝 各本作调。《诗纪》同 饥。

离别自古有，人非比目鱼。君子不怀土 程本汪本作上 ，岂更得安居？四海皆兄弟，何患无彼姝？岩穴隐傅说，空 各本作寒。《诗纪》同 谷纳白驹。方各以类聚；物亦以群殊。所在有智贤，何忧不此 各本作此不。《诗纪》同 如？所贵身名存，功烈在简书。年 各本作岁 时已过历，日月忽其除。勖哉乎嵇生，敬德以 各本作在 慎躯！





诗五首郭遐叔赠





每念遘会，惟曰 各本作日。《诗纪》同 不足。昕往宵归，常苦其速。欢接无厌，如川赴谷。如何忽尔，将适他俗。言驾有日，巾车命仆。思言 各本作念。《诗纪》同 君子，温其如玉。心之忧矣，视丹如绿。

 案：当有脱文 如何忽尔，超将远游。情以怵惕，惟思惟忧。展转反侧，寤寐追求。驰情运想，神往形留，心之忧矣，增其劳愁。

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譬彼造化，抗无崖畔。封疆画界，事利任难。惟予与子，本 黄本汪本字阙。程本作实。张溥本作蔑。张燮本作鲜。注云一作籍。《诗纪》同 不同贯。交重情亲，欲面无算。如何忽尔，时适他馆。明发不寐，耿耿极旦。心之忧矣，增其愤叹 黄汪二张本作怨。《诗纪》同 。

天地悠长，人生若忽。苟非知命，安保旦夕？思与君子，穷年卒岁；优哉逍遥，幸无陨越。如何君子 案：当作忽尔 ，超将远迈。我情愿关，我言 汪本二张本作心。《诗纪》同 愿结。心之忧矣，良以忉怛。

君子交有义，不必常相从。天地有明理，远近无异同。三仁不齐迹，贵在等贤踪。众鸟群相追，鸷鸟独无双。何必相呴濡，江海自从 各本作可。《诗纪》同。旧校作兼 容？愿各保遐年 各本作心。《诗纪》同 ，有缘复来东。





五言诗三首答二郭





天下悠悠者，不能 各本作下京。《诗纪》同 趋上京。二郭怀不群，超然来北征。乐道托蓬 各本作莱。《诗纪》同 庐，雅志无所营。良时遘其愿，遂结欢爱情。君子义是亲，恩好笃平生。寡智自生灾，屡使众衅成。豫子匿梁侧 《诗纪》注云：子一作让 ，聂政变其形。顾此怀怛惕，虑在苟自宁。今当寄他域，严驾不得停。本图终宴婉，今更不克并。二 黄木张溥本作三 子赠嘉诗，馥如幽兰馨。恋土思所亲，能不 各本作不知。《诗纪》同 气愤盈？

昔蒙父兄祚，少得离负荷；因疏遂成懒，寝迹北山阿。但愿养性命，终己靡有他。良辰不我期，当年值纷华。坎懔 程本作凛。他本并作壈。《诗纪》同 趣世教 各本作务。《诗纪》同 ，常恐缨 各本作婴。《诗纪》同 网罗。羲农 汪本程本作皇 邈以 各本作已。《诗纪》同 远，拊膺独咨嗟 程本作获治正 。明 各本作朔。《诗纪》同 戒贵尚用 各本作容。《诗纪》同 ，渔父好扬波。虽 程本作难 逸亦以 二张本作已 难，非余心所嘉。岂若翔区外，飧琼漱朝霞。遗 程本作迂 物弃鄙累，逍遥游太和。结友集灵岳，弹琴登清歌。有能从我 各本作此。《诗纪》同 者，古人何 二张本作岂 足多？

详观凌世务，屯险多忧虞。施报更相市，大道匿不舒。夷路殖 各本作植 枳棘，心安 各本作安步。《诗纪》同 将焉如？权智相倾夺，名位不可居。鸾凤避罻罗，远托昆仑墟。庄周悼灵龟，越稷 二张本作穆。注云一作稷。《诗纪》同 畏 各本作嗟。《诗纪》同 王舆。至人存诸己，隐朴 各本作璞 乐玄虚。功名何足殉，乃欲列简书。所好亮若兹，杨氏叹交衢。去去从所志，敢谢道

不俱。





五言诗一首与阮德如





含哀还旧庐，感切伤心肝。良时遘吾 各本作数。《诗纪》同 子，谈慰臭如兰。畴昔恨不早，既面侔旧欢。不悟卒永离，念隔怅增叹 黄汪程本作怅忧叹。二张本作增忧叹 。事故无不有，别易良会 各本作会良 难。郢人忽以 各本作已 逝，匠石寝不言。泽雉穷野草，灵龟乐泥蟠。荣名秽人身，高位多灾患。未若捐外累 《诗纪》注云：《拾遗》作虑 ，肆志养浩然。颜氏希有虞，隰子慕黄轩；涓彭独何人，唯在志 各本作志在。《诗纪》同 所安。渐渍殉近欲，一往不可攀。生生在豫积，勿以休 各本作怵。《诗纪》同 自宽。南土垾 各本作旱。《诗纪》同 不凉，衿计宜早看 各本作完。《诗纪》同 。君其爱德素，行路慎风寒。自力致所怀，临文情辛酸。





五言诗二首阮德如答





旦 各本作早。《诗纪》同 发温泉庐，夕宿宣阳 程本作畅 城。顾盻 各本作眄。《诗纪》同 怀惆怅，言思我友生。会遇一何幸，及子遘欢情。交际虽未久，思我爱发诚 各本作恩爱发中诚。《诗纪》同。张燮本恩仍为思 。良玉须切磋，玙璠就其形。随珠岂不曜，雕莹启光荣。与子犹兰石，坚芳互相成。庶几弘 各本作行。《诗纪》同 古道，伐檀俟河清。不谓中离别，飘飘然远征。临舆执手诀 黄本汪本作决 ，良诲壹何精。佳言盈我身 各本作耳。《诗纪》同 ，援带以自铭。唐虞旷千载，三代不我 各本作可。《诗纪》同 并。洙泗久以 各本作已。《诗纪》同 往，微言谁为 各本作共。《诗纪》同 听。曾参易箦毙，仲由结其缨；晋楚安足慕？屡空以守 各本作守以。《诗纪》同 贞。潜龙尚泥蟠，神龟隐其灵。庶保吾子言，养真以全生。东野多所患，暂往不久停。幸子无损思，逍遥以

自宁。

双美不易居，嘉会故难常。爰自 各本作处 憩斯土，与子遘兰芳。常愿永游集，拊翼同回翔。不悟卒永离，壹别为异乡。四牡壹何速，征人去 各本作告 路长。步顾怀想像 各本作象 ，游目屡大 各本作太。《诗纪》同 行。抚轸 各本作，《诗纪》同 增叹息，念子安能忘。恬和为道基，老氏恶强梁。患至有身灾，荣子知所康。蟠 各本作神 龟实可乐，明戒在刳肠。新诗何笃穆，申咏增恺忼 张燮本作慷 。舒检 字从刻本。旧校为矜。原字灭尽，疑亦检字 诏 各本作话。《诗纪》同 良讯。终然永 旧校为未。原字灭尽，今从刻本 厌藏。还誓必不食，复得 各本作与。《诗纪》同 同林 各本作故。《诗纪》同 房。愿子荡忧虑，无以情自伤。候 各本作俟。《诗纪》同 路忘所次 各本作以。《诗纪》同 ，聊以酬来章。

酒会诗一首 各本并后四言诗之第一至第六篇题为《酒会诗七首》。旧校同





乐哉菀 各本作苑。《诗纪》同 中游，周览无穷已。百卉吐芳华，崇台 各本作基 邈高跱。林木纷交错，玄池戏鲂鲤。轻丸毙飞 各本作翔 禽，纤纶出鳣鲔。坐 原钞作研。依各本及旧校改 中发美赞，异气同音轨。临川献清酤，微歌发皓齿。素琴挥雅操，清声随风起。斯会岂不乐？恨无东野子。酒中念幽人，守故弥终始。但当体七弦，寄心在知己。





四言诗十一首 各本及旧校均以前六篇为《酒会诗》，而削其第七至第十篇，复于第十一篇之前题云《杂诗一首》





淡淡 《太平御览》七百七十引作渊渊 流水，沧胥 《御览》作湑 而逝；泛泛柏 《御览》作虚 舟，载浮 《御览》作亭 载滞。微啸清风，鼓楫容裔。放棹投竿，优游卒岁。

婉彼鸳鸯，戢翼而游。俯唼 原字灭尽。今从旧校及刻本为唼。《艺文类聚》九十二引作吮 绿藻，托身洪流。朝翔素濑，夕栖灵洲。摇荡清波，与之沉浮。

藻汜 二字黄本空。他本作流咏。旧校同 兰沚，和声激朗。操缦清商，游心大象。倾 汪本作顷 昧修身，惠音遗响。钟期不存，我志谁赏！

敛弦散思，游钓九渊。重流千仞，或 张燮本作惑。《诗纪》同 饵者悬。猗与庄老，栖迟永年；实惟龙化，荡志浩然。

肃肃苓 原钞作冷。今依《诗纪》及张溥本改。他本皆作笭 风，分生江湄。却背华林，俯溯丹坘 各本作坻。《诗纪》同。注云一作漪 。含阳吐英，履霜不衰。嗟我殊观，百卉俱腓。心之忧矣，孰识玄机？

猗猗兰霭 黄汪二张本作蔼 ，殖彼中原；绿叶幽茂，丽藻丰 各本作藻秾 繁。馥馥蕙芳，顺风而宣。将御椒房，吐熏龙轩。瞻彼秋草，怅矣惟骞！

泆泆白云，顺风而回；渊渊绿水，盈坎而颓。乘流远逝，自 案：或息字之误 躬兰隈。杖策答诸，纳之素怀。长啸清原，惟以告哀。

抄抄 案：或眇眇之误 翔鸾，舒翼太清；俯眺紫辰，仰看素庭。凌蹑玄虚，浮沉无形。将游区外，啸侣长鸣。神□不存，谁与独征？

有舟浮覆 案：当是误字 ，绋是维。栝楫松棹，有若龙微。□津经险，越济不归。思友长林，抱朴山嵋。守器殉业，不能奋飞。

羽化华岳，超游清霄。云盖习习，六龙飘飘。左佩椒桂，右缀兰苕。凌阳赞路，王子奉轺。婉娈名山，真人是要。齐物养生，与道逍遥。

微风轻 《诗纪》五臣本《文选》均作清 扇，云气四除。皦皦 各本作皎皎 朗 《文选》作亮 月，丽于高隅。兴命公子，携手同车。龙骥翼翼，扬镳踟蹰。肃肃宵征，造我友庐。光灯吐耀 各本作辉。《文选》同○五臣作曜 ，华幔长舒。鸾觞酌醴，神鼎烹鱼。弦 汪本作玄 超子野，叹过绵驹。流咏太素，俯赞玄虚。畴 各本作孰。《文选》《诗纪》同 克英贤？与尔剖符。





五言诗三首 各本无此三篇。旧校亦乙去





人生譬朝露，世变多百罗。苟必有终极，彭聃不足多。仁义浇淳朴，前识丧道华。留弱丧自然，天真难可和。郢人审匠石，钟子识伯牙；真人不屡存，高唱谁当和？

修夜家 疑当作寂，由家而误 无为，独步光庭侧。仰首看天衢，流光曜八极。抚心悼季世，遥念大道逼。飘飘当路士，悠悠进自棘。得失自己来，荣辱相蚕食。朱紫虽 疑当作杂 玄黄，太素贵无色。渊淡体至道，色 案：当误 化同消息。

俗人不可亲，松乔是可邻。何为秽浊间，动摇增垢尘？慷慨之远游，整驾俟良辰。轻举翔区外，濯翼扶桑津。徘徊戏灵岳，弹琴咏泰真。沧水澡五藏，变化忽若神。恒娥进妙药，毛羽翕光新。一纵发开阳，俯视当路人。哀哉世间人 疑当作人间世 ，何足久托身！





第二卷





琴赋 有序○《文选》作并序





余少好音声，长而玩之。以为物有盛衰，而此无变；滋味有厌，而此不倦。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音声也。是故复之而不足，则吟咏以肆志；吟咏之不足，则寄言以广意。然八音之器 五臣本《文选》作气 ，歌舞之象，历世 五臣本作代 才士，并为之赋。颂其体制，风流莫不相袭；称其材干，则以危苦为上；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美其感化，则以垂涕为贵。丽则丽矣，然未尽其理也。推其所由，似元不解音声 五臣本《文选》作声音，善作声音者 ；览其旨趣，亦未达礼乐之情也。众器之中，琴德最优。故缀叙所怀，以为之赋。其辞曰：

惟椅梧之所生兮，托峻岳 《北堂书钞》百九《艺文类聚》四十四引并作岳 之崇冈。披重壤以诞载兮，参辰极而高骧。含 五臣本《文选》作合 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郁纷纭以独茂兮，飞英蕤于昊苍。夕纳景于虞渊兮，旦晞干 五臣本作榦 于九阳。经千载以待价兮，寂神跱而永康。且其山川形势，则盘纡隐深，磪嵬岑嵓。互 六臣注《文选》作玄 岭岩，岞崿 五臣本作硌 岖崯。丹崖崄巇，青壁万寻。若乃重巇增起，偃蹇云覆。邈隆崇以极壮，崛巍巍 五臣本作嵬嵬 而特秀。蒸灵液以播云，据神渊 五臣本作泉 而吐溜。尔乃颠波奔突，狂赴争流。触岩抵隈，郁怒彪休。汹涌滕 各本作腾，《文选》同 薄，奋沫扬涛。汨澎湃，蟺相纠。放肆大川，济乎中州。安回 《文选》作迴 徐迈，寂尔长浮。淡乎洋洋，萦抱山丘。详观其区土之所产毓，奥宇之所宝殖。珍怪琅玕，瑶瑾翕赩。丛集累积，奂 五臣本作涣 衍于其侧。若乃春兰被其东，沙棠殖 五臣本作植 其西。涓子宅其阳，玉醴涌其前。玄云荫其上，翔鸾集其巅。清露 《文选》李善本作雾 润其肤，惠风流其间。竦肃肃以静谧，密微微其清闲。夫所以经营其左右者，固以自然神丽，而足思愿爱乐矣。于是遁世 五臣本作俗 之士，荣期绮季之俦 黄本、二张本作畴，《文选》及《书钞》二百九引同 ，乃相与登飞梁，越幽壑；援琼枝，陟峻崿；以游乎其下。周旋永望，邈若凌 五臣本作淩 飞。邪睨昆仑，俯瞰海湄。指苍梧之迢递，临回江之威夷。悟时俗之多累，仰箕山之余辉。羡斯岳之弘敞，心慷慨 《文选考异》云当作恺慷，善引《尔雅》恺慷乐也，慷即康字，是其本作恺慷甚明 以忘归。情舒放而远览，接轩辕之遗音。慕老童于 五臣本作隗 隅，钦泰容之高吟。顾兹梧 五臣本作桐 而兴虑，思假物以托心。乃斫 《书钞》二百九引作断 孙枝，准量所任；至人摅思，制为雅琴。乃使离子督墨，匠石奋斤；夔襄荐法，般 《文选》李善本作班 倕骋神。锼会裛厕，朗密调均。华绘雕琢 五臣本作瑑 ，布藻垂文。错以犀象，藉以翠绿。弦以园客之丝，徽以钟山之玉。爰有龙凤之象，古人之形，伯牙挥手，钟期听声。华容灼爚 张燮本作烁，《文选》五臣本及《艺文类聚》四十四引同 ，发采扬明。何其丽也。伶伦比律，田连操张。进御君子，新声嘐 黄本作熮，二张本作憀，《文选》同，程本作嘹，《类聚》引同 亮。何其伟也。及其初调，则角羽俱起，宫徵相证。参发并趣，上下累应。踸踔磥 各本作，惟张溥本作磥，《文选》同 硌，美声将兴。固以和昶而足耽矣。尔乃理正声，奏妙曲；扬白雪 《书钞》作日 ，发清角。纷淋浪以流离，奂 五臣本作涣 淫衍而优渥。粲奕奕而高逝，驰岌岌以相属。沛腾遌而竞趣，翕 晔 五臣本作烨 而繁缛。状若崇山，又象流波。浩兮汤汤，郁兮峨峨 《书钞》两兮字皆作乎 。怫烦冤，纡余婆娑。陵 五臣本作淩 纵播逸，霍濩纷葩。检容授节，应变合度，竞名擅业，安轨徐步。洋洋习习，声烈遐布。含 五臣本《文选》作合 显媚以送终，流 黄本作飘，《文选》同 余响于 黄汪程本作乎，李善本《文选》同二张本与此合 泰索。若乃高轩飞观，广厦闲房，冬夜 《书钞》作夜色 肃清，朗 《书钞》作明 月垂光。新衣翠粲，缨徽流芳。于是器冷 《文选》李善本作泠。《书钞》引同 弦调，心闲手敏。触如志，唯意所拟。初涉渌 五臣本作绿 水，中奏清徵。雅昶唐尧，终咏微子。宽明弘润，优游躇跱。拊 《文选》李善本作持 弦安歌，新声代起。歌曰：凌 五臣本作陵 扶摇兮憩瀛洲，要列子兮为好仇。餐沆瀣兮带朝霞，眇翩翩兮薄天游。齐万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激清响以赴会，何弦歌之绸缪。于是曲引向阑，众音将歇。改韵易调，奇弄乃发。扬和颜，攘皓腕：飞纤指以驰骛，纷 《书钞》讹掍 譶以流漫。或徘徊顾慕，拥郁抑按；盘桓毓养，从容秘玩。闼尔奋逸，风骇云乱，牢落凌厉，布濩半散。丰融披离，斐奂 五臣本作 涣 烂；英声发越，采采粲粲。或间声错糅，状若诡赴；双美并进，骈驰翼驱。初若将乖，后卒同趣。或曲而不屈 张燮本屈下有或字。五臣本《文选》同 ，直而不倨。或相凌而不乱，或相离而不殊。时 张燮本仍作或 劫掎以慷慨，或怨 五臣本作沮 而踌躇。忽飘摇 各本作飘飘。《文选》同 以轻迈，乍留联而扶疏。或参谭繁促，复迭攒仄；从横骆驿，奔遁相逼。拊嗟累赞，间不容息。瑰艳奇伟，殚不可识。若乃闲舒都雅，洪纤有宜。清和条昶，案衍陆离。穆温柔以怡怿，婉顺叙而委蛇。或乘险投会，邀隙趋危。 《文选》作嘤 若离鹍鸣清池，翼若浮 二张本作游，《文选》同 鸿翔层 黄汪二张本作曾，《文选》同，《类聚》作增 崖。纷文斐尾，慊 张燮本作，五臣本《文选》同 离。微风余音，靡靡猗猗。或搂捋 黄汪程本搂并从木，《文选》作栎 ，缥缭潎洌。轻行浮弹，明婳慧 《文选》作惠 。疾 张燮本作集 而不速，留而不滞。翩绵飘邈，微音迅逝。远而听之，若鸾凤和鸣戏云中；迫而察之，若众葩敷荣曜春风。既丰赡以多姿，又善始而令终。嗟姣妙以弘丽，何变态之无穷。若夫三春之初，丽服以时，乃携友生，以遨以嬉。涉兰圃，登重基；背长林，翳华芝；临清流，赋新诗。嘉鱼龙之逸豫，乐百卉之荣滋。理重华之遗操，慨远慕而常 各本作长，《文选》同 思。若乃华堂曲宴，密友近宾，兰肴兼御，旨酒清醇。进南荆，发西秦，绍陵阳，度巴人。变用杂而并起，竦众听而骇神。料殊功而比操，岂笙籥之能伦。若次其曲引所宜，则广陵止息，东武太山；飞龙鹿鸣，鹍鸡游弦。更唱迭奏 《书钞》作和 ，声若自然。流楚窈窕，惩躁雪烦。下逮谣俗，蔡氏五曲。王昭楚妃，千里别鹤。犹 《书钞》百九两引皆作乃 有一切，承间簉乏，亦有可观者焉。然非夫旷远者 《文选考异》云茶陵本无夫字，下非夫至精者同今。案：各本并有惟张燮本放达者上无夫字 ，不能与之嬉游。非夫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非夫 《文选》字无 放达者，不能与之无。非夫 《文选》字无 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也。若论其体势，详其风声；器和故响逸，张急故声清；间辽故音庳 各本作痹，《文选》同。《类聚》作埤 ，弦长故徽鸣。性洁 黄本汪本作絜，《文选》《类聚》同 静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诚可以感荡心志，而发泄幽 《书钞》作机 情矣。是故怀慼 李善本作戚，《书钞》作感 者闻之，则 黄汪二张本字无，《文选》同 莫不憯懔 《书钞》作慄 惨凄，愀怆伤心。含哀懊咿，不能自禁。其康乐者闻之，则欨愉欢释，抃舞踊溢。留连澜漫，嗢噱 黄本讹 终日。若和平者听之，则怡养悦愉 《文选》作悆，程本作，误 ，淑穆玄真。恬虚乐古，弃事遗身。是以伯夷以之廉，颜回以之仁，比干以之忠，尾生以之信，惠施以之辩给，万石以之讷慎。其余触类而长 五臣本《文选》长下有之字 ，所致非一；同归殊途，或文或质。总 李善本作揔 中和以统物，咸日用而不失。其感人动物，盖亦弘矣。于时也 此三字《书钞》作于是 ，金石寝声，匏竹屏气。王豹辍讴，狄牙丧味。天吴踊跃于重渊，王乔披云而下坠。舞于庭阶，游女飘焉而来萃。感天地以致和，况蚑行之众类。嘉斯器之懿茂，咏兹文以自慰。永服御而不厌，信古今之所贵。乱曰：愔愔琴德不可测兮，体清心远邈难极兮，良质美手遇今世兮，纷纶翕响冠众艺兮。识音者希孰 二张本作谁，五臣本《文选》同 能珍兮，能尽雅琴惟至人兮！





与山巨源绝交书





康白 二张本无此二字 ：足下昔称吾于颍川，吾常 五臣本《文选》作尝 谓之知言。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事虽不行，知足下故 五臣本《文选》字无 不知之 《晋书》康传引之下有也字 。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间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 五臣本《文选》作銮 刀，谩 各本作漫，《文选》同 之羶腥。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或谓无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语同知有达人而 黄本字无，《文选》同 无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不生耳。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子文无欲卿相，而三登 《晋书》作为 令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 五臣本《文选》达下有人字 则 各本作能，《晋书》《文选》同 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 各本故下有知字 尧舜之君 各本作居，《晋书》同 世，许由之岩棲 五臣本《文选》作栖 ，子房之佐汉，接舆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返 《文选》作反 之论。且延陵高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志气所托 《晋书》作意气所托，注云一作先，《文选》及《类聚》二十一引与此合 ，亦 各本字无，《文选》同《晋书》有 不可夺也。吾 五臣本《文选》无吾字 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加少 各本作少加，《文选》同《晋书》及《御览》四百九十引皆作加少 孤露，母兄见骄 《海录碎事》卷九上引作见。《晋书》作骄恣 ，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 《御览》作浣 。不 《御览》作非 大闷痒，不能沐 《御览》作梳 也。每常 《御览》作当 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又纵逸来久，情意 《御览》作志 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见宽，不攻其过。又读庄老 《晋书》作老庄，《御览》同 ，重增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颓，任实 《晋书》作逸，《类聚》《御览》引皆作实 之情转笃。此犹 各本作由。《文选》《类聚》同 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 黄本作 ，飨以嘉肴，愈 各本作逾。李善本《文选》同。唐写本《文选集注》残本中存此篇作愈，《类聚》引亦作愈 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唯饮 《海录碎事》卷七下引无饮字 酒过 《海录碎事》引无过字。唐本《文选》亦无注云。五家本有 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 《晋书》如下有仇字 雠，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 唐本《文选》注云：案钞陆善经本无赖字，又无耳字 。吾 李善本《文选》字无 以 各本无以字。五臣本《文选》同。唐本《文选》有 不如嗣宗之贤 《晋书》作资唐本《文选》同。今本亦误贤 ，而有慢驰之阙。又不识人 《晋书》作物 情， 五臣本《文选》作暗 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人伦有礼 唐本《文选》注云：案钞陆善经本礼为体 ，朝廷有法；自惟 唐本《文选》注云：案钞惟为省 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 唐本《文选》作憙 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 《类聚》作风 ，把搔 《类聚》作搔虱 无已；而当裹以章服 唐本《文选》无而字，注云：案钞章服为服章也 ，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 五字原夺，旧校所加《文选考异》云袁本茶陵本无又字，案：旧校殆即据尤袤本加也。六臣注本亦无又字，唐本同。喜作熹，《类聚》引无又字及作字 ，而人间多事，堆 唐本《文选》作推，注云：案钞推为堆也 案盈机 汪程张燮本作几 。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之 各本作久。《文选》同《类聚》二十一引作及又五十八引作久堪 。四不堪也。不喜 唐本《文选》作憙 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 旧校改皆 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惧 各本作瞿，《文选》唐本及五臣本皆作惧。《类聚》同 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不喜 唐本《文选》作憙 俗人，而 唐本《文选》注云：案钞而为所 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 原作琴，依各本及《文选》《类聚》改 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 原作万数。依各本及《类聚》改。《文选》五臣本伎为技。唐本《文选》伎为妓 ，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万机 《文选》作机务，《类聚》同。唐本作万机，注云：五家本为机务 缠其心，世故烦 尤袤本《文选》作繁，《类聚》同唐本作烦 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嫉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久 《类聚》作益 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 五臣本《文选》作捨 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 唐本《文选》字无 济之。禹不迫 黄程二张本作偪，尤袤本文选同汪本作逼《晋书》及唐本《文选》同 伯 唐本《文选》作柏 成子，高全其节 《晋书》作长 也。仲尼不假盖于 唐本《文选》字无 子夏，护其短也。近诸葛孔明，不逼 二张本作迫，《晋书》同。他本皆作偪。尤袤本《文选》同。惟唐本作逼 元直以入蜀，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此可谓能相终始，真相知 各本知下有者字，《晋书》及李善本《文选》同。旧校亦加 也。足下见直木 黄汪程本下有必字，五臣本《文选》同 不可 唐本《文选》字无 以为轮，曲木 各本作者，《类聚》及五臣本《文选》同。者下亦有必字，李善本无 不可 唐本《文选》字无 以为桷；盖不欲 二张本欲下有以字，《类聚》及《文选》同 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业，各以得 五臣本《文选》得下有其字 志为乐。唯达者为能通之。此似 各本字无。李善本《文选》同。唐本作以。注云：陆善经本似下有在字，则本为似传写讹也。五臣本亦有 足下度内耳。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自以 二字各本作已。李善本《文选》同。唐本五臣本作自以 嗜臭腐，养鸳以死鼠也。吾顷 唐本《文选》注云：案钞顷为比 学养生之术，方外荣华，去滋味，游 唐本《文选》作逝 心于寂寞 张燮本作漠，《文选》同 ，以无为为贵。纵无九患，尚不顾足下所好者；又有心闷疾，顷转增笃。私意自试，必 各本字无。李善本《文选》同。五臣及唐本有 不能堪其 唐本《文选》字无注云。五家本堪下有甚字 所不乐，自卜已审。若道尽途穷 《晋书》作殚 ，斯 《晋书》《文选》作则 已耳。足下无事冤之，令转于沟壑也 唐本《文选》字无注云：案钞转下有死字 。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冤 各本作凄，《晋书》及《文选》同 切。女年十三，男儿 各本作年，《晋书》及《文选》同。惟唐本与此合 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 《晋书》作疾 。顾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愿 《晋书》作欲 守陋巷，教养 《类聚》字无 子孙 旧校灭此字各本及《晋书》《文选》并有 ，时 五臣本《文选》重有时字 与亲旧叙离 黄汪程本字无，《类聚》同，《晋书》及五臣本《文选》有 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 《文选》作盃 ，弹琴一曲，志愿 《晋书》作意 毕矣。足下若嬲之不置，不过欲为官得人，以益时用耳。足下旧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若以俗人皆喜 唐本《文选》作熹 荣华，独能离之以 各本以下有此字，《文选》同 为快，此最近之可得 五臣本《文选》得下有而字 言耳 唐本《文选》注云：案钞耳为尔 ，然后 唐本《文选》字无，注云：五家本有 使长才广度，无所不淹，而能不营，乃可贵耳。若吾多病，因 《文选》作困 欲离事自全，以保余年，此真所乏耳；岂可见黄门而称 唐本《文选》作偁 贞哉。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致，共 《晋书》作时《文选》同 为欢 张燮本作懽，李善本《文选》同 益，一旦迫之，必发 各本发下有其字，唐本《文选》亦有，《晋书》无 狂疾。自非重怨 《晋书》作仇 ，不至 《文选》至下有于字，《晋书》无 此也。野人有快炙背 各本背下有而字，唐本《文选》无 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愿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嵇康白。





与吕长悌绝交书





康白：昔与足下年时相比，以 各本以下有故字。旧校亦加。案：此即因下文数字讹衍也，无者是 数面相亲。足下笃意，遂成大好。犹 各本作由 是许足下以至交。虽出处殊途，而欢爱不衰也。及中间少知阿都，志力开悟 《文选》《与山巨源绝交书》李善注引作闲华。王楙《野客丛书》二十七引与此合 ，每喜足下家复有此弟，而 各本而下有阿字 都去年向吾 张燮本作我 有言，诚忿足下意欲发举，吾深抑之，亦自恃每谓足下不得 各本作足 迫之，故从吾言。间令足下，因其顺吾，与之 四字各本夺，旧校亦删 顺亲，盖惜足下门户，欲令彼此无恙也。又足下许吾终不击 各本讹系，旧校亦遂改为系 都，以子父交 交字各本作六人，《野客丛书》同 为誓，吾乃慨然感足下重言，慰解都，都遂释然。不复兴意，足下阴自阻疑，密表击 各本讹系，旧校同。《野客丛书》引作击 都，先首服诬都。此为都故信吾，又手 疑当作非。各本无。旧校亦删 无言，何意足下包藏祸心邪？都之含忍足下，实由吾言。今都获罪，吾为负之。吾之负都，由足下之负吾也。怅然失图，复何言哉！若此，无心复与足下交矣。古人 二字各本作古之君子 绝交不出丑言，从此别矣！临书 各本作别 恨恨。嵇康白。





第三卷





卜疑各本疑下有集字





有宏达先生者：恢廓其度，寂寥疏阔。方而不制，廉而不割。超世独步，怀玉被褐。交不苟合，仕不期达。常以为忠、信、笃、敬，直道而行之；可以居九夷，游八蛮，浮沧海，践河源。甲兵不足忌，猛兽不为患。是以机心不存，泊然纯素；从容纵肆，遗忘好恶。以天道为一指，不识品物之细故也。然而大道既隐，智巧滋繁；世俗胶加，人情万端。利之所在，若鸟之逐 各本作追 鸾。富为积蠹，贵为聚怨。动者多累，静者鲜患。尔乃思丘中之德士，乐川上之执竿也。于是远念长想，超然自失。郢人既没，谁为吾质？圣人吾不得见，冀闻之于数术。乃适太史贞父之庐而访之，曰：“吾有所疑，愿子卜之。”贞父乃危坐揲 黄本作操 蓍，拂占 各本作几 陈龟，曰：“君何以命之？”先生曰：“吾宁发愤陈诚，谠言帝廷 各本作庭 ，不屈王公乎？将卑懦委随，承旨倚靡，为面从乎？宁恺悌弘覆，施而不德乎？将进趋世利，苟容偷合乎？宁隐居行义，推至诚乎？将崇饰矫诬，养虚名乎？宁斥逐凶佞，守正不倾，明否臧乎？将傲谐 二张本作睨，他本作倪 滑稽，挟智佯迷 各本作任术 ，为智囊乎？宁与王乔赤松为侣乎？将追 各本作进 伊挚而友尚父乎？宁隐鳞藏彩，若渊中之龙乎？将 原钞字夺。依二张本补。他本作宁。旧校同 舒翼扬声，若云间之鸿乎？宁外化其形，内隐其情，屈身随时，陆沉无名；虽若人间，实处冥冥乎？将激昂为清，锐思为精；行与世异，心与俗并；所在必闻，恒荧荧 各本作营营 乎？宁寥落闲 黄本作閒 放，无所矜尚；彼我为一，不争不让；游心皓素，忽然坐忘；追羲农而不及，行中路而惆怅 黄本作怆 乎？将慷慨为壮，感慨为亮 各本两为字上均有以字，慨作槩 ；上干万乘，下凌将相；尊严其容，高自度 各本作矫 抗；常如失职，怀恨怏怏乎？宁聚货千亿，击钟鼎食；枕藉芬芳，婉娈美色乎？将苦身竭力，剪除荆棘；山居谷饮，倚喦 各本作岩 而息乎？宁如伯奋仲堪，二八为偶；排摈共 各本作鲧 ，令失所乎？将如箕山之夫，□水之女 各本作颍水之父，旧校从之，水上一字为所灭不可辨。案：盖白字也。两神女浣白水之上。禹过之而趋云云。见《文选》司马长卿《难蜀父老》李善注及《御览》六十三引《庄子》，旧校甚非 ，轻贱唐虞，而笑大禹乎？宁如泰伯 各本讹山 之隐德，潜让而不扬乎？将如季札之显节义，慕为子臧乎？宁如老聃之清净微妙，守玄抱一乎？将如庄周之齐物变化，洞达而放逸乎？宁如夷吾之不束缚，而终立 二张本作成。他本作在 霸功乎？将如鲁连之轻世肆志，高谈从容乎？宁如市南子之神勇内固，山泉 各本作渊 其志乎？将如毛公蔺生之龙骧虎步，慕为壮士乎？此谁得谁失？何凶何吉？时移俗易，好贵慕名；臧文不让位于柳季，公孙不归美于董生；贾谊一当于明主，绛灌作色而扬声。况今千龙并驰，万骥俱 各本作徂 征；纷纭交竞，逝若流星。敢不惟思，谋于老成哉！”太史贞父曰：“吾闻志 各本作至 人不相，达人不卜。若先生者，文明在中，见素抱朴 各本作表璞 。内不愧心，外不负俗。交不为利，仕不谋禄。鉴乎古今，涤情荡欲。夫如是，吕梁可以游，阳 各本作汤 谷可以浴；方将观大鹏于南溟，又何忧于人间之委曲！”





嵇荀录亡





养生论





世或有谓神仙可以学得，不死可以力致者。或云上寿 《类聚》七十五引寿下有一字 百二十，古今所同；过此以往，莫非妖 五臣本《文选》作夭 妄者 《类聚》字无 。此皆两失其情。请 五臣本《文选》字无，《类聚》同 试粗 《类聚》二字倒 论之。夫神仙虽不目 五臣本《文选》二字倒 见，然记籍所载，前史所传，较而论之，其有必矣，似特受异气，禀之自然，非积学所能致也。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可有之耳。而世皆不精，故莫能得之。何以言之？夫服药求汗，或有弗获；而愧情一集，涣然流离。终朝未餐，则嚣然思食；而曾子衔哀，七日不饥。夜分而坐，则低迷思寝；内怀殷忧，则达旦不瞑。劲刷理鬓，醇醴发颜，仅乃得之；壮士之怒，赫然殊观，植发冲冠。由此言之，精神之于形骸，犹国之有君也。神躁于中，而形丧于外；犹君昏于上，国 黄汪程本注云一作臣 乱于下也。夫为稼于汤之 二张本字无，《文选》同，他本有，注云：一无之字 世，偏有一溉之功者，虽终归于 黄汪程本字无。注云：一有于字，案：二张本及六臣本《文选》均有 焦烂，必一溉者后枯；然则一溉之益，固不可诬也。而世常谓一怒不足以侵性，一哀不足以伤身；轻而肆 原作试。据各本及《文选》《御览》七百二十引改 之，是犹不识一溉之益，而望嘉谷于旱苗者也。是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须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过 六臣本《文选》一过作一理。据注作过是也 之害生。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 《御览》七百二十引作心 。泊然无感，而体气和平。又呼吸吐纳，服食养身；使形神相亲，表里俱济也。夫田种者，一亩十 黄汪程本注云十下一有二字 斛，谓之良田。此天下之通称也。不知区种，可百余斛 《文选考异》云茶陵本此下有也字云。五臣无。袁本云善有。今案：《御览》引亦无，王楙《野客丛书》八引同。又以斛当作斗，因旧书斗为，传写而误○六臣本十下有一字，天下下无之字，斛下有也字 田种一也，至于树养不同，则功收相县。谓商无十倍之利 各本作价，《文选》《御览》同 ，农无百斛之望，此守常而不变者也。且豆令人重，榆令人瞑，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愚智所共 二张本字无。五臣本《文选》同 知也。熏辛害目，豚鱼不养，常世所识也。虱处头而黑，麝食柏而香，颈处险而瘿，齿居晋 原讹唇，程本同。今依他本及《文选》《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正 而黄。推此而言。凡所食之气，蒸性染身，莫不相应。岂惟蒸之使重，而无使轻；害之使暗，而无使明 两无使《类聚》均作无所，《御览》与此同 ；熏之使黄，而无使坚；芬之使香，而无使延哉？故《神农》曰：上药养命，中药养性者，诚知性命之理，因辅养以通也。而世人不察，惟 二张本字无○五臣本从口 五谷是见 《御览》作嗜 。声色是耽；目惑玄黄，耳务淫哇；滋味煎其府藏，醴醪煮 《文选》《御览》作鬻。黄汪程本讹鬻，注云一作煮 其肠胃，香芳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气，思虑销 《御览》作消○五臣消 其精神，哀乐殃其平粹。夫以蕞尔之躯，攻之者非一途；易竭之身，而外内 李善本《文选》作内外，《御览》同 受敌；身非木石，其能久乎？其自用甚者，饮食不节，以生百病。好色不倦，以致乏绝。风寒所灾，百毒所伤。中道夭于众难，世皆知笑悼，谓之不善持生也。至于措身失理，亡之于微，积微成损，积损成衰，从衰得白，从白得老，从老得终，闷若无端。中智以下，谓之自然。纵少觉悟，咸叹恨于所遇之初，而不知慎众险于未兆。是由 五臣作犹 桓侯抱将死之疾，而怒扁鹊之先见；以觉痛之日 五臣本《文选》日下有而字 ，为受 李善本《文选》无受字 病之始也。害成于微，而救之于著，故有无功之治 五臣本《文选》作理 。驰骋常人之域，故有一切之寿。仰观俯察，莫不皆然。以多自证，以同自慰，谓天地之理，尽此而已矣。纵闻养生 李善本《文选》作性 之事，则断以所见，谓之不然。其次狐疑，虽少庶几，莫知所由。其次自力服药，半年一年，劳而未验；志以厌衰，中路复废。或益之以沟 各本作畎，《文选》同，《御览》七十五引作甽 浍，而泄之以尾闾 张溥本于此有而字。五臣本《文选》同 ；欲坐望显报者。或抑情忍欲，割弃荣愿，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数十年之后。又恐两失，内怀犹豫，心战于内，物诱于外，交赊 《文选》赊作 相倾，如此复败者。夫至物微妙，可以理知，难以目 五臣本《文选》作自 识。譬之 各本作犹。《文选》同 豫章，生七年然后可觉耳。今以躁竞之心，涉希静之途；竟速而事迟，望近而应远；故莫能相终。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而求者以不专丧业，偏恃者以不兼无功，追术者以小道自溺；凡若此类，故欲之者，万无一能成也。善养生者，则不然矣。清虚静泰，少私寡欲。知名位之伤德，故忽而不营；非欲而强禁也。识厚味之害性，故弃而弗顾；非贪而后抑也。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气以醇白 二张本作泊。五臣本《文选》同 独著。旷然无忧患，寂然无思虑。又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然后蒸以灵芝，润以醴泉，晞以朝阳，绥以五弦。无为自得，体妙心玄。忘欢而后乐足，遗生而后身存。若此以往，庶 二张本作恕。《文选》同，《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与此合 可 《世说》注引字无 与羡门比寿，王乔争年。何为其无有 三字《世说》注引作不可养生 哉？





第四卷





黄门郎向子期难养生论 原钞夺向子期难四字。从黄本及旧校加。张燮本作《向秀难养生论》。案：本或为《答向子期难养生论》，黄门郎即答向期之讹，而夺子字难字，康之所答亦不别为一篇也





黄门郎向子期 各本无此六字 难曰：若夫节哀乐，和喜怒，适饮食，调寒暑，亦古人之所修也。至于绝五谷，去滋味，窒 各本作寡 情欲，抑富贵，则未之敢许也。何以言之？夫人受形于造化，与万物并存，有生之最灵者也。异于草木 各本重有草木二字 ，不能避风雨，辞斧斤 黄本作斤斧 ；殊于鸟兽 各本重鸟兽 ，不能远网罗，而逃寒暑。有动以接物，有智以自辅。此有心之益，有智之功也。若闭而默之，则与无智同。何贵于有智哉？有生则有情，称情则自然，得 各本字无。旧校亦删 若绝而外之，则与无生同。何贵于有生哉？且夫嗜欲：好荣恶辱，好逸恶劳，皆生于自然。夫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崇高莫大于宝贵。然则 各本字夺 富贵，天地之情也。贵则人顺己 各本己下有以字 行义于下；富则所欲得以 各本以下有有字 财聚人，此皆先王所重，开 各本作关 之自然，不得相外也。又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但当求之以道，不苟非 各本三字夺。旧校亦删 义。在上以不骄无患，持满以损敛 各本作俭 不溢，若此何为其伤德邪？或睹富贵之过，因惧而背之，是犹见食之有噎，因终身不餐耳。神农唱 程本作倡 粒食之始，后稷纂播殖 各本作植 之业。鸟兽以之飞走，生民以之视息。周孔以之穷神，颜冉以之树德。贤圣珍其业，历百代而不废。今一旦云：五谷非养命 各本作生 之宜，肴醴非便性之物，则亦有和羹，黄耇无疆，为此春酒，以介眉寿，皆虚言也。博硕肥腯，上帝是飨，黍稷惟馨，实降神祗，神祗且犹重之，而况于人乎？肴粮入体，不逾旬而充，此自然之符，宜生之验也。夫人含五行而生，口思五味，目思五色，感而思室，饥而求食，自然之理也。但当节之以礼耳。令 各本作今 五色虽陈，目不敢视；五味虽存，口不得尝；以言争而获胜则可。焉有勺药为荼蓼，西施为嫫母，忽而不欲哉？苟心识可欲而不得从，性气困于防闲，情志郁而不通，而言养之以和，未之闻也。又云：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未尽 已上二十字原钞夺。依各本及旧校加 普也。若信可然，当有得者。此人何在，目之未 各本作未之 见。此殆景响之论，何言而不 各本不下有可字 得。纵时有耆寿 原钞二字无。依各本及旧校加 耇老，此自特受一气，犹木之有松柏，非导养之所致 原作上愿，依各本及旧校改 。若性命以巧拙为长短，则圣人穷理尽性，宜享遐期；而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上获百年，下者七十，岂复疏于导养邪？顾天命有限，非物所加耳。且生之为乐，以恩爱相接。天理人伦，燕婉娱心，荣华悦志。服飨滋味，以宣五情。纳御声色，以达性气。此天理自然，人之所宜，三王所不易也。今舍圣轨而恃区种，离亲弃欢，约己若心，欲积尘露以望山海，恐此功在身后，实不可冀也。纵令勤求，少有所获。则顾景尸居，与木石为邻，所谓不病而自灸，无忧而自默，无丧而蔬 黄本作疏 食，无罪而自 汪本讹目 幽。追虚侥幸，功不答劳。于以 各本作以此 养生，未闻其宜。故相如曰：必若长生而不死，虽济万世犹不足以喜。言背情失性，而不本天理也。长生且犹无欢，况以短生守之邪？若有显验，且更论之。





答难养生论 原钞无此五字。据各本及旧校加。案：无者是也。《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李善注引养生有五难云云。十一句为康答文。而称向秀难嵇康《养生论》即为唐时旧本。亦二篇连写之证





答曰：所以贵智而尚动者，以其能益生而厚身也。然欲动则悔吝生，智行则前识立；前识立则心 各本作志 开而物遂，悔吝生则患积而身危。二者不藏之于内，而接于外，只足以灾身，非所以厚生也。夫嗜欲虽出于人 日本丹波宿称康赖《医心方》二十七引人下有情字 ，而非道德 各本字夺。程本及《医心方》有 之正。犹木之有蝎 程本作，下蝎盛句同 ，虽木之所生，而非木之所 黄本字无 宜也。故蝎盛则木朽，欲胜则身枯。然则欲与生 原作身。依各本及《医心方》改 不并久 一云木与蝎不并生○已上八字原是正文，今定为注，各本无又久作立，《医心方》同 ，名与身不俱存，略可知矣。而世未之悟，以顺欲为得生，虽有厚 各本讹后 生之情，而不识生生之理。故动之死地也。是以古之人，知酒色 各本作肉 为甘鸩，弃之如遗；识名位为香饵，逝而不顾。使动足资生，不滥于物，知正其身，不营于外。背其所凶，守 各本作害向 其所吉 各本作利 。此所以用智遂生，养一示盖 疑当作不尽。各本无上四字，旧校亦删 之道也。故智之所美 黄本作为 ，美其养 各本作益 生而不羡，生之为贵。贵其乐和而不交，岂可疾智静 各本字夺，旧校亦删 而轻身，勤欲□ 各本字夺，案：当是动字。原钞为旧校所灭不可辨 而贱生哉。且圣人宝位，以富贵为崇高者，盖谓人君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 三字各本作四海 。富 各本作民 不可无主而存，主不能无遵 各本作尊 而立。故为天下而尊君位，不为一人而重富贵也。又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者，盖为季世恶贫贱，而好富贵也。未能外荣华而安贫贱，且抑使由其道。犹 各本作而 不争不可令 各本令下有其力争三字，旧校亦加。案：不争不可令与下中庸不可得为对文，无者是也 ，故许其心竞。中庸不可得，故与其狂狷。此俗之 各本字无 谈耳。不言至人当贪富贵也。至 各本作圣 人不得已而临天下，以万物为心，在宥群生，由身以道，与天下同于自得。穆然以无事为业，坦尔以天下为公。虽居君位，飨万国，恬若素士接宾客也。虽建龙旗，服华衮，忽若布衣 各本衣下有之字 在身也 各本字无 。故君臣相忘于上，蒸民家足于下。岂劝百姓之尊己，割天下以自私，以富贵为崇高，心欲之而不已哉？且子文三显，色不加悦；柳惠三黜，容不加戚。何者？令尹之尊，不若德义之贵；三黜之贱，不伤冲粹之美。二人 各本作子 尝得富贵于其身中 各本作终 ，不以人爵婴 旧校于婴下加其字。各本无 心也 各本字无 。故视荣辱如一。由此言之，岂云欲富贵之情哉？请问锦衣绣裳，不陈于暗室；何必顾众，而动以毁誉为欢戚也？夫然，则欲之患其得，得之惧其失，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在上何得不骄？持满何得不溢？求之何得不苟？得之何得不失邪？且君子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岂患 各本作在 于多犯 各本字无，旧校亦删 ，欲以贵得哉？奉法循理，不世网，以无罪自尊，以不任 各本作仕 为逸。游心乎道义，偃息乎卑室。恬愉无遌 原作选。程本作逆。今依他本及旧校改 ，而神气条达。岂须荣华，然后乃贵哉？耕而为食，蚕而为衣，衣食周身，则余天下之财。犹渴者饮河，快然以足，不羡洪流。岂待积敛，然后乃富哉？君子之用心若此。盖将以名位为赘瘤 旧校作旒 ，资财为尘垢也。安用富贵乎？故世之难得者，非财也，非荣也，患意之不足耳！意足者，虽耦耕甽亩，被褐啜菽，莫 各本讹岂 不自得。不足者虽养以天下，委以万物，犹未惬然。则足者不须外，不足者无外之不须也。无不须，故无往而不乏。无所须，故无适而不足。不以荣华肆志，不以隐约趋俗。混乎与万物并行，不可宠辱，此真有富贵也。故遗贵欲贵者，贱及之 黄本仍有故字 。忘富欲富者，贫得之。理之然也。今居荣华而忧，虽与荣华偕老，亦所以终身长愁耳。故老子曰：乐莫大于无忧，富莫大于知足。此之谓也。

难曰：感而思室，饥而求食，自然之理也。诚哉是言！今不使不室不食，但欲令室食得理耳。夫不虑而欲，性之动 黄本作勤 也；识而后感，智之用也。性动者，遇物而当，足则无余。智用者，从感而求，倦而不已。故世之所患，祸之所由，常在于智用，不在于性动。今使瞽者遇室，则西施与嫫母同情。聩者忘味，则糟糠与精稗等甘。岂识贤、愚、好、丑，以爱憎乱心哉？君子识智以无恒 字从旧校，各本同 伤生，欲以逐物害性。故智用则收之以恬，欲动则纠之以和。使智止 各本讹上 于恬，性足于和。然后神以默醇，体以和成，去累除害，与彼 字从旧校 更生。所谓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者也。纵令滋味尝染于口，声色已开于心，则可以至理遣之，多算 字从旧校 胜之。何以言之也？夫欲官不识君位，思室不拟亲戚，何者？知 黄本作止 其所不得，则未 各本作不 当生心也。故嗜酒者自抑于鸩醴，贪食者忍饥于漏脯。知吉凶之理，故背之不惑，弃之不疑也。岂恨 各本恨下有向字 不得酣饮与大嚼哉？且逆旅之妾，恶者以自恶为贵，美者以自美得贱。美恶之形在目，而贵贱不同，是非之情先著，故美恶不得 各本作能 移也。苟云理足于内，乘一以御外，何物之能默哉？由此言之，性气自和，则无所困于防闲；情志自平，则无郁而不通。世之多累，由见之不明也 黄本作耳 。及 各本作又 常人之情，远，虽大莫不忽之，近，虽小莫不存之。夫何故哉？诚以交赊相夺，识见异情也。三年丧不内御，礼之禁也。莫有犯者。酒色乃身之仇也，莫能弃之。由此言之，礼禁交 原讹文，今正。各本夺。旧校亦删 虽小不犯，身仇赊 各本字夺，旧校亦删 虽大不弃。然使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旋害其身，虽愚夫不为。明天下之轻于其身，酒色之轻于天下 七字原钞夺，从旧校及各本加 ，又可知矣。而世人以身殉之，毙而不悔，此以所重而要所轻，岂非背赊而趣交邪？智者则不然矣。审轻重然后动，量得失以居身；交赊之理同，故备远如近 原钞近下有一四字，疑而之讹。各本无 。慎微如著，独行众妙之门 程本讹闲 ，故终始无虞。此与夫耽欲而快意者，何殊间哉？

难曰：圣人穷理尽性，宜享遐期，而尧孔上获百年，下者七十，岂复疏于导养乎？案论尧孔虽禀命有限，故导养以尽其寿。此则穷理之致，不为不养生得百年也。且仲尼穷理尽性，以至七十，田父以六弊蠢愚，有百二十者。若以仲尼之至妙，资田父之至拙，则千岁之论，奚所怪哉？且凡圣人，有损己为世，表行显功，使天下慕之，三徙成都者。或菲饮勤躬，经营四方，心劳形困，趣步失节者 各本字夺 。或奇谋潜遘 当作构，各本讹称 ，爰及干戈，威武杀伐，功利争夺 各本讹奋 者 各本字夺 。或修行 各本作身 以明污，显智以惊愚，借名高于一世，取准的于天下；又勤诲善诱，聚徒三千，口倦谈议，身疲磬折，形若救孺子，视若营四海。神驰于利害之端，心骛于荣辱之途，俯仰之间，已再抚宇宙之外者。若比之于内视反听，爱气啬精；明白四达，而无执无为；遗世坐忘，以宝性全真；吾所不能同也。今不言松柏不殊于榆柳也。然松柏之生，各以良殖遂性。若养松于灰壤 各本夺已上十六字 ，则中年枯陨。树之于 各本字夺 重崖，则荣茂日新。此亦毓形之一观也。窦公无所服御，而致百八十。岂非鼓其内 各本二字无，旧校亦删 琴和其心哉？此亦养神之 原钞字无，据各本加 一徵 黄本作微 也。火蚕十八日，寒蚕三十日余 《御览》八百二十五引作余日 ，以不得逾时之命，而将养有过倍之隆。温肥者早终，凉瘦者迟竭。断可识矣。思 各本字无，旧校亦删 圉马养而不乘用，皆六十岁。体疲者速彫，形全者难弊 各本作毙。旧校同。案：当作敝 。又可知矣。富贵多残，伐之者众也。野人多寿，伤之者寡也。亦可见矣。今能使目与瞽者同功，口与聩者等味，远害生之具，御益性之物。则始可与言养性命矣。

难曰：神农唱粒食之始，鸟兽以之飞走，生民以之视息。今不言五谷，非神农所唱也。既言上药，又唱五谷者；以上药希寡，艰而难致。五谷易殖，农而可久。所以济百姓而继天，故 二字各本作夭阏也 并而存之。唯贤者 各本字夺 志其大，不肖者志其小耳。此同出一人，至当归止痛，用之不已；耒耜垦辟，从之不辍；何至养命，蔑而不议。此殆玩所先习，怪于 各本于下有所字。旧校亦加。案：无者为长 未知。且平原则有枣栗之属，池沼则有菱芡之类，虽非上药，犹 各本犹下空一格 于黍稷之笃 原作驾。从各本及旧校改 恭也 各本也下有岂云二字。旧校亦加 。视息之具，岂 各本字无。旧校亦删 唯立 疑即因下五字讹衍 五谷哉？又云：黍稷惟馨，实降神祗。苹繁荇 黄本作蕴 藻，非丰肴之匹；潢污行潦，非重酎之对。荐之宗庙，感灵降祉。是知神飨德之 原钞字无。据各本加 与信，不以所养为生。犹九土述职，各贡方物，以效诚耳。又曰：肴粮入体，益不逾旬，以明宜生之验。此所以困其体也。今不言肴粮无充体之益，但谓延生非上药之偶耳。请借以为难。夫所知麦之善于菽，稻之胜于稷，由有效而识之。假无稻稷之域，必以菽麦为珍养，谓不可尚矣。然则世人不知上药良于稻稷，犹守菽麦之贤于蓬蒿，而必天下之无稻稷也。若能杖 汪程二张本作仗 药以自掖 各本作永 ，则稻稷之贱，居然可知。君子知其如 黄本作若 此，故准性理之所宜，资妙物以养身。植贤 各本作玄 根于初九，吸朝露 各本作霞 以济神。今若以春 各本讹肴 酒为寿，则未闻高阳有 案：当作皆 黄发之叟也。若以充悦 各本作性 为贤，则未闻鼎食有百年之宾也。且冉生婴疾，颜子短折。穰岁多病，饥年少疾。故狄食米而生癞，创 黄汪二张本作疮 得谷而血浮，马秣粟而足重，雁食粒而身留。从此言之，鸟兽不足报功于五谷，生民不足受德于田畴也。而人竭力以营之，杀身以争之；养亲献尊，则唯 各本字阙 菊芬粱 各本作苽梁 稻 各本字夺 ；聘享嘉会，则唯 各本字夺 肴馔旨酒。而不知皆淖溺筋液，易糜速腐。初虽甘香，入身臭处 汪程二张本作腐 ，竭 原作独。或浊之讹。今依各本及旧校改 辱精神，染污六府。郁秽气蒸，自生灾蠹。饕淫所阶，百疾所附。味之者口爽，服之者短祚。岂若流泉甘醴，琼蘃玉英。留 各本作金 丹石菌，紫芝黄精。皆众灵含英，独发其 各本作奇 生。贞香难歇，和气充盈。澡雪五藏，疏彻并明。吮之者体轻。又练骸易气，染骨柔筋。涤垢泽秽，志凌青云。若此以往，何五谷之养哉？且螟蛉有子，果臝 字从旧校 负之，性之变也。橘渡江为枳，易土而变，形之异也。纳所食之气，还质易性，岂不然 各本作能 哉？故赤斧以练丹赪发，涓子以术精久延，偓佺以松 《文选》郭璞《游仙诗》李善注引作柏 实方目，赤松以水 原作餐。从各本改。《文选》郭璞诗注引同 玉乘烟，务光以蒲韭长耳，邛疏以石髓驻年，方回以云母变化，昌容以蓬蔂易颜。若此之类，不可详载也。孰云五谷为最，而上药无益哉？又责千岁以来，目未之见，谓无其人。即问谈者，见千岁人，何以别之？欲校之以形，则与人不异；欲验之以年，则朝菌无以知晦朔，蜉蝣无以识灵龟。然则千岁虽在市朝，固非小年之所辨矣。彭祖七百，安期千年。则狭见者谓书籍妄记。刘根遐 张燮本作霞 寝不食，或谓偶能忍饥；仲都冬倮而体温，夏裘而身凉，桓谭谓偶耐寒暑。李少君识桓公玉 黄本讹王 碗，则阮生谓之逢占而知。尧以天下禅许由，而杨雄谓好大为之。凡若此类，上以周孔为关键，毕志一诚；下以嗜欲为鞭策，欲罢不能。驰骤于世教之内，争巧于荣辱之间，以多同自减，思不出位，使奇事绝于所见，妙理断于常论；以言通变达微，未之闻也。久愠闲居，谓之无欢；深恨无肴，谓之自愁。以酒色为供养，谓长生为聊聊 各本作无聊 。然则子之所以为欢者，必结驷连骑，食方丈于前也。夫俟此而后为足，谓之天理自然者，皆役身以物，丧智 各本作志 于欲，原性命之情，有累于所论矣。夫渴者唯水之是见，酌者唯酒之是求。人皆知乎生于有疾也。今若以从欲为得性，则渴酌者非病，淫湎者非过，桀跖之徒皆得自然，非本论所以明至理之意也。夫至理诚微，善溺于世，然或可求诸身而后悟，校外物以知之 各本之下有者字。旧校亦加。案：无者为长 。人从少至长，降 张燮本作隆 杀好恶，有盛衰，或稚年所乐，壮而弃之；始之所薄，终而重之。当其所悦，谓不可夺；值其所丑，谓不可欢；然还城 各本作成 易地，则情变于初也 各本字无 。苟嗜愿 各本作欲 有变，安知今之所耽，不为败 各本作臭 腐？曩之所贱，不为奇美邪？假令厮养暴登卿尹，则监门之类，蔑而遗之。由此言之，凡所区区一域之情耳，岂必不易哉？又饥飧者，于将获所欲，则说 各本作悦 情注心；饱满之后，释然疏之 原钞五字夺。据各本及旧校加 ，或有厌恶。然则荣华酒色，有可疏之时。蚺蛇珍于越土，中国遇而恶之，黼黻贵于华 黄本讹毕 夏，裸国得而弃之。当其无用，皆中国之蚺蛇，裸国之黼黻也。若 各本字无 以大和为至乐，则荣华不足顾也。以恬淡为至味，则酒色不足钦也。苟得意有地，俗之所乐，皆粪土耳，何足恋哉？今谈者不睹至乐之情，甘减年残生，以从所愿；此则李斯背儒，以殉一朝之欲，主父发愤，思调五鼎之味耳。且鲍肆自玩，而贱兰；茞犹海鸟对太牢而长愁，文侯闻雅乐而塞耳。故以荣华为生具，谓济万世不足以喜耳。此皆无主于内，借外物以乐之；外物虽丰，哀亦备矣。有主于中，以内乐外；虽无钟鼓，乐已具矣。故得志者，非轩冕也；有至乐者，非充屈也。得失无以累之耳。且 原无此字。依各本及旧校加 父母有疾，在困而瘳，则忧喜并用矣。由此言之，不若无 原夺以上十一字，据各本及旧校加 喜可知也。然则 则下当有无字 乐岂非至乐邪？故被 各本作顺 天和以自言 当误，各本作然 ，以道德为师友，玩阴阳之变化，乐 各本作得 长生之永久，因 各本作任 自然以托身，并天地而不朽者；孰享之哉？

养生有五难：名利不灭 尤袤本《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引作减。唐写本《文选集注》引李善曰作灭。尤本盖误。《医心方》作去。亦因下文声色不去而讹 ，此一难也。喜怒不除，此二难也。声色不去，此三难也。滋味不绝，此四难也。神虚精散 各本作神虑转发，旧校同。尤袤本《文选》注引作神虑消散，《医心方》引作神虑精散。唐本《文选》注及《御览》七百二十引并与此同 ，此五难也 尤袤本《文选》注引无五也字。唐本《选注》引李善注俱有盖。尤本有删略 。五者必存，虽心希难老，口诵至言，咀嚼英华，呼吸太 《医心方》引作大 阳，不能不回 各本作，《医心方》引作曲 其操 四字《御览》无 ，不夭其年也。五者无于胸中，则信顺日济 《御览》作深 ，玄德日全。不祈喜 《医心方》引作憙 而有 《御览》作自 福，不求寿而自延。此养生大理之都所 各本作所效，旧校同。《御览》作所归，又无之字，《医心方》引作此亦养生之大经也 也。然或有行逾曾闵，服膺仁义，动由中和，无甚大之累，便 原钞字无。据各本及旧校加 谓人 黄汪本作仁 理已毕，以此自臧。而不荡喜怒，平神气，而欲却老延年哉 各本作者 ，未之闻也 《医心方》引云无甚泰之累者抑亦其亚也，似即櫽括已上七句作之。非原文 。或抗志希古，不荣名位，因自高于驰骛。或运智御世，不婴祸，故以此言 各本作自 贵。此于用身甫与乡党不 黄汪张溥本字阙。程本作同。张燮本作鲵 齿者 各本者作耆年 同耳。以言存生，盖阙如也。或弃世不群，志气和粹，不绝谷茹芝，无益于短期矣。或琼糇既储，六气并御，而 原钞而下有不字。各本无。旧校亦删。案：不或非衍，则其下当有夺文 能含光内观，凝神复朴，栖心于玄冥之崖，含气于莫大之涘者。则有生 各本作老 可郄 各本作却 ，可存 各本作年 可延也。凡此数者合而为用，不可相无。犹辕轴轮辖，不可一乏于舆也。然人若 张燮本作皆 偏见，各备所患；单豹以营内忘外 各本作致毙 ，张毅以趣外失中。齐以诫济西取败，秦以备戎狄自穷，此皆不兼之祸也。积善履信，世屡闻之；慎言语，节饮食，学者识之。过此以往，莫之或知。请以先觉，语将来之觉者。





第五卷





声无哀乐论





有秦客问于东野主人曰：“闻之前论曰：治世之音安以乐，亡国之音哀以思。夫治乱在政，而音声应之。故哀思之情，表于金石。安乐之象，形于管弦也。又仲尼闻韶，识虞舜之德；季札听弦，识 黄本作知 众国之风。斯已然之事，先贤所不疑也。今子独以为声无哀乐，其理何居？若有嘉讯 各本讯下有今字 ，请闻其说。”主人应之曰：“斯义久滞，莫肯拯救。故令 各本作念。二张本有注云或作令 历世，滥于名实。今蒙启导，将言其一隅焉。夫天地合德，万物资 各本讹贵 生。寒暑代往，五行以成 各本成下有故字。旧校亦加。案：无者为长 。章为五色，发为五音。音声之作，其犹臭味在于天地之间。其善与不善，虽遭 各本遭下有遇字 浊乱，其体自若，而无 各本作不 变也。岂以爱憎易操，哀乐改度哉？及宫商集比 各本讹化 ，声音克谐。此人心至愿，情欲之所钟。古人知情不可恣，欲不可极，故 各本字夺。旧校亦删 因其所用每为之节。使哀不至伤，乐不至淫。因事与名，物有其号。哭谓之哀，歌谓之乐 各本以上十六字夺。旧校亦删 。斯其大较也。然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哀云哀云，哭泣云乎哉？因兹而言，玉帛非礼敬之实，歌舞 字从旧校。案当作哭 非悲哀 疑当作哀乐 之主也。何以明之？夫殊方异俗，歌哭 《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作笑 不同；使错而用之，或闻哭而欢，或听歌而戚 各本作感 。然其 各本作而 哀乐之怀 各本作情 均也。今用均同 原钞字夺。黄汪程本同。今据《世说》注引补，二张本作一 之情，而发万殊之声，斯非音声之无常哉 《世说》注引作乎 ？然声音和比，感人之最深者也。劳者歌其事，乐者舞其功。夫内有悲痛之心，则激哀切之言 各本作切哀，又夺之字 。言比成诗，声比成音。杂而咏之，聚而听之。心动于和声，情感于苦言。嗟叹未绝，而泣涕流涟矣。夫哀心藏于 黄汪程本于下有苦心二字。旧校亦加。二张本又于心下加之字，盖俱不当有 内，遇和声而后发；和声无象，而哀心有主。夫以有主之哀心，因乎无象之和声而后发 各本三字无。旧校亦删。案：而上当夺一字，删之甚非 ，其所觉悟，唯哀而已。岂复知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哉。风俗之流，遂成其政，是故国史明政教之得失，审国风之盛衰，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故曰：亡国之音哀以思也。夫喜怒哀乐，爱憎惭惧，凡此八者，生民所以接物传情，区别有属，而不可溢者也。夫味以甘苦为称，今以甲贤而心爱，以乙愚而情憎。则爱憎宜属我，而贤愚宜属彼也。可以我爱而谓之爱人，我憎则 各本作而 谓之憎人？所喜则谓之喜味，所怒则谓之怒味哉？由此言之，则外内 张燮本作内外 殊用，彼我异名。声音自当，以善恶为主，则无关于哀乐。哀乐 原钞二字夺。据各本及旧校加 自当，以情感而后发 各本无此三字。旧校亦删 ，则无系于声音。名实俱去，则尽然可见矣。且季子在鲁，采诗观礼，以别风雅。岂徒任声以决臧否哉？又仲尼闻韶，叹其一致，是以咨嗟，何必因声以知虞舜之德，然后叹美邪？今粗明其一端，亦可思过

半矣。”

秦客难曰：“八方异俗，歌哭万殊，然其哀乐之情，不得不见也。夫心动于中，而声出于心。虽托之于他音，寄之于余声，善听察者，要自觉之不使得过也。昔伯牙理琴，而钟子知其所至 各本作志 ；隶人击磬，而子产识其心哀；鲁人晨哭，而颜渊察 各本作审 其生离；夫数子者，岂复假智于常音，借验于曲度哉？心戚者则形为之动，情悲者则声为之哀。此自然相应，不可得逃。唯神明者能精之耳。夫能者不以声众为难，不能者不以声寡为易。今不可以未遇善听，而谓之声无可察之理；见方俗之多变，而谓声音无哀乐也。又云：贤不宜言爱，愚不宜言憎。然则有贤然后爱生，有愚然后憎起 各本作成 ，但不当其共 各本二字倒 名耳。哀乐之作，亦有由而然。此为声使我哀，音使我乐也。苟哀乐由声，更为有实，何得名实俱去邪？又云：季札 原作体，因札讹礼，礼又为礼而讹也，今正各本作子 采诗观礼，以别风雅；仲尼叹韶音之一致，是以咨嗟；是何言与？且师襄奏 黄汪二张本讹奉。下诸奏字同。程本不误 操，而仲尼睹文王之容；师涓进曲，而子野识亡国之音。宁复讲诗而后下言，习礼然后立评哉？斯皆神妙独见，不待留闻积日，而已综 原钞作终。据各本及旧校改 其吉凶矣。是以前史以为美谈。今子以区区之近知，齐所见而为限；无乃诬前贤之识微，负夫子之妙察邪？”

主人答曰：“难云：虽歌哭殊万，善听察者要自觉之，不假智于常音，不借验于曲度。钟子之徒云云是也。此为心哀 各本作悲 者，虽谈笑鼓舞，情欢者，虽拊膺咨嗟，独不能御外形以自匿，诳察者于疑似也。尔为已就 四字各本作以为就令。旧校同 声音之无常，犹谓当有哀乐耳。又曰：季子听声，以知众国之风；师襄奏操，而仲尼睹文王之容。案如所云，此为文王之功德，与风俗之盛衰，皆可象之于声音。声之轻重，可移于后世，襄涓之巧，又 各本字夺 能得之于将来。若然者，三皇五帝，可不绝于今日，何独数事哉？若此果然也，则文王之操有常度，韶武之音有定数，不可杂以他变，操以余声也。则向所谓声音之无常，钟子之触类，于是乎踬矣。若音声之无常 原钞夺之字、常字。黄汪本同。据程二张本加 ，钟子之 黄汪本字夺 触类，其果然邪？则仲尼之识微，季札之善听，固亦诬矣。此皆俗儒妄记，欲神其事而追为耳。欲令天下 四字从旧校及各本 惑声音之道，不言理自。尽此而推 张燮本作惟 ，使神妙难知，恨不遇奇听于当时，慕古人而叹息 各本作自叹 。斯 二张本字无 所以大罔后生也。夫推类辨物，当先求之自然之理。理已足 黄汪二张本作定 ，然后借古义以明之耳。今未得之于心，而多恃前言以为谈证，自此以往，恐巧历不能纪耳 各本字夺 。又难云：哀乐之作，犹爱憎之由贤愚，此为声使我哀，而音使我乐。苟哀乐由声，更为有实矣。夫五色有好丑，五声有善恶，此物之自然也。至于爱与不爱，喜与不喜 原钞下三字误入下文物字下。今移正。各本夺。旧校亦删 ，人情之变，统物之理，唯止于此。然皆无豫于内，待物而成耳。至夫哀乐自以事会，先遘于心，但因和声，以自显发；故前论已明其无常，今复假此谈以正其名号耳。不谓哀乐发于声音，如爱憎之生于贤愚也。然和声之感人心，亦犹醞酒 各本作酒醴 之发人性 各本作情 也。酒以甘苦为主，而醉者以喜怒为用。其见欢戚为声发，而谓声有哀乐，犹 各本字夺。旧校亦删 不可见喜怒为酒使，而谓酒有喜怒之理也。”

秦客难曰：“夫观气采色，天下之通用也。心变于内，而色应于外，较然可见。故吾子不疑。夫声音，气之激者也，心应感而动，声从变而发；心有盛衰，声亦降 张燮本作隆。答文中降杀字放此 杀。同见役于一身，何独于声便当疑邪？夫喜怒章于□诊 各本作色诊。旧校同 ，哀乐亦宜形于声音。声音自当有哀乐，但暗者不能识之。至钟子之徒，虽遭无常 程本讹当 之声，则颖然独见矣。今蒙瞽面墙而不悟，离娄照秋毫于百寻，以此言之，则明暗殊能矣。不可守咫尺之度，而疑离娄之察；执中庸之听，而猜钟子之聪。皆谓古人为妄记也。”

主人答曰：“难云：心应感而动，声从变而发，心有盛衰，乐 黄本作声 亦降杀。哀乐之情，必形于声音。钟子之徒，虽遭无常之声，则颖然独见矣。必若所言，则浊质之饱，首阳之饥，卞和之冤，伯奇之悲，相如之含怒，不赡 各本作占 之怖，祗千变百态。使各发一咏之歌，同启数弹之微，则钟子之徒，各审其情矣。尔为听声者，不以寡众易思？察情者不以大小为异？同出一身者，斯 各本讹期 于识之也。设使从下出 黄汪二张本字夺。旧校亦删。程本有 ，则子野之徒，亦当复操律鸣管，以考其音。知南风之盛衰。别雅郑之淫正也。夫食辛之与甚噱，熏目之与哀泣，同用出泪，使易牙尝之，必不言乐泪甜，而哀泪苦。斯可知矣。何者？肌液肉汗，踧笮便出，无主于哀乐，犹簁酒之囊漉，虽笮具不同，而酒味不变也。声俱一体之所出，何独当 各本二字作当独 含哀乐之理邪 黄本作也 ？且夫咸池六茎，大章韶夏，此先王之至乐，所以动天地感鬼神者也 各本二字夺 。今必云声音，莫不象其体，而传其心；此必为至乐，不可托之于瞽史，必须圣人理其弦管，尔乃雅音得全也。舜命夔击石拊石，八音克谐，神人以和。以此言之，至乐虽待圣人而作，不必圣人自执也。何者？音声有自然之和，而无系于人情。克谐之音，成于金石；至和之声，得于管弦也。无纤毫自有形可察，故离瞽以明异功耳。若以水济水，孰异之哉！”

秦客难曰：“虽众喻有隐，足招攻难，然其大理，当有所就。若葛卢闻牛鸣，知其三生 各本作子下三，生字并同 为牺；师旷吹律，知南风不竞 字从旧校。各本作竟，疑原钞亦同 ，楚师必败；羊舌母听闻儿啼，而知其丧家。凡此数事，皆效于上世，是以咸见录载。推此而言，而盛衰吉凶，莫不存乎声音矣。今若复谓之诬罔，则前言往记，皆为弃物，无用之也。以言通论，未之或安。若能明斯 张燮本作其 所以，显其所由，设二论俱济，愿重闻之。”

主人答曰：“吾谓能反三隅者，得意而忘 各本字夺 言。是以前论略而未详。今复烦寻环之难，敢不自一竭邪。夫鲁牛能知牺历之丧生，哀三生之不存；含悲经年，诉怨葛卢。此为心与人同，异于兽形耳。此又吾之所疑也。且牛非人类，无道相通。若谓鸟 各本作鸣 兽皆能有□ 旧校灭其原字。改作祸。程本作知。他本阙 ，葛卢受性，独晓之；此为解 黄本作称 其语而论其事，犹传译异言耳。不为考声音而知其情，则非所以为难也。若为知者，为当触物而达，无所不知。今且先议其所易者。请问圣人卒入胡域，当知其所言不 各本作否 乎？难者必曰：知之。知之之理，何以明之？愿借子之难以立鉴识之域焉 各本字夺 。或当与关接，识其言邪？将吹 黄本作次 律鸣管，校其音邪？观气采色，知其心邪？此为知心，自由气色；虽自不言，犹将知之。知之之道，可不待言也。若吹律校音，以知其心。假令心志于马，而误言鹿。察者故当由鹿以知 各本讹弘 马也。此为心不系于所言，言或不足以证心也。若当关接而知言，此为孺子学言于所师，然后知之。则何贵于聪明哉。夫言非自然一定之物。五方殊俗，同事异号。趣 各本字夺 举一名，以为标 各本作摽 识耳。夫圣人穷理，谓自然可寻，无微不照。苟无微不照 各本五字无。旧校亦删 ，理蔽 原作数。据各本及旧校改 则虽近不见。故异域之言，不得强通。推 张燮本作信 此以往，葛卢之不知牛鸣，得不全乎？又难云：师旷吹律，知南风不竞，楚多死声，此又吾之所疑也。请问师旷 《北堂书钞》一百十二引作子野 吹律之时，楚国之风邪？则相去千里，声不足达；若正识楚风 各本讹国 ，来入律中邪？则楚南有吴越，北有梁宋，苟不见其原，奚以识之哉？凡阴阳愤激，然后成风；气之相感，触地而发；何得发楚庭，来入晋乎？且又律吕分四时之气耳，时至而气动，律应而灰移。皆自然相待，不假人以为用也。上生下生，所以均五声之和，叙刚柔之分也。然律有一定之声，虽冬吹中吕，其音自满而无损也。今以晋人之气，吹无韵 案：当作损 之律，楚风安得来入其中，与为盈缩邪？风无形，声与律不通，则校理之地，无取于风律，不其然乎？岂独师旷 已上四字《书钞》引作子野。案：独字当衍 博物多识 各本作多识博物 ，自有以知胜败之形，欲固众心，而托以神微 《书钞》引作徵下有者也二字 。若伯常骞之许景公寿哉。又难云：羊舌母听闻儿啼，而审其丧家。复请问何由知之？为神心独悟，暗语而当邪？尝闻儿啼，若此其大而恶，今之啼声，似昔之啼声也 各本字夺 。故知其丧家邪？若神心独悟，暗语之当，非理之所得也。虽曰 原钞日。据各本及旧校改 听啼，无取验于儿声矣。若以尝闻之声为恶，故知今啼当恶，此为以甲声为度，以校乙之啼也。夫声之于音，犹形之于心也。有形同而情乖，貌殊而心均者；何以明之？圣人齐心等德，而形状不同也。苟心同而形异，则何言乎观形而知心哉？且口之激气为声，何异于籁籥纳气而鸣邪？啼声之善恶，不由儿口吉凶，犹琴瑟之清浊，不在操者之工拙也。心能辨理善谭 各本作谈 ，而不能令内 张燮本作籁 籥调利，犹瞽者能善其曲度，而不能令器必清和也。器不假妙瞽而良，籥不因慧 黄汪程张溥本作惠 心而调。然则心之与声，明为二物。二物 各本物下有之字 诚然，则求情者不留观于形貌，揆心者不借听于声音也。察者欲因声以知心，不亦外乎？今晋母未得之于考试 各本作老成。旧校同 ，而专信昨日之声，以证今日之啼；岂不误中于前世好奇者，从而称之哉？”

秦客难曰：“吾闻败者不羞走，所以全也。今 各本字无 吾心未厌，而言于 各本字无 难，复更从其余。今平和之人，听筝笛批把 各本作琵琶，下放此 ，则形躁而志越。闻琴瑟之音，则听静而心闲。同一器之中，曲用每殊，则情随之变。奏秦声则叹羡而慷慨，理齐楚则情一而思专，肆姣弄则欢放而欲惬。心为声变，若此其众。苟躁静由声，则何为限其哀乐？而但云至和之声，无所不感；托大同于声音，归众变于人情。得无知彼不明此哉？”

主人答曰：“难云：批把筝笛，令人躁越。又云：曲用每殊，而情随之变。此诚 张燮本作情 所以使人常感也。批把筝笛，间促而声高，变众而节数。以高声御数节，故使 各本讹更 形躁而志越。犹铃铎警耳，而 各本字无 钟 张燮本作 鼓骇心。故闻鼓鼙之音，则 各本字无 思将帅之臣；盖以声音有大小，故动人有猛静也。琴瑟之体，间 各本讹闻 辽而音埤，变希而声清，以埤音御希变，不虚心静听，则不尽清和之极。是以听静而心闲也。夫曲度 黄本作用 不同，亦犹殊器之音耳。齐楚之曲多重，故情一；变妙，故思专。姣弄之音，挹众声之美，会五音之和，其体赡而用博，故心役 各本讹侈 于众理。五音会，故欢放而欲惬。然皆以单、复、高、埤、善、恶为体，而人情以躁静专散为应。譬犹游观于都肆，则目滥而情放；留察于曲度，则思静 各本夺已以上二十五字 而容端。此为声音之体，尽于舒疾；情之应声；亦止于 张燮本作以 躁静耳。夫曲用每殊 原钞夺已以上十五字。依各本及旧校加 ，而情之处变，犹滋味异美，而口辄识之也。五味万殊，而大同于美；曲变虽众，亦大同于和。美有甘，和有乐；然随曲之情，尽乎 黄本作于 和域；应美之口，绝于甘境。安得哀乐于其间哉？然人情不自 各本字无 同，各 各本字夺 师所解，则发其所怀。若言平和哀乐正等，则无所先发，故终得躁静。若有所发，则是有主于内，不为平和也。以此言之，躁静者，声之功也；哀乐者，情之主也；不可见声有躁静之应，因谓哀乐皆由声音也。且声音虽有猛静 黄汪二张本重有猛静字。旧校亦加。程本无 ，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发。何以明之？夫会宾盈堂，酒酣奏琴，或忻然而欢，或惨尔而泣。非进哀于彼，导乐于此也。其音无变于昔，而欢戚并用，斯非吹万不同邪？夫唯无主于喜怒，亦应 原作未应，今正。各本夺。旧校亦删 无主于哀乐，故欢戚俱见。若资不 各本作偏 固之音，含一致之声，其所发明，各当其分。则焉能兼御群理，总发众情邪？由是言之：声音以平和为体，而感物无常；心志以所俟为主，应感而发。然则声之与心，殊途异轨，不相经纬；焉得染太和于欢戚，缀虚名于哀乐哉？”

秦客难曰：“论云：猛静之音，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发。是以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此言偏并 案：当作重 之情。先积于内，故怀欢者值哀音而发，内戚者遇乐声而感也。夫声音自当有一定之哀乐，但声化迟缓，不可仓卒，不能对易。偏重之情，触物而作。故令哀乐同时而应耳。虽二情俱见，则何损于声音有定理邪？”

主人答曰：“难云：哀乐自有定声，但偏重之情，不可卒移。故怀戚者遇乐声而哀耳。即如所言，声有定分；假使《鹿鸣》重奏，是乐声也；而令戚者遇之，虽声化迟缓，但当不能便 各本作使 变令欢耳。何得更以哀邪？犹一爝之火，虽未能温一室，不宜复增其寒矣。夫火非隆寒之物，乐非增哀之具也。理弦高堂，而欢戚并用者，直至 各本讹真主 和之发滞导情，故令外物所感，得自尽耳。难云：偏重之情，触物而作，故令哀乐同时而应耳。夫言哀者，或见机 张溥本作几。汪本讹机。下机字放此 杖而泣，或睹舆服而悲。徒以感人亡而物存，痛事显而形潜。其所以会之，皆自有由，不为触地而生哀，当席而泪出也。今无 各本作见。案：因无而讹 机杖以致感，听和声而流涕者，斯非和之所感，莫不自发也。”

秦客难曰：“论云：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欲通此言，故答以偏情，感物而发耳。今且隐心而言，明之以成效。夫人心不欢则戚，不戚则欢，此情志之大域也。然泣是戚之伤，笑是欢之用也 各本字无 。盖闻齐楚之曲者，惟睹其哀涕之容，而未曾见笑噱之貌，此必齐楚之曲，以哀为体；故其所感，皆应其度 黄本度下有量字 。岂徒以多重而少变，则致精 各本作情 壹而思专邪？若诚能致泣，则声音之有哀乐，断可知矣。”

主人答曰：“虽人情感 黄本讹慼 于哀乐，哀乐各有多少。又哀乐之极，不必同致也。夫小哀容 程本讹密 坏，甚悲而泣；哀之方也。小欢颜悦，至乐而笑 各本作心愉 ；乐之理也。何以言 各本作明 之？夫至亲安豫，则怡然自若 各本作恬若自然 ，所猖狂 各本作自得 也。及在危急，仅然后济，则抃不及儛。由此言之，儛之不若向之自得，岂不然哉？至夫笑噱，虽出于欢情，然自以理成；又非 各本六字夺。旧校亦删 自然应声之具也。此为乐之应声，以自得为主；哀之应感，以垂涕为故。垂涕则形动而可觉，自得则神合而无变 各本作忧 。是以观其异，而不识其同 原钞四字夺。依各本及旧校加 ；别其外，而未察其内耳。然笑噱之不显于声音，岂独齐楚之曲邪？今不求乐于自得之域，而以无笑噱谓齐楚体哀，岂不知哀而不识乐乎？”

秦客问曰：“仲尼有言：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即如所论，凡百哀乐，皆不在声，则 各本作即 移风易俗，果以何物邪？又古人慎靡靡之风，抑滔 各本作慆 耳之声。故曰：放郑声，远佞人。然则郑卫之音 案：此下当有夺文 ，击鸣球以协神人，敢问郑雅之体，隆弊所极，风俗移易，奚由而济？愿 黄本作幸 重闻之，以悟所疑。”

主人应之曰：“夫言移风易俗者，必承衰 张燮本讹哀 弊之后也。古之王者，承天理物，必崇简易之教，御无为之治。君静于上，臣顺 原钞四字夺。依各本及旧校加 于下；玄化潜通，天人交泰。枯槁之类，浸育灵液，六合之内，沐浴鸿流，荡涤尘垢；群生安逸，自求多福；默然从道，怀忠抱义，而不觉其所以然也。和心足于内，和气见 原钞五字夺，依旧校及各本加 于外；故歌以叙志，儛以宣情。然后文之以采章，照之以风雅，播之以八音，感之以太和；导其神气，养而就之；迎其情性 张燮本作性情 ，致而明之；使心与理相顺，气 各本讹和 与声相应。合乎会通，以济其美。故凯乐之情，见于金石；含弘光大，显于音声也。若以往则万国同风，芳荣济茂，馥如秋兰；不期而信，不谋而成 各本作诚 ，穆然相爱；犹舒锦布彩 各本采上夺布字。下衍而字。旧校依改，非 ，灿炳可观也。大道之隆，莫盛于兹，太平之业，莫显于此。故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然 各本字无 乐之为体，以心为主。故无声之乐，民之父母也。至八音会谐，人之所悦，亦总谓之乐。然风俗移易，本 各本字夺 不在此也。夫音声和比 各本讹此 ，人情所不能已者也。是以古人知情 各本情下有之字 不可放，故抑其所遁；知欲 各本欲下有之字 不可绝，故自以为致 各本作因其所自 。故 各本字无 为可奉之礼，制可导之乐。口不尽味，乐不极音；揆终始之宜，度贤愚之中；为之检则，使远近同风，用而不竭，亦所以结忠信，著不迁也。故乡校庠塾亦随之。使 各本作变 丝竹与俎豆并存，羽毛与揖让俱用，正言与和声同发。使将听是声也，必闻此言；将观是容也，必崇此礼。礼犹宾主升降，然后酬酢行焉。于是言语之节，声音之度，揖让之仪，动止之数，进退相须，共为一体。君臣用之于朝，庶士用之于家。少而习之，长而不怠，心安志固，从善日迁，然后临之以敬，持之以 以下当夺一字 久而不变，然后化成。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故朝宴聘享，嘉乐必存；是以国史采风俗之盛衰，寄之乐工，宣之管弦，使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 各本以下有自字 诫。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若夫郑声，是音声之至妙。妙音感人，犹美色惑志，耽槃荒酒，易以丧业。自非至人，孰能御 黄本作禦 之？先王恐天下流而不反，故具其八音，不渎其声，绝其大和，不穷其变。捐窈窕之声，使乐而不淫。犹大羹不和，不极勺药之味也。若流浴浅近，则声不足悦，又非所欢也。若上失其道，国丧其纪；男女奔随，淫 各本作婬 荒无度；则风以此变，俗以好成。尚其所志，则群能肆之；乐其所习，则何以诛之？托于和声，配而长之，诚动于言，心感于和，风俗壹成，因而名 原钞字夺。据汪程本及旧校加 之。然所名之声，无中 黄本空阙。张燮本作甚 于淫邪也。淫之与正同乎心，雅郑之体，亦足以观矣。”





第六卷





释张溥本作无私论





夫 原钞字无。据各本及《晋书》本传引加 称君子者：心无 《晋书》作不 措 原钞作惜。据各本及《晋书》改。下诸措字放此 乎是非，而行不违乎 原钞字无。据各本加。《晋书》引亦有 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乎 各本作于。《晋书》同 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是故言君子，则以无措为主 张燮本作衷 ，以通物为美。言小人，则以匿情为非，以违道为阙。何者？匿情矜，小人之至恶；虚心无措，君子之笃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无身。吾有 各本作又 何患，无以 当作以无 生为贵者，是贤于贵者 各本讹生。旧校亦改 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于 黄本字无 有措矣。是故伊尹不惜 各本讹借。旧校亦改 贤于殷汤，故世济而名显。周旦不顾嫌 各本讹贤 而隐行，故假摄而化隆。夷吾不匿善 各本作情 于齐桓，故国霸而主尊。其用心，岂为身而系乎私哉？故管子 《晋书》无此二字 曰：君子行其 各本字无，《晋书》同 道，忘其为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贤也，不察于有庆 各本作度，《晋书》同。后诸庆字放此 而后行也。任 各本讹仁 心无穷 各本作邪。《晋书》同 ，不识 各本作议，《晋书》同 于善而后正也。显情无措，不论于是而后为也。是故傲然忘贤，而贤与庆会；忽然任心，而心与善遇；傥然无措，而事与是俱也。故论公私者，虽云 各本云下有一作终于事与是俱而已十字。案：当是注文在前而事与是俱也句下 志道存善，心 黄汪张燮本字阙，张溥本作内，程本作而 无凶邪，无所怀而不匿者，不可谓无私。虽欲之伐善，情之违道，无所抱而不显者，不可谓不公。今执必公之理，以绳不公之情，使夫虽性 各本作为 善者，不 原钞字夺。据各本及旧校加 离于有私；虽欲之伐善，不陷于不公，重其名而贵其心，则是非之情，不得不显矣。夫是非必显，有善者无匿情之不是，有非者不加不公之大非，无不是则善莫不得，无大非则莫过其非，乃所以救其非也。非徒尽善，亦所以厉不善也。夫善以尽善，非以救非；而况乎以是非之至者。故善之与不善，物之至者也。若处二物之间，所往者，必以公成而私败。同用一器，而有成有败。夫公私者，成败之途，而吉凶之门也 各本作乎 。故物至而不移者寡，不至而在用者众。若质乎中人之体 各本作性 ，运乎在用之质，而栖心古烈，拟足公途；值心而言，则言无不是；触情而行，则事无不吉。于是乎同 疑当作情 之所措者，乃非所措也。欲 各本讹俗 之所私者，乃非所私也。言不计乎得失而遇善，行不准乎是非而遇吉，岂公成私败之数乎？夫如是也，又何措之有哉？故里凫显盗，晋文恺悌，勃 程本讹功 鞮号罪，忠立身存；缪贤吐衅，言纳名称；渐离告诚，一堂流涕；然斯数子，皆以投命之祸，临不测之机，表露心识，犹 各本讹独 以安全；况乎君子无彼人之罪，而有其善乎？措善之情，亦甚其所病也 各本亦甚二字夺。旧校乙甚字于所字下，非 。唯病病，是以不病；病而能疗，亦贤于病 各本讹疗 矣。然事亦有似非而非非，类是而非是者；不可不察也。故变通之机，或有矜以至让，贪以致廉，愚以成智，忍以济仁；然矜吝之时，不可谓无廉；猜 各本作情。注云一作猜 忍之形，不可谓无仁；此似非而非非者也。或谗言似信 四字原钞夺。据各本及旧校加 ，不可谓有诚；激盗似忠，不可谓无私；此类是而非是也。故乃论其用心，定其所趣，执其辞以 各本作而 准其理 各本讹礼 ，察其情以寻其变；肆乎所始，名其所终；则夫行私之情，不得因乎似非而容其非；淑亮之心，不得蹈乎似是而负其是。故实是以暂非而后显，实非以暂是而后明。公私交显，则行私者无所冀，而淑亮者无所负矣。行私者无所冀，则思改其非；立公 原钞讹功。各本同，依旧校改 者无所忌，则行之无疑；此大治之道也。故主妾覆醴，以罪受戮；王陵庭争，而陈平顺旨。于是观之：非似非非 案：非下当更有一非字 者乎？明君子之笃行，显公私之所在，阖堂盈阶，莫不寓目，而曰：善人也。然背颜退讥 各本字无 议而含 原钞作舍。依各本改 私者，不复 各本复下有同字 耳。抱至 程本作怨。张溥本作隐。他本俱空阙 而匿情不改也 各本字无 者，诚 原作议。据各本及旧校改 神以丧于所感 各本作惑 ，而体以溺于常名。心已 各本作以 制于所慑，而情有所系 各本作情有系于所欲。旧校同。案：疑当作情有□□所系。原钞于有下夺二字 。容管颙缵 四字当误。各本俱无，旧校亦删 ，咸自以为有是，而莫贤乎己。未有攻肌 各本作功期 之惨，骇心之祸，遂莫能收情以自反，弃名以任实。乃心有是焉，匿之以私；志有善焉，措之为恶，不措所措，而措所不措。不求所以不措之理，而求所以为措之道；故明 各本讹时 为措，而暗于措，是以不措为拙，以致 各本二字夺 措为工。唯惧隐之不微，唯患匿之不密；故有矜忤之容，以观常人；矫饰之言，以要俗誉。谓永年良规，莫盛于兹；终日驰思，莫窥其外；故能成其私之体，而丧其自然之质也。于是隐匿之情，必存乎心；伪怠之机，必形乎事。若是，则是非之议既明，赏罚之实又笃；不知冒阴 各本作廕 之可以无景，而患景之不匿。不知无措 《类聚》二十二引作惜。与原钞合，《御览》四百二十九引作情 之可以无患，而恨措 《类聚》引作惜。《御览》仍作情 之不以 《类聚》作巧。张燮本同 ，岂不哀哉！是以申侯苟顺，取弃楚恭 各本讹泰 ；宰嚭耽私，卒享其祸。由是言之，未有抱隐 各本作伪，《类聚》《御览》同 顾私 二字原钞无。据各本及旧校补，《御览》亦无。《类聚》作怀奸。张燮本同 ，而身立清世；匿非 二字《御览》引无 藏情，而信著明名 张燮本作君 者也。是以 各本二字夺 君子既有其质，又睹其鉴；贵夫亮达，布 《类聚》《御览》作希 而存之，恶夫矜吝，弃而远 《御览》作违 之。所措一非，而内愧乎神；贱隐一阙，而外惭其形。言无苟讳，而行无 《御览》作不 苟隐。不以爱之而苟善，不以恶之而苟非。心无所矜，而情无所系，体清神正 《御览》作立 ，而是非允当。忠感明 《类聚》明下有于字，二张本同。《御览》无。案：明即于之讹衍 天子，而信笃乎万民。寄胸怀于八荒，垂坦荡以永日。斯非贤人君子，高行之美异 黄汪程张溥本讹冀。《御览》字无 者乎？或问曰：第五伦有私乎哉？曰：昔吾兄子有疾，吾一夕十往省而反，必 各本字夺 寐。自 各本自下有安字 吾子有疾，终朝不往视，而通夜不得眠。若是可谓私乎？非私也？答曰：是非 程本作公，误 也，非私也。夫私以不言为名，公以尽言为称，善以无 各本作名 为体，非以有措为负。今第五 各本第五下有伦字。后放此 显情，是非 案：非字当衍 无私也；矜往不眠，是有非也。无私而有非者，无措之志也。夫言无措者，不齐于必 原作不，据各本改 尽也；言多吝者，不具于不言而已也 各本字无 。故多吝有非，无措有是。然无措之所以有是，以志无所尚，心无所欲，达乎大道之情，动以自然，则无道以至非也。抱一而无措，则无私。无非兼有二 程本讹三 义，乃为绝美耳。若非而能言者，是贤于不言之私，非无情以非之大者也。今第五有非而能显，不可谓不公也。所显是非，不可谓有措也。有非而谓私，不可谓不惑；公私之理也。





管蔡论





或问曰：“案记，管蔡流言，叛戾东都。周公征讨，诛以凶逆。顽恶显著，流名千载 各本讹里 。且明父圣兄，曾不能鉴凶恶 各本作愚 于幼稚，觉无良之子弟；而乃使理乱殷之弊民，显荣爵于藩国；使恶积罪成，终遇祸害。于理不通，心所未 黄本作无所 安。愿闻其说。”

答曰：“善哉子之问也。昔文王 各本作武 之用管蔡以实，周公之诛 各本诛下有管蔡二字 以权。权事显，实理 张溥本作事 沉 各本讹沇。注云一作沉 。故令时人全谓管蔡为顽凶，方为吾子论之。夫管蔡皆服教殉义，忠诚自然，是以文父 各本作王 列而显之；发旦二圣，举而任之；非以情亲而相私也。乃所以崇德礼贤，济殷弊民，绥辅武庚，以兴顽俗，功业有绩，故旷世不废，名冠当时，列为藩臣。逮至武卒，嗣诵幼冲，周公践政，率朝诸侯。思光前载，以隆王业。而管蔡服教，不达圣权，卒遇大变，不能自通。忠于 各本讹疑 乃心，思在王室。遂乃抗言率众，欲除国患。翼存天 程本讹夫 子，甘心毁旦。斯乃愚诚愤发，所以徼祸 各本讹福 也。成王大悟，周公显复，一化齐俗，义以断恩；虽内信如心，外体不立，称兵叛乱，所惑者广。是以隐忍授刑，流涕行诛，示以赏罚，不避亲戚。荣爵所显，必钟盛德；戮挞 程本讹捷 所施，必加有罪。斯乃为教之正体，古今之明义也 已上七字各本夺。误为今之朝议四字 。管蔡虽怀忠抱诚，要为罪诛。罪诛已显，不得复理。内必 案：当作心 幽伏，罪恶遂章。幽章之路大殊，故令奕世未蒙发起耳 各本字无 。然论者承 各本作诚 名信行，便谓 各本作以 管蔡为恶；不知管蔡之恶，乃所以令三圣为不明也。若三圣未为不明，则圣不祐恶 各本恶下有而字 任顽凶也。顽凶 各本夺此三字 不容于明 各本讹时 世，则管蔡无取私于父兄，而见任必以忠良，则二叔故为淑善矣。今若本三圣之用明思显，授之实理；推忠贤之暗权，论为国之大纪，则二叔之良，乃显三圣之用也。有 各本字无 以流言之故，有缘 旧校删有字。缘改原 周公之诛，是矣。且周公居摄，邵奭 各本作召公 不悦。推 黄本作惟 此言之 各本字夺 ，则管蔡怀疑，未为不贤，而忠贤可不达权；三圣未为用恶，而周公不得不诛。若此，三圣所用信良，周公之诛得宜；管蔡之心见理。尔乃大义得通，内外兼叙，无相伐负者；则时论亦将释然而大解也。”





明胆论





有吕子 《类聚》十七引子下有春字。案：即因下者字讹衍 者，精义味道，研核 《类聚》作覈 是非。以为人有胆可无 黄汪程张溥本讹乐 明，有明便有胆矣。嵇先生以为明胆殊用，不能相生。论曰：“夫元气陶铄，众生禀焉。赋受有多少，故才性有昏明。唯至人特钟纯美，兼周外内，无不必 各本作毕。《类聚》同 备。降此已往，盖阙如也。或明于见物，或勇于决断。人情贪廉，各有所止。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兼之者博于物，偏受者守其分。故吾谓明胆异气，不能相生。明以见物 《类聚》作事 ，胆以决断，专明无胆，则虽见不断，专胆无明则 各本字夺 ，违 黄汪程张溥本讹达 理失机。故子家软弱，陷于弑君；左师不断，见逼华臣；皆智及之而决不行也。此理坦然，非所宜 各本讹无疑 滞。故略举一隅，想不重疑。”

吕子曰 三字据二张本加。他本及原钞并无 ：“敬览来论，可谓诲 各本作海 亦不加者矣。夫 各本字无 折理贵约而尽情，何尚浮秽而迂诞哉？今子之论，乃引浑元以为喻，何辽辽而坦谩也。故直答以人事之切要焉。汉之贾生，陈切直之策，奋危言之至。行之无疑，明所察也。忌作赋，暗所惑也。一人之 原钞字无。据各本加 胆，岂有盈缩乎？盖见与不见，故行之有果否也。子家左师，皆愚惑浅弊，明不彻达，故惑于暖昧，终丁祸害。岂明见照察而胆不断乎？故霍光怀沉勇之气，履上将之任，战乎王贺之事。延年文生，夙无武称，陈义奋辞，胆气凌云，斯其验与。及于期授首，陵母伏剑，明果之俦 黄汪本作畴 ，若此万端，欲详而载之，不可胜言也。况有睹夷途而不敢投足，阶云路而疑于迄泰清者乎？若思弊 案：当作愚蔽 之伦为能，自托幽昧之中，弃身陷阱之间，如盗跖窜躯 各本作身 于虎吻，穿窬先首于沟渎，而暴虎冯河，愚 张燮本讹果 敢之类，则能有之。是以余谓明无胆，无胆能偏守，易了之理，不在多喻。故不远引烦 各本作繁 言。若未反三隅，犹复有疑，思承后诲，得一骋辞。”

“夫论理情性 各本作性情 ，折 程本作析 引异同，固当 各本字夺 寻所受之终始，推气分之所由。顺端极末，乃不悖耳。今子欲弃置浑元，捃摭所见，此为好理纲 案：当作网。旧校改节，非 目，而恶持纲领也。本论二气不同，明不生胆，欲极论之，当令一人播无刺讽 二字依旧校。各本同 之胆，而有见事之明。故当有不果之害。非中人血气，无之而复，资之以明，二气存一体，则明能运胆，贾谊是也。贾谊明胆，自足相经，故能济事。谁言殊无胆，独任明以行事者乎？子独自作此言，以合其论也。忌暗惑，明所不周，何害于胆乎 各本乎下有明字。旧校亦加 ？既已 各本作以 见物，胆能行之耳。明所不见，胆当何断？进退相扶，何谓盈缩？就如此言，贾生陈策，明所见也；忌作赋，暗所惑也。尔为明彻于前，而暗惑于后？明 各本字夺。旧校亦删 有盈缩也；苟明有进退，胆亦何为不可偏乎？子 黄本讹孑 然霍光有沉勇，而战于废王，此勇 各本二字夺 有所挠也。而子言一人胆，岂有盈缩，此则是也。贾生暗，明有所塞也。光惧废立，勇有所挠也。夫唯至明能无所惑，至胆 已上七字各本夺 能无所亏尔 各本作耳 。自非若此，谁无弊损乎？但当总有无之大略，而致论之耳。夫物以实见为主，延年奋发，勇义凌云，此则胆也。而云夙无武称，此为信宿称而疑成事也。延年处议，明所见也。壮气腾厉，勇之决也。此足以观矣。又子言 各本作子又曰 ：明无胆 各本重有无胆二字 能偏守。案子之言，此则有专胆之人，亦为胆，特自一气明 各本字无 矣。夫 各本字无 五才存体，各有所生。明以阳曜，胆以阴凝。岂可谓有阳而生阴，可无阳邪？虽相须以合德，要自异气也。凡余杂说，于期陵母暴虎云云，万言一致 各本作致一 ，欲以何明邪？幸更详思，不为辞费而已 各本有矣字 。”





第七卷





自然好学论张叔辽作 附  此四字原钞灭尽。今从旧校。各本张辽叔在自字上。无作字





夫喜、怒、哀、乐、爱、恶、欲、惧，人情 黄本字无 之有也。得意则喜，见犯则怒，乖离则哀，听和则乐，生育则爱，违好则恶，饥则欲食，逼则恐 各本作欲 惧。凡此八者，不教而能；若论所云，即自然也。腥臊未化，饮血茹毛，以充其虚；食之始也。加 各本讹茹 之火齐，糁以兰橘；虽所未尝，尝必美之；适于口也。蒉桴土鼓，抚腹而吟；足之蹈之，以娱其喜；乐之质也。加之管弦，杂以羽毛；虽所未听，察之必乐；当其心也。民生也直，聚而勿教，肆心触意，八情必发。喜必欲与，怒必欲罚，无爪牙以奋其威，无爵赏以称其惠。爱无以奉，恶不能去。有言之且 四字疑当为古言云三字。且即下苴之坏字。旧校及各本作曰，非 ，苴竹菅蒯，所以表哀。沟池阻崄 各本二字到 ，所以宽惧，弦木剡金，所以解愤。丰财殖货，所以施与。苟有肺肠，谁不欣然貌悦心释哉？尚何假于食胆蜚，而嗜昌蒲葅也？且昼坐夜寝，明作暗息；天道之常，人所服习。在于幽室之中，睹烝烛之光；虽不教告，亦皦 各本作皎 然喜于所见也。不以尚 各本作向非 有白日，与比朱门，旦则复晓，不揭 字从旧校。各本同 此明而减其欢也。况以长夜之冥，得照太阳，情变郁陶，而发其蒙也。故以为难事以末来，而情以本应。即使六艺纷华，名利杂诡，计而后 原讹杂。旧校及各本作复。亦非。今据后文改正 学，亦无损于有自然之好也。





难自然好学论





夫民之性，好安而恶危，好逸而恶劳。故不扰，则其愿得；不逼，则其志从。昔 各本字无 鸿 各本作洪 荒之世，大樸 各本作朴 未亏，君无文于上，民无竞于下；物全理顺，莫不自得。饱则安寝，饥则求食。怡然鼓腹，不知为至德之世也。若此，则安知仁义之端，礼律之文？及至人不存，大道陵迟，乃始作文墨，以传其意。区别群物，使有类族 各本二字到 。造立仁义，以婴其心。制为 黄本作其 名分，以检其外，劝学讲文，以神其教。故六经纷错，百家繁炽，开荣利之 原作一。依各本改 途，故奔骛而不觉。是以贪生之禽，食园池之粱菽。求安之士，乃诡志以从俗。操笔执觚，足容苏息；积学明经，以代稼穑。是以困而后学，学以致荣；计而后习，好以 各本作而 习成，有似自然，故令吾子谓之自然耳。推其原也：六经以抑引为主，人性以从欲为欢。抑引则违其愿，从欲则得自然。然则自然之得，不由抑引之六经；全性之本，不须犯情之礼律，固知 二字各本作故 仁义务于理伪，非养真之要术；廉让生于争夺，非自然之所出也。由是言之：则鸟不毁 疑聚字之讹。旧校于下加类字，甚非 以求驯，兽不群 旧校于上加弃字，使与意改之毁类为对文，甚非 而求畜；则人之真性，无为正 当作不 当；自然耽此礼学矣。论又云：嘉肴珍膳，虽未所尝，尝必美之；适于口也。处在暗室，睹烝烛之光，不教而悦得于心。况以长夜之冥，得照太阳，情变郁陶，而发其蒙 原作矇。据各本及上文改 。虽事以末来，情以本应，则无损于自然好学。难曰：夫口之于甘苦，身之于痛痒，感物而动，应事而作。不须学而后能，不待借而后有。此必然之理，吾所不易也。今子以必然之理，喻未必然之好学，则恐似是而非之议，学如一粟之论，于是乎在也。今子立六经以为准，仰仁义以为主，以规矩为轩乘 张燮本作冕。他本作驾 ，以讲诲为哺乳；由其途则通，乖其路则滞。游心极视，不睹其外；终年驰骋，思不出位。聚族献议，唯学为贵。执书擿 张燮本作摘 句，俯仰咨嗟。使服膺其言，以为荣华。故吾子谓六经为太阳，不学为长夜耳。今若以明 黄汪本字阙，程本作塾，二张本作讲 堂为丙舍，以讽诵为鬼语，以六经为芜秽，以仁义为臭腐，睹文籍则目瞧，修揖让则变伛，袭章服则转筋，谭礼典则齿龋；于是兼而弃之，与万物为更始，则吾子虽好学不倦，犹将阙焉。则向之不学，未必为长夜；六经未必为太阳也。俗语云：乞儿不辱马医，若遇上古 各本讹有 无文之治 各本讹始 ，可不学而获安，不懃 各本作勤 而得志；则何求于六经，何欲于仁义哉？以此言之：则今之学者，岂不先计而后学邪？苟计而后动，则非自然之应也。子之云云，恐故得昌蒲葅耳。





第八卷





宅无吉凶摄生论　难上 各本无此二字。旧校亦删





夫善求寿强者，必先知夭 各本作灾。旧校同。案：夭疾与寿强为对文。原钞于义为长 疾之所自来，然后其至可防也。祸起于此，为防于彼；则祸无自瘳矣。世有安宅，葬埋，阴阳，度 原作步。据各本及旧校改 数，刑德之忌，是何所生乎？不见性命，不知祸福也。不见故妄求，不知故干 程本讹于 幸。是以善执生者，见性命之所宜，知祸福之所来。故求之实，而防之信，夫多饮而走，则为澹支；数行而风，则为养 各本作痒 毒；久居于湿，则要疾偏枯；好内不怠，则昏丧女疾 各本讹文房 。若此之类，灾之所以来，寿之所以去也。而掘墓 各本作基 筑室 各本作宅 ，费日苦身以求之，疾生于形，而治加于土木，是疾无道瘳矣 各本字无 。诗云 各本作曰 ：恺悌君子，求福不回者，匪避谤议而为义然也；盖知回匪所求福也；故寿强。专 程本讹传 气致柔，少私寡欲，直行情性之所宜，而合于养生之正度。求之于怀抱之内，而得之矣。尝有不知蚕者，出口动手，皆为忌祟；不 张燮本讹既 得蚕滋 原作丝。今正各本丝下仍有滋字，非 甚，为忌祟滋多；犹自以犯之也。有教之知蚕者，其颛于桑火寒暑燥湿也，于是百忌自息，而为 原钞字无 利十倍。何者？先不知所以然，故忌祟之情繁；后知所以然者 各本字无 ，故求之之 原钞字无。据各本加 术正。故忌祟常 各本字无 生于不知，使知性命犹知 各本作如。非 蚕，则忌祟无所立矣。多食不消，含黄丸而筮祝 程本讹记 谴祟，或从乞胡求福者，凡人 各本人下有皆字 所笑之。何者？以智能达 原作迁。据各本改 其无祸也。胡忌祟举生于不知，由知者言之，皆乞胡也。设为三公之宅，而令 《御览》一百八十引作命 愚民居之，必不为三公，可知也。夫寿夭之不可求，甚于贵贱。然则择百年之宫，而望殇子之寿；孤逆魁罡 各本作冈，《御览》作忌 ，以速彭祖之夭；必不几 二字《御览》作诬 矣。或曰：愚民必不得久居公侯宅。然则果无宅 五字原夺。据各本加 也，是性命自然，不可求矣。有贼方至，不疾逃，独安须臾，遂为所虏。然则避祸趣 程张燮本作趋。旧校同 福，无过缘理。避贼之理，莫如速逃，则斯善矣。养生之道，莫如先知 二字从旧校。各本同 ，则为尽矣。夫避贼宜速章章然，故中人不难睹；避祸之理冥冥然，故明者不易见；其于理动，不可妄 原钞作妖。各本作要。今以意正 求，一也。孔子有疾，医 医下原有监字。旧校作者。案：即因医字讹衍也。今除去。各本亦无 曰：子居处适也，饮食药也，有疾天也，医焉能事？是以知命不忧，原始要 各本作反 终，遂知死生之说。夫时日谴祟，古之盛王无之，而季王之所好听也。制寿宫而得夭短，求百男而无立嗣，必占不启之陵，而陵不宿草。何者？高台深宫，以隔寒暑；靡色厚味，以毒其精；亡之于实，而求之于虚；故性命不遂也。或曰：所问之师不工，则天下无工师矣。夫一棲 《御览》一百十八引作同栖 之鸡，一阑 原作兰，今正。各本作栏。下诸阑字放此 之羊，宾至而有死者，岂居异哉？故命有制也。知命者则不滞于俗矣。若许负之相，条侯英布之黥而后王，彭祖三百 各本作七百。旧校同。下诸三百字放此 ，殇子之夭，是皆性命也。若相宅质居，自东徂西，而得反此，是灭性命之宜。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立丘而观居 各本立下有高字，观下有民字，旧校亦加 ，则知伯 疑徂之讹。各本作曰 东西非祸福矣。若乃忘地道之博岂 各本作爽塏 ，而心 各本作立 制于帷墙，则所见滋褊。从达者观之，则 字惟张燮本有。他本俱无。黄本亦有 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然示人简矣。天地易简，而惧以细苛，是更所以为逆也。是以君子奉天明而事地察，世之工师，占成居则验，使造新则无征。世人多其占旧，思 各本作因 求其造新，是见舟之行于水，而欲推之于陆，是不明数也。夫旧新 各本讹断 之理，犹卜筮也。夫凿龟数筴，可以知吉凶；然不能为吉凶。何者？吉凶可知，而不可为也。夫先筮吉卦，而后名之无福，犹先筑利宅，而后居之无报也。占旧居以谴祟则可，安新居以求福则不可。即 各本作则 犹卜筮之说耳。俗有裁衣种谷，皆择日，衣者伤寒，种者失泽。凡火流寒至，则当 黄本字无 授衣；时雨既降，则当下种。贼方至，则当疾走。今舍实趣虚，故三患随至。凡以忌祟治家者，求富 各本作福 而其极皆贫。故有“知星宿，衣不覆”之谚。古言无虚，不可不察也。





难宅无吉凶摄生论 原作《难摄生中》。依各本及旧校改





夫神祗遐远，吉凶难明。虽中人自竭，莫得其端，而易以惑道。故夫子寝答于来问，终慎神怪而不言。是以吉人 各本作古人。下诸吉人字放此 显仁于物，藏用于身。知其不可，众所共非，故隐之，彼非所明也。吾无意于庶几，而足下师心陋见，断然不疑。系决如此，足以独断。思省来论，旨多不通。谨因来言，以生此难。方推金木，未知所在，莫有食治。世无自理之道，法无独善之术。苟非其人，道不虚行，礼乐政刑，经常外事，犹有所疏；况乎幽微者邪？纵欲辩明神微，袪惑 程本讹感 ，起滞，立端，以明所由 黄汪二张本由下空一字。程本作立。盖意加 ；断以检 各本检下有其字 要，乃为有徴 黄汪二张本作□微。程本作阐微。俱误 。若但撮提群愚 黄汪二张本愚下空二字。程本作不察。亦意加 ，蚕种忿而弃之，因谓无阴阳吉凶之理，得无似噎而怨粒稼，溺而责舟楫者邪？

论曰：百年之宫，不能令殇子寿；孤逆魁罡，不能令彭祖夭。又曰：许负之相，条侯英布之黥而后王，皆性命也。应曰：此为命有所定，寿有所在。其 各本字无 祸不可以智逃，福不可以力致。英布畏痛，卒罹刀锯。亚夫忌馁，终有饿患，万事万物，凡所遭遇，无非相命也。然唐虞之世，命何同延？长平之卒，命何同短？此吾之所疑也。即如所论，虽慎若曾颜，不得免祸。恶若桀跖，故当昌炽。吉凶素定，不可推移。则古人何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履信思顺，自天祐之？必积善而后福应，信著而后祐来；犹罪之招罚，功之致赏也。苟先积而后受报，事理所得，不为暗自遇之也。若皆谓之是相，此为决相命于行事，定吉凶于智力，恐非本论之意。此又吾之所疑也。又云：多食不消，必须黄丸。苟命自当生，多食何畏？而服良药？若谓服药是相之所一，宅岂非是一邪？若谓虽命犹当须药自济；何知相不须宅以自辅乎？若谓药可论而宅不可说，恐天下或有说之者矣。既曰寿夭不可求，甚于贵贱；而复曰善求寿强者，必先知夭 各本作灾，非 疾之所自来，然后可防也。然则寿夭果可求邪？不可求也？既曰彭祖三百，殇子之夭，皆性命自然；而复曰不知防疾，致寿去夭；求实于虚，故性命不遂。此为寿夭之来，生于用身，性命之遂，得于善求。然则夭短者，何得不谓之愚？寿延者，何得不谓之智？苟寿夭成于愚智，则自然之命不可求之论，奚所措之？凡此数事 各本作者 ，亦雅论之矛戟 惟程荣本与此合。他本俱作楯非 矣。

论曰：专气致柔，少私寡欲；直行情性之所宜，而合养生之正度。求之于怀抱之内，而得之矣。文曰：善养生者，和为尽矣。诚哉斯言！匪谓不然。但谓全生不尽此耳。夫危邦不入，所以避乱政之害。重门击柝，所以备 各本作避 狂暴之灾。居必爽垲，所以远气 各本作风 毒之患。凡事之在外能为害者，此未足以尽其数也。安在守一和 黄汪程本作利 而可以为尽乎？夫专静寡欲，莫过 各本作若 单豹，行年七十，而有童孺之色。可谓柔和之用矣。而一旦为虎所食，岂非恃内而忽外邪？若谓豹相正当给厨 二张本作虎 ，虽智不免，则寡欲何益？而云养生可得？若单豹以未尽善而致灾，则辅生之道，不止于一和。苟和 二字原夺。据各本补 未足保生，则外物之为患者，吾未知其所济 各本作齐 矣。

论曰：师占成居则有验，使造新则无征。请问占成居而有验者，为但占墙屋邪？占居者之吉凶也？若占居者而知盛衰，此自占人，非占成居也。占成居而知吉凶，此为宅自有善恶，而居者从之。故占者观表，而得内也。苟宅能制人使从之 已上十七字各本夺 ，则当吉之人，受灾于凶宅；妖逆无道，获福于吉居。尔为吉凶之致，唯宅而已？更令 原作全。依各本改 由人也，新便无征邪？若吉凶故当由人，则虽成居，何得而后 各本作云 有验邪？若此，果可占邪？不可占也？果有宅邪？其无宅也？

论曰：宅犹卜筮，可以知吉凶，而不能为吉凶也。应曰：此相似而不同。卜者吉凶无豫，待物而应，将来之兆 各本讹地 也。相宅不问居者之贤愚，唯睹已然。有传者，已成之形也。犹睹龙颜，而知当贵。见纵理，而知当饿 旧校于下加死字。各本亦有。而无当字 。然各有由，不为暗中也。今见其同于得吉凶，因谓相宅，与卜不异，此犹见琴而谓之箜篌，非但不知琴也。纵如论宅与卜同，但能知而不能 四字原夺。据各本加 为，则吉凶已成，虽知何益？卜与不卜，了无所在；而吉人将有为，必曰问之龟筮吉，以定所由差，此岂徒也哉？此复吾之所疑也。武王营周，则云考卜唯王，宅是镐京。周公迁邑，乃卜涧，终惟洛食。又曰：卜其宅兆而安厝之，古人修之，于昔如彼；足下非之，于今如此。不知谁定可从？

论曰：为三公宅，而愚民必不为三公，可知也。或曰：愚民必不得久居公侯宅。然则果无宅也？应曰：不谓吉宅，能独成福，但谓君子既有贤才，又卜其居，顺履 二字各本作复顺 积德，乃享元吉。犹夫良农既怀善艺，又择沃土，复加耘耔，乃有盈仓之报耳。今见愚民不能得福于吉居，便谓宅无善恶，何异睹种 各本作田 者之无十千，而谓田无壤塉邪？良田虽美，而稼不独茂；卜宅虽吉，而功不独成。相须之理诚然，则宅之吉凶，未可惑也。今信征祥，则弃人理之所宜；守卜相则绝阴阳之凶吉 各本二字到 ；持智 原钞字夺。据旧校加。各本作知 力则忘天道之所存；此何异识时雨之生物，因垂拱 程本讹持 而望嘉谷乎？是故疑怪之论生，偏是之议兴，所托不一，乌能相通？若夫兼而善之者，得无半非冢宅邪。

论曰：时日谴祟，古盛王无之，季王之所好。听此言善矣，顾其不尽然。汤祷桑林，周公秉圭，不知是谴祟非也？吉日惟戊，既伯既祷，不知是时日非也？此皆足下家事，先师所立，而一朝背之，必若汤周未为盛王，幸更思 各本作详 之。又当校 各本字夺。旧校亦删 知二贤，何如足下邪？

论曰：贼方至，以疾走为务；食不消，以黄为先。子徒知此为贤于安须臾，与求乞胡；而不知制贼病于无形，事功幽而无跌也。夫救火以水，虽自多于抱薪，而不知曲突之先物也 各本作矣 。况乎天下微事，言所不能及，数所不能分？是以古人存而不论，神而明之，遂知来物。故能独观于万化之前，收功于大顺之后。百姓谓之自然，而不知所以然。若此，岂常理之所逮邪？今形象著明，有数者，犹尚滞之；天地广远，品物多方，智之所知，未若所不知者众也。今执避贼消谷 四字各本作辟谷 之术，谓养生已备，至理已尽；驰心极观，齐此而还，意所不及，皆谓无之。欲据所见，以定古人之所难言，得无似蟪蛄之议冰雪邪？欲以所识 识下当夺六字。黄汪二张本作而□□□之所。程本而下作求今人。旧校作决古人。盖皆意补 弃，得无似戎 原作终。据各本改 人问布于中国，睹麻种而不事邪？吾怯于专断，进不敢定祸福于卜相，退不敢谓家无吉凶也。





第九卷





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　难中 各本无此二字。旧校亦删





《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孝 原钞字无。据各本加 经》曰：“为之宗庙，以鬼享之。”其立本有如此者。子贡称：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仲由问神，而夫子不答。其饬 各本讹抑。旧校同 末有如彼者。是何也？兹所谓明有礼乐，幽有鬼神，人谋鬼谋，以成天下之亹亹也。是以墨翟著《明鬼》之篇，董无心设《难墨》之说。二贤之言，俱不免于殊途而两惑。是何也？夫甚有之则愚，甚无之则诞。故二 各本讹三。惟张燮本与此合 子者，皆偏辞也。子之言神，将为彼邪？唯吾亦不敢明也。夫私神立，则公神废；邪忌设，则正忌丧；宅墓占，则家道苦；背向繁，则妖心兴。子之言神，其为此乎？则唯吾之所疾争也。夫苟 各本讹苟大 获其类，不患微细。是以面边 各本作见瓶 水而知天下之寒，察旋机而得日月之动。足下细蚕种之说，因忽而不察；是噎溺未知所在，亦莫便 各本作辨。非 有舟稼也。

夫命者，所禀之分也。信顺者，成命之理也。故曰：“君子修身以俟命。”“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何者？是天遂之实宝 各本无实字。案：有者是也。宝即实之讹衍，当删 也。犹食非命，而命必胥食。是 各本字无 故然矣。若 原钞字无。据各本加 吾论曰：居殆 黄本作怠 行逆，不能令彭祖夭；则足下举信顺之难是也。论之所说，信顺既修，则宅葬无贵 《续古文苑》作实 。故譬之寿宫无益殇子耳。足下不云：殇子以宅延，彭祖亦以宅寿，寿夭之说，使之灼然。若信顺之遂期，殆逆之夭性，而徒曰天下或有能说之者，子而不言，谁与能之？夫多食伤性，良药已病；是相之所一也。诬彼实此，非所以相证也。夫寿夭不可求之宅，而可得之和 旧校作利 。故论有可 各本字无 不知。是 各本字阙。上有之字 足下忘于意，而责于文；抑不本也 各本作矣 。难曰：唐虞之世，命何同延；长平之卒，命何同短。今论命者，当辨有无，无疑众寡也。苟一人有命，则万千皆一也。若使此不得系命，将系宅邪？则唐虞之世，宅何同吉？长平之卒，居何同凶？亦复吾之所疑也。难曰：事之在外，而能为害者，不以数尽。单豹恃内 各本内下有而字 有虎害 各本字无 。按足下之言，是豹忘所宜惧，与惧所宜忘。故张毅修表，亦有内热之祸。虽内外不同，钧其非和，一睹 各本作曙 失之，终身弗复，是亦虎随其后矣。夫谨于邪者慢于正，详于宅者略于和。走 程本作卜。他本阙 以为先，亦非齐于所称也。今足下广之，望之久矣。

元、亨、利、贞，卜之吉繇，隆准龙颜，公侯之相者，以其数所遇，而形自然，不可为也。使准颜可假，则无相。繇吉可为，则无卜矣。今设为吉宅而幸福报，譬之无以异假颜准而望公侯也。是以子阳镂掌，巨君运魁，咸无益于败亡。故吾以无故而居者可占，何惑象数之理也。设吉而后居者不可，则何 原钞字无。依各本及旧校加 假为之说也。然则非宅制人，人实征宅邪？其无宅也？似未思其本耳 原钞字无。依各本及旧校加 。猎夫从林，其所遇者，或禽，或虎，遇禽所吉，逢虎所凶。而虎也，善卜可以知之耳。是故知吉凶，非为吉凶也。故其称曰，无远迩 各本作近 幽深，遂知来物。不曰：遂为来物矣。然亦卜之尽 各本于此有盖字。案：即因上尽字讹衍也。旧校亦加。非 理，所以成相命者也。至乎卜世与年，则无益于周录矣。若地之吉凶，有虎禽之类，然则 各本字夺。旧校亦删 此地苟恶，则当所往皆凶。不得以西东有异，背向不同，宫姓无害，商则为灾。福德则吉至，刑祸则凶来也。故《诗》云：“筑室百堵，西南其户。”古之营居，宗庙为先，厩库次之，居室为后，缘人理以从事，如此之著 四字各本作以此议之。旧校亦改 。即知无太岁 旧校于此加与字，未详所本。各本俱无 刑德也。若修古无违，亦宜吾论 各本论下有如字 无所 各本所下空一字 ，不知谁从？难曰：不谓吉宅能独成福，犹夫良农既怀善艺，又择沃土，复加耘耔，乃有盈仓之报。此言当哉！若三者能修，则农事毕矣。若盛 各本盛作或尽 以邪用，求之于虚，则宋人所谓予助苗长，败农之道也。今以冢宅喻此，宜何比邪？为树艺乎？为耘耔也？若三者有比，则请事后说。若其无征，则愈见其诬矣。今卜相有征如彼，冢宅无验如此。非所以相半也。

按书：周公有请命之事，仲尼非子路之祷。今钧圣而钧疾，何事 各本事作是非二字 不同也？故知臣子之情 各本作心 ，尽斯心而已。所谓礼为情貌 黄本作皃，下诸貌字同 者耳 各本字无 。故于臣弟则周公请命，亲其身，则尼父不祷。足下是 各本字夺 图宅，将为礼邪 各本作也 ？其为实矣 各本作也 。为礼则事异于古，为实则未闻显理。如是未得，吾所 各本所下有以字 为遗，而足下失所愿矣。至时日先王所以诫不怠，而劝从 黄汪程张溥本讹徒 事耳。俗之时日，顺妖忌而逆事理。时名虽同，其用适反。以三 当作二。各本俱误 贤校君，愈见其合，未知所异也。

难曰：智之所知，未若所不知者众。此较通世之常滞也。然智所不知，不可以妄求；智所能知，恶其以学哉？故古之君子，修身 原钞字夺。据旧校加。各本空阙 择术，成性存存，自尽焉而已矣。今处 各本作据 足下所言，在所知邪？则可辨也。所不知邪？则妄求也。二者宜有一于此矣。夫小知不及大知，故常 各本字夺 乃反于有。无为有者，亦蟪蛄矣。子尤吾之验于所齐，吾亦惧子游非其域，傥有忘归之累也。





答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 原作《答释难曰》。依各本及旧校改





夫先王垂训，开制 各本讹端 中人，言之所树 黄本作 。贤愚不违，事之所由。古今不忒，所以致教也。若夫机神玄妙 各本作玄机神妙。无夫字 ，不言之化，自非至精，孰能与之？故善求者，观物于微，触类而长，不以己为度也。案如所论，甚有则愚，甚无则诞。今使小有，便得不愚邪？了无乃得离之也？若小有则不愚，吾未知小有其所限止也。若了无乃得离之，则甚无者，无为谓之诞也。又曰：私神立，则公神废。然则唯 各本字无 恶夫私之害公，邪之伤正，不为无神也。向墨子立公神之城 各本作情 ，状不甚有之说，使董生托正忌之途，执不甚无之言，二贤雅趣 二字从旧校 ，可得合而一，两无不失邪？今之所辨，欲求实有实无，以明自然不诡 字从旧校 ；持论有工拙，议教有精粗也。寻雅论之指，谓河洛不神 各本作诚 ，借助鬼神，故为之宗庙，以神其本。不答子贡，以救其 各本救作求。旧校同。案：难中云子贡称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仲由问神而夫子不答，其饬末有如彼者云云。则救当作敕。下有末字 然，则足下得不为托心无神鬼 各本作鬼□，下同 ，齐契于董生邪？而复顾 各本讹显 古人之言，惧无鬼神之弊；貌与情乖，立从公废私之论，欲弥缝两端，使不愚不诞，两讥 各本讹机 董墨。谓其中央，可得而居？恐辞辨虽巧，难可俱通。又非所望于核论也。故吾谓古人合德天地，动应自然，经世所立，莫不有征。岂匿设宗庙，以期 当作欺 后嗣？空借鬼神，以罔 各本作 将来邪？足下将谓吾与墨不殊，今不辞同有鬼，但不偏守一区，明所当然，使人鬼同谋，幽明并济。亦所以求衷，所以为异耳。

论曰：圣人 各本二字夺 钧疾，而祷不同，故于臣弟，则周公请命；亲其身，则尼父不祷。所谓礼为情貌者也。难曰：若于臣子，则宜修情貌。未闻舜禹，有请君父也。若于身则否，未闻武王阏祷之命也。汤祷桑林，复为君父邪？推此而言，宜以祷为益，则汤周用之；祷无所行，则尧孔 各本作孔子 不请。此其殊途同归，随时之义也。又曰：时日先王所以诫不怠，而劝从事。足下前论云：时日非盛王所有，故吾问惟戊之事。今不答惟戊果是非，而曰所以 各本字夺 诫劝，此复两许之言也。纵令惟戊尽于诫劝，寻论案名，当言有日邪？无日也 各本作邪 ？又曰：俗之时日，顺妖忌而逆事理。案：此言为 各本作以 恶夫 程本讹天 妖逆，故去之，未为盛王了无日也。夫时日用于盛世，而来代袭以妖惑；犹先王制雅乐，而季世继以淫哇也。今忿 各本作愤 妖忌，因欲去日；何异恶郑卫，而灭韶武邪？不思其本，见其所弊，辄疾而欲除；得不为遇噎溺而迁怒邪？足下既已善卜矣。乾坤有六子，支干有刚柔；统以阴阳，错以五行，故吉凶可得，而时日是其所由。故古人顺之。焉有善其流，而恶其源者；吾未知其可也。至于河洛宗庙，则谓匿而不信。类祃祈祷，则谓伪而无实。时日刚柔，则谓假以为劝。此圣人专造虚诈，以欺天下。匹夫之谅，且犹耻之。今议古人，得无不可乃尔也？凡此数事，犹陷于 原钞字无。据各本及旧校加 诬妄。冢 原作家。据各本及旧校改 宅之见伐，不亦宜乎？前论曰：若许负之相条，侯英布之黥而后王；一阑之羊，宾至而有死者；皆 黄本字无 性命之自然也。今论曰：隆准龙颜，公侯之相，不可假求。此为相命，自有一定。相所当成，人不能坏；相所当败，智不能救。陷当 各本讹常 生于众险，虽可惧而无患；抑当贵于厮养，虽辱贱而必尊。薄姬之困而后昌，皆不可为不可求，而暗自遇之。全相之论，必当若此。乃一途得通，本论不滞耳。吾适以信顺为难，则便曰信顺者，成命之理，必若所言。命以信顺成，亦以不信顺败矣。若命之成败，取足于信顺，故是吾前难，寿夭成于愚智耳，安得有性命自然也！若信顺果成相命，请问亚夫由几恶以 各本作而 得饿？英布修何德以致王？生羊积几善而 各本作以 获存？死者负何罪以逢灾邪？既持相命，复惜 旧校作借 信顺。欲饰二论，使得并通 程本讹遇 ；恐似矛楯无俱立之势，非辩言所能两济也。

论曰：论相命当辨有无，无疑众寡。苟一人有命，则长平皆一矣。又曰：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吾谓不 原钞字无。各本同。今据旧校加 知命者，偏当无不顺 疑当作惧 ，乃畏岩墙。知命有在，立之何惧？若岩墙果能为害，不择命之长短，则知与不知，立之有祸，避之无患也。则何知白起非长平之 程本讹曰 岩墙，而云千万皆命，无疑众寡邪？若谓长平虽同于岩墙，故是相命宜值之，则命所当至，期于必然，不立之诫，何所施邪？若此果有相邪？无相 各本三字夺 也？此复吾之所疑也。又曰：长平不得系于命，将系宅邪？则唐虞之世，宅何同吉？吾本疑前论，无非相命，故借长平卒 各本字夺 之异同，以难相命之其 各本字无 必然。广求异端，以明事理。岂必吉宅，以质之邪？又前论已明吉宅之不独行，今空抑此言，欲以谁难？又曰：长平之卒，宅何同凶？苟泰同足以致，则足下嫌多，不愚于吾也 已上十六字各本作苟大同足，嫌足下愚于吾也 。适至守相，便言千万皆一校之以 黄汪二张本作以至 理，负情之对，于是乎见。既虚立吉凶字 句绝。各本字讹宅。又夺凶字 ，冀 各本字夺 而无获，欲救相命，而情以难显；故 各本故下空一字。张溥本作云 如此可谓善战 善字从旧校。各本同。案：疑当作矛戟。旧校及刻本俱误 矣。

论曰：卜之尽 各本有盖字。旧校亦加。案：不当有也，说见上 理所以成相命者也。此复吾所疑矣。前论既 各本字夺。程本有 以相命为主，而寻益以信顺，此一离娄也，今复以卜成之。成命之具三，而犹不知相命，竟须几个为足也？若唯信顺，于理尚少。何以谓成命之理邪？若是相济，则卜何所补于卜，复曰成命邪？且冒一诸错 五字疑衍。各本无 ，请问卜之成命，使单豹行卜，知将命 各本字无 有虎灾，则隐于 各本作居 深宫，严备自卫，若虎犹及之，为卜无所益也。若得无恙，为相败于卜 已上九字各本夺 ，何云成相邪？若谓豹卜而得脱，本自 各本字夺 无厄虎相也。卜为妄语，急在蠲除 四字各本作矣。旧校同 。若谓凡有所 各本字无 命，皆当由卜乃成，则世有终身不卜者，皆失相夭命邪？若谓卜亦相也，然则卜是相中一物也；安得云以成相邪？若此，不知卜筮，故当与相命通，相成为一 各本字夺 ，不当各自

行也。

论曰：无故而居可占，犹龙颜可相也。设为吉宅而后居，而望 各本作以幸 福报，无异假颜准而望公侯也。然则人实征宅，非宅制人也。案如所言，无故而居可占者，必谓当吉之人，瞑目而前，推遇任命，以暗营宅，自然遇吉也。然则岂独吉人？凡有命者，皆可以暗动而自得。正是前论，命有自然，不可增减者也。骤以可为之信顺卜筮，成不可增减 汪本讹堿 之命矣，奚独居 黄汪二张本作禁 可为之宅，今不善相 四字各本作不尽相命 ，唯有暗作，乃是真宅邪？若暝目可以得相，开目亦无以 各本作所 加也。智者愈当识 各本讹职 之。周公营居，何故踌躇于涧瀍？问龟筮而食洛邪？若龟筮果有助于为宅，则知暗作可有不尽善之理矣。苟暗作有不尽，则不暗岂非求之术邪？若必谓龟筮不能善 各本作尽 相于暗往，想亦不失相于考卜也。则卜与不卜，为与不为 四字原夺。据各本及旧校加 ，皆期于自得。自得苟全，则善卜 黄本作占 者所遇当识，何得无故则能知，有故则不知也？今疾夫设为比之假颜 句绝。各本此九字讹夺为贞宅之异假颜。旧校亦改。非 。贵夫无故，谓之贞宅 句绝。各本谓讹识。又夺下二字 。然 原钞字无。各本同。今依旧校加 贞宅之与设，为其形不异 各本字夺 ，同以功成，俱是吉宅也。但无故为设贞，有故为设宅 已上七字各本讹夺为贞宅二字。旧校亦改。非 。贞宅 二字原夺。依各本及旧校加 授吉于暗遇，设为减福于用知耳 各本作尔 。然则吉凶之形，故自有理。可以有 各本作为 故而得，故前论有占成之验也。然则占成之形，何以言之？必 各本有遂字，疑衍 远近得宜，堂廉有制，坦然殊观，可得而别，利人以福，故谓之吉。害人以祸，故谓之凶。但公 程本讹分 侯之相，暗与吉会耳 各本作尔 。然则宅与性命，虽各一物；犹农夫良田，合而成功也。设公侯迁后，方乐其吉，而往居之；吉宅岂选贤 各本作能 而后纳，择善而后福哉？苟宅无情于择贤，不惜吉于设为，则屋不辞人，田不让耕，其所以为吉凶厚薄 旧校除此二字。各本有 ，何得不钧？前吉者不求而遇，后闻吉而往，同于居吉宅，而有求与不求矣。何言诞而不可为邪 各本作也 ？由此 各本作是 言之：非从人而征宅 案：当重有宅字 ，亦成人，明矣。若挟颜状，则英布黥相，不减其贵，隆准见劓，不减公侯。是知颜准 四字原钞夺。据各本及旧校加 是公侯之标识，非所以为公侯 各本侯下有质字。旧校亦加。案：有者盖衍 也。故标识者，非 原钞字夺。据各本及旧校加 公侯质也。吉 各本此下衍名字 宅字 原讹宇。各本同。今正 与吉者，宅实也。善宅 各本二字夺。旧校亦删 无吉征而字 各本讹自 吉 各本字夺 宅，以征假见难可也；若以非质之标识，难有征之吉宅，此吾所不敢许也。子阳无质而镂其掌，即知当字长耳。巨君篡宅而运其魁，既偏恃之祸，非所以为难也。至公侯之命，禀之自然，不可陶易。宅是外物，方圆由人，有可为 原钞字夺。据张溥本加。程本作陶。他本阙 之理；犹西施之洁不可为，而西施之服可为也。黼黻芳华所以助，则 案：当误，程本作美。他本阙 吉宅 当夺一字。程本作善。他本阙 家所以成相。故世无作 各本字夺 人方，而有卜宅说 各本字夺 。是以知人宅不可相喻也。安得以不可作之人，绝可作之宅邪？至刑德皆同此自一家，非本论占成居而得吉凶者也。且先了此，乃议其余。

论曰：猎夫从林，所遇或禽，或虎，虎凶禽吉。卜者筮而知之；非能为。安知所言地之善恶，犹禽吉虎凶，猎夫先筮，故择而从禽。如择居，故避凶而从吉，吉地虽不可 案：当有一可字。原钞及各本俱夺 为，而可择处。犹禽虎虽不可变，而可择从。苟卜筮所以成相，虎可卜，而地可择，何为半信而半不信邪？又云：地之吉凶，有若禽虎，不得宫姓则无害，商则为灾也。案此为怪所不解，而以为难。似未察宫商之理也。虽此地 各本讹理 之吉，而或长于养宫，短于毓商。犹良田虽美，而稼有所宜。何以言之？人姓有五音，五行有相生，故同姓不婚，恶不殖也。人诚有之，地亦宜然。故古人仰准阴阳，俯协刚柔，中识性理，使三才相善，同会于大通，所以穷理而尽物宜也。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自然之分也。音不和，则比弦不动；声同，则虽远相应。此事虽著，而犹莫或识。苟有五音，各有宜土 当作五 ，气有相生，则人宅犹禽虎之类，岂可见宫商之不同，而谓 黄汪二张本谓下有之字 地无吉凶也？

论曰：天下或有能说之者，子而不吉，谁与能之？难曰：足下前论已 各本讹以 云：有能占成居者，此即能说之矣。故吾曰：天下当有能者。今不求之于前论，而复责吾难之于能言，亦当知冢宅有吉凶也。又曰：药之已病，为一也实；而宅之吉凶，为一也诬。既曰：成居可占，而复曰诬 黄汪本字阙。程本作妄 邪？药之已病，其验交 原讹又，各本同。今正 见；故君子信之。宅之吉凶，其报赊遥；故君子疑之。今若以交赊为虚实 各本字夺 ，则恐所以求物之地鲜矣。吾见沟浍不疑江海之大，睹丘陵则知有泰山之高也。若守药则弃宅，见交则非赊；是海人所以终身无山，山客白首 各本白误曰。夺首字 无大鱼也。

论曰：智之所知，未若所不知者众，此较通世之常滞。然智所不知 已上十四字各本夺 ，不可以妄求 各本作论 也。难曰：智所不知，相必 二字原钞作想。据各本改 亦未知也。今暗许便多于所知者，何邪？必生于本谓之无，而强以验有也。强有之验，将不盈于数矣。而并所成验者，谓之多于所知尔 各本作耳 。苟知然，果有未还之理，不因见求隐，寻端 各本讹论 究绪，申 二字程本作由子午。他本作由□□。案：系或求之讹。各本皆非是 而得卯，未失 各本讹夫 寻端之理，犹猎师以得禽也。纵使寻迹，时有无获，然得禽，曷尝不由之哉？今吉凶不先定，则谓不可求；何异 异下程本有猎字。他本空一字 兽不期，则不敢举 各本举上有讯字。下有气□二字。程本作气顿。案：皆衍文 足，坐守无根也？由此而言，探赜索隐，何为 各本作谓 为妄。





第十卷





太师箴





浩浩太素，阳曜阴凝：二仪陶化，人伦肇兴。爰 各本作厥 初冥昧，不虑不营。欲以物开，患以事成。犯机触害，智不救生。宗长归仁，自然之情。故君道因 各本作自 然，必托贤明。芒芒 各本作茫茫 在昔，罔或不宁。华 各本作赫 胥既往，绍以皇羲。默静无文，大朴未亏。万物熙熙，不夭不离。降 各本作爰 及唐虞，犹笃其绪。体资易简，应天顺矩。褐其裳，土木其宇。物或失性，惧若在予。畴咨熙载，终禅舜禹。夫统之者劳，仰之者逸。至人重身，弃而不恤。故子州称疾 各本作疚 ；石户乘桴；许由鞠躬，辞长九州。先王仁爱，愍世忧时；哀万物之将颓，然后莅之。下逮德衰，大道沉沦。智惠 张溥本作慧 日用，渐私其亲。惧物乖离，攘臂立仁 黄汪张溥本作擘□□仁，程本作擘义去仁。张燮本作□□擘仁 。名利 各本作利巧 愈竞，繁礼屡陈。刑教争驰 各本作施 ，夭性丧真。季世陵迟，继体承资。凭尊恃势，不友不师。宰割天下，以奉其私。故君位益侈，臣路生心。竭智谋国，不吝灰沉。赏罚虽存，莫劝莫禁。若乃骄盈肆志，阻兵擅权。矜威纵虐，祸崇 各本作蒙 丘山。刑本惩暴，今以胁贤。昔为天下，今为一身。下疾其上，君猜其臣。丧乱弘多，国乃陨颠。故殷辛不道，首缀素旗；周朝败度，彘人是谋。楚灵极暴，乾溪溃叛；晋厉残虐，栾书作难。主父弃礼，胎不宰；秦皇荼毒，祸流四海。是以亡国继踵，古今相承。丑彼摧 原作催。据张燮本改。他本讹权 灭，而袭其亡征。初安若山，后败如崩。临刃振锋，悔何所增。故居帝王者，无曰我尊，慢尔德音；无曰我强，肆于骄淫。弃彼佞幸，纳此遌颜。谀言顺耳，染德生患。悠悠庶类，我控我告。唯贤是授，何必亲戚？顺乃造好，民实肯 各本作胥 效。治乱之源，岂无昌教？穆穆天子，思闻 各本作问 其。虚心导人，允求傥言。师臣司训，敢献 黄本作告 在前。





家诫





人无志，非人也。但君子用心，所 《类聚》二十三引作有所 欲准行。自当量其善者，必拟议而后动。若志 《类聚》作心 之所之，则口与心誓，守死无贰 各本作二 。耻躬不逮，期于必济。若心疲体解 张燮本作懈 ，或牵于外物，或累于内欲；不堪近患，不忍小情，则议于去就。议于去就，则二心交争。二心交争，则向所以 各本字无 见役之情胜矣。或有中道而废，或有不 《类聚》作未 成一匮 《类聚》二字无 而败之 张燮本字无，《类聚》同 。以之守则不固，以之攻则怯弱。与之誓则多违，与之谋则善泄。临乐则肆情，处逸则极意。故虽荣华熠耀 张燮本作熠。《类聚》同 ，无结秀之勋；终年之勤，无一旦之功。斯君子所以叹息也。若夫申胥之长吟，夷叔 各本作齐。旧校同。《类聚》与此合 之全洁，展季之执信，苏武之守节；可谓固矣。故以无心守之，安而体之，若自然也。乃是守志之盛者 各本者下有可字，盖衍，《类聚》引无 耳 《类聚》作也 。所居长吏，但宜敬之而已矣；不当极亲密，不宜数往；往 旧校作来意改 当有时。其有 各本字夺 众人，又不当独在后 各本六字夺。旧校亦删 ，又不当宿 各本宿下有留字。旧校亦加 。所以然者，长吏喜问外事，或时发举，则怨 各本怨下有或字，盖衍，旧校亦加 者谓人所说，无以自免也。若行寡言，慎备自守，则怨责之路解矣。其立身当清远。若有烦辱，欲人之尽命 已上十七字原钞夺。据各本及旧校加 ，托人之请求；则当谦言 各本字无 辞 黄汪张燮本辞下空一字。程本作揖。张溥本作逊 谢。其素不豫此辈事，当相亮耳。若有怨急，心所不忍，可外违拒，密为济之。所以然者，上远宜适之几；中绝常人淫辈之求，下全束修无累 各本作玷 之称；此又秉志之一隅也。凡行事先自审其可：若 各本作不差二字 于宜，宜行此事，而人欲易之，当说宜易之理。若使彼语殊佳者，勿羞折遂非也。若其理不足，而更以情求来守。人虽复云云，当坚执所守；此又秉志之一隅也。不须行小小束修之意气，若见穷乏，而有可以赈济者，便见义而作。若人从我有所求欲者，先自思省：若有所损废多，于今日所济之义少，则当权其轻重而距 各本作拒 之。虽复守辱不已，犹当绝之。然大率人之告求，皆彼无我有。故来求我，此为与之多也。自不如此，而为轻竭。不忍面言，强副小情。未为有志也。夫言语，君子之机，机动物应；则是非之形著矣。故不可不慎。若于意不善了，而本意欲言，则当惧有不了之失。且权忍之。已 各本字无 后视向不言此事，无他不可，则向言或有不可；然则能不言，全得其可矣。且俗人传吉迟，传 三字原夺。据各本及旧校加 凶疾，又好议人之过阙，此常人之议也。坐中 各本作言 所言，自非高议。但是动静消息，小小异同，但当高视，不足和答也。非义不言，详静敬道，岂非寡悔之谓？人有相与变争，未知得失所在，慎勿豫之 各本豫作预。无之字 也。且默以观之，其是 各本字夺 非行自可见。或有小是不足是，小非不足非；至竟可不言以待之。就有人问者，犹当辞以不解。近论议亦然。若会酒坐，见人争语，其形势似欲转盛，便当无何 二字各本作亟。《御览》四百九十六引无 舍去之 《御览》字无 。此将 《御览》字无 斗之兆也。坐视必见曲直，傥 各本作党 不能不有言，有言必是在一人；其不是者，方自谓为直，则谓曲我者有私于彼，便怨恶之情生矣；或便获悖辱之言。正坐视之，大 疑当作失 见是非，而争不了，则仁而无武，二 各本作于 义无可，故 黄汪二张本字无 当远之也。然大都 黄汪程张溥本二字到 争讼者，小人耳。正复有是非，共济汗漫，虽胜何足称哉？就不得远，取醉为佳。若意中偶有所讳，而彼必欲知者，若守 各本守下有大字 不已，或劫以鄙情，不可惮此小辈，而为所搀 黄本作挽 。引以尽其言。今正坚语，不知不识，方为有志耳。自非知旧邻比，庶几以下，欲请呼者，当辞以他故，勿往也。外荣华则少欲，自非至急，终无求欲；上美也。不须作小小卑恭，当大谦裕；不须作小小廉耻，当全大让。若临朝让官，临义让生，若孔文举求代兄死，此忠臣烈士之节。凡人自有公私；慎勿强知人知。彼知我知之，则有忌于我。今知而不言，则便是不道义正之。何者？君子不容伪薄之言故也。及 各本字无 一旦事败，便言某甲昔知吾事，是 黄汪二张本字夺 以宜备之深也。凡人私语，无所不有，宜预以为意，见之而走 各本走下有者何哉三字。旧校亦加 。或偶知其私事，与同则不可，不同则彼恐事泄，思害人以灭迹也。非意所钦重者，而来戏调蚩笑友 各本字无 人之阙者，但莫应，从小共转至于不共；亦勿大求 各本作冰 矜趋，以不言答之。势不得久 黄汪本讹人 ，行自止也，自非 各本非下有所字 监临相与，无他宜适。有壶榼之意，束修之好，此人道所通，不须逆也。过此以往，自非通穆。匹帛之馈，车服之赠，当深绝之。何者？人皆薄义而重利，今以自竭者，必有为而作，损 各本作鬻 货徼欢，施而求报，其俗人之所甘愿，而君子之所大恶也 此下黄二张本空七字。汪程本空十三字 。又慎 各本讹愦 不须离楼 各本讹搂 ，强劝人酒。不饮自已；若人来劝已辄当为持之，勿稍 各本作诮下，又有勿字 逆也。见醉熏熏 各本作薰薰 便止，慎不当至困醉，不能自裁也。





嵇康集跋





《中散集》十卷，吴匏庵先生家抄本，卷中讹误之字，皆先生亲手改定。自板本盛，而人始不复写书；即有书，不知较雠，与无书等。只供蠹损浥烂耳。观前贤于书籍用心，不苟如此，又可凭以证他本之失也。庚子六月入伏日记于顾南原之味道轩。





乾隆戊子冬日得于吴门汪伯子家。张燕昌。





六朝人集，存者寥寥。苟非善本，虽有如无。此《嵇康集》十卷，为丛书堂钞本。且匏庵手自雠校，尤足宝贵。历览诸家书目，无此集。宋刻，则旧钞为尚矣。余得此于知不足斋，渌饮年老患病，思以去书为买参之资。去冬，曾作札询其旧藏残本《元朝秘史》，今果寄余；并以此集及元刻《契丹国志》，活本《范石湖集》为副。余赠之番饼四十枚。闲窗展玩，因记数语于此。观张芑堂征君跋，知此书旧出吴门，而时隔卅九年，又归故土。物之聚散，可惧可喜！特未知汪伯子为谁何耳。嘉庆丙寅寒食日，晨雨小润，夜风息狂。荛翁书。

四月望后一日，香严周丈，借此校黄省曾本，云是本胜于黄刻多矣。余家亦有黄刻，暇日当取校也。前不知汪伯子为谁何，今从他处记载，知其人乃浙籍，而寄居吴门者。家饶富，喜收藏骨董。郡先辈如李克山，惠松厓，皆尝馆其家；则又好文墨者也。是书之出于其家，固宜。后人式微，物多散佚，可慨已！然使后人得其物，而思其人，俾知爱素好古，昔有其人。犹胜于良田良产，转徙他室；数十百年后，名字翳如，不更转悲为喜乎？伯子号念贻云。余友朱秋厓乃其内侄也，故稔知之。荛翁又记。

是书余用别本手校副本备阅，于丁卯岁为旧时酉宾顾某借去，久假不归，遂致案头无副，殊为可惜。顷因启厨见此，复跋数语；俾知此本外，尚有余校本留于他所也。癸酉五月廿有六日复翁记。其去得书之日，已八阅岁矣。





跋





右《嵇康集》十卷，从明吴宽丛书堂钞本写出，原钞颇多讹，经二三旧校，已可籀读。校者一用墨笔，补阙及改字最多。然删易任心，每每涂去佳字。旧跋谓出吴匏庵手，殆不然矣。二以朱校，一校新，颇谨慎不苟。第所是正，反据俗本。今于原字校佳及义得两通者，仍依原钞，用存其旧。其漫灭不可辨认者，则从校人，可惋惜也。细审此本，似与黄省曾所刻同出一祖。惟黄刻帅意妄改，此本遂得稍稍胜之。然经朱墨校后，则又渐近黄刻。所幸校不甚密，故留遗佳字尚复不少。中散遗文，世间已无更善于此者矣。癸丑十月二十日周树人镫下记。





嵇康集逸文考





嵇康《游仙诗》云：翩翩凤辖，逢此网罗。 《太平广记》四百引《续齐谐记》

嵇康有《白首赋》。 《文选》二十三谢惠连《秋怀诗》李善注

嵇康《怀香赋》序曰：余以太簇之月，登于历山之阳，仰眺崇冈，俯察幽坂，乃睹怀香生蒙楚之间；曾见斯草，植于广厦之庭，或被帝王之囿；怪其遐弃，遂迁而树于中唐。华丽则殊采阿那，芳实则可以藏书。又感其弃本高崖，委身阶庭，似傅说显殷，四叟归汉，故因事义赋之。 《艺文类聚》八十一。案：《太平御览》九百八十三引嵇含《槐香赋文》与此同。《类聚》以为康作非也。严可均辑《全三国文》据《类聚》录之，张溥本亦存其目，并误

嵇康《酒赋》云：重酎至清，渊凝冰洁，滋液兼备，芬芳□□。 《北堂书钞》一百四十八。案：同卷又引嵇含《酒赋》云浮螘萍连醪华鳞设。疑此四句亦嵇含

之文

嵇康《蚕赋》曰：食桑而吐丝，前乱而后治。 《太平御览》八百十四

嵇康《琴赞》云：懿吾雅器，载璞灵山。体具德真，清和自然。澡以春雪，淡若洞泉。温乎其仁，玉润外鲜。昔在黄农，神物以臻。穆穆重华，托心五弦 托心《书钞》作记以，据《初学记》十六引改 。闲邪纳正，亹亹其仙。宣和养气 《初学记》十六两引一作素 ，介乃遐年。 《北堂书钞》一百九

嵇康《太师箴》曰：若会酒坐，见人争语，其形势似欲转盛，便当舍去，此斗之兆也。 《太平御览》四百九十六。严可均曰此疑是序，未敢定之。今案：此《家诫》也，见本集第十卷，《御览》误题尔

嵇康《灯铭》：肃肃宵征，造我友庐，光灯吐耀，华缦长舒。 见《全三国文》，不著所出。今案：《杂诗》也，见本集第一卷，亦见《文选》

《嵇康集目录》 《世说》注。《御览》引作《嵇康集》序 曰：孙登者，字公和，不知何许人，无家属，于汲县北山土窟中得之。夏则编草为裳，冬则被发自覆，好读《易》，鼓一弦琴，见者皆亲乐之。每所止家，辄给其衣服饮食，得无辞让。 《魏志·王粲传》注。《世说新语·栖逸篇》注。《御览》二十七又九百九十九

《嵇康文集录》注曰：河内山嵚，守颍川，山公族父。 《文选》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李善注

《嵇康文集录》注曰：阿都，吕仲悌，东平人也。 同上





嵇康集著录考





《隋书·经籍志》 ：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十三卷。 梁十五卷，录一卷

《唐书·经籍志》：《嵇康集》十五卷。

《新唐书·艺文志》：《嵇康集》十五卷。

《宋史·艺文志》：《嵇康集》十卷。

《崇文总目》：《嵇康集》十卷。

郑樵《通志·艺文略》：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十五卷。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嵇康集》十卷。右魏嵇康叔夜也。谯国人。康美词气，有丰仪，不事藻饰。学不师受，博览该通。长好老庄，属文玄远。以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景元初，钟会谮于晋文帝，遇害。

尤袤《遂初堂书目》：《嵇康集》。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嵇中散集》十卷，魏中散大夫谯嵇康叔夜撰。本姓奚，自会稽徙谯之铚县稽山，家其侧，遂氏焉。取稽字之上，志其本也。所著文论六七万言，今存于世者，仅如此。《唐志》犹有十五卷。

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 ：《嵇康集》十卷。 案：下全引晁氏《读书志》、陈氏《解题》，并已见

杨士奇《文渊阁书目》：《嵇康文集》。 一部一册阙

叶盛《竹堂书目》：《嵇康文集》一册。

焦竑《国史经籍志》：《嵇康集》十五卷。

钱谦益《绛云楼书目》：《嵇中散集》二册。 陈景云注云十卷，黄刻佳

钱曾《述古堂藏书目》：《嵇中散集》十卷。

《四库全书总目》：《嵇中散集》十卷 两江总督采进本 。旧本题晋嵇康撰。案：康为司马昭所害，时当涂之祚未终，则康当为魏人，不当为晋人，《晋书》立传，实房乔等之舛误。本集因而题之，非也。《隋书·经籍志》载康文集十五卷。新旧《唐书》并同。郑樵《通志略》所载卷数，尚合。至陈振孙《书录解题》，则已作十卷。且称康所作文论，六七万言。其存于世者，仅如此。则宋时已无全本矣。疑郑樵所载亦因仍旧史之文，未必真见十五卷之本也。王楙《野客丛书》 见卷八 注云：嵇康传曰，康喜谈名理，能属文，撰《高士传赞》，作《太师箴》，《声无哀乐论》，余 明刻本《野客丛书》作仆 得毘陵贺方回家所藏缮写《嵇康集》十卷，有诗六十八首，今《文选》所载 有康诗二字 ，才三数首。《选》惟载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一首，不知又有《与吕长悌绝交》一书。《选》惟载《养生论》一篇，不知又有《与向子期论养生难答》一篇，四千余言，辨论甚悉。《集》又有《宅无吉凶摄生论难》上、中、下三篇，《难张辽》 辽下尚有一字已泐 。《自然好学论》一首，《管蔡论》、《释私论》、《明胆论》等文。其词旨玄远，率根于理，读之可想见当时之风致。 文下有此十九字 ，《崇文总目》谓：《嵇康集》十卷，正此本尔。唐《艺文志》谓：《嵇康集》十五卷，不知五卷谓何？观楙所言，则樵之妄载，确矣。此本凡诗四十七篇，赋一篇，杂著二篇，论九篇，箴一篇，家诫一篇，而杂著中《嵇荀录》一篇，有录无书，实共诗文六十二篇。又非宋本之旧，盖明乙酉吴县黄省曾所重辑也。杨慎《丹铅总录》尝辨阮籍卒于康后，而世传籍碑为康作，此本不载此碑，则其考核犹为精审矣。

《四库简明目录》：《嵇中散集》十卷，魏嵇康撰，《晋书》为康立传，旧本因题曰：晋者，缪也。其集散佚，至宋仅存十卷。此本为明黄省曾所编，虽卷数与宋本同，然王楙《野客丛书》称：康诗六十八首，此本仅诗四十二首，合杂文仅六十二首，则又多所散佚矣。

朱学勤《结一庐书目》：《嵇中散集》十卷。 计一本。魏嵇康撰。明嘉靖四年黄氏仿宋刊本

洪颐煊《读书丛录》：《嵇中散集》十卷。每卷目录在前，前有嘉靖乙酉黄省曾序，《三国志·邴原传》裴松之注：张貔父字叔辽，《自然好学论》，在《嵇康集》。今本亦有此篇。又诗六十六首，与王楙《野客丛书》本同，是从宋本翻雕，每叶廿二行，行廿字。

钱泰吉《曝书杂记》：平湖家梦庐翁天树，笃嗜古籍，尝于张氏爱日精庐藏书眉间记其所见，犹随斋批注《书录解题》也。余曾手钞。翁下世已有年，平生所见当不止此，录之以见梗概。《嵇中散集》余昔有明初钞本，即《解题》所载本，多诗文数首，此或即明黄省曾所集之本欤。

莫友芝《郘亭知见传本书目》：《嵇中散集》十卷，魏嵇康撰。　明嘉靖乙酉黄省曾仿宋本，每叶二十二行，行二十字，板心有南星精舍四字。程荣校刻本。　汪士贤本。《百三名家集》本一卷。《乾坤正气集》本。　静持室有顾沅以吴匏庵钞本校于汪本上。

江标丰顺丁氏《持静斋书目》：《嵇中散集》十卷，明汪士贤刊本。康熙间，前辈以吴匏庵手抄本详校，后经藏汪伯子、张燕昌、鲍渌饮、黄荛圃、顾湘舟诸家。

缪荃孙《清学部图书馆善本书目》：《嵇康集》十卷，魏嵇康撰。明吴匏庵丛书堂钞本，格心有丛书堂三字，有陈贞莲书画记，朱方格界格方印。

陆心源《皕宋楼藏书志》：《嵇康集》十卷 旧钞本 。晋嵇康撰 案：此下原本全录顾氏记及荛翁三跋，并已见 。余向年知王雨楼表兄家藏《嵇中散集》，乃丛书堂校宋抄本，为藏书家所珍秘，从士礼居转归雨楼。今乙未冬，向雨楼索观，并出副录本见示。互校，稍有讹脱，悉为更正。朱改原字上者抄人所误。标于上方者，己意所随正也。还书之日，附志于此。道光十五年十一月初九日妙道人书。案：魏中散大夫《嵇康集》，《隋志》十三卷，注云：梁有十五卷，录一卷。新旧《唐志》，并作十五卷，疑非其实。《宋志》及晁陈两家并十卷，则所佚又多矣。今世所通行者，惟明刻二本。一为黄省曾校刊本，一为张溥《百三家集》本。张本增多《怀香赋》一首，及原宪等赞六首，而不附赠答论难诸原作。其余大略相同。然脱误并甚，几不可读。昔年曾互勘一过，而稍以《文选》《类聚》诸书参校之，终未尽善。此本从明吴匏庵丛书堂抄宋本过录。其传钞之误，吴君志忠已据钞宋原本校正。今朱笔改者，是也。余以明刊本校之，知明本脱落甚多。《答难养生论》“不殊于榆柳也”，下脱“然松柏之生，各以良殖遂性，若养松于灰壤”三句。《声无哀乐论》“人情以躁静”下，脱“专散为应，譬犹游观于都肆，则目滥而情放。留察于曲度，则思静”二十五字。《明胆论》“夫惟至”下，脱“明能无所惑至胆”七字。《答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为卜无所益也”下，脱“若得无恙为相败于卜，何云成相邪”二句。末脱“若所不知”下，脱“者众，此较通世之常滞，然智所不知”十四字。及“不可以妄求也”脱“以”字，误“求”为“论”，遂至不成文义。其余单辞只句，足以校补误字缺文者，不可条举。书贵旧抄，良有以也。

祁承《淡生堂书目》：《稽中散集》三册 十卷稽康 ，《稽中散集略》一册。 一卷

孙星衍《平津馆鉴藏记》：《嵇中散集》十卷。每卷目录在前，前有嘉靖乙酉黄省曾序。称校次瑶编，汇为十卷，疑此本为黄氏所定。然考王楙《野客丛书》，已称得毘陵贺方回家所藏缮写十卷本，又诗六十六首。与王楙所见本同。此本即从宋本翻雕，黄氏序文，特夸言之耳。每叶廿二行，行廿字，板心下方有南星精舍四字。收藏有世业堂印。白文方印。绣翰斋朱文长方印。

赵琦美《脉望馆书目》：《嵇中散集》二本。 赵书后归绛云楼

高儒《百川书志》：《嵇中散集》十卷。魏中散大夫，谯人嵇康叔夜撰。诗四十七，赋十三，文十五，附四。





中国小说史略





题记





回忆讲小说史时，距今已垂十载，即印此梗概，亦已在七年之前矣。尔后研治之风，颇益盛大，显幽烛隐，时亦有闻。如盐谷节山教授之发见元刊《全相平话》残本及“三言”，并加考索，在小说史上，实为大事；即中国尝有论者，谓当有以朝代为分之小说史，亦殆非肤泛之论也。此种要略，早成陈言，惟缘别无新书，遂使尚有读者，复将重印，义当更张，而流徙以来，斯业久废，昔之所作，已如云烟，故仅能于第十四、十五及二十一篇，稍施改订，余则以别无新意，大率仍为旧文。大器晚成，瓦釜以久，虽延年命，亦悲荒凉，校讫黯然，诚望杰构于来哲也。

一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之夜，鲁迅记





序言





中国之小说自来无史；有之，则先见于外国人所作之中国文学史中，而后中国人所作者中亦有之，然其量皆不及全书之什一，故于小说仍不详。



此稿虽专史，亦粗略也。然而有作者，三年前，偶当讲述此史，自虑不善言谈，听者或多不憭，则疏其大要，写印以赋同人；又虑钞者之劳也，乃复缩为文言，省其举例以成要略，至今用之。

然而终付排印者，写印已屡，任其事者实早劳矣，惟排字反较省，因以印也。

自编辑写印以来，四五友人或假以书籍，或助为校勘，雅意勤勤，三年如一，呜呼，于此谢之！

一九二三年十月七日夜，鲁迅记于北京。





第一篇　史家对于小说之著录及论述





小说之名，昔者见于庄周之云“饰小说以干县令” 《庄子》《外物》 ，然案其实际，乃谓琐屑之言，非道术所在，与后来所谓小说者固不同。桓谭言“小说家合残丛小语，近取譬喻，以作短书，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 李善注《文选》三十一引《新论》 ，始若与后之小说近似，然《庄子》云尧问孔子，《淮南子》云共工争帝地维绝，当时亦多以为“短书不可用”，则此小说者，仍谓寓言异记，不本经传，背于儒术者矣。后世众说，弥复纷纭，今不具论，而征之史：缘自来论断艺文，本亦史官之

职也。

秦既燔灭文章以愚黔首，汉兴，则大收篇籍，置写官，成哀二帝，复先后使刘向及其子歆校书秘府，歆乃总群书而奏其《七略》。《七略》今亡，班固作《汉书》，删其要为《艺文志》，其三曰《诸子略》，所录凡十家，而谓“可观者九家”，小说则不与，然尚存于末，得十五家。班固于志自有注，其有某曰云云者，唐颜师古注也。





《伊尹说》二十七篇。 其语浅薄，似依托也。

《鬻子说》十九篇。 后世所加。

《周考》七十六篇。 考周事也。

《青史子》五十七篇。 古史官记事也。

《师旷》六篇。 见《春秋》，其言浅薄，本与此同，似因托之。

《务成子》十一篇。 称尧问，非古语。

《宋子》十八篇。 孙卿道宋子，其言黄老意。

《天乙》三篇。 天乙谓汤，其言殷时者，皆依托也。

《黄帝说》四十篇。 迂诞依托。

《封禅方说》十八篇。 武帝时。

《待诏臣饶心术》二十五篇。 武帝时。师古曰，刘向《别录》云：“饶，齐人也，不知其姓，武帝时待诏，作书，名曰《心术》。”

《待诏臣安成未央术》一篇。 应劭曰：道家也，好养生事，为未央之术。

《臣寿周纪》七篇。 项国圉人，宣帝时。

《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 河南人，武帝时以方士侍郎，号黄车使者。应劭曰，其说以《周书》为本。师古曰，《史记》云：“虞初，洛阳人。”即张衡《西京赋》“小说九百，本自虞初”者也。

《百家》百三十九卷。

右小说十五家，千三百八十篇。

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





右所录十五家，梁时已仅存《青史子》一卷，至隋亦佚；惟据班固注，则诸书大抵或托古人，或记古事，托人者似子而浅薄，记事者近史而悠缪者也。

唐贞观中，长孙无忌等修《隋书》，《经籍志》撰自魏征，祖述晋荀勖《中经簿》而稍改变，为经史子集四部，小说故隶于子。其所著录，《燕丹子》而外无晋以前书，别益以记谈笑应对，叙艺术器物游乐者，而所论列则仍袭《汉书·艺文志》 后略称《汉志》 ：





小说者，街谈巷语之说也，《传》载舆人之颂，《诗》美询于刍荛，古者圣人在上，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而庶人谤；孟春，徇木铎以求歌谣，巡省，观人诗以知风俗，过则正之，失则改之，道听途说，靡不毕纪，周官诵训掌道方志以诏观事，道方慝以诏避忌，而职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与其上下之志，诵四方之传道而观其衣物是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





石晋时，刘昫等因韦述旧史作《唐书·经籍志》 后略称《唐志》 ，则以毋煚等所修之《古今书录》为本，而意主简略，删其小序发明，史官之论述由是不可见。所录小说，与《隋书·经籍志》 后略称《隋志》 亦无甚异，惟删其亡书，而增张华《博物志》十卷，此在《隋志》，本属杂家，至是乃入小说。

宋皇祐中，曾公亮等被命删定旧史，撰志者欧阳修，其《艺文志》 后略称《新唐志》 小说类中，则大增晋至隋时著作，自张华《列异传》、戴祚《甄异传》至吴筠《续齐谐记》等志神怪者十五家一百十五卷，王延秀《感应传》至侯君素《旌异记》等明因果者九家七十卷，诸书前志本有，皆在史部杂传类，与耆旧高隐孝子良吏列女等传同列，至是始退为小说，而史部遂无鬼神传；又增益唐人著作，如李恕《诫子拾遗》等之垂教诫，刘孝孙《事始》等之数典故，李涪《刊误》等之纠讹谬，陆羽《茶经》等之叙服用，并入此类，例乃愈棼，元修《宋史》，亦无变革，仅增芜杂

而已。

明胡应麟 《少室山房笔丛》二十八 以小说繁夥，派别滋多，于是综核大凡，分为六类：





一曰志怪：《搜神》，《述异》，《宣室》，《酉阳》之类是也；

一曰传奇：《飞燕》，《太真》，《崔莺》，《霍玉》之类是也；

一曰杂录：《世说》，《语林》，《琐言》，《因话》之类是也；

一曰丛谈：《容斋》，《梦溪》，《东谷》，《道山》之类是也；

一曰辩订：《鼠璞》，《鸡肋》，《资暇》，《辩疑》之类是也；

一曰箴规：《家训》，《世范》，《劝善》，《省心》之类是也。





清乾隆中，敕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以纪昀总其事，于小说别为三派，而所论列则袭旧志。





……迹其流别，凡有三派：其一叙述杂事，其一记录异闻，其一缀缉琐语也。唐宋而后，作者弥繁，中间诬谩失真，妖妄荧听者，固为不少，然寓劝戒，广见闻，资考证者，亦错出其中。班固称“小说家流盖出于稗官”，如淳注谓“王者欲知闾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然则博采旁搜，是亦古制，固不必以冗杂废矣。今甄录其近雅驯者，以广见闻，惟猥鄙荒诞，徒乱耳目者，则黜不载焉。

《西京杂记》六卷。《世说新语》三卷。……





右小说家类杂事之属……





《山海经》十八卷。《穆天子传》六卷。《神异经》一卷。……

《搜神记》二十卷。……《续齐谐记》一卷。……





右小说家类异闻之属……





《博物志》十卷。《述异记》二卷。《酉阳杂俎》二十卷，《续集》十卷。……





右小说家类琐语之属……





右三派者，校以胡应麟之所分，实止两类，前一即杂录，后二即志怪，第析叙事有条贯者为异闻，钞录细碎者为琐语而已。传奇不著录；丛谈、辩订、箴规三类则多改隶于杂家，小说范围，至是乃稍整洁矣。然《山海经》、《穆天子传》又自是始退为小说，案语云：“《穆天子传》旧皆入起居注类，……实则恍忽无征，又非《逸周书》之比，……以为信史而录之，则史体杂，史例破矣。今退置于小说家，义求其当，无庸以变古为嫌也。”于是小说之志怪类中又杂入本非依托之史，而史部遂不容多含传说之书。

至于宋之平话，元、明之演义，自来盛行民间，其书故当甚夥，而史志皆不录。惟明王圻作《续方献通考》，高儒作《百川书志》，皆收《三国志演义》及《水浒传》，清初钱曾作《也是园书目》，亦有通俗小说《三国志》等三种，宋人词话《灯花婆婆》等十六种。然《三国》、《水浒》，嘉靖中有都察院刻本，世人视若官书，故得见收，后之书目，寻即不载，钱曾则专事收藏，偏重版本，缘为旧刊，始以入录，非于艺文有真知，遂离叛于曩例也。史家成见，自汉迄今盖略同：目录亦史之支流，固难有超其分际者矣。





第二篇　神话与传说





志怪之作，庄子谓有《齐谐》，列子则称《夷坚》，然皆寓言，不足征信。《汉志》乃云出于稗官，然稗官者，职惟采集而非创作，“街谈巷语”自生于民间，固非一谁某之所独造也，探其本根，则亦犹他民族然，在于神话与传说。

昔者初民，见天地万物，变异不常，其诸现象，又出于人力所能以上，则自造众说以解释之：凡所解释，今谓之神话。神话大抵以一“神格”为中枢，又推演为叙说，而于所叙说之神、之事，又从而信仰敬畏之，于是歌颂其威灵，致美于坛庙，久而愈进，文物遂繁。故神话不特为宗教之萌芽，美术所由起，且实为文章之渊源。惟神话虽生文章，而诗人则为神话之仇敌，盖当歌颂记叙之际，每不免有所粉饰，失其本来，是以神话虽托诗歌以光大，以存留，然亦因之而改易，而销歇也。如天地开辟之说，在中国所留遗者，已设想较高，而初民之本色不可见，即其例矣。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一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 《艺文类聚》一引徐整《三五历记》

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 《列子·汤问》





迨神话演进，则为中枢者渐近于人性，凡所叙述，今谓之传说。传说之所道，或为神性之人，或为古英雄，其奇才异能神勇为凡人所不及，而由于天授，或有天相者，简狄吞燕卵而生商，刘媪得交龙而孕季，皆其例也。此外尚甚众。





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上射十日而下杀猰。……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 《淮南子·本经训》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 《淮南子·览冥训》。高诱注曰，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

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 《春秋·左氏传》

瞽瞍使舜上涂廪，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瞽瞍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 《史记·舜本纪》





中国之神话与传说，今尚无集录为专书者，仅散见于古籍，而《山海经》中特多。《山海经》今所传本十八卷，记海内外山川神衹异物及祭祀所宜，以为禹益作者固非，而谓因《楚辞》而造者亦未是；所载祠神之物多用糈 精米 ，与巫术合，盖古之巫书也，然秦、汉人亦有增益。其最为世间所知，常引为故实者，有昆仑山与西王母。

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 《西山经》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同上





昆仑之墟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 《海内西经》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 案：此字当衍 ，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墟北。 《海内北经》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有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 《大荒西经》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同上





晋咸宁五年，汲县民不準盗发魏襄王冢，得竹书《穆天子传》五篇，又杂书十九篇。《穆天子传》今存，凡六卷；前五卷记周穆王驾八骏西征之事，后一卷记盛姬卒于途次以至反葬，盖即杂书之一篇。《传》亦言见西王母，而不叙诸异相，其状已颇近于人王。





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玄璧以见西王母。好献锦组百纯，□组三百纯，西王母再拜受之。□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天子答之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愿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天子遂驱升于弇山，乃纪丌迹于弇山之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 卷三

有虎在乎葭中。天子将至。七萃之士高奔戎请生捕虎，必全之，乃生捕虎而献之。天子命之为柙而畜之东虞，是为虎牢。天子赐奔戎畋马十驷，归之太牢，奔戎再拜首。 卷五





汉应劭说，《周书》为虞初小说所本，而今本《逸周书》中惟《克殷》、《世俘》、《王会》、《太子晋》四篇，记述颇多夸饰，类于传说，余文不然。至汲冢所出周时竹书中，本有《琐语》十一篇，为诸国卜梦妖怪相书，今佚，《太平御览》间引其文；又汲县有晋立《吕望表》，亦引《周志》，皆记梦验，甚似小说，或虞初所本者为此等，然别无显证，亦难以定之。





齐景公伐宋，至曲陵，梦见有短丈夫宾于前。晏子曰：“君所梦何如哉？”公曰：“其宾者甚短，大上小下，其言甚怒，好俯。”晏子曰：“如是，则伊尹也。伊尹甚大而短，大上小下，赤色而髯，其言好俯而下声。”公曰：“是矣。”晏子曰：“是怒君师，不如违之。”遂不果伐宋。 《太平御览》三百七十八

文王梦天帝服玄以立于令狐之津。帝曰：“昌，赐汝望。”文王再拜稽首，太公于后亦再拜稽首。文王梦之之夜，太公梦之亦然。其后文王见太公而之曰：“而名为望乎？”答曰：“唯，为望。”文王曰：“吾如有所见于汝。”太公言其年月与其日，且尽道其言，“臣以此得见也。”文王曰：“有之，有之。”遂与之归，以为卿士。 晋立《太公吕望表》石刻，以东魏立《吕望表》补阙字。





他如汉前之《燕丹子》，汉杨雄之《蜀王本纪》，赵晔之《吴越春秋》，袁康，吴平之《越绝书》等，虽本史实，并含异闻。若求之诗歌，则屈原所赋，尤在《天问》中，多见神话与传说，如“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惟何，而顾菟在腹？”“鲧何所营？禹何所成？康回凭怒，地何故以东南倾？”“昆仑县圃，其凥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鲮鱼何所？鬿堆焉处？羿焉日？乌焉解羽？”是也。王逸曰：“屈原放逐，彷徨山泽，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谲佹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因书其壁，何而问之。” 本书注 。是如此种故事，当时不特流传人口，且用为庙堂文饰矣。其流风至汉不绝，今在墟墓间犹见有石刻神祇怪物圣哲士女之图。晋既得汲冢书，郭璞为《穆天子传》作注，又注《山海经》，作图赞，其后江灌亦有图赞，盖神异之说，晋以后尚为人士所深爱。然自古以来，终不闻有荟萃融铸为巨制，如希腊史诗者，第用为诗文藻饰，而于小说中常见其迹象而已。

中国神话之所以仅存零星者，说者谓有二故：一者华土之民，先居黄河流域，颇乏天惠，其生也勤，故重实际而黜玄想，不更能集古传以成大文。二者孔子出，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实用为教，不欲言鬼神，太古荒唐之说，俱为儒者所不道，故其后不特无所光大，而又有散亡。

然详案之，其故殆尤在神鬼之不别。天神地祇人鬼，古者虽若有辨，而人鬼亦得为神祇。人神淆杂，则原始信仰无由蜕尽；原始信仰存则类于传说之言日出而不已，而旧有者于是僵死，新出者亦更无光焰也。如下例，前二为随时可生新神，后三为旧神有转换而无演进。





蒋子文，广陵人也，嗜酒好色，佻挞无度；常自谓骨青，死当为神。汉末为秣陵尉，逐贼至钟山下，贼击伤额，因解绶缚之，有顷遂死。及吴先主之初，其故吏见文于道，……谓曰：“我当为此土地神，以福尔下民，尔可宣告百姓，为我立庙，不尔，将有大咎。”是岁夏大疫，百姓辄相恐动，颇有窃祠之者矣。 《太平广记》二九三引《搜神记》

世有紫姑神，古来相传云是人家妾，为大妇所嫉，每以秽事相次役，正月十五日感激而死。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于厕间或猪栏边迎之。……投者觉重 案：投当作捉，持也 ，便是神来，奠设酒果，亦觉貌辉辉有色，即跳躞不住；能占众事，卜未来蚕桑，又善射钩；好则大儛，恶便仰眠。 《异苑》五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害恶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于是黄帝乃作礼，以时驱之，立大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凶魅。 《论衡》二十二引《山海经》，案：今本中无之。

东南有桃都山，……下有二神，左名隆，右名，并执苇索，伺不祥之鬼，得而煞之。今人正朝作两桃人立门旁，……盖遗象也。 《太平御览》二九及九一八引《玄中记》以《玉烛宝典》注补

门神，乃是唐朝秦叔保胡敬德二将军也。按传，唐太宗不豫，寝门外抛砖弄瓦，鬼魅呼号。……太宗惧之，以告群臣。秦叔保出班奏曰：“臣平生杀人如剖瓜，积尸如聚蚁，何惧魍魉乎？愿同胡敬德戎装立门外以伺。”太宗可其奏，夜果无警，太宗嘉之，命画工图二人之形像，……悬于宫掖之左右门，邪祟以息。后世沿袭，遂永为门神。 《三教搜神大全》七





第三篇　汉书艺文志所载小说





《汉志》之叙小说家，以为“出于稗官”，如淳曰：“细米为稗。街谈巷说，甚细碎之言也。王者欲知里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 本注 其所录小说，今皆不存，故莫得而深考，然审察名目，乃殊不似有采自民间，如《诗》之《国风》者。其中依托古人者七，曰：《伊尹说》，《鬻子说》，《师旷》，《务成子》，《宋子》，《天乙》，《黄帝》。记古事者二，曰：《周考》，《青史子》，皆不言何时作。明著汉代者四家：曰《封禅方说》，《待诏臣饶心术》，《臣寿周纪》，《虞初周说》。《待诏臣安成未央术》与《百家》，虽亦不云何时作，而依其次第，自亦汉人。

《汉志》道家有《伊尹说》五十一篇，今佚；在小说家之二十七篇亦不可考，《史记·司马相如传》注引《伊尹书》曰：“箕山之东，青鸟之所，有卢橘夏熟。”当是遗文之仅存者。《吕氏春秋·本味篇》述伊尹以至味说汤，亦云“青鸟之所有甘栌”，说极详尽，然文丰赡而意浅薄，盖亦本《伊尹书》。伊尹以割烹要汤，孟子尝所详辩，则此殆战国之士之所为矣。

《汉志》道家有《鬻子》二十二篇，今仅存一卷，或以其语浅薄，疑非道家言。然唐、宋人所引逸文，又有与今本《鬻子》颇不类者，则殆真非道家言也。





武王率兵车以伐纣。纣虎旅百万，阵于商郊，起自黄鸟，至于赤斧，走如疾风，声如振霆。三军之士，靡不失色。武王乃命太公把白旄以麾之，纣军反走。 《文选》李善注及《太平御览》三百一。





青史子为古之史官，然不知在何时。其书隋世已佚，刘知几《史通》云“《青史》由缀于街谈”者，盖据《汉志》言之，非逮唐而复出也。遗文今存三事，皆言礼，亦不知当时何以入小说。





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月而就宴室，太史持铜而御户左，太宰持斗而御户右，太卜持蓍龟而御堂下，诸官皆以其职御于门内。比及三月者，王后所求声音非礼乐，则太史缊瑟而称不习，所求滋味者非正味，则太宰倚斗而不敢煎调，而言曰：“不敢以待王太子。”太子生而泣，太史吹铜曰：“声中某律。”太宰曰：“滋味上某。”太卜曰：“命云某。”然后为王太子悬弧之礼义。…… 《大戴札记·保傅篇》，《贾谊新书·胎教十事》

古者年八岁而出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居则习礼文，行则鸣珮玉，升车则闻和鸾之声，是以非僻之心无自入也。……古之为路车也，盖圆以象天，二十八橑以象列星，轸方以象地，三十幅以象月。故仰则观天文，俯则察地理，前视则睹和鸾之声，侧听则观四时之运：此巾车教之道也。 《大戴礼记·保傅篇》

鸡者，东方之畜也。岁终更始，辨秩东作，万物触户而出，故以鸡祀祭也。 《风俗通义》八





《汉志》兵阴阳家有《师旷》八篇，是杂占之书；在小说家者不可考，惟据本志注，知其多本《春秋》而已。《逸周书·太子晋》篇记师旷见太子，聆声而知其不寿，太子亦自知“后三年当宾于帝所”，其说颇似小说家。

虞初事详本志注，又尝与丁夫人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见《郊祀志》，所著《周说》几及千篇，而今皆不传。晋唐人引《周书》者，有三事如《山海经》及《穆天子传》，与《逸周书》不类，朱右曾 《逸周书集训校释》十一 疑是《虞初说》。

山，神蓐收居之。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气圆，神经光之所司也。 《太平御览》三





天狗所止地尽倾，余光烛天为流星，长十数丈，其疾如风，其声如雷，其光如电。 《山海经》注十六

穆王田，有黑鸟若鸠，翩飞而跱于衡，御者毙之以策，马佚，不克止之，踬于乘，伤帝左股。 《文选》李善注十四





《百家》者，刘向《说苑》叙录云：“《说苑杂事》，……其事类众多，……除去与《新序》复重者，其余者浅薄不中义理，别集以为《百家》。”《说苑》今存，所记皆古人行事之迹，足为法戒者，执是以推《百家》，则殆为故事之无当于治道者矣。

其余诸家，皆不可考。今审其书名，依人则伊尹、鬻熊、师旷、黄帝，说事则封禅养生，盖多属方士假托。惟青史子非是。又务成子名昭，见《荀子》，《尸子》尝记其“避逆从顺”之教；宋子名钘，见《庄子》，《孟子》作宋牼，《韩非子》作宋荣子，《荀子》引子宋子曰：“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则“黄老意”，然俱非方士之说也。





第四篇　今所见汉人小说





现存之所谓汉人小说，盖无一真出于汉人，晋以来，文人方士，皆有伪作，至宋明尚不绝。文人好逞狡狯，或欲夸示异书，方士则意在自神其教，故往往托古籍以炫人；晋以后人之托汉，亦犹汉人之依托黄帝伊尹矣。此群书中，有称东方朔班固撰者各二，郭宪刘歆撰者各一，大抵言荒外之事则云东方朔郭宪，关涉汉事则云刘歆班固，而大旨不离乎言神仙。

称东方朔撰者有《神异经》一卷，仿《山海经》，然略于山川道里而详于异物，间有嘲讽之辞。《山海经》稍显于汉而盛行于晋，则此书当为晋以后人作；其文颇有重复者，盖又尝散佚，后人钞唐宋类书所引逸文复作之也。有注，题张华作，亦伪。





南方有之林，其高百丈，围三尺八寸，促节，多汁，甜如蜜。咋啮其汁，令人润泽，可以节蚘虫。人腹中蚘虫，其状如蚓，此消谷虫也，多则伤人，少则谷不消。是甘蔗能灭多益少，凡蔗亦然。 《南荒经》

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原注：言食其肉，则其人言不诚 。一名诞。 《西南荒经》

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周圆如削。下有回屋，方百丈，仙人九府治之。上有大鸟，名曰希有，南向，张左冀覆东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处无羽，一万九千里，西王母岁登翼上，会东王公也。 《中荒经》





《十洲记》一卷，亦题东方朔撰，记汉武帝闻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等十洲于西王母，乃延朔问其所有之物名，亦颇仿《山海经》。





玄洲在北海之中，戌亥之地，方七千二百里，去南岸三十六万里。上有大玄都，仙伯真公所治。多丘山。又有风山，声响如雷电，对天西北门。上多太玄仙官宫室，宫室各异。饶金芝玉草。乃是三天君下治之处，甚肃肃也。

征和三年，武帝幸安定。西胡月支献香四两，大如雀卵，黑如桑椹。帝以香非中国所有，以付外库。……到后元元年，长安城内病者数百，亡者大半。帝试取月支神香烧之于城内，其死未三月者皆活，芳气经三月不歇，于是信知其神物也，乃更秘录余香，后一旦又失之。……明年，帝崩于五柞宫，已亡月支国人鸟山震檀却死等香也。向使厚待使者，帝崩之时，何缘不得灵香之用耶？自合殒命矣！





东方朔虽以滑稽名，然诞谩不至此。《汉书·朔传》赞云：“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儿童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之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著之朔。”则知汉世于朔，已多附会之谈。二书虽伪作，而《隋志》已著录，又以辞意新异，齐梁文人亦往往引为故实。《神异经》固亦神仙家言，然文思较深茂，盖文人之为。《十洲记》特浅薄，观其记月支国反生香，及篇首云：“方朔云：臣，学仙者也，非得道之人，以国家之盛美，将招名儒墨于文教之内，抑绝俗之道于虚诡之迹，臣故韬隐逸而赴王庭，藏养生而侍朱阙。”则但为方士窃虑失志，借以震眩流俗，且自解嘲之作而已。

称班固作者，一曰《汉武帝故事》，今存一卷，记武帝生于猗兰殿至崩葬茂陵杂事，且下及成帝时。其中虽多神仙怪异之言，而颇不信方士，文亦简雅，当是文人所为。《隋志》著录二卷，不题撰人，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始云“世言班固作”，又云：“唐张柬之书《洞冥记》后云，《汉武故事》，王俭造也。”然后人遂径属之班氏。





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生于猗兰殿，年四岁，立为胶东王。数岁，长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不？”胶东王曰：“欲得妇。”长主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末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当作金屋贮之也。”长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上尝辇至郎署，见一老翁，须鬓皓白，衣服不整。上问曰：“公何时为郎？何其老也？”对曰：“臣姓颜名驷，江都人也，以文帝时为郎。”上问曰：“何其老而不遇也？”驷曰：“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上感其言，擢拜会稽都尉。

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日正中，忽见有青鸟从西方来。上问东方朔，朔对曰：“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是夜漏七刻，空中无云，隐如雷声，竟天紫气。有顷，王母至，乘紫车，玉女夹驭，戴七胜；青气如云，有二青鸟，夹侍母旁。下车，上迎拜，延母坐，请不死之药。母曰：“……帝滞情不遣，欲心尚多，不死之药，未可致也。”因出桃七枚，母自噉二枚，与帝五枚。帝留核著前。王母问曰：“用此何为？”上曰：“此桃美，欲种之。”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著子，非下土所植也。”留至五更，谈语世事而不肯言鬼神，肃然便去。东方朔于朱鸟牖中窥母。母曰：“此儿好作罪过，疏妄无赖，久被斥逐，不得还天，然原心无恶，寻当得还，帝善遇之！”母既去，上惆怅良久。





其一曰《汉武帝内传》，亦一卷，亦记孝武初生至崩葬事，而于王母降特详。其文虽繁丽而浮浅，且窃取释家言，又多用《十洲记》及《汉武故事》中语，可知较二书为后出矣。宋时尚不题撰人，至明乃并《汉武故事》皆称班固作，盖以固名重，因连类依托之。





到夜二更之后，忽见西南如白云起，郁然直来，径趋宫庭，须臾转近。闻云中箫鼓之声，人马之响。半食顷，王母至也。县投殿前，有似鸟集，或驾龙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鹤，或乘轩车，或乘天马，群仙数千，光曜庭宇。既至，从官不复知所在，唯见王母乘紫云之辇，驾九色斑龙。别有五十天仙，……咸住殿下。王母唯扶二侍女上殿。侍女年可十六七，服青绫之袿，容眸流盼，神姿清发，真美人也！王母上殿，东向坐，著黄金褡，文采鲜明，光仪淑穆，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之剑，头上太华髻，戴太真晨婴之冠，履玄璚凤文之舄，视之可年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真灵人也！

帝跪谢。……上元夫人使帝还坐。王母谓夫人曰：“卿之为戒，言甚急切，更使未解之人，畏于意志。”夫人曰：“若其志道，将以身投饿虎，忘躯破灭，蹈火履水，固于一志，必无忧也。……急言之发，欲成其志耳，阿母既有念，必当赐以尸解之方耳。”王母曰：“此子勤心已久，而不遇良师，遂欲毁其正志，当疑天下必无仙人，是故我发阆宫，暂舍尘浊，既欲坚其仙志，又欲令向化不惑也。今日相见，令人念之。至于尸解下方，吾甚不惜。后三年，吾必欲赐以成丹半剂，石象散一。具与之，则彻不得复停。当今匈奴未弥，边陲有事，何必令其仓卒舍天下之尊，而便入林岫？但当问笃志何如。如其回改，吾方数来。”王母因拊帝背曰：“汝用上元夫人至言，必得长生，何不勖勉耶？”帝跪曰：“彻书之金简，以身佩之焉。”





又有《汉武洞冥记》四卷，题后汉郭宪撰。全书六十则，皆言神仙道术及远方怪异之事；其所以名《洞冥记》者，序云：“汉武帝明俊特异之主，东方朔因滑稽以匡谏，洞心于道教，使冥迹之奥，昭然显著。今籍旧史之所不载者，聊以闻见，撰《洞冥记》四卷，成一家之书。”则所凭藉亦在东方朔。郭宪字子横，汝南宋人，光武时征拜博士，刚直敢言，有“关东觥觥郭子横”之目，徒以潠酒救火一事，遽为方士攀引，范晔作《后汉书》，遂亦不察而置之《方术列传》中。然《洞冥记》称宪作，实始于刘昫《唐书》，《隋志》但云郭氏，无名。六朝人虚造神仙家言，每好称郭氏，殆以影射郭璞，故有《郭氏玄中记》，有《郭氏洞冥记》。《玄中记》今不传，观其遗文，亦与《神异经》相类；《洞冥记》今全，文如下：





黄安，代郡人也，为代郡卒，……常服朱砂，举体皆赤，冬不著裘，坐一神龟，广二尺。人问：“子坐此龟几年矣？”对曰：“昔伏羲始造网罟，获此龟以授吾；吾坐龟背已平矣。此虫畏日月之光，二千岁即一出头，吾坐此龟，已见五出头矣。”…… 卷二

天汉二年，帝升苍龙阁，思仙术，召诸方士言远国遐方之事。唯东方朔下席操笔跪而进。帝曰：“大夫为朕言乎？”朔曰：“臣游北极，至种火之山，日月所不照，有青龙衔烛火以照山之四极。亦有园圃池苑，皆植异木异草；有明茎草，夜如金灯，折枝为炬，照见鬼物之形。仙人宁封常服此草，于夜暝时，转见腹光通外。亦名洞冥草。”帝令剉此草为泥，以涂云明之馆，夜坐此馆，不加灯烛；亦名照魅草；以藉足，履水不沉。 卷三





至于杂载人间琐事者，有《西京杂记》，本二卷，今六卷者宋人所分也。末有葛洪跋，言“其家有刘歆《汉书》一百卷，考校班固所作，殆是全取刘氏，小有异同，固所不取，不过二万许言。今钞出为二卷，以补《汉书》之阙”。然《隋志》不著撰人，《唐志》则云葛洪撰，可知当时皆不信为真出于歆。段成式 《酉阳杂俎·语资篇》 云：“庾信作诗，用《西京杂记》事，旋自追改曰：‘此吴均语，恐不足用。’”后人因以为均作。然所谓吴均语者，恐指文句而言，非谓《西京杂记》也，梁武帝敕殷芸撰《小说》，皆钞撮故书，已引《西京杂记》甚多，则梁初已流行世间，固以葛洪所造为近是。或又以文中称刘向为家君，因疑非葛洪作，然既托名于歆，则摹拟歆语，固亦理势所必至矣。书之所记，正如黄省曾序言：“大约有四：则猥琐可略，闲漫无归，与夫杳昧而难凭，触忌而须讳者。”然此乃判以史裁，若论文学，则此在古小说中，固亦意绪秀异，文笔可观者也。





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居贫忧懑，以所著鹔鹴裘就市人阳昌贳酒，与文君为欢。既而文君抱颈而泣曰：“我生平富足，今乃以衣裘贳酒！”遂相与谋，于成都卖酒。相如亲着犊鼻裈涤器，以耻王孙。王孙果以为病，乃厚给文君，文君遂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 卷二

郭威，字文伟，茂陵人也，好读书，以谓《尔雅》周公所制，而《尔雅》有“张仲孝友”，张仲，宣王时人，非周公之制明矣。余尝以问杨子云，子云曰：“孔子门徒游夏之俦所记，以解释六艺者也。”家君以为《外戚传》称“史佚教其子以《尔雅》”，《尔雅》，小学也。又记言“孔子教鲁哀公学《尔雅》”，《尔雅》之出远矣，旧传学者皆云周公所记也，“张仲孝友”之类，后人所足耳。 卷三

司马迁发愤作《史记》百三十篇，先达称为良史之才。其以伯夷居列传之首，以为善而无报也；为项羽本纪，以踞高位者非关有德也。及其序屈原贾谊，辞旨抑扬，悲而不伤，亦近代之伟才。 卷四

 广川王去疾聚无赖发 栾书冢，棺枢明器，朽烂无余。有一白狐，见人惊走，左右击之，不能得，伤其左脚。其夕，王梦一丈夫须眉尽白，来谓王曰：“何故伤吾左脚？”乃以杖叩王左脚。王觉，脚肿痛生疮，至死不差。 卷六





葛洪字稚川，丹阳句容人，少以儒学知名，究览典籍，尤好神仙导养之法，太安中，官伏波将军。以平贼功封关内侯。干宝深相亲善，荐洪才堪国史，而洪闻交阯出丹。自求为勾漏令，行至广州，为刺史所留，遂止罗浮，年八十一，兀然若睡而卒 约二九○——三七○ ，有传在《晋书》。洪著作甚多，可六百卷，其《抱朴子》 内篇三 言太丘长颍川陈仲弓有《异闻记》，且引其文，略云郡人张广定以避乱置其四岁女于古冢中，三年复归，而女以效龟息得不死。然陈寔此记，史志既所不载，其事又甚类方士常谈，疑亦假托。葛洪虽去汉未远，而溺于神仙，故其言亦不足据。

又有《飞燕外传》一卷，记赵飞燕姊妹故事，题汉河东都尉伶玄子于撰，司马光尝取其“祸水灭火”语入《通鉴》，殆以为真汉人作，然恐是唐宋人所为。又有《杂事秘辛》一卷，记后汉选阅梁冀妹及册立事，杨慎序云“得于安宁土知州万氏”，沈德符 《野获编》二十三 以为即慎一时游戏之作也。





第五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上）





中国本信巫，秦汉以来，神仙之说盛行，汉末又大畅巫风，而鬼道愈炽；会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渐见流传。凡此，皆张皇鬼神，称道灵异，故自晋讫隋，特多鬼神志怪之书。其书有出于文人者，有出于教徒者。文人之作，虽非如释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为小说，盖当时以为幽明虽殊途，而人鬼乃皆实有，故其叙述异事，与记载人间常事，自视固无诚妄之别矣。

《隋志》有《列异传》三卷，魏文帝撰，今佚。惟古来文籍中颇多引用，故犹得见其遗文，则正如《隋志》所言，“以序鬼物奇怪之事”者也。文中有甘露年间事，在文帝后，或后人有增益，或撰人是假托，皆不可知。两《唐志》皆云张华撰，亦别无佐证，殆后有悟其抵牾者，因改易之。惟宋裴松之《三国志注》，后魏郦道元《水经注》皆已征引，则为魏晋人作无疑也。





南阳宗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问曰：“谁？”鬼曰：“鬼也。”鬼曰：“卿复谁？”定伯欺之，言我亦鬼也。鬼问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鬼言：“我亦欲至宛市。”共行数里，鬼言：“步行大亟，可共迭相担也。”定伯曰：“大善。”鬼便先担定伯数里，鬼言：“卿大重，将非鬼也？”定伯言：“我新死，故重耳。”定伯因复担鬼，鬼略无重。如是再三。定伯复言：“我新死，不知鬼悉何所畏忌？”鬼曰：“唯不喜人唾。”……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担鬼至头上，急持之。鬼大呼，声咋咋索下。不复听之，径至宛市中，著地化为一羊。便卖之。恐其便化，乃唾之，得钱千五百。 《太平御览》八百八十四，《法苑珠林》六

神仙麻姑降东阳蔡经家，手爪长四寸。经意曰：“此女子实好佳手，愿得以搔背。”麻姑大怒。忽见经顿地，两目流血。 《太平御览》三百七十

武昌新县北山上有望夫石，状若人立者。相传云，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妇携幼子，饯送此山，立望而形化为石。 《太平御览》八百八十八





晋以后人之造伪书，于记注殊方异物者每云张华，亦如言仙人神境者之好称东方朔。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人，魏初举太常博士，入晋官至司空，领著作，封壮武郡公，永康元年四月赵王伦之变，华被害，夷三族，时年六十九 二三二——三○○ ，传在《晋书》。华既通图纬，又多览方伎书，能识灾祥异物，故有博物洽闻之称，然亦遂多附会之说。梁萧绮所录王嘉《拾遗记》 九 言华尝“捃采天下遗逸，自书契之始，考验神怪，及世间闾里所说，造《博物志》四百卷，奏于武帝”，帝令芟截浮疑，分为十卷。其书今存，乃类记异境奇物及古代琐闻杂事，皆刺取故书，殊乏新异，不能副其名，或由后人缀辑复成，非其原本欤？今所存汉至隋小说，大抵

此类。





《周书》曰：“西域献火浣布，昆吾氏献切玉刀，火浣布污则烧之则洁，刀切玉如蜡。”布汉世有献者，刀则未闻。 卷二《异产》

取鳖剉令如棋子大，赤苋汁和合，厚以茅苞，五六月中作，投池中，经旬脔脔尽成鳖也。 卷四《戏术》

燕太子丹质于秦，……欲归，请于秦王。王不听。谬言曰：“令乌头白，马生角，乃可。”丹仰而叹，乌即头白，俯而嗟，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为机发之桥，欲陷丹，丹驱驰过之而桥不发。遁到关，关门不开，丹为鸡鸣，于是众鸡悉鸣，遂归。 卷八《史补》

老子云：“万民皆付西王母；唯王、圣人、真人、仙人、道人之命，上属九天君耳。” 卷九《杂说》上





新蔡干宝字令升，晋中兴后置史官，宝始以著作郎领国史，因家贫求补山阴令，迁始安太守，王导请为司徒右长史，迁散骑常侍 四世纪中 。宝著《晋纪》二十卷，时称良史；而性好阴阳术数，尝感于其父婢死而再生，及其兄气绝复苏，自言见天神事，乃撰《搜神记》二十卷。以“发明神道之不诬” 自序中语 ，见《晋书》本传。《搜神记》今存者正二十卷，然亦非原书，其书于神祇灵异人物变化之外，颇言神仙五行，又偶有释

氏说。





汉下邳周式，尝至东海，道逢一吏，持一卷书，求寄载，行十余里，谓式曰：“吾暂有所过，留书寄君船中，慎勿发之！”去后，式盗发视，书皆诸死人录，下条有式名。须臾吏还，式犹视书。吏怒曰：“故以相告，而忽视之！”式叩头流血，良久，吏曰：“感卿远相载，此书不可除卿名，今日已去，还家三年勿出门，可得度也。勿道见吾书！”式还，不出已二年余，家皆怪之。邻人卒亡，父怒使往吊之，式不得已，适出门，便见此吏。吏曰：“吾令汝三年勿出，而今出门，知复奈何？吾求不见连累为鞭杖，今已见汝，可复奈何？后三日日中，当相取也。”……至三日日中，果见来取，便死。 卷五

阮瞻字千里，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以辨正幽明。忽有客通名诣瞻，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辨，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复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默然，意色大恶，岁余而卒。 卷十六

焦湖庙有一玉枕，枕有小坼。时单父县人杨林为贾客，至庙祈求，庙巫谓曰：“君欲好婚否？”林曰：“幸甚。”巫即遣林近枕边，因入坼中，遂见朱楼琼室。有赵太尉在其中，即嫁女与林，生六子，皆为秘书郎。历数十年，并无思归之志，忽如梦觉，犹在枕傍，林怆然久之。 今本无此条，见《太平寰宇记》一百二十六引





续干宝书者，有《搜神后记》十卷。题陶潜撰。其书今具存，亦记灵异变化之事如前记，陶潜旷达，未必拳拳于鬼神，盖伪托也。





干宝字令升，其先新蔡人。父莹，有嬖妾。母至妬，宝父葬时，因生推婢著藏中，宝兄弟年小，不之审也。经十年而母丧，开墓，见其妾伏棺上，衣服如生，就视犹暖，舆还家，终日而苏，云宝父常致饮食，与之寝接，恩情如生。家中吉凶辄语之，校之悉验，平复数年后方卒。宝兄常病，气绝积日不冷，后遂寤，云见天地间鬼神事，如梦觉，不自知死。 卷四

晋中兴后，谯郡周子文家在晋陵，少时喜射猎。常入山，忽山岫间有一人长五六丈，手捉弓箭，箭镝头广二尺许，白如霜雪，忽出声唤曰：“阿鼠！” 原注，子文小字 子文不觉应曰：“喏。”此人便牵弓满镝向子文，子文便失魂厌伏。 卷七





晋时，又有荀氏作《灵鬼志》，陆氏作《异林》，西戎主簿戴祚作《甄异传》，祖冲之作《述异记》，祖台之作《志怪》，此外作志怪者尚多，有孔氏、殖氏、曹毗等，今俱佚，间存遗文。至于现行之《述异记》二卷，称梁任昉撰者，则唐宋间人伪作，而袭祖冲之之书名者也，故唐人书中皆未尝引。

刘敬叔字敬叔，彭城人，少颖敏有异才，晋末拜南平国郎中令，入宋为给事黄门郎，数年，以病免，泰始中卒于家 约三九○——四七○ ，所著有《异苑》十余卷，行世 详见明胡震亨所作小传，在汲古阁本《异苑》卷首 。《异苑》今存者十卷，然亦非原书。





魏时，殿前大钟无故大鸣，人皆异之，以问张华，华曰：“此蜀郡铜山崩，故钟鸣应之耳。”寻蜀郡上其事，果如华言。 卷二

义熙中，东海徐氏婢兰忽患羸黄，而拂拭异常，共伺察之，见扫帚从壁角来趋婢床，乃取而焚之，婢即平复。 卷八

晋太元十九年，鄱阳桓阐杀犬祭乡里绥山，煮肉不熟。神怒，即下教于巫曰：“桓阐以肉生贻我，当谪令自食也。”其年忽变作虎，作虎之始，见人以斑皮衣之，即能跳跃噬逐。 卷八

东莞刘邕性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尝诣孟灵休，灵休先患灸疮，痴落在床，邕取食之，灵休大惊，痂未落者悉褫取饴邕。南康国吏二百许人，不问有罪无罪，递与鞭，疮痂落，常以给膳。 卷十





临川王刘义庆 四○三——四四四 为性简素，爱好文义，撰述甚多 详见《宋书·宗室传》 ，有《幽明录》三十卷，见《隋志》史部杂传类，《新唐志》入小说。其书今虽不存。而他书征引甚多，大抵如《搜神》《列异》之类；然似皆集录前人撰作，非自造也。唐时尝盛行，刘知几 《史通》 云《晋书》多取之。

宋散骑侍郎东阳无疑有《齐谐记》七卷，亦见《隋志》，今佚。梁吴均作《续齐谐记》一卷，今尚存，然亦非原本。吴均字叔庠，吴兴故鄣人，天监初为吴兴主簿，旋兼建安王伟记室，终除奉朝请，以撰《齐春秋》不实免职，已而复召，使撰通史，未就，普通元年卒，年五十二 四六九——五二○ ，事详《梁书·文学传》。均夙有诗名，文体清拔，好事者或模拟之，称“吴均体”，故其为小说，亦卓然可观，唐宋文人多引为典据，阳羡鹅笼之记，尤其奇诡者也。





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前行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铜奁子，奁子中具诸肴馔。……酒数行，谓彦曰：“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彦曰：“善。”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绮丽，容貌殊绝，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妻，而实怀怨，向亦窃得一男子同行，书生既眠，暂唤之，君幸勿言。”彦曰：“善。”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颖悟可爱，乃与彦叙寒温。书生卧欲觉，女子口吐一锦行障遮书生，书生乃留女子共卧。男子谓彦曰：“此女虽有情，心亦不尽，向复窃得一女人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彦曰：“善。”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妇人，年可二十许，共酌，戏谈甚久，闻书生动声，男子曰：“二人眠已觉。”因取所吐女人，还纳口中。须臾，书生处女乃出谓彦曰：“书生欲起。”乃吞向男子，独对彦坐。然后书生起谓彦曰：“暂眠遂久，君独坐，当悒悒耶？日又晚，当与君别。”遂吞其女子，诸器皿悉纳口中，留大铜盘可二尺广，与彦别曰：“无以藉君，与君相忆也。”彦大元中为兰台令史，以盘饷侍中张散；散看其铭题，云是永平三年作。





然此类思想，盖非中国所故有，段成式已谓出于天竺，《酉阳杂俎》 《续集·贬误篇》 云：“释氏《譬喻经》云，昔梵志作术，吐出一壶，中有女子与屏，处作家室。梵志少息，女复作术，吐出一壶，中有男子，复与共卧。梵志觉，次第互吞之，柱杖而去。余以吴均尝览此事，讶其说以为至怪也。”所云释氏经者，即《旧杂譬喻经》，吴时康僧会译，今尚存；而此一事，则复有他经为本，如《观佛三昧海经》 卷一 说观佛苦行时白毫毛相云：“天见毛内有百亿光，其光微妙，不可具宣。于其光中，现化菩萨，皆修苦行，如此不异。菩萨不小，毛亦不大。”当又为梵志吐壶相之渊源矣。魏晋以来，渐译释典，天竺故事亦流传世间，文人喜其颖异，于有意或无意中用之，遂蜕化为国有，如晋人荀氏作《灵鬼志》，亦记道人入笼子中事，尚云来自外国，至吴均记，乃为中国之书生。





太元十二年，有道人外国来，能吞刀吐火，吐珠玉金银，自说其所受师，即白衣，非沙门也。尝行，见一人担担，上有小笼子，可受升余，语担人云：“吾步行疲极，欲寄君担。”担人甚怪之，虑是狂人，便语之云：“自可耳。”……即入笼中，笼不更大，其人亦不更小，担之亦不觉重于先。既行数十里，树下住食，担人呼共食，云“我自有食”，不肯出。……食未半，语担人“我欲与妇共食”，即复口吐出女子，年二十许，衣裳容貌甚美，二人便共食。食欲竟，其夫便卧；妇语担人：“我有外夫，欲来共食，夫觉，君勿道之。”妇便口中出一年少丈夫，共食。笼中便有三人，宽急之事，亦复不异。有顷，其夫动，如欲觉，妇便以外夫内口中。夫起，语担人曰：“可去！”即以妇内口中，次及食器物。…… 《法苑珠林》六十一。《太平御览》三百五十九





第六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下）





释氏辅教之书，《隋志》著录九家，在子部及史部，今惟颜之推《冤魂志》存，引经史以证报应，已开混合儒释之端矣，而余则俱佚。遗文之可考见者，有宋刘义庆《宣验记》，齐王琰《冥祥记》，隋颜之推《集灵记》，侯白《旌异记》四种，大抵记经像之显效，明应验之实有，以震耸世俗，使生敬信之心，顾后世则或视为小说。王琰者，太原人，幼在交阯，受五戒，于宋大明及建元 五世纪中 年，两感金像之异，因作记，撰集像事，继以经塔，凡十卷，谓之《冥祥》，自序其事甚悉 见《法苑珠林》卷十七 。《冥祥记》在《珠林》及《太平广记》中所存最多，其叙述亦最委曲详尽，今略引三事，以概其余。





汉明帝梦见神人，形垂二丈，身黄金色，项佩日光。以问群臣，或对曰：“西方有神，其号曰佛，形如陛下所梦，得无是乎？”于是发使天竺，写致经像。表之中夏，自天子王侯，咸敬事之，闻人死精神不灭，莫不惧然自失。初，使者蔡愔将西域沙门迦叶摩腾等赍优填王画释迦佛像，帝重之，如梦所见也，乃遣画工图之数本，于南宫清凉台及高阳门显节寿陵上供养。又于白马寺壁画千乘万骑绕塔三匝之像，如诸传备载。 《珠林》十三

晋谢敷字庆绪，会稽山阴人也，……少有高操，隐于东山，笃信大法，精勤不倦，手写《首楞严经》，当在都白马寺中，寺为灾火所延，什物余经，并成煨尽，而此经止烧纸头界外而已，文字悉存，无所毁失。敷死时，友人疑其得道，及闻此经，弥复惊异。…… 《珠林》十八

晋赵泰字文和，清河贝邱人也，……年三十五时，尝卒心痛，须臾而死。下尸于地，心暖不已，屈伸随人。留尸十日，平旦，喉中有声如雨，俄而苏活。说初死之时，梦有一人来近心下，复有二人乘黄马，从者二人，扶泰腋径将东行，不知可几里，至一大城，崔巍高峻，城色青黑。将泰向城门入，经两重门，有瓦屋可数千间，男女大小亦数千人，行列而立。吏著皂衣，有五六人，条疏姓字，云“当以科呈府君”。泰名在三十，须臾，将泰与数千人男女一时俱进。府君西向坐，简视名簿讫，复遣泰南入黑门。有人著绛衣坐大屋下，以次呼名，问：“生时所事？作何孽罪？行何福善？谛汝等辞，以实言也！此恒遣六部使者常在人间，疏记善恶，具有条状，不可得虚。”泰答：“父兄仕宦，皆二千石。我少在家，修学而已，无所事也，亦不犯恶。”乃遣泰为水官将作。……后转泰水官都督知诸狱事，给泰兵马，令案行地狱。所至诸狱，楚毒各殊：或针贯其舌，流血竟体；或被头露发，裸形徒跣，相牵而行，有持大杖，从后催促，铁床铜柱，烧之洞然，驱迫此人，抱卧其上，赴即焦烂，寻复还生；……或剑树高广，不知限量，根茎枝叶，皆剑为之，人众相訾，自登自攀，若有欣竞，而身首割截，尺寸离断。泰见祖父母及二弟在此狱中，相见涕泣。泰出狱门，见有二人赍文书，来语狱吏，言有三人，其家为其于塔寺中悬幡烧香，救解其罪，可出福舍。俄见三人自狱而出，已有自然衣服，完整在身，南诣一门，云名开光大舍。……泰案行毕，还水官处。……主者曰：“卿无罪过，故相使为水官都督，不尔，与地狱中人无以异也。”泰问主者曰：“人有何行，死得乐报？”主者唯言“奉法弟子精进持戒，得乐报，无有谪罚也。”泰复问曰：“人未事法时所行罪过，事法之后，得以除不？”答曰：“皆除也。”语毕，主者开縢箧检泰年纪，尚有余算三十年在，乃遣泰还。……时晋太始五年七月十三日也。…… 《珠林》七。《广记》三百七十七





佛教既渐流播，经论日多，杂说亦日出，闻者虽或悟无常而归依，然亦或怖无常而却走。此之反动，则有方士亦自造伪经，多作异记，以长生久视之道，网罗天下之逃苦空者，今所存汉小说，除一二文人著述外，其余盖皆是矣。方士撰书，大抵托名古人，故称晋宋人作者不多有，惟类书间有引《神异记》者，则为道士王浮作。浮，晋人；有浅妄之称，即惠帝时 三世纪末至四世纪初 与帛选抗论屡屈，遂改换《西域传》造老子《明威化胡经》者也 见唐释法琳《辩正论》六 。其记似亦言神仙鬼神，如《洞冥》、《列异》之类。





陈敏，孙皓之世为江夏太守，自建业赴职，闻宫亭庙验 原注云言灵验 ，过乞在任安稳，当上银杖一枚。年限既满，作杖拟以还庙，捶铁以为干，以银涂之。寻徵为散骑常侍，往宫亭，送杖于庙中讫，即进路。日晚，降神巫宣教曰：“陈敏许我银杖，今以涂杖见与，便投水中，当以还之。欺蔑之罪，不可容也！”于是取银杖看之，剖视中见铁干，乃置之湖中。杖浮在水上，其疾如飞，遥到敏舫前，敏舟遂覆也。 《太平御览》七百十

丹丘生大茗，服之生羽翼。 《事类赋注》十六





《拾遗记》十卷，题晋陇西王嘉撰，梁萧绮录。《晋书·艺术列传》中有王嘉，略云，嘉字子年，陇西安阳人，初隐于东阳谷，后入长安，苻坚累徵不起，能言未然之事，辞如谶记，当时鲜能晓之。姚苌入长安，逼嘉自随；后以答问失苌意，为苌所杀 约三九○ 。嘉尝造《牵三歌谶》，又著《拾遗录》十卷，其事多诡怪，今行于世。传所云《拾遗录》者，盖即今记，前有萧绮序，言书本十九卷，二百二十篇，当苻秦之季，典章散灭，此书亦多有亡，绮更删繁存实，合为一部，凡十卷。今书前九卷起庖牺迄东晋，末一卷则记昆仑等九仙山，与序所谓“事讫西晋之末”者稍不同。其文笔颇靡丽，而事皆诞谩无实，萧绮之录亦附会，胡应麟 《笔丛》三十二 以为“盖即绮撰而托之王嘉”者也。





少昊以金德王，母曰皇娥，处璇宫而夜织，或乘桴木而昼游，经历穷桑沧茫之浦。时有神童，容貌绝俗，称为白帝之子，即太白之精，降乎水际，与皇娥宴戏，奏便娟之乐，游漾忘归。穷桑者，西海之滨，有孤桑之树，直上千寻，叶红椹紫，万岁一实，食之后天而老。……帝子与皇娥并坐，抚桐峰梓瑟，皇娥倚瑟而清歌曰：“天清地旷浩茫茫，万象回薄化无方，浛天荡荡望沧沧，乘桴轻漾著日傍，当其何所至穷桑，心知和乐悦未央。”俗谓游乐之处为桑中也，《诗·卫风》云“期我乎桑中”，盖类此也。……及皇娥生少昊，号曰穷桑氏，亦曰桑丘氏。至六国时，桑丘子著阴阳书，即其余裔也。…… 卷一

刘向于成帝之末，校书天禄阁，专精覃思。夜，有老人著黄衣，植青藜杖，登阁而进，见向暗中独坐诵书，老父乃吹杖端，烟燃，因以见向，说开辟已前。向因受五行洪范之文，恐辞说繁广忘之，乃裂帛及绅，以记其言，至曙而去。向请问姓名，云“我是太一之精，天帝闻卯金之子有博学者，下而观焉”。乃出怀中竹牒，有天文地图之书，“余略授子焉”。至向子歆，从向授其术。向亦不悟此人焉。 卷六

洞庭山浮于水上，其下有金堂数百间，玉女居之，四时闻金石丝竹之声，彻于山顶。楚怀王之时，举群才赋诗于水湄。……后怀王好进奸雄，群贤逃越。屈原以忠见斥，隐于沅湘，披蓁茹草，混同禽兽，不交世务，采柏实以和桂膏，用养心神，被王逼逐，乃赴清泠之水，楚人思慕，谓之水仙。其神游于天河，精灵时降湘浦，楚人为之立祠，汉末犹在。 卷十





第七篇　世说新语与其前后





汉末士流，已重品目，声名成毁，决于片言，魏晋以来，乃弥以标格语言相尚，惟吐属则流于玄虚，举止则故为疏放，与汉之惟俊伟坚卓为重者，甚不侔矣。盖其时释教广被，颇扬脱俗之风，而老庄之说亦大盛，其因佛而崇老为反动，而厌离于世间则一致，相拒而实相扇，终乃汗漫而为清谈。渡江以后，此风弥甚，有违言者，惟一二枭雄而已。世之所尚，因有撰集，或者掇拾旧闻，或者记述近事，虽不过丛残小语，而俱为人间言动，遂脱志怪之牢笼也。

记人间事者已甚古，列御寇韩非皆有录载，惟其所以录载者，列在用以喻道，韩在储以论政。若为赏心而作，则实萌芽于魏而盛大于晋，虽不免追随俗尚，或供揣摩，然要为远实用而近娱乐矣。晋隆和 三六二 中，有处士河东裴启，撰汉魏以来迄于同时言语应对之可称者，谓之《语林》，时颇盛行，以记谢安语不实，为安所诋，书遂废 详见《世说新语·轻诋篇》 。后仍时有，凡十卷，至隋而亡，然群书中亦常见其遗文也。





娄护字君卿，历游五侯之门，每旦，五侯家各遗饷之，君卿口厌滋味，乃试合五侯所饷之鲭而食，甚美。世所谓“五侯鲭”，君卿所致。 《太平广记》二百三十四

魏武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辄斫人不觉。左右宜慎之！”后乃阳冻眠，所幸小儿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莫敢近。 《太平御览》七百七

钟士季尝向人道：“吾年少时一纸书，人云是阮步兵书，皆字字生义，既知是吾，不复道也。” 《续谈助》四

祖士言与钟雅语相调，钟语祖曰：“我汝颍之士利如锥，卿燕代之士钝如槌。”祖曰：“以我钝槌，打尔利锥。”钟曰：“自有神锥，不可得打。”祖曰：“既有神锥，必有神槌。”钟遂屈。 《御览》四百六十六

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御览》三百八十九





《隋志》又有《郭子》三卷，东晋中郎郭澄之撰，《唐志》云，“贾泉注”，今亡。审其遗文，亦与《语林》相类。

宋临川王刘义庆有《世说》八卷，梁刘孝标注之为十卷，见《隋志》。今存者三卷曰《世说新语》，为宋人晏殊所删并，于注亦小有剪裁，然不知何人又加新语二字，唐时则曰新书，殆以《汉志》儒家类录刘向所序六十七篇中，已有《世说》，因增字以别之也。《世说新语》今本凡三十八篇，自《德行》至《仇隙》，以类相从，事起后汉，止于东晋，记言则玄远冷俊，记行则高简瑰奇，下至缪惑，亦资一笑。孝标作注，又征引浩博。或驳或申，映带本文，增其隽永，所用书四百余种，今又多不存，故世人尤珍重之。然《世说》文字，间或与裴郭二家书所记相同，殆亦犹《幽明录》、《宣验记》然，乃纂缉旧文，非由自造：《宋书》言义庆才词不多，而招聚文学之士，远近必至，则诸书或成于众手，未可知也。





阮光禄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 卷上《德行篇》

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掾”。 卷上《文学篇》

祖士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恒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诣祖，见料视财物，客至，屏当未尽，余两小簏，著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著几量屐？”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 卷中《雅量篇》

世目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 卷中《赏誉篇》

公孙度目邴原：“所谓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 同上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衣，诸君何为人我中？” 卷下《任诞篇》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卷下《汰侈篇》





梁沈约 四四一——五一三，《梁书》有传 作《俗说》三卷，亦此类，今亡。梁武帝尝敕安石长史殷芸 四七一——五二九，《梁书》有传 撰《小说》三十卷，至隋仅存十卷，明初尚存，今乃止见于《续谈助》及原本《说郛》中，亦采集群书而成，以时代为次第，而特置帝王之事于卷首，继以周汉，终于南齐。





晋咸康中，有士人周谓者，死而复生，言天帝召见，引升殿，仰视帝，面方一尺。问左右曰：“是古张天帝耶？”答云：“上古天帝，久已圣去，此近曹明帝也。” 《绀珠集》二

孝武未尝见驴，谢太傅问曰：“陛下想其形当何所似？”孝武掩口笑云：“正当似猪。” 《续谈助》四。原注云：出《世说》。案：今本无之。

孔子尝游于山，使子路取水。逢虎于水所，与共战，揽尾得之，内怀中；取水还。问孔子曰：“上士杀虎如之何？”子曰：“上士杀虎持虎头。”又问曰：“中士杀虎如之何？”子曰：“中士杀虎持虎耳。”又问：“下士杀虎如之何？”子曰：“下士杀虎捉虎尾。”子路出尾弃之，因恚孔子曰：“夫子知水所有虎，使我取水，是欲死我。”乃怀石盘欲中孔子，又问：“上士杀人如之何？”子曰：“上士杀人使笔端。”又问曰：“中士杀人如之何？”子曰：“中士杀人用舌端。”又问：“下士杀人如之何？”子曰：“下士杀人怀古盘。”子路出而弃之，于是心服。 原本《说郛》二十五。原注云：出《冲波传》。

鬼谷先生与苏秦张仪书云：“二君足下，功名赫赫，但春华到秋，不得久茂。日数将冬，时讫将老。子独不见河边之树乎？仆御折其枝，波浪激其根；此木非与天下人有仇怨，盖所居者然。子见嵩岱之松柏，华霍之树檀？上叶干青云，下根通三泉，上有猿狖，下有赤豹麒麟，千秋万岁，不逢斧斤之伐：此木非与天下之人有骨肉，亦所居者然。今二子好朝露之荣，忽长久之功，轻乔松之求延，贵一旦之浮爵，夫‘女爱不极席，男欢不毕轮’，痛夫痛夫，二君二君！” 《续谈助》四。原注云：出《鬼谷先生书》。





《隋志》又有《笑林》三卷，后汉给事中邯郸淳撰。淳一名竺，字子札，颍川人，弱冠有异才，元嘉元年 一五一 ，上虞长度尚为曹娥立碑，淳者尚之弟子，于席间作碑文，操笔而成，无所点定，遂知名，黄初初 约二二一 ，为魏博士给事中，见《后汉书·曹娥传》及《三国·魏志·王粲传》等注。《笑林》今佚，遗文存二十余事，举非违，显纰缪，实《世说》之一体，亦后来俳谐文字之权舆也。





鲁有执长竿入城门者，初，竖执之不可入，横执之亦不可入，计无所出。俄有老父至曰：“吾非圣人，但见事多矣，何不以锯中截而入！”遂依而截之。 《太平广记》二百六二

平原陶丘氏，取渤海墨台氏女，女色甚美，才甚令，复相敬，已生一男而归。母丁氏，年老，进见女婿。女婿既归而遣妇。妇临去请罪，夫曰：“曩见夫人年德已衰，非昔日比，亦恐新妇老后，必复如此，是以遣，实无他故。” 《太平御览》四百九十九

甲父母在，出学三年而归。舅氏问其学何所得，并序别父久。乃答曰：“渭阳之思，过于秦康。”既而父数之：“尔学奚益。”答曰：“少失过庭之训，故学无益。” 《广记》二百六十二

甲与乙争斗，甲啮下乙鼻，官吏欲断之，甲称乙自啮落。吏曰：“夫人鼻高而口低，岂能就啮之乎？”甲曰：“他踏床子就啮之。” 同上





《笑林》之后，不乏继作，《隋志》有《解颐》二卷。杨松玢撰，今一字不存，而群书常引《谈薮》，则《世说》之流也。《唐志》有《启颜录》十卷，侯白撰。白字君素，魏郡人，好学有捷才，滑稽善辩，举秀才为儒林郎，好为俳谐杂说，人多爱狎之，所在之处，观者如市。隋高祖闻其名，召令于秘书修国史，后给五品食，月余而死 约六世纪后叶 。见《隋书·陆爽传》。《启颜录》今亦佚，然《太平广记》引用甚多，盖上取子史之旧文，近记一己之言行，事多浮浅，又好以鄙言调谑人，俳谐太过，时复流于轻薄矣。其有唐世事者，后人所如也；古书中往往有之，在小说

尤甚。





开皇中，有人姓出名六斤，欲参 杨 素，赍名纸至省门，遇白，请为题其姓，乃书曰“六斤半”。名既入，素召其人，问曰：“卿姓六斤半？”答曰：“是出六斤。”曰：“何为六斤半？”曰：“向请侯秀才题之，当是错矣。”即召白至，谓曰：“卿何为错题人姓名？”对云：“不错。”素曰：“若不错，何因姓出名六斤，请卿题之，乃言六斤半？”对曰：“白在省门，会卒无处觅称，既闻道是出六斤，斟酌只应是六斤半。”素大笑之。 《广记》二百四十八

山东人娶蒲州女，多患瘿，其妻母项瘿甚大。成婚数月，妇家疑婿不慧，妇翁置酒盛会亲戚，欲以试之。问曰：“某郎在山东读书，应识道理。鸿鹤能鸣，何意？”曰：“天使其然。”又曰：“松柏冬青，何意？”曰：“天使其然。”又曰：“道旁树有骨，何意？”曰：“天使其然。”妇翁曰：“某郎全不识道理，何因浪住山东？”因以戏之曰：“鸿鹤能鸣者颈项长，松柏冬青者心中强，道边树有骨者车拨伤：岂是天使其然？”婿曰：“虾蟆能鸣，岂是颈项长？竹亦冬青，岂是心中强？夫人项下瘿如许大，岂是车拨伤？”妇翁羞愧，无以对之。 同上





其后则唐有何自然《笑林》，今亦佚，宋有吕居仁《轩渠录》，沈征《谐史》，周文玘《开颜集》，天和子《善谑集》，元明又十余种；大抵或取子史旧文，或拾同时琐事，殊不见有新意。惟托名东坡之《艾子杂说》稍卓特，顾往往嘲讽世情，讥刺时病，又异于《笑林》之无所为而作矣。

至于《世说》一流，仿者尤众，刘孝标有《续世说》十卷，见《唐志》，然据《隋志》，则殆即所注临川书。唐有王方庆《续世说新书》 见《新唐志》杂家，今佚 ，宋有王谠《唐语林》，孔平仲《续世说》，明有何良俊《何氏语林》，李绍文《明世说新语》，焦竑《类林》及《玉堂丛话》，张墉《廿一史识余》，郑仲夔《清言》等，然纂旧闻则别无颖异，述时事则伤于矫揉，而世人犹复为之不已，至于清，又有梁维枢作《玉剑尊闻》，吴肃公作《明语林》，章抚功作《汉世说》，李清作《女世说》，颜从乔作《僧世说》，王晫作《今世说》，汪琬作《说铃》而惠栋为之补注，今亦尚有易宗夔作《新世说》也。





第八篇　唐之传奇文（上）





小说亦如诗，至唐代而一变，虽尚不离于搜奇记逸，然叙述宛转，文辞华艳，与六朝之粗陈梗概者较，演进之迹甚明，而尤显者乃在是时则始有意为小说。胡应麟 《笔丛》三十六 云：“变异之谈，盛于六朝，然多是传录舛讹，未必尽幻设语，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说以寄笔端。”其云“作意”，云“幻设”者，则即意识之创造矣。此类文字，当时或为丛集，或为单篇，大率篇幅曼长，记叙委曲，时亦近于俳谐，故论者每訾其卑下，贬之曰“传奇”，以别于韩柳辈之高文。顾世间则甚风行，文人往往有作，投谒时或用之为行卷，今颇有留存于《太平广记》中者 他书所收，时代及撰人多错误不足据 ，实唐代特绝之作也。然而后来流派，乃亦不昌，但有演述，或者摹拟而已，惟元、明人多本其事作杂剧或传奇，而影响遂及于曲。



幻设为文，晋世固已盛，如阮籍之《大人先生传》，刘伶之《酒德颂》，陶潜之《桃花源记》、《五柳先生传》皆是矣，然咸以寓言为本，文词为末，故其流可衍为王绩《醉乡记》、韩愈《圬者王承福传》、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等，而无涉于传奇。传奇者流，源盖出于志怪，然施之藻绘，扩其波澜，故所成就乃特异，其间虽亦或托讽喻以纾牢愁，谈祸福以寓惩劝，而大归则究在文采与意想，与昔之传鬼神明因果而外无他意者，甚异其趣矣。

隋唐间，有王度者，作《古镜记》 见《广记》二百三十，题曰《王度》 ，自述获神镜于侯生，能降精魅，后其弟 当作绩 远游，借以自随，亦杀诸鬼怪，顾终乃化去。其文甚长，然仅缀古镜诸灵异事，犹有六朝志怪流风。王度，太原祁人，文中子通之弟，东皋子绩兄也，盖生于开皇初 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十云通生于开皇四年 ，大业中为御史，罢归河东，复入长安为著作郎，奉诏修国史，又出兼芮城令，武德中卒 约五八五——六二五 ，史亦不成 见《古镜记》，《唐文粹》及《新唐书·王绩传》，惟传云兄名凝，未详孰是 ，遗文仅存此篇而已。绩弃官归龙门后，史不言其游涉，盖度所假设也。

唐初又有《补江总白猿传》一卷，不知何人作，宋时尚单行，今见《广记》 四百四十四，题曰《欧阳纥》 中。传言梁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深入溪洞，其妻遂为白猿所掠，逮救归，已孕，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纥后为陈武帝所杀，子询以江总收养成人，入唐有盛名，而貌类猕猴，忌者因此作传，云以补江总，是知假小说以施诬蔑之风，其由来亦颇古矣。

武后时，有深州陆浑人张字文成，以调露初登进士第，为岐王府参军，屡试皆甲科，大有文誉，调长安尉，然性躁卞，傥荡无检，姚崇尤恶之；开元初，御史李全交劾讪短时政，贬岭南，旋得内徙，终司门员外郎 约六六○——七四○，详见两《唐书》《张荐传》 。日本有《游仙窟》一卷，题宁州襄乐县尉张文成作，莫休符谓“弱冠应举，下笔成章，中书侍郎薛元超特授襄乐尉” 《桂林风土记》 ，则尚其年少时所为。自叙奉使河源，道中夜投大宅，逢二女曰十娘五嫂，宴饮欢笑，以诗相调，止宿而去，文近骈俪而时杂鄙语，气度与所作《朝野佥载》《龙筋凤髓判》正同，《唐书》谓“下笔辄成，浮艳少理致，其论著率诋诮芜秽，然大行一时，晚进莫不传记。……新罗日本使至，必出金宝购其文”，殆实录矣。《游仙窟》中国久失传，后人亦不复效其体制，今略录数十言以见大概，乃升堂燕饮时情

状也。





……十娘唤香儿为少府设乐，金石并奏，箫管间响：苏合弹琵琶，绿竹吹筚篥，仙人鼓瑟，玉女吹笙，玄鹤俯而听琴，白鱼跃而应节。清音咷叨，片时则梁上尘飞，雅韵铿锵，卒尔则天边雪落，一时忘味，孔丘留滞不虚，三日绕梁，韩娥余音是实。……两人俱起舞，共劝下官，……遂舞著词曰：“从来巡绕四边，忽逢两个神仙，眉上冬天出柳，颊中旱地生莲，千看千处妩媚，万看万种妍，今宵若其不得，刺命过与黄泉。”又一时大笑。舞毕，因谢曰：“仆实庸才，得陪清赏，赐垂音乐，惭荷不胜。”十娘咏曰：“得意似鸳鸯，情乖若胡越，不向君边尽，更知何处歇？”十娘曰：“儿等并无可收采，少府公云‘冬天出柳，旱地生莲’，总是相弄也。”……

然作者蔚起，则在开元天宝以后。大历中有沈既济，苏州吴人，经学该博，以杨炎荐，召拜左拾遗史馆修撰。贞元时炎得罪，既济亦贬处州司户参军，既入朝，位礼部员外郎，卒 约七五○——八○○ 。撰《建中实录》，人称其能，《新唐书》有传。《文苑英华》 八百三十三 录其《枕中记》 亦见《广记》八十二，题曰《吕翁》 一篇，为小说家言，略谓开元七年，道士吕翁行邯郸道中，息邸舍，见旅中少年卢生侘傺叹息，乃探囊中枕授之。生梦娶清河崔氏，举进士，官至陕牧，入为京兆尹，出破戎虏，转吏部侍郎，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为时宰所忌，以飞语中之，贬端州刺史，越三年征为常侍，未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嘉谟密命，一日三接，献替启沃，号为贤相，同列害之，复诬与边将交结，所图不轨，下制狱，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生惶骇不测，谓妻子曰：“吾家山东有良田五顷，足以御寒馁，何苦求禄？而今及此，思衣短褐乘青驹行邯郸道中，不可得也！”引刃自刎，其妻救之获免。其罹者皆死，独生为中官保之，减罪死投州。数年，帝知冤，复追为中书令，封燕国公，恩旨殊异。生五子，……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孙十余人。……后年渐衰迈，屡乞骸骨，不许。病，中人候问，相踵于道，名医上药，无不至焉，……薨；生欠伸而悟，见其身方偃于邸舍，吕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触类如故。生蹶然而兴曰：“岂其梦寐也？”翁谓主人曰：“人生之适，亦如是矣。”生怃然良久，谢曰：“夫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稽首再拜而去。





如是意想，在歆慕功名之唐代，虽诡幻动人，而亦非出于独创，干宝《搜神记》有焦湖庙祝以玉枕使杨林入梦事 见第五篇 ，大旨悉同，当即此篇所本。明人汤显祖之《邯郸记》，则又本之此篇。既济文笔简炼，又多规诲之意，故事虽不经，尚为当时推重，比之韩愈《毛颖传》；间亦有病其俳谐者，则以作者尝为史官，因而绳以史法，失小说之意矣。既济又有《任氏传》 见《广记》四百五十二 一篇，言妖狐幻化，终于守志殉人，“虽今之妇人有不如者”，亦讽世之作也。

“吴兴才人” 李贺语 沈亚之字下贤，元和十年进士第，太和初为德州行营使者柏耆判官，耆以罪贬，亚之亦谪南康尉，终郢州掾 约八世纪末至九世纪中 ，集十二卷，今存。亚之有文名，自谓“能创窈窕之思”，今集中有传奇文三篇 《沈下贤集》卷二卷四，亦见《广记》二百八十二及二百九十八 ，皆以华艳之笔，叙恍忽之情，而好言仙鬼复死，尤与同时文人异趣。《湘中怨》记郑生偶遇孤女，相依数年，一旦别去，自云“蛟宫之娣”，谪限已满矣，十余年后，又遥见之画舻中，含悲歌，而“风涛崩怒”，竟失所在。《异梦录》记邢凤梦见美人，示以“弓弯”之舞；及王炎梦侍吴王久，忽闻笳皷，乃葬西施，因奉教作挽歌，王嘉赏之。《秦梦记》则自述道经长安，客橐泉邸舍，梦为秦官有功，时弄玉婿箫史先死，因尚公主，自题所居曰翠微宫。穆公遇亚之亦甚厚，一日，公主忽无疾卒，穆公乃不复欲见亚之，遣之归。





将去，公置酒高会，声秦声，舞秦舞，舞者击膊拊髀呜呜而音有不快，声甚怨。……既，再拜辞去，公复命至翠微宫与公主侍人别，重入殿内时，见珠翠遗碎青阶下，窗纱檀点依然，宫人泣对亚之。亚之感咽良久，因题宫门诗曰：“君王多感放东归，从此秦宫不复期，春景自伤秦丧主，落花如雨泪胭脂。”竟别去，……觉卧邸舍。明日，亚之与友人崔九万具道；九万，博陵人，谙古，谓余曰：“《皇览》云，‘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宫下’，非其神灵凭乎？”亚之更求得秦时地志，说如九万云。呜呼！弄玉既仙矣，恶又死乎？





陈鸿为文，则辞意慷慨，长于吊古，追怀往事，如不胜情。鸿少学为史，贞元二十一年登太常第，始闲居遂志，乃修《大统纪》三十卷，七年始成 《唐文粹》九十五 ，在长安时，尝与白居易为友，为《长恨歌》作传 见《广记》四百八十六 。《新唐志》小说家类有陈鸿《开元升平源》一卷，注云“字大亮，贞元主客郎中”，或亦其人也 约八世纪后半至九世纪中叶 。所作又有《东城老父传》 见《广记》四百八十五 ，记贾昌于兵火之后，忆念太平盛事，荣华苓落，两相比照，其语甚悲。《长恨歌传》则作于元和初，亦追述开元中杨妃入宫以至死蜀本末，法与《贾昌传》相类。杨妃故事，唐人本所乐道，然鲜有条贯秩然如此传者，又得白居易作歌，故特为世间所知，清洪升撰《长生殿传奇》，即本此传及歌意也。传今有数本，《广记》及《文苑英华》 七百九十四 所录，字句已多异同，而明人附载《文苑英华》后之出于《丽情集》及《京本大曲》者尤异，盖后人 《丽情集》之撰者张君房？ 又增损之。





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愚弄国柄，及安禄山引兵向阙，以讨杨氏为词。潼关不守，翠华南幸，出咸阳，道次马嵬亭，六军徘徊，持戟不进，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晁错以谢天下，国忠奉氂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仓皇展转，竟就死于尺组之下。 《文苑英华》所载

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窃弄国柄，羯胡乱燕，二京连陷，翠华南幸，驾出都西门百余里，六师徘徊，拥戟不行，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错以谢之；国忠奉氂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之怒，上惨容，但心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拜于上前，回眸血下，坠金钿翠羽于地，上自收之。呜呼，蕙心纨质，天王之爱，不得已而死于尺组之下，叔向母云“甚美必甚恶”，李延年歌曰“倾国复倾城”，此之谓也。 《丽情集》及《大曲》所载





白行简字知退，其先盖太原人，后家韩城，又徙下邽，居易之弟也，贞元末进士第，累迁司门员外郎主客郎中，宝历二年 八二六 冬病卒，年盖五十余，两《唐书》皆附见《居易传》。有集二十卷，今不存，而《广记》 四百八十四 收其传奇文一篇曰《李娃传》，言荥阳巨族之子溺于长安倡女李娃，贫病困顿，至流落为挽郎，复为李娃所拯，勉之学，遂擢第，官成都府参军。行简本善文笔，李娃事又近情而耸听，故缠绵可观；元人已本其事为《曲江池》，明薛近兖则以作《绣襦记》。行简又有《三梦记》一篇 见原本《说郛》四 ，举“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三事，皆叙述简质，而事特瑰奇，其第一事尤胜。





天后时，刘幽求为朝邑丞，尝奉使夜归，未及家十余里，适有佛寺，路出其侧，闻寺中歌笑欢洽。寺垣短缺，尽得睹其中。刘俯身窥之，见十数人儿女杂坐，罗列盘馔，环绕之而共食。见其妻在坐中语笑。刘初愕然，不测其故，久之，且思其不当至此，复不能舍之。又熟视容止言笑无异，将就察之，寺门闭不得入，刘掷瓦击之，中其罍洗，破迸散走，因忽不见。刘逾垣直入，与从者同视殿庑，皆无人，寺扃如故。刘讶益甚，遂驰归。比至其家，妻方寝，闻刘至，乃叙寒暄讫，妻笑曰：“向梦中与数十人同游一寺，皆不相识，会食于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砾投之，杯盘狼藉，因而遂觉。”刘亦具陈其见，盖所谓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也。





第九篇　唐之传奇文（下）





然传奇诸作者中，有特有关系者二人：其一，所作不多而影响甚大，名亦甚盛者曰元稹；其二，多所著作，影响亦甚大而名不甚彰者曰李公佐。



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内人，举明经，补校书郎，元和初应制策第一，除左拾遗，历监察御史，坐事贬江陵，又自虢州长史征入，渐迁至中书舍人承旨学士，进工部侍郎同平章事，未几罢相，出为同州刺史，又改越州，兼浙东观察使。太和初，入为尚书左丞检校户部尚书，兼鄂州刺史武昌军节度使，五年七月暴疾，一日而卒于镇，时年五十三 七七九——八三一 ，两《唐书》皆有传。稹自少与白居易唱和，当时言诗者称元白，号为“元和体”，然所传小说，止《莺莺传》 见《广记》四百八十八 一篇。

《莺莺传》者，即叙崔张故事，亦名《会真记》者也。略谓贞元中，有张生者，性貌温美，非礼不动，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时生游于蒲，寓普救寺，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过蒲，亦寓兹寺，绪其亲则于张为异派之从母。会浑瑊薨，军人因丧大扰蒲人，崔氏甚惧，而生与蒲将之党有善，得将护之，十余日后廉使杜确来治军，军遂戢。崔氏由此甚感张生，因招宴，见其女莺莺，生惑焉，托崔之婢红娘以《春词》二首通意，是夕得彩笺，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辞云：“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喜且骇，已而崔至，则端服严容，责其非礼，竟去，张自失者久之，数夕后，崔又至，将晓而去，终夕无一言。





……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邪？”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是后又十余日，杳不复知。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无何，张生将至长安，先以情谕之，崔氏宛然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夕，不可复见，而张生遂西下。……





明年，文战不利，张生遂止于京，贻书崔氏以广其意，崔报之，而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为时人传说。杨巨源为赋《崔娘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张之友闻者皆耸异，而张志亦绝矣。元稹与张厚，问其说，张曰：





“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秉娇宠，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万乘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





越岁余，崔已适人，张亦别娶，适过其所居，请以外兄见，崔终不出；后数日，张生将行，崔则赋诗一章以谢绝之云：“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自是遂不复知。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云。

元稹以张生自寓，述其亲历之境，虽文章尚非上乘，而时有情致，固亦可观，惟篇末文过饰非，遂堕恶趣，而李绅、杨巨源辈既各赋诗以张之，稹又早有诗名，后秉节钺，故世人仍多乐道，宋赵德麟已取其事作《商调蝶恋花》十阕 见《侯鲭录》 ，金则有董解元《弦索西厢》，元则有王实甫《西厢记》，关汉卿《续西厢记》，明则有李日华《南西厢记》，陆采《南西厢记》等，其他曰《竟》曰《翻》曰《后》曰《续》者尤繁，至今尚或称道其事。唐人传奇留遗不少，而后来煊赫如是者，惟此篇及李朝威《柳毅传》而已。

李公佐字颛蒙，陇西人，尝举进士，元和中为江淮从事，后罢归长安 见所作《谢小娥传》中 。会昌初，又为杨府录事，大中二年，坐累削两任官 见《唐书·宣宗纪》 ，盖生于代宗时，至宣宗初犹在 约七七○——八五○ ，余事未详；《新唐书·宗室世系表》有千牛备身公佐，则别一人也。其著作今存四篇，《南柯太守传》 见《广记》四百七十五，题《淳于棼》，今据《唐语林》改正 最有名，传言东平淳于棼家广陵郡东十里，宅南有大槐一株，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二友扶生归家，令卧东庑下，而自秣马濯足以俟之。生就枕，昏然若梦，见二紫衣使称奉王命相邀，出门登车，指古槐穴而去。使者驱车入穴，忽见山川，终入一大城，城楼上有金书题曰“大槐安国”。生既至，拜驸马，复出为南柯太守，守郡三十载，“风化广被，百姓歌谣，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递迁大位，生五男二女，后将兵与檀萝国战，败绩，公主又薨。生罢郡，而威福日盛，王疑惮之，遂禁生游从，处之私第，已而送归。既醒，则“见家之童仆拥篲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未隐于西垣，余樽尚湛于东牖，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其立意与《枕中记》同，而描摹更为尽致，明汤显祖亦本之作传奇曰《南柯记》。篇末言命仆发穴，以究根源，乃见蚁聚，悉符前梦，则假实证幻，余韵悠然，虽未尽于物情，已非《枕中》之所及矣。





……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积土壤以为城郭殿台之状，有蚁数斛，隐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蚁处之，素翼朱首，长可三寸，左右大蚁数十辅之，诸蚁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国都是也。又穷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转方中，亦有土城小楼，群蚁亦处其中：即生所领南柯郡也……追想前事，感叹于怀，……不欲令二客坏之，遽令掩塞如旧。……复念檀萝征伐之事，又请二客访迹于外，宅东一里有古涸涧，侧有大檀树一株，藤萝拥织，上不见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蚁隐聚其间。檀萝之国，岂非此耶？嗟乎！蚁之灵异犹不可穷，况山藏木伏之大者所变化乎？……





《谢小娥传》 见《广记》四百九十一 言小娥姓谢，豫章人，八岁丧母，后嫁历阳侠士段居贞。夫妇与父皆习贾，往来江湖间，为盗所杀，小娥亦折足堕水，他船拯起之，流转至上元县，依妙果寺尼以居。初，小娥尝梦父告以仇人为“車中猴東門草”，又梦夫告以仇人为“禾中走一日夫”，广求智者，皆不能解，至公佐乃辨之曰：“車中猴，車字去上下各一画，是申字，又申属猴，故曰車中猴；草下有門，門中有東，乃蘭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过，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画，下有日，是春字也。杀汝父是申蘭，杀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小娥乃变男子服为佣保，果遇二贼于浔阳，刺杀之，并闻于官，擒其党，而小娥得免死。解谜获贼，甚乏理致，而当时亦盛传，李复言已演其文入《续玄怪录》，明人则本之作平话。 见《拍案惊奇》十九

所余二篇，其一未详原题，《广记》则题曰《庐江冯媪》 三百四十三 ，记董江妻亡更娶，而媪见有女泣路隅一室中，后乃知即亡人之墓，董闻则罪以妖妄，逐媪去之，其事甚简，故文亦不华。其一曰《古岳渎经》 见《广记》四百六十七，题曰《李汤》 ，有李汤者，永泰时楚州刺史，闻渔人见龟山下水中有大铁锁，乃以人牛曳出之，风涛陡作，“一兽状有如猿，白首长鬐，雪牙金爪，闯然上岸，高五丈许，蹲踞之状若猿猴，但两目不能开，兀若昏昧，……久乃引颈伸欠，双目忽开，光彩若电，顾视人焉，欲发狂怒，观者奔走，兽亦徐徐引锁曳牛入水去，竟不复出。”当时汤与楚州知名之士，皆错愕不知其由。后公佐访古东吴，泛洞庭，登包山，入灵洞，探仙书，于石穴间得《古岳渎经》第八卷，乃得其故，而其经文字奇古，编次蠹毁，颇不能解，公佐与道士焦君共详读之，如下文：





“禹理水，三至桐柏山，惊风走雷，石号木鸣，土伯拥川，天老肃兵，功不能兴。禹怒，召集百灵，授命夔龙，桐柏等山君长稽首请命，禹因囚鸿蒙氏、章商氏、兜卢氏、犁娄氏，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善应对言语，辨江淮之浅深，原隰之远近，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久。禹授之童律，不能制；授之乌木由，不能制；授之庚辰，能制。鸱脾桓胡木魅水灵山祅石怪奔号聚绕，以数千载，庚辰以战 一作戟 逐去，颈锁大索，鼻穿金铃，徙淮阴之龟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也。庚辰之后，皆图此形者，免淮涛风雨之难。”





宋朱熹 《楚辞辨证》中 尝斥僧伽降伏无支祁事为俚说，罗泌 《路史》 有《无支祁辩》，元吴昌龄《西游记》杂剧中有“无支祁是他姊妹”语，明宋濂亦隐括其事为文，知宋元以来，此说流传不绝，且广被民间，致劳学者弹纠，而实则仅出于李公佐假设之作而已。惟后来渐误禹为僧伽或泗洲大圣，明吴承恩演《西游记》，又移其神变奋迅之状于孙悟空，于是禹伏无支祁故事遂以堙昧也。

传奇之文，此外尚夥，其较显著者，有陇西李朝威作《柳毅传》 见《广记》四百十九 ，记毅以下第将归湘滨，道经泾阳，遇牧羊女子言是龙女，为舅姑及婿所贬，托毅寄书于父洞庭君，洞庭君有弟钱塘君性刚暴，杀婿取女归，欲以配毅，因毅严拒而止。后毅丧妻，徙家金陵，娶范阳卢氏，则龙女也，又徙南海，复归洞庭，其表弟薛嘏尝遇之于湖中，得仙药五十丸，此后遂绝影响。金人已取其事为杂剧 语见董解元《弦索西厢》中 ，元尚仲贤则作《柳毅传书》，翻案而为《张生煮海》，清李渔又折衷之而成《蜃中楼》。又有蒋防作《霍小玉传》 见《广记》四百八十七 ，言李益年二十擢进士第，入长安，思得名妓，乃遇霍小玉，寓于其家，相从者二年，其后年，生授郑县主簿，则坚约婚姻而别。及生觐母，始知已订婚卢氏，母又素严，生不敢拒，遂与小玉绝。小玉久不得生音问，竟卧病，踪迹招益，益亦不敢往。一日益在崇敬寺，忽有黄衫豪士强邀之，至霍氏家，小玉力疾相见，数其负心，长恸而卒。益为之缟素，旦夕哭泣甚哀，已而婚于卢氏，然为怨鬼所祟，竟以猜忌出其妻，至于三娶，莫不如是。杜甫《少年行》有云：“黄衫年少宜来数，不见堂前东逝渡”，谓此也。又有许尧佐作《柳氏传》 见《广记》四百八十五 ，记诗人韩翃得李生艳姬柳氏，会安禄山反，因寄柳于法灵寺而自为淄青节度使书记，乱平复来，则柳已为蕃将沙吒利所取，淄青诸将中有侠士许虞候者，劫以还翃。其事又见于孟棨《本事诗》，盖亦实录矣。他如柳珵 《广记》二百七十五《上清传》 薛调 又四百八十六《无双传》 皇甫枚 又四百九十一《非烟传》 房千里 同上《杨娼传》 等，亦皆有造作。而杜光庭之《虬髯客传》 见《广记》一百九十三 流传乃独广，光庭为蜀道士，事王衍，多所著述，大抵诞谩，此传则记杨素妓人之执红拂者识李靖于布衣时，相约遁去，道中又逢虬髯客，知其不凡，推资财，授兵法，令佐太宗兴唐，而自率海贼入扶余国杀其主，自立为王云。后世乐此故事，至作画图，谓之三侠；在曲则明凌初成有《虬髯翁》，张凤翼张太和皆有《红拂记》。

上来所举之外，尚有不知作者之《李卫公别传》，《李林甫外传》，郭湜之《高力士外传》，姚汝能之《安禄山事迹》等，惟著述本意，或在显扬幽隐，非为传奇，特以行文枝蔓，或拾事琐屑，故后人亦每以小说视之。





第十篇　唐之传奇集及杂俎





造传奇之文，会萃为一集者，在唐代多有，而煊赫莫如牛僧孺之《玄怪录》。僧孺字思黯，本陇西狄道人，居宛叶间，元和初以贤良方正对策第一，条指失政，鲠讦不避宰相，至考官皆调去，僧孺则调伊阙尉，穆宗即位，渐至御史中丞，后以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武宗时累贬循州长史，宣宗立，乃召还为太子少师，大中二年卒，赠太尉，年六十九 七八○——八四八 ，曰文简，有传在两《唐书》。僧孺性坚僻，而颇嗜志怪，所撰《玄怪录》十卷，今已佚，然《太平广记》所引尚三十一篇，可以考见大概。其文虽与他传奇无甚异，而时时示人以出于造作，不求见信；盖李公佐李朝威辈，仅在显扬笔妙，故尚不肯言事状之虚，至僧孺乃并欲以构想之幻自见，因故示其诡设之迹矣。《元无有》即其一例：





宝应中，有元无有，常以仲春末独行维扬郊野。值日晚，风雨大至，时兵荒后，人户多逃，遂入路旁空庄。须臾霁止，斜月方出，无有坐北窗，忽闻西廊有行人声，未几见月中有四人，衣冠皆异，相与谈谐吟咏甚畅，乃云：“今夕如秋，风月若此，吾辈岂得不为一言，以展平生之事也？”……吟咏既朗，无有听之具悉。其一衣冠长人即先吟曰：“齐纨鲁缟如霜雪，寥亮高声予所发。”其二黑衣冠短陋人诗曰：“嘉宾良会清夜时，煌煌灯烛我能持。”其三故弊黄衣冠人，亦短陋，诗曰：“清冷之泉候朝汲，桑绠相牵常出入。”其四故黑衣冠人诗曰：“爨薪贮泉相煎熬，充他口腹我为劳。”无有亦不以四人为异，四人亦不虞无有之在堂隍也，递相褒赏，观其自负，则虽阮嗣宗《咏怀》，亦若不能加矣。四人迟明乃归旧所；无有就寻之，堂中惟有故杵灯台水桶破铛：乃知四人即此物所为也。 《广记》三百六十九

牛僧孺在朝，与李德裕各立门户，为党争，以其好作小说，李之门客韦瓘遂托僧孺名撰《周秦行纪》以诬之。记言自以举进士落第将归宛叶，经伊阙鸣皋山下，因暮失道，遂止薄太后庙中，与汉唐妃嫔燕饮。太后问今天子为谁？则对曰：“‘今皇帝先帝长子。’太真笑曰：‘沈婆儿作天子也。大奇！’”复赋诗，终以昭君侍寝，至明别去，“竟不知其何如” 详见《广记》四百八十九 。德裕因作论，谓僧孺姓应图谶，《玄怪录》又多造隐语，意在惑民，《周秦行纪》则以身与后妃冥遇，欲证其身非人臣相，“及至戏德宗为沈婆儿，以代宗皇后为沈婆，令人骨战，可谓无礼于其君甚矣！”作逆若非当代，必在子孙，故“须以‘太牢’少长成置于法，则刑罚中而社稷安”也 详见《李卫公外集》四 。自来假小说以排陷人，此为最怪，顾当时说亦不行。惟僧孺既有才名，又历高位，其所著作，世遂盛传。而摹拟者亦不鲜，李复言有《续玄怪录》十卷，“分仙术感应二门”，薛渔思有《河东记》三卷，“亦记谲怪事，序云续牛僧孺之书” 皆见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十三 ；又有撰《宣室志》十卷，以记仙鬼灵异事迹者，曰张读字圣朋，则张之裔而牛僧孺之外孙也 见《唐书·张荐传》 ，后来亦疑为“少而习见，故沿其流波” 清《四库提要》子部小说家类三 云。

他如武功人苏鹗有《杜阳杂编》，记唐世故事，而多夸远方珍异，参寥子高彦休有《唐阙史》，虽间有实录，而亦言见梦升仙，故皆传奇，但稍迁变。至于康骈《剧谈录》之渐多世务，孙棨《北里志》之专叙狭邪，范摅《云溪友议》之特重歌咏，虽若弥近人情，远于灵怪，然选事则新颖，行文则逶迤，固仍以传奇为骨者也。迨裴铏著书，径称《传奇》，则盛述神仙怪谲之事，又多崇饰，以惑观者。铏为淮南节度副大使高骈从事，骈后失志，尤好神仙，卒以叛死，则此或当时谀导之作，非由本怀。聂隐娘胜妙手空空儿事即出此书 文见《广记》一百九十四 ，明人取以入伪作之段成式《剑侠传》，流传遂广，迄今犹为所谓文人者所乐道也。

段成式字柯古，齐州临淄人，宰相文昌子也，以荫为校书郎，累迁至吉州刺史，大中中归京，仕至太常少卿，咸通四年 八六三 六月卒，《新唐书》附见段志玄传末 余见《酉阳杂俎》及《南楚新闻》 。成式家多奇篇秘籍，博学强记，尤深于佛书，而少好畋猎，亦早有文名，词句多奥博，世所珍异，其小说有《庐陵官下记》二卷，今佚；《酉阳杂俎》二十卷凡三十篇，今具在，并有《续集》十卷：卷一篇，或录秘书，或叙异事，仙佛人鬼以至动植，弥不毕载，以类相聚，有如类书，虽源或出于张华《博物志》，而在唐时，则犹之独创之作矣。每篇各有题目，亦殊隐僻，如纪道术者曰《壶史》，钞释典者曰《贝编》，述丧葬者曰《尸窀》，志怪异者曰《诺皋记》，而抉择记叙，亦多古艳颖异，足副其目也。





夏启为东明公，文王为西明公，邵公为南明公，季札为北明公，四时主四方鬼。至忠至孝之人，命终皆为地下主者，一百四十年，乃授下仙之教，授以大道。有上圣之德，命终受三官书，为地下主者，一千年乃转三官之五帝，复一千四百年方得游行太清，为九宫之中仙。 卷二《玉格》

始生天者五相，一光覆身而无衣，二见物生希有心，三弱颜，四疑，五怖。 卷三《贝编》

国初僧玄奘往五印取经，西域敬之。成式见倭国僧金刚三昧，言尝至中天寺，寺中多画玄奘麻屩及匙箸，以彩云乘之，盖西域所无者，每至斋日，辄膜拜焉。 同上

天翁姓张，名坚，字刺渴，渔阳人，少不羁，无所拘忌。常张罗得一白雀，爱而养之，梦刘天翁责怒，每欲杀之，白雀辄以报坚，坚设诸方待之，终莫能害。天翁遂下观之，坚盛设宾主，乃窃骑天翁车，乘白龙，振策登天，天翁乘余龙追之，不及。坚既到玄宫，易百官，杜塞北门，封白雀为上卿侯，改白雀之胤不产于下土。刘翁失治，徘徊五岳作灾，坚患之，以刘翁为太山太守，主生死之籍。 卷十四《诺皋记》

大历中，有士人庄在渭南，遇疾卒于京，妻柳氏因庄居。……士人祥斋日，暮，柳氏露坐逐凉，有胡蜂绕其首面，柳氏以扇击堕地，乃胡桃也。柳氏遽取，玩之掌中；遂长，初如拳，如碗，惊顾之际，已如盘矣。曝然分为两扇，空中轮转，声如分蜂，忽合于柳氏首。柳氏碎首，齿著于树。其物因飞去，竟不知何怪也。 同上





又有聚文身之事者曰《黥》，述养鹰之法者曰《肉攫部》，《续集》则有《贬误》以收考证，有《寺塔记》以志伽蓝，所涉既广，遂多珍异，为世爱玩，与传奇并驱争先矣。

成式能诗，幽涩繁缛如他著述，时有祁人温庭筠字飞卿，河内李商隐字义山，亦俱用是相夸，号“三十六体”。温庭筠亦有小说三卷曰《乾子》，遗文见于《广记》，仅录事略，简率无可观，与其诗赋之艳丽者不类。李于小说无闻，今有《义山杂纂》一卷，《新唐志》不著录，宋陈振孙 《直斋书录解题》十一 以为商隐作，书皆集俚俗常谈鄙事，以类相从，虽止于琐缀，而颇亦穿世务之幽隐，盖不特聊资笑噱而已。





　　杀风景

松下喝道　看花泪下　苔上铺席　斫却垂杨　花下晒裩

游春重载　石笋系马　月下把火　步行将军　背山起楼

果园种菜　花架下养鸡鸭

　　恶模样

作客与人相争骂　……　做客踏翻台桌　……　对丈人丈母唱艳曲

嚼残鱼肉归盘上　对众倒卧　横箸在羹碗上

　　十诫

不得饮酒至醉　不得暗黑处惊人　不得阴损于人　不得独入寡妇人房　不得开人家书　不得戏取物不令人知　不得暗黑独自行　不得与无赖子弟往还　不得借人物用　了经旬不还　 原缺一则





中和年间有李就今字袞求，为临晋令，亦号义山，能诗，初举时恒游倡家，见孙棨《北里志》，则《杂纂》之作，或出此人，未必定属商隐，然他无显证，未能定也。后亦时有仿作者，宋有续，称王君玉，有再续，称苏东坡，明有三续，为黄允交。





第十一篇　宋之志怪及传奇文





宋既平一宇内，收诸国图籍，而降王臣佐多海内名士，或宣怨言，遂尽招之馆阁，厚其廪饩，使修书，成《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各一千卷；又以野史传记小说诸家成书五百卷，目录十卷，是为《太平广记》，以太平兴国二年 九七七 三月奉诏撰集，次年八月书成表进，八月奉敕送史馆，六年正月奉旨雕印板 据《宋会要》及《进书表》 ，后以言者谓非后学所急，乃收版贮太清楼，故宋人反多未见。《广记》采摭宏富，用书至三百四十四种，自汉晋至五代之小说家言，本书今已散亡者，往往赖以考见，且分类纂辑，得五十五部，视每部卷帙之多寡，亦可知晋唐小说所叙，何者为多，盖不特稗说之渊海，且为文心之统计矣。今举较多之部于下，其末有杂传记九卷，则唐人传奇文也。





神仙五十五卷 　女仙十五卷 异僧十二卷

报应三十三卷 　征应 休咎也 十一卷 定数十五卷

梦七卷 　神二十五卷 鬼四十卷

妖怪九卷 　精怪六卷 再生十二卷

龙八卷 　虎八卷 狐九卷





《太平广记》以李昉监修，同修者十二人，中有徐铉，有吴淑，皆尝为小说，今俱传。铉字鼎臣，扬州广陵人，南唐翰林学士，从李煜入宋，官至直学士院给事中散骑常侍，淳化二年坐累谪静难行军司马，中寒卒于贬所，年七十六 九一六——九九一 ，事详《宋史·文苑传》。铉在唐时已作志怪，历二十年成《稽神录》六卷，仅一百五十事，比修《广记》，常希收采而不敢自专，使宋白问李昉，昉曰：“讵有徐率更言无稽者！”遂得见收。然其文平实简率，既失六朝志怪之古质，复无唐人传奇之缠绵，当宋之初，志怪又欲以“可信”见长，而此道于是不复振也。





广陵有王姥，病数日，忽谓其子曰：“我死，必生西溪浩氏为牛，子当赎之，而我腹下有‘王’宇是也。”顷之遂卒，其西溪者，海陵之西地名也；其民浩氏，生牛，腹有白毛成“王”字。其子寻而得之，以束帛赎之以归。 卷二

瓜村有渔人，妻得劳瘦疾，转相传染，死者数人。或云：取病者生钉棺中，弃之，其病可绝。顷之，其女病，即生钉棺中，流之于江，至金山，有渔人见而异之，引之至岸，开视之，见女子犹活，因取置渔舍中，多得鳗鱼以食之，久之病愈，遂为渔人之妻，至今尚无恙。 卷三





吴淑，徐铉婿也，字正仪，润州丹阳人，少而俊爽，敏于属文，在南唐举进士，以校书郎直内史，从李煜归宋，仕至职方员外郎，咸平五年卒，年五十六 九四七——一○○二 ，亦见《宋史·文苑传》。所著《江淮异人录》三卷，今有从《永乐大典》辑成本，凡二十五人，皆传当时侠客术士及道流，行事大率诡怪。唐段成式作《酉阳杂俎》，已有《盗侠》一篇，叙怪民奇异事，然仅九人，至荟萃诸诡幻人物，著为专书者，实始于吴淑，明人钞《广记》伪作《剑侠传》又扬其波，而乘空飞剑之说日炽；至今尚不衰。





成幼文为洪州录事参军，所居临通衢而有窗。一日坐窗下，时雨霁泥泞而微有路，见一小儿卖鞋，状甚贫窭，有一恶少年与儿相遇，鞋堕泥中。小儿哭求其价，少年叱之不与。儿曰：“吾家且未有食，待卖鞋营食，而悉为所污。”有书生过，悯之，为偿其值。少年怒曰：“儿就我求食，汝何预焉？”因辱骂之。生甚有愠色；成嘉其义，召之与语，大奇之，因留之宿。夜共话，成暂入内，及复出，则失书生矣，外户皆闭，求之不得，少顷复至前曰：“旦来恶子，吾不能容，已断其首。”乃掷之于地。成惊曰：“此人诚忤君子，然断人之首，流血在地，岂不见累乎？”书生曰：“无苦。”乃出少药，傅于头上，捽其发摩之，皆化为水，因谓成曰：“无以奉报，愿以此术授君。”成曰：“某非方外之士，不敢奉教。”书生于是长揖而去，重门皆锁闭，而失所在。





宋代虽云崇儒，并容释道，而信仰本根，夙在巫鬼，故徐铉吴淑而后，仍多变怪谶应之谈，张君房之《乘异记》 咸平元年序 ，张师正之《括异志》，聂田之《祖异志》 康定元年序 ，秦再思之《洛中纪异》，毕仲询之《幕府燕闲录》 元丰初作 ，皆其类也。迨徽宗惑于道士林灵素，笃信神仙，自号“道君”，而天下大奉道法。至于南迁，此风未改，高宗退居南内，亦爱神仙幻诞之书，时则有知兴国军历阳郭彖字次象作《睽车志》五卷，翰林学士鄱阳洪迈字景卢作《夷坚志》四百二十卷，似皆尝呈进以供上览。诸书大都偏重事状，少所铺叙，与《稽神录》略同，顾《夷坚志》独以著者之名与卷帙之多称于世。

洪迈幼而强记，博极群书，然从二兄试博学宏词科独被黜，年五十始中第，为敕令所删定官。父皓曾忤秦桧，憾并及迈，遂出添差教授福州，累迁吏部郎兼礼部；尝接伴金使，颇折之，旋为报聘使，以争朝见礼不屈，几被抑留，还朝又以使金辱命论罢，寻起知泉州，又历知吉州，赣州，婺州，建宁及绍兴府，淳熙二年以端明殿学士致仕卒，年八十 一○九六——一一七五 ，文敏，有传在《宋史》。迈在朝敢于谠言，又广见洽闻，多所著述，考订辨证，并越常流，而《夷坚志》则为晚年遣兴之书，始刊于绍兴末，绝笔于淳熙初，十余年中，凡成甲至癸二百卷，支甲至支癸三甲至三癸各一百卷，四甲四乙各十卷，卷帙之多，几与《太平广记》等，今惟甲至丁八十卷支甲至支戊五十卷三志若干卷，又摘钞本五十卷及二十卷存。奇特之事，本缘希有见珍，而作者自序，乃甚以繁夥自憙，耄期急于成书，或以五十日作十卷，妄人因稍易旧说以投之，至有盈数卷者，亦不暇删润，径以入录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十一云 ，盖意在取盈，不能如本传所言“极鬼神事物之变”也。惟所作小序三十一篇，什九“各出新意，不相复重”，赵与旹尝撮其大略入所著《宾退录》 八 ，叹为“不可及”，则于此书可谓知言者已。

传奇之文，亦有作者：今讹为唐人作之《绿珠传》一卷，《杨太真外传》二卷，即宋乐史之撰也，《宋志》又有《滕王外传》《李白外传》《许迈传》各一卷，今俱不传。史字子正，抚州宜黄人，自南唐入宋为著作佐郎，出知陵州，以献赋召为三馆编修，又累献所著书共四百二十余卷，皆记叙科第孝弟神仙之事者，迁著作郎，直史馆，转太常博士，出知舒州，知黄州，又知商州，复职后再入文馆，掌西京勘磨司，赐金紫，景德四年卒，年七十八 九三○——一○○七 ，事详《宋史·乐黄目传》首。史又长于地理，有《太平寰宇记》二百卷，征引群书至百余种，而时杂以小说家言，至绿珠太真二传，本荟萃稗史成文，则又参以舆地志语；篇末垂诫，亦如唐人，而增其严冷，则宋人积习如是也，于《绿珠传》最明白：





……赵王伦乱常，孙秀使人求绿珠，……崇勃然曰：“他无所爱，绿珠不可得也！”秀自是谮伦族之。收兵忽至，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获罪。”绿珠泣曰：“愿效死于君前！”于是堕楼而死。崇弃东市，后人名其楼曰绿珠楼。楼在步庚里，近狄泉；泉在正城之东。绿珠有弟子宋袆，有国色，善吹笛，后入晋明帝宫中。今白州有一派水，自双角山出，合容州江，呼为绿珠江，亦犹归州有昭君村昭君场，吴有西施谷脂粉塘，盖取美人出处为名。又有绿珠井，在双角山下，故老传云，汲此井饮者，诞女必多美丽，里闾有识者以美色无益于时，因以巨石镇之，尔后有产女端妍者，而七窍四肢多不完具。异哉，山水之使然！……

……其后诗人题歌舞妓者，皆以绿珠为名。……其故何哉？盖一婢子，不知书，而能感主恩，愤不顾身，志烈懔懔，诚足使后人仰慕歌咏也。至有享厚禄，盗高位，亡仁义之性，怀反复之情，暮四朝三，唯利是务，节操反不若一妇人，岂不愧哉？今为此传，非徒述美丽，窒祸源，且欲惩戒辜恩背义之类也。……





其后有亳州谯人秦醇字子复 一作子履 ，亦撰传奇，今存四篇，见于北宋刘斧所编之《青琐高议前集》及《别集》。其文颇欲规抚唐人，然辞意皆芜劣，惟偶见一二好语，点缀其间；又大抵托之古事，不敢及近，则仍由士习拘谨之所致矣，故乐史亦如此。一曰《赵飞燕别传》，序云得之李家墙角破筐中，记赵后入宫至自缢，复以冥报化为大鼋事，文中有“兰汤滟滟，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语，明人遂或击节诧为真古籍，与今人为杨慎伪造之汉《杂事秘辛》所惑正同。所谓汉伶玄撰之《飞燕外传》亦此类，但文辞殊胜而已。二曰《骊山记》，三曰《温泉记》，言张俞不第还蜀，于骊山下就故老问杨妃逸事，故老为具道；他日俞再经骊山，遇杨妃遣使相召，问人间事，且赐浴，明日敕吏引还，则惊起如梦觉，乃题诗于驿，后步野外，有牧童送酬和诗，云是前日一妇人之所托也。四曰《谭意歌传》，则为当时故事：意歌本良家子，流落长沙为倡，与汝州民张正字者相悦，婚约甚坚，而正字迫于母命，竟别娶；越三年妻殁，适有客来自长沙，责正字负义，且述意歌之贤，遂迎以归。后其子成进士，意歌“终身为命妇，夫妻偕老，子孙繁茂”，盖袭蒋防之《霍小玉传》，而结以“团圆”者也。

不知何人作者有《大业拾遗记》二卷，题唐颜师古撰，亦名《隋遗录》。跋言会昌年间得于上元瓦棺寺阁上，本名《南部烟花录》，乃《隋书》遗稿，惜多缺落，因补以传；末无名，盖与造本文者出一手。记起于炀帝将幸江都，命麻叔谋开河，次及途中诸纵恣事，复造迷楼，怠荒于内，时之人望，乃归唐公，宇文化及将谋乱，因请放官奴分直上下，诏许之，“是有焚草之变”。其叙述颇陵乱，多失实，而文笔明丽，情致亦时有绰约可观览者。





……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冶多态，帝宠爱之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帝令宝儿持之，号曰“司花女”。时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曰：“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惜，长把花枝傍辇行。”帝大悦。……

……帝昏湎滋深，往往为妖祟所惑，尝游吴公宅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舞女数十许，罗侍左右，中一人迥美，帝屡目之。后主云：“殿下不识此人耶？即丽华也。每忆桃叶山前乘战舰与此子北渡，尔时丽华最恨，方倚临春阁试东郭紫毫笔，书小砑红绡作答江令‘璧月’句，诗词未终，见韩擒虎跃青骢驹，拥万甲直来冲人，都不存去就，便至今日。”俄以绿文测海蠡酌红粱新酝劝帝，帝饮之甚欢，因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丽华辞以抛掷岁久，自井中出来，腰肢依拒，无复往时姿态，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终一曲。后主问帝：“萧妃何如此人？”帝曰：“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





又有《开河记》一卷，叙麻叔谋奉隋炀诏开河，虐民掘墓，纳贿，食小儿，事发遂诛死；《迷楼记》一卷，叙炀帝晚年荒恣，因王义切谏，独居二日，以为不乐，复入宫，后闻童谣，自识运尽。《海山记》二卷，则始自降生，次及兴土木，见妖鬼，幸江都，询王义，以至遇害，无不具记。三书与《隋遗录》相类，而叙述加详，顾时杂俚语，文采逊矣。《海山记》已见于《青琐高议》中，自是北宋人作，余当亦同，今本有题唐韩偓撰者，明人妄增之。帝王纵恣，世人所不欲遭而所乐道，唐人喜言明皇，宋则益以隋炀，明罗贯中复撰集为《隋唐志传》，清褚人获又增改以为《隋唐演义》。

《梅妃传》一卷亦无撰人，盖见当时图画有把梅美人号梅妃者，泛言唐明皇时人，因造此传，谓为江氏名采苹，入宫因太真妬复见放，值禄山之乱，死于兵。有跋，略谓传是大中二年所写，在万卷朱遵度家，今惟叶少蕴与予得之；末不署名，盖亦即撰本文者，自云与叶梦得同时，则南渡前后之作矣。今本或题唐曹邺撰，亦明人妄增之。





第十二篇　宋之话本





宋一代文人之为志怪，既平实而乏文彩，其传奇，又多托往事而避近闻，拟古且远不逮，更无独创之可言矣。然在市井间，则别有艺文兴起。即以俚语著书，叙述故事，谓之“平话”，即今所谓“白话小说”者是也。

然用白话作书者，实不始于宋。清光绪中，燉煌千佛洞之藏经始显露，大抵运入英法，中国亦拾其余藏京师图书馆；书为宋初所藏，多佛经，而内有俗文体之故事数种，盖唐末五代人钞，如《唐太宗入冥记》，《孝子董永传》，《秋胡小说》则在伦敦博物馆，《伍员入吴故事》则在中国某氏，惜未能目睹，无以知其与后来小说之关系。以意度之，则俗文之兴，当由二端，一为娱心，一为劝善，而尤以劝善为大宗，故上列诸书，多关惩劝，京师图书馆所藏，亦尚有俗文《维摩》《法华》等经及《释迦八相成道记》《目连入地狱故事》也。

《唐太宗入冥记》首尾并阙，中间仅存，盖记太宗杀建成元吉，生魂被勘事者；讳其本朝之过，始盛于宋，此虽关涉太宗，故当仍为唐人之作也，文略如下：





……判官懆恶，不敢道名字。帝曰：“卿近前来。”轻道：“姓崔，名子玉。”“朕当识。”言讫，使人引皇帝至院门，使人奏曰：“伏惟陛下且立在此，容臣入报判官速来。”言讫，使来者到厅拜了：“启判官：奉大王处，太宗是生魂到，领判官推勘，见在门外，未敢引。”判官闻言，惊忙起立，……

宋有《梁公九谏》一卷 在《士礼居丛书》中 ，文亦朴陋如前记，书叙武后废太子为庐陵王，而欲传位于侄武三思，经狄仁杰极谏者九，武后始感悟，召还复立为太子。卷首有范仲淹《唐相梁公碑文》，乃贬守番阳时作，则书出当在明道二年 一○三三 以后矣。

　 第六谏

则天睡至三更，又得一梦，梦与大罗天女对手着棋，局中有子，旋被打将，频输天女，忽然惊觉。来日受朝，问诸大臣，其梦如何？狄相奏曰：“臣圆此梦，于国不祥。陛下梦与大罗天女对手着棋，局中有子，旋被打将，频输天女：盖谓局中有子，不得其位，旋被打将，失其所主。今太子庐陵王贬房州千里，是谓局中有子，不得其位，遂感此梦。臣愿东宫之位，速立庐陵王为储君，若立武三思，终当不得！”





然据现存宋人通俗小说观之，则与唐末之主劝惩者稍殊，而实出于杂剧中之“说话”。说话者，谓口说古今惊听之事，盖唐时亦已有之，段成式《酉阳杂俎》 《续集》四《贬误篇》 有云：“予太和末，因弟生日观杂戏，有市人小说，呼扁鹊作‘褊鹊’字，上声。……”李商隐《骄儿诗》 集一 亦云：“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似当时已有说三国故事者，然未详。宋都汴，民物康阜，游乐之事甚多，市井间有杂伎艺，其中有“说话”，执此业者曰“说话人”。说话人又有专家，孟元老 《东京梦华录》五 尝举其目，曰小说，曰合生，曰说诨话，曰说三分，曰说《五代史》。南渡以后，此风未改，据吴自牧 《梦粱录》二十 所记载则有四科如下：





说话者，谓之舌辨，虽有四家数，各有门庭：

且“小说”名“银字儿”，如烟粉灵怪传奇公案扑刀杆棒发迹变态之事。……谈论古今，如水之流。

“谈经”者，谓演说佛书，“说参请”者，谓宾主参禅悟道等事。……又有“说诨经”者。

“讲史书”者，谓讲说《通鉴》汉唐历代书史文传兴废战争之事。

“合生”，与起今随今相似，各占一事也。





灌园耐得翁 《都城纪胜》 述临安盛事，亦谓说话有四家，曰小说，曰说经说参请，曰说史，曰合生，而分小说为三类，即“一者银字儿，如烟粉灵怪传奇；说公案，皆是搏拳提刀赶棒及发迹变态之事；说铁骑儿，谓士马金鼓之事”是也。周密之书 《武林旧事》六 ，叙四科又略异，曰演史，曰说经诨经，曰小说，曰说诨话，无合生；且谓小说有雄辩社 卷三 ，则其时说话人不惟各守家数，且有集会以磨炼其技艺者矣。

说话之事，虽在说话人各运匠心，随时生发，而仍有底本以作凭依，是为“话本”。《梦粱录》 二十 影戏条下云：“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大抵真假相半。”又小说讲经史条下云：“盖小说者，能讲一朝一代故事，顷刻间捏合。”《都城纪胜》所说同，惟“捏合”作“提破”而已。是知讲史之体，在历叙史实而杂以虚辞，小说之体，在说一故事而立知结局，今所存《五代史平话》及《通俗小说》残本，盖即此二科话本之流，其体式正如此。

《新编五代史平话》者，讲史之一，孟元老所谓“说《五代史》”之话本，此殆近之矣。其书梁唐晋汉周每代二卷，各以诗起，次入正文，又以诗终。惟《梁史平话》始于开辟，次略叙历代兴亡之事，立论颇奇，而亦杂以诞妄之因果说。





龙争虎战几春秋，五代梁唐晋汉周，

兴废风灯明灭里，易君变国若传邮。

粤自鸿荒既判，风气始开，伏羲画八卦而文籍生，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那时诸侯皆已顺从，独蚩尤共炎帝侵暴诸侯，不服王化。黄帝乃帅诸侯，兴兵动众，…… 遂杀死炎帝，活捉蚩尤，万国平定，这黄帝做着个厮杀的头脑，教天下后世习用干戈。 ……汤伐桀，武王伐纣，皆是以臣弑君，篡夺了夏殷的天下。汤武不合做了这个样子，后来周室衰微，诸侯强大，春秋之世二百四十年之间，臣弑其君的也有，子弑其父的也有。孔子圣人为见三纲沦，九法，秉那直笔，做一卷书，唤做《春秋》，褒奖他善的，贬罚他恶的，故孟子道是“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只有汉高祖姓刘字季，他取秦始皇天下不用纂弑之谋，真个是：

手拿三尺龙泉剑，夺却中原四百州。

刘季杀了项羽，立着国号曰汉，只因疑忌功臣，如韩王信彭越陈豨之徒，皆不免族灭诛夷。这三个功臣抱屈衔冤，诉于天帝，天帝可怜见三个功臣无辜被戮，令他每三个托生做三个豪杰出来：韩信去曹家托生做着个曹操，彭越去孙家托生做着个孙权，陈豨去那宗室家托生做着个刘备。这三个分了他的天下，……三国各有史，道是《三国志》是也。……





于是更自晋及唐，以至黄巢变乱，朱氏立国，其下卷今阙，必当讫于梁亡矣。全书叙述，繁简颇不同，大抵史上大事，即无发挥，一涉细故，便多增饰，状以骈俪，证以诗歌，又杂诨词，以博笑噱，如说黄巢下第，与朱温等为盗，将劫侯家庄马评事时途中情景，即其例也：





……黄巢道：“若去劫他时，不消贤弟下手，咱有桑门剑一口，是天赐黄巢的，咱将剑一指，看他甚人，也抵敌不住。”道罢便去，行过一个高岭，名做悬刀峰，自行了半个日头，方得下岭。好座高岭！是：根盘地角，顶接天涯，苍苍老桧拂长空，挺挺孤松侵碧汉，山鸡共日鸡齐斗，天河与涧水接流，飞泉飘雨脚廉纤，怪石与云头相轧。怎见得高？

几年下一樵夫，至今未曾到底。

黄巢兄弟四人过了这座高岭，望见那侯家庄。好座庄舍！但见：石惹闲云，山连溪水，堤边垂柳，弄风袅袅拂溪桥，路畔闲花，映日丛丛遮野渡。那四个兄弟望见庄舍远不出五里田地，天色正晡，同入个树林中亸了，待晚西却行到那马家门首去。……





《京本通俗小说》不知本几卷，今存卷十至十六，每卷一篇，曰《碾玉观音》，曰《菩萨蛮》，曰《西山一窟鬼》，曰《志诚张主管》，曰《拗相公》，曰《错斩崔宁》，曰《冯玉梅团圆》等，每篇各具首尾，顷刻可了，与吴自牧所记正同。其取材多在近时，或采之他种说部，主在娱心，而杂以惩劝。体制则什九先以闲话或他事，后乃缀合，以入正文。如《碾玉观音》因欲叙咸安郡王游春，则辄举春词至十余首：





山色晴岚景物佳，暖烘回雁起平沙，东郊渐觉花供眼，南陌依稀草吐芽。　堤上柳，未藏鸦，寻芳趁步到山家，陇头几树红梅落，红杏枝头未着花。

这首《鹧鸪天》说孟春景致，原来又不如仲春词做得好：

………………

这三首词，都不如王荆公看见花瓣儿片片风吹下地来，原来这春归去是东风断送的。有诗道：

　　春日春风有时好，春日春风有时恶，

　　不得春风花不开，花开又被风吹落。

苏东坡道，不是东风断送春归去，是春雨断送春归去。有诗道：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秦少游道，也不干风事，也不干雨事，是柳絮飘将春色去。有诗道：

　　三月柳花轻复散，飘扬淡荡送春归，

　　此花本是无情物，一向东飞一向西。

………………

王岩叟道，也不干风事，也不干雨事，也不干柳絮事，也不干胡蝶事，也不干黄莺事，也不干杜鹃事，也不干燕子事，是九十日春光已过春归去。曾有诗道：

　　怨风怨雨两俱非，风雨不来春亦归，

　　腮边红褪青梅小，口角黄消乳燕飞，

　　蜀魄健啼花影去，吴蚕强食柘桑稀，

　　直恼春归无觅处，江湖辜负一蓑衣。

说话的因甚说这春归词？绍兴年间，行在有个关西延州延安府人，本身是三镇节度使咸安郡王，当时怕春归去，将带着许多钧眷游春，……





此种引首，与讲史之先叙天地开辟者略异，大抵诗词之外，亦用故实，或取相类，或取不同，而多为时事。取不同者由反入正，取相类者较有浅深，忽而相牵，转入本事，故叙述方始，而主意已明，耐得翁之所谓“提破”，吴自牧之所谓“捏合”，殆指此矣。凡其上半，谓之“得胜头回”，头回犹云前回，听说话者多军民，故冠以吉语曰得胜，非因进讲宫中，因有此名也。至于文式，则与《五代史平话》之铺叙琐事处颇相似，然较详。《西山一窟鬼》述吴秀才一为鬼诱，至所遇无一非鬼，盖本之《鬼董》 四 之《樊生》，而描写委曲琐细，则虽明清演义亦无以过之，如其记订婚之始云：





……开学堂后，有一年之上，也罪过，那街上人家都把孩子们来与它教训，颇有些趱足。当日正在学堂里教书，只听得青布帘儿上铃声响，走将一个人入来。吴教授看那入来的人：不是别人，却是十年前搬去的邻舍王婆。原来那婆子是个“撮合山”，专靠做媒为生。吴教授相揖罢，道：“多时不见。而今婆婆在那里住？”婆子道：“只道教授忘了老媳妇，如今老媳妇在钱塘门里沿城住。”教授问：“婆婆高寿？”婆子道：“老媳妇犬马之年七十有五。教授青春多少？”教授道：“小子二十有二。”婆子道：“教授方才二十有二，却象三十以上人，想教授每日价费多少心神；据我媳妇愚见，也少不得一个小娘子相伴。”教授道：“我这里也几次问人来，却没这般头脑。”婆子道：“这个‘不是冤家不聚会’。好教官人得知，却有一头好亲在这里，一千贯钱房计，带一个从嫁，又好人才，却有一床乐器都会，又写得算得，又是嗻大官府第出身，只要嫁个读书官人。教授却是要也不？”教授听得说罢，喜从天降，笑逐颜开，道：“若还真个有这人时，可知好哩！只是这个小娘子如今在那里？”……

南宋亡，杂剧消歇，说话遂不复行，然话本盖颇有存者，后人目染，仿以为书，虽已非口谈，而犹存曩体，小说者流有《拍案惊奇》《醉醒石》之属，讲史者流有《列国演义》《隋唐演义》之属，惟世间于此二科，渐不复知所严别，遂俱以“小说”为通名。





第十三篇　宋元之拟话本





说话既盛行，则当时若干著作，自亦蒙话本之影响。北宋时，刘斧秀才杂辑古今稗说为《青琐高议》及《青琐摭遗》，文辞虽拙俗，然尚非话本，而文题之下，已各系以七言，如：





《流红记》 红叶题诗娶韩氏  《赵飞燕外传》 别传叙飞燕本末

《韩魏公》 不罪碎盏烧须人  《王榭》 风涛飘入乌衣国





等，皆一题一解，甚类元人剧本结末之“题目”与“正名”，因疑汴京说话标题，体裁或亦如是，习俗浸润，乃及文章。至于全体被其变易者，则今尚有《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及《大宋宣和遗事》二书流传，皆首尾与诗相始终，中间以诗词为点缀，辞句多俚，顾与话本又不同，近讲史而非口谈，似小说而无捏合。钱曾于《宣和遗事》，则并《灯花婆婆》等十五种并谓之“词话” 《也是园书目》十 ，以其有词有话也，然其间之《错斩崔宁》《冯玉梅团圆》两种，亦见《京本通俗小说》中，本说话之一科，传自专家，谈吐如流，通篇相称，殊非《宣和遗事》所能企及。盖《宣和遗事》虽亦有词有说，而非全出于说话人，乃由作者掇拾故书，益以小说，补缀联属，勉成一书，故形式仅存，而精采遂逊，文辞又多非己出，不足以云创作也。《取经记》尤苟简。惟说话消亡，而话本终蜕为著作，则又赖此等为其枢纽而已。

《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记》三卷，旧本在日本，又有一小本曰《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内容悉同，卷尾一行云“中瓦子张家印”，张家为宋时临安书铺，世因以为宋刊，然逮于元朝，张家或亦无恙，则此书或为元人撰，未可知矣。三卷分十七章，今所见小说之分章回者始此；每章必有诗，故曰诗话。首章两本俱阙，次章则记玄奘等之遇猴行者。





　　行程遇猴行者处第二

僧行六人，当日起行。……偶于一日午时，见一白衣秀才，从正东而来，便揖和尚：“万福万福！和尚今往何处，莫不是再往西天取经否？”法师合掌曰：“贫道奉敕，为东土众生未有佛教，是取经也。”秀才曰：“和尚生前两回去取经，中路遭难，此回若去，千死万死！”法师云：“你如何得知？”秀才曰：“我不是别人，我是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弥猴王。我今来助和尚取经，此去百万程途，经过三十六国，多有祸难之处。”法师应曰：“果得如此，三世有缘，东土众生，获大利益。”当便改呼为猴行者。僧行七人，次日同行，左右伏事。猴行者因留诗曰：

　　百万程途向那边，今来佐助大师前，

　　一心祝愿逢真教，同往西天鸡足山。

三藏法师诗答曰：

　　此日前生有宿缘，今朝果遇大明仙，

　　前途若到妖魔处，望显神通镇佛前。





于是藉行者神通，偕入大梵天王宫，法师讲经已，得赐“隐形帽一顶，金镮锡杖一条，钵盂一只，三件齐全”，复反下界，经香林寺，履大蛇岭九龙池诸危地，俱以行者法力，安稳进行；又得深沙神身化金桥，渡越大水，出鬼子母国女人国而达王母池处，法师欲桃，命猴行者往窃之。





　　入王母池之处第十一

……法师曰：“愿今日蟠桃结实，可偷三五个吃。”猴行者曰：“我因八百岁时偷吃十颗，被王母捉下，左肋判八百，右肋判三千铁棒，配在花果山紫云洞，至今肋下尚痛，我今定是不敢偷吃也。”……前去之间，忽见石壁高岑万丈，又见一石盘，阔四五里地，又有两池，方广数十里，弥弥万丈，鸦鸟不飞。七人才坐，正歇之次，举头遥望，万丈石壁之中，有数株桃树，森森耸翠，上接青天，枝叶茂浓，下浸池水。……行者曰：“树上今有十余颗，为地神专在彼处守定，无路可去偷取。”师曰：“你神通广大，去必无妨。”说由未了，下三颗蟠桃入池中去，师甚敬惶，问此落者是何物？答曰：“师不要敬 惊字之略 ，此是蟠桃正熟，下水中也。”师曰：“可去寻取来吃！”……





行者以杖击石，先后现二童子，一云三千岁，一五千岁，皆挥去。





……又敲数下，偶然一孩儿出来，问曰：“你年多少？”答曰：“七千岁。”行者放下金镮杖，叫取孩儿入手中，问和尚你吃否？和尚闻语，心敬便走。被行者手中旋数下，孩儿化成一枝乳枣。当时吞入口中，后归东土唐朝，遂吐出于西川，至今此地中生人参是也。空中见有一人，遂吟诗曰：

花果山中一子才，小年曾此作场乖，

而今耳热空中见，前次偷桃客又来。





由是竟达天竺，求得经文五千四百卷，而阙《多心经》，回至香林寺，始由定光佛见授。七人既归，则皇帝郊迎，诸州奉法，至七月十五日正午，天宫乃降采莲舡，法师乘之，向西仙去；后太宗复封猴行者为铜筋铁骨大圣云。

《大宋宣和遗事》世多以为宋人作，而文中有吕省元《宣和讲篇》及南儒《咏史诗》，省元南儒皆元代语，则其书或出于元人，抑宋人旧本，而元时又有增益，皆不可知，口吻有大类宋人者，则以钞撮旧籍而然，非著者之本语也。书分前后二集，始于称述尧舜而终以高宗之定都临安，案年演述，体裁甚似讲史。惟节录成书，未加融会，故先后文体，致为参差，灼然可见。其剽取之书当有十种。前集先言历代帝王荒淫之失者其一，盖犹宋人讲史之开篇；次述王安石变法之祸者其二，亦北宋末士论之常套；次述安石引蔡京入朝至童贯蔡攸巡边者其三，首一为语体，次二为文言而并杂以诗者；其四，则梁山泺聚义本末，首述杨志卖刀杀人，晁盖劫生日礼物，遂邀约二十人，同入太行山梁山泺落草，而宋江亦以杀阎婆惜出去，伏屋后九天玄女庙中，见官兵已退，出谢玄女。

……则见香案上一声响亮，打一看时，有一卷文书在上。宋江才展开看了，认得是个天书；又写着三十六个姓名；又题著四句道：

　　破国因山木，兵刀用水工，

　　一朝充将领，海内耸威风。

宋江读了，口中不说，心下思量：这四句分明是说了我里姓名；又把开天书一卷，仔细看觑，见有三十六将的姓名。那三十六人道个甚底？

智多星吴加亮　玉麒麟李进义　青面兽杨志　混江龙李海　九纹龙史进　入云龙公孙胜　浪里白条张顺　霹雳火秦明　活阎罗阮小七立地太岁阮小五　短命二郎阮进　大刀关必胜　豹子头林冲　黑旋风李逵　小旋风柴进　金枪手徐宁　扑天雕李应　赤发鬼刘唐　一直撞董平　插翅虎雷横　美髯公朱同 神行太保戴宗　赛关索王雄　病尉迟孙立　小李广花荣　没羽箭张青　没遮拦穆横　浪子燕青　花和尚鲁智深　行者武松　铁鞭呼延绰　急先锋索超　拚命三郎石秀　火船工张岑　摸着云杜千　铁天王晁盖





宋江看了人名，末后有一行字写道：“天书付天罡院三十六员猛将，使呼保义宋江为帅，广行忠义，殄灭奸邪。”

于是江率朱同等九人亦赴山寨，会晁盖已死，遂被推为首领，“各人统率强人，略州劫县，放火杀人，攻夺淮阳、京西、河北三路二十四州八十余县，劫掠子女玉帛，掳掠甚众”，已而鲁智深等亦来投，遂足三十六人之数。





一日，宋江与吴加亮商量：“俺三十六员猛将，并已登数，休要忘了东岳保护之恩，须索去烧香赛还心愿则个。”择日起行，宋江题了四句放旗上道：

　　来时三十六， 去后十八双。

　　若还少一个， 定是不归乡！

宋江统率三十六将往朝东岳，赛取金炉心愿。朝廷不奈何，只得出榜招谕宋江等。有那元帅姓张名叔夜的，是世代将门之子，前来招诱；宋江和那三十六人归顺宋朝，各受大夫诰敕，分注诸路巡检使去也；因此三路之寇，悉得平定。后遣宋江收方腊有功，封节度使。





其五，为徽宗幸李师师家，曹辅进谏及张天觉隐去；其六，为道士林灵素进用及其死葬之异；其七，为腊月预赏元宵及元宵看灯之盛，皆平话体。其叙元宵看灯云：





宣和六年正月十四日夜，去大内门直上一条红绵绳上，飞下一个仙鹤儿来，口内衔一道诏书，有一员中使接得展开，奉圣旨：宣万姓。有那快行家手中把着金字牌，喝道：“宣万姓！”少刻，京师民有似云浪，尽头上戴着玉梅，雪柳，闹蛾儿，直到鳌山下看灯。却去宣德门直上有三四个贵官，……得了圣旨，交撒下金钱银钱，与万姓抢金钱。那教坊大使袁陶曾作词，名做《撒金钱》：

频瞻礼，喜升平又逢元宵佳致。鳌山高耸翠，对端门珠玑交制，似嫦娥，降仙宫，乍临凡世。　　恩露匀施，凭御阑圣颜垂视。撒金钱，乱抛坠，万姓推抢没理会；告官里，这失仪，且与免罪。





是夜撒金钱后，万姓各各遍游市井，可谓是：





灯火荧煌天不夜，笙歌嘈杂地长春。





后集则始自金人来运粮，以至京城陷为第八种；又自金兵入城，帝后北行受辱，以至高宗定都临安为第九第十种，即取《南烬纪闻》《窃愤录》及《续录》而小有删节，二书今俱在，或题辛弃疾作，而宋人已以为伪书。卷末复有结论，云：“世之儒者谓高宗失恢复中原之机会者有二焉：建炎之初失其机者，潜善伯彦偷安于目前误之也；绍兴之后失其机者，秦桧为虏用间误之也。失此二机，而中原之境土未复，君父之大仇未报，国家之大耻不能雪，此忠臣义士之所以扼腕，恨不食贼臣之肉而寝其皮也欤！”则亦南宋时桧党失势后士论之常套也。





第十四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上）





宋之说话人，于小说及讲史皆多高手 名见《梦粱录》及《武林旧事》 ，而不闻有著作；元代扰攘，文化沦丧，更无论矣。日本内阁文库藏元至治 一三二一——一三二三 间新安虞氏刊本全相 犹今所谓绣像全图 平话五种，曰《武王伐纣书》，曰《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后集》，曰《秦并六国》，曰《吕后斩韩信前汉书续集》，曰《三国志》，每集各三卷 《斯文》第八编第六号，盐谷温《关于明的小说“三言”》 ，今惟《三国志》有印本 盐谷博士影印本及商务印书馆翻印本 ，他四种未能见。其《全相三国志平话》分为上下二栏，上栏为图，下栏述事，以桃园结义始，孔明病殁终。而开篇亦先叙汉高祖杀戮功臣，玉皇断狱，令韩信转生为曹操，彭越为刘备，英布为孙权，高祖则为献帝，立意与《五代史平话》无异。惟文笔则远不逮，词不达意，粗具梗概而已，如述“赤壁鏖兵”云：





却说武侯过江到夏口，曹操舡上高叫“吾死矣！”众军曰：“皆是蒋干。”众官乱刀剉蒋干为万段。曹操上舡，荒速夺路，走出江口，见四面舡上，皆为火也。见数十只舡，上有黄盖言曰：“斩曹贼，使天下安若太山！”曹相百官，不通水战，众人发箭相射。却说曹操措手不及，四面火起，前又相射。曹操欲走，北有周瑜，南有鲁肃，西有陵统甘宁，东有张昭吴苞，四面言杀。史官曰：“倘非曹公家有五帝之分，孟德不能脱。”曹操得命，西北而走，至江岸，众人撮曹公上马。却说黄昏火发，次日斋时方出，曹操回顾，尚见夏口舡上烟焰张天，本部军无一万。曹相望西北而走，无五里，江岸有五千军，认得是常山赵云，拦住，众官一齐攻击，曹相撞阵越去。……至晚，到一大林。……曹公寻滑荣路去，行无二十里，见五百校刀手，关将拦住。曹相用美言告云长：“看操亭侯有恩。”关公曰：“军师严令。”曹公撞阵却过。说话间，面生尘雾，使曹公得脱。关公赶数里复回，东行无十五里，见玄德，军师。是走了曹贼，非关公之过也。言使人小着玄德 案：此句不可解 。众问为何。武侯曰：“关将仁德之人，往日蒙曹相恩，其此而脱矣。”关公闻言，忿然上马，告主公复追之。玄德曰：“吾弟性匪石，宁奈不倦。”军师言：“诸葛赤 亦？ 去，万无一失。”…… 卷中十八至十九页





观其简率之处，颇足疑为说话人所用之话本，由此推演，大加波澜，即可以愉悦听者，然页必有图，则仍亦供人阅览之书也。余四种恐亦此类。

说《三国志》者，在宋已甚盛，盖当时多英雄，武勇智术，瑰伟动人，而事状无楚汉之简，又无春秋列国之繁，故尤宜于讲说。东坡 《志林》六 谓：“王彭尝云：途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频蹙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在瓦舍，“说三分”为说话之一专科，与“讲《五代史》”并列 《东京梦华录》五 。金元杂剧亦常用三国时事，如《赤壁鏖兵》、《诸葛亮秋风五丈原》、《隔江斗智》、《连环计》、《复夺受禅台》等，而今日搬演为戏文者尤多，则为世之所乐道可知也。其在小说，乃因有罗贯中本而名益显。

贯中，名本，钱唐人 明郎瑛《七修类稿》二十三，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二十五，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四十一 ，或云名贯，字贯中 明王圻《续文献通考》一百七十七 ，或云越人，生洪武初 周亮工《书影》 ，盖元明间人 约一三三○——一四○○ 。所著小说甚夥，明时云有数十种 《志余》 ，今存者《三国志演义》之外，尚有《隋唐志传》、《残唐五代史演义》、《三遂平妖传》、《水浒传》等；亦能词曲，有杂剧《龙虎风云会》 目见《元人杂剧选》 。然今所传诸小说，皆屡经后人增损，真面殆无从复见矣。

罗贯中本《三国志演义》，今得见者以明弘治甲寅 一四九四 刊本为最古，全书二十四卷，分二百四十回，题曰“晋平阳侯陈寿史传，后学罗本贯中编次”。起于汉灵帝中平元年“祭天地桃园结义”，终于晋武帝太康元年“王濬计取石头城”，凡首尾九十七年 一八四——二八○ 事实，皆排比陈寿《三国志》及裴松之注，间亦仍采平话，又加推演而作之；论断颇取陈裴及习凿齿孙盛语，且更盛引“史官”及“后人”诗。然据旧史即难于抒写，杂虚辞复易滋混淆，故明谢肇淛 《五杂组》十五 既以为“太实则近腐”，清章学诚 《丙辰札记》 ，又病其“七实三虚惑乱观者”也。至于写人，亦颇有失，以致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惟于关羽，特多好语，义勇之概，时时如见矣。如叙羽之出身丰采及勇力云：





……阶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众视之：见其人身长九尺五寸，髯长一尺八寸，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似巨钟，立于帐前。绍问何人。公孙瓒曰：“此刘玄德之弟关某也。”绍问见居何职。瓒曰：“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帐上袁术大喝曰：“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乱棒打出！”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广学；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诛亦未迟。”……关某曰：“如不胜，请斩我头。”操教酾热酒一杯，与关某饮了上马。关某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寨外鼓声大震，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却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 第九回《曹操起兵伐董卓》





又如曹操赤壁之败，孔明知操命不当尽，乃故使羽扼华容道，俾得纵之，而又故以军法相要，使立军令状而去，此叙孔明止见狡狯，而羽之气概则凛然，与元刊本平话，相去远矣：





……华容道上，三停人马，一停落后，一停填了坑堑，一停跟随曹操过险峻，路稍平妥。操回顾，止有三百余骑随后，并无衣甲袍铠整齐者。……又行不到数里，操在马上加鞭大笑。众将问丞相笑者何故。操曰：“人皆言诸葛亮周瑜足智多谋，吾笑其无能为也。今此一败，吾自是欺敌之过，若使此处伏一旅之师，吾等皆束手受缚矣。”言未毕，一声炮响，两边五百校刀手摆列，当中关云长提青龙刀，跨赤兔马，截住去路。操军见了，亡魂丧胆，面面相觑，皆不能言。操在人丛中曰：“既到此处，只得决一死战。”众将曰：“人纵然不怯，马力乏矣：战则必死。”程昱曰：“某知云长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人有患难，必须救之，仁义播于天下。丞相旧日有恩在彼处，何不亲自告之，必脱此难矣。”操从其说，即时纵马向前，欠身与云长曰：“将军别来无恙？”云长亦欠身答曰：“关某奉军师将令，等候丞相多时。”操曰：“曹操兵败势危，到此无路，望将军以昔日之言为重。”云长答曰：“昔日关某虽蒙丞相厚恩，某曾解白马之危以报之。今日奉命，岂敢为私乎？”操曰：“五关斩将之时，还能记否？古之人大丈夫处世，必以信义为重；将军深明《春秋》，岂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者乎？”云长闻之，低首良久不语。当时曹操引这件事，说犹未了，云长是个义重如山之人，又见曹军惶惶，皆欲垂泪，云长思起五关斩将放他之恩，如何不动心，于是把马头勒回，与众军曰：“四散摆开！”这个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操见云长勒回马，便和众将一齐冲将过去，云长回身时，前面众将已自护送操过去了。云长大喝一声，众皆下马，哭拜于地，云长不忍杀之，正犹豫中，张辽纵马至，云长见了，亦动故旧之心，长叹一声，并皆放之。后来史官有诗曰：

彻胆长存义，终身思报恩，威风齐日月，名誉震乾坤，忠勇高三国，神谋陷七屯，至今千古下，军旅拜英魂。 第一百回《关云长义释曹操》





弘治以后，刻本甚多，即以明代而论，今尚未能详其凡几种 详见《小说月报》二十卷十号郑振铎《三国志演义的演化》 。迨清康熙时，茂苑毛宗岗字序始师金人瑞改《水浒传》及《西厢记》成法，即旧本遍加改窜，自云得古本，评刻之，亦称“圣叹外书”，而一切旧本乃不复行。凡所改定，就其序例可见，约举大端，则一曰改，如旧本第百五十九回《废献帝曹丕篡汉》本言曹后助兄斥献帝，毛本则云助汉而斥丕。二曰增，如第百六十七回《先主夜走白帝城》本不涉孙夫人，毛本则云“夫人在吴闻猇亭兵败，讹传先主死于军中，遂驱兵至江边，望西遥哭，投江而死”。三曰削，如第二百五回《孔明火烧木栅寨》本有孔明烧司马懿于上方谷时，欲并烧魏延。第二百三十四回《诸葛瞻大战邓艾》有艾贻书劝降，瞻览毕狐疑，其子尚诘责之，乃决死战，而毛本皆无有。其余小节，则一者整顿回目，二者修正文辞，三者削除论赞，四者增删琐事，五者改换诗文而已。

《隋唐志传》原本未见，清康熙十四年 一六七五 长洲褚人获有改订本，易名《隋唐演义》，序有云：“《隋唐志传》创自罗氏，纂辑于林氏，可谓善矣。然始于隋宫剪彩，则前多阙略，厥后补缀唐季一二事，又零星不联属，观者犹有议焉。”其概要可识矣。

《隋唐演义》计一百回，以隋主伐陈开篇，次为周禅于隋，隋亡于唐，武后称尊，明皇幸蜀，杨妃缢于马嵬，既复两京，明皇退居西内，令道士求杨妃魂，得见张果，因知明皇杨妃为隋炀帝朱贵儿后身，而全书随毕。凡隋唐间英雄，如秦琼、窦建德、单雄信、王伯当、花木兰等事迹，皆于前七十回中穿插出之。其明皇杨妃再世姻缘故事，序言得之袁于令所藏《逸史》，喜其新异，因以入书。此他事状，则多本正史纪传，且益以唐宋杂说，如隋事则《大业拾遗记》、《海山记》、《迷楼记》、《开河记》，唐事则《隋唐嘉话》、《明皇杂录》、《常侍言旨》、《开天传信记》、《次柳氏旧闻》、《长恨歌传》、《开元天宝遗事》及《梅妃传》、《太真外传》等，叙述多有来历，殆不亚于《三国志演义》。惟其文笔，乃纯如明季时风，浮艳在肤，沉著不足，罗氏轨范，殆已荡然，且好嘲戏，而精神反萧索矣。今举一例：





…一日玄宗于昭庆宫闲坐，禄山侍坐于侧，见他腹垂过膝，因指着戏说道：“此儿腹大如抱瓮，不知其中藏的何所有？”禄山拱手对道：“此中并无他物，惟有赤心耳；臣愿尽此赤心，以事陛下。”玄宗闻禄山所言，心中甚喜。那知道：

人藏其心，不可测识。自谓赤心，心黑如墨！

玄宗之待安禄山，真如腹心；安禄山之对玄宗，却纯是贼心狼心狗心，乃真是负心丧心。有心之人，方切齿痛心，恨不得即剖其心，食其心；亏他还哄人说是赤心。可笑玄宗还不觉其狼子野心，却要信他是真心，好不痴心。闲话少说。且说当日玄宗与安禄山闲坐了半晌，回顾左右，问妃子何在，此时正当春深时候，天气向暖，贵妃方在后宫坐兰汤洗浴。宫人回报玄宗说道：“妃子洗浴方完。”玄宗微笑说道：“美人新浴，正如出水芙蓉。”令宫人即宣妃子来，不必更洗梳妆。少顷，杨妃来到。你道他新浴之后，怎生模样？有一曲《黄莺儿》说得好：

皎皎如玉，光嫩如莹，体愈香，云鬓慵整偏娇样。罗裙厌长，轻衫取凉，临风小立神骀宕。细端详：芙蓉出水，不及美人妆。 第八十三回





《残唐五代史演义》未见，日本《内阁文库书目》云二卷六十回，题罗本撰，汤显祖批评。

《北宋三遂平妖传》原本亦不可见，较先之本为四卷二十回，序云王慎修补，记贝州王则以妖术变乱事。《宋史》 二百九十二《明镐传》 言则本涿州人，岁饥，流至恩州 唐为贝州 ，庆历七年僭号东平郡王，改元得圣，六十六日而平。小说即本此事，开篇为汴州胡浩得仙画，其妇焚之，灰绕于身，因孕，生女，曰永儿，有妖狐圣姑姑授以道法，遂能为纸人豆马。王则则贝州军排，后娶永儿，术人弹子和尚、张鸾、卜吉、左黜皆来见，云则当王，会知州贪酷，遂以术运库中钱米买军倡乱。已而文彦博率师讨之，其时张鸾、卜吉、弹子和尚见则无道，皆先去，而文彦博军尚不能克。幸得弹子和尚化身诸葛遂智助文，镇伏邪法；马遂诈降击则裂其唇，使不能持咒；李遂又率掘子军作地道入城；乃擒则及永儿。奏功者三人皆名遂，故曰《三遂平妖传》也。

《平妖传》今通行本十八卷四十回，有楚黄张无咎序，云是龙子犹所补。其本成于明泰昌元年 一六二○ ，前加十五回，记袁公受道法于九天玄女，复为弹子和尚所盗，及妖狐圣姑姑炼法事。他五回则散入旧本各回间，多补述诸怪民道术。事迹于意造而外，亦采取他杂说，附会入之。如第二十九回叙杜七圣卖符，并呈幻术，断小儿首，覆以衾即复续，而偶作大言，为弹子和尚所闻，遂摄小儿生魂，入面店覆楪子下，杜七圣咒之再三，儿竟不起。





杜七圣慌了，看着那看的人道：“众位看官在上，道路虽然各别，养家总是一般，只因家火相逼。适间言语不到处，望看官们恕罪则个。这番教我接了头，下来吃杯酒，四海之内，皆相识也。”杜七圣伏罪道：“是我不是了，这番接上了。”只顾口中念咒，揭起卧单看时，又接不上。杜七圣焦躁道：“你教我孩儿接不上头，我又求告你再三，认自己的不是，要你恕饶，你却直恁的无理。”便去后面笼儿内取出一个纸包儿来，就打开，撮出一颗葫芦子，去那地上，把土来掘松了，把那颗葫芦子埋在地下，口中念念有词，喷上一口水，喝声：“疾！”可霎作怪：只见地下生出一条藤儿来，渐渐的长大，便生枝叶，然后开花，便见花谢，结一个小葫芦儿。一伙人见了，都喝采道：“好！”杜七圣把那葫芦儿摘下来，左手提着葫芦儿，右手拿着刀，道：“你先不近道理，收了我孩儿的魂魄，教我接不上头，你也休想在世上活了！”看着葫芦儿，拦腰一刀，剁下半个葫芦儿来。却说那和尚在楼上，拿起面来却待要吃；只见那和尚的头从腔子上骨碌碌滚将下来。一楼上吃面的人都吃一惊，小胆的丢了面跑下楼去了，大胆的立住了脚看。只见那和尚慌忙放下碗和箸，起身去那楼板上摸，一摸摸着了头，双手捉住两只耳朵，掇那头安在腔子上，安得端正，把手去摸一摸。和尚道：“我只顾吃面，忘还了他的儿子魂魄，”伸手去揭起楪儿来。这里却好揭得起楪儿，那里杜七圣的孩儿早跳起来；看的人发声喊。杜七圣道：“我从来行这家法术，今日撞着师父了。”…… 第二十九回下《杜七圣狠行续头法》





此盖相传旧话，尉迟偓 《中朝故事》 云在唐咸通中，谢肇淛 《五杂组》六 又以为明嘉靖隆庆间事，惟术人无姓名，僧亦死，是书略改用之。马遂击贼被杀则当时事实，宋郑獬有《马遂传》。





第十五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下）





《水浒》故事亦为南宋以来流行之传说，宋江亦实有其人。《宋史》 二十二 载徽宗宣和三年“淮南盗宋江等犯淮阳军，遣将讨捕，又犯京东，江北，入楚海州界，命知州张叔夜招降之”。降后之事，则史无文，而稗史乃云“收方腊有功，封节度使” 见十三篇 。然擒方腊者盖韩世忠 《宋史》本传 ，于宋江辈无与，惟《侯蒙传》 《宋史》三百五十一 又云：“宋江寇京东，蒙上书，言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无敢抗者，不若赦江，使讨方腊以自赎。”似即稗史所本。顾当时虽有此议，而实未行，江等且竟见杀。洪迈《夷坚乙志》 六 言：“宣和七年，户部侍郎蔡居厚罢，知青州，以病不赴，归金陵，疽发于背，卒。未几，其所亲王生亡而复醒，见蔡受冥谴，嘱生归告其妻，云‘今只是理会郓州事’。夫人恸哭曰：‘侍郎去年帅郓时，有梁山泺贼五百人受降，既而悉诛之，吾屡谏，不听也。……’”《乙志》成于乾道二年，去宣和六年不过四十余年，耳目甚近，冥谴固小说家言，杀降则不容虚造，山泺健儿终局，盖如是而已。

然宋江等啸聚梁山泺时，其势实甚盛，《宋史》 三百五十三 亦云“转略十郡，官军莫敢撄其锋”。于是自有奇闻异说，生于民间，辗转繁变，以成故事，复经好事者掇拾粉饰，而文籍以出。宋遗民龚圣与作《宋江三十六人赞》，自序已云“宋江事见于街谈巷语，不足采著，虽有高如李嵩辈传写，士大夫亦不见黜” 周密《癸辛杂识》续集上 。今高李所作虽散失，然足见宋末已有传写之书。《宣和遗事》由钞撮旧籍而成，故前集中之梁山泺聚义始末，或亦为当时所传写者之一种，其节目如下：





杨志等押花石纲阻雪违限　杨志途贫卖刀杀人刺配卫州　孙立等夺杨志往太行山落草　石碣村晁盖伙劫生辰纲　宋江通信晁盖等脱 逃　宋江杀阎婆惜题诗于壁　宋江得天书有三十六将姓名　宋江奔梁山泺寻晁盖　宋江三十六将共反　宋江朝东岳赛还心愿　张叔夜招宋江三十六将降　宋江收方腊有功封节度使





惟《宣和遗事》所载，与龚圣与赞已颇不同：赞之三十六人中有宋江，而《遗事》在外；《遗事》之吴加亮李进义李海阮进关必胜王雄张青张岑，赞则作吴学究卢进义李俊阮小二关胜杨雄张清张横；诨名亦偶异。又元人杂剧亦屡取水浒故事为资材，宋江燕青李逵尤数见，性格每与在今本《水浒传》中者差违，但于宋江之仁义长厚无异词，而陈泰 茶陵人，元延祐乙卯进士 记所闻于篙师者，则云“宋之为人勇悍狂侠” 《所安遗集补遗》《江南曲序》 ，与他书又正反。意者此种故事，当时载在人口者必甚多，虽或已有种种书本，而失之简略，或多舛迕，于是又复有人起而荟萃取舍之，缀为巨帙，使较有条理，可观览，是为后来之大部《水浒传》。其缀集者，或曰罗贯中 王圻田汝成郎瑛说 ，或曰施耐庵 胡应麟说 ，或曰施作罗编 李贽说 ，或曰施作罗续 金人瑞说 。

原本《水浒传》今不可得，周亮工 《书影》一 云“故老传闻，罗氏为《水浒传》一百回，各以妖异语引其首，嘉靖时郭武定重刻其书，削其致语，独存本传”。所削者盖即“灯花婆婆等事” 《水浒传全书》发凡 ，本亦宋人单篇词话 《也是园书目》十 ，而罗氏袭用之，其他不可考。

现存之《水浒传》则所知者有六本，而最要者四：

一曰一百十五回本《忠义水浒传》。前署“东原罗贯中编辑”，明崇祯末与《三国演义》合刻为《英雄谱》，单行本未见。其书始于洪太尉之误走妖魔，而次以百八人渐聚山泊，已而受招安，破辽，平田虎王庆方腊，于是智深坐化于六和，宋江服毒而自尽，累显灵应，终为神明。惟文词蹇拙，体制纷纭，中间诗歌，亦多鄙俗，甚似草创初就，未加润色者，虽非原本。盖近之矣。其记林冲以忤高俅断配沧州，看守大军草场，于大雪中出危屋觅酒云：





……却说林冲安下行李，看那四下里都崩坏了，自思曰：“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叫泥水匠来修理。”在土炕边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寻思：“却才老军说 五里路外有市井 ，何不去沽些酒来吃？”便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出来，信步投东，不上半里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拜曰：“愿神明保祐，改日来烧纸。”却又行一里，见一簇店家，林冲径到店里。店家曰：“客人那里来？”林冲曰：“你不认得这个葫芦？”店家曰：“这是草场老军的。既是大哥来此，请坐，先待一席以作接风之礼。”林冲吃了一回，却买一腿牛肉，一葫芦酒，把花枪挑了便回，已晚，奔到草场看时，只叫得苦。原来天理昭然，庇护忠臣义士，这场大雪，救了林冲性命：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 第九回《豹子头刺陆谦富安》





又有一百十回之《忠义水浒传》，亦《英雄谱》本，“内容与百十五回本略同” 《胡适文存》三 。别有一百二十四回之《水浒传》，文词脱略，往往难读，亦此类。

二曰一百回本《忠义水浒传》。前署“钱塘施耐庵的本，罗贯中编次” 《百川书志》六 。即明嘉靖时武定侯郭勋家所传之本，“前有汪太函序，托名天都外臣者” 《野获编》五 。今未见，别有本亦一百回，有李贽序及批点，殆即出郭氏本，而改题为“施耐庵集撰，罗贯中纂修”。然今亦难得，惟日本尚有享保戊申 一七二八 翻刻之前十回及宝历九年 一七五九 续翻之十一至二十回，亦始于误走妖魔而继以鲁达林冲事迹，与百十五回本同；第五回于鲁达有“直教名驰塞北三千里，证果江南第一州”之语，即指六和坐化故事，则结束当亦无异。惟于文辞，乃大有增删，几乎改观，除去恶诗，增益骈语；描写亦愈入细微，如述林冲雪中行沽一节，即多于百十五回本者至一倍余：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裹被卧，就坐下生些焰火起来，屋边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寻思：“却才老军所说五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便去包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里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佑，改日来烧钱纸。”又行了一回，望见一簇人家，林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林冲径到店里；主人道：“客人那里来？”林冲道：“你认得这个葫芦么？”主人看了，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林冲道：“如何？便认的。”店主道：“既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店家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请林冲。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依旧迎着朔风回来。看那雪，到晚越下的紧了。古时有个书生，做了一个词，单题那贫苦的恨雪：

广莫严风刮地，这雪儿下的正好，拈絮挦绵，裁几片大如栲栳，见林间竹屋茅茨，争些儿被他压倒。富室豪家，却道是“压瘴犹嫌少”，向的是兽炭红炉，穿的是棉衣絮袄，手拈梅花，唱道“国家祥瑞”，不念贫民些小。高卧有幽人，吟咏多诗草。

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迎着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 第十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三曰一百二十回本《忠义水浒全书》。亦题“施耐庵集撰，罗贯中纂修”，与李贽序百回本同。首有楚人杨定见序，自云事李卓吾，因袁无涯之请而刻此传；次发凡十条；次为《宣和遗事》中之梁山泺本末及百八人籍贯出身。全书自首至受招安，事略全同百十五回本，破辽小异，且少诗词，平田虎王庆则并事略亦异，而收方腊又悉同。文词与百回本几无别，特于字句稍有更定，如百回本中“林冲道：‘如何？便认的。’”此则作“林冲道：‘原来如此。’”诗词又较多，则为刊时增入，故发凡云“旧本去诗词之烦芜，一虑事绪之断，一虑眼路之迷，颇直截清明，第有得此以形容人态，颇挫文情者，又未可尽除，兹复为增定，或撺原本而进所有，或逆古意而益所无，惟周劝惩，兼善戏谑”也。亦有李贽评，与百回本不同，而两皆弇陋，盖即叶昼辈所伪托 详见《书影》一 。

发凡又云：“古本有罗氏致语，相传灯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复见，乃后人有因‘四大寇’之拘而酌损之者，有嫌一百二十回之繁而淘汰之者，皆失。郭武定本即旧本移置阎婆事，甚善，其于寇中去王田而加辽国，犹是小家照应之法，不知大手笔者正不尔尔。”是知《水浒》有古本百回，当时“既不可复见”；又有旧本，似百二十回，中有“四大寇”，盖谓王田方及宋江，即柴进见于白屏风上御书者 见百十五回本之六十七回及《水浒全书》七十二回 。郭氏本始破其拘，削王田而加辽国，成百回；《水浒全书》又增王田，仍存辽国，复为百廿回，而宋江乃始退居于四寇之外。然《宣和遗事》所谓“三路之寇”者，实指攻夺淮阳京西河北三路强人，皆宋江属，不知何人误读，遂以王庆田虎辈当之。然破辽故事虑亦非始作于明，宋代外敌凭陵，国政驰废，转思草泽，盖亦人情，故或造野语以自慰，复多异说，不能合符，于是后之小说，既以取舍不同而纷歧，所取者又以话本非一而违异，田虎王庆在百回本与百十七回本名同而文迥别，殆亦由此而已。惟其后讨平方腊，则各本悉同，因疑在郭本所据旧本之前，当又有别本，即以平方腊接招安之后，如《宣和遗事》所记者，于事理始为密合，然而证信尚缺，未能定也。

总上五本观之，知现存之《水浒传》实有两种，其一简略，其一繁缛。胡应鳞 《笔丛》四十一 云：“余二十年前所见《水浒传》本尚极足寻味，十数载来，为闽中坊贾刊落，止录事实，中间游词余韵神情寄寓处一概删之，遂既不堪覆瓿，复数十年，无原本印证，此书将永废。”应麟所见本，今莫知如何，若百十五回简本，则成就殆当先于繁本，以其用字造句，与繁本每有差违，倘是删存，无烦改作也。又简本撰人，止题罗贯中，周亮工闻于故老者亦第云罗氏，比郭氏本出，始着耐庵，因疑施乃演为繁本者之托名，当是后起，非古本所有。后人见繁本题施作罗编，未及悟其依托，遂或意为敷衍，定耐庵与贯中同籍，为钱塘人 明高儒《百川书志》六 ，且是其师。胡应麟 《笔丛》四十一 亦信所见《水浒传》小序，谓耐庵“尝入市肆阅故书，于敝楮中得宋张叔夜禽贼招语一通，备悉其一百八人所由起，因润饰成此编”。且云“施某事见田叔禾《西湖志余》”，而《志余》中实无有，盖误记也。近吴梅著《顾曲麈谈》，云：“《幽闺记》为施君美作。君美，名惠，即作《水浒传》之耐庵居士也。”案惠亦杭州人，然其为耐庵居士，则不知本于何书，故亦未可轻信矣。

四曰七十回本《水浒传》。正传七十回楔子一回，实七十一回，有原序一篇，题“东都施耐庵撰”，为金人瑞字圣叹所传，自云得古本，止七十回，于宋江受天书之后，即以卢俊义梦全伙被缚于张叔夜终，而指招安以下为罗贯中续成，斥曰“恶札”。其书与百二十回本之前七十回无甚异，惟刊去骈语特多，百廿回本发凡有“旧本去诗词之繁累”语，颇似圣叹真得古本，然文中有因删去诗词，而语气遂稍参差者，则所据殆仍是百回本耳。周亮工 《书影》一 记《水浒传》云：“近金圣叹自七十回之后，断为罗所续，因极口诋罗，复伪为施序于前，此书遂为施有矣。”二人生同时，其说当可信。惟字句亦小有佳处，如第五回叙鲁智深诘责瓦官寺僧一节云：





……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惊，跳起身来，便道：“请师兄坐，同吃一盏。”智深提着禅杖道：“你这两个，如何把寺来废了？”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智深睁着眼道：“你说你说”……说：“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又广，僧众极多，只被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将钱养女，长老禁约他们不得，又把长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来都废了。……”





圣叹于“听小僧……”下注云“其语未毕”，于“……说”下又多所申释，而终以“章法奇绝从古未有”誉之，疑此等“奇绝”，正圣叹所为，其批改《西厢记》亦如此。此文在百回本，为“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说。’智深睁着眼道：‘你说你说！’那和尚道：‘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广有，僧众极多……’”云云，在百十五回本，则并无智深睁眼之文，但云“那和尚曰：‘师兄听小僧说：在先敝寺，田庄广有，僧众也多……’”而已。

至于刊落之由，什九常因于世变，胡适  《文存》三 说：“圣叹生在流贼遍天下的时代，眼见张献忠李自成一班强盗流毒全国，故他觉得强盗是不能提倡的，是应该口诛笔伐的。”故至清，则世异情迁，遂复有以为“虽始行不端，而能翻然悔悟，改弦易辙，以善其修，斯其意固可嘉，而其功诚不可泯者”者，截取百十五回本之六十七回至结末，称《后水浒》，一名《荡平四大寇传》，附刊七十回之后以行矣。其卷首有乾隆壬子 一七九二 赏心居士序。

清初，有《后水浒传》四十回，云是“古宋遗民著，雁宕山樵评”，盖以续百回本。其书言宋江既死，余人尚为宋御金，然无功，李俊遂率众浮海，王于暹罗，结末颇似杜光庭之《虬髯传》。古宋遗民者，本书卷首《论略》云“不知何许人，以时考之，当去施罗未远，或与之同时，不相为下，亦未可知”。然实乃陈忱之托名；忱字遐心，浙江乌程人，生平著作并佚，惟此书存，为明末遗民 《两浙轩录》补遗一，《光绪嘉兴府志》五十三 ，故虽游戏之作，亦见避地之意矣。然至道光中，有山阴俞万春作《结水浒传》七十回，结子一回，亦名《荡寇志》，则立意正相反，使山泊首领，非死即诛，专明“当年宋江并没有受招安平方腊的话，只有被张叔夜擒拿正法一句话”，以结七十回本。俞万春字仲华，别号忽来道人，尝随其父宦粤。瑶民之变，从征有功议叙，后行医于杭州，晚年乃奉道释，道光己酉 一八四九 卒。《荡寇志》之作，始于丙戌而迄于丁未，首尾凡二十二年，“未遑修饰而殁”，咸丰元年 一八五一 ，其子龙光始修润而刻之 本书识语 。书中造事行文，有时几欲摩前传之垒，采录景象，亦颇有施罗所未试者，在纠缠旧作之同类小说中，盖差为佼佼者矣。

此外讲史之属，为数尚多。明已有荒古虞夏 周游《开辟演义》钟惺《开辟唐虞传》及《有夏志传》 ，东西周 《东周列国志》《西周志》《四友传》 ，两汉 袁宏道评《两宋演义传》 ，两晋 《西晋演义》《东晋演义》 ，唐 熊钟谷《唐书演义》 ，宋 尺蠖斋评释《两宋志传》 诸史事平话，清以来亦不绝，且或总揽全史 《二十四史通俗演义》 ，或订补旧文 两汉两晋隋唐等 ，然大抵效《三国志演义》而不及，虽其上者，亦复拘牵史实，袭用陈言，故既拙于措辞，又颇惮于叙事，蔡奡《东周列国志读法》云：“若说是正经书，却毕竟是小说样子，……但要说他是小说，他却件件从经传上来。”本以美之，而讲史之病亦在此。

至于叙一时故事而特置重于一人或数人者，据《梦粱录》 二十 讲史条下云：“有王六大夫，于咸淳年间敷衍《复华篇》及《中兴名将传》，听者纷纷。”则亦当隶于讲史。《水浒传》即其一，后出者尤夥。较显者有《皇明英烈传》一名《云合奇踪》，武定侯郭勋家所传，记明开国武烈，而特扬其先祖郭英之功；后有《真英烈传》，则反其事而詈之。有《宋武穆王演义》，熊大本编，有《岳王传演义》，余应鳌编，又有《精忠全传》，邹元标编，皆记宋岳飞功绩及冤狱；后有《说岳全传》，则就其事而演之。清有《女仙外史》，作者吕熊 刘廷玑《在园杂志》云 ，述青州唐赛儿之乱；有《梼杌闲评》，无作者名，记魏忠贤客氏之恶。其于武勇，则有叙唐之薛家 《征东征西全传》 ，宋之杨家 《杨家将全传》 及狄青辈 《五虎平西平南传》 者，文意并拙，然盛行于里巷间。其他托名故实，而借以腾谤报怨之作亦多，今不复道。





第十六篇　明之神魔小说（上）





奉道流羽客之隆重，极于宋宣和时，元虽归佛，亦甚崇道，其幻惑故遍行于人间，明初稍衰，比中叶而复极显赫，成化时有方士李孜，释继晓，正德时有色目人于永，皆以方伎杂流拜官，荣华熠耀，世所企羡，则妖妄之说自盛，而影响且及于文章。且历来三教之争，都无解决，互相容受，乃曰“同源”，所谓义利邪正善恶是非真妄诸端，皆混而又析之，统于二元，虽无专名，谓之神魔，盖可赅括矣。其在小说，则明初之《平妖传》已开其先，而继起之作尤夥。凡所敷叙，又非宋以来道士造作之谈，但为人民闾巷间意，芜杂浅陋，率无可观。然其力之及于人心者甚大，又或有文人起而结集润色之，则亦为鸿篇巨制之胚胎也。

汇此等小说成集者，今有《西游记》行于世，其书凡四种，著者三人，不知何人编定，惟观刻本之状，当在明代耳。一曰《上洞八仙传》，亦名《八仙出处东游记传》，二卷五十六回，题“兰江吴元泰著”。传言铁拐 姓李名玄 得道，度钟离权，权度吕洞宾，二人又共度韩湘曹友，张果蓝采和何仙姑则别成道，是为八仙。一日俱赴蟠桃大会，归途各履宝物渡海，有龙子爱蓝采和所踏玉版，摄而夺之，遂大战，八仙“火烧东洋”，龙王败绩，请天兵来助，亦败，后得观音和解，乃各谢去，而“天渊迥别天下太平”之候，自此始矣。书中文言俗语间出，事亦往往不相属，盖杂取民间传说作之。

二曰《五显灵官大帝华光天王传》，即《南游记》，四卷十八回，题“三台山人仰止余象斗编”。象斗为明末书贾，《三国志演义》刻本上，尚见其名。书言有妙吉祥童子以杀独火鬼忤如来，贬为马耳娘娘子，是曰三眼灵光，具五神通，报父仇，游灵虚，缘盗金枪，为帝所杀；复生炎魔天王家，是为灵耀，师事天尊，又诈取其金刀，炼为金砖以作法宝，终闹天宫，上界鼎沸；玄天上帝以水服之，使走人间，托生萧氏，是为华光，仍有神通，与神魔战，中界亦鼎沸，帝乃赦之。华光因失金砖，复欲制炼，寻求金塔，遂遇铁扇公主，擒以为妻，又降诸妖，所向无敌，以忆其母，访于地府，复因争执，大闹阴司，下界亦鼎沸。已而知生母实妖也，名吉芝陀圣母，食萧长者妻，幻作其状，而生华光，然仍食人，为佛所执，方在地狱，受恶报也，华光乃救以去。





……却说华光三下酆都，救得母亲出来，十分欢悦。那吉芝陀圣母曰：“我儿你救得我出来，道好，我要讨岐娥吃。”华光问：“岐娥是甚么子，我儿媳俱不晓得。”母曰：“岐娥不晓得，可去问千里眼顺风耳。”华光即问二人。二人曰：“那岐娥是人，他又思量吃人。”华光听罢，对娘曰：“娘，你住酆都受苦，我孩儿用尽计较，救得你出来，如何又要吃人，此事万不可为。”母曰：“我要吃！不孝子，你没有岐娥与我吃，是谁要救我出来？”华光无奈，只推曰：“容两日讨与你吃。”…… 第十七回《华光三下酆都》





于是张榜求医，有言惟仙桃可治者，华光即幻为齐天大圣状，窃而奉之，吉芝陀乃始不思食人。然齐天被嫌，询于佛母，知是华光，则来讨，为火丹所烧，败绩；其女月孛有骷髅骨，击之敌头即痛，二日死。华光被术，将不起，火炎王光佛出而议和，月孛削骨上击痕，华光始愈，终归佛道云。

明谢肇淛 《五杂组》十五 以华光小说比拟《西游记》，谓“皆五行生克之理，火之炽也，亦上天下地，莫之扑灭，而真武以水制之，始归正道”。又于吉芝陀出狱即思食人事，则致慨于迁善之难，因知在万历时，此书已有。沈德符论剧曲 《野获编》二十五 ，亦有“华光显圣则太妖诞”语，是此种故事，当时且演为剧本矣。

其三曰《北方真武玄天上帝出身志传》，即《北游记》，四卷二十四回，亦余象斗编，记真武本身及成道降妖事。上帝为玄天之说，在汉已有 《周礼·大宗伯》郑氏注 。然与后来之玄帝，实又不同。此玄帝真武者，盖起于宋代羽客之言，即《元洞玉历记》 《三教搜神大全》 一引 所谓元始说法于玉清，下见恶风弥塞，乃命周武伐纣以治阳，玄帝收魔以治阴，“上赐玄帝披发跣足，金甲玄袍，皂纛玄旗，统领丁甲，下降凡世，与六天魔王战于洞阴之野，是时魔王以坎离二炁，化苍龟巨蛇，变现方成，玄帝神力摄于足下，锁鬼众于酆都大洞，人民治安，字内清肃”者是也，元尝加封，明亦崇奉。此传所言，间符旧说，但亦时窃佛传，杂以鄙言，盛夸感应，如村巫庙祝之见。初谓隋炀帝时，玉帝当宴会之际，而忽思凡，遂以三魂之一，为刘氏子，如来三清并来点化，乃隐蓬莱；又以凡心，生哥阇国，次生西霞，皆是王子，蒙天尊教，舍国出家，功行既完，上谒玉帝，封荡魔天尊，令收天将；于是复生为净洛国王子，得斗母元君点化，入武当山成道。玄帝方升天宫，忽见妖气起于中界，知即天将，扰乱人间，乃复下凡，降龟蛇怪，服赵公明，收雷神，获月孛及他神将，引以朝天。玉帝即封诸神为玄天部将，计三十六员。然扬子江有锅及竹缆二妖，独逸去不可得，真武因指一化身，复入人世，于武当山镇守之。篇末则记永乐三年玄天助国却敌事，而下有“至今二百余载”之文，颇似此书流行，当在明季，然旧刻无后一语，可知有者乃后来增订之本矣。

四曰《西游记传》，四卷四十一回，“题齐云杨志和编，天水赵景真校”，叙孙悟空得道，唐太宗入冥，玄奘应诏求经，途中遇难，终达西土，得经东归者也。太宗之梦，唐人已言，张《朝野佥载》云：“太宗至夜半奄然入定，见一人云：‘陛下暂合来，还即去也。’帝问：‘君是何人？’对曰：‘臣是生人判冥事。’太宗入见判官，问六月四日事，即令还，向见者又送迎引导出。”又有俗文，亦记斯事，有残卷从敦煌千佛洞得之 详见第十二篇 。至玄奘入竺，实非应诏，事具《唐书》 百九十一《方伎传》 ，又有专传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在《佛藏》中，初无诸奇诡事，而后来稗说，颇涉灵怪。《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已有猴行者深沙神及诸异境；金人院本亦有《唐三藏》 陶宗仪《辍耕录》 ；元杂剧有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 钟嗣成《录鬼簿》 ，一名《西游记》 今有日本盐谷温校印本 ，其中收孙悟空，加戒箍，沙僧，猪八戒，红孩儿，铁扇公主等皆已见。似取经故事，自唐末以至宋元，乃渐渐演成神异，且能有条贯，小说家因亦得取为记传也。

全书之前九回为孙悟空得仙至被降故事，言有石猴，寻得水源，众奉为王，而复出山，就师悟道，以大神通，搅乱天地，玉帝不得已，封为齐天大圣，复扰蟠桃大会，帝命灌口二郎真君讨之，遂大战，悟空为所获，其叙当时战斗变化之状云：





……那小猴见真君到，急急报知猴王。猴王即掣起金箍棒，步上云履。二人相见，各言姓名，遂排开阵势，来往三百余合。二人各变身万丈，战入云端，离却洞口。……大圣正在开战，忽见本山众猴惊散，抽身就走；真君大步赶上，急走急追。大圣慌忙将身一变，入水中，真君道：“这猴入水必变鱼虾，待我变作鹰鹞逐他。”大圣见真君赶来，又变一群，飞在树上，被真君拽弓一弹，打下草坡，遍寻不见，回转天王营中去说猴王败阵等事，又赶不见踪迹。天王把照妖镜一照，急云“妖猴往你灌口去了”。真君回灌口；猴王急变做真君模样，座在中堂，被二郎用一神枪，猴王让过，变出本相，二人对较手段，意欲回转花果山，奈四面天将围住念咒。忽然真君与菩萨在云端观看，见猴王精力将疲，老君掷下金刚圈，与猴王脑上一打。猴王跌倒在地，被真君神犬咬住胸肚子，又拖跌一交，却被真君兄弟等神枪刺住，把铁索绑缚。…… 第七回《真君收捉猴王》





然斫之无伤，炼之不死，如来乃压之五行山下，令待取经人。次四回即魏征斩龙，太宗入冥，刘全进瓜，及玄奘应诏西行：为求经之所由起。十四回以下则玄奘道中收徒及遇难故事，而以见佛得经东归证果终。徒有三，曰孙行者，猪八戒，沙僧，并得龙马；灾难三十余，其大者五庄观，平顶山，火云洞，通天河，毒敌山，六耳猕猴，小雷音寺等也。凡所记述，简略者多，但亦偶杂游词，以增笑乐，如写火云洞之战云：





……那山前山后土地，皆来叩头报名：“此处叫做枯松涧，涧边有一座山洞，叫做火云洞，洞有一位魔王，是牛魔王的儿子，叫做红孩儿。他有三昧真火，甚是利害。”行者听说，叱退土神，……与八戒同进洞中去寻，……那魔王分付小妖，推出五轮小车，摆下五方，遂提枪杀出，与行者战经数合，八戒助阵，魔王走转，把鼻子一捶，鼻中冒出火来，一时五轮车子，烈火齐起。八戒道：“哥哥快走！少刻把老猪烧得囫囵，再加香料，尽他受用。”行者虽然避得火烧，却只怕烟，二人只得逃转。…… 第三十二回《唐三藏收妖过黑河》





复请观世音至，化刀为莲台，诱而执之，既降复叛，则环以五金箍，洒以甘露，乃始两手相合，归落伽山云。《西游记》杂剧中《鬼母皈依》一出，即用揭钵盂救幼子故事者，其中有云：“告世尊，肯发慈悲力。我着唐三藏西游便回，火孩儿妖怪放生了他。到前面，须得二圣郎救了你。” 卷三 而于此乃改为牛魔王子，且与参善知识之善才童子相混矣。





第十七篇　明之神魔小说（中）





又有一百回本《西游记》，盖出于四十一回本《西游记传》之后，而今特盛行，且以为元初道士邱处机作。处机固尝西行，李志常记其事为《长春真人西游记》，凡二卷，今尚存《道藏》中，惟因同名，世遂以为一书；清初刻《西游记》小说者，又取虞集撰《长春真人西游记》之序文冠其首，而不根之谈乃愈不可拔也。

然至清乾隆末，钱大昕跋《长春真人西游记》 《潜研堂文集》二十九 已云小说《西游演义》是明人作；纪昀 《如是我闻》三 更因“其中祭赛国之锦衣卫，朱紫国之司礼监，灭法国之东城兵马司，唐太宗之大学士翰林院中书科，皆同明制”，决为明人依托，惟尚不知作者为何人。而乡邦文献，尤为人所乐道，故是后山阳人如丁晏 《石亭记事续编》 阮葵生 《茶余客话》 等，已皆探索旧志，知《西游记》之作者为吴承恩矣。吴玉搢 《山阳志遗》 亦云然，而尚疑是演邱处机书，犹罗贯中之演陈寿《三国志》者，当由未见二卷本，故其说如此；又谓“或云有《后西游记》，为射阳先生撰”，则第志俗说而已。

吴承恩字汝忠，号射阳山人，性敏多慧，博极群书，复善谐剧，著杂记数种，名震一时，嘉靖甲辰岁贡生，后官长兴县丞，隆庆初归山阳，万历初卒 约一五一○——一五八○ 。杂记之一即《西游记》 见《天启淮安府志》一六及一九《光绪淮安府志》贡举表 ，余未详。又能诗，其“词微而显，旨博而深” 陈文烛序语 ，为有明一代淮郡诗人之冠，而贫老乏嗣，遗稿多散佚，邱正纲收拾残缺为《射阳存稿》四卷《续稿》一卷，吴玉搢尽收入《山阳耆旧集》中 《山阳志遗》四 。然同治间修《山阳县志》者，于《人物志》中去其“善谐剧著杂记”语，于《艺文志》又不列《西游记》之目，于是吴氏之性行遂失真，而知《西游记》之出于吴氏者亦愈少矣。

《西游记》全书次第，与杨志和作四十一回本殆相等。前七回为孙悟空得道至被降故事，当杨本之前九回；第八回记释迦造经之事，与佛经言阿难结集不合；第九回记玄奘父母遇难及玄奘复仇之事，亦非事实，杨本皆无有，吴所加也。第十至十二回即魏征斩龙至玄奘应诏西行之事，当杨本之十至十三回；第十四回至九十九回则俱记入竺途中遇难之事，九者究也，物极于九， 九九八十一，故有八十一难；而一百回以东返成真终。

惟杨志和本虽大体已立，而文词荒率，仅能成书；吴则通才，敏慧淹雅，其所取材，颇极广泛，于《四游记》中亦采《华光传》及《真武传》，于西游故事亦采《西游记杂剧》及《三藏取经诗话》 ？ ，翻案挪移则用唐人传奇 如《异闻集》、《酉阳杂俎》等 ，讽刺揶揄则取当时世态，加以铺张描写，几乎改观，如灌口二郎之战孙悟空，杨本仅有三百余言，而此十倍之，先记二人各现“法象”，次则大圣化雀，化“大鹚老”，化鱼，化水蛇，真君化雀鹰，化大海鹤，化鱼鹰，化灰鹤，大圣复化为鸨，真君以其贱鸟，不屑相比，即现原身，用弹丸击下之。





……那大圣趁着机会，滚下山崖，伏在那里又变，变一座土地庙儿：大张着口，似个庙门；牙齿变作门扇；舌头变做菩萨；眼睛变做窗棂；只有尾巴不好收拾，竖在后面，变做一根旗杆。真君赶到崖下，不见打倒的鸨鸟，只有一间小庙，急睁凤眼，仔细看之，见旗杆立在后面，笑道：“是这猢狲了。他今又在那里哄我。我也曾见庙宇，更不曾见一个旗竿竖在后面的。断是这畜生弄。他若哄我进去，他便一口咬住。我怎肯进去？等我掣拳先捣窗棂，后踢门扇。”大圣听得，……扑的一个虎跳，又冒在空中不见。真君前前后后乱赶，……起在半空，见那李天王高擎照妖镜，与哪吒住立云端。真君道：“天王，曾见那猴王么？”天王道：“不曾上来，我这里照着他哩。”真君把那赌变化，弄神通，拿群猴一事说毕，却道：“他变庙宇，正打处，就走了。”李天王闻言，又把照妖镜四方一照，呵呵的笑道：“真君，快去快去，那猴子使了个隐身法，走出营围，往你那灌江口去也。”……却说那大圣已至灌江口，摇身一变，变作二郎爷爷的模样，按下云头，径入庙里。鬼判不能相认，一个个磕头迎接。他坐在中间，点查香火：见李虎拜还的三牲，张龙许下的保福，赵甲求子的文书，钱丙告病的良愿。正看处，有人报“又一个爷爷来了”。众鬼判急急观看，无不惊心。真君却道：“有个甚么齐天大圣，才来这里否？”众鬼判道：“不曾见甚么大圣，只有一个爷爷在里面查点哩。”真君撞进门，大圣见了，现出本相道：“郎君，不消嚷，庙宇已姓孙了！”这真君即举三尖两刃神锋，劈脸就砍。那猴王使个身法，让过神锋，掣出那绣花针儿，幌一幌，碗来粗细，赶到前，对面相还。两个嚷嚷闹闹，打出庙门，半雾半云，且行且战，复打到花果山。慌得那四大天王等众堤防愈紧；这康张太尉等迎着真君，合心怒力，把那美猴王围绕不题…… 第六回下《小圣施威降大圣》 。





然作者构思之幻，则大率在八十一难中，如金山之战 五十至五二回 ，二心之争 五七及五八回 ，火焰山之战 五九至六一回 ，变化施为，皆极奇恣，前二事杨书已有，后一事则取杂剧《西游记》及《华光传》中之铁扇公主以配《西游记传》中仅见其名之牛魔王，俾益增其神怪艳异者也。其述牛魔王既为群神所服，令罗刹女献芭蕉扇，灭火焰山火，俾玄奘等西行情

状云：





……那老牛心惊胆战，……望上便走。恰好有托塔李天王并哪吒太子领鱼肚药叉巨灵神将幔住空中。……牛王急了，依前摇身一变，还变做一只大白牛，使两只铁角去触天王，天王使刀来砍。随后孙行者又到，……道：“这厮神通不小，又变作这等身躯，却怎奈何？”太子笑道：“大圣勿疑，你看我擒他。”这太子即喝一声：“变！”变得三头六臂，飞身跳在牛王背上，使斩妖剑望颈项上一挥，不觉得把个牛头斩下。天王丢刀，却才与行者相见。那牛王腔子里又钻出一个头来，口吐黑气，眼放金光。被哪吒又砍一剑，头落处，又钻出一个头来；一连砍了十数剑，随即长出十数个头。哪吒取出火轮儿，挂在老牛的角上，便吹真火，焰焰烘烘，把牛王烧得张狂哮吼，摇头摆尾。才要变化脱身，又被托塔天王将照妖镜照住本像，腾挪不动，无计逃生，只叫：“莫伤我命，情愿归顺佛家也！”哪吒道：“既惜身命，快拿扇子出来！”牛王道：“扇子在我山妻处收着哩。”哪吒见说，将缚妖索子解下，……穿在鼻孔里，用手牵来，……回至芭蕉洞口。老牛叫道：“夫人，将扇子出来，救我性命！”罗刹听叫，急卸了钗环，脱了色服，挽青丝如道姑，穿缟素似比丘，双手捧那柄丈二长短的芭蕉扇子，走出门；又见金刚众圣与天王父子，慌忙跪在地下，磕头礼拜道：“望菩萨饶我夫妻之命，愿将此扇奉承孙叔叔成功去也。”……

……孙大圣执着扇子，行近山边，尽气力挥了一扇，那火焰山平平息焰，寂寂除光；又搧一扇，只闻得习习潇潇，清风微动；第三扇，满天云漠漠，细雨落霏霏。有诗为证：

火焰山遥八百程，火光大地有声名。火煎五漏丹难熟，火燎三关道不清。特借芭蕉施雨露，幸蒙天将助神功。牵牛归佛伏颠劣，水火相联性自平。 第六十一回下《孙行者三调芭蕉扇》





又作者禀性，“复善谐剧”，故虽述变幻恍忽之事，亦每杂解颐之言，使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而玩世不恭之意寓焉 详见胡适《西游记考证》 。如记孙悟空大败于金洞兕怪，失金箍棒，因谒玉帝，乞发兵收剿一节云：





……当时四天师传奏灵霄，引见玉陛，行者朝上唱个大喏，道：“老官儿，累你累你。我老孙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一路凶多吉少，也不消说。于今来在金山，金洞，有一兕怪，把唐僧拿在洞里，不知是要蒸，要煮，要晒。是老孙寻上他门，与他交战，那怪神通广大，把我金箍棒抢去，因此难缚妖魔。那怪说有些认得老孙，我疑是天上凶星思凡下界，为此特来启奏，伏乞天尊垂慈洞鉴，降旨查勘凶星，发兵收剿妖魔，老孙不胜战栗屏营之至。”却又打个深躬道：“以闻。”旁有葛仙翁笑道：“猴子是何前倨后恭？”行者道：“不敢不敢。不是甚前倨后恭，老孙于今是没棒弄了。”…… 第五十一回上《心猿空用千般计》





评议此书者有清人山阴悟一子陈士斌《西游真诠》 康熙丙子尤侗序 ，西河张书绅《西游正旨》 乾隆戊辰序 与悟元道人刘一明《西游原旨》 嘉庆十五年序 ，或云劝学，或云谈禅，或云讲道，皆阐明理法，文词甚繁。然作者虽儒生，此书则实出于游戏，亦非语道，故全书仅偶见五行生克之常谈，尤未学佛，故末回至有荒唐无稽之经目，特缘混同之教，流行来久，故其著作，乃亦释迦与老君同流，真性与元神杂出，使三教之徒，皆得随宜附会而已。假欲勉求大旨，则谢肇淛 《五杂组》十五 之“《西游记》曼衍虚诞，而其纵横变化，以猿为心之神，以猪为意之驰，其始之放纵，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归于紧箍一咒，能使心猿驯伏，至死靡他，盖亦求放心之喻，非浪作也”数语，已足尽之。作者所说，亦第云“众僧们议论佛门定旨，上西天取经的缘由，……三藏箝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点头几度，众僧们莫解其意，……三藏道：‘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说下誓愿，不由我不尽此心，这一去，定要到西天见佛求经，使我们法轮回转，皇图永固’” 十三回 而已。

《后西游记》六卷四十回，不题何人作。中谓花果山复生石猴，仍得神通，称为小圣，辅大颠和尚赐号半偈者复往西天，虔求真解。途中收猪一戒，得沙弥，且遇诸魔，屡陷危难，顾终达灵山，得解而返。其谓儒释本一，亦同《西游》，而行文造事并逊，以吴承恩诗文之清绮推之，当非所作矣。又有《续西游记》，未见，《西游补》所附杂记有云，“《续西游》摹拟逼真，失于拘滞，添出比丘灵虚，尤为蛇足”也。





第十八篇　明之神魔小说（下）





《封神传》一百回，今本不题撰人。梁章巨 《浪迹续谈》六 云：“林樾亭 案：名乔荫 先生尝与余谈，《封神传》一书是前明一名宿所撰，意欲与《西游记》、《水浒传》鼎立而三，因偶读《尚书·武成篇》‘唯尔有神尚克相予’语，衍成此传。其封神事则隐据《六韬》 《旧唐书》《礼仪志》引 《阴谋》 《太平御览》引 《史记·封禅书》、《唐书·礼仪志》各书，铺张俶诡，非尽无本也。”然名宿之名未言。日本藏明刻本，乃题许仲琳编 《内阁文库图书第二部汉书目录》 ，今未见其序，无以确定为何时作，但张无咎作《平妖传》序，已及《封神》，是殆成于隆庆万历间 十六世纪后半 矣。书之开篇诗有云“商、周演义古今传”，似志在于演史，而侈谈神怪，什九虚造，实不过假商、周之争，自写幻想，较《水浒》固失之架空，方《西游》又逊其雄肆，故迄今未有以鼎足视之者也。

《史记》《封禅书》云：“八神将，太公以来作之。”《六韬》《金匮》中亦间记太公神术；妲己为狐精，则见于唐李瀚《蒙求》注，是商、周神异之谈，由来旧矣。然“封神”亦明代巷语，见《真武传》，不必定本于《尚书》。《封神传》即始自受辛进香女娲宫，题诗黩神，神因命三妖惑纣以助周。第二至三十回则杂叙商纣暴虐，子牙隐显，西伯脱祸，武成反商，以成殷、周交战之局。此后多说战争，神佛错出，助周者为阐教即道释，助殷者为截教。截教不知所谓，钱静方 《小说丛考》上 以为《周书》《克殷篇》有云：“武王遂征四方，凡憝国九十有九国，馘魔亿有十万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人三亿万有二百三十。” 案：此文在《世俘篇》，钱偶误记 魔与人分别言之，作者遂由此生发为截教。然“摩罗”梵语，周代未翻，《世俘篇》之魔字又或作磨，当是误字，所未详也。其战各逞道术，互有死伤，而截教终败。于是以纣王自焚，周武入殷，子牙归国封神，武王分封列国终。封国以报功臣，封神以妥功鬼，而人神之死，则委之于劫数。其间时出佛名，偶说名教，混合三教，略如《西游》，然其根柢，则方士之见而已。在诸战事中，惟截教之通天教主设万仙阵，阐教群仙合破之，为最烈：





话说老子与元始冲入万仙阵内，将通天教主裹住。金灵圣母被三大士围在当中，……用玉如意招架三大士多时，不觉把顶上金冠落在尘埃，将头发散了。这圣母披发大战，正战之间，遇着燃灯道人，祭起定海珠打来，正中顶门。可怜！正是：

　　 封神正位为星首，北阙香烟万载存。

燃灯将定海珠把金灵圣母打死。广成子祭起诛仙剑，赤精子祭起戮仙剑，道行天尊祭起陷仙剑，玉鼎真人祭起绝仙剑，数道黑气冲空，将万仙阵罩住。凡封神台上有名者，就如砍瓜切菜一般，俱遭杀戮。子牙祭起打神鞭，任意施为。万仙阵中，又被杨任用五火扇扇起烈火千丈，黑烟迷空。……哪吒现三首八臂往来冲突。……通天教主见万仙受此屠戮，心中大怒，急呼曰：“长耳定光仙快取六魂幡来！”定光仙因见接引道人白莲裹体，舍利现光；又见十二代弟子玄都门人俱有璎络金灯，光华罩体，知道他们出身清正，截教毕竟差讹。他将六魂幡收起，轻轻的走出万仙阵，径往芦蓬下隐匿。正是：

　　根深原是西方客，躲在芦蓬献宝幡。

话说通天教主……无心恋战，……欲要退后，又恐教下门人笑话，只得勉强相持。又被老子打了一拐，通天教主着了急，祭起紫电锤来打老子。老子笑曰：“此物怎能近我？”只见顶上现出玲珑宝塔；此锤焉能下来？……只见二十八宿星官已杀得看看殆尽；止邱引见势不好了，借土遁就走。被陆压看见，惟恐追不及，急纵至空中，将葫芦揭开，放出一道白光，上有一物飞出；陆压打一躬，命“宝贝转身”，可怜邱引，头已落地。……且说接引道人在万仙阵内将乾坤袋打开，尽收那三千红气之客。有缘往极乐之乡者，俱收入此袋内。準提同孔雀明王在阵中现二十四头，十八只手，执定璎络、伞盖、花贯、鱼肠、金弓、银戟、白钺、幡、幢，加持神杵、宝锉、银瓶等物，来战通天教主。通天教主看见準提，顿起三昧真火，大骂曰：“好泼道！焉敢欺吾太甚，又来搅吾此阵也！”纵奎牛冲来，仗剑直取，準提将七宝妙树架开。正是：

西方极乐无穷法，俱是莲花一化身。 第八十四回





《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亦一百回，题“二南里人编次”。前有万历丁酉 一五九七 菊秋之吉罗懋登叙，罗即撰人。书叙永乐中太监郑和、王景宏服外夷三十九国，咸使朝贡事。郑和者，《明史》 三百四《宦官传》 云：“云南人，世所谓三保太监者也。永乐三年，命和及其侪王景宏等通使西洋，将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多赍金帛，造大舶，……自苏州刘家河泛海至福建，复自福建五虎门扬帆，首达占城，以次遍历诸国，宣天子诏，因给赐其君长，不服则以武慑之。先后七奉使，所历凡三十余国，所取无名宝物不可胜计，而中国耗费亦不赀。自和后，凡将命海表者，莫不盛称和以夸外蕃，故俗传‘三保太监下西洋’为明初盛事云。”盖郑和之在明代，名声赫然，为世人所乐道，而嘉靖以后，倭患甚殷，民间伤今之弱，又为故事所囿，遂不思将帅而思黄门，集俚俗传闻以成此作，故自序云：“今者东事倥偬，何如西戎即序，不得比西戎即序，何可令王、郑二公见”也。惟书则侈谈怪异，专尚荒唐，颇与序言之慷慨不相应，其第一至七回为碧峰长老下生，出家及降魔之事；第八至十四回为碧峰与张天师斗法之事；第十五回以下则郑和挂印，招兵西征，天师及碧峰助之，斩除妖孽，诸国入贡，郑和建祠之事也。所述战事，杂窃《西游记》、《封神传》，而文词不工，更增支蔓，特颇有里巷传说，如“五鬼闹判”“五鼠闹东京”故事，皆于此可考见，则亦其所长矣。五鼠事似脱胎于《西游记》二心之争；五鬼事记外夷与明战后，国殇在冥中受谳，多获恶报，遂大哄，纵击判官，其往复辩难之词如下：





……五鬼道：“纵不是受私卖法，却是查理不清。”阎罗王道：“那一个查理不清？你说来我听着。”劈头就是姜老星说道：“小的是金莲象国一个总兵官，为国忘家，臣子之职，怎么又说道我该送罚恶分司去？以此说来，却不是错为国家出力了么？”崔判官道：“国家苦无大难，怎叫做为国家出力？”姜老星道：“南人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势如累卵之危，还说是国家苦无大难？”崔判官道：“南人何曾灭人社稷，吞人土地，贪人财货，怎见得势如累卵之危？”姜老星道：“既是国势不危，我怎肯杀人无厌？”判官道：“南人之来，不过一纸降书，便自足矣。他何曾威逼于人，都是你们偏然强战，这不是杀人无厌么？”咬海干道：“判官大王差矣。我爪哇国五百名鱼眼军一刀两段，三千名步卒煮做一锅，这也是我们强战么？”判官道：“都是你们自取的。”圆眼帖木儿说道：“我们一个人劈作四架，这也是我们强战么？”判官道：“也是你们自取的。”盘龙三太子说道：“我举刀自刎，岂不是他的威逼么？”判官道：“也是你们自取的。”百里雁说道：“我们烧做一个柴头鬼儿，岂不是他的威逼么？”判官道：“也是你们自取的。”五个鬼一齐吆喝起来，说道：“你说甚么自取，自古道‘杀人的偿命，欠债的还钱’，他枉刀杀了我们，你怎么替他们曲断？”判官道：“我这里执法无私，怎叫做曲断？”五鬼说道：“既是执法无私，怎么不断他填还我们人命？”判官道：“不该填还你们！”五鬼说道：“但只‘不该’两个字，就是私弊。”这五个鬼人多口多，乱吆乱喝，嚷做一驮，闹做一块。判官看见他们来得凶，也没奈何，只得站起来喝声道：“唗，甚么人敢在这里胡说！我有私，我这管笔可是容私的？”五个鬼齐齐的走上前去，照手一抢，把管笔夺将下来，说道：“铁笔无私。你这蜘蛛须儿扎的笔，牙齿缝里都是私 丝 ，敢说得个不容私？”…… 第九十回《灵曜府五鬼闹判》





《西游补》十六回，天目山樵序云南潜作；南潜者，乌程董说出家后之法名也。说字若雨，生于万历庚申 一六二○ ，幼即颖悟，自愿先诵《圆觉经》，次乃读四书及五经，十岁能文，十三入泮，逮见中原流寇之乱，遂绝意进取。明亡，祝发于灵岩，名曰南潜，号月函，其他别字尚甚夥，三十余年不履城市，惟友渔樵，世推为佛门尊宿，有《上堂晚参唱酬语录》 钮琇《觚賸续编》之江抱阳生《甲申朝事小记》 ，及《丰草庵杂著》十种诗文集若干卷。《西游补》云以入“三调芭蕉扇”之后，叙悟空化斋，为鲭鱼精所迷，渐入梦境，拟寻秦始皇借驱山铎，驱火焰山，徘徊之间，进万镜楼，乃大颠倒，或见过去，或求未来，忽化美人，忽化阎罗，得虚空主人一呼，始离梦境，知鲭鱼本与悟空同时出世，住于“幻部”，自号“青青世界”，一切境界，皆彼所造，而实无有，即“行者情”，故“悟通大道，必先空破情根，破情根必先走入情内，走入情内见得世界情根之虚，然后走出情外认得道根之实” 本书卷首《答问》 。其云鲭鱼精，云青青世界，云小月王者，即皆谓情矣。或以中有“杀青大将军”“倒置历日”诸语，因谓是鼎革之后，所寓微言，然全书实于讥弹明季世风之意多，于宗社之痛之迹少，因疑成书之日，尚当在明亡以前，故但有边事之忧，亦未入释家之奥，主眼所在，仅如时流，谓行者有三个师父，一是祖师，二是唐僧，三是穆王 岳飞 ：“凑成三教全身” 第九回 而已。惟其造事遣辞，则丰赡多姿，恍忽善幻，奇突之处，时足惊人，间以俳谐，亦常俊绝，殊非同时作手所敢望也。





行者 时化为虞美人与绿珠辈宴后辞出 即时现出原身，抬头看看，原来正是女娲门前。行者大喜道：“我家的天，被小月王差一班踏空使者碎碎凿开，昨日反拖罪名在我身上。……闻得女娲久惯补天，我今日竟央女娲替我补好，方才哭上灵霄，洗个明白，这机会甚妙。”走近门边细细观看，只见两扇黑漆门紧闭，门上贴一纸头，写着“二十日到轩辕家闲话，十日乃归，有慢尊客，先此布罪”。行者看罢，回头就走，耳朵中只听得鸡唱三声，天已将明，走了数百万里，秦始皇只是不见。 第五回

忽见一个黑人坐在高阁之上，行者笑道：“古人世界也有贼哩，满面涂了乌煤在此示众。”走了几步，又道：“不是逆贼。原来倒是张飞庙。”又想想道：“既是张飞庙，该带一顶包巾。……带了皇帝帽，又是玄色面孔，此人决是大禹玄帝。我便上前见他，讨些治妖斩魔秘诀，我也不消寻着秦始皇了。”看看走到面前，只见台下立一石竿，竿上插一首飞白旗，旗上写六个紫色字：

　　“先汉名士项羽。”

行者看罢，大笑一场，道：“真个是‘事未来时休去想，想来到底不如心’。老孙疑来疑去，……谁想一些不是，倒是我绿珠楼上的遥丈夫。”当时又转一念道：“哎哟，吾老孙专为寻秦始皇，替他借个驱山铎子，所以钻入古人世界来，楚伯王在他后头，如今已见了，他却为何不见？我有一个道理：径到台上见了项羽，把始皇消息问他，倒是个着脚信。”行者即时跳起细看，只见高阁之下，……坐着一个美人，耳朵边只听得叫“虞美人虞美人”。……行者登时把身子一摇，仍前变做美人模样，竟上高阁，袖中取出一尺冰罗，不住的掩泪，单单露出半面，望着项羽，似怨似怒。项羽大惊，慌忙跪下，行者背转，项羽又飞趋跪在行者面前，叫“美人，可怜你枕席之人，聊开笑面”。行者也不做声；项羽无奈，只得陪哭。行者方才红着桃花脸儿，指着项羽道：“顽贼！你为赫赫将军，不能庇一女子，有何颜面坐此高台？”项羽只是哭，也不敢答应。行者微露不忍之态，用手扶起道：“常言道：‘男儿两膝有黄金。’你今后不可乱跪！” …… 第六回





第十九篇　明之人情小说（上）





当神魔小说盛行时，记人事者亦突起，其取材犹宋市人小说之“银字儿”，大率为离合悲欢及发迹变态之事，间杂因果报应，而不甚言灵怪，又缘描摹世态，见其炎凉，故或亦谓之“世情书”也。

诸“世情书”中，《金瓶梅》最有名。初惟钞本流传，袁宏道见数卷，即以配《水浒传》为“外典” 《觞政》 ，故声誉顿盛；世又益以《西游记》，称三大奇书。万历庚戌 一六一○ ，吴中始有刻本，计一百回，其五十三至五十七回原阙，刻时所补也 见《野获编》二十五 。作者不知何人，沈德符云是嘉靖间大名士 亦见《野获编》 ，世因以拟太仓王世贞，或云其门人 康熙乙亥谢颐序云 。由此复生谰言，谓世贞造作此书，乃置毒于纸，以杀其仇严世蕃，或云唐顺之者，故清康熙中彭城张竹坡评刻本，遂有《苦孝说》冠其首。

《金瓶梅》全书假《水浒传》之西门庆为线索，谓庆号四泉，清河人，“不甚读书，终日闲游浪荡”，有一妻三妾，又交“帮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结为十弟兄，复悦潘金莲，其夫武大，纳以为妾，武松来报仇，寻之不获，误杀李外傅，刺配孟州。而西门庆故无恙，于是日益放恣，通金莲婢春梅，复私李瓶儿，亦纳为妾，“又得两三场横财，家道营盛”。已而李瓶儿生子；庆则因赂蔡京得金吾卫副千户，乃愈肆，求药纵欲受赇枉法无不为。然潘金莲妒李有子，屡设计使受惊，子终以瘈瘲死；李痛子亦亡。潘则力媚西门庆，庆一夕饮药逾量，亦暴死。金莲春梅复通于庆婿陈敬济，事发被斥卖，金莲遂出居王婆家待嫁，而武松适遇赦归，因见杀；春梅则卖为周守备妾，有宠，又生子，竟册为夫人。会孙雪娥以遇拐复获发官卖，春梅憾其尝“唆打陈敬济”，则买而折辱之，旋卖于酒家为娼；又称敬济为弟，罗致府中，仍与通。已而守备征宋江有功，擢济南兵马制置，敬济亦列名军门，升为参谋。后金人入寇，守备阵亡，春梅夙通其前妻之子，因亦以淫纵暴卒。比金兵将至清河，庆妻携其遗腹子孝哥欲奔济南，途遇普净和尚，引至永福寺，以因果现梦化之，孝哥遂出家，法名明悟。

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上之，故世以为非王世贞不能作。至谓此书之作，专以写市井间淫夫荡妇，则与本文殊不符，缘西门庆故称世家，为搢绅，不惟交通权贵，即士类亦与周旋，著此一家，即骂尽诸色，盖非独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笔伐而已。





……妇人 潘金莲 道：“怪奴才，可可儿的来，想起一件事来，我要说又忘了。”因令春梅：“你取那只鞋来与他瞧。你认的这鞋是谁的鞋？”西门庆道：“我不知是谁的鞋。”妇人道：“你看他还打张鸡儿哩。瞒着我黄猫黑尾，你干的好茧儿。来旺媳妇子的一只臭蹄子，宝上珠也一般收藏在藏春坞雪洞儿里拜帖匣子内，搅着些字纸和香儿，一处放着。甚么罕稀物件，也不当家化化的，怪不的那贼淫妇死了堕阿鼻地狱。”又指着秋菊骂道：“这奴才当我的鞋，又翻出来，教我打了几下。”分付春梅：“趁早与我掠出去。”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着秋菊说道：“赏与你穿了罢。”那秋菊拾着鞋儿说道：“娘这个鞋，只好盛我一个脚指头儿罢。”那妇人骂道：“贼奴才，还叫甚么□娘哩。他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他的鞋这等收藏的娇贵？到明日好传代。没廉耻的货！”秋菊拿着鞋就往外走，被妇人又叫回来，分付“取刀来，等我把淫妇鞋剁作几截子，掠到茅厕里去，叫贼淫妇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因向西门庆道：“你看着越心疼，我越发偏剁个样儿你瞧。”西门庆笑道：“怪奴才，丢开手罢了，我那里有这个心。”…… 第二十八回

……掌灯时分，蔡御史便说：“深扰一日，酒告止了罢。”因起身出席，左右便欲掌灯，西门庆道：“且休掌灯。请老先生后边更衣。”于是……让至翡翠轩，……关上角门，只见两个唱的，盛妆打扮，立于阶下，向前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蔡御史看见，欲进不能，欲退不舍，便说道：“四泉，你如何这等爱厚？恐使不得。”西门庆笑道：“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异乎？”蔡御史道：“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军之高致矣。”……因进入轩内，见文物依然，因索纸笔，就欲留题相赠。西门庆即令书童将端溪砚研的墨浓浓的，拂下锦笺。这蔡御史终是状元之才，拈笔在手，文不加点，字走龙蛇，灯下一挥而就，作诗一首。…… 第四十九回





明小说之宣扬秽德者，人物每有所指，盖借文字以报夙仇，而其是非，则殊难揣测。沈德符谓《金瓶梅》亦斥时事，“蔡京父子则指分宜，林灵素则指陶仲文，朱勔则指陆炳，其它亦各有所属。”则主要如西门庆，自当别有主名，即开篇所谓“有一处人家，先前怎地富贵，到后来煞甚凄凉，权谋术智，一毫也用不着，亲友兄弟，一个也靠不着，享不过几年的荣华，倒做了许多的话靶。内中又有几个斗宠争强迎奸卖俏的，起先好不妖娆妩媚，到后来也免不得尸横灯影，血染空房” 第一回 者是矣。结末稍进，用释家言，谓西门庆遗腹子孝哥方睡在永福寺方丈，普净引其母及众往，指以禅杖，孝哥“翻过身来，却是西门庆，项带沉枷，腰系铁索。复用禅杖只一点，依旧还是孝哥儿睡在床上。……原来孝哥儿即是西门庆托生” 第一百回 。此之事状，固若玮奇，然亦第谓种业留遗，累世如一，出离之道，惟在“明悟”而已。若云孝子衔酷，用此复仇，虽奇谋至行，足为此书生色，而证佐盖阙，不能信也。

故就文辞与意象以观《金瓶梅》，则不外描写世情，尽其情伪，又缘衰世，万事不纲，爰发苦言，每极峻急，然亦时涉隐曲，猥黩者多。后或略其他文，专注此点，因予恶，谓之“淫书”；而在当时，实亦时尚。成化时，方士李孜僧继晓已以献房中术骤贵，至嘉靖间而陶仲文以进红铅得幸于世宗，官至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少傅少保礼部尚书恭诚伯。于是颓风渐及士流，都御史盛端明布政使参议顾可学皆以进士起家，而俱借“秋石方”致大位。瞬息显荣，世俗所企羡，侥幸者多蝎智力以求奇方，世间乃渐不以纵谈闺帏方药之事为耻。风气既变，并及文林，故自方士进用以来，方药盛，妖心兴，而小说亦多神魔之谈，且每叙床笫之事也。

然《金瓶梅》作者能文，故虽间杂猥词，而其他佳处自在，至于末流，则著意所写，专在性交，又越常情，如有狂疾，惟《肉蒲团》意想颇似李渔，较为出类而已。其尤下者则意欲媟语，而未能文，乃作小书，刊布于世，中经禁断，今多不传。

万历时又有名《玉娇李》者，云亦出《金瓶梅》作者之手。袁宏道曾闻大略，谓“与前书各设报应因果，武大后世化为淫夫，上蒸下报；潘金莲亦作河间妇，终以极刑；西门庆则一呆憨男子，坐视妻妾外遇，以见轮回不爽”。后沈德符见首卷，以为“秽黩百端，背伦蔑理，……其帝则称完颜大定，而贵溪 夏言 分宜 严嵩 相构，亦暗寓焉。至嘉靖辛丑庶常诸公，则直书姓名，尤可骇怪。……然笔锋恣横酣畅，似尤胜《金瓶梅》” 皆见《野获编》二十五 。今其书已佚，虽或偶有见者，而文章事迹，皆与袁、沈之言不类，盖后人影撰，非当时所见本也。

《续金瓶梅》前后集共六十四回，题“紫阳道人编”。自言东汉时辽东三韩有仙人丁令威；后五百年而临安西湖有仙人丁野鹤，临化遗言，“说‘五百年后又有一人名丁野鹤，是我后身，来此相访’。后至明末，果有东海一人，名姓相同，来此罢官而去，自称紫阳道人” 六十二回 。卷首有《太上感应篇阴阳无字解》，署“鲁诸邑丁耀亢参解”，序有云：“自奸杞焚予《天史》于南都，海桑既变，不复讲因果事，今见圣天子钦颁《感应篇》，自制御序，戒谕臣工。”则《续金瓶梅》当成于清初，而丁耀亢即其撰人矣。耀亢字西生，号野鹤，山东诸城人，弱冠为诸生，走江南与诸名士联文社，既归，郁郁不得志，作《天史》十卷。清顺治四年入京，由顺天籍拔贡，充镶白旗教习，诗名甚盛。后为容城教谕，迁惠安知县，不赴，六十后病目，自称木鸡道人，年七十二卒 约一六二○—— 一六九一 ，所著有诗集十余卷，传奇四种 乾隆《诸城志》十三及三六 。《天史》者，类历代吉凶诸事而成，焚于南都，未详其实，《诸城志》但云“以献益都钟羽正，羽正奇之”而已。

《续金瓶梅》主意殊单简，前集谓普净是地藏菩萨化身，一日施食，以轮回大簿指点众鬼，俾知将来恶报，后悉如言。西门庆为汴京富室沈越子，名曰金哥，越之妻弟袁指挥居对门，有女常姐，则李瓶儿后身，尝在沈氏宅打秋千，为李师师所见，艳其美，矫旨取之，改名银瓶。金人陷汴，民众流离，金哥遂沦为乞丐；银瓶则为娼，通郑玉卿，后嫁为翟员外妾，又与郑偕遁至扬州，为苗青所赚，乃自经死。后集则叙东京孔千户女名梅玉者，以艳羡富贵，自甘为金人金哈木儿妾，而大妇“凶妒”，纂取虐使之，梅玉欲自裁，因梦自知是春梅后身，大妇则孙雪娥再世，遂长斋念佛，不生嗔恨，竟得脱离。至潘金莲则转生为山东黎指挥女，名金桂，夫曰刘瘸子，其前生实为陈敬济，以夙业故，体貌不全，金桂怨愤，因招妖蛊，又缘受惊，终成痼疾也。

余文俱述他人牵缠孽报，而以国家大事，穿插其间，又杂引佛典道经儒理，详加解释，动辄数百言，顾什九以《感应篇》为归宿，所谓“要说佛说道说理学，先从因果说起，因果无凭，又从《金瓶梅》说起” 第一回 也。明之“淫书”作者，本好以阐明因果自解，至于此书，则因见“只有夫妇一伦，变故极多，……造出许多冤业，世世偿还，真是爱河自溺，欲火自煎，一部《金瓶梅》说了个色字，一部《续金瓶梅》说了个空字，从色还空，即空是色，乃自果报，转入佛法” 四十三回 矣。然所谓佛法，复甚不纯，仍混儒道，与神魔小说诸作家意想无甚异，惟似较重力行，又欲无所执著，故亦颇讥当时空谈三教一致及妄分三教等差者之弊，如述李师师旧宅收没入官，立为大觉尼寺，儒道又出而纷争，即其例也：





……这里大觉寺兴隆佛事不题。后因天坛道官并阖学生员争这块地，上司断决不开，各在兀朮太子营里上了一本，说道：“这李师师府地宽大，僧妓杂居，单给尼姑盖寺，恐久生事端，宜作公所。其后半花园，应分割一半，作三教堂，为儒释道三教讲堂。”王爷准了，才息了三处争讼。那道官见自己不独得，又是三分四裂的，不来照管。这开封府秀才吴蹈理、卜守分两个无耻生员，借此为名，也就贴了公帖，每人三钱，倒敛了三四百两分资。不日盖起三间大殿，原是释迦佛居中，老子居左，孔子居右，只因不肯倒了自家门面，便把孔夫子居中，佛老分为左右，以见贬黜异端外道的意思。把那园中台榭池塘，和那两间妆阁，当日银瓶做过卧房的，改作书房。……这些风流秀士，有趣文人，和那浮浪子弟们，也不讲禅，也不讲道，每日在三教堂饮酒赋诗，倒讲了个色字，好个快活所在。题曰三空书院，无非说三教俱空之意。…… 第三十七回上《三教堂青楼成净土》

又有《隔帘花影》四十八回，世亦以为《金瓶梅》后本，而实乃改易《续金瓶梅》中人名 如以西门庆为南宫吉之类 及回目，并删略其絮说因果语而成，书末不完，盖将续作，然未出。一名《三世报》，殆包举将来拟续之事；或并以武大被，亦为夙业，合数之得三世也。





第二十篇　明之人情小说（下）





《金瓶梅》、《玉娇李》等既为世所艳称，学步者纷起，而一面又生异流，人物事状皆不同，惟书名尚多蹈袭，如《玉娇梨》、《平山冷燕》等皆是也。至所叙述，则大率才子佳人之事，而以文雅风流缀其间，功名遇合为之主，始或乖违，终多如意，故当时或亦称为“佳话”。察其意旨，每有与唐人传奇近似者，而又不相关，盖缘所述人物，多为才人，故时代虽殊，事迹辄类，因而偶合，非必出于仿效矣。《玉娇梨》、《平山冷燕》有法文译，又有名《好逑传》者则有法、德文译，故在外国特有名，远过于其在中国。



《玉娇梨》今或改题《双美奇缘》，无撰人名氏。全书仅二十回，叙明正统间有太常卿白玄者，无子，晚年得一女曰红玉，甚有文才，以代父作菊花诗为客所知，御史杨廷诏因求为子杨芳妇，玄招芳至家，属妻弟翰林吴珪试之。





……吴翰林陪杨芳在轩子边立着。杨芳抬头，忽见上面横着一个扁额，题的是“弗告轩”三字。杨芳自恃认得这三个字，便只管注目而视。吴翰林见杨芳细看，便说道：“此三字乃是聘君吴与弼所书，点画遒劲，可称名笔。”杨芳要卖弄识字，因答道：“果是名笔，这轩字也还平常，这弗告二字写得入神。”却将告字读了去声，不知弗告二字，盖取《诗经》上“弗谖弗告”之义，这“告”字当读与“谷”字同音。吴翰林听了，心下明白，便模糊答应。…… 第二回





白玄遂不允。杨以为怨，乃荐玄赴乜先营中迎上皇，玄托其女于吴翰林而去。吴珪即挈红玉归金陵，偶见苏友白题壁诗，爱其才，欲以红玉嫁之。友白误相新妇，竟不从。珪怒，嘱学官革友白秀才，学官方踌蹰，而白玄还朝加官归乡之报适至，即依黜之。友白被革，将入京就其叔，于道中见数少年苦吟，乃方和白红玉新柳诗；谓有能步韵者，即嫁之也。友白亦和两首，而张轨如遽窃以献白玄，玄留之为西宾。已而有苏有德者，又冒为友白，请婚于白氏，席上见张，互相攻讦，俱败。友白见红玉新柳诗，慕之，遂渡江而北，欲托吴珪求婚；途次遇盗，暂舍于李氏，偶遇一少年曰卢梦梨，甚服友白之才，因以其妹之终身相托。友白遂入京以监生应试，中第二名；再访卢，则已以避祸远徙，乃大失望。不知卢实白红玉之中表，已先赴金陵依白氏也。白玄难于得婿，易姓名游山阴，于禹迹寺见一少年姓柳，才识非常，次日往访，即字以已女及甥女，归而说其故云：





……“……忽遇一个少年，姓柳，也是金陵人。他人物风流，真个是‘谢家玉树’。…… 我看他神清骨秀，学博才高，旦暮间便当飞腾翰苑。……意欲将红玉嫁他，又恐甥女说我偏心；欲要配了甥女，又恐红玉说我矫情。除了柳生，若要再寻一个，却万万不能。我想娥皇、女英同事一舜，古圣人已有行之者；我又见你姊妹二人互相爱慕，不啻良友，我也不忍分开：故当面一口就都许他了。这件事我做得甚是快意。”…… 第十九回





而二女皆慕友白，闻之甚怏怏。已而柳至白氏，自言实苏友白，盖尔时亦变姓名游山阴也。玄亦告以真姓名，皆大惊喜出意外，遂成婚。而卢梦梨实女子，其先乃改装自托于友白者云。

《平山冷燕》亦二十回，题云“荻岸山人编次”。清盛百二 《柚堂续笔谈》 以为嘉兴张博山十四五时作，其父执某续成之。博山名劭，清康熙时人，“少有成童之目，九龄作《梅花赋》惊其师” 阮元《两浙轩录》七引李方湛语 。盖早慧，故世人并以此书附著于彼，然文意陈腐，殊不类童子所为。书叙“先朝”隆盛时事，而又不云何时作，故亦莫详“先朝”为何帝也。其时钦天监正堂官奏奎壁流光，散满天下，天子则大悦，诏求真才，又适见白燕盘旋，乃命百官赋白燕诗，众谢不能，大学士山显仁乃献其女山黛之作，诗云：

夕阳凭吊素心稀，遁入梨花无是非，淡去羞从鸦借色，瘦来只许雪添肥，飞回夜黑还留影，衔尽春红不涴衣，多少朱门夸富贵，终能容我洁身归。 第一回





天子即召见，令献箴，称旨，赐玉尺一条，“以此量天下之才”；金如意一执，“文可以指挥翰墨，武可以扞御强暴，长成择婿，有妄人强求，即以此击其首，击死勿论”；又赐御书扁额一方曰“弘文才女”。时黛方十岁；其父筑楼以贮玉尺，谓之玉尺楼，亦即为黛读书之所，于是才女之名大著，求诗文者云集矣。后黛以诗嘲一贵介子弟，被怨，托人诬以诗文皆非己出，又奉旨令文臣赴玉尺楼与黛较试，文臣不能及，诬者获罪则而黛之名益扬。其时又有村女冷绛雪者，亦幼即能诗，忤山人宋信，信以计陷之，俾官买送山氏为侍婢。绛雪于道中题诗而遇洛阳才人平如衡，然指顾间又相失；既至山氏，自显其才，则大得敬爱，且亦以题诗为天子所知也。平如衡至云间访才士，得燕白颔，家世富贵而有大才，能诗。长官俱荐于朝，二人不欲以荐举出身，乃皆入都应试，且改姓名求见山黛。黛早见其讥刺诗，因与绛雪易装为青衣，试以诗，唱和再三，二人竟屈，辞去。又有张寅者，亦以求婚至山氏，受试于玉尺楼下，张不能文，大受愚弄，复因奔突登楼，几被如意击死，至拜祷始免。张乃嘱礼官奏于朝，谓黛与少年唱和调笑，有伤风化。天子即拘讯；张又告发二人实平、燕托名，而适榜发，平中会元，燕会魁。于是天子大喜，谕山显仁择之为婿，遂以山黛嫁燕白颔，冷绛雪嫁平如衡。成婚之日，凡事无不美满：





……二女上轿，随妆侍妾足有上百，一路火炮与鼓乐喧天，彩旗共花灯夺目，真个是天子赐婚，宰相嫁女，状元探花娶妻：一时富贵，占尽人间之盛。……若非真正有才，安能如此？至今京城中俱传平、山、冷、燕为四才子；闲窗阅史，不胜欣慕而为之立传云。 第二十回





二书大旨，皆显扬女子，颂其异能，又颇薄制艺而尚词华，重俊髦而嗤俗士，然所谓才者，惟在能诗，所举佳篇，复多鄙倍，如乡曲学究之为；又凡求偶必经考试，成婚待于诏旨，则当时科举思想之所牢笼，倘作者无不羁之才，固不能冲决而高翥矣。

《好逑传》十八回，一名《侠义风月传》，题云“名教中人编次”。其立意亦略如前二书，惟文辞较佳，人物之性格亦稍异，所谓“既美且才，美而又侠”者也。书言有秀才铁中玉者，北直隶大名府人，





……生得丰姿俊秀，就象一个美人，因此里中起个诨名，叫做“铁美人”。若论他人品秀美，性格就该温存。不料他人虽生得秀美，性子就似生铁一般，十分执拗；又有几分膂力，动不动就要使气动粗；等闲也不轻易见他言笑。……更有一段好处，人若缓急求他，……慨然周济；若是谀言谄媚；指望邀惠，他却只当不曾听见：所以人都感激他，又都不敢无故亲近他。…… 第一回





其父铁英为御史，中玉虑以鲠直得祸，入都谏之。会大夬侯沙利夺韩愿妻，即施智计夺以还愿，大得义侠之称。然中玉亦惧祸，不敢留都，乃至山东游学。历城退职兵部侍郎水居一有一女曰冰心，甚美，而才识胜男子。同县有过其祖者，大学士之子，强来求婚，水居一不敢拒，然以侄女易冰心嫁之，婚后始觉，其祖大恨，计陷居一，复百方图女，而冰心皆以智免。过其祖又托县令假传朝旨逼冰心，而中玉适在历城，遇之，斥其伪，计又败。冰心因此甚服铁中玉，当中玉暴病，乃邀寓其家护视，历五日始去。此后过其祖仍再三图娶冰心，皆不得。而中玉卒与冰心成婚，然不合卺，已而过学士托御史万谔奏二氏婚媾，先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无暧昧之情，今父母循私，招摇道路而纵成之，实有伤于名教”。有旨查复。后皇帝知二人虽成礼而未同居，乃召冰心令皇后验试，果为贞女，于是诬蔑者皆被诘责，而誉水、铁为“真好逑中出类拔萃者”，令重结花烛，以光名教，且云“汝归宜益懋后德以彰风化”也。

又有《铁花仙史》二十六回。题“云封山人编次”。言钱唐蔡其志与好友王悦共游于祖遗之埋剑园，赏芙蓉，至花落方别。后入都又相遇，已各有儿女在襁褓，乃约为婚姻，往来愈密。王悦子曰儒珍，七岁能诗，与同窗陈秋麟皆十三四入泮，尝借寓埋剑园，邀友赏花赋诗。秋麟夜遇女子，自称符剑花，后屡至，一夕暴风雨拔去玉芙蓉，乃绝。后王氏衰落，儒珍又不第，蔡嫌其穷困，欲以女改适夏元虚，时秋麟已中解元，急谋于密友苏紫宸，托媒得之，拟临时归儒珍，而蔡女若兰竟逸去，为紫宸之叔诚斋所收养。夏元虚为世家子而无行，怒其妹瑶枝时加讥讪，因荐之应点选；瑶枝被征入都，中途舟破，亦为诚斋所救。诚斋又招儒珍为西宾，而蔡其志晚年孤寂，亦屡来迎王，养以为子，亦发解，娶诚斋之女馨如。秋麟求婚夏瑶枝，诚斋未许，一夕女自来，乃偕遁。时紫宸已平海寇，成神仙，忽遗王、陈二人书，言真瑶枝故在苏氏，偕遁者实花妖，教二人以五雷法治之，妖即逸去，诚斋亦终以真瑶枝许之。一日儒珍至苏氏，忽睹若兰旧婢，甚惊；诚斋乃确知所收蔡女，故为儒珍聘妇，亦以归儒珍。后来两家夫妇皆年逾八十，以服紫宸所赠金丹，一夕无疾而终，世以为尸解云。

《铁花仙史》较后出，似欲脱旧来窠臼，故设事力求其奇。作者亦颇自负，序言有云：“传奇家摹绘才子佳人之悲欢离合，以供人娱且悦心者也。然其成书而命之名也，往往略不如意。如《平山冷燕》则皆才子佳人之姓为颜，而《玉娇梨》者又至各摘其人名之一字以传之，草率若此，非真有心唐突才子佳人，实图便于随意扭捏成书而无所难耳。此书则有特异焉者，……令人以为铁为花为仙者读之，而才子佳人之事掩映乎其间。”然文笔拙涩，事状纷繁，又混入战争及神仙妖异事，已轶出于人情小说范围之外矣。





第二十一篇　明之拟宋市人小说及后来选本





宋人说话之影响于后来者，最大莫如讲史，著作迭出，如第十四十五篇所言。明之说话人亦大率以讲史事得名，间亦说经诨经，而讲小说者殊希有。惟至明末，则宋市人小说之流复起，或存旧文，或出新制，顿又广行世间，但旧名湮昧，不复称市人小说也。

此等书之繁富者，最先有《全像古今小说》四十卷，书肆天许斋告白云“本斋购得古今名人演义一百二十种，先以三之一为初刻”，绿天馆主人序则谓“茂苑野史家藏古今通俗小说甚富，因贾人之请，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俾为一刻”，而续刻无闻。已而有“三言”，“三言”云者，一曰《喻世明言》，二曰《警世通言》，今皆未见，仅知其序目。《明言》二十四卷，其二十一篇出《古今小说》，三篇亦见于《通言》及《醒世恒言》中，似即取《古今小说》残本作之。《通言》则四十卷，有天启甲子 一六二四 豫章无碍居士序，内收《京本通俗小说》七篇 见盐谷温《关于明的小说“三言”》及《宋明通俗小说流传表》 ，因知此等汇刻，盖亦兼采故书，不尽为拟作。三即《醒世恒言》，亦四十卷，天启丁卯 一六二七 陇西可一居士序云：“六经国史而外，凡著述，皆小说也，而尚理或病于艰深，修词或伤于藻绘，则不足以触里耳而振恒心，此《醒世恒言》所以继《明言》、《通言》而作也。”是知《恒言》之出，在三言中为最后，中有《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一事，即《京本通俗小说》卷十五之《错斩崔宁》，则此亦兼存旧作，为例盖同于《通言》矣。

松禅老人序《今古奇观》云：“墨憨斋增补《平妖》。穷工极变，不失本来。……至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极摹世态人情之岐，备写悲欢离合之致。”《平妖传》有张无咎序，云“盖吾友龙子犹所补也”，首叶有题名，则曰“冯犹龙先生增定”，因知三言亦冯犹龙作，其曰龙子犹者，即错综“犹龙”字作之。犹龙名梦龙，长洲人 《曲品》作吴县人，《顽潭诗话》作常熟人 ，故绿天馆主人称之曰茂苑野史，崇祯中，由贡生选授寿宁知县，于诗有《七乐斋稿》，而“善为启颜之辞，间入打油之调，不得为诗家” 朱彝尊《明诗综》七十一云 。然擅词曲，有《双雄记传奇》，又刻《墨憨斋传奇定本十种》，颇为当时所称，其中之《万事足》、《风流梦》、《新灌园》皆己作；亦嗜小说，既补《平妖传》，复纂“三言”，又尝劝沈德符以《金瓶梅》钞付书坊板行，然不果 《野获编》二十五 。

《京本通俗小说》所录七篇，其五为高宗时事，最远者神宗时，耳目甚近，故铺叙易于逼真。《醒世恒言》乃变其例，杂以汉事二，隋、唐事十一，多取材晋、唐小说 《续齐谐记》、《博异志》、《酉阳杂俎》、《隋遗录》等 ，而古今风俗，迁变已多，演以虚词，转失生气。宋事十一篇颇生动，疑《错斩崔宁》而外，或尚有采自宋人话本者，然未详。明事十五篇则所写皆近闻，世态物情，不待虚构，故较高谈汉、唐之作为佳。第九卷《陈多寿生死夫妻》一篇，叙朱、陈二人以棋友成儿女亲家，陈氏子后病癞，朱欲悔婚，女不允，终归陈氏侍疾，阅三年，夫妇皆仰药卒。其述二人订婚及女母抱怨诸节，皆不务装点，而情态反如画：





……王三老和朱世远见那小学生行步舒徐，语音清亮，且作揖次第甚有礼数，口中夸奖不绝。王三老便问：“令郎几岁了？”陈青答应道：“是九岁。”王三老道：“想着昔年汤饼会时，宛如昨日，倏忽之间，已是九年，真个光阴似箭，争教我们不老？”又问朱世远道：“老汉记得宅上令爱也是这年生的。”朱世远道：“果然，小女多福，如今也是九岁了。”王三老道：“莫怪老汉多口，你二人做了一世的棋友，何不扳做儿女亲家。古时有个朱陈村，一树中只有二姓，世为婚姻，如今你二人之姓适然相符，应是天缘。况且好男好女，你知我见，有何不美？”朱世远已自看上了小学生，不等陈青开口，先答应道：“此事最好，只怕陈兄不愿，若肯俯就，小子再无别言。”陈青道：“既蒙朱兄不弃寒微，小子是男家，有何推托？就请三老作伐。”王三老道：“明日是重阳日，阳九不利；后日大好个日子，老夫便当登门。今日一言为定，出自二位本心；老汉只图吃几杯见成喜酒，不用谢媒。”陈青道：“我说个笑话你听：玉皇大帝要与人皇对亲，商量道：‘两亲家都是皇帝，也须得个皇帝为媒才好。’乃请灶君皇帝往下界去说亲。人皇见了灶君，大惊道：‘那个做媒的怎的这般样黑？’灶君道：‘从来媒人，那有白做的？’”王三老同朱世远都笑起来。朱、陈二人又下棋至晚方散。

只因一局输赢子，定下三生男女缘。

………………

……朱世远的浑家柳氏，闻知女婿得个恁般的病症，在家里哭哭啼啼。抱怨丈夫道：“我女儿又不臭起来，为甚忙忙的九岁上就许了人家？如今却怎么好？索性那癞虾蟆死了，也出脱了我女儿，如今死不死，活不活，女孩儿看看年纪长成，嫁又嫁他的不得，赖又赖他的不得。终不然，看著那癞子守活孤孀不成？这都是王三那老乌龟一力窜掇，害了我女儿终身。”……朱世远原有怕婆之病，凭他夹七夹八，自骂自止，并不插言，心中纳闷。一日，柳氏偶然收拾厨柜子，看见了象棋盘和那棋子，不觉勃然发怒，又骂起丈夫来道：“你两个只为这几著象棋上说得着，对了亲，赚了我女儿。还要留这祸胎怎的？”一头说，一头走到门前，将那象棋子乱撒在街上，棋盘也掼做几片。朱世远是本分之人，见浑家发性，拦他不住，洋洋的躲开去了，女儿多福又怕羞，不好来劝。任他絮聒个不耐烦，方才罢休。……





时又有《拍案惊奇》三十六卷，卷为一篇，凡唐六，宋六，元四，明二十，亦兼收古事，与“三言”同。首有即空观主人序云：“龙子犹氏所辑《喻世》等诸言，颇存雅道，时著良规，一破今时陋习，如宋、元旧种，亦被搜括殆尽。……因取古今来杂碎事，可新听睹，佐谈谐者，演而畅之，得如干卷。”既而有《二刻》三十九卷，凡春秋一，宋十四，元三，明十六，不明者 明？ 五，附《宋公明闹元宵杂剧》一卷，于崇祯壬申 一六三二 自序，略云：“丁卯之秋……偶戏取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得四十种。……其为柏梁余材，武昌剩竹，颇亦不少，意不能恝，聊复缀为四十则。……”丁卯为天启七年，即《醒世恒言》版行之际，此适出而争奇，然叙述平板，引证贫辛，不能及也。即空观主人为凌濛初别号，濛初，字初成，乌程人，著有《言诗翼》、《诗逆》、《国门集》，杂剧《虬髯翁》等 《明的小说“三言”》 。

《西湖二集》三十四卷附《西湖秋色》一百韵，题“武林济川子清原甫纂”。每卷一篇，亦杂演古今事，而必与西湖相关。观其书名，当有初集，然未见。前有湖海士序，称清原为周子，尝作《西湖说》，余事未详，清康熙时有太学生周清原字浣初，然为武进人 《国子监志》八十二《鹤征录》一 ；乾隆时有周昱字清原，钱塘人 《两浙轩录》二十三 ，而时代不相及，皆别一人也。其书亦以他事引出本文，自名为“引子”。引子或多至三四，与他书稍不同；文亦流利，然好颂帝德，垂教训，又多愤言，则殆所谓“司命之厄我过甚而狐鼠之侮我无端” 序述清原语 之所致矣。其假唐诗人戎昱而发挥文士不得志之恨者如下：





……且说韩公部下一个官，姓戎名昱，为浙西刺史。这戎昱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下笔惊人，千言立就，自恃有才，生性极是傲睨，看人不在眼里。但那时是离乱之世，重武不重文，若是有数百斤力气，……不要说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就是晓得一两件的，……少不得也摸顶纱帽在头上戴戴。……马前喝道，前呼后拥，好不威风气势，耀武扬威，何消得晓得“天地玄黄”四字。那戎昱自负才华，到这时节重武之时，却不道是大市里卖平天冠兼挑虎刺，这一种生意，谁人来买，眼见得别人不作兴你了。你自负才华，却去吓谁？就是写得千百篇诗出，上不得阵，杀不得战，退不得虏，压不得贼，要他何用？戎昱负了这个诗袋子，没处发卖，却被一个妓者收得。这妓者是谁？姓金名凤，年方一十九岁，容貌无双，善于歌舞，体性幽闲，再不喜那喧哗之事，一心只爱的是那诗赋二字。他见了戎昱这个诗袋子，好生欢喜。戎昱正没处发卖，见金凤喜欢他这个诗袋子，便把这袋子抖将开来，就象个开杂货店的，件件搬出。两个甚是相得，你贪我爱，再不相舍；从此金凤更不接客。正是：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自此戎昱政事之暇，游于西湖之上，每每与金凤盘桓行乐。…… 卷九《韩晋公人奁两赠》

《醉醒石》十五回，题“东鲁古狂生编辑”。所记惟李微化虎事在唐时，余悉明代，且及崇祯朝事，盖其时之作也。文笔颇刻露，然以过于简炼，故平话习气，时复逼人；至于垂教诫，好评议，则尤甚于《西湖二集》。宋市人小说，虽亦间参训喻，然主意则在述市井间事，用以娱心；及明人拟作末流，乃诰诫连篇，喧而夺主，且多艳称荣遇，回护士人，故形式仅存而精神与宋迥异矣。如第十四回记淮南莫翁以女嫁苏秀才，久而女嫌苏贫，自求去，再醮为酒家妇。而苏即联捷成进士，荣归过酒家前，见女当垆，下轿揖之，女貌不动而心甚苦，又不堪众人笑骂，遂自经死，即所谓大为寒士吐气者也。





……见柜边坐着一个端端正正袅袅婷婷妇人，却正是莫氏。苏进士见了道：“我且去见他一见，看他怎生待我。”叫住了轿，打着伞，穿著公服，竟到店中。那店主人正在那厢数钱，穿著两截衣服，见个官来，躲了。那莫氏见下轿，已认得是苏进士了，却也不羞不恼，打著脸。苏进士向前，恭恭敬敬的作上一揖。他道：“你做你的官，我卖我的酒。”身也不动。苏进士一笑而去。

　　覆水无收日，去妇无还时，

　　相逢但一笑，且为立迟迟。

我想莫氏之心岂能无动，但做了这绝性绝义的事，便做到满面欢容，欣然相接，讨不得个喜而复合；更做到含悲饮泣，牵衣自咎，料讨不得个怜而复收，倒不如硬著，一束两开，倒也干净。他那心里，未尝不悔当时造次，总是无可奈何：

　　心里悲酸暗自嗟，几回悔是昔时差，

　　移将上苑琳琅树，却作门前桃李花。





结末有论，以为“生前贻讥死后贻臭”，“是朱买臣妻子之后一人”。引论稍恕，科罪似在男子之“不安贫贱”者之下，然亦终不可宥云：





若论妇人，读文字，达道理甚少，如何能有大见解，大矜持？况且或至饥寒相逼，彼此相形，旁观嘲笑难堪，亲族炎凉难耐，抓不来榜上一个名字，洒不去身上一件蓝皮，激不起一个惯淹蹇不遭际的夫婿，尽堪痛哭，如何叫他不要怨嗟。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眼睁睁这个穷秀才尚活在，更去抱了一人，难道没有旦夕恩情？忒杀蔑去伦理！这朱买臣妻，所以贻笑千古。





《喻世》等三言在清初盖尚通行，王士祯 《香祖笔记》十 云“《警世通言》有《拗相公》一篇，述王安石罢相归金陵事，极快人意，乃因卢多逊谪岭南事而稍附益之”。其非异书可知。后乃渐晦，然其小分，则又由选本流传至今。其本曰《今古奇观》，凡四十卷四十回，序谓“三言”与《拍案惊奇》合之共二百事，观览难周，故抱瓮老人选刻为此本。据《宋明通俗小说流传表》，则取《古今小说》者十八篇，取《醒世恒言》者十一篇 第一、二、七、八、十五至十七、二十五至二十八回 ，取《拍案惊奇》者七篇 第九、十、十八、二十九、三十七、三十九、四十回 ，二刻三篇。三言二拍，印本今颇难觏，可借此窥见其大略也。至成书之顷，当在崇祯时，其与三言二拍之时代关系，盐谷温曾为之立表 《明的小说“三言”》 如下：





《今古奇闻》二十二卷，卷一事，题“东壁山房主人编次”。其所录颇陵杂，有《醒世恒言》之文四篇 《十五贯戏言成大祸》、《陈多寿生死夫妻》、《张淑儿巧智脱杨生》、《刘小官雌雄兄弟》 ，别一篇为《西湖佳话》之《梅屿恨迹》，余未详所从出。文中有“发逆”字，故当为清咸丰同治时书。

《续今古奇观》三十卷，亦一卷一事，无撰人名。其书全收《今古奇观》选余之《拍案惊奇》二十九篇。而以《今古奇闻》一篇 《康友仁轻财重义得科名》 足卷数，殆不足称选本，同治七年 一八六八 ，江苏巡抚丁日昌尝严禁淫词小说，《拍案惊奇》亦在禁列，疑此书即书贾于禁后作之。





第二十二篇　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





唐人小说单本，至明什九散亡；宋修《太平广记》成，又置不颁布，绝少流传，故后来偶见其本，仿以为文，世人辄大耸异，以为奇绝矣。明初，有钱唐瞿佑字宗吉，有诗名，又作小说曰《剪灯新话》，文题意境，并抚唐人，而文笔殊冗弱不相副，然以粉饰闺情，拈掇艳语，故特为时流所喜，仿效者纷起，至于禁止，其风始衰。迨嘉靖间，唐人小说乃复出，书估往往刺取《太平广记》中文；杂以他书，刻为丛集，真伪错杂，而颇盛行。文人虽素与小说无缘者，亦每为异人侠客童奴以至虎狗虫蚁作传，置之集中。盖传奇风韵，明末实弥漫天下，至易代不改也。

而专集之最有名者为蒲松龄之《聊斋志异》。松龄字留仙，号柳泉，山东淄川人，幼有轶才，老而不达，以诸生授徒于家，至康熙辛卯始成岁贡生 《聊斋志异》序跋 ，越四年遂卒，年八十六 一六三○——一七一五 ，所著有《文集》四卷，《诗集》六卷，《聊斋志异》八卷 文集附录张元撰墓表 ，及《省身录》、《怀刑录》、《历字文》、《日用俗字》、《农桑经》等 李桓《耆献类征》四百三十一 。其《志异》或析为十六卷，凡四百三十一篇，年五十始写定，自有题辞，言“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同黄州，喜人谈鬼，闲则命笔，因以成编。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邮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积益夥”。是其储蓄收罗者久矣。然书中事迹，亦颇有从唐人传奇转化而出者 如《风阳士人》、《续黄粱》等 ，此不自白，殆抚古而又讳之也。至谓作者搜采异闻，乃设烟茗于门前，邀田夫野老，强之谈说以为粉本，则不过委巷之谈

而已。

《聊斋志异》虽亦如当时同类之书，不外记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然描写委曲，叙次井然，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变幻之状，如在目前；又或易调改弦，别叙畸人异行，出于幻域，顿入人间；偶述琐闻，亦多简洁，故读者耳目，为之一新。又相传渔洋山人 王士祯 激赏其书，欲市之而不得，故声名益振，竞相传钞。然终著者之世，竟未刻，至乾隆末始刊于严州；后但明伦、吕湛恩皆有注。

明末志怪群书，大抵简略，又多荒怪，诞而不情，《聊斋志异》独于详尽之外，示以平常，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忘为异类，而又偶见鹘突，知复非人。如《狐谐》言博兴万福于济南娶狐女，而女雅善谈谐，倾倒一坐，后忽别去，悉如常人；《黄英》记马子才得陶氏黄英为妇，实乃菊精，居积取盈，与人无异，然其弟醉倒，忽化菊花，则变怪即骤现也。





……一日，置酒高会，万居主人位，孙与二客分左右座，下设一榻屈狐。狐辞不善酒，咸请坐谈，许之。酒数行，众掷骰为瓜蔓之令；客值瓜色，会当饮，戏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大清醒，暂借一觞。”狐笑曰：“我故不饮，愿陈一典以佐诸公饮。”……客皆言曰：“骂人者当罚。”狐笑曰：“我骂狐何如？”众曰：“可。”于是倾耳共听。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红毛国，著狐腋冠见国王，国王视而异之，问：‘何皮毛，温厚乃尔？’大臣以‘狐’对。王言：‘此物生平未尝得闻。狐字字画何等？’使臣书空而奏曰：‘右边是一大瓜，左边是一小犬。’”主客又复哄堂。……居数月，与万偕归。……逾年，万复事于济，狐又与俱。忽有数人来，狐从与语，备极寒暄；乃语万曰：“我本陕中人，与君有夙因，遂从尔许时，今我兄弟至，将从以归，不能周事。”留之，不可，竟去。 卷五

……陶饮素豪，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较饮，二人……自辰以讫四漏，计各尽百壶，曾烂醉如泥，沉睡坐间，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余朵皆大于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马俱去，戒勿视。既明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爱敬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值花朝，曾来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约与共尽。……曾醉已惫，诸仆负之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恶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黄英终老，亦无他异。 卷四





又其叙人间事，亦尚不过为形容，致失常度，如《马介甫》一篇述杨氏有悍妇，虐遇其翁，又慢客，而兄弟祗畏，至对客皆失措云：





……约半载，马忽携僮仆过杨，直杨翁在门外曝阳扪虱，疑为佣仆，通姓氏使达主人；翁被絮去，或告马：“此即其翁也。”马方惊讶，杨兄弟岸帻出迎，登堂一揖，便请朝父，万石辞以偶恙，捉坐笑语，不觉向夕。万石屡言具食，而终不见至，兄弟迭互出入，始有瘦奴持壶酒来，俄顷引尽，坐伺良久，万石频起催呼，额颊间热汗蒸腾。俄瘦奴以馔具出，脱粟失饪，殊不甘旨。食已，万石草草便去；万钟襆被来伴客寝。…… 卷十





至于每卷之末，常缀小文，则缘事极简短，不合于传奇之笔，故数行即尽，与六朝之志怪近矣。又有《聊斋志异拾遗》一卷二十七篇，出后人掇拾；而其中殊无佳构，疑本作者所自删弃，或他人拟作之。

乾隆末，钱唐袁枚撰《新齐谐》二十四卷，续十卷，初名《子不语》，后见元人说部有同名者，乃改今称；序云“妄言妄听，记而存之，非有所感也”，其文屏去雕饰，反近自然，然过于率意，亦多芜秽，自题“戏编”，得其实矣。若纯法《聊斋》者，时则有吴门沈起凤作《谐铎》十卷 乾隆五十六年序 ，而意过俳，文亦纤仄；满洲和邦额作《夜谭随录》十二卷 亦五十六年序 ，颇借材他书 如《佟角》、《夜星子》、《疡医》皆本《新齐谐》 ，不尽己出，词气亦时失之粗暴，然记朔方景物及市井情形者特可观。他如长白浩歌子之《萤窗异草》三编十二卷 似乾隆中作，别有四编四卷，乃书估伪造 ，海昌管世灏之《影谈》四卷 嘉庆六年序 ，平湖冯起凤之《昔柳摭谈》八卷 嘉庆中作 ，近至金匮邹弢之《浇愁集》八卷 光绪三年序 ，皆志异，亦俱不脱《聊斋》窠臼。惟黍餘裔孙《六合内外琐言》二十卷 似嘉庆初作 一名《璅蛣杂记》者，故作奇崛奥衍之辞，伏藏讽喻，其体式为在先作家所未尝试，而意浅薄；据金武祥 《江阴艺文志》下 说，则江阴屠绅字贤书之所作也。绅又有《鹗亭诗话》一卷，文词较简，亦不尽记异闻，然审其风格，实亦

此类。

《聊斋志异》风行逾百年，摹仿赞颂者众，顾至纪昀而有微辞。盛时彦 《姑妄听之》跋 述其语曰：“《聊斋志异》盛行一时，然才子之笔，非著书者之笔也。虞初以下天宝以上古书多佚矣；其可见完帙者，刘敬叔《异苑》陶潜《续搜神记》，小说类也，《飞燕外传》、《会真记》，传记类也。《太平广记》事以类聚，故可并收；今一书而兼二体，所未解也。小说既述见闻，即属叙事，不比戏场关目，随意装点；……今燕昵之词，媟狎之态，细微曲折，摹绘如生，使出自言，似无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则何从而闻见之，又所未解也。”盖即訾其有唐人传奇之详，又杂以六朝志怪者之简，既非自叙之文，而尽描写之致而已。昀字晓岚，直隶献县人；父容舒，官姚安知府。昀少即颖异，年二十四领顺天乡试解额，然三十一始成进士，由编修官至侍读学士，坐泄机事谪戍乌鲁木齐，越三年召还，授编修，又三年擢侍读，总纂四库全书，绾书局者十三年，一生精力悉注于《四库提要》及《目录》中，故他撰著甚少。后累迁至礼部尚书，充经筵讲官，自是又为总宪者五，长礼部者三 李元度《国朝先正事略》二十 。乾隆五十四年，以编排秘籍至热河，“时校理久竟，特督视官吏题签庋架而已，昼长无事”，乃追录见闻，作稗说六卷，曰《滦阳消夏录》。越二年，作《如是我闻》，次年又作《槐西杂志》，次年又作《姑妄听之》，皆四卷；嘉庆三年夏复至热河，又成《滦阳续录》六卷，时年已七十五。后二年，其门人盛时彦合刊之，名《阅微草堂笔记五种》 本书 。十年正月，复调礼部，拜协办大学士，加太子少保，管国子监事；二月十四日卒于位，年八十二 一七二四—— 一八○五 ，谥“文达” 《事略》 。

《阅微草堂笔记》虽“聊以遣日”之书，而立法甚严，举其体要，则在尚质黜华，追踪晋宋；自序云“缅昔作者如王仲任应仲远引经据古，博辨宏通，陶渊明、刘敬叔、刘义庆简淡数言，自然妙远，诚不敢妄拟前修，然大旨期不乖于风教”者，即此之谓。其轨范如是，故与《聊斋》之取法传奇者途径自殊，然较以晋、宋人书，则《阅微》又过偏于论议。盖不安于仅为小说，更欲有益人心，即与晋、宋志怪精神，自然违隔；且末流加厉，易堕为报应因果之谈也。

惟纪昀本长文笔，多见秘书，又襟怀夷旷，故凡测鬼神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托狐鬼以抒己见者，隽思妙语，时足解颐；间杂考辨，亦有灼见。叙述复雍容淡雅，天趣盎然，故后来无人能夺其席，固非仅借位高望重以传者矣。今举其较简者三则于下：





刘乙斋廷尉为御史时，尝租西河沿一宅，每夜有数人击柝，声琅琅彻晓，……视之则无形，聒耳至不得片刻睡。乙斋故强项，乃自撰一文，指陈其罪，大书粘壁以驱之，是夕遂寂。乙斋自诧不减昌黎之驱鳄也。余谓：“君文章道德，似尚未敌昌黎，然性刚气盛，平生尚不作暖昧事，故敢悍然不畏鬼；又拮据迁此宅，力竭不能再徙，计无复之，惟有与鬼以死相持：此在君为‘困兽犹斗’，在鬼为‘穷寇勿追’耳。”……乙斋笑击余背曰：“魏收轻薄哉！然君知我者。” 《滦阳消夏录》六

田白岩言：“尝与诸友扶乩，其仙自称真山民，宋末隐君子也，倡和方洽，外报某客某客来，乩忽不动。他日复降，众叩昨遽去之故，乩判曰：‘此二君者，其一世故太深，酬酢太熟，相见必有谀词数百句，云水散人拙于应对，不如避之为佳；其一心思太密，礼数太明，其与人语，恒字字推敲，责备无已，闲云野鹤岂能耐此苛求，故逋逃尤恐不速耳。’”后先姚安公闻之曰：“此仙究狷介之士，器量未宏。” 《槐西杂志》一 。

李义山诗“空闻子夜鬼悲歌”，用晋时鬼歌《子夜》事也；李昌谷诗“秋坟鬼唱鲍家诗”，则以鲍参军有《蒿里行》，幻窅其词耳。然世间固往往有是事。田香沁言：“尝读书别业，一夕风静月明，闻有度昆曲者，亮折清圆，凄心动魄，谛审之，乃《牡丹亭》《叫画》一出也。忘其所以，倾听至终。忽省墙外皆断港荒陂，人迹罕至，此曲自何而来？开户视之，惟芦荻瑟瑟而已。” 《姑妄听之》三





昀又“天性孤直，不喜以心性空谈，标榜门户” 盛序语 ，其处事贵宽，论人欲恕，故于宋儒之苛察，特有违言，书中有触即发，与见于《四库总目提要》中者正等。且于不情之论，世间习而不察者，亦每设疑难，揭其拘迂，此先后诸作家所未有者也，而世人不喻，哓哓然竞以劝惩之佳作

誉之。





吴惠叔言：“医者某生素谨厚，一夜，有老媪持金钏一双就买堕胎药，医者大骇，峻拒之；次夕，又添持珠花两枝来，医者益骇，力挥去。越半载余，忽梦为冥司所拘，言有诉其杀人者。至，则一披发女予，项勒红巾，泣陈乞药不与状。医者曰：‘药以活人，岂敢杀人以渔利。汝自以奸败，于我何尤！’女子曰：‘我乞药时，孕未成形，倘得堕之，我可不死：是破一无知之血块，而全一待尽之命也。既不得药，不能不产，以致子遭扼杀，受诸痛苦，我亦见逼而就缢：是汝欲全一命，反戕两命矣。罪不归汝，反谁归乎？’冥官喟然曰：‘汝之所言，酌乎事势；彼之所执者则理也。宋以来固执一理而不揆事势之利害者，独此人也哉？汝且休矣！’拊几有声，医者悚然而寤。” 《如是我闻》三

东光有王莽河，即胡苏河也，旱则涸，水则涨，每病涉焉。外舅马公周言：“雍正末有丐妇一手抱儿一手扶病姑涉此水，至中流，姑蹶而仆，妇弃儿于水，努力负姑出。姑大诟曰：‘我七十老妪，死何害？张氏数世待此儿延香火，尔胡弃儿以拯我？斩祖宗之祀者，尔也！’妇泣不敢语，长跪而已。越两日，姑竟以哭孙不食死；妇呜咽不成声，痴坐数日，亦立槁。……有著论者，谓儿与姑较则姑重，姑与祖宗较则祖宗重。使妇或有夫，或尚有兄弟，则弃儿是；既两世穷嫠，止一线之孤子，则姑所责者是：妇虽死，有余悔焉。姚安公曰：‘讲学家责人无已时。夫急流汹涌，少纵即逝，此岂能深思长计时哉？势不两全，弃儿救姑，此天理之正而人心之所安也。使姑死而儿存，……不又有责以爱儿弃姑者耶？且儿方提抱，育不育未可知，使姑死而儿又不育，悔更何如耶？此妇所为，超出恒情已万万，不幸而其姑自殒，以死殉之，亦可哀矣。犹沾沾焉而动其喙，以为精义之学，毋乃白骨衔冤，黄泉赉恨乎？孙复作《春秋尊王发微》，二百四十年内有贬无褒；胡致堂作《读史管见》，三代以下无完人，辨则辨矣，非吾之所欲闻也。’” 《槐西杂志》二





《滦阳消夏录》方脱稿，即为书肆刊行，旋与《聊斋志异》峙立,《如是我闻》等继之，行益广。其影响所及，则使文人拟作，虽尚有《聊斋》遗风，而摹绘之笔顿减，终乃类于宋、明人谈异之书。如同时之临川乐钧《耳食录》十二卷 乾隆五十七年序 《二录》八卷 五十九年序 ，后出之海昌许秋垞《闻见异辞》二卷 道光二十六年序 ，武进汤用中《翼稗编》八卷 二十八年序 等，皆其类也。迨长洲王韬作《遁窟谰言》 同治元年成 《淞隐漫录》 光绪初成 《淞滨琐话》 光绪十三年序 各十二卷，天长宣鼎作《夜雨秋灯录》十六卷 光绪二十一年序 ，其笔致又纯为《聊斋》者流，一时传布颇广远，然所记载，则已狐鬼渐稀，而烟花粉黛之事盛矣。

体式较近于纪氏五书者，有云间许元仲《三异笔谈》四卷 道光七年序 ，德清俞鸿渐《印雪轩随笔》四卷 道光二十五年序 ，后者甚推《阅微》，而云“微嫌其中排击宋儒语过多” 卷二 ，则旨趣实异。光绪中，德清俞樾作《右台仙馆笔记》十六卷，止述异闻，不涉因果；又有羊朱翁 亦俞樾 作《耳邮》四卷，自署“戏编”，序谓“用意措辞，亦似有善恶报应之说，实则聊以遣日，非敢云意在劝惩”。颇似以《新齐谐》为法，而记叙简雅，乃类《阅微》，但内容殊异，鬼事不过什一而已。他如江阴金捧阊之《客窗偶笔》四卷 嘉庆元年序 ，福州梁恭辰之《池上草堂笔记》二十四卷 道光二十八年序 ，桐城许奉恩之《里乘》十卷 似亦道光中作 ，亦记异事，貌如志怪者流，而盛陈祸福，专主劝惩，已不足以称小说。





第二十三篇　清之讽刺小说





寓讥弹于稗史者，晋、唐已有，而明为盛，尤在人情小说中。然此类小说，大抵设一庸人，极形其陋劣之态，借以衬托俊士，显其才华，故往往大不近情，其用才比于“打诨”。若较胜之作，描写时亦刻深，讥刺之切，或逾锋刃，而《西游补》之外，每似集中于一人或一家，则又疑私怀怨毒，乃逞恶言，非于世事有不平，因抽毫而抨击矣。其近于呵斥全群者，则有《钟馗捉鬼传》十回，疑尚是明人作，取诸色人，比之群鬼，一一抉剔，发其隐情，然词意浅露，已同嫚骂，所谓“婉曲”，实非所知。迨吴敬梓《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擿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戚而能谐，婉而多讽：于是说部中乃始有足称讽刺之书。

吴敬梓字敏轩，安徽全椒人，幼即颖异，善记诵，稍长补官学弟子员，尤精《文选》，诗赋援笔立成。然不善治生，性又豪，不数年挥旧产俱尽，时或至于绝粮，雍正乙卯，安徽巡抚赵国麟举以应博学鸿词科，不赴，移家金陵，为文坛盟主，又集同志建先贤祠于雨花山麓，祀泰伯以下二百三十人，资不足，售所居屋以成之，而家益贫。晚年自号文木老人，客扬州，尤落拓纵酒，乾隆十九年卒于客中，年五十四 一七○一——一七五四 。所著有《诗说》七卷，《文木山房集》五卷，诗七卷，皆不甚传 详见新标点本《儒林外史》卷首 。

吴敬梓著作皆奇数，故《儒林外史》亦一例，为五十五回；其成殆在雍正末，著者方侨居于金陵也。时距明亡未百年，士流盖尚有明季遗风，制艺而外，百不经意，但为矫饰，云希圣贤。敬梓之所描写者即是此曹，既多据自所闻见，而笔又足以达之，故能烛幽索隐，物无遁形，凡官师，儒者，名士，山人，间亦有市井细民，皆现身纸上，声态并作，使彼世相，如在目前，惟全书无主干，仅驱使各种人物，行列而来，事与其来俱起，亦与其去俱讫，虽云长篇，颇同短制；但如集诸碎锦，合为帖子，虽非巨幅，而时见珍异，因亦娱心，使人刮目矣。敬梓又爱才士，“汲引如不及，独嫉‘时文士’如仇，其尤工者，则尤嫉之” 程晋芳所作传云 。故书中攻难制艺及以制艺出身者亦甚烈，如令选家马二先生自述制艺之所以可贵云：





“……‘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时候，那时用‘言扬行举’作官，故孔子只讲得个‘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这便是孔子的举业。到汉朝，用贤良方正开科，所以公孙弘、董仲舒举贤良方正：这便是汉人的举业。到唐朝，用诗赋取士；他们若讲孔、孟的话，就没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会做几句诗：这便是唐人的举业。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学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讲理学：这便是宋人的举业。到本朝，用文章取士，这是极好的法则。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断不讲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话。何也？就日日讲究‘言寡尤，行寡悔’，那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 第十三回





《儒林外史》所传人物，大都实有其人，而以象形谐声或庾词隐语寓其姓名，若参以雍乾间诸家文集，往往十得八九 详见本书上元金和跋 。此马二先生字纯上，处州人，实即全椒冯粹中，为著者挚友，其言真率，又尚上知春秋汉唐，在“时文士”中实犹属诚笃博通之士，但其议论，则不特尽揭当时对于学问之见解，且洞见所谓儒者之心肝者也。至于性行，乃亦君子，例如西湖之游，虽全无会心：颇杀风景，而茫茫然大嚼而归，迂儒之本色固在：





马二先生独自一个，带了几个钱，步出钱塘门，在茶亭里吃了几碗茶，到西湖沿上牌楼跟前坐下，见那一船一船乡下妇女来烧香的，……后面都跟着自己的汉子，……上了岸，散往各庙里去了。马二先生看了一遍，不在意里。起来又走了里把多路，望着湖沿上接连着几个酒店，……马二先生没有钱买了吃，……只得走进一个面店，十六个钱吃了一碗面，肚里不饱，又走到间壁一个茶室吃了一碗茶，买了两个钱“处片”嚼嚼，到觉有些滋味。吃完了出来，……往前走，过了六桥。转个湾，便象些村庄地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中间，走也走不清，甚是可厌。马二先生欲待回去，遇着一个走路的，问道：“前面可还有好顽的所在？”那人道：“转过去便是净慈，雷峰。怎么不好顽？”马二先生于是又往前走。……过了雷峰，远远望见高高下下许多房子盖著琉璃瓦，……马二先生走到跟着，看见一个极高的山门，一个金字直匾，上写“敕赐净慈禅寺”；山门旁边一个小门。马二先生走了进去；……那些富贵人家女客，成群结队，里里外外，来往不绝。……马二先生身子又长，戴一顶高方巾，一幅乌黑的脸，腆着个肚子，穿着一双厚底破靴，横着身子乱跑，只管在人窝子里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后后跑了一交，又出来坐在那茶亭内，……吃了一碗茶。柜上摆着许多碟子：橘饼、芝麻糖、粽子、烧饼、处片、黑枣、煮栗子，马二先生每样买了几个钱，不论好歹，吃了一饱。马二先生觉得倦了，直着脚跑进清波门；到了下处，关门睡了。因为多走了路，在下处睡了一天；第三日起来，要到城隍山走走。…… 第十四回





至叙范进家本寒微，以乡试中式暴发，旋丁母忧，翼翼尽礼，则无一贬词，而情伪毕露，诚微辞之妙选，亦狙击之辣手矣：





……两人 张静斋及范进 进来，先是静斋谒过，范进上来叙师生之礼，汤知县再三谦让，奉坐吃茶。同静斋叙了些阔别的话；又把范进的文章称赞了一番，问道：“因何不去会试？”范进方才说道：“先母见背，遵制丁忧。”汤知县大惊，忙叫换去了吉服。拱进后堂，摆上酒来。……知县安了席坐下，用的都是银镶杯箸。范进退前缩后的不举杯箸，知县不解其故。静斋笑道：“世先生因遵制，想是不用这个杯箸。”知县忙叫换去。换了一个磁杯，一双象牙箸来，范进又不肯举动。静斋道：“这个箸也不用。”随即换了一双白颜色竹子的来，方才罢了。知县疑惑：“他居丧如此尽礼，倘或不用荤酒，却是不曾备办。”落后看见他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圆子送在嘴里，方才放心。…… 第四回





此外刻划伪妄之处尚多，掊击习俗者亦屡见。其述王玉辉之女既殉夫，玉辉大喜，而当入祠建坊之际，“转觉心伤，辞了不肯来”，后又自言“在家日日看见老妻悲恸，心中不忍” 第四十八回 ，则描写良心与礼教之冲突，殊极刻深 详见本书钱玄同序 ；作者生清初，又束身名教之内，而能心有依违，托稗说以寄慨，殆亦深有会于此矣。以言君子，尚亦有人，杜少卿为作者自况，更有杜慎卿 其兄青然 ，有虞育德 吴蒙泉 ，有庄尚志 程绵庄 ，皆贞士；其盛举则极于祭先贤。迨南京名士渐已销磨，先贤祠亦荒废；而奇人幸未绝于市井，一为“会写字的”，一为“卖火纸筒子的”，一为“开茶馆的”，一为“做裁缝的”。末一尤恬淡，居三山街，曰荆元，能弹琴赋诗，缝纫之暇，往往以此自遣；间亦访其同人。





一日，荆元吃过了饭，思量没事，一径踱到清凉山来。……他有一个老朋友姓于，住在山背后。这于老者也不读书，也不做生意，……督率着他五个儿子灌园。……这日，荆元步了进来，于老者迎着道：“好些时不见老哥来，生意忙的紧？”荆元道：“正是。今日才打发清楚些。特来看看老爹。”于老者道：“恰好烹了一壶现成茶，请用一杯。”斟了送过来。荆元接了，坐着吃，道：“这茶，色香味都好。老爹却是那里取来的这样好水？”于老者道：“我们城西不比你们城南，到处井泉都是吃得的。”荆元道：“古人动说‘桃源避世’，我想起来，那里要甚么桃源。只如老爹这样清闲自在，住在这样‘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现在的活神仙了。”于老者道：“只是我老拙一样事也不会做，怎的如老哥会弹一曲琴，也觉得消遣些。近来想是一发弹的好了，可好几时请教一回？”荆元道：“这也容易，老爹不嫌污耳，明日携琴来请教。”说了一会，辞别回来。次日，荆元自己抱了琴，来到园里，于老者已焚下一炉好香，在那里等候。……于老者替荆元把琴安放在石凳上，荆元席地坐下，于老者也坐在旁边。荆元慢慢的和了弦，弹起来，铿铿锵锵，声振林木。……弹了一会，忽作变徵之音，凄清宛转。于老者听到深微之处，不觉凄然泪下。自此，他两人常常往来。当下也就别过了。 第五十五回





然独不乐与士人往还，且知士人亦不屑与友：固非“儒林”中人也。至于此后有无贤人君子得入《儒林外史》，则作者但存疑问而已。

《儒林外史》初惟传钞，后刊木于扬州，已而刻本非一。尝有人排列全书人物，作“幽榜”，谓神宗以水旱偏灾，流民载道，冀“旌沉抑之人才”以祈福利，乃并赐进士及第，并遣礼官就国子监祭之；又割裂作者文集中骈语，襞积之以造诏表 金和跋云 ，统为一回缀于末：故一本有五十六回。又有人自作四回，事既不伦，语复猥陋，而亦杂入五十六回本中，印行于世：故一本又有六十回。

是后亦鲜有以公心讽世之书如《儒林外史》者。





第二十四篇　清之人情小说





乾隆中 一七六五年顷 ，有小说曰《石头记》者忽出于北京，历五六年而盛行，然皆写本，以数十金鬻于庙市。其本止八十回，开篇即叙本书之由来，谓女娲补天，独留一石未用，石甚自悼叹，俄见一僧一道，以为“形体到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好携你到隆盛昌明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去安身乐业”。于是袖之而去。不知更历几劫，有空空道人见此大石，上镌文词，从石之请，钞以问世。道人亦“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戚蓼生所序八十回本之第一回

本文所叙事则在石头城 非即金陵 之贾府，为宁国、荣国二公后。宁公长孙曰敷，早死；次敬袭爵，而性好道，又让爵于子珍，弃家学仙；珍遂纵恣，有子蓉，娶秦可卿。荣公长孙曰赦，子琏，娶王熙凤；次曰政；女曰敏，适林海，中年而亡，仅遗一女曰黛玉。贾政娶于王，生子珠，早卒；次生女曰元春，后选为妃；次复得子，则衔玉而生，玉又有字，因名宝玉，人皆以为“来历不小”，而政母史太君尤钟爱之。宝玉既七八岁，聪明绝人，然性爱女子，常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人于是又以为将来且为“色鬼”；贾政亦不甚爱惜，驭之极严，盖缘“不知道这人来历。……若非多读书识字，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者，不能知也” 戚本第二回贾雨村云 。而贾氏实亦“闺阁中历历有人”，主从之外，姻连亦众，如黛玉、宝钗，皆来寄寓，史湘云亦时至，尼妙玉则习静于后园。右即贾氏谱大要，用虚线者其姻连，著×者夫妇，著＊者在“金陵十二钗”之数者也。





事即始于林夫人 贾敏 之死，黛玉失恃，又善病，遂来依外家，时与宝玉同年，为十一岁。已而王夫人女弟所生女亦至，即薛宝钗，较长一年，颇极端丽。宝玉纯朴，并爱二人无偏心，宝钗浑然不觉，而黛玉稍恚。一日，宝玉倦卧秦可卿室，遽梦入太虚境，遇警幻仙，阅《金陵十二钗正册》及《副册》，有图有诗，然不解。警幻命奏新制《红楼梦》十二支，其末阕为《飞鸟各投林》，词有云：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戚本第五回





然宝玉又不解，更历他梦而寤。迨元春被选为妃，荣公府愈贵盛，及其归省，则辟大观园以宴之，情亲毕至，极天伦之乐。宝玉亦渐长，于外昵秦钟、蒋玉函，归则周旋于姊妹中表以及侍儿如袭人、晴雯、平儿、紫鹃辈之间，昵而敬之，恐拂其意，爱博而心劳，而忧患亦日甚矣。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线，便上来问他：“昨日夜里咳嗽的可好些？”紫娟道：“好些了。” 宝玉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 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子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子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抹了一抹，说：“穿的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春风才至，时气最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又打着那起混账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合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合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觉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看着竹子发了回呆。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忙忙走了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好。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便走过来，蹲下笑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呢？”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作什么来招我？你难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总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雪雁听了，只当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黛玉未醒，将人参交与紫鹃。……雪雁道：“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一直来寻宝玉。走到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唬我。”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 戚本第五十七回，括弧中句据程本补。





然荣公府虽煊赫，而“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故“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第二回。 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





……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石后，也不怎么样，只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可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儿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人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了，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问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道： “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说： “没有听见叫别人。”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听真。” ……因又想： “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五六年的情肠。”……遂一径出园，往前日之处来，意为停柩在内。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嚈气，便回了进去，希图得几两发送例银。王夫人闻知，便赏了十两银子；又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他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就雇了人来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厂去了。……宝玉走来扑了个空，……自立了半天，别没法儿，只得翻身进入园中，待回自房，甚觉无趣，因乃顺路来找黛玉，偏他不在房中。……又到蘅芜院中，只见寂静无人。……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尚未回来。……正在不知所以之际，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来了，快走快走！”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谈论寻秋之胜；又说：“临散时忽然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俊逸忠义慷慨’八字皆备。到是个好题目，大家都要作一首挽词。”众人听了，都忙请教是何等妙题。贾政乃说：“近日有一位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其姬中有一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皆呼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姽婳将军。”众清客都称：“妙极神奇！竟以‘姽婳’下加‘将军’二字，更觉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想这恒王也是第一风流人物了。”…… 戚本第七十八回，括弧中句据程本补。





《石头记》结局，虽早隐现于宝玉幻梦中，而八十回仅露“悲音”，殊难必其究竟。比乾隆五十七年 一七九二 ，乃有百二十回之排印本出，改名《红楼梦》，字句亦时有不同，程伟元序其前云：“……然原本目录百二十卷，……爰为竭力搜罗，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二十余卷。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然漶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钞成全部，复为镌板以公同好。《石头记》全书至是始告成矣。”友人盖谓高鹗，亦有序，末题“乾隆辛亥冬至后一日”，先于程序者一年。

后四十回虽数量止初本之半，而大故迭起，破败死亡相继，与所谓“食尽鸟飞独存白地”者颇符，惟结末又稍振。宝玉先失其通灵玉，状类失神。会贾政将赴外任，欲于宝玉娶妇后始就道，以黛玉羸弱，乃迎宝钗。姻事由王熙凤谋画，运行甚密，而卒为黛玉所知，咯血，病日甚，至宝玉成婚之日遂卒。宝玉知将婚，自以为必黛玉，欣然临席，比见新妇为宝钗，乃悲叹复病。时元妃先薨；贾赦以“交通外官倚势凌弱”革职查抄，累及荣府；史太君又寻亡；妙玉则遭盗劫，不知所终；王熙凤既失势，亦郁郁死。宝玉病亦加，一日垂绝，忽有一僧持玉来，遂苏，见僧复气绝，历噩梦而觉；乃忽改行，发愤欲振家声，次年应乡试，以第七名中式。宝钗亦有孕，而宝玉忽亡去。贾政既葬母于金陵，将归京师，雪夜泊舟毗陵驿，见一人光头赤足，披大红猩猩毡斗篷，向之下拜，审视知为宝玉。方欲就语，忽来一僧一道，挟以俱去，且不知何人作歌，云“归大荒”，追之无有，“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而已。“后人见了这本传奇，亦曾题过四句，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进一竿云：‘说到酸辛事，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第一百二十回

全书所写，虽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迹，而人物事故，则摆脱旧套，与在先之人情小说甚不同。如开篇所说：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钞去，恐世人不爱看呢。”

石头笑曰：“我师何太痴也！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不借此套，反到新鲜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至若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且环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说。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所有书中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哄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 戚本第一回





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而世人忽略此言，每欲别求深义，揣测之说，久而遂多。今汰去悠谬不足辩，如谓是刺和珅 《谭瀛室笔记》 、藏谶纬 《寄蜗残赘》 、明易象 《金玉缘》评语 之类，而著其世所广传者于下：

一、纳兰成德家事说　自来信此者甚多。陈康祺 《燕下乡脞录》五 记姜宸英典康熙乙卯顺天乡试获咎事，因及其师徐时栋 号柳泉 之说云：“小说《红楼梦》一书，即记故相明珠家事，金钗十二，皆纳兰侍御所奉为上客者也，宝钗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先生：‘妙’为‘少女’，‘姜’亦妇人之美称；‘如玉’‘如英’，义可通假。……”侍御谓明珠之子成德，后改名性德，字容若。张维屏 《诗人征略》 云：“贾宝玉盖即容若也；《红楼梦》所云，乃其髫龄时事。”俞樾 《小浮梅闲话》 亦谓其“中举人止十五岁，于书中所述颇合”。然其他事迹，乃皆不符；胡适作《红楼梦考证》 《文存》三 ，已历正其失。最有力者，一为姜宸英有《祭纳兰成德文》，相契之深，非妙玉于宝玉可比；一为成德死时年三十一，时明珠方贵盛也。

二、清世祖与董鄂妃故事说　王梦阮沈瓶庵合著之《红楼梦索隐》为此说。其提要有云：“盖尝闻之京师故老云，是书全为清世祖与董鄂妃而作，兼及当时诸名王奇女也。……”而又指董鄂妃为即秦淮旧妓嫁为冒襄妾之董小宛，清兵下江南，掠以北，有宠于清世祖，封贵妃，已而夭逝；世祖哀痛，乃遁迹五台山为僧云。孟森作《董小宛考》 《心史丛刊》三集 ，则历摘此说之谬，最有力者为小宛生于明天启甲子，若以顺治七年入宫，已二十八岁矣，而其时清世祖方十四岁。

三、康熙朝政治状态说　此说即发端于徐时栋，而大备于蔡元培之《石头记索隐》。开卷即云：“《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于是比拟引申，以求其合，以“红”为影“朱”字；以“石头”为指金陵；以“贾”为斥伪朝；以“金陵十二钗”为拟清初江南之名士：如林黛玉影朱彝尊，王熙凤影余国柱，史湘云影陈维崧，宝钗妙玉则从徐说，旁征博引，用力甚勤。然胡适既考得作者生平，而此说遂不立，最有力者即曹雪芹为汉军，而《石头记》实其自叙也。

然谓《红楼梦》乃作者自叙，与本书开篇契合者，其说之出实最先，而确定反最后。嘉庆初，袁枚 《随园诗话》二 已云：“康熙中，曹练亭为江宁织造，……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书，备记风月繁华之盛。中有所谓大观园者，即余之随园也。”末二语盖夸，余亦有小误 如以楝为练，以孙为子 ，但已明言雪芹之书，所记者其闻见矣。而世间信者特少，王国维 《静庵文集》 且诘难此类，以为“所谓‘亲见亲闻’者，亦可自旁观者之口言之，未必躬为剧中之人物”也，迨胡适作考证，乃较然彰明，知曹雪芹实生于荣华，终于苓落，半生经历，绝似“石头”，著书西郊，未就而没；晚出全书，乃高鄂续成之者矣。

雪芹名霑，字芹溪，一字芹圃，正白旗汉军。祖寅，字子清，号楝亭，康熙中为江宁织造。清世祖南巡时，五次以织造署为行宫，后四次皆寅在任。然颇嗜风雅，尝刻古书十余种，为时所称；亦能文，所著有《楝亭诗钞》五卷《词钞》一卷 《四库书目》 ，传奇二种 《在园杂志》 。寅子，即雪芹父，亦为江宁织造，故雪芹生于南京。时盖康熙末。雍正六年，卸任，雪芹亦归北京，时约十岁。然不知何因，是后曹氏似遭巨变，家顿落，雪芹至中年，乃至贫居西郊，啜粥，但犹傲兀，时复纵酒赋诗，而作《石头记》盖亦此际。乾隆二十七年，子殇，雪芹伤感成疾，至除夕，卒，年四十余 一七一九？——一七六三 。其《石头记》尚未就，今所传者止八十回 详见《胡适文选》 。

言后四十回为高鹗作者，俞樾 《小浮梅闲话》 云：“《船山诗草》有《赠高兰墅鹗同年》一首云：‘艳情人自说《红楼》。’注云：‘《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然则此书非出一手。按乡会试增五言八韵诗，始乾隆朝，而书中叙科场事已有诗，则其为高君所补可证矣。”然鹗所作序，仅言“友人程子小泉过予，以其所购全书见示，且曰：‘此仆数年铢积寸累之辛心，将付剞劂，公同好。子闲且惫矣，盍分任之。’予以是书……尚不背于名教，……遂襄其役。”盖不欲明言己出，而寮友则颇有知之者。鹗即字兰墅，镶黄旗汉军，乾隆戊申举人，乙卯进士，旋入翰林，官侍读，又尝为嘉庆辛酉顺天乡试同考官。其补《红楼梦》当在乾隆辛亥时，未成进士，“闲且惫矣”，故于雪芹萧条之感，偶或相通。然心志未灰，则与所谓“暮年之人，贫病交攻，渐渐的露出那下世光景来” 戚本第一回 者又绝异。是以续书虽亦悲凉，而贾氏终于“兰桂齐芳”，家业复起，殊不类茫茫白地，真成干净者矣。

续《红楼梦》八十回本者，尚不止一高鹗。俞平伯从戚蓼生所序之八十回本旧评中抉剔，知先有续书三十回，似叙贾氏子孙流散，宝玉贫寒不堪，“悬崖撒手”，终于为僧；然其详不可考 《红楼梦辨》下有专论 。或谓“戴君诚夫见一旧时真本，八十回之后，皆与今本不同，荣宁籍没后，皆极萧条；宝钗亦早卒，宝玉无以作家，至沦于击柝之流。史湘云则为乞丐，后乃与宝玉仍成夫妇。……闻吴润生中丞家尚藏有其本” 蒋瑞藻《小说考证》七引《续阅微草堂笔记》 此又一本，盖亦续书。二书所补，或俱未契于作者本怀，然长夜无晨，则与前书之伏线亦不背。

此他续作，纷纭尚多，如《后红楼梦》、《红楼后梦》、《续红楼梦》、《红楼复梦》、《红楼梦补》、《红楼补梦》、《红楼重梦》、《红楼再梦》、《红楼幻梦》、《红楼圆梦》、《增补红楼》、《鬼红楼》、《红楼梦影》等。大率承高鹗续书而更补其缺陷，结以“团圆”；甚或谓作者本以为书中无一好人，因而钻刺吹求，大加笔伐，但据本书自说，则仅乃如实抒写，绝无讥弹，独于自身，深所忏悔。此固常情所嘉，故《红楼梦》至今为人爱重，然亦常情所怪，故复有人不满，奋起而补订圆满之。此足见人之度量相去之远，亦曹雪芹之所以不可及也。仍录彼语，以结此篇：





……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女子？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是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己护短，一并使其泯灭。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束笔阁墨；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俚语村言，敷衍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照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 戚本第一回





第二十五篇　清之以小说见才学者





以小说为庋学问文章之具，与寓惩劝同意而异用者，在清盖莫先于《野叟曝言》。其书光绪初始出，序云康熙时江阴夏氏作，其人“以名诸生贡于成均，既不得志，乃应大人先生之聘，辄祭酒帷幕中，遍历燕、晋、秦、陇。……继而假道黔、蜀，自湘浮汉，溯江而归。所历既富，于是发为文章，益有奇气，……然首已斑矣。 自是 屏绝进取，壹意著书”，成《野叟曝言》二十卷，然仅以示友人，不欲问世，迨印行时，已小有缺失；一本独全，疑他人补足之。二本皆无撰人名，金武祥 《江阴艺文志》凡例 则云夏二铭作。二铭，夏敬渠之号也；光绪《江阴县志》 十七《文苑传》 云：“敬渠，字懋修，诸生；英敏绩学，通史经，旁及诸子百家礼乐兵刑天文算数之学，靡不淹贯。……生平足迹几遍海内，所交尽贤豪。著有《纲目举正》、《经史余论》、《全史约编》、《学古编》，诗文集若干卷。”与序所言者颇合，惟列于赵曦明之后，则乾隆中盖尚存。

《野叟曝言》庞然巨帙，回数多至百五十四回，以“奋武揆文天下无双正士熔经铸史人间第一奇书”二十字编卷，即作者所以浑括其全书。至于内容，则如凡例言，凡“叙事，说理，谈经，论史，教孝，劝忠，运筹，决策，艺之兵诗医算，情之喜怒哀惧，讲道学，辟邪说，……”无所不包，而以文白为之主。白字素臣，“是铮铮铁汉，落落奇才，吟遍江山，胸罗星斗。说他不求宦达，却见理如漆雕；说他不会风流，却多情如宋玉。挥毫作赋，则颉颃相如；抵掌谈兵，则伯仲诸葛，力能扛鼎，退然如不胜衣；勇可屠龙，凛然若将陨谷。旁通历数，下视一行；闲涉岐黄，肩随仲景。以朋友为性命；奉名教若神明。真是极有血性的真儒，不识炎凉的名士。他平生有一段大本领，是止崇正学，不信异端；有一副大手眼，是解人所不能解，言人所不能言” 第一回 。然而明君在上，君子不穷，超擢飞腾，莫不如意。书名辟鬼，举手除妖，百夷慑于神威，四灵集其家囿。文功武烈，并萃一身，天子崇礼，号曰“素父”。而仍有异术，既能易形，又工内媚，姬妾罗列，生二十四男。男又大贵，且生百孙；孙又生子，复有云孙。其母水氏年百岁，既见“六世同堂”，来献寿者亦七十国；皇帝赠联，至称为“镇国卫圣仁孝慈寿宣成文母水太君” 百四十四回 。凡人臣荣显之事，为士人意想所能及者，此书几毕载矣，惟尚不敢希帝王。至于排斥异端，用力尤劲，道人释子，多被诛夷，坛场荒凉，塔寺毁废，独有“素父”一家，乃嘉祥备具，为万流宗仰而已。

《野叟曝言》云是作者“抱负不凡，未得黼黻休明，至老经猷莫展”，因而命笔，比之“野老无事，曝日清谈” 凡例云 。可知炫学寄概，实其主因，圣而尊荣，则为抱负，与明人之神魔及佳人才子小说面目似异，根柢实同，惟以异端易魔，以圣人易才子而已。意既夸诞，文复无味，殊不足以称艺文，但欲知当时所谓“理学家”之心理，则于中颇可考见。雍正末，江阴人杨名时为云南巡抚，其乡人拔贡生夏宗澜尝从之问《易》，以名时为李光地门人，故并宗光地而说益怪。乾隆初，名时入为礼部尚书，宗澜亦以经学荐授国子监助教，又历主他讲席，仍终身师名时 《四库书目》六及十《江阴志》十六及十七 。稍后又有诸生夏祖熊，亦“博通群经，尤笃好性命之学，患二氏说漫衍，因复考辨以归于正” 《江阴志》十七 。盖江阴自有杨名时 卒赠太子太傅文定 而影响颇及于其乡之士风；自有夏宗澜师杨名时而影响又颇及于夏氏之家学，大率与当时当道名公同意，崇程朱而斥陆王，以“打僧骂道”为唯一盛业，故若文白者之言行际遇，固非独作者一人之理想人物矣。文白或云即作者自寓，析“夏”字作之；又有时太师，则杨名时也，其崇仰盖承夏宗澜之绪余，然因此遂或误以《野叟曝言》为宗澜作。

欲于小说见其才藻之美者，则有屠绅《蟫史》二十卷。绅字贤书，号笏岩，亦江阴人，世业农。绅幼孤，而资质聪敏，年十三即入邑庠，二十成进士，寻授云南师宗县知县，迁寻甸州知州，五校乡闱，颇称得士，后为广州同知。嘉庆六年以候补在北京，暴疾卒于客舍，年五十八 一七四四—— 一八○一 。绅豪放嫉俗，生平慕汤显祖之为人，而作吏颇酷，又好内，姬侍众多 已上俱见《鹗亭诗话》附录 ；为文则务为古涩艳异，晦其义旨，志怪有《六合内外琐言》，杂说有《鹗亭诗话》 见第二十二篇 ，皆如此。《蟫史》为长篇，署“磊砢山房原本”，金武祥 《粟香随笔》二 云是绅作。书中有桑蠋生，盖作者自寓，其言有云：“予，甲子生也。”与绅生年正同。开篇又云：“在昔吴侬官于粤岭，行年大衍有奇，海隅之行，若有所得，辄就见闻传闻之异辞，汇为一编。”且假傅鼎捍苗之事 在乾隆六十年 为主干，则始作当在嘉庆初，不数年而毕；有五年四月小停道人序。次年，则绅死矣。

《蟫史》首即言闽人桑蠋生海行，舟败堕水，流至甲子石之外澳，为捕鱼人所救，引以见甘鼎。鼎官指挥，方奉檄筑城防寇，求地形家，见生大喜，如其图依甲子石为垣，遂成神奇之城，敌不能瞰。又于地穴中得三箧书，其一凡二十卷，“题曰‘彻土作稼之文，归墟野凫氏画’。又一箧为天人图，题曰‘眼藏须弥僧道作’。又一箧为方书，题曰‘六子携持极老人口授’。蠋生谓指挥曰：‘此书明明授我主宾矣。何言之？彻土，桑也；作稼，甘也。’……营龛于秘室，置之；行则藏枕中；有所求发明，则拜而同启视；两人大悦” 第一回 。已而有邝天龙者为乱，自署广州王，其党娄万赤有异术，则翊辅之。甘鼎进讨，有龙女来助，擒天龙，而万赤逸去。鼎以功晋位镇抚，仍随石珏协剿海寇，又破交人；万赤在交址，则仍不能得。旋擢兵马总帅，赴楚、蜀、黔、广备九股苗，遂与诸苗战，多历奇险，然皆胜，其一事云：





……须臾，苗卒大呼曰：“汉将不敢见阵耶？”季孙引五百人，翼而进。两旗忽下，地中飞出滴血鸡六，向汉将啼；又六犬皆火色，亦嚎声如豺。军士面灰死，木立，仅倚其械。矩儿飞椎凿六犬脑，皆裂。木兰袖蛇医，引之啄一鸡，张喙死；五鸡连栖而不鸣。惟见瓦片所图鸡犬形，狼藉于地，实非有二物也。……复至金大都督营中，则癞牛病马各六，均有皮无毛；士卒为角触足踏者皆死，一牛龁金大都督之足，已齿陷于骨；矩儿挥两戚落牛首，齿仍不脱；木兰急遣虎头神凿去其齿，足骨亦折焉。令左右舁归大营。牛马奔突无所制，木兰以鲤鳞帕撒之，一鳞露一剑，并斫一十牛马。其物各吐火四五尺，鳞剑为之焦灼，火大延烧，牛马皆叫嚣自得。见猕猴掷身入，举手作霹雳声，暴雨灭火，平地起水丈余，牛马俱浸死。木兰喜曰：“吾固知乐王子能传灭火真人衣钵矣。”水退，见牛马皆无有，乃砌壁之破瓮朱书牛马字：是为鲜妖之“穷神尽化”云。…… 卷九





娄万赤亦在苗中，知交址将有事，潜归。甘鼎至广州，与抚军区星进击交址。区用犷儿策，疾薄宜京，斩关而入，擒其王，交民悉降；甘则由水道进，列营于江桥北。





……娄万赤与其师李长脚斗法于江桥南。……李长脚变金井绐万赤，即坠入，忽有铁树挺出，井阑撑欲破。犷儿引庆喜至，出白罗巾掷树巅。砉然有声，铁树不复见，李长脚复其形，觅万赤，卧桥畔沙石间。遂袖出白壶子一器，持向万赤顶骨咒曰，……咒毕，举手振一雷。万赤精气已铄，跃入江中，将随波出海。木兰呼鳞介士百人追之飘浮，所在必见吆喝，乃变为璅蛣。乘海蟹空腹，入之，以为“藏身之固”矣，交址人善捞蟹者，得是物如箕，大喜，刳蟹将取其腹腴，一虫随手出，倏坠地化为人形，俄顷长大，固俨然盲僧焉。询之不复语。有屠者携刀来视，咄咄曰：“蟹腹自有‘仙人’，一名‘和尚’，要是谑语；断无别肠容此妖物，不诛戮之，吾南交祸未已也。”挥刀斫其首。时甘君已入城，与区抚军议班师矣；常越所部卒持盲僧首以献，转告两元戎。桑长史进曰：“斯必万赤头也。记天人第二图为大蟹浮海中，篆云‘横行自毙’。某当初疑万赤先亡，乃今始验。”适李长脚入辞，视其头笑曰：“此贼以水火阴阳，为害中国，不死于黄钺而死于屠刀，固犬豕之流耳。仙骨何有哉？……”…… 卷二十





自是交址平。桑蠋生还闽；甘鼎亦弃官去，言将度庾岭云。

《蟫史》神态，仿佛甚奇，然探其本根，则实未离于神魔小说；其缀以亵语，固由作者禀性，而一面亦尚承明代“世情书”之流风。特缘勉造硬语，力拟古书，成诘屈之文，遂得掩凡近之意。洪亮吉 《北江诗话》 评其诗云：“如栽盆红药，蓄沼文鱼。”汪瑔序其《鄂亭诗话》云：“貌渊奥而实平易，……然笔致逋峭可喜。”即谓虽华艳而乏天趣，徒奇崛而无深意也。《蟫史》亦然，惟以其文体为他人所未试，足称独步而已。

以排偶之文试为小说者，则有陈球之《燕山外史》八卷。球字蕴斋，秀水诸生，家贫，以卖画自给，工骈俪，喜传奇，因有此作 《光绪嘉兴府志》五十二 。自谓“史体从无以四六为文，自我作古，极知僭妄，……第行于稗乘，当希末减”。盖未见张《游仙窟》 见第八篇 ，遂自以为独创矣。其本成于嘉庆中 约一八一○ ，专主词华，略以寄慨，故即取明冯梦桢所撰《窦生传》为骨干，加以敷衍，演为三万一千余言。传略谓永乐时有窦绳祖，本燕人，就学于嘉兴，悦贫女李爱姑，迎以同居；久之，父迫令就婚淄川宦族，遂绝去。爱姑复为金陵鹾商所绐，辗转落妓家，得侠士马遴之助，终复归窦，而大妇甚妒，虐遇之，生不能堪，偕爱姑遁去，会有唐赛儿之乱，又相失。比生复归，则资产已空，妇亦求去，孑然止存一身，而爱姑忽至，自言当日匿尼庵中，今遂返矣。是年窦生及第，累官至山东巡抚；迎爱姑入署如命妇。未几生男，求乳媪，有应者，则前大妇也，再嫁后夫死子殇，遂困顿为贱役，而生仍优容之。然妇又设计害马遴，生亦牵连得罪；顾终竟昭雪复官，后与爱姑皆仙去。其事殊庸陋，如一切佳人才子小说常套，而作者奋然有取，则殆缘转折尚多，足以示行文手腕而已，然语必四六，随处拘牵，状物叙情，俱失生气，姑勿论六朝俪语，即较之张之作，虽无其俳谐，而亦逊其生动也。仍录其叙窦生为父促归，爱姑怅怅失所之辞，以备一格：





……其父内存爱犊之思，外作搏牛之势，投鼠奚遑忌器，打鸭未免惊鸳；放笠之豚，追来入笠，丧家之犬，叱去还家。疾驱而身弱如羊，遂作补牢之计，严锢而人防似虎，似无出柙之时；所虞龙性难驯，拴于铁柱，还恐猿心易动，辱以蒲鞭。由是姑也蔷薇架畔，青黛将颦，薜荔墙边，红花欲悴，托意丁香枝上，其意谁知，寄情豆蔻梢头，此情自喻。而乃莲心独苦，竹沥将枯，却嫌柳絮何情，漫漫似雪，转恨海棠无力，密密垂丝。才过迎春，又经半夏，采葑采葛，只自空期，投李投桃，俱为陈迹，依稀梦里，徒栽侍女之花，抑郁胸前，空带宜男之草。未能蠲忿，安得忘忧？鼓残瑟上桐丝，奚时续断，剖破楼头菱影，何日当归？岂知去者益远，望乃徒劳，昔虽音问久疏，犹同乡井，后竟梦魂永隔，忽阻山川。室迩人遐，每切三秋之感，星移物换，仅深两地之思。…… 卷二





至光绪初 一八七九 ，有永嘉傅声谷注释之，然于本文反有删削。

雍乾以来，江南人士惕于文字之祸，因避史事不道，折而考证经子以至小学，若艺术之微，亦所不废；惟语必征实，忌为空谈，博识之风，于是亦盛。逮风气既成，则学者之面目亦自具，小说乃“道听途说者之所造”，史以为“无可观”，故亦不屑道也；然尚有一李汝珍之作《镜花缘》。汝珍字松石，直隶大兴人。少而颖异，不乐为时文，乾隆四十七年随其兄之海州任，因师事凌廷堪，论文之暇，兼及音韵，自云“受益极多”，时年约二十。其生平交游，颇多研治声韵之士；汝珍亦特长于韵学，旁及杂艺，如壬遁星卜象纬，以至书法弈道多通。顾不得志，盖以诸生终老海州，晚年穷愁，则作小说以自遣，历十余年始成，道光八年遂有刻本。不数年，汝珍亦卒，年六十余 约一七六三——一八三○ 。于音韵之著述有《音鉴》，主实用，重今音，而敢于变古 以上详见新标点本《镜花缘》卷首胡适《引论》 。盖惟精声韵之学而仍敢于变古，乃能居学者之列，博识多通而仍敢于为小说也；惟于小说又复论学说艺，数典谈经，连篇累牍而不能自已，则博识多通又害之。

《镜花缘》凡一百回，大略叙武后于寒中欲赏花，诏百花齐放；花神不敢抗命，从之，然又获天谴，谪于人间，为百女子。时有秀才唐敖，应试中探花，而言官举劾，谓与叛人徐敬业辈有旧，复被黜，因慨然有出坐之想，附其妇弟林之洋商舶遨游海外，跋涉异域，时遇畸人，又多睹奇俗怪物，幸食仙草，“入圣超凡”，遂入山不复返。其女小山又附舶寻父，仍历诸异境，且经众险，终不遇；但从山中一樵父得父书，名之曰闺臣，约其“中过才女”后可相见；更进，则见荒冢，曰镜花冢；更进，则入水月村；更进，则见泣红亭，其中有碑，上镌百人名姓，首史幽探，终毕全贞，而唐闺臣在第十一。人名之后有总论，其文有云：





泣红亭主人曰：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盖主人自言穷探野史，尝有所见，惜湮没无闻，而哀群芳之不传，因笔志之。……结以花再芳毕全贞者，盖以群芳沦落，几至澌灭无闻，今赖斯而不朽，非若花之重芳乎？所列百人，莫非琼林琪树，合璧骈珠，故以全贞毕焉。 第四十八回





闺臣不得已，遂归；值武后开科试才女，得与试，且亦入选，名次如碣文。于是同榜者百人大会于宗伯府，又连日宴集，弹琴赋诗，围棋讲射，蹴鞠斗草，行令论文，评韵谱，解《毛诗》，尽觞咏之乐。已而有两女子来。自云考列四等才女，而实风姨月姊化身，旋复以文字结嫌，弄风惊其坐众。魁星则现形助诸女；麻姑亦化为道姑，来和解之，于是即席诵诗，皆包含坐中诸人身世，自过去及现在，以至将来，间有哀音，听者黯淡，然不久意解，欢笑如初。末则文芸起兵谋匡复，才女或亦在军，有死者；而武家军终败。于是中宗复位，仍尊太后武氏为则天大圣皇帝。未几，则天下诏，谓来岁仍开女试，并命前科众才女重赴“弘文宴”，而《镜花缘》随毕。然以上仅全局之半，作者自云欲知“镜中全影，且待后缘”，则当有续书，然竟未作。

作者命笔之由，即见于《泣红亭记》，盖于诸女，悲其销沉，爰托稗官，以传芳烈。书中关于女子之论亦多，故胡适以为“是一部讨论妇女问题的小说，他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男女应该受平等的待遇，平等的教育，平等的选举制度” 详见本书《引论》四 。其于社会制度，亦有不平，每设事端，以寓理想；惜为时势所限，仍多迂拘，例如君子国民情，甚受作者叹羡，然因让而争，矫伪已甚，生息此土，则亦劳矣，不如作诙谐观，反有启颜之效也。





……说话间，来到闹市，只见一隶卒在那里买物，手中拿着货物道：“老兄如此高货，却讨恁般贱价，教小弟买去，如何能安？务求将价加增，方好遵教。若再过谦，那是有意不肯赏光交易了。”……只听卖货人答道：“既承照顾，敢不仰体。但适才妄讨大价，已觉厚颜；不意老兄反说货高价贱，岂不更教小弟惭愧？况敝货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有虚头。俗云‘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今老兄不但不减，反要加增，如此克己，只好请到别家交易，小弟实难遵命。”唐敖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原是买物之人向来俗谈；至‘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有虚头’，亦是买者之话。不意今皆出于卖者之口，倒也有趣。”只听隶卒又说道：“老兄以高货讨贱价，反说小弟‘克己’，岂不失了忠恕之道？凡事总要彼此无欺，方为公允。试问‘那个腹中无算盘’，小弟又安能受人之愚哩？”谈之许久，卖货人执意不增。隶卒赌气，照数付价，拿了一半货物，刚要举步。卖货人那里肯依，只说“价多货少”，拦住不放。路旁走过两个老翁，作好作歹，从公评定，令隶卒照价拿了八折货物，这才交易而去。……唐敖道：“如此看来，这几个交易光景，岂非‘好让不争’的一幅行乐图么？我们还打听甚么？且到前面再去畅游。如此美地，领略领略风景，广广见识，也是好的。”…… 第十一回《观雅化闲游君子邦》





又其罗列古典才艺，亦殊繁多，所叙唐氏父女之游行，才女百人之聚宴，几占全书什七，无不广据旧文 略见钱静方《小说丛考》上 ，历陈众艺，一时之事，或亘数回。而作者则甚自喜，假林之洋之打诨，自论其书云：“这部‘少子’，乃圣朝太平之世出的；是俺天朝读书人做的。这人就是老子的后裔。老子做的是《道德经》，讲的都是元虚奥妙。他这‘少子’虽以游戏为事，却暗寓劝善之意，不外风人之旨。上面载着诸子百家，人物花鸟，书画琴棋，医卜星相，音韵算法，无一不备。还有各样灯谜，诸般酒令，以及双陆马吊，射鹄蹴毬，斗草投壶，各种百戏之类。件件都可解得睡魔，也可令人喷饭。” 二十三回 盖以为学术之汇流，文艺之列肆，然亦与《万宝全书》为邻比矣。惟经作者匠心，剪裁运用，故亦颇有虽为古典所拘，而尚能绰约有风致者，略引如下：





……多九公道：“林兄如饿，恰好此地有个充饥之物。”随向碧草丛中摘了几枝青草。……林之洋接过，只见这草宛如韭菜，内有嫩茎，开着几朵青花，即放入口内，不觉点头道：“这草一股清香，倒也好吃。请问九公，他叫甚么名号？……”唐敖道：“小弟闻得海外鹊山有青草，花如韭，名‘祝余’，可以疗饥。大约就是此物了。”多九公连连点头。于是又朝前走。……只见唐敖忽然路旁折了一枝青草，其叶如松，青翠异常，叶上生着一子，大如芥子，把子取下，手执青草道：“舅兄才吃祝余，小弟只好以此奉陪了。”说罢，吃入腹内。又把那个芥子放在掌中，吹气一口，登时从那子中生出一枝青草来，也如松叶，约长一尺，再吹一口，又长一尺，一连吹气三口，共有三尺之长，放在口边，随又吃了。林之洋笑道：“妹夫要这样很嚼，只怕这里青草都被你吃尽哩。这芥子忽变青草，这是甚故？”多九公道：“此是‘蹑空草’，又名‘掌中芥’。取子放在掌中，一吹长一尺，再吹又长一尺，至三尺止。人若吃了，能立空中，所以叫作蹑空草。”林之洋道：“有这好处，俺也吃他几枝，久后回家，傥房上有贼，俺蹑空追他，岂不省事。”于是各处寻了多时，并无踪影。多九公道：“林兄不必找了。此草不吹不生。这空山中有谁吹气栽他？刚才唐兄吃的，大约此子因鸟雀啄食，受了呼吸之气，因此落地而生，并非常见之物，你却从何寻找？老夫在海外多年，今日也是初次才见。若非唐兄吹他，老夫还不知就是蹑空草哩。”…… 第九回





第二十六篇　清之狭邪小说





唐人登科之后，多作冶游，习俗相沿，以为佳话，故伎家故事，文人间亦著之篇章，今尚存者有崔令钦《教坊记》及孙棨《北里志》。自明及清，作者尤夥。明梅鼎祚之《青泥莲花记》，清余怀之《板桥杂记》尤有名。是后则扬州、吴门、珠江、上海诸艳迹，皆有录载；且伎人小传，亦渐侵入志异书类中，然大率杂事琐闻，并无条贯，不过偶弄笔墨，聊遣绮怀而已。若以狭邪中人物事故为全书主干，且组织成长篇至数十回者，盖始见于《品花宝鉴》，惟所记则为伶人。

明代虽有教坊，而禁士大夫涉足，亦不得挟妓，然独未云禁招优。达官名士以规避禁令，每呼伶人侑酒，使歌舞谈笑；有文名者又揄扬赞叹，往往如狂醒，其流行于是日盛。清初，伶人之焰始稍衰，后复炽，渐乃愈益猥劣，称为“像姑”，流品比于娼女矣。《品花宝鉴》者，刻于咸丰二年 一八五二 ，即以叙乾隆以来北京优伶为专职，而记载之内，时杂猥辞，自谓伶人有邪正，狎客亦有雅俗，并陈妍媸，固犹劝惩之意，其说与明人之凡为“世情书”者略同。至于叙事行文，则似欲以缠绵见长，风雅为主，而描摹儿女之书，昔又多有，遂复不能摆脱旧套，虽所谓上品，即作者之理想人物如梅子玉、杜琴言辈，亦不外伶如佳人，客为才子，温情软语，累牍不休，独有佳人非女，则他书所未写者耳。其叙“名旦”杜琴言往梅子玉家问病时情状云：





却说琴言到梅宅之时，心中十分害怕，满拟此番必有一场羞辱。及至见过颜夫人之后，不但不加呵责，倒有怜恤之心，又命他去安慰子玉，却也意想不到，心中一喜一悲。但不知子玉病体轻重，如何慰之？只好遵夫人之命，老着脸走到子玉房里。见帘帏不卷，几案生尘，一张小楠木床挂了轻绡帐。云儿先把帐子掀开，叫声“少爷，琴言来看你了”。子玉正在梦中，模模糊糊应了两声。琴言就坐在床沿，见那子玉面庞黄瘦，憔悴不堪。琴言凑在枕边，低低叫了一声，不绝泪涌下来，滴在子玉的脸上。只见子玉忽然呵呵一笑道：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子玉吟了之后，又接连笑了两笑。琴言见他梦魔如此，十分难忍，在子玉身上掀了两掀，因想夫人在外，不好高叫，改口叫声“少爷”。子玉犹在梦中想念，候到七月七日，到素兰处，会了琴言，三人又好诉衷谈心，这是子玉刻刻不忘，所以念出这两句唐曲来。魂梦既酣，一时难醒。又见他大笑一会，又吟道：

　　“我道是黄泉碧落两难寻，……”

歌罢，翻身向内睡着。琴言看他昏到如此，泪越多了，只好呆怔怔看着，不好再叫。…… 第二十九回





《品花宝鉴》中人物，大抵实有，就其姓名性行，推之可知。惟梅、杜二人皆假设，字以“玉”与“言”者，即“寓言”之谓，盖著者以为高绝，世已无人足供影射者矣。书中有高品，则所以自况，实为常州人陈森书 作者手稿之《梅花梦传奇》上，自署毘陵陈森，则“书”字或误衍 ，号少逸，道光中寓居北京，出入菊部中，因拾闻见事为书三十回，然又中辍，出京漫游，己酉 一八四九 自广西复至京，始足成后半，共六十回，好事者竞相传钞，越三年而有刻本。 杨懋建《梦华琐簿》

至作者理想之结局，则具于末一回，为名士与名旦会于九香园，画伶人小象为花神，诸名士为赞；诸伶又书诸名士长生禄位，各为赞，皆刻石供养九香楼下。时诸伶已脱梨园，乃“当着众名士之前”，熔化钗钿，焚弃衣裙，将烬时，“忽然一阵香风，将那灰烬吹上半空，飘飘点点，映着一轮红日，象无数的花朵与蝴蝶飞舞，金迷纸醉，香气扑鼻，越旋越高，到了半天，成了万点金光，一闪不见”云。

其后有《花月痕》十六卷五十二回，题“眠鹤主人编次”，咸丰戊午年 一八五八 序，而光绪中始流行。其书虽不全写狭邪，顾与伎人特有关涉，隐现全书中，配以名士，亦如佳人才子小说定式。略谓韦痴珠、韩荷生皆伟才硕学，游幕并州，极相善，亦同游曲中，又各有相眷妓，韦者曰秋痕，韩者曰采秋。韦风流文采，倾动一时，而不遇，困顿羁旅中；秋痕虽倾心，亦终不得嫁韦。已而韦妻先殁，韦亦寻亡，秋痕殉焉。韩则先为达官幕中上客，参机要，旋以平寇功，由举人保升兵科给事中，复因战绩，累迁至封侯。采秋久归韩，亦得一品夫人封典。班师受封之后，“高宴三日，自大将军以至走卒，无不雀忭” 第五十回 。而韦乃仅一子零丁，扶棺南下而已。其布局盖在使升沉相形，行文亦惟以缠绵为主，但时复有悲凉哀怨之笔，交错其间，欲于欢笑之时，并见黯然之色，而诗词简启，充塞书中，文饰既繁，情致转晦。符兆纶评之云：“词赋名家，却非说部当行，其淋漓尽致处，亦是从词赋中发泄出来，哀感顽艳。……”虽稍谀，然亦中其失。至结末叙韩荷生战绩，忽杂妖异之事，则如情话未央，突来鬼语，尤为通篇芜累矣。





……采秋道：“……妙玉称个‘槛外人’，宝玉称个‘槛内人’；妙玉住的是栊翠庵，宝玉住的是怡红院。……书中先说妙玉怎样清洁，宝玉常常自认浊物。不见将来清者转浊，浊者极清？”痴珠叹一口气，高吟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随说道：“……就书中‘贾雨村言’例之：薛者，设也；黛者，代也。设此人代宝玉以写生，故‘宝玉’二字，宝字上属于钗，就是宝钗；玉字下系于黛，就是黛玉。钗黛直是个‘子虚乌有’，算不得什么。倒是妙玉，真是做宝玉的反面镜子，故名之为妙。一僧一尼，暗暗影射，你道是不是呢？”采秋答应。……痴珠随说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敲着案子朗吟道：

“银字筝调心字香，英雄底事不柔肠？我来一切观空处，也要天花作道场。

采莲曲里猜莲子，丛桂开时又见君，何必摇鞭背花去，十年心已定香熏。”

荷生不待痴珠吟完，便哈哈大笑道：“算了，喝酒罢。”说笑一回，天就亮了。痴珠用过早点，坐着采秋的车先去了。午间，得荷生柬帖云：

“顷晤秋痕，泪随语下，可怜之至。弟再四慰解，令作缓图。临行，嘱弟转致阁下云，‘好自静养。耿耿此心，必有以相报也。’知关锦念，率此布闻。并呈小诗四章，求和。”

诗是七绝四首。……痴珠阅毕，便次韵和云：

“无端花事太凌迟，残蕊伤心剩折枝，我欲替他求净境，转嫌风恶不全吹。蹉跎恨在夕阳边，湖海浮沉二十年，骆马杨枝都去也，……”

正往下写，秃头回道：“菜市街李家着人来请，说是刘姑娘病得不好。”痴珠惊讶，便坐车赴秋心院来。秋痕头上包着绉帕，趺坐床上，身边放着数本书，凝眸若有所思，突见痴珠，便含笑低声说道：“我料得你挨不上十天。其实何苦呢？”痴珠说道：“他们说你病着，叫我怎忍不来呢？”秋痕叹道：“你如今一请就来，往后又是纠缠不清。”痴珠笑道：“往后再商量罢。”自此，痴珠又照旧往来了。是夜，痴珠续成和韵诗，末一章有“博得蛾眉甘一死，果然知己属倾城”之句，至今犹诵人口。…… 第二十五回





长乐谢章铤《赌棋山庄诗集》有《题魏子安所著书后》五绝三首，一为《石经考》，一为《陔南山馆诗话》，一即《花月痕》 蒋瑞藻《小说考证》八引《雷颠笔记》 ，因知此书为魏子安作。子安名秀仁，福建侯官人，少负文名，而年二十余始入泮，即连举丙午 一八四六 乡试，然屡应进士试不第，乃游山西、陕西、四川，终为成都芙蓉书院院长，因乱逃归，卒，年五十六 一八一九——一八七四 ，著作满家，而世独传其《花月痕》 《赌棋山庄文集》五 。秀仁寓山西时，为太原知府保眠琴教子，所入颇丰，且多暇，而苦无聊，乃作小说，以韦痴珠自况，保偶见之，大喜，力奖其成，遂为巨帙云 谢章铤《课余续录》一 。然所托似不止此，卷首有太原歌妓《刘栩凤传》，谓“倾心于逋客，欲委身焉”，以索值昂中止，将抑郁憔悴死矣。则秋痕盖即此人影子，而逋客实魏。韦、韩，又逋客之影子也，设穷达两途，各拟想其所能至，穷或类韦，达当如韩，故虽自寓一己，亦遂离而二之矣。

全书以伎女为主题者，有《青楼梦》六十四回，题“釐峰慕真山人著”，序则云俞吟香。吟香名达，江苏长洲人，中年颇作冶游，后欲出离，而世事牵缠，又不能遽去，光绪十年 一八八四 以风疾卒，所著尚有《醉红轩笔话》、《花间棒》、《吴中考古录》及《闲鸥集》等 邹弢《三借庐笔谈》四 。《青楼梦》成于光绪四年，则取吴中倡女，以发挥其“游花国，护美人，采芹香，掇巍科，任政事，报亲恩，全友谊，敦琴瑟，抚子女，睦亲邻，谢繁华，求慕道” 第一回 之大理想，所写非实，从可知矣。略谓金挹香字企真，苏州府长洲县人，幼即工文，长更慧美，然不娶，谓欲得“有情人”，而“当世滔滔，斯人谁与？竟使一介寒儒，怀才不遇，公卿大夫竟无一识我之人，反不若青楼女子，竟有慧眼识英雄于未遇时也” 本书《题纲》 。故挹香游狭邪，特受伎人爱重，指挥如意，犹南面王。例如：





…… 挹香与二友及十二妓女 至轩中，三人重复观玩，见其中修饰，别有巧思。轩外名花绮丽，草木精神。正中摆了筵席，月素定了位次，三人居中，众美人亦序次而坐：

第一位鸳鸯馆主人褚爱芳　第二位烟柳山人王湘云　第三位铁笛仙袁巧云　第四位爱雏女史朱素卿　第五位惜花春起早使者陆丽春　第六位探梅女士郑素卿　第七位浣花仙史陆文卿……第十一位梅雪争先客何月娟

末位护芳楼主人自己坐了；两旁四对侍儿斟酒。众美人传杯弄盏，极尽绸缪。挹香向慧琼道：“今日如此盛会，宜举一觞令，庶不负此良辰。”月素道：“君言诚是，即请赐令。”挹香说道：“请主人自己开令。”月素道：“岂有此理，还请你来。”挹香被推不过，只得说道：“有占了。”众美人道：“令官必须先饮门面杯起令，才是。”于是十二位美人俱各斟酒一杯，奉与挹香，挹香一饮而尽，乃启口道：“酒令胜于军令，违者罚酒三巨觥！”众美人唯唯听命。…… 第五回





挹香亦深于情，侍疾服劳不厌，如：





……一日，挹香至留香阁，爱卿适发胃气，饮食不进。挹香十分不舍，忽想着过青田著有《医门宝》四卷，尚在馆中书架内，其中胃气丹方颇多，遂到馆取而复至，查到“香郁散”最宜，令侍儿配了回来，亲侍药炉茶灶；又解了几天馆，朝夕在留香阁陪伴。爱卿更加感激，乃口占一绝，以报挹香。…… 第二十一回





后乃终“掇巍科”，纳五妓，一妻四妾。又为养亲计，捐职仕余杭，即迁知府，则“任政事”矣。已而父母皆在府衙中跨鹤仙去；挹香亦悟道，将入山，





……心中思想道：“我欲勘破红尘，不能明告他们知道，只得一个私自瞒了他们，踱了出去的了。”次日写了三封信，寄与拜林、梦仙、仲英，无非与他们留书志别的事情，又嘱拜林早日代吟梅完其姻事。过了几天，挹香又带了几十两银子，自己去置办了道袍道服草帽凉鞋，寄在人家，重归家里。又到梅花馆来，恰巧五美俱在，挹香见他们不识不知，仍旧笑嘻嘻在着那里，觉心中还有些对他们不起的念头。想了一回，叹道：“既解情关，有何恋恋！”…… 第六十回





遂去，羽化于天台山，又归家，悉度其妻妾，于是“金氏门中两代白日升天” 第六十一回 。其子则早抡元；旧友亦因挹香汲引，皆仙去；而曩昔所识三十六伎，亦一一“归班”，缘此辈“多是散花苑主坐下司花的仙女，因为偶触思凡之念，所以谪降红尘，如今尘缘已满，应该重入仙班” 第六十四回 也。

《红楼梦》方板行，续作及翻案者即奋起，各竭智巧，使之团圆，久之，乃渐兴尽，盖至道光末而始不甚作此等书。然其余波，则所被尚广远，惟常人之家，人数鲜少，事故无多，纵有波澜，亦不适于《红楼梦》笔意，故遂一变，即由叙男女杂沓之狭邪以发泄之。如上述三书，虽意度有高下，文笔有妍媸，而皆摹绘柔情，敷陈艳迹，精神所在，实无不同，特以谈钗、黛而生厌，因改求佳人于倡优，知大观园者已多，则别辟情场于北里而已。然自《海上花列传》出，乃始实写妓家，暴其奸谲，谓“以过来人现身说法”，欲使阅者“按迹寻踪，心通其意，见当前之媚于西子，即可知背后之泼于夜叉，见今日之密于糟糠，即可卜他年之毒于蛇蝎” 第一回 。则开宗明义，已异前人，而《红楼梦》在狭邪小说之泽，亦自此而斩也。

《海上花列传》今有六十四回，题“云间花也怜侬著”，或谓其人即松江韩子云，善弈棋，嗜鸦片，旅居上海甚久，曾充报馆编辑，所得笔墨之资，悉挥霍于花丛中，阅历既深，遂洞悉此中伎俩 《小说考证》八引《谈瀛室笔记》 ；而未详其名，自署云间，则华亭人也。其书出于光绪十八年 一八九二 ，每七日印二回，遍鬻于市，颇风行。大略以赵朴斋为全书线索，言赵年十七，以访母舅洪善卿至上海，遂游青楼，少不更事，沉溺至大困顿，旋被洪送令还。而赵又潜返，愈益沦落，至“拉洋车”。书至此为第二十八回，忽不复印。作者虽目光始终不离于赵，顾事迹则仅此，惟因赵又牵连租界商人及浪游子弟，杂述其沉湎征逐之状，并及烟花，自“长三”至“花烟间”具有；略如《儒林外史》，若断若续，缀为长篇。其訾倡女之无深情，虽责善于非所，而记载如实，绝少夸张，则固能自践其“写照传神，属辞比事，点缀渲染，跃跃如生” 第一回 之约者矣。如述赵朴斋初至上海，与张小村同赴“花烟间”时情状云：





……王阿二一见小村，便撺上去嚷道：“耐好啊！骗我，阿是？耐说转去两三个月啘，直到仔故歇坎坎来。阿是两三个月嗄？只怕有两三年哉！……”小村忙陪笑央告道：“耐覅动气，我搭耐说。”便凑着王阿二耳朵边，轻轻的说话。说不到四句，王阿二忽跳起来，沉下脸道：“耐倒乖杀。耐想拿件湿布衫拨来别人着仔，耐未脱体哉，阿是？”小村发急道：“勿是呀，耐也等我说完仔了。”王阿二便又爬在小村怀里去听，也不知咕咕唧唧说些甚么，只见小村说着，又努嘴，王阿二即回头把赵朴斋瞟了一眼，接着小村又说了几句。王阿二道：“耐末那价呢？”小村道：“我是原照旧啘。”王阿二方才罢了；立起身来，剔亮了灯台；问朴斋尊姓；又自头至足，细细打量。朴斋别转脸去，装做看单条。只见一个半老娘姨，一手提水铫子，一手托两盒烟膏，……蹭上楼来，……把烟盒放在烟盘里，点了烟灯，冲了茶碗，仍提铫子下楼自去。王阿二靠在小村身旁烧起烟来，见朴斋独自坐着，便说，“榻床浪来。”朴斋巴不得一声，随向烟榻下手躺下，看着王阿二烧好一口烟，装在枪上，授于小村，飕直吸到底。……至第三口，小村说，“覅吃哉。”王阿二调过枪来，授与朴斋。朴斋吸不惯，不到半口，斗门噎住。……王阿二将签子打通烟眼，替他把火。朴斋趁势捏他手腕，王阿二夺过手，把朴斋腿膀尽力摔了一把，摔得朴斋又痠又痛又爽快。朴斋吸完烟，却偷眼去看小村，见小村闭着眼，朦朦胧胧，似睡非睡光景，朴斋低声叫“小村哥”。连叫两声，小村只摇手，不答应。王阿二道：“烟迷呀，随俚去罢。”朴斋便不叫了。…… 第二回





至光绪二十年，则第一至六十回俱出，进叙洪善卿于无意中见赵拉车。即寄书于姊，述其状。洪氏无计；惟其女曰二宝者颇能，乃与母赴上海来访，得之，而又皆留连不遽返。洪善卿力劝令归，不听，乃绝去。三人资斧渐尽，驯至不能归，二宝遂为倡，名甚噪。已而遇史三公子，云是巨富，极爱二宝，迎之至别墅消夏，谓将娶以为妻，特须返南京略一屏当，始来迓，遂别。二宝由是谢绝他客，且贷金盛制衣饰，备作嫁资，而史三公子竟不至。使朴斋往南京询得消息，则云公子新订婚，方赴扬州亲迎去矣。二宝闻信昏绝，救之始苏，而负债至三四千金，非重理旧业不能偿，于是复揽客，见噩梦而书止。自跋谓将续作，然不成。后半于所谓海上名流之雅集，记叙特详，但稍失实；至描写他人之征逐，挥霍，及互相欺谩之状，乃不稍逊于前三十回。有述赖公子赏女优一节，甚得当时世态：





……文君改装登场，一个门客凑趣，先喊声“好！”不料接接连连，你也喊好，我也喊好，一片声嚷得天崩地塌，海搅江翻。……只有赖公子捧腹大笑，极其得意。唱过半出，就令当差的放赏。那当差的将一卷洋钱散放在巴斗内，呈赖公子过目，望台上只一撒，但闻索郎一声响，便见许多晶莹焜耀的东西，满台乱滚；台下这些帮闲门客又齐声一号。文君揣知赖公子其欲逐逐，心上一急，倒急出个计较来，当场依然用心的唱，唱罢落场，……含笑入席。不提防赖公子一手将文君拦入怀中；文君慌的推开立起，佯作怒色，却又爬在赖公子肩膀，悄悄的附耳说了几句，赖公子连连点头道：“晓得哉。”…… 第四十四回





书中人物，亦多实有，而悉隐其真姓名，惟不为赵朴斋讳。相传赵本作者挚友，时济以金，久而厌绝，韩遂撰此书以谤之，印卖至第二十八回，赵急致重赂，始辍笔，而书已风行；已而赵死，乃续作贸利，且放笔至写其妹为倡云。然二宝沦落，实作者豫定之局，故当开篇赵朴斋初见洪善卿时，即叙洪问：“耐有个令妹，……阿曾受茶？”答则曰：“勿曾。今年也十五岁哉。”已为后文伏线也。光绪末至宣统初，上海此类小说之出尤多，往往数回辄中止，殆得赂矣；而无所营求，仅欲摘发伎家罪恶之书亦兴起，惟大都巧为罗织，故作已甚之辞，冀震耸世间耳目，终未有如《海上花列传》之平淡而近自然者。





第二十七篇　清之侠义小说及公案





明季以来，世目《三国》、《水浒》、《西游》、《金瓶梅》为“四大奇书”，居说部上首，比清乾隆中，《红楼梦》盛行，遂夺《三国》之席，而尤见称于文人。惟细民所嗜，则仍在《三国》、《水浒》。时势屡更，人情日异于昔，久亦稍厌，渐生别流，虽故发源于前数书，而精神或至正反，大旨在揄扬勇侠，赞美粗豪，然又必不背于忠义。其所以然者，即一缘文人或有憾于《红楼》，其代表为《儿女英雄传》；一缘民心已不通于《水浒》，其代表为《三侠五义》。

《儿女英雄传评话》本五十三回，今残存四十回，题“燕北闲人著”。马从善序云出文康手，盖定稿于道光中。文康，费莫氏，字铁仙，满洲镶红旗人，大学士勒保次孙也，“以资为理藩院郎中，出为郡守，洊擢观察，丁忧旋里，特起为驻藏大臣，以疾不果行，卒于家”。家本贵盛，而诸子不肖，遂中落且至困惫。文康晚年块处一室，笔墨仅存，因著此书以自遣。升降盛衰，俱所亲历，“故于世运之变迁，人情之反覆，三致意焉” 并序语 。荣华已落，怆然有怀，命笔留辞，其情况盖与曹雪芹颇类。惟彼为写实，为自叙，此为理想，为叙他，加以经历复殊，而成就遂迥异矣。书首有雍正甲寅观鉴我斋序，谓为“格致之书”，反《西游》等之“怪力乱神”而正之；次乾隆甲寅东海吾了翁识，谓得于春明市上，不知作者何人，研读数四，“更于没字处求之”，始知言皆有物，因补其阙失，弁以数言云云：皆作者假托。开篇则谓“这部评话……初名《金玉缘》；因所传的是首善京都一桩公案，又名《日下新书》。篇中立旨立言，虽然无当于文，却还一洗秽语淫词，不乖于正，因又名《正法眼藏五十三参》，初非释家言也。后来东海吾了翁重订，题曰《儿女英雄传评话》。……” 首回 多立异名，摇曳见态，亦仍为《红楼梦》家数也。

所谓“京都一桩公案”者，为有侠女曰何玉凤，本出名门，而智慧骁勇绝世，其父先为人所害，因奉母避居山林，欲伺间报仇。其怨家曰纪献唐，有大勋劳于国，势甚盛。何玉凤急切不得当，变姓名曰十三妹，往来市井间，颇拓弛玩世；偶于旅次见孝子安骥困厄，救之，以是相识，后渐稔。已而纪献唐为朝廷所诛，何虽未手刃其仇而父仇则已报，欲出家，然卒为劝沮者所动，嫁安骥。骥又有妻曰张金凤，亦尝为玉凤所拯，乃相睦如姊妹，后各有孕，故此书初名《金玉缘》。

书中人物亦常取同时人为蓝本；或取前人，如纪献唐，蒋瑞藻 《小说考证》八 云：“吾之意，以为纪者，年也；献者，《曲礼》云：“犬名羹献”；唐为帝尧年号：合之则年羹尧也。……其事迹与本传所记悉合。”安骥殆以自寓，或者有慨于子而反写之。十三妹未详，当纯出作者意造，缘欲使英雄儿女之概，备于一身，遂致性格失常，言动绝异，矫揉之态，触目皆是矣。如叙安骥初遇何于旅舍，虑其入室，呼人抬石杜门，众不能动，而何反为之运以入，即其例也：





……那女子又说道：“弄这块石头，何至于闹的这等马仰人翻的呀？”张三手里拿着镢头，看了一眼，接口说：“怎么‘马仰人翻’呢？瞧这家伙，不这么弄，问得动他吗？打谅顽儿呢。”那女子走到跟前，把那块石头端相了端相，……约莫也有个二百四五十斤重，原是一个碾粮食的碌碡；上面靠边，却有个凿通了的关眼儿。……他先挽了挽袖子，……把那石头撂倒在平地上，用右手推着一转，找着那个关眼儿，伸进两个指头去勾住了，往上只一悠，就把那二百多斤的石头碌碡，单撒手儿提了起来。向着张三、李四说道：“你们两个也别闲着，把这石头上的土给我拂落净了。”两个屁滚尿流，答应了一声，连忙用手拂落了一阵，说：“得了。”那女子才回过头来，满面含春的向安公子道：“尊客，这石头放在哪里？”安公子羞得面红过耳，眼观鼻鼻观心的答应了一声，说：“有劳，就放在屋里罢。”那女子听了，便一手提着石头，款动一双小脚儿，上了台阶儿，那只手撩起了布帘，跨进门去，轻轻的把那块石头放在屋里南墙根儿底下；回转头来，气不喘，面不红，心不跳。众人伸头探脑的向屋里看了，无不咤异。…… 第四回





结末言安骥以探花及第，复由国子监祭酒简放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未赴，又“改为学政，陛辞后即行赴任，办了些疑难大案，政声载道，位极人臣，不能尽述”。因此复有人作续书三十二回，文意并拙，且未完，云有二续，序题“不计年月无名氏”，盖光绪二十年顷北京书估之所造也。

《三侠五义》出于光绪五年 一八七九 ，原名《忠烈侠义传》，百二十回，首署“石玉昆述”，而序则云问竹主人原藏，入迷道人编订，皆不详为何如人。凡此流著作，虽意在叙勇侠之土，游行村市，安良除暴，为国立功，而必以一名臣大吏为中枢，以总领一切豪俊，其在《三侠五义》者曰包拯。拯字希仁，以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其间尝除天章阁待制，又除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立朝刚毅，关节不到，世人比之阎罗，有传在《宋史》 三百十六 。而民间所传，则行事率怪异，元人杂剧中已有包公“断立太后”及“审乌盆鬼”诸异说；明人又作短书十卷曰《龙图公案》，亦名《包公案》，记拯借私访梦兆鬼语等以断奇案六十三事，然文意甚拙，盖仅识文字者所为。后又演为大部，仍称《龙图公案》，则组织加密，首尾通连，即为《三侠五义》蓝本矣。

《三侠五义》开篇，即叙宋真宗未有子，而刘、李二妃俱娠，约立举子者为正宫。刘乃与宫监郭槐密谋，俟李生子，即易以剥皮之狸猫，谓生怪物。太子则付宫人寇珠，命缢而弃诸水，寇珠不忍，窃授陈林，匿八大王所，云是第三子，始得长育。刘又谗李妃去之，忠宦多死。真宗无子，既崩，八王第三子乃入承大统，即仁宗也。书由是即进叙包拯降生，惟以前案为下文伏线而已。复次，则述拯婚宦及断案事迹，往往取他人故事，并附著之。比知开封，乃于民间遇李妃，发“狸猫换子”旧案，时仁宗始知李为真母，迎以归。拯又以忠诚之行，感化豪客，如三侠，即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双侠丁兆兰、丁兆蕙，以及五鼠，为钻天鼠卢方，彻地鼠韩彰，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锦毛鼠白玉堂等，率为盗侠，纵横江湖间，或则偶入京师，戏盗御物，人亦莫能制，顾皆先后倾心，投诚受职，协诛强暴，人民大安。后襄阳王赵珏谋反，匿其党之盟书于冲霄楼，五鼠从巡按颜查散探访，而白玉堂遽独往盗之，遂坠铜网阵而死；书至此亦完。其中人物之见于史者，惟包拯八王等数人；故事亦多非实有，五鼠虽明人之《龙图公案》及《西洋记》皆载及，而并云物怪，与此之为义士者不同，宗藩谋反，仁宗时实未有，此殆因明宸濠事而影响附会之矣。至于构设事端，颇伤稚弱，而独于写草野豪杰，辄奕奕有神，间或衬以世态，杂以诙谐，亦每令莽夫分外生色。值世间方饱于妖异之说，脂粉之谈，而此遂以粗豪脱略见长，于说部中露头角也。





……马汉道：“喝酒是小事，但不知锦毛鼠是怎么个人？”……展爷便将陷空岛的众人说出，又将绰号儿说与众人听了。公孙先生在旁，听得明白，猛然省悟道：“此人来找大哥，却是要与大哥合气的。”展爷道：“他与我素无仇隙，与我合什么气呢？”公孙策道：“大哥，你自想想，他们五人号称‘五鼠’，你却号称‘御猫’，焉有猫儿不捕鼠之理？这明是嗔大哥号称御猫之故，所以知道他要与大哥合气。”展爷道：“贤弟所说，似乎有理。但我这‘御猫’，乃圣上所赐，非是劣兄有意称‘猫’，要欺压朋友。他若真个为此事而来，劣兄甘拜下风，从此后不称御猫，也未为不可。”众人尚未答言，惟赵虎正在豪饮之间，……却有些不服气，拿着酒杯，立起身来道：“大哥，你老素昔胆量过人，今日何自馁如此？这‘御猫’二字，乃圣上所赐，如何改得？傥若是那个甚么白糖咧，黑糖咧，他不来便罢，他若来时，我烧一壶开开的水，把他冲着喝了，也去去我的滞气。”展爷连忙摆手说：“四弟悄言。岂不闻‘窗外有耳’？”刚说至此，只听得拍的一声，从外面飞进一物，不偏不歪，正打在赵虎擎的那个酒杯之上，只听当啷啷一声，将酒杯打了个粉碎。赵爷唬了一跳，众人无不惊骇。只见展爷早已出席，将扇虚掩，回身复又将灯吹灭，便把外衣脱下，里面却是早已结束停当的。暗暗将宝剑拿在手中，却把扇假做一开，只听拍的一声，又是一物打在扇上。展爷这才把扇一开，随着劲一伏身蹿将出去。只觉得迎面一股寒风，嗖的就是一刀。展爷将剑扁着，往上一迎，随招随架，用目在星光之下仔细观瞧，见来人穿着簇青的夜行衣靠，脚步伶俐：依稀是前在苗家集见的那人。二人也不言语，惟听刀剑之声，叮当乱响。展爷不过招架，并不还手，见他刀刀逼紧，门路精奇，南侠暗暗喝采；又想道：“这朋友好不知进退。我让着你，不肯伤你。又何必赶尽杀绝？难道我还怕你不成？”暗道：“也叫他知道知道。”便把宝剑一横，等刀临近，用个“鹤唳长空势”，用力往上一削。只听得噌的一声，那人的刀已分为两段，不敢进步，只见他将身一纵，已上了墙头。展爷一跃身，也跟上去。…… 第三十九回





当俞樾寓吴下时，潘祖荫归自北京，出示此本，初以为寻常俗书耳，及阅毕，乃叹其“事迹新奇，笔意酣恣，描写既细入毫芒，点染又曲中筋节，正如柳麻子说‘武松打店’，初到店内无人，蓦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甏，皆瓮瓮有声：闲中着色，精神百倍” 俞序语 。而颇病开篇“狸猫换太子”之不经，乃别撰第一回，“援据史传，订正俗说”。又以书中南侠、北侠、双侠，其数已四，非三能包，加小侠艾虎，则又成五，“而黑妖狐智化者，小侠之师也，小诸葛沈仲元者，第一百回中盛称其从游戏中生出侠义来，然则此两人非侠而何？”因复改名《七侠五义》，于光绪己丑 一八八九 序而传之，乃与初本并行，在江、浙特盛。

其年五月，复有《小五义》出于北京，十月，又出《续小五义》，皆一百二十四回。序谓与《三侠五义》皆石玉昆原稿，得之其徒。“本三千多篇，分上中下三部，总名《忠烈侠义传》，原无大小之说，因上部三侠五义为创始之人，故谓之大五义，中下二部五义即其后人出世，故谓之小五义。”《小五义》虽续上部，而又自白玉堂盗盟单起，略当上部之百一回；全书则以襄阳王谋反，义侠之士竞谋探其隐事为线索。是时白玉堂早被害，余亦渐衰老，而后辈继起，并有父风。卢方之子珍，韩彰之子天锦，徐庆之子良，白玉堂之侄芸生，皆意外凑聚于客舍，益以小侠艾虎，遂结为兄弟。诸人奔走道路，颇诛豪强，终集武昌，拟共破铜网阵，未陷而书毕。《续小五义》即接叙前案，铜网先破，叛王遂逃，而诸侠仍在江湖间诛锄盗贼。已而襄阳王成擒，天子论功，侠义之士皆受封赏，于是全书完。序虽云二书皆石玉昆旧本，而较之上部，则中部荒率殊甚，入下又稍细，因疑草创或出一人，润色则由众手，其伎俩有工拙，故正续遂差异也。





且说徐庆天然的性气一冲的性情，永不思前想后，一时不顺，他就变脸，把桌子一扳，哗喇一声，碗盏皆碎。钟雄是泥人，还有个土性情，拿住了你们，好眼相看，摆酒款待，你倒如此，难怪他怒发。指着三爷道：“你这是怎样了？”三爷说：“这是好的哪。”寨主说：“不好便当怎样？”三爷说：“打你！”话言未了，就是一拳。钟雄就用指尖往三爷肋下一点。“哎哟！”噗咚！三爷就躺于地下。焉知晓钟寨主用的是“十二支讲关法”，又叫“闭血法”，俗语就叫“点穴”。三爷心里明白，不能动转。钟雄拿脚一踢，吩咐绑起来。三爷周身这才活动，又教人捆上了五花大绑。展南侠自己把二臂往后一背，说：“你们把我捆上！”众人有些不肯，又不能不捆。钟雄传令，推在丹凤桥枭首。内中有人嚷道：“刀下留人！”…… 《小五义》第十七回

且说黑妖狐智化与小诸葛沈仲元二人暗地商议，独出己见，要去上王府盗取盟单。…… 智化 爬伏在悬龛之上，晃千里火照明：下面是一个方匣子，……上头有一个长方的硬木匣子，两边有个如意金环。伸手揪住两个金环，往怀中一带，只听上面瞌一声，下来了一口月牙式铡刀。智化把眼睛一闭，也不敢往前蹿，也不敢往后缩，正在腰脊骨中当啷的一声。智化以为是腰断两截，慢慢睁开眼睛一看，却不觉着疼痛，就是不能动转。列公，这是什么缘故？皆因他是月牙式样；若要是铡草的铡刀，那可就把人铡为两段。此刀当中有一个过陇儿，也不至于甚大；又对着智爷的腰细；又对着解了百宝囊，底下没有东西垫着；又有背后背着这一口刀，连皮鞘带刀尖，正把腰脊骨护住。……总而言之：智化命不该绝。可把沈仲元吓了个胆裂魂飞。…… 《续小五义》第一回





大小五义之书既尽出，乃即见《正续小五义全传》刊行，凡十五卷六十回，前有光绪壬辰 一八九二 绣谷居士序。其本即取《小五义》及续书，合为一部，去其复重，又汰其铺叙，省略成十三卷五十二回。末二卷八回则谓襄阳王将就擒，而又逸去，至红罗山，举兵复战，乃始败亡，是二书之所无，实为蛇足。行文叙事，亦虽简明有加，而原有之游词余韵，刊落甚多，故神采则转逊矣。

包拯、颜查散而外，以他人为全书枢轴者，在先亦已尝有。道光十八年 一八三八 ，有《施公案》八卷九十七回，一名《百断奇观》，记康熙时施仕纶 当作世纶 为泰州知州至漕运总督时行事，文意俱拙，略如明人之《包公案》，而稍加曲折，一案或亘数回；且断案之外，又有遇险，已为侠义小说先导。至光绪十七年 一八九一 ，则有《彭公案》二十四卷一百回，为贪梦道人作，述彭朋 当作鹏 于康熙中为三河县知县，洊擢河南巡抚，回京出查大同要案等故事，亦不外贤臣微行，豪杰盗宝之类，而字句拙劣，几不成文。

其他类似《三侠五义》之书尚甚夥，通行者有《永庆升平》九十七回，为潞河郭广瑞录哈辅源演说，叙康熙帝变装私访，及除邪教，平逆匪诸案；寻有续一百回，亦贪梦道人作。又有《圣朝鼎盛万年青》八集，共七十六回，无撰人名，则记康熙帝以大政付刘墉、陈宏谋，自游江南，历遇奸徒骫法，英杰效忠之事。余如《英雄大八义》、《英雄小八义》、《七剑十三侠》、《七剑十八义》等，其类尚多，大率出光绪二十年顷。后又有《刘公案》 刘墉 ，《李公案》 李丙寅当作秉衡 ；而《施公案》亦续至十集，《彭公案》续至十七集；《七侠五义》则续至二十四集，千篇一律，语多不通，甚至一人之性格，亦先后顿异，盖历经众手，共成恶书，漫不加察，遂多矛盾矣。

《三侠五义》及其续书，绘声状物，甚有平话习气，《儿女英雄传》亦然。郭广瑞序《永庆升平》云：“余少游四海，常听评词演《永庆升平》一书，……国初以来，有此实事流传。咸丰年间有姜振名先生，乃评谈今古之人，尝演说此书，未能有人刊刻，传流于世。余长听哈辅源先生演说，熟记在心，闲暇之时，录成四卷。……”《小五义》序亦谓与《三侠五义》皆石玉昆原稿，得之其徒，则石玉昆殆亦咸丰时说话人，与姜振名各专一种故事。文康习闻说书，拟其口吻，于是《儿女英雄传》遂亦特有“演说”流风。是侠义小说之在清，正接宋人话本正脉，固平民文学之历七百余年而再兴者也。惟后来仅有拟作及续书，且多滥恶，而此道又衰落。

清初，流寇悉平，遗民未忘旧君，遂渐念草泽英雄之为明宣力者，故陈忱作《后水浒传》，则使李俊去国而王于暹罗 见第十五篇 。历康熙至乾隆百三十余年，威力广被，人民慑服，即士人亦无贰心，故道光时俞万春作《结水浒传》，则使一百八人无一幸免 亦见第十五篇 ，然此尚为僚佐之见也。《三侠五义》为市井细民写心，乃似较有《水浒》余韵，然亦仅其外貌，而非精神。时去明亡已久远，说书之地又为北京，其先又屡平内乱，游民辄以从军得功名，归耀其乡里，亦甚动野人歆羡，故凡侠义小说中之英雄，在民间每极粗豪，大有绿林结习，而终必为一大僚隶卒，供使令奔走以为宠荣，此盖非心悦诚服，乐为臣仆之时不办也。然当时于此等书，则以为“善人必获福报，恶人总有祸临，邪者定遭凶殃，正者终逢吉庇，报应分明，昭彰不爽，使读者有拍案称快之乐，无废书长叹之时。……” 《三侠五义》及《永庆升平》序 云。

而其时欧人之力又侵入中国。





第二十八篇　清末之谴责小说





光绪庚子 一九○○ 后，谴责小说之出特盛。盖嘉庆以来，虽屡平内乱 白莲教、太平天国、捻、回 ，亦屡挫于外敌 英、法、日本 ，细民暗昧，尚啜茗听平逆武功，有识者则已翻然思改革，凭敌忾之心，呼维新与爱国，而于“富强”尤致意焉。戊戌变政既不成，越二年即庚子岁而有义和团之变，群乃知政府不足与图治，顿有掊击之意矣。其在小说，则揭发伏藏，显其弊恶，而于时政，严加纠弹，或更扩充，并及风俗。虽命意在于匡世，似与讽刺小说同伦，而辞气浮露，笔无藏锋，甚且过甚其辞，以合时人嗜好，则其度量技术之相去亦远矣，故别谓之谴责小说。其作者，则南亭亭长与我佛山人名最著。

南亭亭长为李宝嘉，字伯元，江苏武进人，少擅制艺及诗赋，以第一名入学，累举不第，乃赴上海办《指南报》，旋辍，别办《游戏报》，为俳谐嘲骂之文，后以“铺底”售之商人，又别办《海上繁华报》，记注倡优起居，并载诗词小说，殊盛行。所著有《庚子国变弹词》若干卷，《海天鸿雪记》六本，《李莲英》一本，《繁华梦》、《活地狱》各若干本。又有专意斥责时弊者曰《文明小史》，分刊于《绣像小说》中，尤有名。时正庚子，政令倒行，海内失望，多欲索祸患之由，责其罪人以自快，宝嘉亦应商人之托，撰《官场现形记》，拟为十编，编十二回，自光绪二十七至二十九年中成三编，后二年又成二编，三十二年三月以瘵卒，年四十 一八六七—— 一九○六 ，书遂不完；亦无子，伶人孙菊仙为理其丧，酬《繁华报》之揄扬也。尝被荐应经济特科，不赴，时以为高；又工篆刻，有《芋香印谱》行于世 见周桂笙《新庵笔记》三，李祖杰致胡适书及顾颉刚《读书杂记》等 。

《官场现形记》已成者六十回，为前半部，第三编印行时 一九○三 有自序，略谓：“亦尝见夫官矣，送迎之外无治绩，供张之外无材能，忍饥渴，冒寒暑，行香则天明而往，禀见则日昃而归，卒不知其何所为而来，亦卒不知其何所为而去。”岁或有凶灾，行振恤，又“皆得援救助之例，邀奖励之恩，而所谓官者，乃日出而未有穷期”。及朝廷议汰除，则“上下蒙蔽，一如故旧，尤其甚者，假手宵小，授意私人，因苞苴而通融，缘贿赂而解释：是欲除弊而转滋之弊也”。于是群官搜括，小民困穷，民不敢言，官乃愈肆，“南亭亭长有东方之谐谑，与淳于之滑稽，又熟知夫官之龌龊卑鄙之要凡，昏聩糊涂之大旨”，爰“以含蓄蕴酿存其忠厚，以酣畅淋漓阐其隐微，……穷年累月，殚精竭诚，成书一帙，名曰《官场现形记》。……凡神禹所不能铸之于鼎，温峤所不能烛之以犀者，无不毕备也”。故凡所叙述，皆迎合，钻营，朦混，罗掘，倾轧等故事，兼及士人之热心于作吏，及官吏闺中之隐情。头绪既繁，脚色复夥，其记事遂率与一人俱起，亦即与其人俱讫，若断若续，与《儒林外史》略同。然臆说颇多，难云实录，无自序所谓“含蓄蕴酿”之实，殊不足望文木老人后尘。况所搜罗，又仅“话柄”，联缀此等，以成类书；官场伎俩，本小异大同，汇为长编，即千篇一律。特缘时势要求，得此为快，故《官场现形记》乃骤享大名；而袭用“现形”名目，描写他事，如商界、学界、女界者亦接踵也。今录南亭亭长之作八百余言为例，并以概余子：





……却说贾大少爷，……看看已到了引见之期，头天赴部演礼，一切照例仪注，不庸细述。这天贾大少爷起了一个半夜，坐车进城，……一直等到八点钟，才有带领引见的司官老爷把他带了进去，不知走到一个甚么殿上，司官把袖一摔，他们一班几个人在台阶上一溜跪下，离着上头约摸有二丈远，晓得坐在上头的就是“当今”了。……他是道班，又是明保的人员，当天就有旨，叫他第二天预备召见。……贾大少爷虽是世家子弟，然而今番乃是第一遭见皇上，虽然请教过多少人，究竟放心不下。当时引见了下来，先看见华中堂。华中堂是收过他一万银子古董的，见了面问长问短，甚是关切。后来贾大少爷请教他道：“明日朝见，门生的父亲是现任臬司，门生见了上头，要碰头不要碰头？”华中堂没有听见上文，只听得“碰头”二字，连连回答道：“多碰头，少说话：是做官的秘诀。”贾大少爷忙分辨道：“门生说的是上头问着门生的父亲，自然要碰头；倘不问，也要碰头不要碰头？”华中堂道：“上头不问你，你千万不要多说话；应该碰头的地方，又万万不要忘记不碰，就是不该碰，你多磕头，总没有处分的。”一席话说得贾大少爷格外糊涂，意思还要问，中堂已起身送客了。贾大少爷只好出来，心想华中堂事情忙，不便烦他，不如去找黄大军机，……或者肯赐教一二，谁知见了面，贾大少爷把话才说完，黄大人先问：“你见过中堂没有？他怎么说的？”贾大少爷照述一遍，黄大人道：“华中堂阅历深，他叫你多碰头少说话，老成人之见，这是一点儿不错的。”……贾大少爷无法，只得又去找徐大军机。这位徐大人，上了年纪，两耳重听，就是有时候听得两句，也装作不知。他平生最讲究养心之学，有两个诀窃：一个是“不动心”，一个是“不操心”。……后来他这个诀窍被同寅中都看穿了，大家就送他一个外号，叫他做“琉璃蛋”。……这日贾大少爷……去求教他，见面之后，寒暄了几句，便题到此事。徐大人道：“本来多碰头是顶好的事。就是不碰头，也使得。你还是应得碰头的时候，你碰头；不必碰的时候，还是不必碰的为妙。”贾大少爷又把华、黄二位的话述了一遍，徐大人道：“他两位说的话都不错。你便照他二位的话，看事行事，最妥。”说了半天，仍旧说不出一毫道理，只得又退了下来。后来一直找到一位小军机，也是他老人家的好友，才把仪注说清。第二天召见上去，居然没有出岔子。…… 第二十六回





我佛山人为吴沃尧，字茧人，后改趼人，广东南海人也，居佛山镇，故自称“我佛山人”。年二十余至上海，常为日报撰文，皆小品；光绪二十九年新会梁启超印行《新小说》于日本之横滨，月一册，次年 一九○三 ，沃尧乃始学为长篇，即以寄之，先后凡数种，曰《电术奇谈》，曰《九命奇冤》，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名于是日盛，而末一种尤为世间所称。后客山东，游日本，皆不得意，终复居上海；三十三年，为《月月小说》主笔，撰《劫余灰》、《发财秘诀》、《上海游骖录》；又为《指南报》作《新石头记》。又一年，则主持广志小学校，甚尽力于学务，所作遂不多。宣统纪元，始成《近十年之怪现状》二十回，二年九月遽卒，年四十四 一八六七——一九一○ 。别有《恨海》、《胡宝玉》二种，先皆单行；又尝应商人之托，以三百金为撰《还我灵魂记》颂其药，一时颇被訾议，而文亦不传 见《新庵笔记》三，《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序，《我佛山人笔记》汪维甫序 。短文非所长，后因名重，亦有人缀集为《趼廛笔记》、《趼人十三种》、《我佛山人笔记四种》、《我佛山人滑稽谈》、《我佛山人札记小说》等。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本连载于《新小说》中，后亦与《新小说》俱辍，光绪三十三年乃有单行本甲至丁四卷，宣统元年又出戊至辛四卷，共一百八回。全书以自号“九死一生”者为线索，历记二十年中所遇，所见，所闻天地间惊听之事，缀为一书。始自童年，末无结束，杂集“话柄”，与《官场现形记》同。而作者经历较多，故所叙之族类亦较夥，官师士商，皆著于录，搜罗当时传说而外，亦贩旧作 如《钟馗捉鬼传》之类 ，以为新闻。自云“只因我出来应世的二十年中，回头想来，所遇见的只有三种东西：第一种是蛇虫鼠蚁；第二种是豺狼虎豹；第三种是魑魅魍魉” 第一回 。则通本所述，不离此类人物之言行可知也。相传吴沃尧性强毅，不欲下于人，遂坎坷没世，故其言殊慨然。惜描写失之张皇，时或伤于溢恶，言违真实，则感人之力顿微，终不过连篇“话柄”，仅足供闲散者谈笑之资而已。其叙北京同寓人符弥轩之虐待其祖云：





……到了晚上，各人都已安歇，我在枕上隐隐听得一阵喧嚷的声音出在东院里。……嚷了一阵，又静了一阵，静了一阵，又嚷一阵，虽是听不出所说的话来，却只觉得耳根不清净，睡不安稳。……直等到自鸣钟报了三点之后，方才朦胧睡去；等到一觉醒来，已是九点多钟了。连忙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客堂，只见吴亮臣、李在兹和两个学徒，一个厨子，两个打杂，围在一起窃窃私议。我忙问是甚么事。……亮臣正要开言，在兹道：“叫王三说罢，省了我们费嘴。”打杂王三便道：“是东院符老爷家的事。昨天晚上半夜里我起来解手，听见东院里有人吵嘴，……就摸到后院里，……往里面偷看：原来符老爷和符太太对坐在上面，那一个到我们家里讨饭的老头儿坐在下面，两口子正骂那老头子呢。那老头子低着头哭，只不做声。符太太骂得最出奇，说道：‘一个人活到五六十岁，就应该死的了，从来没见过八十多岁人还活着的。’符老爷道：‘活着倒也罢了。无论是粥是饭，有得吃吃点，安分守己也罢了；今天嫌粥了，明天嫌饭了，你可知道要吃的好，喝的好，穿的好，是要自己本事挣来的呢。’那老头子道：‘可怜我并不求好吃好喝，只求一点儿咸菜罢了。’符老爷听了，便直跳起来，说道：‘今日要咸菜，明日便要咸肉，后日便要鸡鹅鱼鸭，再过些时，便燕窝鱼翅都要起来了。我是个没补缺的穷官儿，供应不起！’说到那里，拍桌子打板凳的大骂。……骂彀了一回，老妈子开上酒菜来，摆在当中一张独脚圆桌上。符老爷两口子对坐着喝酒，却是有说有笑的。那老头子坐在底下，只管抽抽咽咽的哭。符老爷喝两杯，骂两句；符太太只管拿骨头来逗叭儿狗顽。那老头子哭丧着脸，不知说了一句甚么话，符老爷登时大发雷霆起来，把那独脚桌子一掀，匉訇一声，桌上的东西翻了个满地，大声喝道：‘你便吃去！’那老头子也太不要脸，认真就爬在地下拾来吃。符老爷忽的站了起来，提起坐的凳子，对准了那老头子摔去。幸亏站着的老妈子抢着过来接了一接，虽然接不住，却挡去势子不少。那凳子虽然还摔在那老头子的头上，却只摔破了一点头皮。倘不是那一挡，只怕脑子也磕出来了。”我听了这一番话，不觉吓了一身大汗，默默自己打主意。到了吃饭时，我便叫李在兹赶紧去找房子，我们要搬家了。…… 第七十四回





吴沃尧之所撰著，惟《恨海》、《劫余灰》，及演述译本之《电术奇谈》等三种，自云是写情小说，其他悉此类，而谴责之度稍不同。至于本旨，则缘借笔墨为生，故如周桂笙 《新庵笔记》三 言，亦“因人，因地，因时，各有变态”，但其大要，则在“主张恢复旧道德” 见《新庵译屑》评语 云。

又有《老残游记》二十章，题“洪都百炼生”著，实刘鹗之作也，有光绪丙午 一九○六 之秋于海上所作序；或云本未完，末数回乃其子续作之。鹗字铁云，江苏丹徒人，少精算学，能读书，而放旷不守绳墨，后忽自悔，闭户岁余，乃行医于上海，旋又弃而学贾，尽丧其资。光绪十四年河决郑州，鹗以同知投效于吴大澂，治河有功，声誉大起，渐至以知府用。在北京二年，上书请敷铁道；又主张开山西矿，既成，世俗交谪，称为“汉奸”。庚子之乱，鹗以贱值购太仓储粟于欧人，或云实以振饥困者，全活甚众；后数年；政府即以私售仓粟罪之，流新疆死 约一八五○——一九一○，详见罗振玉《五十日梦痕录》 。其书即借铁英号老残者之游行，而历记其言论闻见，叙景状物，时有可观，作者信仰，并见于内，而攻击官吏之处亦多。其记刚弼误认魏氏父女为谋毙一家十三命重犯，魏氏仆行贿求免，而刚弼即以此证实之，则摘发所谓清官者之可恨，或尤甚于赃官，言人所未尝言，虽作者亦甚自憙，以为“赃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盖赃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为非；清官则自以为不要钱，何所不可？刚愎自用，小则杀人，大则误国，吾人亲目所见，不知凡几矣。试观徐桐、李秉衡，其显然者也。……历来小说，皆揭赃官之恶。有揭清官之恶者，自《老残游记》始”也。





……那衙役们早将魏家父女带到，却都是死了一半的样子。两人跪到堂上，刚弼便从怀里摸出那个一千两银票并那五千五百两凭据，……叫差役送与他父女们看。他父女回说：“不懂，这是甚么缘故？”……刚弼哈哈大笑道：“你不知道，等我来告诉你，你就知道了。昨儿有个胡举人来拜我，先送一千两银子，道，你们这案，叫我设法儿开脱；又说，如果开脱，银子再要多些也肯。……我再详细告诉你，倘若人命不是你谋害的，你家为甚么肯拿几千两银子出来打点呢？这是第一据。……倘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诉他：‘照五百两一条命计算，也应该六千五百两。’你那管事的就应该说：‘人命实不是我家害的，如蒙委员代为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两的数目却不敢答应。’怎么他毫无疑义，就照五百两一条命算帐呢？这是第二据。我劝你们，早迟总得招认，免得饶上许多刑具的苦楚。”那父女两个连连叩头说：“青天大老爷。实在是冤枉。”刚弼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这样开导，你们还是不招？再替我夹拶起来！”底下差役炸雷似的答应了一声：“嗄！”……正要动刑。刚弼又道：“慢着。行刑的差役上来，我对你说……你们伎俩，我全知道。你们看那案子是不要紧的呢，你们得了钱，用刑就轻，让犯人不甚吃苦。你们看那案情重大，是翻不过来的了，你们得了钱，就猛一紧，把犯人当堂治死，成全他个整尸首，本官又有个严刑毙命的处分。我是全晓得的。今日替我先拶贾魏氏，只不许拶得他发昏，但看神色不好就松刑，等他回过气来再拶。预备十天工夫，无论你甚么好汉，也不怕你不招！”…… 第十六章





《孽海花》以光绪三十三年载于《小说林》，称“历史小说”，署“爱自由者发起，东亚病夫编述”。相传实常熟举人曾朴字孟朴者所为。第一回犹楔子，有六十回全目，自金汮抡元起，即用为线索，杂叙清季三十年间遗闻逸事；后似欲以豫想之革命收场，而忽中止，旋合辑为书十卷，仅二十回。金汮谓吴县洪钧，尝典试江西，丁忧归，过上海，纳名妓傅彩云为妾，后使英，携以俱去，称夫人，颇多话柄。比洪殁于北京，傅复赴上海为妓，称曹梦兰，又至天津，称赛金花，庚子之乱，为联军统帅所昵，势甚张。书于洪、傅特多恶谑，并写当时达官名士模样，亦极淋漓，而时复张大其词，如凡谴责小说通病；惟结构工巧，文采斐然，则其所长也。书中人物，几无不有所影射；使撰人诚如所传，则改称李纯客者实其师李慈铭字莼客 见曾之撰《越缦堂骈体文集序》 ，亲炙者久，描写当能近实，而形容时复过度，亦失自然，盖尚增饰而贱白描，当日之作风固如此矣。即引

为例：





……却说小燕便服轻车，叫车夫径到城南保安寺街而来。那时秋高气爽，尘软蹄轻，不一会，已到了门口。把车停在门前两棵大榆树阴下。家人方要通报，小燕摇手说“不必”，自己轻跳下车。正跨进门，瞥见门上新贴一副淡红朱砂笺的门对，写得英秀瘦削，历落倾斜的两行字，道：

　　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

　　户部员外补阙一千年

小燕一笑。进门一个影壁；绕影壁而东，朝北三间倒厅；沿倒厅廊下一直进去，一个秋叶式的洞门，洞门里面，方方一个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绿叶森森，满院种着木芙蓉，红艳娇酣，正是开花时候。三间静室，垂着湘帘，悄无人声。那当儿恰好一阵微风，小燕觉得在帘缝里透出一股药烟，清香沁鼻。掀帘进去，却见一个椎结小童，正拿着把破蒲扇，在中堂东壁边煮药哩。见小燕进来，正要起立。只听房里高吟道：“淡墨罗巾灯畔字，小风铃佩梦中人。”小燕一脚跨进去，笑道：“‘梦中人’是谁呢？”一面说，一面看，只见纯客穿着件半旧熟罗半截衫，踏着草鞋，本来好好儿，一手捋着短须，坐在一张旧竹榻上看书。看见小燕进来，连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书上发喘，颤声道：“呀，怎么小翁来，老夫病体竟不能起迓，怎好怎好？”小燕道：“纯老清恙，几时起的？怎么兄弟连影儿也不知？”纯客道：“就是诸公定议替老夫做寿那天起的。可见老夫福薄，不克当诸公盛意。云卧园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风寒小疾，服药后当可小痊。还望先生速驾，以慰诸君渴望。”小燕说话时，却把眼偷瞧，只见榻上枕边拖出一幅长笺，满纸都是些抬头。那抬头却奇怪，不是“阁下”“台端”，也非“长者”“左右”，一迭连三，全是“妄人”两字。小燕觉得诧异，想要留心看他一两行，忽听秋叶门外有两个人，一路谈话，一路蹑手蹑脚的进来。那时纯客正要开口，只听竹帘子拍的一声。正是：十丈红尘埋侠骨，一帘秋色养诗魂。不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孽海花》亦有他人续书 《碧血幕》、《续孽海花》 ，皆不称。

此外以抉摘社会弊恶自命，撰作此类小说者尚多，顾什九学步前数书，而甚不逮，徒作谯呵之文，转无感人之力，旋生旋灭，亦多不完。其下者乃至丑诋私敌，等于谤书；又或有嫚骂之志而无抒写之才，则遂堕落而为“黑幕小说”。





后记





右《中国小说史略》二十八篇，其第一至第十五篇以去年十月中印讫。已而于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知雁宕山樵陈忱字遐心。胡适为《后水浒传序》考得其事尤众。于谢无量《平民文学之两大文豪》第一编，知《说唐传》旧本题庐陵罗本撰。《粉妆楼》相传亦罗贯中作，惜得见在后，不及增修。其第十六篇以下草稿则久置案头，时有更定，然识力俭隘，观览又不周洽，不特于明清小说阙略尚多，即近时作者如魏子安，韩子云辈之名，亦缘他事相牵，未遑博访。况小说初刻，多有序跋，可借知成书年代及其撰人，而旧本希觏，仅获新书，贾人草率，于本文之外，大率刊落。用以编录，亦复依据寡薄，时虑讹谬，惟更历岁月，或能小小妥帖耳。而时会交迫，当复印行。乃任其不备，辄付排印，顾畴昔所怀将以助听者之聆察、释写生之烦劳之志愿，则于是乎毕矣，一千九百二十四年三月三日校竟记。





鲁迅全集•第十卷


小说旧闻钞 再版序言

序言

大宋宣和遗事

水浒传

续水浒传

三国志演义

隋唐演义

三遂平妖传

剪灯新话 剪灯余话

英烈传

绣榻野史 闲情别传

华光天王传

西游记

西游补

金瓶梅 玉娇李

续金瓶梅

三保太监西洋记

封神传衍义

水浒后传

今古奇观

今古奇闻

聊斋志异

女仙外史

儒林外史

野叟曝言

红楼梦

夜谭随录

耳食录

阅微草堂笔记

六合内外琐言 蟫史

燕山外史

品花宝鉴

花月痕

包公案

施公案

三侠五义

青楼梦

官场现形记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源流

评刻

禁黜

杂说

引用书目





唐宋传奇集 序例





卷一

古镜记

补江总白猿传

离魂记

枕中记

任氏传





卷二

编次郑钦悦辨大同古铭论

柳氏传

柳毅传

李章武传

霍小玉传





卷三

古岳渎经

南柯太守传

庐江冯媪传

谢小娥传

李娃传

三梦记

长恨传

东城老父传

开元升平源





卷四

莺莺传

周秦行纪

湘中怨辞 并序

异梦录

秦梦记

无双传

上清传

杨娼传

飞烟传

虬髯客传





卷五

冥音录

东阳夜怪录

灵应传





卷六

隋遗录卷上

隋遗录卷下

隋炀帝海山记上

隋炀帝海山记下

迷楼记

开河记





卷七

绿珠传

杨太真外传卷上

杨太真外传卷下 史官





卷八

流红记

赵飞燕别传

谭意歌传

王幼玉记

王榭传

梅妃传

李师师外传





卷末

稗边小缀





汉文学史纲要 第一篇 自文字至文章

第二篇 书与诗

第三篇 老庄

第四篇 屈原及宋玉

第五篇 李斯

第六篇 汉宫之楚声

第七篇 贾谊与晁错

第八篇 藩国之文术

第九篇 武帝时文术之盛

第十篇 司马相如与司马迁





小说旧闻钞





再版序言





《小说旧闻钞》者，实十余年前在北京大学讲《中国小说史》时，所集史料之一部。时方困瘁，无力买书，则假之中央图书馆、通俗图书馆、教育部图书室等，废寝辍食，锐意穷搜，时或得之，瞿然则喜，故凡所采掇，虽无异书，然以得之之难也，颇亦珍惜。迨《中国小说史略》印成，复应小友之请，取关于所谓俗文小说之旧闻，为昔之史家所不屑道者，稍加次第，付之排印，特以见闻虽隘，究非转贩，学子得此，或足省其复重寻检之劳焉而已。而海上妄子，遂腾簧舌，以此为有闲之证，亦即为有钱之证也，则腰曼舞，喷沫狂谈者尚已。然书亦不甚行，迄今十年，未闻再版，顾亦偶有寻求而不能得者，因图复印，略酬同流，惟于此道久未关心，得见古书之机会又日鲜，故除录《癸辛杂识》、《曲律》、《赌棋山庄集》三书而外，亦不能有所增益矣。此十年中，研究小说者日多，新知灼见，洞烛幽隐，如《三言》之统系，《金瓶梅》之原本，皆使历来凝滞，一旦豁然；自《续录鬼簿》出，则罗贯中之谜，为昔所聚讼者，遂亦冰解，此岂前人凭心逞臆之所能至哉！然此皆不录。所以然者，乃缘或本为专著，载在期刊，或未见原书，惮于转写，其详，则自有马廉、郑振铎二君之作在也。

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四之夜，鲁迅校讫记。





序言





昔尝治理小说，于其史实，有所钩稽。时蒋氏瑞藻《小说考证》已版行，取以检寻，颇获裨助；独惜其并收传奇，未曾理析，校以原本，字句又时有异同。于是凡值涉猎故记，偶得旧闻，足为参证者，辄复别行移写。历时既久，所积渐多；而二年已前又复废置，纸札丛杂，委之蟫尘。其所以不即焚弃者，盖缘事虽猥琐，究尝用心，取舍两穷，有如鸡肋焉尔。今年之春，有所枨触，更发旧稿，杂陈案头。一二小友以为此虽不足以饷名家，或尚非无裨于初学，助之编定，斐然成章，遂亦印行，即为此本。自愧读书不多，疏陋殊甚，空灾楮墨，贻痛评坛。然皆摭自本书，未尝转贩；而通卷俱论小说，如《小浮梅闲话》、《小说丛考》、《石头记索隐》、《红楼梦辨》等，则以本为专著，无烦披拣，冀省篇幅，亦不复采也。凡所录载，本拟力汰复重，以便观览，然有破格，可得而言：在《水浒传》、《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下有复重者，著俗说流传之迹也；在《西游记》下有复重者，揭此书不著录于地志之渐也；在《源流篇》中有复重者，明札记肊说稗贩之多也。无稽甚者，亦在所删，而独留《消夏闲记》、《扬州梦》各一则，则以见悠谬之谈，故书中盖常有，且复至于此耳。翻检之书，别为目录附于末；然亦未尝通观全部者，如王圻《续文献通考》，实仅阅其《经籍考》而已。

一千九百二十六年八月一日，校讫记。鲁迅。





大宋宣和遗事





 《百川书志》五《史部·传记》《宣和遗事》二卷。载徽、钦二帝北狩二百七十余事。虽宋人所记，辞近瞽史，颇伤不文。

 《古今书刻》上 福建书坊：《宣和遗事》。

 《也是园书目》十《宋人词话》《宣和遗事》四卷。

 《七修类稿》四十六宋徽、钦北掳事迹，刊本则有《宣和遗事》，抄本则有《窃愤录》。二书较之，大事皆同，惟虏人侮慢之辞，丑污之事，则《窃愤》有之也。至于彼地之险，彼国之事，风俗之异，时序之乖，则《宣和》较《录》为少矣。二书皆无著书人名。且《遗事》虽以宣和为名，而上集乃北宋之事，下集则被掳之事，首起如小说院本之流，是盖当时之人著者也。《录》则窃《遗事》之下集，造饰其所多之事，必宣政间遭辱之徒，以发其胸中不逞之气而为之，是不足观也。观其年月地方死生大事俱同，惟多造饰之言可知矣。故《齐东野语》辨《南烬纪闻》之事为无有。予意《窃愤》或即《纪闻》，后人读之而愤之，故易此名也。观周草窗历辨之言，阿计替之事，似与相同。故予特揭宋家大事，录于左方，使人瞬目可知其概，余不必观也。靖康元年丙午二月初二日金人围汴城。三月初三金人北去。十一月十九日，粘罕元帅再围京城。二十五日，京城陷，金人入城。二十六日，粘罕遣使入城求两宫幸彼营，议和割地事。二年正月十一日，粘罕遣使入城，请帝车驾诣军前议事。二月十一日车驾出城，幸彼营。十七日，帝还宫。三月初三日，再幸彼营；次早，帝见太上皇亦至彼。初四日至十五，皇族后妃诸王陆续到营。十六日，粘罕令以青袍易帝服，以常人女服易二后服；侍卫番奴以男女呼帝。十七日，金以张邦昌为帝，国号大楚。十八日，上皇及帝二后乘马北行。二十一日，次黄河岸。二十二日，入卫州。二十三日，入怀州。二十四日，至信安县。二十六日，至徐州。二十七日，至泉镇。四月一日，过真定府。五月二十一日，到燕京，见金主。六月二日，朱后死 方二十六岁 。十三日，至安肃听候。六月末，移居云州。绍兴二年，郑后崩 年四十七岁 ；二帝移居五国城。绍兴四年，金主死，孙完颜亶即位。五年，移居西均从州。六年，上皇崩于均州 年五十六岁 ；又移少帝往源昌州。八年，金人伪齐刘豫召少帝于源昌；本年十月九日少帝复至燕京，与契丹耶律延禧同拘管鸠翼府。十三年，赐帝居燕京之寺。十八年，岐王完颜亮杀金主亶并后，自即位。绍兴十五年，徙少帝出城东田玉观。二十年复徙少帝入城，囚于左院。二十二年春，帝崩，乃为彼奴射死马足之下 年六十岁 。

 《少室山房笔丛》四十一世所传《宣和遗事》极鄙俚，然亦是胜国时闾阎俗说。中有南儒及省元等字面；又所记宋江三十六人，卢俊义作李俊义，杨雄作王雄，关胜作关必胜，自余俱小不同，并花石纲等事，皆似是《水浒》事本，倘出《水浒》后，必不更创新名。又郎瑛《类稿》记《点鬼簿》中亦具有诸人事迹，是元人钟继先所编。然则施氏此书所谓三十六人者，大概各本前人，独此外则附会耳。郎谓此书及《三国》并罗贯中撰，大谬。二书浅深工拙，若霄壤之悬，讵有出一手理？世传施号耐庵，名字竟不可考。友人王承父尝戏谓是编《南华》《太史》合成；余以非猾胥之魁，则剧盗之靡耳。 施某事见田叔禾《西湖志余》。

案：《西湖游览志余》以《水浒传》为罗贯中作，而不及施耐庵，胡盖误记。





水浒传





 《百川书志》六《史部·野史》《忠义水浒传》一百卷。钱塘施耐庵的本；罗贯中编次。宋寇宋江三十六人之事，并从副百有八人，当世尚之。周草窗《癸辛杂志》中具百八人混名。

 《续文献通考》一百七十七《经籍考·传记类》《水浒传》。罗贯著。贯字贯中，杭州人，编撰小说数十种，而《水浒传》叙宋江事，奸盗脱骗机械甚详。然变诈百端，坏人心术，说者谓子孙三代皆哑，天道好还之报

如此。

 《古今书刻》上都察院：《水浒传》。

 《也是园书目》十《通俗小说》旧本罗贯中《水浒传》二十卷。

 《丙辰札记》稗史记王圻《续文献通考》载《琵琶记》《水浒传》，此亦别有一说，未可轻议。但余见《续通考》，止有《水浒传》，未见《琵琶记》也。又云，《通考》载罗贯中为《水浒传》，三世子弟皆哑。余见《续通考》题《水浒》为罗贯著，不名贯中；三世子弟皆哑，并无其文。岂刻本有互异耶，抑稗史之误识耶？

案：余所见《续文献通考》，为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本，有三世子弟皆哑等语，是《续通考》刻本非一，且文亦详略不同也。

 《七修类稿》二十三《三国》、《宋江》二书，乃杭人罗本贯中所编。予意旧必有本，故曰编。《宋江》又曰钱塘施耐庵的本。昨于旧书肆中得抄本《录鬼簿》，乃元大梁钟继先作，载宋元传记之名，而于二书之事尤多。据此，见原亦有迹，因而增益编成之耳。

 《七修类稿》二十五史称宋江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莫抗，而侯蒙举讨方腊。周公谨载其名赞于《癸辛杂志》；罗贯中演为小说，有替天行道之言，今扬子、济宁之地，皆为立庙。据是，逆料当时非礼之礼，非义之义，江必有之，自亦异于他贼也。但贯中欲成其事，以三十六为天罡，添地煞七十二人之名，又易尺八腿为赤发鬼，一直撞为双枪将，以至淫辞诡行，饰诈眩巧，耸动人之耳目，是虽足以溺人，而传久失其实也多矣。今特书其当时之名三十六于左——

宋江　晁盖　吴用　卢俊义　关胜　史进　柴进　阮小二　阮小五　阮小七　刘唐　张青　燕青　孙立　张顺　张横　呼延绰　李俊　花荣　秦明　李逵　雷横　戴宗　索超　杨志　杨雄　董平　解珍　解宝　朱仝穆横　石秀　徐宁　李英　花和尚　武松

案：周密所录赞，时为后人称道，今揭之于后，以备考览——





 《癸辛杂识续集》上龚圣与作宋江三十六赞并序曰：宋江事见于街谈巷语，不足采者。虽有高如、李嵩辈传写，士大夫亦不见黜。余年少时壮其人，欲存之画赞，以未见信书载事实，不敢轻为。及异时见《东都事略》中载侍郎《侯蒙传》有书一篇，陈制贼之计云：“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京东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其材必有过人，不若赦过招降，使讨方腊，以此自赎，或可平东南之乱。”余然后知江辈真有闻于时者。于是即三十六人为一赞，而箴体在焉。盖其本拨矣，将使一归于正，义勇不相戾，此诗人忠厚之心也。余尝以江之所为，虽不得自齿，然其识性超卓，有过人者。立号既不僭侈，名称俨然，犹循轨辙，虽托之记载可也。古称柳盗跖为盗贼之圣，以其守壹至于极处，能出类而拔萃。若江者，其殆庶几乎。虽然，彼跖与江，与之盗名而不辞，躬履盗迹而无讳者也。岂若世之乱臣贼子，畏影而自走，所为近在一身，而其祸未尝不流四海？呜呼，与其逢圣公之徒，孰若跖与江也？

呼保义宋江

　　不假称王，而呼保义，岂若狂卓，专犯忌讳。

智多星吴学究

　　古人用智，义国安民，惜哉所予，酒色觕人。

玉麒麟卢俊义

　　白玉麒麟，见之可爱，风尘大行，皮毛终坏。

大刀关胜

　　大刀关胜，岂云长孙？云长义勇，汝其后昆。

活阎罗阮小七

　　地下阎罗，追魂摄魄，今其活矣，名喝太伯。

尺八腿刘唐

　　将军下短，贵称侯王。汝岂非夫，腿尺八长？

没羽箭张清

　　箭以羽行，破敌无颇，七札难穿，如游斜何。

浪子燕青

　　平康巷陌，岂知汝名？大行春色，有一丈青。

病尉迟孙立

　　尉迟壮士，以病自名，端能去病，国功可成。

浪里白跳张顺

　　雪浪如山，汝能白跳，愿随忠魂，来驾怒潮。

船火儿张横

　　大行好汉，三十有六，无此火儿，其数不足。

短命二郎阮小二

　　灌口少年，短命何益，曷不监之，清源庙食。

花和尚鲁智深

　　有飞飞儿，出家尤好，与尔同袍，佛也被恼。

行者武松

　　汝优婆塞，五戒在身，酒色财气，更要杀人。

铁鞭呼延绰

　　尉迟彦章，去来一身。长鞭铁铸，汝岂其人？

混江龙李俊

　　乖龙混江，射之即济，武皇雄争，自惜神臂。

九文龙史进

　　龙数肖九，汝有九文，盍从东皇，驾五色云。

小李广花荣

　　中心慕汉，夺马而归，汝能慕广，何忧数奇。

霹雳火秦明

　　霹雳有火，摧山破岳，天心无妄，汝孽自作。

黑旋风李逵

　　风有大小，不辨雌雄，山谷之中，遇尔亦凶。

小旋风柴进

　　风有大小，黑恶则惧，一噫之微，香满太虚。

插翅虎雷横

　　飞而食肉，有此雄奇，生入玉关，岂伤令姿。

神行太保戴宗

　　不疾而速，故神无力，汝行何之，敢离大行。

先锋索超

　　行军出师，其锋必先，汝勿锐进，天兵在前。

立地太岁阮小五

　　东家之西，即西家东，汝虽特立，何有吾宫。

青面兽杨志

　　圣人治世，四灵在郊，汝兽何名，走旷劳劳。

赛关索杨雄

　　关索之雄，超之亦贤，能持义勇，自命何全。

一直撞董平

　　昔樊将军，鸿门直撞，斗酒肉肩，其言甚壮。

两头蛇解珍

　　左啮右噬，其毒可畏，逢阴德人，杖之亦毙。

美髯公朱仝

　　长髯郁然，美哉丰姿，忍使尺宅，而见赤眉。

没遮拦穆横

　　出没太行，茫无畔岸，虽没庶拦，难离火伴。

拚命三郎石秀

　　石秀拚命，志在金宝，大似河豚，腹果一饱。

双尾蝎解宝

　　医师用蝎，其体贵全，反其常性，雷公汝嫌。

铁天王晁盖

　　毗沙天人，证紫金躯，顽铁铸汝，亦出洪炉。

金枪班徐宁

　　金不可辱，亦忌在秽，盍铸长殳，羽林是卫。

扑天雕李应

　　鸷禽雄长，惟雕最狡，毋扑天飞，封狐在草。

此皆君盗之靡耳，圣与既各为之赞，又从而序论之，何哉？太史序游侠而进奸雄，不免异世之讥，然其首著胜广于列传，且为项籍作本纪，其意亦深矣。识者当自能辨之云，华不注山人戏书。





 《西湖游览志余》二十五钱塘罗贯中本者，南宋时人，编撰小说数十种，而《水浒传》叙宋江等事，奸盗脱骗机械甚详。然变诈百端，坏人心术，其子孙三代皆哑，天道好还之报如此。

案：罗贯中子孙三代皆哑之说，始见于此。王圻《续文献通考》之所谓“说者”，殆即指田叔禾。

 《少室山房笔丛》四十一今世传街谈巷语，有所谓演义者，盖尤在传奇杂剧下。然元人武林施某所编《水浒传》，特为盛行；世率以其凿空无据，要不尽尔也。余偶阅一小说序，称施某尝入市肆，阅故书，于敝楮中得宋张叔夜擒贼招语一通，备悉其一百八人所由起，因润饰成此编。其门人罗本亦效之为《三国志演义》，绝浅陋可嗤也。

杨用修《词品》云：《瓮天脞语》载宋江潜至李师师家，题一词于壁云：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鲛绡笼玉，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销得？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闲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小辞盛于宋，而剧贼亦工如此。案此即《水浒传》词，杨谓《瓮天》，或有别据；第以江尝入洛，则太愦愦也。

《水浒》余尝戏以拟《琵琶》，谓皆不事文饰而曲尽人情耳。然《琵琶》自本色外，《长空万里》等篇，即词人中不妨翘举。而《水浒》所撰语稍涉声偶者，辄呕哕不足观，信其伎俩易尽；第述情叙事，针工密致，亦滑稽之雄也。

今世人耽嗜《水浒传》，至缙绅文士亦间有好之者。第此书中间用意，非仓卒可窥。世但知其形容曲尽而已；至其排比一百八人，分量重轻，纤毫不爽，而中间抑扬映带，回护咏叹之工，真有超出语言之外者。余每惜斯人以如是心，用于至下之技。然自是其偏长，政使读书执笔，未必成章也。

此书所载四六语甚厌观，盖主为俗人说，不得不尔。余二十年前所见《水浒传》本，尚极足寻味，十数载来，为闽中坊贾刊落，止录事实，中间游词余韵，神情寄寓处，一概删之，遂几不堪覆瓿。复数十年，无原本印证，此书将永废。余因叹是编初出之日，不知当更何如也。

宋郑叔厚以《孙武子》配《论语》《易传》，明韩苑洛以关汉卿配司马子长，皆大是词场猛诨。因论《水浒》，得二事绝可作对：嘉隆间，一钜公案头无他书，仅左置《南华经》，右置《水浒传》各一部；又近一名士听人说《水浒》，作歌谓奄有丘明、太史之长。二语本滑稽，与前意稍不同，然词若符节，信宇宙间未尝无对也。

 《野获编》五武定侯郭勋，在世宗朝号好文，多艺能计数。今新安所刻《水浒传》善本，即其家所传，前有汪太函序，托名天都外

臣者。

 《书影》一 故老传闻罗氏为《水浒传》一百回，各以妖异语引其首。嘉靖时，郭武定重刻其书，削其致语，独存本传。金坛王氏《小品》中亦云此书每回前各有楔子，今俱不传。予见建阳书坊中所刻诸书，节缩纸板，求其易售，诸书多被刊落。此书亦建阳书坊翻刻时刊落者。六十年前，白下、吴门、虎林三地书未盛行，世所传者，独建阳本耳。

 同上 予又见《续文献通考》以《琵琶记》、《水浒传》列之《经籍志》中，虽稗官小说，古人不废，然罗列不伦，何以垂远？

 同上《续文献通考》载罗贯中为《水浒传》，三世子弟皆哑。此书未大伤元气，尚受报如此，今人为种种宣淫导欲之书者，更当何如？可

畏哉！

《水浒传》相传为洪武初越人罗贯中作，又传为元人施耐庵作，田叔禾《西湖游览志》又云此书出宋人笔。近金圣叹自七十回之后，断为罗所续，因极口诋罗，复伪为施序于前，此书遂为施有矣。予谓世安有为此等书人，当时敢露其姓名者，阙疑可也。定为耐庵作，不知何据？

案：尝见明刻百回本《忠义水浒传》，已题“施耐庵集撰罗贯中纂修”，盖在圣叹前。

 《识小录》一《水浒传》有郓哥不忿闹茶肆，初谓是俗语耳。乃唐人李端《闺情》云：月落星稀天欲明，孤灯未灭梦难成；披衣更向门前望，不忿朝来鹊喜声。始知施耐庵之有所本。

 《居易录》七稗官小说，不尽凿空，必有所本。如施耐庵《水浒传》，微独三十六人姓名见于龚圣予赞，而首篇叙高俅出身，与《挥麈后录》所载一一吻合。俅本东坡先生小史，工笔札，坡出帅中山，留以予曾子宣；辞之，以属王晋卿。晋卿一日遣俅送篦刀子于瑞王邸，值王在园中蹴鞠，俅睥睨之。王呼来前，询曰：汝亦解此耶？曰：能之。令对蹴，大喜，呼隶云：往传语都尉，谢篦刀之贶，并送人皆辍留矣。逾月，王登大宝，眷渥日厚，不次迁拜，数年间，持节至使相。父敦复，复为节度使；兄伸，亦登八座；子侄皆为郎。《传》所云小苏学士，即东坡而稍变其文耳；都尉，即诜也。俅富贵不忘苏氏，每子弟入都，问甚厚，亦有可取。时梁师成自诡东坡之子。二人皆嬖幸，擅权势；而叔党卒终于小官，可以知其贤矣。或谓二苏党禁方严，李公麟遇苏氏子弟，至以扇障面而过之。坡族孙元老上时相启，乃至云念与党人，偶同高祖，此辈愧俅、师成，不亦多乎！ 邹浩《道乡集》有《高俅转官制》。

 《居易录》二十四 宋张忠文公叔夜招安梁山泺榜文云：有赤身为国，不避凶锋，拿获宋江者，赏钱万万贯，双执花红；拿获李进义者，赏钱百万贯，双花红；拿获关胜、呼延绰、柴进、武松、张清等者，赏钱十万贯，花红；拿获董平、李进者，赏钱五万贯有差。今斗叶子戏有万万贯、千万贯、百万贯、花红递降等采，用叔夜榜文中语也。又《传》中方腊贼党吕师囊，台州仙居人，亦非杜撰。但贼所陷乃杭、睦、歙、处、衢、婺六州耳，详《泊宅编》。又《七修类稿》言《录鬼簿》元汴梁钟继先作，载宋、元传记之名，而于此传之事尤多。

 《香祖笔记》十二 徐神翁谓蔡京曰：天上方遣许多魔君下生人间，作坏世界。蔡曰：安得识其人？徐笑曰：太师亦是。按《水浒传传奇》首述误走妖魔，意亦本此；然不识蔡京为是天罡，为是地煞耳。神翁语见《钱氏私志》。

 《浪迹丛谈》六 《水浒传》之作，亦依傍正史，而事迹不能相符。《宋史·徽宗本纪》，宣和三年二月，淮南盗宋江等犯淮阳军，又犯京东、江北，入楚海州界，命知州张叔夜招降之。《侯蒙传》，宋江寇京东，蒙上书言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其才必过人，今青溪盗起，不若赦江，使讨方腊以自赎。《张叔夜传》，叔夜再知海州，宋江起河朔，转略十郡，官军莫敢撄其锋，声言将至。叔夜使间者觇所向，贼径趋海滨，劫巨舟十余载卤获，于是募死士得千人，设伏近城，而出轻兵距海诱之战，先匿壮卒海旁，伺兵合，举火焚其舟，贼闻之皆无斗志，伏兵乘之，擒其副贼，江乃降。按《侯蒙传》虽有使讨方腊之语，事无可考。宋江以二月降，方腊以四月擒，或藉其力。但其时擒腊者，据《徽宗本纪》以为忠州防御使辛兴宗；据《童贯传》以为宣抚制使童贯；据《韩世忠传》则世忠以偏将穷追至青溪峒，问野妇得径，渡险数里，捣其穴，辛兴宗掠其俘以为己功，皆与宋江无涉也。陆次云《湖壖杂记》谓六和塔下旧有鲁智深象；又言江浒人掘地得石碣，题曰武松之墓。当时进征清溪，或用兵于此，稗乘所传不尽诬。惟汪韩门以为杭人附会为之，恐不足信。

 《茶香室丛钞》十七 《癸辛杂识》载龚圣与作宋江等三十六人赞，每人各四句，今不录。惟其名号与世所传小有异同，故备录于此：呼保义宋江，智多星吴学究，玉麒麟卢俊义，大刀关胜，活阎罗阮小七，尺八腿刘唐，没羽箭张清，浪子燕青，病尉迟孙立，浪里白跳张顺，船火儿张横，短命二郎阮小二，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铁鞭呼延灼，混江龙李俊，九文龙史进，小李广花荣，霹雳火秦明，黑旋风李逵，小旋风柴进，插翅虎雷横，神行太保戴宗，先锋索超，立地太岁阮小五，青面兽杨志，赛关索杨雄，一直撞董平，两头蛇解珍，美髯公朱仝，没遮拦穆横，拚命三郎石秀，双尾蝎解宝，铁天王晁盖，金枪班徐宁，扑天雕李应。按铁天王今作托塔天王，然其赞有顽铁铸汝之句，则当时固作铁矣。尺八腿、一直撞，亦与今异。

《大刀关胜赞》曰：大刀关胜，岂云长孙？云长义勇，汝其后昆。俗传关胜为关公之裔，亦非无因。今所传有一丈青扈三娘，此则无之。然《浪子燕青赞》云：平康巷陌，岂知汝名？大行春色，有一丈青。未知何指。

案：翟灏《通俗编》 三十七 云：别籍言三十六人中，有一僧一妇人。龚所赞未见妇人，而其《燕青赞》云云，然则时固有一丈青者，而不在数中。果复有所谓七十二地煞乎？

 同上 《莲社高贤佛驮邪舍传》云：罗什在姑臧，遣信要之。师恐国人止其行，取清水，以药投之，咒数十言，与弟子洗足，即夜便发，比旦，行数百里。问弟子，何所觉邪？答曰：惟闻疾风流响，两目有泪。师又咒水洗足，乃止。按小说书有神行之术，本此。

 《茶香室续秒》十六 宋洪迈《夷坚乙志》云：宣和七年，户部侍郎蔡居厚罢，知青州，以病不赴，归金陵，疽发于背卒。未几，所亲王生暴亡，三日复苏，云如梦中有人相追，逮至公庭。俄西边小门开，狱卒护一囚，纽械联贯，立庭下；别有二人舁桶血，自头浇之；囚大叫，痛苦如不堪忍者。细视之，乃侍郎也。复押入小门，回望某云：汝今归，便与吾妻说，速营功果救我，今只是理会郓州事。夫人恸哭曰：侍郎去年帅郓时，有梁山泺贼五百人受降，既而悉诛之。屡谏，不听也。乃作黄箓醮，为谢罪乞命。按此梁山泺贼，即宋江等也。宋江事见《宋史·张叔夜传》，但云擒其副贼，江乃降。至降后为蔡居厚所杀，而蔡居厚又以杀降获冥谴，则人所未知也。国朝施可斋《闽杂记》云，《宋史·陈文龙传》，先是，兴化有石手军，能投石中人，议者以为不足用，罢之，遂叛，文龙讨平之。今兴化各乡人多善投石，志眉中眉，志目中目。闻其人多于正月至三月先聚空旷处，画地为圈，大经三四尺，去十步内，以石投之，屡中屡远，圈亦寖小，至远及百步，圈小如钱而止，故其技独精。《宋史》所言当即此。按《水浒传》中有善投石者，盖亦有所本也。





续水浒传





 《通俗编》三十七《瓮天脞语》载宋江潜至李师师家，题词于壁。钟嗣成《点鬼簿》：康进之乐府有《梁山泊黑旋风负荆》，《黑旋风老收心》。按此等事今俱见《续传》中。又陆友仁题《宋江三十六人画赞》云：睦州盗起尘连北，谁挽长江洗兵革。京东宋江三十六，悬赏招之使擒贼。后来报国收战功，捷书夜奏甘泉宫。则江降后自有攻讨方腊等事，《续传》所演，皆不为无因。或谓《宋鉴》刘豫所害关胜，即大刀关胜，想亦有之。





三国志演义





 《百川书志》六《史部·野史》《三国志通俗演义》二百四卷。晋平阳侯陈寿史传，明罗本贯中编次。据正史，采小说，证文辞，通好尚，非俗非虚，易观易入，非史氏苍古之文，去瞽传诙谐之气，陈叙百年，该括

万事。

 《古今书刻》上 都察院：《三国志演义》。

 《也是园书目》十《通俗小说》《古今演义三国志》十二卷。

 《交翠轩笔记》四 明人作《琵琶记传奇》，而陆放翁已有满村都唱蔡中郎之句。今世所传《三国演义》，亦明人所作。然《东坡集》记王彭论曹、刘之泽云：涂巷小儿薄劣，为家所厌苦，辄与数钱，令聚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玄德败，则蹙，有涕者，闻曹操败，则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云云。是北宋时已有衍说三国野史者矣。

 《七修续稿》四 《桑榆漫志》：关侯听天师召，使受戒护法，乃陈妖僧智觊，宋佞臣王钦若附会私言；至于降神助兵诸怪诞事，又为腐儒收册，疑以传疑。予以既为神将，听法使矣；解州显圣，有录据矣；诸所怪诞，或黠鬼假焉，亦难必其无也。玉泉显圣，罗贯中欲伸公冤，既援作普净之事，复辏合《传灯录》中六祖以公为伽蓝之说，故僧家即妄以公与颜良为普安侍者。殊不知普净公之乡人，曾相遇以礼，而普安元僧，江西人 见《佛祖通载》 ，隔绝甚远，何相干涉？是因伽蓝为监从之神，普安因人姓之同，遂认为监坛门神侍者之流也。此特亵公之甚。

 《少室山房笔丛》四十一 古今传闻讹谬，率不足欺有识，惟关壮缪明烛一端，则大可笑。乃读书之士，亦什九信之，何也？盖繇胜国末村学究编魏、吴、蜀演义，因《传》有羽守下邳，见执曹氏之文，撰为斯说；而俚儒潘氏又不考而赞其大节，遂致谈者纷纷。案《三国志·羽传》及裴松之注及《通鉴纲目》，并无此文，演义何所据哉？

 同上 赤壁破曹，玄德功最大。考《昭烈传》，与曹公战于赤壁，大破之。《操传》，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而不言周瑜及鲁肃。《传》俱言与备并力；陈寿书《诸葛传》后亦言权遣兵三万助备，备得用与曹公交战，大破其军，则当日战功可见。今率归重周瑜，与陈《志》不甚合。

 《通俗编》三十七 《三国志·关羽传》，先主与羽、飞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又，羽谓曹公曰：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按世俗桃园结义之说，由此敷衍。

 同上 《三国志·鲁肃传》，备遣羽争三郡，肃住益阳相拒。肃邀羽相见，各驻兵百步上，但请将军单刀俱会。此正史文原有单刀会三字也。

《升庵外集》：世传吕布妻貂蝉，史传不载。唐李长吉《李将军歌》：榼榼银龟摇白马，傅粉女郎大旗下；似有其人也。元人有《关公斩貂蝉》剧，事尤悠缪。然《羽传》注称羽欲娶布妻，启曹公；公疑布妻有殊色，因自留之，则亦非全无所自。按原文，关所欲娶乃秦氏妇，难借为貂蝉证。

杜牧之《赤壁》诗：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按此诗人推拟之词，非曹氏当日果蓄此念也，演义附会之，有改二桥为二乔之说。据正史《周瑜传》，桥公两女，皆国色；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则乔字本当作桥。

 《随园诗话》五 崔念陵进士诗才极佳，惜有五古一篇责关公华容道上放曹操一事。此小说衍义语也，何可入诗？何屺瞻作札，有生瑜生亮之语，被毛西河诮其无稽，终身惭悔。某孝廉作关庙对联，竟有用秉灯达旦者，俚俗乃尔。人可不解学耶？

 《丙辰札记》《三国演义》固为小说，事实不免附会，然其取材则颇博赡。如武侯班师泸水，以面为人首，裹牛羊肉，以祭厉鬼，正史所无，往往出于稗记，不可尽以小说亡稽斥之。其最不可训者，桃园结义，甚至忘其君臣而直称兄弟。且其书似出《水浒传》后，叙昭烈、关、张、诸葛，俱以《水浒传》中萑苻啸聚行径拟之。诸葛丞相生平以谨慎自命，却因有祭风及制造木牛流马等事，遂撰出无数神奇诡怪，而于昭烈未即位前君臣僚宷之间，直似《水浒传》中吴用军师，何其陋耶。张桓侯史称其爱君子，是非不知礼者，衍义直以拟《水浒》之李逵，则侮慢极矣。关公显圣，亦情理所不近。盖演义者本亡知识，不脱传奇习气，固亦无足深责，却为其意欲尊正统，故于昭烈忠武，颇极推崇，而无如其识之陋耳。凡衍义之书，如《列国志》、《东西汉》、《说唐》及《南北宋》，多纪实事；《西游记》，《金瓶梅》之类，全凭虚构，皆无伤也。唯《三国演义》则七分实事，三分虚构，以致观者往往为所惑乱。如桃园等事，士大夫有作故事用者矣。故衍义之属，虽无当于著述之伦，然流俗耳目渐染，实有益于劝惩。但须实则概从其实，虚则明著寓言，不可错杂如《三国》之淆人耳。

 《浪迹续谈》六 《三国志演义》言王允献貂蝉于董卓，作连环计。正史中实无貂蝉之名；惟《董卓传》云，卓尝使布守中阁，布与卓侍婢私通云云。李长吉作《吕将军歌》云：榼榼银龟摇白马，傅粉女郎大旗下。盖即指貂蝉事，而小说从而演之也。黄右原告余曰：《开元占经》卷三十三荧惑犯须女占，注云：《汉书通志》：曹操未得志，先诱董卓，进刁蝉以惑其君。此事异同不可考，而刁蝉之即貂蝉，则确有其人矣。《汉书通志》今亦不传，无以断之。

案：今检《开元占经》卷三十三，注中未尝有引《汉书通志》之文。

《三国志演义》言关公裨将有周仓，甚勇；而正史中实无其人。惟《鲁肃传》云：肃邀与关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诸将军单刀俱会。肃因责数关云云，语未究竟，坐有一人曰：夫土地者，惟德所在耳，何常之有？肃厉声呵之，辞色甚切。关操刀起谓曰：此自国家事，是人何知？目之使去。疑此人即周仓；明人小说似即因此而演，单刀二字，亦从此《传》中出也。然元人鲁贞作《汉寿亭侯碑》，已有乘赤兔兮从周仓语，则明以前已有其说矣。今《山西通志》云：周将军仓，平陆人，初为张宝将，后遇关公于卧牛山，遂相从；于樊城之役，生擒庞德，后守麦城，死之。亦见《顺德府志》，谓与参军王甫同死。则里居事迹，卓然可纪，未可以正史偶遗其名而疑之也。

 《归田琐记》七 《关西故事》载蒲州解梁关公本不姓关，少时力最猛，不可检束，父母怒而闭之后园空室。一夕，启窗越出，闻墙东有女子啼哭甚悲，有老人相向而哭。怪而排墙询之，老者诉云：我女已受聘，而本县舅爷闻女有色，欲娶为妾，我诉之尹，反受叱骂，以此相泣。公闻大怒，仗剑径往县署，杀尹并其舅而逃。至潼关，闻关门图形捕之甚急，伏于水旁，掬水洗面，自照其形，颜色变苍赤，不复认识，挺身至关，关主诘问，随口指关为姓，后遂不易。东行至涿州，张翼德在州卖肉，其卖止于午，午后即将所存肉下悬井中，举五百斤大石掩其上，曰：能举此石者与之肉。公适至，举石轻如弹丸，携肉而行。张追及，与之角力，相敌莫能解，而刘玄德卖草履亦至，从而御止。三人共谈，意气相投，遂结桃园之盟云云。语多荒诞不经，殆演义所由出欤？按今演义所载周仓事隐据《鲁肃传》，貂蝉事隐据《吕布传》，虽其名不见正史，而其事未必全虚，余近作《三国志旁证》，皆附著之。

 《竹叶亭杂记》七《三国演义》不知作于何人？东坡尝谓儿童喜看《三国志》影戏，则其书已久。尝闻有谈《三国志》典故者，其事皆出于演义，不觉失笑，乃竟有引其事入奏者。《辍耕录》载院本名目，有《赤壁鏖兵骂吕布》之目，雍正间，札少宗伯因保举人才，引孔明不识马谡事，宪皇帝怒其不当以小说入奏，责四十，仍枷示焉。乾隆初，某侍卫擢荆州将军，人贺之，辄痛哭。怪问其故，将军曰：此地以关玛法尚守不住，今遣老夫，是欲杀老夫也。闻者掩口。此又熟读演义而更加愦愦者矣。玛法，国语呼祖之称。

 《江州笔谈》下 《三国演义》可以通之妇孺，今天下无不知有关忠义者，演义之功也。忠义庙貌满天下，而有使其不安者，亦误于演义耳。演义结义本于昭烈遇关、张，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费诗亦曰：王与君侯，譬犹一体，同休等戚，祸福共之。三义二字，何尝见于纪传？而竟庙题三义，象列君臣三人，以侯于未王未帝之前称为故主者，与之并坐，侯心安乎？士大夫且据演义而为之文，直不知有陈寿志者，可胜慨叹。

 《蕙杂记》演义传奇，其不足信一也，而文士亦有承讹袭用者。王文简《雍益集》有《落凤坡吊庞士元》诗。士元死于落凤坡，自演义外更无确据。元人撰《汉寿庙碑》，其铭云：乘赤兔兮随周仓，亦祖袭演义。

 《山阳志遗》二 郡城有都土地祠，其神封山阳公，本不必实有其人。俗人读《三国演义》，见曹丕奉汉献帝为山阳公，遂认以为实，书庙榜称之。不知《后汉书·献帝本纪》注明言河内山阳，何得移置此地？《郡志》亦知此言不典，改云：汉世祖建武十五年，封子荆为山阳公，治山阳，十七年为王国；神乃世祖之子。按此说见于郦道元《水经注》，宜为可据，然郦注亦误。光武时，此地郡县皆无山阳之名；建武十五年封皇子十人，如右翊，如楚，如东海，如济南，如东平，如淮阳，如临淮，如左翊，如琅邪。九处非郡即国，何独子荆乃封之以非郡非国之山阳乎？古人封国，无是例也。道元因《明帝本纪》永平元年徙山阳王荆为广陵王，后世接壤，遂误认耳。荆所封实衮州山阳也。

 《燕下乡脞录》十 罗贯中《三国演义》多取材于陈寿、习凿齿之书，不尽子虚乌有也。太宗崇德四年，命大学士达海译《孟子》，《通鉴》，《六韬》，兼及是书，未竣。顺治七年，演义告成，大学士范文肃公文程等，蒙赏鞍马银币有差。国初，满州武将不识汉文者，类多得力于此。嘉庆间，忠毅公额勒登保初以侍卫从海超勇公帐下，每战辄陷阵，超勇曰：尔将材可造，须略识古兵法。以翻清《三国演义》授之，卒为经略，三省教匪平，论功第一。盖超勇亦追溯旧闻也。 明末，李定国初与孙可望并为贼，蜀人金公趾在军中，为说《三国演义》，每斥可望为董卓、曹操，而期定国以诸葛。定国大感，曰，孔明不敢望，关、张、伯约，不敢不勉。自是遂与可望左。及受明桂王封爵，自誓努力报国，洗去贼名，百折不回，殉身缅海，为有明三百年忠臣之殿，则亦传习郢书之

效矣。

 《茶香室续钞》十六宋洪迈《容斋二笔》云：关公手杀袁绍二将颜良、文丑于万众之中。按《三国志》本传但有杀颜良事；文丑，非公所杀也。乃宋时即有此说，则今演义流传，亦有所本矣。

 《荀学斋日记》庚集下 诣广和楼观剧，演诸葛武侯金雁桥擒张任事。余素恶《三国志演义》，以其事多近似而乱真也。然此事则茫然。检《陈志》，惟《先主传》建安十八年先主据涪城，刘璋遣刘、冷苞、张任、邓贤等，拒先主于涪，皆破败，退保绵竹，仅一见姓名耳。裴注两引《益部耆旧杂记》曰：张任，蜀郡人，家世寒门，少有胆勇，有志节，仕州为从事。又曰：刘璋遣张任、刘率精兵拒捍先主于涪，为先主所破，退与璋子循守雒城。任勒兵出于雁桥战，复败，擒任；先主闻任之忠勇，令军降之。任厉声曰：老臣终不复事二主矣！乃杀之。先主叹息焉。《华阳国志》《刘二牧志》与陈《志》同。《通鉴》：建安十八年，刘、张任与璋子循退守雒城，备进军围之。任勒兵出战于雁桥，军败任死。胡注：雁江在雒县南，曾有金雁，故名为雁桥。是金雁桥实为有本，深愧史学之疏，乃知邨书市剧，亦有益也。考雒为今四川成都府之汉川，去成都仅九十里，无山川之险，而当日先主亲自攻围至一年有余，庞统死焉，知循等之守，必有以过人者。陈《志》简略，故事多湮没，使无裴注，则任之志节不传矣。

 《小说小话》小说感应社会之效果，殆莫过于《三国演义》一书矣。异姓联昆弟之好，辄曰桃园；帷幄侈运用之才，动言诸葛，此犹影响之小者也。太宗之去袁崇焕，即公瑾赚蒋干之故智。 太祖一生，用兵未尝败衂，惟攻广宁不下，颇挫精锐，故切齿于袁崇焕，遗命必去之。详见《啸亭杂录》等书。 海兰察目不知书，而所向无敌，动合兵法，而自言得力于绎本《三国演义》。左良玉之举兵南下，则柳麻子援衣带诏故事怂恿成之也。李定国与孙可望同为张献忠义子，其初脍肝越货，所过皆屠戮，与可望无殊焉；说书人金光以《三国演义》中诸葛、关、张之忠义相激动，遂幡然束身归明，尽忠永历，力与可望抗，又累建殊勋，使兴朝连殒名王，屡摧劲旅，日落虞渊，鲁戈独奋，为明代三百年忠臣功臣之殿，即与瞿、何二公鼎峙，亦无愧色，不可谓非演义之力焉。张献忠、李自成及近世张格尔、洪秀全等初起，众皆乌合，羌无纪律，其后攻城略地，伏险设防，渐有机智，遂成滔天巨寇，闻其皆以《三国演义》中战案为玉帐唯一之秘本，则此书不特为紫阳《纲目》张一帜，且有通俗伦理学、实验战术学之价值也。书中人物，最幸者莫如关壮缪，最不幸者莫如魏武帝。历稽史册，壮缪仅以勇称，亦不过贲、育、英、彭流亚耳；至于死敌手，通书史，古今名将，能此者正不乏人，非真可据以为超群绝伦也。魏武雄才大略，奄有众长，草创英雄中，亦当占上座，虽好用权谋，然从古英雄，岂有全不用权谋而成事者？况其对待孱王，始终守臣节，较之萧道成、高欢之徒，尚不失其为忠厚，无论莽、卓矣。乃自此书一行，而壮缪之人格，互相推崇，极于无上，祀典方诸郊禘，荣名媲于尼山，虽由吾国崇拜英雄宗教之积习， 秦汉时尊杜伯，六朝尊蒋子文，唐时尊项王、伍胥，此我国神道权位之兴替焉。自宋后，特尊壮缪，以上诸人，皆有积薪之欢矣。虽方士之吕岩，释家之观自在，术数家之鬼谷子，航海家之天妃，无以尚之也。 而演义亦一大主动力也。若魏武之名，则几与穷奇、梼杌、桀、纣、幽、厉同为恶德之代表；社会月旦，凡人之奸诈伪阴险凶残者，辄目之为曹操。今试比人以古帝王，虽傲者谦不敢居；若称以曹操，则屠沽厮养，必怫然不受，即语以魏主之尊贵，且多才，子具文武才，亦不能动之也。文人学士，虽心知其故，而亦徇世俗之曲说，不敢稍加辨正。嘻，小说之力，有什伯千万于《春秋》之所谓华衮斧钺者，岂不异哉？





隋唐演义





 《两般秋雨盦随笔》七 《隋唐演义》，小说也，叙炀帝、明皇宫闱事甚悉，而皆有所本。其叙土木之功，御女之车，矮民王义及侯夫人自经诗词，则见于《迷楼记》。其叙杨素密谋，西苑十六院名号，美人名姓，泛舟北海遇陈后主，杨梅玉李开花，及司马戡逼帝，朱贵儿殉节等事，并见于《海山记》。其叙宫中阅广陵图，麻叔谋开河食小儿，冢中见宋襄公，狄去邪入地穴，皇甫君击大鼠，殿脚女挽龙舟等事，并见于《开河记》。 三记皆韩偓撰。 其叙唐宫事，则杂采刘《隋唐嘉话》，曹邺《梅妃传》，郑处海《明皇杂录》，柳珵《常侍言旨》，郑棨《开天传信记》，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无名氏《大唐传载》，李德裕《次柳氏旧闻》，史官乐史之《太真外传》，陈鸿之《长恨歌传》，复纬之以本纪列传而成者，可谓无一字无来历矣。

案：《迷楼》、《海山》、《山河》三记，皆不知何人作，明人始妄以韩偓当之；《梅妃传》亦本无撰人名，题曹邺者，乃顾氏《文房小说》本，《唐人说荟》仍之，梁氏盖甚为此等坊本所误。

 《浪迹续谈》六 《唐书·高祖诸子传》，高祖二十二子。窦皇后生建成，太宗，元吉，元霸。元霸字大德，幼辨惠，隋大业十年薨，年十六，无子；武德元年，追王及谥曰卫怀王。按今小说家所言元霸勇力事，正史俱无之。

 《茶香室丛钞》十七唐刘《隋唐嘉话》云：英公始与单雄信俱臣李密，结为兄弟。密既亡，雄信降王世充；来归国。后与海陵王元吉围雒阳，元吉恃其膂力，每亲行围；王世充召雄信告之，雄信驰马而出，枪不及海陵者尺。惶遽，连呼曰：阿兄阿兄。雄信揽辔而止。按世俗相传以为救太宗，不知实救元吉也。

国朝宋长白《柳亭诗话》云：贯休作《怀素草书歌》曰：忽如鄂公捉住单雄信，秦王身上塔着枣木槊。史称敬德善避矟，与元吉斗胜，尝三夺之。后秦王与王世充战，雄信跃马奋槊，几及秦王，敬德横刺雄信坠马，盖实事也。





三遂平妖传





 《居易录》二十五 今小说演义记贝州王则事，其中人亦多有依据，如马遂击贼被杀是也。其云成都神医严三点者，江西人，能以三指间知六脉之受病，以是得名，见《癸辛杂识》。

 《香祖笔记》十 《平妖传》多目神，借用吕文靖事。指使马遂，乃北寺留守贾魏公所遣，借作潞公耳；郑毅夫有《马遂传》。严三点已详予《居易录》。

 《古夫于亭杂录》三 元至正间，有范益者，京师名医也。一日，有妪携二女求诊。曰：此非人脉，必异类也，当实告我！妪泣拜曰：我西山老狐也。与之药而去。今小说《平妖传》实借用其事。而所谓严三点，则南昌神医也，予已别记于《居易录》。又传中杜七圣与蜑子和尚斗法葫芦事，见《五杂俎》，乃明嘉隆间事，皆非杜撰也。

 《古夫于亭杂录》六 《平妖传》载蜑子和尚三盗猿公法，亦有所本。广州有大溪，山有一洞，每岁五月始见。土人预备墨渖纸刷入其中，以手扪石壁上有若镌刻者，急搨出；洞亦随闭。持印纸视之，或咒语，或药方，无不神验者。见焦尊生《说楛》。不仅严三点、杜七圣、马遂之有所本也。

 《茶香室丛钞》十七 《齐东野语》云：近世江西有善医严三点，以三指点间知六脉之受病，世以为奇。按小说中有严三点事，未始无本，然其人似是南宋时人，非北宋时也。





剪灯新话　剪灯余话





 《百川书志》六《史部·小史》《剪灯新话》四卷，附录一卷。钱塘瞿佑宗吉著，古传记之派也。托事兴辞，共记十一段。但取其文采词华，非求其实也。……国朝人。

 同上《剪灯余话》四卷。广西左布政史庐陵李昌祺续著。

 《听雨纪谈》泉唐瞿宗吉佑著《剪灯新话》，多载鬼怪淫亵之事。同时，庐陵李昌期复著《剪灯余话》续之。二书今盛行市井。予尝闻嘉兴周先生鼎云，《新话》非宗吉著。元末有富某者，宋相郑公之后，家杭州吴山上。杨廉夫在杭，尝之其家，富生以事他出，值大雪，廉夫留旬日，戏为作此，将以贻主人也。宗吉少时为富氏养婿，尝侍廉夫，得其稿，后遂掩为己有，惟《秋香亭记》一篇，乃其自笔。今观《新话》之文，不类廉夫，周先生之言，岂别有本耶？昌期名桢，登永乐甲申进士，官至河南布政使，致仕，卒。其为人清谨，所著诗有《运甓漫稿》。景泰间，韩都宪雍巡抚江西，以庐陵乡贤祀学宫，昌期独以作《余话》不得入。著述可不慎欤？

 《七修类稿》三十三 吾杭元末瞿存斋先生名佑，字宗吉，生值兵火，流于四明、姑苏，明《春秋》，淹贯经史百家。入国朝为仁和山长，历宜阳、临安二学，寻取相藩，藩屏有过，先生以辅导失职，坐系锦衣狱，罪窜保安为民。太师英国张公辅，起以教读家塾，晚回钱塘，以疾卒。所著有《通鉴集览镌误》、《香台集》、《剪灯新话》、《乐府遗音》、《归田诗话》、《兴观诗》、《顺承稿》、《存斋遗稿》、《咏物诗》、《屏山佳趣》、《乐全稿》、《余清曲谱》，皆见存者。闻尚有《玉机云锦》、《游艺录》、《大藏搜奇》、《学海遗珠》，不可复得也。予家又有《香台续咏》、《香台新咏》各一百首，皆亲笔，有序。观此，则所失尤多也。昨因当道欲得先生事实书集，询之子孙，所答十止二三，志铭亦亡之矣。因述其梗概。又尝闻其《旅事》一律云：过却春光独掩门，浇愁漫有酒盈樽。孤灯听雨心多感，一剑横空气尚存。射虎何年随李广，闻鸡中夜舞刘琨。平生家国萦怀抱，湿尽青衫总泪痕。读此亦知先生也，噫！

 《七修类稿》二十三 《剪灯新话》乃杨廉夫所著，惟后《秋香亭记》乃瞿宗吉撰也。观其词气不类，可知矣。

 《西湖游览志余》十二 宗吉尝著《剪灯新话》一篇，粉饰闺情，假托冥报，虽属情妖丽，游戏翰墨之间，而劝百讽一，尚有可采。或谓《秋香亭记》乃宗吉事，使其果然，亦元微之《会真》意也。





英烈传





 《七修类稿》二十四 元末僭窃虽多，独陈友谅兵力强大，与我师鄱阳湖之战，相持昼夜，势不两存矣。时郭英、子兴兄弟侍上侧，进火攻之策。友谅势迫，启窗视师，英望见异常，开弓射之，箭贯其颅及睛而死。至今人知友谅死于流矢，不知郭所发也。《功臣录》中亦含糊载云：有言英之箭者；《传信录》又误以为子兴之箭。不知观太祖闻友谅死，喜甚，曰：郭二兄弟一箭，胜十万师，功何可当是矣。盖子兴乃英之兄，行二；而英行四，太祖每称郭四者英也。且友谅之死，两军莫知，铁冠道人望气而后知之，语上，作文望空以祭，陈军夺气，于时方败去。因移日未知英箭，英亦不大居功，故人不知也。独《忠烈传》中明载。

 《野获编》五 初，勋以附会张永嘉议大礼，因相倚，互为援，骤得上宠，谋进爵上公，乃出奇计，自撰开国通俗纪传名《英烈传》者，内称其始祖郭英战功，几埒开平、中山，而鄱阳之战，陈友谅中流矢死，当时本不知何人，乃云郭英所射。令内官之职平话者，日唱演于上前，且谓此相传旧本。上因惜英功大赏薄，有意崇进之。会勋入直撰青词，大得上眷，几出陆武惠、仇咸宁之上，遂用工程功，峻拜太师，后又加翊国公世袭，则伪造纪传，与有力焉。此通俗书今传播于世。

 《野获编》五 太祖混一规模，成于鄱阳之战。今世谓战酣时，郭英射死伪汉主陈友谅，以此我师大捷。审果尔，即后来之配食太祖，亦不为忝。然而其时射者自是巩昌侯郭子兴，非英也，与英同姓，故郭勋遂冒窃其功。今俗说《英烈传》 一书，皆勋所自造，以故世宗惑之，然其设谋则久矣。当武宗朝，勋撰《三家世典》，已暗藏射友谅一事于卷中矣。三家者，中山王、黔宁王及其高祖追封营国公英也；序文出杨文襄一清笔。其配庙妄想，已非一日；嘉靖初，大礼议起，勋乘机逢会，奋袂而起，窃附张璁，得伸夙志，亦小人之魁杰也。





绣榻野史　闲情别传





 《曲律》四 郁蓝生吕姓，讳天成，字勤之，别号棘津，亦余姚人。……童年便有声律之嗜；既为诸生，有名，兼工古文词。……所著传奇，始工绮丽，才藻煜然，后最服膺词隐，改辙从之，稍流质易，然工调字句平仄，兢兢毖眘，不少假借。……制作甚富；至摹写丽情亵语，尤称绝技，世所传《绣榻野史》、《闲情别传》，皆其少年游戏之笔。……勤之风貌玉立，才名籍甚，青云在襟袖间，而如此人曾不得四十，一夕溘先，风流顿尽，悲夫！……

 同上 勤之《曲品》所载，蒐罗颇博，而门户太多。……

 同上 同舍有吕公子勤之曰郁蓝生者，从髫年便解摛掞，如《神女》、《金合》、《戒珠》、《神镜》、《三星》、《双栖》、《双阁》、《四相》、《四元》、《二窑》、《神剑》以迨小剧，共二三十种，惜玉树早摧，赍志未竟。……

案：前一种曾于十年前见上海翻印本，文笔庸秽，殆赝作也。





华光天王传





 《五杂组》十五 小说载华光天王之母，以喜食人入饿鬼狱。经数百年，其子得道，乃拔而出之。甫出狱门，即求人肉。其子泣谏，母怒曰：不孝之子如此！若无人食，何用救吾出来？世之为恶者，往往如此矣。

案：《五显灵官华光天王传》今亦名《南游记》，在《四游记》中。明代且演此种故事为戏文，沈德符 《野获编》二十五 云：华光显圣，目连入冥，大圣收魔之属，则太妖诞，是也。





西游记





 《天启淮安府志》十六《人物志》二《近代文苑》 吴承恩性敏而多慧，博极群书，为诗文下笔立成，清雅流丽，有秦少游之风。复善谐剧，所著杂记几种，名震一时。数奇，竟以明经授县贰，未久。耻折腰，遂拂袖而归，放浪诗酒，卒。有文集存于家；丘少司徒汇而刻之。

 《天启淮安府志》十九《艺文志》，一《淮贤文目》 吴承恩《射阳集》四册□卷，《春秋列传序》，《西游记》。

案：康熙《淮安府志》卷十一《文苑传》及卷十二《艺文志》所载吴承恩事迹及著作，并与天启《淮安府志》同。

 《同治山阳县志》十二《人物》二 吴承恩字汝忠，号射阳山人，工书，嘉靖中岁贡生，官长兴县丞。英敏博洽，为世所推，一时金石之文，多出其手。家贫无子，遗稿多散失；邑人邱正纲收拾残缺，分为四卷，刊布于世，太守陈文烛为之序，名曰《射阳存稿》。又《续稿》一卷，盖存其什一云。

案：《同志卷》五《职官门》明太守条下云：黄国华，隆庆二年任；陈文烛，字玉叔，沔阳人，进士，隆庆初任；邵元哲，万历初任。

 《同治山阳县志》十八《艺文》《吴承恩射阳存稿》四卷，《续稿》一卷。

案：《西游记》不著于录自此始，光绪《淮安府志》卷二十八《人物志》卷三十八《艺文志》所载，并与此同。

 《明诗综》四十八 吴承恩字汝忠，淮安山阳人，长兴县丞，有《射阳先生存稿》。汝忠论诗，谓近时学者徒欲谢朝华之已披，而不知漱六艺之芳润，纵诗溢缥囊，难矣。故其所作，习气悉除，一时殆鲜其匹。《杨柳青》云：村旗夸酒莲花白，津鼓开帆杨柳青。壮岁惊心频客路，故乡回首几长亭。春深水涨嘉鱼味，海近风多健鹤翎。谁向高楼横玉笛，落梅愁绝醉中听。

 《晚学集》五 《唐高僧传》，三藏法师元奘，陈留人，姓陈氏。贞观初，肇自咸京，誓往西国，穷览圣迹。经六载，至摩伽陀城。凡十二年，备历圣君，龙庭之文，鹫岭之秘，皆研机睹奥矣。又造迦叶结集之墟，千圣道成之树，虔心顶札，焚香散花，设大施会，于是五天亿众，十八国王，献毡投珠，积如山岳，咸称法师为大乘也。及东归，太宗诏留于宏福道场，乃诏明德僧灵润等二十人译梵，自《菩萨戒》至《摩诃般若》，总七十四部一千三百余轴。法师身长八尺，眉目疏朗，凡所游历，一百二十八国。馥案许白云《西游记》，由此而作。

案：世既妄指《西游记》小说为邱处机作，此又误为许谦。

 《石亭记事续编·淮阴脞录自序》……《癸辛杂识》载龚圣予《水浒三十六赞》并序；阮山《淮故》称龚高士画宋江等三十六像，吴承恩为之赞，大误，《赞》乃高士所自为也。承恩，明嘉靖时岁贡生，所著有《西游记》，载康熙旧志《艺文目》。钱竹汀《潜研堂集》谓《长春真人西游记》二卷，别自为书，小说《西游演义》乃明人所作，而不知为吾乡吴承恩作也。……

 《石亭记事续编·书西游记后》《潜研堂集·跋西游记》云：《长春真人西游记》二卷，其弟子李志常所述，于西域道里风俗，颇足资考证，而世鲜传本，予始于《道藏》钞得之。小说《西游演义》乃明人所作，萧山毛大可据《辍耕录》以为出邱处机之手，真郢书燕说矣。晏案钱氏谓明人作，甚是。记中如祭赛国之锦衣卫；朱紫国之司礼监；灭法国之东城兵马司；唐太宗之大学士、翰林院、中书科，皆明代官制。邱真人乃元初人，安得有此官，其为明人作无疑也。及考吾郡康熙初旧志《艺文书目》，吴承恩下有《西游记》 一种。承恩字汝忠，吾乡人，明嘉靖中岁贡生，官长兴县丞。旧志《文苑传》称承恩性慧而多敏，博极群书，复善谐剧，所著杂记几种，名震一时；《西游记》即其一也。今记中多吾乡方言，足征其为淮人作。《西游》虽虞初之流，然脍炙人口，其推衍五行，颇契道家之旨，故特表而出之，以见吾乡之小说家，尚有明金丹奥旨者，岂第秋夫之针鬼，瞽仙之精算哉？且使别于真人之记，各自为书，钱氏之说，得此证而益明矣。

案：《西游记》中多明代官制，故非邱长春作，纪昀已于《如是我闻》卷三假客问乩仙语以发之矣。其说云：吴云岩家扶乩，其仙亦云邱长春。一客问曰：《西游记》果仙师所作，以演金丹奥旨乎？批曰：然。又问：仙师书作于元初，其中祭赛国之锦衣卫；朱紫国之司礼监；灭法国之东城兵马司；唐太宗之大学士、翰林院、中书科，皆同明制，何也？乩忽不动，再问之不复答，知已词穷而遁矣。然则《西游记》为明人依托无疑也。

 《冷庐杂识》四 《西游记》推衍五行之旨，视他演义书为胜。相传出元邱真人处机之手；山阳丁俭卿舍人晏据淮安府康熙初旧志《艺文书目》，谓是其乡嘉靖中岁贡生官长兴县丞吴承恩所作；且谓记中所述大学士、翰林院、中书科、锦衣卫、兵马司、司礼监，皆明代官制；又多淮郡方言，此足以正俗传之讹。 邱氏自有《西游记》，见《道藏》。

 《山阳志遗》四 嘉靖中，吴贡生承恩字汝忠，号射阳山人，吾淮才士也。英敏博洽，凡一时金石碑版嘏祝赠送之词，多出其手，荐绅台阁诸公，皆倩为捉刀人；顾数奇不偶，仅以岁贡官长兴县丞。贫老乏嗣，遗稿多散佚失传；邱司徒正纲收拾残缺，得其友人马清溪、马竹泉所手录，又益之以乡人所藏，分为四卷，刻之，名曰《射阳存稿》 又有《续稿》一卷 ，五岳山人陈文烛为之序。其略云：陈子守淮安时，长兴徐子与过淮。往汝忠丞长兴，与子与善，三人者呼酒韩侯祠内，酒酣，论文论诗不倦也。汝忠谓文自六经后，惟汉、魏为近古；诗自三百篇后，惟唐人为近古；近时学者，徒谢朝华而不知畜多识，去陈言而不知漱芳润，即欲敷文陈诗，难矣。徐先生与予深韪其言。今观汝忠之作，缘情而绮丽，体物而浏亮，其词微而显，其旨博而深，收百代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沉辞渊深，浮藻云骏，张文潜以后，一人而已。其推许之者可谓至极。读其遗集，实吾郡有明一代之冠。惜其书刊板不存。予初得一抄本，纸墨已渝敝，后陆续收得刻本四卷，并续集一卷亦全，尽登其诗入《山阳耆旧集》。择其杰出者，各体载一二首于此，以志瓣香之意云。《对月感秋》四首之二：四时总一气，秋气何晶明？天空万里碧，助我悠然情。萍水香烟晚，清风拂表轻。徘徊度群壑，树树松争鸣。援琴对明月，试写松风声。又：湘波卷桃笙，齐纨扇方歇。秋来本无形，潜报梧桐叶。啼蛩代蝉鸣，其声亦何切。繁霜结珠露，忽已如初雪。六龙驱日车，羲和不留辙。群生总如梦，独尔惊豪杰。大笑仰青天，停杯问明月。《二郎搜山图歌》：李在惟闻画山水，不谓兼能貌神鬼，笔端变幻真骇人，意态如生状奇诡。少年都美清源公，指挥部从扬灵风。星飞电掣各奉命，搜罗要使山林空。名鹰攫拿犬腾啮，大剑长刀莹霜雪。猴老难延欲断魂，狐娘空洒娇啼血。江翻海搅走六丁，纷纷水怪无留踪。青锋一下断狂虺，金锁交缠擒毒龙。神兵猎妖犹猎兽，探穴捣巢无逸寇。平生气焰安在哉，爪牙虽存敢驰骤？我闻古圣开鸿濛，命官绝地天之通。轩辕铸镜禹铸鼎，四方民物俱昭融。后来群魔出孔窍，白昼搏人繁聚啸。终南进士老钟馗，空向宫闱啖虚耗。民灾翻出衣冠中，不为猿鹤为沙虫。坐观宋室用五鬼，不见虞廷诛四凶。野夫有怀多感激，无事临风三叹息。胸中磨损斩邪刀，欲起平之恨无力。救日有矢救月弓，世间岂谓无英雄。谁能为我致麟凤，长享万年保合清宁功？《秋夕》：络纬啼金井，芙蓉敛石房。寒松静生籁，仙桂妙闻香。竹火煎茶市，菱歌载酒航。人间秋夕好，第一是钱塘。《冬日送友暮发》：群动各求息，嗟君行未央。马蹄鸣冻雪，鸦腹射残阳。旅闷凭诗拨，孤身有剑防。袖中书一纸，早晚献明光。《画松》：画尔知非庸画师，画中无处著胭脂。风云暗淡藏灵气，月露庄严有异姿。猿下欲摇垂涧影，鹤归应认出云枝。生来自与繁华别，不待平章雪霰时。《平河桥》：短篷倦向河桥泊，独对青旗枕臂眠。日落牛蓑归牧笛，潮来鱼米集商船。绕篱野菜平临水，隔岸村炊互起烟。会向此中谋二顷，间搘藜杖听鸣蝉。《杨柳青》：村旗夸酒莲花白，津鼓开帆杨柳青。壮岁惊心频客路，故乡回首几长亭。春深水涨嘉鱼味，海近风多健鹤翎。谁向高楼横玉笛，落梅愁绝醉中听。《秋兴》二首之一：露桐风竹淡生辉，草阁斋心暑气微。河汉白榆秋历历，江湖玄鸟晚飞飞。佳人异国音书断，多病离群啸咏违。短褐长元不恶，南山黄犊近应肥。《买得云林画竹，上有油污，诗以浣之》：云林戏墨阿谁收，寒具犹沾旧日油。雨洗风吹消不得，湿云遮断渭川秋。《堤上》：平湖渺渺漾天光，泻入溪桥喷玉凉。一片蝉声万杨柳，荷花香里据胡床。天启旧《志》列先生为近代文苑之首，云性敏而多慧，博极群书，为诗文下笔立成，复善谐谑，所著杂记几种，名震一时。初不知杂记为何等书，及阅《淮贤文目》，载《西游记》为先生著。考《西游记》旧称为证道书，谓其合于金丹大旨；元虞道园有序，称此书系其国初邱长春真人所撰。而郡志谓出先生手，天启时去先生未远，其言必有所本。意长春初有此记，至先生乃为之通俗演义，如《三国志》本陈寿，而演义则称罗贯中也。书中多吾乡方言，其出淮人手无疑。或云有《后西游记》，为射阳先生撰。

案：此与李志常所记之《长春真人西游记》，自是二书，吴盖未见李志常记，故有此说。芥子园刻本《西游记》小说，辄从虞集《道园集》取《长春真人西游记序》冠其首，世人遂愈不能辨矣。

《五杂组》九 置狙于马厩，令马不疫。《西游记》谓天帝封孙行者为弼马温，盖戏词也。

 《古夫于亭杂录》二 　　《书弈》云：小说载人参果，亦有据。大食王遣人之海上，见一方石，石上有树枝，赤叶青葱，生小儿，手足著枝上，不能语笑。 《书弈》黄秉石著。

 《剧说》四 元人吴昌龄《西游》词，与俗所传《西游记》小说小异。

案：《少室山房笔丛》 四十一 云：《辍耕录》记元人杂剧，有《唐三藏》一段，今其曲尚传，第不知即陶所记本否？世俗以为陈姓，且演为戏文，极可笑；然亦不甚虚也。三藏即唐僧玄奘。《独异志》云：沙门玄奘，俗姓陈，偃师县人也。幼聪慧有操行，唐武德初，往西域取经。行至罽宾国，道险虎豹不可过。奘不知为计，乃锁房门而坐，至夕开门，见一老僧，头面疮痍，身体脓血，床上独坐，莫知来由。奘乃礼拜勤求，僧口授《多心经》 一卷，令奘诵之。遂得山川平易，道路开辟，虎豹藏形，魔鬼潜迹。至佛国，取经六百余部而归；其《多心经》至今诵之。据此，皆与今颇合。又元人散套亦有西域取经等事，盖附会起于胜国，不始于今。而三藏之名，则又始于宋时，不始胜国。东坡《艾子小说》云：艾子好饮，少醒日，忽一日大饮而哕，门人密抽彘肠致哕中，持以示曰：凡人具五脏方能活，今公因饮而出一脏，止四脏矣，何以生耶？艾子熟视而笑日：唐三脏犹可活，况有四耶？此虽戏语，然宋世所称可见。盖因唐僧不空号无畏三藏，讹为玄奘耳。 《艾子》疑非东坡，然其目已见《通考》，要亦出宋人。《圣教序》虽有三藏要文等语，匪玄奘号也。 《唐三藏》及《西游》词全本，今未见。《纳书楹曲谱》有关于西游之剧本三种，一曰《唐三藏》，录《回回》一段，记三藏到西夏，回回皈依事，在续集卷二；一曰《俗西游记》，录《思春》一段，在外集卷二， 二事皆为《西游》小说所无；一曰《西游记》，在补遗卷一中，所录凡四段：一为《饯行》，皆尉迟敬德唱。二为《定心》，记收孙悟空事，有“花果山有神祗，水帘洞影幽微”，“一筋斗，十万八千里，势如飞”，及加戒箍“恰便似钉钉入头皮，胶粘在髻。你那凡心若再起，敢着你魄散魂飞。为足下常有杀人机，因此上与你师父留下这防身计”等语，与小说所叙相同。三为《揭钵》，述鬼子母揭钵事，有云“告世尊，肯发慈悲力。我着唐三藏西游便回。火孩儿妖怪，放生了他。到前面，须得二圣郎救了你”。小说中无之，然其火焰山红孩儿，与此极相类。四为《女国》，有云“俺女王岂用猴为将？俺女王也不用猪为相”，欲独留三藏，则又为小说所有也。此《西游记》，或即焦循所以为吴昌龄作。

 《扬州梦》四 　　《西游记》有齐天大圣、鹿力大仙，旧城竟建祠同祀。庙主言说部多诬，大圣本渔人子，形类猴狲，得奇书成道。因以驺虞为虎，杀伤过多，谪尘世为武官，颇传兵法。宋高时为大将，围金军久不下，或言其惰，意不摇；又有议其奢豪，携女子军中者，其布帛菽粟，甚自收敛，遇事有作用，又能保藏，金军退，朝廷怒之，死犹坐刑。上帝念其旧德，使复位。大仙本汉末书生，甚有文望，著《九河论》，宗白圭。为户曹转饷官，言车行迂缓，不如舟行速。又谏酒税，无私禁，官自开槽，任民自贩。事皆未成，既而自悔曰：我说势不行，行则河必溃，车夫酒户，皆无着落，又为国家增乱民矣，即此亦当受杀生报。后果陷于兵，二妾幽一载始逃。上帝怜其惨死，使掌鹿山。猫来捕鹿，大仙思前事，不忍伤生，挟鹿避之，仁人也。其说不经，较《西游》更甚。

案：此种俗说，当起于《西游记》盛行之后。

 《茶香室丛钞》十七 宋周密《齐东野语》云，有某郡倅，江行遇盗，杀之。其妻有色，盗胁之曰：能从我乎？妻曰：吾事夫十年，仅有一儿才数月，吾欲浮之江中，庶有遗种；吾然后从汝。盗许之。乃以黑漆圆盒盛此儿，藉以文褓，且置银二片其旁，使随流去。如是十余年，盗至鄂舣舟，挟其入某寺设供，至一僧房，黑盒在焉。妻乘间问僧何从得此；僧言某年月日得于水滨，有婴儿白金在焉，吾收育之，今在此年长矣。呼视之，酷肖其父。乃为僧言始末：僧为报尉，一掩获之，遂取其子以归。按《西游演义》述玄奘事，似本此也。

 《等不等观杂录》四《大藏总经目录辨》 　　尝见行脚禅和佩带小摺经目，奉为法宝，阅其名目卷数，与藏内多不相符，欲究其根源而未得也。一日检《西游记》，见有唐僧取经目次，即此摺所由来矣。按《西游记》系邱长春借唐僧取经名相，演道家修炼内丹之术，其于经卷数目，不过借以表五千四十八黄道耳，所以任意摭拾，全未考核也。乃后人不察，以此为实，居然钞出刊行，广宣流布，虽禅林修士，亦莫辨其真伪，良可

浩叹。

 又《一藏数目辨》今时僧俗持诵经咒，动称一藏。问其数，则云五千四十八也。尝考历代藏经目录，惟《开元释教录》有五千四十八卷之数，余则增减不等，至今乃有七千二百余卷矣。世俗执者五千四十八者，乃依《西游记》之说耳。……

案：《少室山房笔丛》 四十七 云：大藏经四千五十余卷，而诸家书目所载仅百数十种，盖唱偈疏忏等，于文义相远，不得尽收也。然以西天经总较之，直百之一耳。因录此广异闻。不必论其有无：

《涅槃经》四千八百卷，四十卷在唐；《菩萨经》一部二千一百卷，三十六卷在唐；《虚空藏经》一部四百卷，二卷在唐；《首楞严经》一部一百一十卷，十卷在唐；《恩意经大集》 一部五十卷，四卷在唐；《决定经》一部一百四十卷，四卷在唐；《宝藏经》一部一百四十卷，二卷在唐；《华严经》一部二万三千卷，八十一卷在唐；《李真经》 一部九十卷，三卷在唐；《大般若经》 一部一千六百卷，六卷在唐；《金光明品经》一部一千卷，十卷在唐，《未曾有经》一部一千五百卷，五十卷在唐；《维摩经》一部一百七十卷，三卷在唐；《三论别经》一部二百七十卷，十二卷在唐；《金刚经》一部一百卷，一卷在唐；《正法轮经》一部一百二十卷，二卷在唐；《佛本行经》一部一千八百卷，六十卷在唐；《五龙经》一部三十二卷，二卷在唐；《菩萨戒经》一部一百一十六卷，十六卷在唐；《大集经》一部一千二百卷，三卷在唐；《摩竭经》一部三百五十卷，四十卷在唐；《法华经》一部一百卷，七卷在唐；《瑜珈经》一部一百卷，三卷在唐；《宝常经》一部一千卷，七十卷在唐；《西天佛国杂经》一部九千五百卷，三十卷在唐；《起信论经》一部二千卷，五十卷在唐；《大智度经》 一部一百八十卷，十卷在唐；《宝藏经》一部四千五百二十卷，一百四十卷在唐；《本阁经》一部八百五十卷，二十卷在唐；《正律文经》一部二千卷，十卷在唐, 《因名论经》 一部二千二百卷，五十卷在唐；《唯识论经》一部一百卷，十卷在唐；《具舍论经》一部二千卷，十卷在唐。

《西游记》第九十八回玄奘从西天持归经目与此同，惟《李真经》作《礼真如经》，《因名论经》作《大孔雀经》；又多增益在唐之一卷为十卷，共五千零四十八卷，以合《开元释教录》之数而已。因疑明代原有此等荒唐经目，流行世间，即胡氏《笔丛》所钞，亦即《西游记》所本，初非《西游》广行之后，世俗始据以钞椠此目也。





西游补





 《觚剩续编》二 吴兴董说字若雨，华阀懿孙，才情恬旷，淑配称闺阁之贤，佳儿获芝兰之秀，中年以后，一旦捐弃，独皈净域，自号月涵，所至之地，缁素宗仰，于是海内无不推月涵为禅门尊宿矣。月涵于传钵开堂飞锡住山之辈，视若蔑如，而身心融悟，得之典籍，每一出游，则有书五十担随之，虽僻谷之深，洪涛之险，不暂离也。余幼时曾见其《西游补》一书，俱言孙悟空梦游事，凿天驱山，出入《庄》《老》，而未来世界历日先晦后朔，尤奇。

 《乾隆乌程县志》六引《蓬窝类稿》董说字若雨，斯张子。少补弟子员，长工古文词，江左名士争相倾倒；未几，罹闯祸，屏迹丰草庵，宗亲莫睹其面，以蹇自名，改氏曰林，精研五经，尤邃于《易》。丙申秋，削发灵岩，时往来浔川，甲子母亡，遂不复至，寓吴之夕香庵，一当事屏舆从访之，闻声避匿，当事叹息而去。

 《明诗综》八十一上 董说字若雨，乌程人。晚为僧，号南潜，字宝云，有《丰草庵》等十八集。若雨腹笥便便，未免有才多之恨，至其硬语涩体，绝不犹人，方诸涪翁不足，比于饶德操有余。《南邨秋鬼谣》云：妖狐拜月霜花青，髑髅骑马空中行。秋魂吹作塔铃语，叫断东流一溪水。鬼车晓唤精灵去，绿灯移过江枫树。《春日》云：煮茶烟透绿阴中，遮屋黄茅间瓦松。但遣异书供研北，不妨野语听齐东。香拈细雨招新梦，门闭春风仗短童。秋色今年应更好，小窗移得碧梧桐。《梦华潭口听客话嘉隆间大内旧事》云：月华门外转灵旗，照夜银盘碧藕肥。祠罢天孙桐叶落，君王新赐鹊桥衣。江南风景药王湾，雾縠单衣绿玉环，红芍药边棋局罢，自裁团扇画秋山。

 《甲申朝事小纪》一 董公讳说字若雨，生于万历庚申，甫三岁，尝趺坐自语，父遐周先生甚爱之。五岁读书，师教之总不开口，时董玄宰、陈眉公在座，问他喜读何书。忽开口曰：要读《圆觉经》。闻者甚怪之。遐周先生依其言，曰：吾教之自得域外之方也。读《圆觉》毕，即读四书五经，十岁能文，十三岁入泮，十六岁补廩，二十余岁善观天象，崇祯年间闻中原流贼之乱，从此无意功名矣。先生家道丰腴，房屋巍焕，园亩膏腴；忽以为富饶非乱世之福，值岁荒，出金珠米谷，用给饥寒之家。沧桑之变，先生剪发不剃头，头巾道袍，盖丰草庵，足不越户，有《丰草集》千余章，诗词乐府十余卷。生六子，曰樵，曰牧，曰耒，曰舫，曰渔，曰村。于三十四岁走见灵岩继和尚，打七参不与万物侣者是什么人，第三日即豁然，因随灵岩披剃，法名南潜，字月涵、尧封、宝云；因瓦破霜飞，又别号漏霜。有《上堂晚参》、《唱酬语录》。事师最孝；不接见宾客，其侄董楚望高发谒师，不许相见。直俟灵岩圆寂之后，在西洞庭紫石山葛公泉诸处住静，每日礼坐或吟诗，不喜见冠盖。一日，偶在夕香避暑；其时慕抚台祖道尊企慕欲见，再三嘱华山僧鉴和尚指引求见。鉴曰：若遇先通知，必不肯见，今在夕香，乞二公减从，同片舟去，即可相见矣。同至夕香叩门，僧鉴先入，祖、慕二公尾行。师曰：请少坐，吾去穿道服。从篱门逃至湖边，搭便船过洞庭去矣。其高致如此。师弃现在田园，沧桑后即剪发作头陀；及出家三十余年，惟与黄九烟先生深谈。生平目不较柴米，手不拈银钱，足不履城市，或与樵叟渔父交谈，而纨袴市井，从不相对。方外之清高，谁可与匹俦哉！

 《春在堂随笔》九 董若雨说《楝花矶随笔》，但有钞本，沈谷臣庶常以示余，字迹皆草草，殆邨学中童子所书也。其中载朱文公《祝融峰》诗云：我来万里驾长风，绝壑层云许荡胸。浊酒三杯豪气发，朗吟飞下祝融峰。有校者云：下当作上。余案头无《朱文公集》，未知孰是。然以愚见论之，作下者殊胜。盖既御风而行，则抟扶摇而上，背负苍天，视祝融峰转在下矣，故云飞下祝融峰也。若作上，则与芒鞋藜杖，攀援而上者何异？一字之分，仙凡顿别矣。当与谷臣言之，未知以为然否？又董若雨世皆以为明人，而《楝花矶随笔》有一则云：庚申二月，在鹧鸪溪艇子上见阳明先生书迹，念先师所许一凝字及补山堂一凉字，皆书苑未发之秘。旧吴释南潜题。然则此老为僧后，至康熙十九年犹在，入本朝不可谓不久矣。顾亭林、王船山皆明之遗老，而卒于本朝，则皆本朝人物也。董若雨亦可援此例乎？考汪谢城《南浔志》，董若雨卒于康熙二十五年丙寅，年六十七。则明亡时才二十五岁耳，其为本朝人无疑。《浔志》列入明人，是论其志，非论其世。

《楝花矶随笔》有一则云：客有戴星叩余门云云，此客出门，遍告市人，曰高晖生直是退财白虎。余按汪谢城《南浔志·董说传》所载，名字甚多：初名说字若雨，号西庵，自称鹧鸪生，又称斯张子；闻谷大师锡名智龄；国变后改姓林，名蹇，字远游，号南村，亦称林胡子，又称槁木林；灵岩大师名之曰元潜，字俟庵；为僧后更名南潜，字月涵，一作月岩，号补樵，一号枫庵，又名本以。而无高晖生之名。此可补《浔志》之缺。

案：《乾隆乌程县志》谓说为董斯张之子，非自号也，疑曲园误。然案头无汪曰桢《南浔志》，无以定之。





金瓶梅　玉娇李





 《野获编》二十五 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传》为外典，予恨未得见。丙午，遇中郎京邸，问曾有全帙否？曰：第睹数卷，甚奇快；今惟麻城刘涎白承禧家有全本，盖从其妻家徐文贞录得者。又三年，小修上公车，已携有其书，因与借抄挈归。吴友冯犹龙见之惊喜，怂恿书坊以重价购刻；马仲良时榷吴关，亦劝予应梓人之求，可以疗饥。予曰：此等书必遂有人板行，但一刻则家传户到，坏人心术，他日阎罗究诘始祸，何辞置对，吾岂以刀锥博泥犁哉？仲良大以为然，遂固箧之。未几时，而吴中悬之国门矣。然原本实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遍觅不得，有陋儒补以入刻，无论肤浅鄙俚，时作吴语，即前后血脉，亦绝不贯串，一见知其赝作矣。闻此为嘉靖间大名士手笔，指斥时事，如蔡京父子则指分宜，林灵素则指陶仲文，朱勔则指陆炳，其他各有所属云。中郎又云：尚有名《玉娇李》者，亦出此名士手，与前书各设报应因果。武大后世化为淫夫，上蒸下报；潘金莲亦作河间妇，终以极刑；西门庆则一憨男子，坐视妻妾外遇，以见轮回不爽，中郎亦耳剽，未之见也。去年抵辇下，从邱工部六区 志充 得寓目焉，仅首卷耳，而秽黩百端，背伦灭理，几不忍读。其帝则称完颜大定，而贵溪、分宜相构亦暗寓焉。至嘉靖辛丑庶常诸公，则直书姓名，尤可骇怪，因弃置不复再展，然笔锋恣横酣畅，似尤胜《金瓶梅》。邱旋出守去，此书不知落何所。

 《茶香室丛钞》十七 今《金瓶梅》尚有流传本，而《玉娇李》则不闻有此书矣。余从前在书肆中见有名《隔帘花影》者，云是《金瓶梅》后本。余未披览，不知是否此书也。

 《消夏闲记摘钞》上 太仓王忬家藏《清明上河图》，化工之笔也。严世蕃强索之；忬不忍舍，乃觅名手摹赝者以献。先是，忬巡抚两浙，遇裱工汤姓，流落不偶，携之归，装潢书画，旋荐于世蕃。当献画时，汤在侧，谓世蕃曰，此图某所目睹：是卷非真者，试观麻雀小脚，而踏二瓦角，即此便知其伪矣。世蕃恚甚，而亦鄙汤之为人，不复重用。会俺答入寇大同，忬方总督蓟、辽，鄢懋卿嗾御史方辂劾忬御边无术，遂见杀。后范长白公 允临 作《一捧雪传奇》，改名莫怀古，若戒人勿怀古董也。忬子凤洲 世贞 痛父冤死，图报无由，一日偶谒世蕃，世蕃问坊间有好看小说否？答曰：有。又问何名。仓卒之间，凤洲见金瓶中供梅，遂以《金瓶梅》答之，但字迹漫灭，容钞正送览。退而构思数日，借《水浒传》西门庆故事为蓝本，缘世蕃居西门，乳名庆，暗讥其闺门淫放。而世蕃不知，观之大悦，把玩不置。相传世蕃最喜修脚，凤洲重赂修工，乘世蕃专心阅书，故意微伤脚迹，阴擦烂药，后渐溃腐，不能入直。独其父嵩在阁，年衰迟钝，票本拟批不称上旨。上寖厌之，宠日以衰。御史邹应龙等乘机劾奏，以至于败。噫，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案：凤洲复仇之说，极不近情理可笑噱，而世人往往信而传之，异说尚多，今不复录。

 《劝戒四录》四 钱塘汪棣香 福臣 曰，苏扬两郡城书店中，皆有《金瓶梅》版。苏城版藏杨氏，杨故长者，以鬻书为业，家藏《金瓶梅》版，虽销售甚多，而为病魔所困，日夕不离汤药，娶妻多年，尚未有子，其友人戒之，……杨为惊寤，立取《金瓶梅》版劈而焚之。……其扬州之版，为某书贾所藏，某家小康，开设书坊三处，尝以是版获利，人屡戒之，终不毁。……某既死，有儒士捐金买版，始就毁于吴中。……





续金瓶梅





 《今世说》六 丁野鹤官椒邱广文，忽念京师旧游，策长耳驴，冒风雪，日驰三四百里，至华严寺陆舫中，召诸贵游山人琴师剑客，杂坐酣饮，笑谑怒骂，笔墨淋漓；兴尽，策驴而返。 丁名耀亢，山东诸城人，襟期旷朗，读书好奇节，高谭惊坐，目无古人。

 又七 　　丁野鹤在椒邱，每晏起不冠，搦管倚树，高哦得佳句，呼酒秃发酣叫，傍若无人。间以示椒邱诸生，多不解，因抵地，直上床蒙被

而睡。

 《乾隆诸城志》三十六《文苑》 　　丁耀亢，字野鹤，少孤，负奇才，倜傥不羁。弱冠为诸生，走江南。游董其昌门，与陈古白、赵凡夫、徐闇公辈联文社。既归，郁郁不得志，取历代吉凶诸事类，作《天史》十卷，以献益都钟羽正，羽正奇之。明季乡国盗起，时益都王遵坦用刘泽清兵捕土贼，耀亢素善遵坦，遇于日照境，更为募数千人，解安邱围。顺治四年入京师，由顺天籍拔贡充镶白旗教习，其时名公卿王铎、傅掌雷、张坦公、刘正宗、龚鼎孳皆与结交，日赋诗陆舫中，名大噪。陆舫者，耀亢所筑室，而正宗名之者也。后为容城教谕；迁惠安知县，以母老不赴。为诗踔厉风发，少作即饶丰韵，晚年语更壮浪，开一邑风雅之始，县中诸诗人皆推为先辈，六旬后病目，自署木鸡道人，更著《听山草》；卒，年七十二。诗甚多，李澄中尝为选择，序曰：余取其言之昌明博大者，以与世相

见云。

 又十三《艺文考》丁耀亢《逍遥游》一卷，《陆舫诗草》五卷，《椒邱诗》二卷，《江干草》一卷，《归山草》二卷，《听山亭草》一卷，《天史》十卷，《西湖扇传奇》一卷，《化人游传奇》一卷，《蚺蛇胆传奇》 一卷，《赤松游传奇》 一卷。

 《四库全书总目》一百八十二集部·别集类·存目九 　　《丁野鹤诗钞》十卷 江西巡抚采进本 。国朝丁耀亢撰。耀亢字西生，号野鹤，诸城人，顺治中由贡生官至惠安县知县。是集凡分五种：曰《椒邱集》二卷，起甲午，终戊戌，官容城教谕时所作；曰《陆舫诗草》五卷，起戊子，终癸已，皆其入都以后所作；曰《江干草》 一卷，起己亥，终庚子；曰《归山草》一卷，起壬寅，终丙午；曰《听山亭草》 一卷，起丁末，止己酉。自《陆舫诗草》以前，耀亢所自刻，《江干草》以下，皆其子慎行所续刻也。耀亢少负才，中更变乱，栖迟羁旅，时多激楚之音；自入都以后，交游渐广，声气日盛，而性情之故亦日薄。王士祯《池北偶谈》载其陶令儿郎诸葛妻一律，谓野鹤晚游京师，与王文安诸公倡和，其诗亢厉，无此风致，盖亦有所不满矣。

 《聊斋志异》吕湛恩注十六 野鹤公名耀光，字西生，贡生，明侍御少滨公子，官容城教谕，迁惠安知县。著有《陆舫》、《椒邱》、《江干》、《归山》、《听山》等诗集行世。

案：丁名耀亢，作光误。





三保太监西洋记





 《七修类稿》十二 永乐丁亥，太监郑和、王景弘、侯显三人往东南诸国赏赐宣谕。今人以为三保太监下西洋，不知郑和旧名三保，皆靖难内臣有功者，若王彦旧名狗儿等，后俱擢为边藩镇守督阵以报之。镇守自此

始耳。

 《浪迹丛谈》六 前明三保太监下西洋，至今滨海之区，熟在人口。不知当日何以能长驾远驭，陆詟水栗如是？按《明史·郑和传》载郑和云南人，世所谓三保太监者也。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且欲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永乐三年，命郑和及其侪王景宏等通使西洋。治大舶，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者六十有二，将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自苏州刘家河泛海至福建，复自福建五虎门扬帆，首达占城，以次偏历诸番国，宣天子诏，赍金帛给赐其君长，不服，则以武临之。和经事三朝，先后凡七奉使，星槎所历，三十余国。第一次在永乐三年六月命郑和、王景宏等，至五年九月还，诸国使者随和朝见，献所俘三佛齐酋长戮之；第二次在永乐六年九月再使往锡兰山，截破其城，禽其王，九年六月献俘于朝，赦不诛，释归国；第三次在永乐十年十一月再使往苏门答刺，禽其伪王，并俘其妻子，以十三年七月还；第四次在永乐十四年，满刺加、古里等十九国咸遣使朝贡，因命和等往赐其君长，十七年七月还；第五次在永乐十九年春，和等复往，二十年八月还；第六次在永乐二十二年正月，旧港 即三佛齐 酋长请袭宣慰使职，又使和赍敕印赐之，冬还，成祖已晏驾；第七次在宣德五年六月，又使和等历往忽鲁谟斯等十七国而还。前后所得珍奇贡物，如真腊国 即今之柬浦寨 贡金缕衣，象五十九；阿丹国贡麒麟；苏录国贡大珠，重七两有奇；忽鲁谟斯国贡麒麟，又贡狮子；麻林国贡麒麟，天马，神鹿之类，不能悉数，而中国之耗费亦不资矣。自宣德以还，远方时有至者，而和亦老且死。自和后，凡将命海表者，莫不盛称和以夸外番，故俗传三保太监下西洋，为明初盛事云。

 《春在堂随笔》七《明史·宦官传》：郑和，云南人，世所谓三保太监者也。永乐三年，命和及其侪王景宏等通使西洋，将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多赍金帛。造大舶，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者六十二，自苏州刘家河泛海至福建，复自福建五虎门扬帆。首达占城，以次遍历诸番国，宣天子诏，因给赐其君长，不服，则以武慑之。先后七奉使，所历凡三十余国，所取无名宝物不可胜计，而中国耗费亦不资。自和后，凡将命海表者，莫不盛称和以夸外番，故俗传三保太监下西洋，为明初盛事云。是郑和之事，在明代固赫然在人耳目间。光绪辛巳岁，老友吴平斋假余《西洋记》 一书，即敷衍此事。作者为罗懋登，乃万历间人。其书视《太公封神》、《玄奘取经》尤为荒诞，而笔意恣肆则似过之。乃彼皆盛行而此顾不甚著，何也？文章之传不传，若有数存，虽平话亦然欤？平斋曰：此必明季人所为，以媚权奄者。余谓不然。读其序云：今者东事倥偬，何如西戎即叙，当事者尚兴抚髀之思乎？然则此书之作，盖以嘉靖以后，倭患方殷，故作此书，寓思古伤今之意，纾忧时感事之忱，三复其文，可为长太息矣。书中却有一二异闻。如术家有金木水火土五行遁法，见于诸书者，字皆作遁，此独作囤，未详其义。又如世俗所传八仙，此书则无张果、何仙姑，而别有风僧寿、元壶子，不知何许人，岂明代有此异说欤？ 《图画见闻录》孟蜀张素卿画八仙真形，有曰长寿仙者，或即此风僧寿乎？书虽浅陋，而历年数百，便有可备考证者，未可草草读过也。

世间有《牙牌数》一书，言近而指远，占之亦时有巧合者。余闻许子社言，杭人有为之笺注者，惟其中有五鬼闹判一语，不知所出；以问余，亦无以应也。今乃知出于《西洋记》，第九十回云灵曜府五鬼闹判，即其事也。开卷有益，信夫。

 《茶香室丛钞》十四 明人有《西洋记》一书，载三保太监郑和下西洋事。中有八仙：一汉钟离，二吕洞宾，三李铁，四风僧寿，五蓝采和，六元壶子，七曹国舅，八韩湘子，无张果、何仙姑，而别有风僧寿、元壶子，亦异闻也。

 《茶香室续钞》十七 明朗瑛《七修类稿》云：太祖建都南京，和尚金碧峰启之，见《客座新闻》。按明代坊间有《西洋记》一书，叙三保太监事，书中有金碧峰和尚。





封神传衍义





 《两般秋雨盦随笔》六 《封神演义》一书，可谓诞且妄矣，然亦有所本。《旧唐书·礼乐志》引《六韬》云：武王伐纣，雪深丈余。五车二马，行无辙迹，诣营求谒。武王怪而问焉，太公对曰：此必五方之神，来受事耳。遂以其名召入，各以其职命焉。案五车二马，乃四海之神祝融、句芒、颛顼、蓐收、河伯、风伯、雨师也。又《史记·封禅书》：八神将，太公以来作之。则俗传不尽诬矣。今凡人家门户上多贴姜太公在此，诸神回避，亦由此也。

 《浪迹续谈》六 余于剧筵喜演《封神传》，谓尚是三代故事也。忆吾乡林樾亭先生尝与余谈，《封神传》一书，是前明一名宿所撰，意欲与《西游记》、《水浒传》鼎立而三，因偶读《尚书·武成篇》惟尔有神尚克相予语，演成此传。其封神事，则隐据《六韬》 《旧唐书·礼仪志》引 、《阴谋》 《太平御览》引 、《史记·封禅书》、《唐书·礼仪志》各书，铺张俶诡，非尽无本也。我少时尝欲仿此书演成黄帝战蚩尤事，而以九天玄女兵法经纬其间；继欲演伯禹治水事，而以《山海经》所纪助其波澜；又俗演周穆王八骏巡行事，而以《穆天子传》所书作为质干，再各博采古书以附益之，亦可为小说大观，惜老而无及矣。

 《归田琐记》七 吾乡林树亭先生言：昔有士人罄家所有嫁其长女者，次女有怨色，士人慰之曰：无忧贫也。乃因《尚书·武成篇》惟尔有神尚克相予语，演为《封神传》，以稿授女；后其婿梓行之，竟大获利云云。按《史记·封禅书》云：八神将，太公以来作之。《旧唐书·礼仪志》一引《六韬》云：武王伐纣，雪深丈余。有五车二马，行无辙迹，诣营求谒。武王怪而问焉，太公曰：此必五方之神，来受命耳。遂以其名召入，各以其职命焉。《太平御览》十二引《阴谋》所载，与此略同，而以祝融、玄冥、句芒、蓐收为四海神名，冯修为河伯神名，使谒者各以其名召之，五神皆惊云云。则知太公封神，古有此说。今人于门户每书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亦非无所本矣。





水浒后传





 《茶香室续钞》十三 沈登瀛《南浔备志》云：陈雁宕忱，前明遗老，生平著述并佚，惟《后水浒传》一书乃游戏之作，托宋遗民刊行。按此书余曾见之，不知为陈雁宕作也。

 《明诗综》八十 陈忱字遐心，乌程人。唐罗隐诗中称钱镠为尚父。遐心诗云：余杭山水役精魂，末世才人眼界昏。憔悴感恩依尚父，可怜尚父事朱温。

 《国朝诗人征略》二编四引《听松庐诗话》 　阅罗隐诗，议论自佳。但罗昭谏曾劝钱镠讨朱温，未可以此诮昭谏也。

案：清初浙江有两陈忱：一即雁宕山樵，字遐心，乌程人； 一字用亶，秀水人，著《诚斋诗集》、《不出户庭录》、《读史随笔》、《同姓名录》诸书，见《两浙轩录补遗》 一 及《光绪嘉兴府志》 五十三秀水文苑 。清《四库全书总目》 卷一百四十三子部·小说家类·存目 中有《读史随笔》六卷，提要云：国朝陈忱撰，忱字遐心，秀水人云云，乃误合两人为一人也。近胡适作《水浒后传》序，引汪曰桢《南浔镇志》，所记雁荡山樵事迹及著作颇详。汪志谓道光中范来庚所修。《南浔镇志》亦云忱又有《读史随笔》，其误与《四库书目提要》正等。





今古奇观





 《茶香室丛钞》十七 明祝允明《野记》云：吴邑朱生，宣德中商湖、湘，泊舟官河下。有名妓新王二者，一优偕来。其船密比生舟，凡生言笑动静，娼罔不密察，使优邀之饮，潜告生曰：君但言延我入舟，我欲有言于君耳。生从之，娼入生舟，戚戚无欢容，中夜，低语生曰：我淮安蔡指挥女也。吾父调襄阳卫，挈家以行，舟人王贼，乘父醉挤之水，并母死焉。以我色，独留犯之，呼为妻。吾父资素丰，贼厚载欲商于他，复为盗劫，罄焉。遂以余资买小舟，俾我学歌舞为娼。君能复我仇，我终身事君耳。生许诺。翌日，优来曰：二姐未起乎？生骂曰：贼不知死所，尚觅二姐乎！优知事泄，投于水，生持娼归家。按小说有蔡女忍辱报仇一事，即此也。

 《茶香室续钞》十七 国朝赵吉士《寄园寄所寄》引《鸿书》云：昆山舟师杨姓者，与金姓者善。金死，有子曰三，年十七，杨怜之，招入府，杨一女年相若，因以妻三。岁余，三沾疾羸，杨悔恨。一日，江行泊孤岛下，赚其拾薪，弃之去。三欲归无路，转入林中，有八大箧，盖盗所劫财。三更临江滨，适有他舟，三招之来，悉以箧入舟，抵仪真，启视皆金珠也，即售得如干，服食起居非故矣。一日行过河下，杨舟适在，三使人顾其舟。先是，杨弃三时，女哭不欲生，父母强之更纳婿，不从。及三登舟，女窃视，惊曰：客状甚似吾婿。母詈之，遂不敢言。三顾女佯谓舟人曰：何不向船尾取破毡笠戴之？盖三初登舟有是言也。于是妻觉之，出见，相与抱哭，欢如平生。杨夫妇罗拜请罪，三亦不之较，寻同归三家。会剧寇刘六、刘七叛入吴，三出金帛募死士，直捣狼山之穴，缚其渠魁，授武骑尉，妻亦从封云。按小说中有宋金郎事，即此。但据此，则金其姓而非名，殆传闻之异乎？





今古奇闻





 《春在堂随笔》十南宋临安有刘贵者，字君荐，妻王氏，妾陈氏。一日携其妻往祝妻父寿，妻父王翁以其贫也，予钱十五贯，使营什一，留女而遣婿先归，途遇其友，同饮而醉。及归，妾见所负钱，问其故。刘贵醉后戏之曰：吾因家贫，不能共活，已赁汝于人矣，此赁钱也。明日当送去。言已就枕，即入睡乡。妾思告知其父母，乃之邻人朱三老家，告以故，且寄宿焉，黎明即行；而刘贵固孰睡未醒。有贼入其家，窃其钱；刘警觉，起而追之。适地下有斧，贼即取斧，斫刘杀之，尽负钱去。次日，邻人见其门久而不启，入视得状。朱三老乃言夜间其妾借宿事，因共追。妾行路未半，力疲少憩；有崔宁者自城中卖丝，亦得钱十五贯，与之同憩。追者至，并要之归，闻于官，谓妾与崔有奸，杀其夫，窃资偕亡也，竟尸于市。后其妻以夫死家贫，其父王翁使人迎之归，途遇大雨，避入林中，为资所得，据为妻。偶言及数年前曾为贼入人家，杀其主人，得钱十五贯。妻乃知杀其夫者即此盗也，乘间出告于临安府，事乃白。杀盗，没其家资，以其半给其妻，妻遂入尼庵以终。按此事不知出何书，余于国初人所作小说曰《今古奇闻》者见之，与今梨园所演《十五贯》事绝异，且事在南宋，非明时也。疑自宋相传有十五贯冤狱，后人改易其本末，附会作况太守事耳。《十五贯传奇》乃国朝吴县朱素臣作，去况远矣。

案：《十五贯戏言成大祸》一篇，盖取自《醒世恒言》之卷三十三。原本大祸作巧祸，下有注云：宋本作《错斩崔宁》。可知此篇本宋人作；曾有单行本，见钱曾《也是园书目》卷十《宋人词话》类，亦在缪荃孙所刻残本《京本通俗小说》卷十五中。余所见《今古奇闻》二十二卷，为王冶梅翻刻日本国本，中有发逆字，当为清咸丰同治时书，曲园乃云清初人作，岂王氏翻本又有所增益欤？





聊斋志异





 《国朝诗人征略》十四蒲松龄字留仙，号柳泉，山东淄川人，诸生，有《聊斋集》。

 又引《山左诗钞》柳泉屡试不利，遂肆力于古文，以余闲搜抉奇怪，著为《志异》 一书。

 又引《松轩随笔》小说家谈狐说鬼之书，以《聊斋》为第一。渔洋有《聊斋志异书后》一绝云：姑妄言之妄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

 《冷庐杂识》六 蒲氏松龄《聊斋志异》流播海内，几于家有其书。相传渔洋山人爱重此书，欲以五百金购之不能得。此说不足信。蒲氏书固雅令，然其描绘狐鬼，多属寓言，荒幻浮华，奚裨后学？视渔洋所著《香祖笔记》、《居易录》等书，足以扶翼风雅，增益见闻者，体裁迥殊。而谓渔洋乃欲假以传耶？

 《桐阴清话》一 国朝小说家谈狐说鬼之书，以淄川蒲留仙 松龄 《聊斋志异》为第一。闻其书初成，就正于王渔洋，王欲以百千市其稿，蒲坚不与，因加评而还之，并书后一绝云：姑妄言之妄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余谓得狐为妻，得鬼为友，亦事之韵者。

 《虫鸣漫录》二 《聊斋》为蒲留仙殚精竭虑之作，为本朝稗史必传之书。其中未及检点者颇多。最可笑者，《贾奉雉》一段：贾既坐蒲团百余年，其妻大睡不醒，迨其归来，已是曾元之世，又复应试为官，行部至海滨，见一舟，笙歌腾沸，接引而去。贾之识为郎生，固宜，何以云仆识其人，盖郎生也？夫此仆为贾生归后所用，不得识郎生，为贾未遇仙时所用，则早与其子孙沦灭矣。文人逞才，率多漏笔，此类是也。

 《春在堂随笔》六 蒲留仙《聊斋志异》一书，脍灸人口久矣；然世所传本皆十六卷，但云湖前辈评本亦然。乃今又见乾隆间余历亭、王约轩摘钞本，分十八卷，以类相从，首考，次弟，终仙鬼狐妖，凡分门类二十有六；字句微有异同，且有一二条为今本所无者。卷首有乾隆丁亥横山王金范序，其略云：柳泉蒲子，以玩世之意，作觉世之言，其书汗漫，亥豕既多，甲乙紊乱；又以未经付梓，钞写传讹，寖失其旧。己亥春，余给事历亭，同姓约轩，假得曾氏家藏钞本，删繁就简，分门别类，几阅寒暑，始得成帙。然则其书亦旧本也，其异同处多不如今本，不知谁是留仙真迹。至所分门类，则无甚深意，殊觉无谓。又删异史氏曰四字，其评语亦不全。惟今本所无诸条，好事者宜录补之。

 同上八纪文达公尝言：《聊斋志异》 一书，才子之笔，非著书者之笔也。先君子亦云：蒲留仙，才人也，其所藻缋，未脱唐、宋小说窠臼；若纪文达《阅微草堂五种》，专为劝惩起见，叙事简，说理透，不屑屑于描头画角，非留仙所及。余著《右台仙馆笔记》，以《阅微》为法，而不袭《聊斋》笔意，秉先君子之训也。然《聊斋》藻缋，不失为古艳，后之继《聊斋》而作者，则俗艳而已。甚或庸恶不堪入目，犹自诩为步武《聊斋》，何留仙之不幸也。留仙有文集，世罕知之；朱兰坡前辈《国朝古文汇钞》曾录其文二篇，其用意，其造句，均以纤巧胜，犹之乎《志异》也。留仙之子名立德，字东石，亦有文集，笔意颇肖其父云。

案：俞鸿渐语在《印雪轩随笔》中，今录入《阅微草堂笔记》目下。

 同上九《搜神记》载吴时有徐光者，尝行术于市里，从人乞瓜，其主勿与，便从索瓣，杖地种之。俄而瓜生，蔓延生花成实，乃取食之，因赐观者。鬻者反视所出卖，皆亡耗矣。按蒲留仙《聊斋志异》有术人种桃事即本此，乃知小说家多依仿古事而为之也。

 同上十定远方濬颐《梦园丛说》云：叔平言吾邑 按谓桐城 地当孔道，明季张献忠八次来犯不能破，良由官民戮力，众志成城故也。时邑侯为直隶进士杨公尔铭，年甫弱冠，丰姿玉映，貌如处子，而折狱明决，善治军事，赏罚无私，战守有法，兵民皆严惮之。每出巡城，靴小靴，长不及六寸，扶仆从肩，缓缓而行，人多疑为女子，即《聊斋》所志易钗而弁之颜氏也。大约颜、杨音近而讹传之耳。又得凤阳巡抚史可法庐州守将靖南伯黄得功为外援，献贼相戒不再犯桐城。邑侯杨公以行取入都，代者为张公，忘其名，办善后亦极有法。今杨公张公史公黄公皆各有专祠。按《聊斋》所记颜氏事，初以为小说家装点语耳，今乃知其力守危城，身当大敌，至今犹庙食一方，洵奇女子哉。案头无《聊斋志异》，俟假得其书，当更证之。

 《茶香室丛钞》十七国朝周春《辽诗话》附载《染庄社记》，金至宁中兴平路猛安蒲察盂里撰，出《永平府志》。其事甚奇，云：契丹时，辽兴军者，行货，路收一卵，归置锦囊系脐下。月余，出蛇如簪，饲之以肉，渐长盈丈，围将尺许，乃纵之于野。尝命以名曰雅；雅知人，恋恋然，但不能言而去。数岁益大，始食野禽，继而噬人。有司募能捕者；知其必雅，乃抵放处，呼其名而至，叙故旧而数其罪。蛇遂俯首伏诛，其血流及近村，土石悉染红，而庄以名。庄老以能施恩除害而祀之，雅能知恩伏罪而配焉。按《聊斋志异》所载大青、小青事，似即本此。姓名甚奇。周云：疑即，古风字；疑字之讹。

国朝宋长白《柳亭诗话》云：西山潭柘寺有巨蛇二，呼大青、小青，闻磬声即出，是蛇名大青、小青，实有之也。

又云：王梧溪《题虎树亭》诗：舟泊东西客，诗招大小青。注云：宋聪禅师住华亭时，有二虎噬人，师降伏之，命名曰大青、小青。师卒，虎亦死，弟子痤之塔旁，逾年生银杏树二。今主僧隐公辟亭树间，扁曰虎树。是虎亦有大青、小青之名。

按《水经·浊漳水篇》注，武强渊之西南侧有武强县故治。耆宿云：邑人有行于途者，见一小蛇，疑其有灵，持而养之，名曰担生。长而吞噬人，里中患之，遂捕系狱；担生负而奔，邑沦为湖。是古有此事，雅与二青，均因此附会也。

 《茶香室三钞》七 宋钱易《南部新书》云：吉顼之父哲为冀州长史，与顼娶南宫县丞崔敬女。崔不许，因有故胁之，花车卒至，崔妻郑氏抱女大哭曰：我家门户，底不曾有吉郎。女坚卧不起；小女自当，登车而去。顼后入相。按近人小说中有姊妹易嫁事，观此乃知此等事古已有之。

 《茶香室三钞》二十九 国朝龚炜《巢林笔谈》云：明季如皋令王，性好蝶，案下得笞罪者，许以输蝶免，每饮客，辄纵之以为乐。按蒲留仙《聊斋志异》载此，为长山王进士生事。

 《荀学斋日记》己集下《双槐岁钞》有《陈御史断狱》一条云：武昌陈御史孟机 智 按闽，有张生者，杀人，当死。疑其有冤，询之。生曰：邻居王妪许女我，已纳聘矣。父母殁，我贫无资，彼遂背盟；女执不从，阴遣婢期我某所，归我金币，俾成礼。谋诸同舍杨生，杨生力止我，不果赴。是夕，女与婢皆被杀。妪执我送官，不胜考掠，故诬服。即遣人执杨生至，色变股栗，遂伏罪，张生获释，人以为神智。有声宣正间，至右都御史。案此即梨园院本《钗钏记》所从出也。小说之《聊斋志异》有《胭脂》一事，云是施愚山为山东提学道，辨济南诸生秋隼冤狱，又弋腔演剧有《拾钏记》，亦曰《法门寺》，谓刘瑾所出冤狱者，疑皆由此附会。

 《三借庐笔谈》十 蒲留仙先生《聊斋志异》，用笔精简，寓意处全无迹相，盖脱胎于诸子，非仅抗手于《左史》、龙门也。相传先生居乡里，落拓无偶，性尤怪僻，为村中童子师，食贫自给，不求于人。作此书时，每临晨，携一大磁瓮，中贮苦茗，具淡巴菰一包，置行人大道旁，下陈芦衬，坐于上，烟茗置身畔。见行道者过，必强执与语，搜奇说异，随人所知，渴则饮以茗，或奉以烟，必令畅谈乃已。偶闻一事，归而粉饰之。如是二十余寒暑，此书方告蒇，故笔法超绝。王阮亭闻其名，特访之，避不见，三访皆然。先生尝曰：此人虽风雅，终有贵家气，田夫不惯作缘也。其高致如此。既而渔洋欲以三千金售其稿，代刊之，执不可。又托人数请，先生鉴其诚，令急足持稿往，阮亭一夜读竟，略加数评，使者仍持归。时人服先生之高，品为落落难合云。

 《新世说》二 蒲留仙研精训典，究心古学，目击清初乱离时事，思欲假借狐鬼，纂成一书，以抒狐愤而谂识者。历二十年，遂成《聊斋志异》十六卷，就正于王阮亭。王欲以重金易其稿，而公不肯，因加评语以还之，并书后一绝云：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 蒲名松龄，山东淄川人，康熙辛卯岁贡，以文章风节著一时。顾以不得志于有司，乃决然舍去，一肆力于古文词，悲愤感慨，自成一家言。其书不为《四库全书》说部所收者，盖以《罗刹海市》一则，含有讥讽满人，非刺时政之意，如云女子效男儿装，乃言旗俗，遂与美不见容，丑乃愈贵诸事，同遭摈斥也。

 同上六 蒲留仙居乡里，落拓无偶，性尤怪诞，为村中童子师以自给，不求于人。其作《聊斋志异》时，每临晨携一大瓷罂，中贮苦茗，又具淡巴菰一包，置行人大道旁；下陈芦席，坐于上，烟茗置身畔。见行者过，必强执与语，搜奇说异，随人所知，渴则饮以茗，或奉以烟，必令畅谈乃已。偶闻一事，归而润色之。如是二十余年，此书方告成，故笔法超绝。王阮亭闻其名而访之，避不见，曰：此人虽风雅，终有贵家气，田夫不惯作缘也。

案：王渔洋欲市《聊斋志异》稿及蒲留仙强执路人使说异闻二事，最为无稽，而世人偏艳传之，可异也。余所见关于蒲氏事迹之文，尚有张元所撰《墓表》，附《聊斋文集》末，及《淄川县志》之《蒲松龄传》，在吕湛恩《详注聊斋志异》卷端。李桓《耆献类征》 四百三十一《文艺》九 蒲松龄下所录，亦止《淄川县志》及张维屏《诗人征略》引《江左诗钞》；惟末有注云：按蒲先生又著有《省身录》、《怀刑录》、《历字文》、《日用俗字》、《农桑经》等书。





女仙外史





 《通俗编》三十七《明史·成祖纪》：永乐十八年二月，蒲台妖妇唐赛儿作乱，安远侯柳升帅师讨之，三月辛巳，败贼于卸石，赛儿逸去。甲申，山东都指挥佥事卫青败贼于安邱，指挥王真败贼于诸城，献俘京师。按杂说，唐赛儿夫死，祭墓径山麓，见石罅露出石匣，发视得妖书，取以究习，遂得通诸术。削发为尼，以其教施于村里，凡衣食财物，随须以术运至。细民翕然从之，渐至数万。官军不能获；朝命集数路击之，屡战，杀伤甚众。既而捕得，将伏法，刃不能入。不得已，复下狱，三木被体，铁系足，俄皆自解脱，竟遁去，不知所终。好事者演其事，谓之《女仙外史》。

案：《野获编》 二十九 所载，与此所谓杂说者颇不同。其文云：永乐十八年，山东鱼台县妖妇唐赛儿，本县民林三妻，少诵佛经，自号佛母，诡言能知前后成败事。又能剪纸为人马相斗；往来益都、诸城、安邱、莒州、即墨、寿光诸州县，拥众先据益都。指挥高凤等讨之，俱陷殁。上命使驰驿招抚之，不报，乃遣总兵安远侯柳升等讨之，贼众败去；余党渐俘至京师，而贼首不得。上以赛儿久稽大刑，虑削发为尼，或遁女道士中，命北京、山东境内尼及女道士悉逮至京师面讯；既又命在外有司，凡军民妇女出家为尼及道姑者，悉送之京师，而赛儿终不获。一云：赛儿至故夫林三墓所，发土得一石匣，中有兵书宝剑。赛儿秘之，因以叛，后终逸去，盖神人所祐助云。

 《茶香室丛钞》十七 国朝刘廷玑《在园杂志》云：吴人吕文兆熊性情孤冷，举止怪僻。所衍《女仙外史》百回，亦荒诞，而平生学问心事，皆寄托于此。按《女仙外史》 一书，余在京师曾见之，不知为吕文兆所

作也。

案：本书有陈弈禧序，刘廷玑品题及作者序跋，可略知吕熊事迹及成书时代，今最录之。逸田叟吕熊字文兆，文章经济，精奥卓拔，奇士也，其生平著述，如《诗经六艺辨》，《明史断》，《续广舆志》，发明三唐六义，并诗古文诸稿几数百卷 陈序 。康熙四十年，刘廷玑之任江西学使，八月望维舟龙游，熊从玉出来见，云将作《女仙外史》。四十一年，熊客于江西学使署。四十二年，廷玑落职；冬，旅于清江浦。次年，熊自南来，云《外史》已成 品题 。其自序当为此时作，自称古稀，则生于明末或清初也。四十七年，陈弈禧补江西南安守，遇熊于淮南，延之修郡乘，熊以《外史》示之，请序 陈序 。五十年，遂梓行 自跋 。





儒林外史





 《茶香室续钞》十三国朝叶名澧《桥西杂记》云：坊间所刊《儒林外史》五十卷，全椒吴敬梓所著也。字敏轩，一字文木，乾隆间人，尝以博学鸿词荐，不赴。袭父祖业，甚富；素不习治生，性复豪上，不数年而产尽，醉中辄诵樊川人生直合扬州死之句，后竟如所言。程鱼门吏部为作传。按嘉兴李富孙《鹤征后录》载不就试者二十五人，无吴敬梓，惟有吴檠字青然，全椒人，乃与试而未用者，恐非其人也。

 《关陇舆中偶忆编》小说家如《儒林外史》，臧否人物，隐有所指，可与《聊斋》《谐铎》并传。

 《茶香室丛钞》十七唐冯翊《桂苑丛谈》云：进士张祜自称豪侠，一夕有非常人装饰甚武，腰剑手囊，贮一物，流血于外，入门谓曰：此非张侠士居乎？曰：然。客曰：有一仇人，十年莫得，今夜获之，喜不可已。指囊曰：此其首也。问张曰：有酒否？张命酒饮之。客曰：此去三数里有一义士，余欲报之，则平生恩仇毕矣。闻公气义，可假余十万缗，立欲酬之。此后赴汤蹈火无所惮。张深喜其说，乃倾囊与之。客曰：快哉，无所恨也！乃留囊首而去，期以却回；及其不至。张虑囊首为累，遣家人埋之，乃豕首也。按今稗官家有敷衍此事者，莫知其本此，故记之。





野叟曝言





 《江阴艺文志》凡例 　　夏二铭先生之《野叟曝言》。

 《光绪江阴县志》十《文苑传》夏敬渠字懋修，诸生，英敏绩学，通史经，旁及诸子百家礼乐兵刑天文算数之学，靡不淹贯。壮游京师，有贵显闻而致焉，议偶不合，指斥不稍避，致为动容加礼，欲延致宾馆，敬渠谢弗往。生平足迹几遍海内，所交尽贤豪。著有《纲目举正》，《经史余论》，《全史约编》，《学古编》，诗文集若干卷。

按：志列敬渠于赵曦明之后，凤应韶之前，则乾隆时人也。所著四种之外，金武祥《江阴艺文志》 下 又举有《唐诗臆解》、《亦吾吟》、《鼠肝集》、《五都吟》、《吴歈吟》、《瓠吟》、《靺鞨吟》、《浣玉集诗钞》二卷续四卷。注云：见《江上诗钞》。《小说小话》云：二铭有《种玉堂集》。半农见借《浣玉轩集》 一部，凡四卷，题曾侄孙子沐辑校。首有《浣玉轩著书目》，为《纲目举正》四卷；《全史约论》无卷数；《医学发蒙》四卷；《浣玉轩文集》四卷，即合《经史余论》及《学古编》等所成；《浣玉轩诗集》二卷则辑《亦吾吟》、《向日吟》、《五都吟》、《鼠肝吟》、《吴歈吟》、《靺鞨吟》、《瓠吟》等编为一者也；又有《唐诗臆解》二卷。诸书为嘉庆间其子祖燿所辑，今皆不存。《纲目举正》下有祖燿案语云：是书既成，携入闽中，祈故友福建抚军富公钢奏呈，未果；归，遇乾隆丙午南巡，赴苏迎銮，拟躬进献，又有所阻云云。今俗传二铭将献《野叟曝言》，为其女设谋阻止者，盖即由此误传。





红楼梦





 《随园诗话》二 康熙间，曹栋亭为江宁织造，每出，拥八驺，必携书一本，观玩不辍。人问公何好学？曰：非也。我非地方官，百姓见我必起立；我心不安，故藉此遮目耳。素与江宁太守陈鹏年不相得；及陈获罪，乃密疏荐陈，人以此重之。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书，备记风月繁华之盛；明我斋读而羡之。当时红楼中有某校书，尤艳，我斋题云：病容憔悴胜桃花，午汗潮回热转加。犹恐意中人看出，强言今日较差些。威仪棣棣若山河，应把风流夺绮罗，不似小家拘束态，笑时偏少默时多。

按：曹寅字楝亭，雪芹之祖也，此误。

 《国朝诗人征略》二编九引《听松庐诗话》容若原名成德，大学士明珠子，世所传《红楼梦》贾宝玉，盖即其人也。《红楼梦》所云，乃其髫龄时事。其诗善言情，又好言愁，摘录两首，可想见其人。……幽谷有美人，无言若有思。含颦但斜睇，吁嗟怜者谁？予本多情人，寸心聊自持，私心托远梦，初日照帘帷。诗中美人，即林黛玉耶？

 同上引《松轩随笔》容若《无题》起句云：是谁看月是谁愁？余为作出句云：同我惜花同我病。两句中皆有黛玉在。

 《劝戒四录》四 《红楼梦》一书，诲淫之甚者也。乾隆五十年以后，其书始传。为演说故相明珠家事：以宝玉隐明珠之名，以甄 真 宝玉贾 假 宝玉乱其绪，以开卷之秦氏为入情之始，以卷终之小青为点睛之笔。摹写柔情，婉娈万状，启人淫窦，导人邪机。自是而有《续红楼梦》、《后红楼梦》、《红楼后梦》、《红楼重梦》、《红楼复梦》、《红楼再梦》、《红楼幻梦》、《红楼圆梦》诸刻，曼衍支离，不可究诘。评者尚嫌其手笔远逊原书，而不知原书实为厉阶，诸刻特衍诲淫之谬种，其弊一也。满洲玉研农先生 麟 ，家大人座主也，尝语家大人曰：《红楼梦》一书，我满洲无识者流，每以为奇宝，往往向人夸耀，以为助我铺张。甚至串成戏曲，演作弹词，观者之为感叹欷嘘，声泪俱下，谓此曾经我所在场目击者。其实毫无影响，自欺欺人，不值我在旁齿冷也。其稍有识者，无不以此书为诬蔑我满人，可耻可恨。若果尤而效之，岂但书所云骄奢淫佚，将由恶终者哉？我做安徽学政时，曾经出示严禁，而力量不能及远，徒唤奈何。有一庠士颇擅才笔，私撰《红楼梦节要》一书，已付书坊剞劂，经我访出，曾褫其衿，焚其版，一时观听，颇为肃然；惜他处无有仿而行之者。那绎堂先生亦极言《红楼梦》一书为邪说诐行之尤，无非糟蹋旗人，实堪痛恨，我拟奏请通行禁绝，又恐立言不能得体，是以隐忍未行，则与我有同心矣。此书全部中无一人是真的；惟属笔之曹雪芹实有其人，然以老贡生槁死牖下，徒抱伯道之嗟，身后萧条，更无人稍为矜恤，则未必非编造淫书之显报矣。

 《桐阴清话》七 《樗散轩丛谈》载《红楼梦》实才子书也，或言是康熙间京师某府西宾常州某孝廉手笔。巨家间有之，然皆抄录无刊本，乾隆某年，苏大司寇家因是书被鼠伤，付琉璃厂书坊装订，坊中人藉以抄出，刊板刷印渔利。其书一百二十回；第原书仅止八十回，余所目击，后四十回不知何人所续云云。《红楼梦》八十回以后，皆高兰墅 鹗 所补，见《船山诗注》。

 《栗香随笔》五 容若名性德，原名成德，满洲人，十八举乡试，十九成进士，大学士明珠子，生长华阀，勤于学问，《通志堂经解》即其所刻，又辑《全唐诗选》，自著有《通志堂集》。有绝句云：绿槐阴转小阑干，八尺龙须玉簟寒，自把红窗开一扇，放他明月枕边看。张南山谓其最近韩

冬郎。

 《燕下乡脞录》五 姜西溟太史与其同年李修撰蟠，同典康熙己卯顺天乡试，获咎。……时盖因士论沸腾，有老姜全无辣气、小李大有甜头之谣，风闻于上，以致被逮；姜竟卒于请室。第前辈多纪述此事，而不能定其关节之有无。昔读《鲒琦亭集》先生墓表，称满朝臣僚皆知先生之无罪，而王新城亦有我为刑官，令西溟以非罪死，何以谢天下之语。知同时公论，早以西溟之连染为冤。嗣闻先师徐柳泉先生云：小说《红楼梦》一书，即记故相明珠家事：金钗十二，皆纳兰侍御所奉为上客者也。宝钗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先生，妙为少女，姜亦妇人之美称，如玉如英，义可通假，妙玉以看经入园，犹先生以借藏书就馆相府，以妙玉之孤洁而横罹盗窟，并被以丧身失节之名，以先生之贞廉而瘦死圜扉，并加以嗜利受赇之谤，作者盖深痛之也。徐先生言之甚详，惜余不尽记忆。……

案：《脞录》后改名《郎潜纪闻二笔》，此条在卷三。

 《郎潜纪闻三笔》一 康熙己卯夏四月，上南巡回驭，驻跸于江宁织造曹寅之署。曹世受国恩，与亲臣世臣之列，爰奉母孙氏朝谒：上见之色喜，且劳之曰：此吾家老人也。赏赍甚渥，会庭中萱花盛开，遂御书萱瑞堂三字以赐。考史，大臣母高年召见者，或给扶，或赐币，或称老福，从无亲洒翰墨之事。曹氏母子，洵昌黎所云上祥下瑞无休期矣。

案：此与《红楼梦》无大关系，惟曹寅之母姓孙，又曾朝谒得厚赉，则为考雪芹家世者所未道及，故拈出之。

 《茶香室三钞》七 国朝朱彝尊《静志居诗话》云：赵彩姬字今燕，名冠北里，时曲中有刘、董、罗、葛，段、赵、何、蒋、王、杨、马、褚，先后齐名，所称十二钗也。按此，则今小说中所称金陵十二钗，亦非

无本。

 同上九 国朝礼亲王昭梿《啸亭杂录》云：明太傅广置田产，市买奴仆，厚加赏赉，使其充足，无事外求；立主家，长司理家务，奴隶有不法者，许主家立毙杖下。所逐出之奴，皆无容之者，曰：伊于明府尚不能存，何况他处也，故其下爱戴，罔敢不法。其后田产丰盈，日进斗金，子孙历世富豪。至成安时，以倨傲和相故婴法网，籍没其产，有天府所未

有者。

世传《红楼梦》小说为演说明珠家事，今观此，则明珠之子纳兰成德至成安籍没时，几及百年矣，于事固不合也。

《啸亭杂录》又载癸酉之变云：有侍卫那伦者，纳兰太傅明珠后也。少时，家巨富，凡涤面银器，日易其一，晚年贫窭，一冠数年，人多笑之。是日应值太和门，闻警趋入，遂被害。按此亦可见明珠家之久富矣。

又云：纳兰侍卫宁秀，为明珠太傅曾孙，生时有髭数十茎，罗罗颐下。年弱冠，颜貌苍老，宛如四五十人，未三十即下世，其家因之日替，亦一异也。小说所称生有异征者，岂即斯人欤？





夜谭随录





 《啸亭续录》三 有满州县令 和邦额 著《夜谈随录》行世，皆鬼怪不经之事，效《聊斋志异》之辙，文笔粗犷，殊不及也。其中有记与狐为友者云，与若辈为友，终为所害，用意已属狂谬。至陆生楠之事，直为悖逆之词，指斥不法，乃敢公然行世，初无所论劾者，亦侥幸之至矣。





耳食录





 《国朝诗人征略》五十三 乐钧初名宫谱，字元淑，号莲裳，江西临川人，嘉庆六年举人，有《青芝山馆诗文集》。

 《国朝诗人征略》五十引《听松庐文钞》莲裳初名宫谱，少日喜为奇丽之文，曾撰《耳食录》一书。壮岁韵语益工，兼工骈体。既登贤书，屡试不第。忆辛未春闱后，访余于万明寺，既而彼此报罢出都，遂不复相见。闻其橐笔江湖，为诸侯客，郁郁不得志，竟侘傺以终。才士偃蹇，自古叹之。然其诗文足以传世，珠光剑气，讵受尘埋。以之位置于蓉裳、芙初之间，允堪伯仲。

 同上二编五十三引《听松庐诗话》江西诗家，蒋苕生后，当推乐莲裳、吴兰雪。两人同为江西人，同为孝廉，同为翁覃谿先生弟子，同以才名遨游王侯公卿间。莲裳久居幕府，兰雪久居京师，晚岁诗名，吴盛于乐。然合两集观之，香苏应酬投赠，外心较多，不如青芝多内心也。





阅微草堂笔记





 《印雪轩随笔》二 《聊斋志异》一书，脍炙人口，而余所醉心者，尤在《阅微草堂五种》。盖蒲留仙才人也，其所藻缋，未脱唐宋人小说窠臼；若《五种》，专为劝惩起见，叙事简，说理透，垂戒切，初不屑屑于描头画角，而敷宣妙义，舌可生花，指示群迷，头能点石，非留仙所及也。微嫌其中排击宋儒语过多，然亦自有平情之论，令人首肯。至若《谐铎》《夜谈随录》等书，皆欲步武留仙者。饭后茶余，尚可资以解闷，降而至于袁随园之《子不语》，则直付之一炬可矣。

 《国朝诗人征略》三十五引《听松庐文钞》或言纪文达公博览淹贯，何以不著书？余曰：文达一生精力，具见于《四库全书提要》，又何必更著书？今人目中所见书不多，故偶有一知半解，便自矜为创获，不知其说或为古人所已言，或为昔人所已驳，其不为床上之床、屋下之屋者，盖亦鲜矣。文达之不轻著书，正以目逾万卷，胸有千秋故也。或又言文达不著书，何以喜撰小说？余曰：此文达之深心也，盖考据辨论诸书，至于今已大备，且其书非留心学问者多不寓目；而稗官小说，搜神志怪，谈狐说鬼之书，则无人不乐观之。故文达即于此寓劝戒之方，含箴规之意。托之于小说而其书易行，出之以谐谈而其言易入。然则《阅微草堂笔记》数种，其觉梦之清钟，迷津之宝筏乎？观者慎无以小说忽之。

 《射鹰楼诗话》二十 河间纪文达公著《滦阳销夏录》、《槐西杂记》、《如是我闻》、《姑妄听之》四种，总名曰《阅微草堂集》。其托狐鬼以劝世可也，而托狐鬼以讽刺宋儒则不可。宋儒虽不无可议，不妨直言其弊，托狐鬼以讽刺之，近于狎侮前人，岂君子所出此乎？建宁吴厚园茂才诗云：莫易雌黄前辈错，寸心也自细评量。真和易之言。

 《吹网录》五纪文达公《滦阳续录》载其座师介野园宗伯丁丑年所作《恩荣宴》诗曰：鹦鹉新班宴御园，摧颓老鹤也乘轩。龙津桥上黄金榜，四见门生作状元。文达自言鹦鹉新班不知出典，当时拟问公。竟因循忘之。郭频伽明经《灵芬馆诗话》谓元遗山《探花词》五首中有句云：殿前鹦鹉唤新班，是此公所本，然去一唤字，于理未协。 此以唤字属鹦鹉，故谓去之未协。 余偶检《中州集》，第八卷即载前诗，是金吏部尚书张大节所作，题为《同新进士吕子成辈宴集状元楼》。诗中所异者，御园为杏园，摧颓为不妨，四见为三见，作状元为是状元耳。介公殆见此诗，事颇类己，偶书之而略改数字。见者误为公作欤？至鹦鹉新班，当是金源故事，尚须博考。频伽亦以此诗为介公作，故谓遗山句是其所本。若就金人而言，据《中州集》小传，张大节于明昌初已请老，计在遗山之前数十年，应是遗山诗本之张句，唤字之可去与否，亦难以臆定也。 考元初王鹗《汝南遗事》总论注：吕子成名造，承安二年词赋状元。核之《遗山年谱》，是年才八岁耳。雷甘溪浚曰：元遗山《探花词》：禁里苍龙启九阙，殿前鹦鹉唤新班。似只是鹦鹉唤人意，并无所本；唤字自不可去。鹦鹉新班当别有出，二说各不相涉。

 《国朝先正事略》二十《纪文达公事略》公于书无所不通，尤深汉《易》，力辟图书之谬。一生精力，备注于《四库提要》及《目录》，不复自为撰著。今人所见狭，偶有一得，辄自矜创获，而不知皆古人所已言，或为其所已辟。公胸有千秋，故不轻著书，其所欲言，悉于《四库书目》发之，而惟以觉世之心，自托于小说稗官之列，其感人为易入。自文集外，所著《阅微草堂笔记》凡七种，中多见道之言。

 《新庵笔记》四 今之文学家，类各有一笔记，而所记往往不足观。近百年来，惟纪氏之《阅微草堂笔记》用笔流畅，剖理透辟，洵称杰构。而其全集所传，转少出奇之文，则其平日载笔，意匠经营，煞费苦衷而不以轻心掉之，概可想见。虽狐鬼蛇神，教忠教孝诸条，过于迂腐，要亦时势限之。……

 《新世说》二  纪晓岚于书无所不通，尤深汉《易》，力辟图书之谬。一生精力，备注于《四库提要》一书，此外不复为撰著。尝谓今人所见狭，偶有一得，辄自矜创获，而不知皆古人所已言，或为其所已辟。故公胸有千秋，而不轻著一书，其所欲言者，悉于《四库提要》中阐发之，而惟以觉世之心。自托于小说稗官之列。 公文集外，所著为《阅微草堂笔记》

七种。

案：笔记实止五种，此承李元度《先正事略》之误。





六合内外琐言　蟫史





 《玉麈集》上 屠进士绅弱冠即通籍。其为诗有隽才，余最爱其《佳禾篇赠何明府》云云，《七古送陈伯玉》云云，《十月朔偕黄仲则饮旗亭》云云：《忆上人某》云云。近体亦佳，记其一联云：风雨十年留铁瓮，云山千古话铜官。有《笏岩近藳》，余及赵君味辛为之序。

 《北江诗话》 　　屠州守绅诗如栽盆红药，蓄沼文鱼。

 同上屠剌史绅生平好色，正室至四五娶，妾媵仍不在此数，卒以此得暴疾，卒。余久之，哭以诗云：闲情究累韩光政，醇酒终伤魏信陵。盖伤之也。

 《客窗偶笔》一 余家半里许西观村屠氏，世业农。乾隆壬寅癸未，屠氏子名绅字笏岩乡会联捷，授云南师宗令，擢寻甸州牧，今任广州别驾。……笏岩幼孤，资质聪敏，蚤擅才名，年十三游邑庠，十九捷乡荐，二十成进士。……岁丁未，笏岩迁爱甸州刺史，入觐回滇，过常郡，余与晤于蒋颍州太守立庵斋，灯昏画烛，鼓打谯楼，为余歌《赤壁赋》，余填《凤凰台上忆吹箫》赠之。……迄今鱼雁音乖，云山望杳，四方奔走，故我依然，而每忆浩歌，犹觉洋洋盈耳也。

 《习园藏稿鹗亭诗话合序》……余先生恳挚周洽，相对如老经师。屠先生则负不可一世之概，挥金如土，避俗若仇，于今人中皆不能多见者。辛酉春夏间，予以选人赴吏部，屠先生适候补入都，饮酒赋诗，晨夕相往来。予出京十二日，而先生顿卒于客寓，遗爱云亡。老成凋谢，晨星零雨，愈用黯然。……

 《江阴县志》十四《选举表》屠绅，乾隆二十七年壬午乡举，乾隆二十八年癸未甲科。字贤书，寻甸州知州。

 《粟香随笔》二 屠笏岩刺史名绅，又号贤书，所居西贯，与余居前后相望。先曾祖《客窗笔记》中屠氏善报一条，即纪其先代积累之由，今则式微甚矣。所著有《六合内外琐言》二十卷，署黍余裔孙编，《蟫史》二十卷，署磊砢山人撰。近年上海以洋版刷印，流传颇广。洪稚存太史言其诗如蓄沼文鱼，栽盆红药。庚申乱后，迄未见其诗集也。余《杂忆乡居》诗云：州守风流忆往时，忽焉旧泽鲜留遗。《琐言》《蟫史》犹传遍，不见文鱼红药诗。

 《粟香三笔》五陆祁生先生《崇百药斋五哀诗》，《哀广州通判屠君绅》云：心期郁郁向谁陈，论定斯人我最真。游戏文章都奥衍，猖狂意气剧酸辛。怜才热泪倾如水，垂老柔乡葬此身。却悔临歧殊草草，危言含意未全伸。即咏笏岩刺史也。其所著《六合内外琐言》初名《璅杂记》，吴谷人祭酒有序，乃以吴锡麒署姬金麟，其诙诡如此。

《六合内外琐言》及《蟫史》二种，县志皆不载，仅载其《酌酒与储玉琴》诗一首云：当筵那复问悲欢，念尔茫茫感百端。风雨十年家铁瓮，云山一夕话铜官。谁怜冷锻嵇康灶，我愧虚弹贡禹冠。今夜蓉城好明月，醉中犹得坐团。余见《亦有生斋集》有《屠贤书诗序》，称其旷朗出尘，时得神解，惜无由见其全集也。





燕山外史





 《光绪嘉兴府志》五十三《秀水艺术传》 陈球字蕴斋，诸生。家贫，以卖画自给。工骈俪，喜传奇，尝取明冯祭酒梦桢叙窦生事，演成《燕山外史》，事属野稗，才华淹博。《墨香居画识》称其善山水。 新纂

 又八十二《经籍志》子部小说家 　　陈球《燕山外史》八卷。





品花宝鉴





 《梦华琐簿》常州陈少逸撰《品花宝鉴》，用小说演义体，凡六十回。此体自元人《水浒传》《西游记》始，继之以《三国志演义》，至今家弦户诵，盖以其通俗易晓，市井细人多乐之。又得金圣叹诸人为野狐教主，以之论禅悦，论文法，张皇扬诩，耳食者几奉为金科玉律矣。《红楼梦》《石头记》出，尽脱窠臼，别辟蹊径，以小李将军金碧山水楼台树石人物之笔，描写闺房小儿女喁喁私语，绘影绘声，如见其人，如闻其语。竹枝词所云：开谈不说《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记一时风气，非真有所不足于此书也。余自幼酷嗜《红楼梦》，寝馈以之。十六七岁时，每有所见，记于别纸，积日既久，遂得二千余笺，拟汰而存之，更为补苴掇拾，葺成《红楼梦注》，凡朝章国典之外，一切鄙言琐事，与是书关涉者，悉汇而记之，不贤者识其小者，似不无小补焉。其禅悦文法，托诸空言，概在所屏，似与耳食者不同。今勿勿十余年，未能脱稿，殊自惭也。嘉庆间，新出《镜花缘》一书，《韵鹤轩笔谈》亟称之，推许过当，余独窃不谓然：作者自命为博物君子，不惜獭祭填写，是何不径作类书，而必为小说耶？即如放榜谒师之日，百人群饮，行令纠酒，乃至累三四卷不能毕其一日之事，阅者昏昏欲睡矣。作者犹津津有味，何其不惮烦也？《红楼梦》叙述儿女子事，真天地间不可无一不可有二之作。陈君乃师其意而变其体，为诸伶人写照，吾每谓文人以择题为第一义，正谓此也。正如《金瓶梅》极力摹绘市井小人，《红楼梦》反其意而师之，极力摹绘阀阅大家，如积薪然，后来者居上矣。顾余有私见，欲献而商之者：《宝鉴》中所称士大夫，我辈为尊亲贤者讳，礼固宜之。至其中小人如奚老土之类，夫也不良，歌以谇之，不忍斥言，亦忠厚之至。独至杜琴言纳十伶官，亦别立名目，此大不必。若辈方幸得附骥尾而名益显，奈何忍使湮没弗彰乎？桐仙为余言，杜琴言即桐仙也，书中推为第一，未知信否？其十人者，曰杜琴言，袁宝珠，苏蕙芳，陆素兰，金漱芳，林春喜，李玉林，王兰保，桂保，秦琪官。十人者皆不知何所指，不能求其人以实之。素兰春喜玉林虽有其人，皆与此书所述不称，必别有所谓也。余丁酉夏从严州友吴立臣 达 案头见之，迫欲借抄，未得其便。闻季卿言，少逸馆内城一尚书郎家，咫尺天涯，未能一握手为笑，殊恨无缘。暇日作尺一书致少逸，述鄙见质之，方把笔而难作，书未及达也。立臣亦缘事论城旦。所谓《品花宝鉴》者，不知落谁何人之手，或者如欧公文，有蚊龙妒且护之耶？ 《宝鉴》是年仅成前三十回；及己酉，少逸游广西归京，乃足成六十卷。余壬子乃见其刊本。戊辰九月，掌生记。

案：少逸，名森，见所作《梅花梦传奇》，今有手稿影印本。





花月痕





 《睹棋山庄文集》五《魏子安墓志铭》咸丰中，予归自永安，羸病几死。稍间，或言曰：“魏子安至自蜀矣。”予跃然，乃就君而谒焉。君时困甚，授徒不足以自给而意气自若，一见如旧，踪迹日益亲。其后各饥驱奔走，不常相聚。今年春，予之漳州。君挈家之延平，予与君约：“予幸得早归，当买舟西上，作十日欢。”乃君解装不及旬，而竟长往矣。悲夫！君名秀仁，字子安，一字子敦，侯官人。父本唐，历官教职，有重名，世所称为魏解元者。君其长子，尽传其家学，而独权奇有气。少不利童试，年二十八，始补弟子员，即连举丙午乡试。当是时，教谕君官于外，夫人持家务，诸妇佐饔飧，兄弟抱书，互相师友，家门方隆盛。君复才名四溢，倾其侪辈，当路能言之士，多折节下交，而君独居深念，忽高瞻远瞩，若有不得于其意者。既累应春官不第，乃游晋，游秦，游蜀。故乡先达，与一时能为祸福之人，莫不爱君重君，而卒不能为君大力。君见时事多可危，手无尺寸，言不见异，而亢脏抑郁之气，无所发舒，因遁为稗官小说，托于儿女子之私，名其书曰《花月痕》。其言绝沉痛。阅者讶之，而君初不以自明，益与为惝恍诙谲，而人终莫之测。最后主讲成都之芙蓉书院。于是君年四十矣。剧贼起粤西，蹂躏湖南、北，盘踞金陵，浙闽皆警，闻问累月不通。君悬目万里，生死皆疑。既而弟殉难；既而父弃养。欲归无路，仰天椎胸，不自存济。而蜀寇蠢动，焚掠惨酷，资装俱尽。挟其残书稚妾，寄命一舟，侦东伺西，与贼上下。君愤廉耻之不立，刑赏之不平，吏治之坏，而兵食战守之无可恃也，乃出其闻见，指陈利弊，慎择而谨发之，为《咄咄录》。复依准邸报，博考名臣章奏，通人诗文，集为诗话，相辅而行。君著书满家，而此二书，为尤不朽：盖时务之蓍龟；功罪之金鉴；春秋之义；变《风》变《雅》之旨也！后世必有取焉。然而世乃不甚传，独传其《花月痕》。嗟乎，知君固亦不易耶？君既归，益寂寞无所向，米盐琐碎，百忧劳心。叩门请乞，苟求一饱。又以其间修治所著书，晨抄暝写，汲汲顾影若不及。一年数病，头童齿豁；而忽遭母夫人之变，形神益复支离。卒，年五十有六。葬于某山之原。君性疏直不龌龊，既数世龃龉，乃摧方为圆，见俗客亦谬为恭敬，周旋惟恐不当，顾其人方出户，君或讥诮随之。家无隔宿粮，得钱，辄置酒欢会。穷交数辈，抵掌高论，君目光如电，声如洪钟，嬉笑谐谑，千人皆废。遇素所心折者，则出其书相质证，或能指瑕蹈隙，君敬听唯唯，退，即篝灯点窜，不如意，则尽弃其旧。盖其知人善下，精进不吝，有如此者！予之闻君名也，由于川。川实未见君，见所为《荔枝词》而善之。今川殁矣，君又继之，使余以悲川者悲君，君如有知，能无憾耶？然君书俱在，谓非后死者之责耶？乃录其部目，而系之铭。畀君弟若子，使刻于石，以诏来者。





《陔南石经考》四卷 《熹平石经遗文考》一卷

《正始石经遗文考》一卷 《开成石经校文》十二卷

《石经订顾录》二卷 《西蜀石经残本》一卷

《北宋石经残本》一卷 《南宋石经残本》一卷

《洛阳汉魏石经考》一卷 《西安开成石经考》一卷

《益都石经考》一卷 《开封石经考》一卷

《临安石经考》一卷 《陔南山馆诗话》十卷

《咄咄录》四卷 《蹇蹇录》二卷

《彤史拾遗》四卷 《三朝谠论》四卷

《故我论诗录》二卷 《论诗琐录》二卷

《丹铅杂识》四卷 《榕阴杂掇》二卷

《蚕桑琐录》一卷 《湖壖闲话》一卷

《惩恶录》一卷 《幕录》二卷

《巴山哓音录》一卷 《春明摭录》四卷

《铜仙残泪》一卷 《陔南山馆文录》四卷

《陔南山馆骈体文抄》一卷 《陔南山馆诗集》二卷

《碧花凝唾集》一卷

铭曰：有美一人黔而丰，腰脚不健精神充，胸有炉锤笔有风，百炼元气贯当中。蚩蚩者婆醉者翁，秃乌狡兔争西东。傍立侧睨让乃公，笑骂非慢拜非恭。大声疾呼亶不聪，著书百卷完天功。

 《课余续录》一 　　子安为魏丈又瓶 本唐 教授之长子。教授五子，次子愉 秀孚 ，秀才，长于礼；三子寿 起 ，秀才，长于书，皆有遗著。而制作之才，子安为最，撰述宏富，详予所作墓志铭。然而今之盛传者，则在其《花月痕》小说。是时子安旅居山西，就太原知府保眠琴太守馆。太守延师课子，不一人，亦不一途：课经，课史，课诗，课文，课字画，课骑射，下而课弹唱，课拳棒，亦皆有师，人占一时，课毕即退。子安则课诗之师也，巳时登席，授五言四韵一首，命题拟一首，事毕矣。岁修三百金。以故子安多暇日；欲读书，又苦丛杂，无聊极乃创为小说，以自写照。其书中所称韦莹字痴珠者，即子安也。方草一两回，适太守入其室，见之，大欢喜。乃与子安约：十日成一回，一回成，则张盛席，招菊部，为先生润笔寿。于是浸淫数十回，成巨帙焉。是《花月痕》者，乃子安花天月地，沉酣醉梦中，嘻笑怒骂，而一泻其肮脏不平之气者也。虽曰《虞初》之续，实为玩世之雄。子安既没，予谓子愉曰：“《花月痕》虽小说，毕竟是才人吐属。其中诗文，词赋，歌曲，无一不备，且皆娴雅，市侩大腹贾未必能解。若载之京华，悬之五都之市，落拓之京员，需次之穷宦，既无力看花，又无量饮酒，昏闷欲死，一见此书，必且破其炭敬别敬之余囊，乱掷金钱，负之而趋矣。于是捆载而归，为子安刻他书，岂不妙哉！”子愉亦以为然，逡巡未及行，其同宗或取而刻之，闻亦颇获利市；近又闻上海已有翻本矣。子安所著书，以《石经》为大宗，其《订顾录》二卷，是为亭林诤友。而予尤赏其《陔南诗话》十卷，附《咄咄录》四卷，是为庀史，必传之作。是时子安游秦，居同乡王文勤公节署。子安，文勤之年家子也。文勤爱重其才，招入幕府。《石经》既近在咫尺，朝夕可以摩挲，故考订较精。节署四方文报所集，而一时名人诗文集亦易备，子安据以成编，其中夷务，海寇，发贼，回逆，捻匪，时政得失，无不罗列。虽传闻异词，而大略可以根据。惟采诗过繁，不无玉石杂糅之患。予题其后曰：“诗史一笔兼，孤愤固无两。偏舟养羁魂，乱离忆畴曩。匪惟大事记，变风此遗响。”又哭子安句云：“忧乐兼家国，千夫气不如。乱离垂死地，功罪敢言书。”云云，亦为此发也。盖子安客川陕十余年，身经丧乱，事多目击，固异日金匮石渠，编摩之所不废也。……





包公案





 《茶香室三钞》二十三 　　明郑仲夔《耳新》云：周季侯令仁和，有神君之称。尝出行，忽怪风起，吹所张盖，卷落纱帽翅。执盖人请罪曰：小人因张清风，随至冒触。周沉思良久，属能干捕差二人，令往拘张清风。两人商曰：捕风捉影，安有此理？乃相与登酒楼，楼上有谈某疾笃，诸医无效。一人曰：若请张青峰去，必有生理。二差因问张青峰状，潜往其家，值张远出，拘其妻至县。周讯之，妇曰：渠本非吾夫。吾夫病，请渠调治，渠见妾姿容，投毒致夫死。复谋娶妾。一日渠酒后自吐真情，妾即欲寻死，因念无人伸冤，偷生至此；今遇天台，冤伸有日。但渠为某氏延去，须就其处拘之。周命前差往拘，一讯果服。按今小说家演包孝肃事，有捕落帽风一事，不知其本此也。





施公案





 《燕下乡脞录》四 　　少时即闻父老言施世纶为清官；入都后，则闻院曲盲词有演唱其政绩者，盖由小说中刻有《施公案》一书，比公为宋之包孝肃，明之海忠介，故俗口流传，至今不泯也。按公当官，实廉强能恤下。初，知江南秦州，值淮安下河被水，诏遣两大臣淮州督堤工，从者驿骚闾里，白其不法者治之。湖广兵变，援剿官兵过境，沿途攘夺，公具刍粮以应，而令人各持一梃，列而待，有犯者治之，兵皆敛手去。守扬州江宁，所至民怀，以父忧去 按公为靖海侯琅次子 ，乞留者万人，不得请，乃人投一文钱，建双亭于府衙前，名一文亭。累迁督漕运，奉命勘陕西灾，全陕积储多虚耗，而西安凤翔为甚，将具疏，总督鄂海以公子知会宁也，微词要挟，公笑曰：吾自入官，身且不顾，何有子？卒劾之，鄂以失察罢。公平生得力在不侮鳏寡、不畏强御二语，盖二百年茅檐妇孺之口，不尽无凭也。





三侠五义





 《小说小话》 　　《三侠五义》一书曲园俞氏就石玉昆本序行，易其名为《七侠五义》。 书中三侠，谓南侠，北侠，双侠也。曲园因其人数为四，疑有错误，遂凑入智化等，又改小义士艾虎为小侠而称七侠。常笑曲园赅博而不知有三王〔禹汤文武亦四人，三侠盖用其例〕，岂非怪事？ 此书人物地址称谓，多寓游戏，作者亦无一定宗旨。 俗本《龙图公案》中有五鼠闹东京一事，作者殆恶其荒陋而另出机杼，借题发挥，章回小说家本有此一种。如元人《二郎神》杂剧，因杨戬擅作威福，比之灌口神而作；而《西游记》《封神榜》即以灌口神为杨戬，侈叙其神通。《水浒记》有西门潘氏通奸一段，而《金瓶梅》之百余回洋洋大篇，即从此出，皆其一例也。 然豪情壮采，可集《剑侠传》之大成，排《水浒记》之壁垒。而又有一特色，为二书所不及者，则自始至终百万余言，除梦兆冤魂以外，绝无神怪妖妄之谈 如《水浒记》高唐州芒砀山诸回，实耐庵败笔 ，而摹写人情冷暖，世途险恶，亦曲尽其妙，不独为侠义添颊毫也。宜其为鸿儒欣赏，而刺激社会之力，至今未衰焉。





青楼梦





 《三借庐笔谈》四 余幼作客，历馆胥门，几及十年，所交亦众，惟趋炎逐热，俱非同心，独吟香一人可共患难。君姓俞名达，自号慕真山人，中年累于情，比来扬州梦醒，志在山林，而尘绁羁牵，遽难摆脱，甲申初夏，遽以风疾亡。著有《醉红轩笔话》、《花间棒》、《吴中考古录》、《闲鸥集》等书。诗亦清新不俗，《夜过青浦》云：一櫂长驱去，篷窗兴不孤。港收陈墓镇，风送淀山湖。樯影月扶直，船闻浪激粗。鱼龙多变幻，放眼亦仙乎。《游磨盘山》云：鸟道盘盘壁万寻，支筇选胜独登临。寺余半角佛犹古，径转三叉云更深。夕照淡扶孤塔直，西风寒酿暮钟沉。题诗一笑留鸿爪，要与山林证素心。《舟次浒关》云：篷窗屈指算征邮，犹听吴音到耳柔。分付征帆迟一夕，要留明日别苏州。《遨游真娘墓》云：何处埋香土一抔，墓前短碣没蒿莱。芳魂地下曾知否，踏遍斜阳我独来。杂句如《晚眺》云：一湾流水环溪曲，半角斜阳落塔尖。《遣怀》云：贫惹人嫌休算辱，愁须自遣不妨瞒。《题虎邱寺壁》云：坏塔风凄铃语寂，荒池水激剑光浮。《纵笔》云：惟有痴情难学佛，独无媚骨不如人。五言如《山中》云：林深酣鸟乐，山静笑人忙。《流太湖》云：势挟鱼龙壮，声骄鹰隼呼。《梦中得句》云：花浓忙乱蝶，波静稳闲鸥。皆佳。





官场现形记





 《新庵笔记》三 昔南亭亭长李伯元征君创《游戏报》，一时靡然从风，效颦者踵相接也。南亭乃喟然曰：何善步趋而不知变哉？遂设《繁华报》，别树一帜，一纸风行，千言日试，虽滑稽玩世之文，而识者咸推重之。丙午三月，征君赴修文之召，惜秋生欧阳巨源继之。……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我佛山人笔记》一果报之说，儒者不谈，然有时相值之巧，虽欲谓之非果报而不得者，使非余亲见之，犹未敢以为信也。临桂某甲，讯其姓名，本宦家子，与其弟同寓上海，瞰其弟之私蓄，欲分之，弟不可。甲父宦天津，甲惑于妇言，密达书于父，诬其弟以秽事。父得书大怒，驰书促其少子死。甲得父书，持以迫其弟；弟泣求免，不可，遂仰药。甲即谋鬻其弟妇，弟妇惧，奔余求救，余许以明日往责甲，其弟妇已在妓院矣。即走妓院威其鸨，迫令退还，为之择配，谓事已了矣。不数日，有人走告余，谓甲妇为人拐逃，甲已悔恨而为僧。以甲之非人也，一笑置之。阅数月，又有以异事来告者，谓某乙利甲妇之储藏，诱拐之，既尽所有，狂恣凌虐，妇不堪其苦，已奔某妓院，俨然娼矣。某妓院。即甲鬻弟妇处也。初不信，访之果然。妇且笑语承迎，略不自愧。呜呼，请君入瓮，其报何酷且速哉！此事余引入所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而变易其姓名，彰其恶而讳其人，存厚道也。

 《新庵笔记》三 《涤庵丛话》载曾见某报刊娄西任庸子投函云：吴研人先生小说巨子，其在横滨则著《痛史》，在歇浦则作《上海游骖录》与《怪现状》，识者敬之。不意其晚年作一《还我灵魂记》，又何说也？因作挽联曰：百战文坛真福将，十年前死是完人。评说确切，盖棺定论，研人有知，当亦俯首矣。云云。按趼人元字茧人，某女士为画扇，误署茧仁，趼人唶曰：僵蚕我矣！亟易为趼人。盖茧研音同也。《涤庵丛话》竟体误作趼人，则涤庵庸子二子之所以知趼人者，亦云仅矣。趼人性强毅，平生不欲下人，坐是坎壈没身，死而有知，讵俯首于此一二无聊之语，吾知其必不然矣。趼人先生及余皆尝任横滨新小说社译著事，自沪邮稿，虽后先东渡日本，然别有所营，非事著书也。其在沪所成小说，无虑三十余种，《游骖录》《怪现状》特九牛之一毛。且所著因人因地因时，各有变态，触类旁通，辄以命笔，一无成见，而文章自臻妙境。其为读者敬爱，讵止此三作乎哉？不可与言安、与之言，失言，先生为市侩作《还我灵魂记》，犹是失言之过。所作酬应文字，类此者不知凡几，殆亦文人通病，乌得以咎趼人？是记别辟蹊径，文致殊佳，惜天不永年，遂使此药与斯文同腐，于先生何憾焉。同时日报主笔如病鸳、云水、玉声诸君，且受庸药肆剧场，专事歌颂，则又何说？古之人有为文谀墓以致重金者，今人独不可以谀药邪？《还我灵魂记》甫脱稿，市侩立奉三百金以去；先生即资以寿老母，开筵称觞，名流毕集。李怀霜先生尝为骈俪之文，庆其有古稀现存，刊载《天铎报》，信而有征。为人子者苟同此心，何必前死十年，始为完人？夫完人界说，亦至泛滥，将以功业盖世，声施烂然，无纤毫疵病者为完人乎？则凡人之所难，趼人非其类也。将以乡、自好，无毁无誉者为完人乎？则趼人怒目翕张，不屑为也。瑕瑜互见，即非完人，则势必胥纳天下人于伪君子之途而后可，是岂趼人先生之所自许哉？余知趼人最稔，不得不写其真以告涤庵庸子。其行谊，则怀霜先生《我佛山人传》言之綦详，不更赞一辞。

 《我佛山人笔记序》南海吴趼人先生以小说名于世，每有撰述，无不倾动一时。余于清光绪丙午丁末之际，创刊《月月小说》，延先生主笔政。此报颇有名；后未几，先生即归道山，报亦停刊。先生著述，以《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书为最著，固妇孺能道之。其他零星文字，散逸不收，市上有拾其遗稿为之刊布者，曰《趼廛笔记》，曰《我佛山人札记小说》，约数种。或自报纸采录，或且杂以伪作，要非先生所乐为刊布者也。……民国四年三月，休宁汪维甫序。

 《新世说》四 　　吴趼人自号我佛山人，神宇轩然，然而知为高逸之士，惟目甚短视。每有所著述，下笔万言，不加点窜，然恒以静夜为之，昧爽乃少休。以酒为粮，或逾月不一饭。 吴名沃尧，广东南海人，光绪时以小说名于沪。





源流





 《七修类稿》二十二  小说起宋仁宗时。盖时太平盛久，国家闲暇，日欲进一奇怪之事以娱之，故小说得胜头回之后，即云话说赵宋某年。闾阎淘真之本之起，亦曰：太祖太宗真宗帝，四帝仁宗有道君。国初瞿存斋过汴之诗，有陌头盲女无愁恨、能拨琵琶说赵家。皆指宋也。若夫近时苏刻几十家小说者，乃文章家之一体，诗话传记之流也，又非如此之小说。

 《两般秋雨盦随笔》一  小说起于宋仁宗时，太平已久，国家闲暇，日进一奇怪之事以娱之，名曰小说；而今之小说，则纪载矣。《传奇》者，裴铏著小说，多奇异可以传示，故号传奇；而今之传奇，则曲本矣。

 《归田琐记》七 　　小说九百，本自《虞初》，此子部之支流也。而吾乡村里辄将故事编成七言可弹可唱者，通谓之小说。据《七修类稿》云，起于宋时，宋仁宗朝，太平盛久，国家闲暇，日欲进一奇怪之事以娱之，故小说兴。如云话说赵宋某年，又云太祖太宗真宗帝，四帝仁宗有道君。瞿存斋诗所谓陌头盲女无愁恨、能拨琵琶说赵家。则其来亦古矣。

案：宋时市井间所谓小说，乃杂剧中说话之一种，详见《都城纪胜》、《东京梦华录》、《梦粱录》及《古杭梦游录》，非因进讲宫中而起也，郎瑛说非，二梁更承其误。

 《通俗编》七 　　《新论》：小说家合丛残小语，近取譬谕，以作短书。按古凡杂说短记，不本经典者，概比小道，谓之小说，乃诸子杂家之流，非若今之秽诞言也。《辍耕录》言宋有诨词小说，乃始指今小说矣。《水东日记》：书坊射利之徒，伪为小说杂书，农工商贩，抄写绘画，家蓄而人有之；痴妇女，尤所酷好，因目为女《通鉴》。《七修类稿》：小说起宋仁宗时，盖时太平日久，国家闲暇，欲进新奇之事以娱之，故小说每得胜头回之后，即云话说赵宋某年。

 《九九消夏录》十二  《永乐大典》有平话一门，所收至夥，皆优人以前代轶事敷衍而口说之。见《四库全书提要》杂史类附注。按《七修类稿》云：小说起宋仁宗时，国家闲暇，日欲进一奇怪之事以娱之，故小说得胜头回之后，即云话说赵宋某年云云。此即平话也。《永乐大典》所收，必多此等书；如得见之，亦足消闲而娱老矣。

宋刘斧所著《青琐高议》，每条各有七字标目，如《张乖崖明断分财》，《回处士磨镜题诗》之类，颇与平话体例相近。明万历间，播州宣慰使杨应龙叛，郭子章巡抚贵州，与李化龙同讨平之，化龙时巡抚四川，进总督四川湖广贵州军务；事平，化龙有《平播全书》之作。其后一二武弁，造作平话，以播事全归化龙一人之功。子章不平，作《平播始末》二卷以辨其诬。据此，知明人于时事亦有平话也。

 同上 明杨东明所绘《河南饥民图》，至今犹有刻本，乃东明万历中所上也。图凡十有四，前十三图绘饥民之状，各系以说；末一图乃东明拜疏之象，亦有说曰：“这望阙叩头的就是刑科右给事中小臣杨东明。”诸说皆俚俗之语，冀人主阅之，易于动听，亦深费苦心矣。

明薛梦李《教家类纂》 一书，首以图说，绘画故事而系之以说云：这一个门内站的人是某朝某人，云云。疑明代通行小说平话，有此体也。





评刻





 《书影》一 叶文通名昼，无锡人，多读书，有才情，留心二氏学，故为诡异之行。迹其生平，多似何心隐。或自称锦翁，或自称叶五叶，或称叶不夜，最后名梁无知，谓梁谿无人知之也。当温陵《焚藏书》盛行时，坊间种种借温陵之名以行者，如《四书第一评》，《第二评》，《水浒传》，《琵琶》，《拜月》诸评，皆出文通手。文通自有《中庸颂》，《法海雪》，《悦容编》诸集；今所传者，独《悦容编》耳。文通甲子乙丑间游吾梁，与雍邱侯五汝戡倡为海金社，合八郡知名之士，人镌一集以行。中州文社之盛，自海金社始。后误纳一丽质，为其夫殴死。文通气息仅属，犹鸣冤邑令前，惜乎无有白其事者。侯汝戡言，其遗骸至今旅泊雍邱郭外。

案：尝见《水浒传》二种：一曰《忠义水浒传》，凡一百回，有李贽序，一曰《新镌李氏藏本忠义水浒全书》，凡一百二十回，有楚人杨定见序。卷中并有批语，称出李卓吾手，而肤陋殊甚，殆即叶文通辈所为。

 《劝戒四录》四 汪棣香曰：施耐庵成《水浒传》，奸盗之事，描写如画，子孙三世皆哑。金圣叹评而刻之，复评刻《西厢记》等书，卒陷大辟，并无子孙。盖《水浒传》诲盗，《西厢记》诲淫，皆邪书之最可恨者。

 《茶香室丛钞》十七 国朝刘廷玑在《在园杂识》云：《三国演义》叙述不乖正史，而桃园结义，战阵回合，不脱稗官窠臼。杭永年一仿圣叹笔意批之，似属效颦，然亦有开生面处。《西游》为证道之书，邱长春借说金丹奥旨，汪澹漪批注处，大半摸索皮毛，即《通书》之太极无极，何能一语道破邪？《金瓶梅》以淫说法，彭城张竹坡为之先总大纲，次则逐卷逐段分注批点，可以继武圣叹。按金圣叹评《水浒》，人人知之。至《三国演义》为杭永年评，《西游》为汪澹漪评，《金瓶梅》为张竹坡评，则知者鲜矣。《金瓶梅》余未寓目，至《西游记》，每回必有悟一子评，其即“汪澹漪”乎？惟邱长春别有《西游记》，非此书也。刘氏沿袭俗说，失之。





禁黜





 《癸巳存稿》九 顺治七年正月，颁行清字《三国演义》。此如明时文渊阁书有《黄氏女书》也。《黄氏女书》为念佛，《三国演义》为关圣，一时人心所向，不以书之真伪论。其小说之禁，顺治九年题准，琐语淫词通行严禁。康熙四十八年六月议准，淫词小说及各种秘药，地方官严禁。五十三年四月九卿议定，坊肆小说淫词严查禁绝，板与书尽销毁，违者治罪，印者流，卖者徒。乾隆元年覆准，淫词秽说，叠架盈箱，列肆租赁，限文到三日销毁；官故纵者照禁止邪教不能察缉例，降二级调用。嘉庆七年禁坊肆不经小说，此后不准再行编造。十五年六月御史伯依保奏禁《灯草和尚》、《如意君传》、《浓情快史》、《株林野史》、《肉蒲团》等。谕旨不得令吏胥等藉端坊市纷纷搜查，致有滋扰。十八年十月，又禁止淫词

小说。

 《十驾斋养新录》十八唐士大夫多浮薄轻佻，所作小说，虽非奇诡妖艳之事，任意编造，诳惑后辈。而牛僧孺《周秦行纪》尤为狂诞，至称德宗为沈儿，则几于大不敬矣。李卫公《穷愁志》载其文，意在族灭其家而始快，虽怨毒之词，未免过当，而僧孺之妄谈，实有以招之也。 或云僧孺本无此记，卫公门客伪造耳。 宋元以后，士之能自立者，皆耻而不为矣。而市井无赖，别有说书一家，演义盲词，日增月益，诲淫劝杀，为风俗人心之害，较之唐人小说，殆有甚焉。

 《求益斋文集》五《佩雅堂书目》小说类序 昔许文正公有言：弓矢所以待盗也，使盗得之，亦将待人。信哉斯言，自文字作而简策兴，圣贤遗训，借以不坠，而惑世诬民之书，亦因是得传。有为书至陋若嬉戏不足道，而亦能为害者，如小说是已。《虞初》《齐谐》，其来已久，魏晋至唐，作者寖广，宋以后尤多，其诡诞鄙亵亦日益甚。观者犹且废时失业，放荡心气，况于为之者哉？下至闾巷小人，转相慕效，更为传奇演义之类，蛊诳愚蒙，败坏风俗，流毒尤甚。夫人幸而读书，能文辞，既不能立言，有补于世，汲汲焉思以著述取名，斯已陋矣。然亦何事不可为者？何致降而为小说，敝神劳思，取媚流俗，甘为识者所耻笑，甚矣其不自重也！然亦学术之衰，无良师友教诲规益之助，故邪辟污下，至于此极而不自悟其非。呜呼，可哀也已！魏晋以来小说，传世既久，余家亦间有之，其辞或稍雅驯，姑列于目；而论其失，以为后戒焉。

 《啸亭杂录》十按纪晓岚宗伯《滦阳续录》载五火神事，力辨其妄。因思委巷琐谈，虽不足与辩，然使村夫野妇闻之，足使颠倒黑白。如关公释曹操，潘美陷杨业，此显然者。近有《承运传》，载朱棣纂逆事，乃以铁、景二公为奸佞。又有《正统传》，以于忠肃为元恶大憝。又本朝《佛抚院》盲词，以李文襄公 之芳 为奸臣，包庇其弟。此皆以忠为奸，使人竖发。不知作俑者始自何人？任使流传后世，不加禁止，亦有司之过也。

 《啸亭续录》二 自金圣叹好批小说，以为其文法毕具，逼肖龙门，故世之续编者，汗牛充栋，牛鬼蛇神，至士大夫家几上无不陈《水浒传》《金瓶梅》以为把玩。余以小说初无一佳才；其他庸劣者无足论，即以前二书论之。《水浒传》官阶地里，虽皆本之宋代，然桃花山既为鲁达由代郡之汴京路，何以三山聚义时，反在青州？北京之汴，不过数程，杨志奚急行数十日尚未至，又纡至山东郓城，何也？此皆地理未明之故。一百八人原难铺排，然亦必各见圭角，始为著书体裁，如太史公《汉兴诸王侯》是也。今于鲁达、林冲，详为铺叙，至卢俊义、关胜辈，乃天罡著名者，反皆草率成章，初无一见长者，又于马麟蒋敬等四五人，层叠见出，初不能辨其眉目。太史公之笔，固如是乎？至三打祝家庄后，文字益加卑鄙，直与《续传》无异，此善读书人必能辨别者。《金瓶梅》其淫亵不待言；至叙宋代事，除《水浒》所有外，俱不能得其要领，以宋明二代官名羼乱其间，最属可笑。是人尚未见商辂《宋元通鉴》者，无论宋金正史。弇州山人何至简陋若此，必为赝作无疑也。世人于古今经史，略不过目，而津津于淫邪庸鄙之书，称赞不已，甚无谓也。





杂说





 《五杂组》十五 小说野俚诸书，稗官所不载者，虽极幻妄无当，然亦有至理存焉。如《水浒传》无论已。《西游记》曼衍虚诞，而其纵横变化，以猿为心之神，以猪为意之驰，其始之放纵，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归于紧箍一咒，能使心猿驯伏，至死靡他，盖亦求放心之喻，非浪作也。《华光》小说则皆五行生克之理，火之炽也，亦上天下地，莫之扑灭，而真武以水制之，始归正道。其他诸传记之寓言者，亦皆有可采。惟《三国演义》与《钱唐记》、《宣和遗事》、《杨六郎》等书，俚而无味矣。何者，事太实则近腐，可以悦里巷小儿，而不足为士君子道也。

凡为小说及杂剧戏文，须是虚实相半，方为游戏三昧之笔，亦要景情造极而止，不必问其有无也。古今小说家如《西京杂记》、《飞燕外传》、《天宝遗事》诸书，《虬髯》、《红线》、《隐娘》、《白猿》诸传，杂剧家如《琵琶》、《西厢记》、《荆钗》、《蒙正》等词，岂必真有是事哉？近来作小说稍涉怪诞，人便笑其不经。而新出杂剧，若《浣纱》、《青衫》、《义乳》、《孤儿》等作，必事事考之正史，年月不合，姓字不同，不敢作也。如此，则看史传足矣，何名为戏？

 《觚剩续编》一 传奇演义，即诗歌纪传之变而为通俗者，哀艳奇恣，各有专家。其文章近于游戏，大约空中结撰，寄姓氏于有无之间有征其诡幻。然博考之，皆有所本。如《水浒》传三十六天罡，本于龚圣与之《三十六赞》，其《赞》首呼保义宋江终扑天雕李应，《水浒》名号，悉与相符，惟易尺八腿刘唐为赤发鬼，易铁天王晁盖为托塔天王，则与龚《赞》稍异耳。《琵琶记》所称牛丞相，即僧孺。僧孺子牛蔚与同年友邓敞相善，强以女弟妻之。而牛氏甚贤，邓元配李氏亦婉顺有谦德；邓携牛氏归，牛李二人各以门第年齿相让，结为姊妹。其事本《玉泉子》，作者以归伯喈，盖憾其有愧于忠，而以不尽孝讥之也，古以孝称者，莫著于王氏，裒祥其首也。若夫《万里寻亲》，则滇南恸哭记亦系王绅之事。故近时传奇行世者，两孝子皆姓王。岂无所本而命意乎？

 《香祖笔记》十 小说演义，亦各有所据。如《水浒传》、《平妖传》之类，予尝详之《居易录》中。又如《警世通言》有《拗相公》一篇，述王安石罢相归金陵事，极快人意，乃因卢多逊谪岭南事而稍附益之耳。故野史传奇，往往存三代之直，反胜秽史曲笔者倍蓰。前辈谓村中儿童听说三国事闻昭烈帝败则颦蹙，曹操败则欢喜踊跃，正此谓也。礼失而求之野，惟史亦然。

 《茶香室丛钞》十七《平妖传》，《禅真逸史》，《金瓶梅》，皆平话也。《倭袍》，《珍珠塔》，《三笑姻缘》，皆弹词也。乃《曲海》所载，则皆有曲本。学问无穷，即此可见矣。

《小说小话》闻罗贯中有十七史演义，今惟《三国演义》流行最广 据陈鼎《黔滇纪游·关索岭考》，则以《三国演义》为王实甫作，不知何本 ，于其次则《隋唐演义》亦稍传布，余无可稽矣。兹据余少时所见而能追忆者，依历史时代，不问良劣，略次于左——

《开辟传》颟顸无可观。

《禹会涂山记》点窜古书，颇见赅博，惟大战防风氏一段，未脱俗套。闻此书系某名士与座客赌胜，穷一日夜之力所成，不知是原本否？

《采女传》系叙彭祖兴霸，娶八十一妻，生百五十子，皆擅才智。殷不能制，物色得采女，进于彭祖，以房中术杀之。设想颇奇，但多淫秽语。

《封神榜》相传为一老儒所作，以板值代奁赠嫁女者。

《西周志》铺张昭王南征，穆王见西王母及平徐偃王事。较《列国志》稍有变化，而语多不根。

《东周列国志》亦见经营惨澹之功，惟《左》《国》《史记》之叙事，妙绝千古，妄为变换铺张，不免点金成铁。

《前后七国志》恶劣

《西汉演义》平衍

《昭阳趣史》本《飞燕外传》，不脱通常色情小说习气。

《东汉演义》与《西汉演义》如出一手。

《班定远平西记》杜撰无理，不如近人所著杂剧也。

《三国演义》武人奉为孙、吴，伧父信逾陈、裴，重译者数国，颇见价值。

《后三国志》恶劣

《两晋演义》平衍

《南北史演义》稍有兴味，惟装点鬼怪，殊为蛇足。

《禅真逸史》有前后篇。书中主人公前编为林澹然，后编为瞿琰，至点缀以薛举、杜伏威诸人之三生因果，凭空结撰，不知其命意何在。

《梁武帝外传》与《东西汉演义》伯仲。

《隋炀艳史》不俗。

《隋唐演义》证引颇宏富，自隋平陈至唐玄宗复辟止，贯穿百数十年事迹，一丝不紊，颇见力量，信足与《三国演义》抗行。

《说唐》《征东》《征西》皆恶劣。盖《隋唐演义》词旨渊雅，不合社会之程度，黠者另编此等书，以徇俗好。凡余所评为恶劣者，皆最得社会之欢迎，所谓都都平丈我，学生满堂坐，俗情大抵如是，岂止叶公之好龙哉！

《锦香亭》以雷万春甥女为主，而间以睢阳守城事，不伦不类，亦恶札也。

《反唐》《绿牡丹》与《说唐》等略同。

《则天外史》颇有依据，笔亦姚冶，可与《隋炀艳史》相匹；非《浓情快史》、《如意君传》、《狄公案》等所能望其项背也。

《残唐演义》《飞龙传》《太祖下江南》《金枪传》《万花楼》《平南传》《平西传》　　皆恶劣。

《平妖传》虽涉神怪，然王则本以妖妄煽乱，非节外生枝。而如张鸾、严三点、赵无暇、诸葛遂、多目神事，皆有所本。叙次亦明爽，不可与《许旌阳传》、《升仙传》、《四游记》诸书，鬼笑灵谭，绝无意识者等观。

《水浒传》已有专论。

《英雄谱》即罗贯中之《续水浒》。笔墨亦远不如前集，无论宗旨，宜金采之极口诋斥也。

《水浒后传》处处模仿前传，而失之毫厘，缪以千里。

《荡寇志》警绝处几欲驾耐庵而上之 如陈丽卿、杨腾蛟诸传，及高平山采药，笋冠仙指迷各段，皆耐庵屐齿所未经 ，惜通体不相称；而一百八人之因果，虽针锋相对，未免过露痕迹。

《精忠传》平衍。

《岳传》较《精忠传》稍有兴会，而失之荒俚。岳忠武为我国武士道中之山海麟凤，即就其本传铺张，已足震铄古今，此书多设支节，反令忠武减色。凡通俗历史小说中，于第一流人物，辄暗加抑置，谓并世似彼者有若而人，胜彼者有若而人。如《说唐》中之秦琼、尉迟恭，《英烈传》中之常开平，此书之忠武，皆若侥幸成名者。意谓天下之大，成名者不过数人，其无名之英雄，沦落不偶者盖不知凡几焉，然而矫诬亦甚矣。

《后精忠传》　　以孟珙为主人翁，程度与《岳传》相似，而稍有新意。

《采石战记》书中虽以叙虞允文战功为主，而多记完颜亮秽乱事，直海陵之外史耳。

《雪窖冰天录》即《阿计替南渡录》而变为章回小说。然著者熟于宋人稗史，其增益者颇有所依据。

《贾平章外传》其叙述闲静，即为《红梅阁传奇》所本。襄樊城守数回，涉及神怪，殊觉无谓。

《双忠记》以张顺、张贵为主人翁，虽寥寥短简，尚能传二张忠勇之神。

《楚材晋用记》以谭峭为仙人，而张元吴、叩马书生、施宜生、张宏范等，皆出其门下，作者之用意，盖不胜其沉痛也。

《大元龙兴记》铺扬蒙古功德，诚然无耻。然崇拜番僧回将，虏丑毕陈；而侈述元之发祚，较苍猿白鹿尤觉可笑，亦可谓不善献媚者矣。

《庚申君外传》大半采《演揲儿传》，加以装点，无甚历史小说价值，然宫禁秘事，多有所本。

《奇男子传》元末群盗，史多不详，此书足补其阙。惟以常开平与扩廓为伍胥、申胥变相，未免拟不于伦。

《英烈传》一称《云合奇踪》。相传为郭勋觊觎袭爵，使人为此书以张其祖功。书甚恶劣，尚不能出《东西汉演义》上，而托名天池，抑何可笑。

《真英烈传》似因反对前书而作。开国诸将中，于郭英多所痛诋而盛述傅友德、胡德济 即平话中之王于 、邵荣 即平话中之蒋忠 功业。平川之役，特表万胜，而所谓飞天将铁甲将者，亦多有来历，胜前书多矣 今日说平话者，当即以此为蓝本 。又此书中谓沐黔国为高后私生子，而懿文与永乐则皆畜养于中宫者。永乐为庚申君遗腹，其母瓮妃，蓝玉北征时俘获，太祖纳诸宫中，而玉曾染指焉。故玉之祸，不仅为长乐之功狗，且因于长信之奇货也。以上散见于明人野史中；而瓮妃一事，张岱《陶庵梦忆》、刘献廷《广阳杂记》中皆载之，未必尽委巷之谈也。

《女仙外史》青州唐赛儿之乱，奉惠帝年号，而《石匮奇书》 即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原本 中，更盛述赛儿奇迹，即是书所本也。作者江南吕某，书中军师吕律，即作者自命。国初王士祯、刘廷玑辈，皆诧为说部中之奇作。平心论之，其言魔仙佛并称三教，理想殊奇特；而即以成祖惨酷刑法，对待一辈靖难功臣，请君入瓮，痛快无似。至全书结构，则仍未脱四大奇书之窠臼也。

《西洋记》记郑和出使海外事。国土方物，尚不谬于史乘，而仙佛鬼怪，随手扭捏，较《封神榜》《西游记》尤荒唐矣。近时硕儒有推崇此书而引以考据者，毋亦好奇之过欤？

《鱼服记》惠帝遁荒一事，千古疑案。此书事迹，作者谓得诸程济后人，殆与今日亲见福尔摩斯之子而得闻奇案者同一可笑 作者为本朝人而言遇程济子 。惟所记山川方物，颇有可观，而组织处亦见苦心。

《鸱鸮记》其体格颇特别，似分非分，似连非连。 章回小说有两体，平常皆以一人一事联络，而中分回目。若《今古奇观》、《贪欢报》、《国色天香》之类，皆一事为一回。 此书自高煦称兵以及寘、宸濠而至靖江王为止，或数回叙一事，或一回叙数事，虽事有详略，不能匀称，然亦见其力量之

弱矣。

《太妃北征录》此书余未见首尾，约有百余回，笔意颇恣肆。太妃不知指何人，盖合周天后辽萧后为一人者。而清唐国招亲一段，尤极怪异。

《正统传》大约系石亨、曹吉祥之党徒所为。书中以于忠肃为元凶大憝，可谓丧心病狂。然明人小说，以私怨背公理，是其积习；惟此书与《承运传》 亦记靖难事者，痛诋方、炼、景、铁诸公，不留余地 ，颠倒是非为尤甚耳。若以张江陵为巨奸，杨武陵为大忠者，固数见不鲜矣。

《野叟曝言》作者江阴夏某 名二铭，著有《种玉堂集》，亦多偏驳。此书原缺数回，不知何人补全，先后词气多不贯 ，文白即其自命，盖析夏字为姓名也。康熙中，当道诸公争尚程朱学说，而排斥陆王，作者曾从某相国讲学，故雅意迎合，书中所谓时太师者虽若影射彭时，实指某相国也。其平生至友为王某徐某，则所谓匡无外、余双人者是也。同邑仇家周某，则所谓吴天门者是也。夫小说虽无所不包，然终须天然凑合，方有情趣。若此书之忽而讲学，忽而说经，忽而谈兵论文，忽而诲淫语怪，语录不成语录，史论不成史论，经解不成经解，诗话不成诗话，小说不成小说，《杂事秘辛》与昌黎《原道》同编，香奁妆品与庙堂礼器并设，阳阿激楚与云门咸池共奏，岂不可厌？且作文最患其尽，小说兼文学美术性质，更不宜尽；而作者乃以尽之一字为其唯一之妙诀，真别有肺肠也。其竭力贡献尊王法圣之奴隶性，以取媚于权要者，固无足深论矣。

《萃忠录》表扬于忠肃诸公大节，与《正统传》正相反。然笔下枯槁无味，视盲词中《再造天》，直一邱之貉耳。

《玉蟾记》亦似为夺门案中诸忠吐气，然庸劣特甚。

《武皇西巡记》作者署名江南旧吏。观其序言，大约乾隆中官江南，因供应巡幸不善而被议者，故作此以指斥。词采颇丰蔚，所叙事实亦似得之躬历，非叔孙通绵蕞所习之强作解事者比。

《豹房秘史》妖艳在《隋炀艳史》上。唯《艳史》皆有所依据，而此书则多凭空结撰，犹《金瓶梅》之借《水浒》武松传中一事而发抒其胸中怨毒耳。

《伟人传》以徐武功、韩襄毅、王新建、王威宁四人为主，盖小说中之合传体也。然事迹多不经，全乖于本传。又四人功业虽可颉颃，而以人格论，则不免老子韩非之诮。

明人小说，以序述武宗荒晏，宸濠举兵，及江浙倭乱，严氏奸恶者为最伙，然多无甚价值，故不备列。

《金齿余生录》署名为用修自著，然未必真出其手，因词气多不类也。叙述议大礼事，亦多与史矛盾，唯记苗族风尚，颇瑰异可观。

《骖鸾录》叙世宗崇道事，盖《周穆汉武内外传》之流。唯书中李福建、陶仲文、蓝道行，皆实有其人，事迹则出之装点耳。

夏贵溪亦佞幸一流，人格在张孚敬下，幸为严氏所倾陷，死非其罪，故世多惜之；又得《鸣凤记》等为之极力推崇，俨然蹇蹇老臣矣。此书则极力丑诋之，无异章焞、蔡京，又未免太过。扬之则登天，抑之则置渊，文人之笔锋，诚可畏哉！小说，犹其小焉者也。

《绿野仙踪》盖神怪小说而点缀以历史者也。其叙神仙之变化飞升，多未经人道语；而以大盗、市侩、浪子、猿、狐为道器，其愤尤深，烧丹一节，虽以唐小说中《杜子春传》为蓝本，而能别出机杼，且合之近日催眠学家所实验者，固确有此理，非若《女仙外史》之好强作解事而实毫无根据者比也。唯平倭一节，诋胡梅林不留余地，不知何意？梅林将业，虽不足观，然功过尚足相掩，在当时节镇中，不可谓非佼佼者，正未容一笔抹煞也。相如江陵，将如梅林，而门人小说中每痛毁之，盖必别有不满意于当时社会者在焉。

《东楼秽史》笔力恣肆，尤出《金瓶梅》上，所不及《金瓶梅》者，彼洋洋百余回，全叙家人琐屑，不涉门外事，而此则国政，兵务，神仙，鬼怪，参杂其间，不及五十回，已成强弩之末矣。

《大红袍》笔颇整饬，非今日坊间通行之本；而一传一不传，殊觉可怪。我国章回小说界中，每一书出，辄有真赝两本，如此书及《隋唐演义》与《说唐》是也。然真而雅者，每乏赏音，赝而俗者，易投时好；一小说也，而其遭际如此，亦可以觇我国民之程度矣。尚有所谓《福寿大红袍》者，盲词也，盖就赝本更翻者，则其庸恶陋劣，无待言矣。

《梼杌闲评》魏忠贤之外史也，亦有奇伟可喜处。唯以傅应星为忠贤所生，且极口推崇之，不知其命意所在。今坊间翻刻，易其名曰《明珠缘》。

《护国录》书中所谓张阁老、朱国公者，不知指何人。叙三案事，尚未全失实，唯颇不满意于沈四明及王之采；而文致郑国泰，视为梁冀一流，虽下流所归，而不知郑之庸劣，实不足以当之。欲甚其罪，而反重其身价，世间事往往有此。

《卖辽东传》曾见传钞残本，虽多落窠臼，而颇多逸闻。惟冯布政父子奔逃一回，即涿州与东林构怨之一原因者，则阙之矣。

《瑶华传》平空构一福藩女为主，亦能别出手眼者。虽荒诞秽亵，不可究诘，然较之《隔帘花影》、《绮楼重梦》等蝇矢污璧者，倜乎远矣。

《甲申痛史》书中以怀宗为成祖后身，流寇则靖难诸臣转世报仇者。其荒邈无稽，与《续水浒》之宋江为杨么，卢俊义为王魔，及《三分梦》之韩彭英布转世为昭烈操权者，如出一辙。此固小说家之陋习，而亦可见我国民因果报应之说，中于心者深也。 成祖转生为怀宗之说，《霜猿集》等亦载之，而以流寇为胡蓝案中人，则《西堂乐府》亦有此类怪谈，彼稗官家，固无足

责也。

《陆沉纪事》自萨尔浒之战起至睿忠亲王入关止。其事迹皆魏源《开国龙兴纪》所不及知者。虽多道路流传语，而作者见闻较近，且无忌讳，亦不能尽指为齐东语也。书中于辽东李氏佟氏逸事，特多铺张；而九莲菩萨会文殊一回，稽之礼亲王《啸亭杂录》，亦非全出傅会也。

《铁冠图》此书共有三本。今所通行之《新史奇观》，即其中之一，而亦不完全，盖因有所触忌而窜改也。其一则全言因果报应，与《甲申痛史》大致相同。其一以毛文龙为主人翁，吴、耿、孔、尚皆其偏裨 耿孔尚确系文龙养孙 。而以洪辽阳为出毛门下，因至长白山，拟师边大绶故智，为神所呵，遂知天命有在，幡然归顺 此事于明人野史中亦曾见之，盖顾亭林逸事 ，殊极荒谬。唯五龙会一节 五龙盖谓世祖、明怀宗、唐王及闯、献皆逃禅，就一师受记 ，尚有所本，今说评话者，似即据此为蓝本。

《海角遗编》记常熟严械等举兵事。原本有四卷，后附题赞书中诸人诗一卷，今传钞者，仅有首二卷也。

《江阴城守记》即《荆驼逸史》中之一种，而易为通俗小说。书中四王八将，皆有姓氏，而稽之别种纪载，几若亡是公。且国初王之阵亡者，仅有尼堪与孔有德，事在滇粤，不在江阴也。大约所谓王者，系军中绰号，如流寇中混世王、小秦王之类耳，非封爵也。又当鼎革时，草泽之投诚者，每要求高爵，或权宜假借，以戢反侧，虽未经奏请，而相呼以自贵，亦未可知。苏郡之变，有所谓八大王者，亦其伦也。

《殷顽志》专记大岚山朱三太子一念和尚等之变，而于各处举义旗者多不及，名殊未称。闻尚有《沙溪妖乱志》一书，亦记朱三一念事，余未之见也。

《鲸鲵录》此书搜罗颇广，自鲁监国，越中水师及闽之郑氏，太湖之吴易黄蜚等义兵，而群盗如赤脚张三等亦附列焉。惟满家峒伏莽，地占平原，而谓有隧道可通莱州入海，则真齐东之语矣。《投笔集》中有所谓阮姑娘者，当即此书中阮进之妹，飞龙飞蛟，不知谁属。

《台湾外纪》此延平别传也。从飞黄椎埋以至克塽舆榇，首尾数十年事迹甚详备。作者见闻较近，当有所根据，惟叙次散漫，多近乎断烂朝报，不甚合章回小说体裁焉。

《前后十叛王记》国初武略，世多侈言前后三藩，而此书独称十王。盖于宏光、隆武、永历之外，加入鲁王及李定国、孙可望为前六王，而以孙延龄为孔有德婿，更其姓为孔延龄，而附于吴、尚、耿为后四王。然明之三藩，不可云叛，而孙李人格，绝然相反，又岂可并列，亦好奇之过也。然书中所记张勇激变，王辅臣、傅宏烈伪降，及射猎杀孙可望事，皆与刘献廷《广阳杂记》所载相合，亦非漫无根据者。

《毗舍耶小劫记》记朱一贵之乱也。一贵本明裔 见日本人《朱一贵事》 。所谓鸭母，其实龙孙也。惟一贵骤起骤灭，荡平不过旬月，书中时间，未免延长。又以杜君英为郑忠英，指为克之后，不知何本。

《平台记》事迹与前书略同。惟词意多鄙倍，蓝鼎元《平台纪略》序中所指，当即是书。

《年大将军平西记》脱胎于《封神榜》《西洋记》，而魄力远逊之；然较《征东》《平南》诸书，则倜乎远矣。惟合金山青海为一地，又以噶尔丹策妄布坦拉为罗卜藏丹津将帅，及以哈敦为阿奴名，本朝人演本朝事，而颠倒纰缪至此，殊令人齿冷。我乡徐太史兆韦素推重是书，大约因书中神怪各节，所谓阵图法宝者皆有寓意而偏嗜之，然不免好奇之过也，

《蟫史》此小说中之协律郎诗，《魁纪公》文也。书中主人甘鼎，盖指傅鼎，傅之材力，在明韩襄毅、王威宁右，而未竟其用，举世悼惜，故好事者撰为是书，以同时一切战绩，归传一身，致崇拜之意。但惧干忌讳，故出之以廋词隐语，饰之以牛鬼蛇神，以炫阅者之耳目。但细考之，书中人物事迹，仍历历显露 如玉石之为琅玕，余舜佐之为李侍尧，斛斯贵之为福康安，贺兰观之为海兰察，龙木兰之为龙么妹，木宏纲之为柴大纪，梅飒采、严多稼之为林爽文、庄大田。其余若群网、鹙二城，则诸罗、凤山也。青黄黑赤白五苗，则九股十三姓诸种也。五斗米贼，则川陕各号之白莲教匪也。当时朝议甚惜齐王氏之才，有欲抚之使平苗自赎者，故尊之为锁骨菩萨，别树一帜，不混于五斗米贼中。陈文述曾令常熟，为诸名士所推服，所谓都毛子者，殆即其人也。余不备述。 虽章回小说乎，而有如《庄》《列》者，有如《竹书》《路史》者，有如《易林》、《太玄》者，有如《山海》、《岳渎》、《神异经》者，有如《杂事秘辛》、《飞燕外传》、《周秦行记》者。盖奄有《水浒记》、《西游记》、《金瓶梅》诸特色，而无一语袭其窠臼，虽好用词藻，及侈陈五行祥，而乏真情逸致，然不可谓非奇作也。小说界中之富于特别思想者，除《西游补》外，无能逮者，但不便于通俗耳。按此书笔意，颇与说部中《璅蛣杂记》 一名《六合内外琐言》 相似，但彼系散篇，此为长本，劳逸难易固不同也。乾嘉中文字，能为此狡狯伎俩者，惟舒位、王昙，究不知谁作也。 或即舒位所作。盖舒参戎幕时，曾与龙么妹有情愫，其赠诗所谓上马一双金齿屐、乘鸾十八玉腰奴者是也。书中盛述木兰神通，若有味乎其言之，当非无故。而所谓桑蜎生者，意即作者自指焉。

《鼎盛万年清》此书有真赝二本。真本事迹与《南巡纪事》相出入，尚有稗乘价值。今坊间所发行者，盖赝本也，三四集下，尤恶劣万状，则赝之赝者也。 古今伪书极多，心劳日拙，已觉无谓。而章回小说之下乘者，亦复袭其风气〔如此书及《说唐》、《大红袍》、《铁冠图》之类〕，是可见人心之日下，挟叶公之好者日多，而冯贽、杨慎等作俑之流极无已焉。

吾国小说，具历史性质者，正指不胜屈。而鄙人见闻浅狭，且记忆力日减退，有志其书名而事迹不能追省者，亦有事迹了然而忘其书名者，随手掇拾，挂一漏万。海内博雅君子见之，宁无辽豕之诮？

 《新世说》二 乾隆时小说盛行，其言之雅驯者，言情之作则莫如曹雪芹之《红楼梦》，讥世之书则莫如吴文木之《儒林外史》。曹以婉转缠绵胜，思理精妙，神与物游，有将军欲以巧胜人，盘马弯弓故不发之致；吴以精刻廉悍胜，穷形尽相，惟妙惟肖，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所谓各造其极也。 曹名未详，江南上元人。吴名敬梓。安徽全椒人。





引用书目





都穆《听雨纪谈》一卷

朗瑛《七修类稿》五十一卷《续稿》七卷

高儒《百川书志》二十卷

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二十六卷

王圻《续文献通考》二百五十四卷

周弘祖《古今书刻》二卷

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四十八卷

沈德符《野获编》三十卷《补遗》四卷

谢肇淛《五杂组》十六卷

王骥德《曲律》四卷

《天启淮安府志》二十四卷

徐树丕《识小录》四卷

以上明人著作

周亮工《因树书屋书影》十卷

《康熙淮安府志》十三卷

王晫《今世说》八卷

钮琇《觚胜》八卷《续编》四卷

王士祯《居易录》三十四卷《香祖笔记》十二卷《古夫于亭杂录》六卷

朱彝尊《明诗综》一百卷

钱曾《也是园书目》十卷

洪亮吉《玉麈集》二卷《北江诗话》二卷

顾公燮《消夏闲记摘抄》三卷

袁枚《随园诗话》十六卷

桂馥《晚学集》八卷

金捧阊《客窗偶笔》四卷二笔一卷

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二十卷

翟灏《通俗编》三十八卷

焦循《剧说》六卷

师范《习园藏稿鹗亭诗话合序》

之江抱阳生《甲申朝事小纪》八卷

沈涛《交翠轩笔记》四卷

梁绍壬《两般秋雨盦随笔》八卷

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六十卷《二编》六十四卷

杨懋建《梦华琐簿》一卷

俞鸿渐《印雪轩随笔》四卷

梁章钜《浪迹丛谈》十卷《续谈》八卷《归田琐记》八卷

丁晏《石亭记事续编》一卷

俞正燮《癸巳存稿》十五卷

梁拱辰《劝戒近录》《续录》《三录》《四录》各六卷

姚元之《竹叶亭杂记》八卷

林昌彝《射鹰楼诗话》二十四卷

张祥河《关陇舆中偶忆编》一卷

陆以湉《冷庐杂识》八卷

倪鸿《桐阴清话》八卷

焦东周生《扬州梦》四卷

叶廷琯《吹网录》六卷

王侃《江州笔谈》二卷

谢章铤《赌棋山庄文集》七卷《课余续录》五卷

《同治山阳县志》二十一卷

严元照《蕙杂记》一卷

吴玉搢《山阳志遗》四卷

李元度《国朝先正事略》六十卷

采蘅子《虫鸣漫录》二卷

《光绪江阴县志》三十卷

《光绪嘉兴府志》八十八卷

昭梿《啸亭杂录》十卷《续录》三卷

陈康祺《郎潜纪闻》十四卷　《燕下乡脞录》十六卷《郎潜纪闻》三笔十二卷

《光绪淮安府志》四十卷

俞樾《春在堂随笔》十卷　《茶香室丛钞》二十三卷《续钞》二十五卷《三钞》二十九卷《九九消夏录》十四卷。

邹弢《三借庐笔谈》十二卷

金武祥《粟香随笔》至《五笔》各八卷　《江阴艺文志》一卷

李慈铭《荀学斋日记》十卷

杨文会《等不等观杂录》八卷

以上清人作

周桂笙《新庵笔记》四卷

吴沃尧《我佛山人笔记》四卷

《小说小话》

易宗夔《新世说》八卷





唐宋传奇集





序例





东越胡应麟在明代，博涉四部，尝云：“凡变异之谈，盛于六朝，然多是传录舛讹，未必尽幻设语。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说以寄笔端。如《毛颖》《南柯》之类尚可，若《东阳夜怪》称成自虚，《玄怪录》元无有，皆但可付之一笑，其文气亦卑下亡足论。宋人所记，乃多有近实者，而文彩无足观。”其言盖几是也。餍于诗赋，旁求新途，藻思横流，小说斯灿。而后贤秉正，视同土沙，仅赖《太平广记》等之所包容，得存什一。顾复缘贾人贸利，撮拾雕镌，如《说海》，如《古今逸史》，如《五朝小说》，如《龙威秘书》，如《唐人说荟》，如《艺苑捃华》，为欲总目烂然，见者眩惑，往往妄制篇目，改题撰人，晋唐稗传，黥劓几尽。夫蚁子惜鼻，固犹香象，嫫母护面，讵逊毛嫱，则彼虽小说，夙称卑卑不足厕九流之列者乎，而换头削足，仍亦骇心之厄也。昔尝病之，发意匡正。先辑自汉至隋小说，为《钩沉》五部讫；渐复录唐宋传奇之作，将欲汇为一编，较之通行本子，稍足凭信。而屡更颠沛，不遑理董，委诸行箧，分饱蟫蠹而已。今夏失业，幽居南中，偶见郑振铎君所编《中国短篇小说集》，埽荡烟埃，斥伪返本，积年堙郁，一旦霍然。惜《夜怪录》尚题王洙，《灵应传》未删于逖，盖于故旧，犹存眷恋。继复读大兴徐松《登科记考》，积微成昭，钩稽渊密，而于李徵及第，乃引李景亮《人虎传》作证。此明人妄署，非景亮文。弥叹虽短书俚说，一遭篡乱，固贻害于谈文，亦飞灾于考史也。顿忆旧稿，发箧谛观，黯澹有加，渝敝则未。乃略依时代次第，循览一周。谅哉，王度《古镜》，犹有六朝志怪余风，而大增华艳。千里《杨倡》，柳珵《上清》，遂极庳弱，与诗运同。宋好劝惩，摭实而泥，飞动之致，眇不可期，传奇命脉，至斯以绝。惟自大历以至大中中，作者云蒸，郁术文苑，沈既济许尧佐擢秀于前，蒋防元稹振采于后，而李公佐白行简陈鸿沈亚之辈，则其卓异也。特《夜怪》一录，显托空无，逮今允成陈言，在唐实犹新意，胡君顾贬之至此，窃未能同耳。自审所录，虽无秘文，而曩曾用心，仍自珍惜。复念近数年中，能恳恳顾及唐宋传奇者，当不多有。持此涓滴，注彼说渊，献我同流，比之芹子，或亦将稍减其考索之劳，而得玩绎之乐耶。于是杜门摊书，重加勘定，匝月始就，凡八卷，可校印。结愿知幸，方欣已欷：顾旧乡而不行，弄飞光于有尽，嗟夫，此亦岂所以善吾生，然而不得已也。犹有杂例，并缀左方：

一、本集所取资者，为明刊本《文苑英华》；清黄晟刊本《太平广记》，校以明许自昌刻本；涵芬楼影印宋本《资治通鉴考异》；董康刻士礼居本《青琐高议》，校以明张梦锡刊本及旧钞本；明翻宋本《百川学海》；明钞本原本《说郛》；明顾元庆刊本《文房小说》；清胡珽排印本《琳琅秘室丛书》等。

一、本集所取，专在单篇。若一书中之一篇，则虽事极煊赫，或本书已亡，亦不收采。如袁郊《甘泽谣》之《红线》，李复言《续玄怪录》之《杜子春》，裴铏《传奇》之《昆仑奴》《聂隐娘》等是也。皇甫枚《飞烟传》，虽亦是《三水小牍》逸文，然《太平广记》引则不云出于何书，似曾单行，故仍入录。

一、本集所取，唐文从宽，宋制则颇加决择。凡明清人所辑丛刊，有妄作者，辄加审正，黜其伪欺，非敢刊落，以求信也。日本有《游仙窟》，为唐张文成作，本当置《白猿传》之次，以章矛尘君方图版行，故不编入。

一、本集所取文章，有复见于不同之书，或不同之本，得以互校者，则互校之。字句有异，惟从其是。亦不历举某字某本作某，以省纷烦。倘读者更欲详知，则卷末具记某篇出于何书何卷，自可覆检原书，得其究竟。

一、向来涉猎杂书，遇有关于唐宋传奇，足资参证者，时亦写取，以备遗忘。比因奔驰，颇复散失。客中又不易得书，殊无可作。今但会集丛残，稍益以近来所见，并为一卷，缀之末简，聊存旧闻。

一、唐人传奇，大为金元以来曲家所取资，耳目所及，亦举一二。第于词曲之事，素未用心，转贩故书，谅多讹略，精研博考，以俟专家。

一、本集篇卷无多，而成就颇亦匪易。先经许广平君为之选录，最多者《太平广记》中文。惟所据仅黄晟本，甚虑讹误。去年由魏建功君校以北京大学图书馆所藏明长洲许自昌刊本，乃始释然。逮今缀缉杂札，拟置卷末，而旧稿潦草，复多沮疑，蒋径三君为致书籍十余种，俾得检寻，遂以就绪。至陶元庆君所作书衣，则已贻我于年余之前者矣。广赖众力，才成此编，谨藉空言，普铭高谊云尔。

中华民国十有六年九月十日，鲁迅校毕题记。时大夜弥天，璧月澄照，饕蚊遥叹，余在广州。





卷一




古镜记 王度撰





隋汾阴侯生，天下奇士也。王度常以师礼事之。临终，赠度以古镜，曰：“持此，则百邪远人。”度受而宝之。镜横径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龟龙凤虎，依方陈布。四方外又设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文体似隶，点画无缺，而非字书所有也。侯生云：“二十四气之象形。”承日照之，则背上文画，墨入影内，纤毫无失。举而扣之，清音徐引，竟日方绝。嗟乎，此则非凡镜之所同也。宜其见赏高贤，自称灵物。侯生常云：“昔者吾闻黄帝铸十五镜，其第一横径一尺五寸，法满月之数也。以其相差各校一寸，此第八镜也。”虽岁祀攸远，图书寂寞，而高人所述，不可诬矣。昔杨氏纳环，累代延庆；张公丧剑，其身亦终。今度遭世扰攘，居常郁快，王室如毁，生涯何地，宝镜复去，哀哉！

今具其异迹，列之于后，数千载之下，倘有得者，知其所由耳。大业七年五月，度自御史罢归河东，适遇侯生卒，而得此镜。至其年六月，度归长安，至长乐坡，宿于主人程雄家。雄新受寄一婢，颇甚端丽，名曰鹦鹉。度既税驾，将整冠履，引镜自照。鹦鹉遥见，即便叩首流血，云：“不敢往。”度因召主人问其故。雄云：“两月前，有一客携此婢从东来。时婢病甚，客便寄留，云‘还日当取’。比不复来，不知其婢之由也。”度疑精魅，引镜逼之。便云：“乞命，即变形。”度即掩镜曰：“汝先自叙，然后变形，当舍汝命。”婢再拜自陈云：“某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岁老狸，大行变惑，罪合至死。遂为府君捕逐，逃于河渭之间，为下邽陈思恭义女，蒙养甚厚。嫁鹦鹉与同乡人柴华。鹦鹉与华意不相惬，逃而东；出韩城县，为行人李无傲所执。无傲，粗暴丈夫也，遂将鹦鹉游行数岁，昨随至此，忽尔见留。不意遭逢天镜，隐形无路。”度又谓曰：“汝本老狐，变形为人，岂不害人也？”婢曰：“变形事人，非有害也。但逃匿幻惑，神道所恶，自当至死耳。”度又谓曰：“欲舍汝，可乎？”鹦鹉曰：“辱公厚赐，岂敢忘德。然天镜一照，不可逃形。但久为人形，羞复故体。愿缄于匣，许尽醉而终。”度又谓曰：“缄镜于匣，汝不逃乎？”鹦鹉笑曰：“公适有美言，尚许相舍。缄镜而走，岂不终恩？但天镜一临，窜迹无路，惟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耳。”度登时为匣镜；又为致酒，悉召雄家邻里，与宴谑。婢顷大醉，奋衣起舞而歌曰：“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高形，于今几姓？生虽可乐，死必不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歌讫，再拜，化为老狸而死。一座惊叹。大业八年四月一日，太阳亏。度时在台直，昼卧厅阁，觉日渐昏。诸吏告度以日蚀甚。整衣时，引镜出，自觉镜亦昏昧，无复光色，度以宝镜之作，合于阴阳光景之妙。不然，岂合以太阳失曜而宝镜亦无光乎？叹怪未已，俄而光彩出，日亦渐明。比及日复，镜亦精朗如故。自此之后，每日月薄蚀，镜亦昏昧。其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侠者，获一铜剑，长四尺。剑连于靶；靶盘龙凤之状，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光彩灼烁，非常物也。侠持过度，曰：“此剑侠常试之，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傍照数丈。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爱古，如饥如渴，愿与君今夕一试。”度喜甚。其夜，果遇天地清霁。密闭一室，无复脱隙，与侠同宿。度亦出宝镜，置于座侧。俄而镜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视如昼。剑横其侧，无复光彩。侠大惊，曰：“请内镜于匣。”度从其言，然后剑乃吐光，不过一二尺耳。侠抚剑叹曰：“天下神物，亦有相伏之理也。”是后每至月望，则出镜于暗室，光尝照数丈。若月影入室，则无光也。岂太阳太阴之耀，不可敌也乎？其年冬，兼著作郎，奉诏撰国史，欲为苏绰立传。度家有奴曰豹生，年七十矣。本苏氏部曲，颇涉史传，略解属文，见度传草，因悲不自胜。度问其故。谓度曰：“豹生常受苏公厚遇，今见苏公言验，是以悲耳。郎君所有宝镜，是苏公友人河南苗季子所遗苏公者。苏公爱之甚。苏公临亡之岁，戚戚不乐，常召苗生谓曰：‘自度死日不久，不知此镜当入谁手？今欲以蓍筮一卦，先生幸观之也。’便顾豹生取蓍，苏公自揲布卦。卦讫，苏公曰：‘我死十余年，我家当失此镜，不知所在。然天地神物，动静有征。今河汾之间，往往有宝气，与卦兆相合，镜其往彼乎？’季子曰：‘亦为人所得乎？’苏公又详其卦，云：‘先入侯家，复归王氏。过此以往，莫知所之也。”豹生言讫涕泣。度问苏氏，果云旧有此镜，苏公薨后，亦失所在，如豹生之言。故度为苏公传，亦具言其事于末篇，论苏公蓍筮绝伦，默而独用，谓此也。大业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家。弟出见之。觉其神彩不俗，更邀入室，而为具食，坐语良久。胡僧谓曰：“檀越家似有绝世宝镜也。可得见耶？”曰：“法师何以得知之？”僧曰：“贫道受明录秘术，颇识宝气。檀越宅上每日常有碧光连日，绛气属月，此宝镜气也。贫道见之两年矣。今择良日，故欲一观。”出之。僧跪捧欣跃，又谓曰：“此镜有数种灵相，皆当未见。但以金膏涂之，珠粉拭之，举以照日，必影彻墙壁。”僧又叹息曰：“更作法试，应照见腑脏。所恨卒无药耳。但以金烟薰之，玉水洗之，复以金膏珠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遂留金烟玉水等法，行之无不获验。而胡僧遂不复见。其年秋，度出兼芮城令。令厅前有一枣树，围可数丈，不知几百年矣。前后令至，皆祠谒此树，否则殃祸立及也。度以为妖由人兴，淫祀宜绝。县吏皆叩头请度。度不得已，为之以祀。然阴念此树当有精魅所托，人不能除，养成其势。乃密悬此镜于树之间。其夜二鼓许，闻其厅前磊落有声，若雷霆者。遂起视之，则风雨晦暝，缠绕此树，电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上有王字，身被数创，死于树。度便下收镜。命吏出蛇，焚于县门外。仍掘树，树心有一穴，于地渐大，有巨蛇蟠泊之迹。既而坟之，妖怪遂绝。其年冬，度以御史带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粮赈给陕东。时天下大饥，百姓疾病，蒲陕之间，疠疫尤甚。有河北人张龙驹，为度下小吏，其家良贱数十口，一时遇疾。度悯之，赍此入其家，使龙驹持镜夜照。诸病者见镜，皆惊起，云：“见龙驹持一月来相照。光阴所及，如冰著体，冷彻腑脏。”即时热定，至晚并愈。以为无害于镜，而所济于众，令密持此镜，遍巡百姓。其夜，镜于匣中冷然自鸣，声甚彻远，良久乃止。度心独怪。明早，龙驹来谓度曰：“龙驹昨忽梦一人，龙头蛇身，朱冠紫服，谓龙驹：我即镜精也，名曰紫珍。常有德于君家，故来相托。为我谢王公，百姓有罪，天与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后月，当渐愈，无为我苦。”度感其灵怪，因此志之。至后月，病果渐愈，如其言也。大业十年，度弟自六合丞弃官归，又将遍游山水，以为长往之策。度止之曰：“今天下向乱，盗贼充斥，欲安之乎？且吾与汝同气，未尝远别。此行也，似将高蹈。昔尚子平游五岳，不知所之。杖若追踵前贤，吾所不堪也。”便涕泣对，曰：“意已决矣，必不可留。兄今之达人，当无所不体。孔子曰：‘匹夫不夺其志矣。’人生百年，忽同过隙，得情则乐，失志则悲，安遂其欲，圣人之义也。”度不得已，与之决别。曰：“此别也，亦有所求。兄所宝镜，非尘俗物也。将抗志云路，栖踪烟霞，欲兄以此为赠。”度曰：“吾何惜于汝也。”即以与之。得镜，遂行，不言所适。至大业十三年夏六月，始归长安，以镜归，谓度曰：“此镜真宝物也！辞兄之后，先游嵩山少室，降石梁，坐玉坛。属日暮，遇一嵌岩，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栖息止焉。月夜二更后，有两人：一貌胡，髯眉皓而瘦，称山公；一面阔，白髯，眉长，黑而矮，称毛生。谓曰：‘何人斯居也？’曰：‘寻幽探穴访奇者。’二人坐与谈久，往往有异义出于言外。疑其精怪，引手潜后，开匣取镜。镜光出而二人失声俯伏。矮者化为龟，胡者化为猿。悬镜至晓，二身俱殒。龟身带绿毛，猿身带白毛。即入箕山，渡颖水，历太和，视玉井。井傍有池，水湛然绿色。问樵夫。曰：‘此灵湫耳。村闾每八节祭之，以祈福祐。若一祭有阙，即池水出黑云，大雹浸堤坏阜。’引镜照之，池水沸涌，有雷如震。忽尔池水腾出池中，不遗涓滴。可行二百余步，水落于地。有一鱼，可长丈余，粗细大于臂，首红额白，身作青黄间色，无鳞有涎，龙形蛇角，嘴尖，状如鲟鱼，动而有光，在于泥水，困而不能远去。谓鲛也，失水而无能为耳。刃而为炙，甚膏，有味，以充数朝口腹。遂出于宋汴。汴主人张珂家有女子患，入夜，哀痛之声，实不堪忍。问其故。病来已经年岁，白日即安，夜常如此。停一宿，及闻女子声，遂开镜照之。病者曰：‘戴冠郎被杀！’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鸡，死矣，乃是主人七八岁老鸡也。游江南，将渡广陵扬子江，忽暗云覆水，黑风波涌，舟子失容，虑有覆没。携镜上舟，照江中数步，明朗彻底，风云四敛，波涛遂息，须臾之间，达济天堑。跻摄山麴芳岭，或攀绝顶，或入深洞，逢其群鸟环人而噪，数熊当路而蹲，以镜挥之，熊鸟奔骇。是时利涉浙江，遇潮出海，涛声振吼，数百里而闻。舟人曰：‘涛既近，未可渡南。若不回舟，吾辈必葬鱼腹。’出镜照江，波不进，屹如云立。四面江水豁开五十余步，水渐清浅，鼋鼍散走。举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后却视，涛波洪涌，高数十丈。而至所渡之所也，遂登天台，周览洞壑。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彻，纤微皆见，林间宿鸟，惊而乱飞。还履会稽，逢异人张始鸾，授《周髀九章》及明堂六甲之事。与陈永同归。更游豫章，见道士许藏秘，云是旌阳七代孙，有咒登刀履火之术。说妖怪之次，更言丰城县仓督李敬慎家有三女，遭魅病，人莫能识。藏秘疗之无效。故人曰赵丹，有才器，任丰城县尉。因过之。丹命只承人指停处。谓曰：‘欲得仓督李敬慎家居止。’丹遽命敬为主，礼。因问其故。敬曰：‘三女同居堂内阁子，每至日晚，即靓妆炫服。黄昏后，即归所居阁子，灭灯烛。听之，窃与人言笑声。及至晓眠，非唤不觉。日日渐瘦，不能下食。制之不令妆梳，即欲自缢投井。无奈之何。’谓敬曰：‘引示阁子之处。’其阁东有窗。恐其门闭固而难启，遂昼日先刻断窗棂四条，却以物支柱之，如旧。至日暮，敬报曰：‘妆梳入阁矣。’至一更，听之，言笑自然。拔窗棂子，持镜入阁，照之。三女叫云：‘杀我婿也！’初不见一物。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老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宫，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已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疾愈。其后寻真至庐山，婆娑数月，或栖息长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镜视之，莫不窜伏。庐山处士苏宾，奇识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来，谓曰：‘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今宇宙丧乱，他乡未必可止，吾子此镜尚在，足下卫，幸速归家乡也。’然其言，即时北归。便游河北，夜梦镜谓曰：‘我蒙卿兄厚礼，今当舍人间远去，欲得一别，卿请早归长安也。’梦中许之。及晓，独居思之，恍恍发悸，即时西首秦路。今既见兄，不负诺矣。终恐此灵物亦非兄所有。”数月，还河东。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久乃定。开匣视之，即失镜矣。





补江总白猿传





梁大同末，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破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悉平诸洞，罙入深阻。纥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将军何为挈丽人经此？地有神，善窃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护之。”纥甚疑惧，夜勒兵环其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尔夕，阴风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悟者，即已失妻矣。关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险，咫尺迷闷，不可寻逐。迫明，绝无其迹。纥大愤痛，誓不徒还。因辞疾，驻其军，日往四遐，即深陵险以索之。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丛篠上，得其妻绣履一只，虽侵雨濡，犹可辨识。纥尤凄悼，求之益坚。选壮士三十人，持兵负粮，岩栖野食。又旬余，远所舍约二百里，南望一山，葱秀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度。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采，闻笑语音，扪萝引，而陟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迥岑寂，杳然殊境。东向石门有妇人数十，帔服鲜泽，嬉游歌笑，出入其中。见人皆慢视迟立，至则问曰：“何因来此？”纥具以对。相视叹曰：“贤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视之。”入其门，以木为扉。中宽辟若堂者三。四壁设床，悉施锦荐。其妻卧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纥就视之。回眸一睇，即疾挥手令去。诸妇人曰：“我等与公之妻，比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当相与谋杀之。其来必以正午。后慎勿太早。以十日为期。”因促之去。纥亦遽退。遂求醇醪与麻犬，如期而往。妇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骋力，俾吾等以采练缚手足于床，一踊皆断。尝纫三幅，则力尽不解。今麻隐帛中束之，度不能矣。遍体皆如铁，唯脐下数寸，常护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廪。当隐于是，静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计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气以俟。日晡，有物如匹练，自他山下，透至若飞，径入洞中。少选，有美髯丈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拥诸妇人而出。见犬惊视，腾身执之，被裂吮咀，食之致饱。妇人竞以玉杯进酒，谐笑甚欢。既饮数斗，则扶之而去。又闻嬉笑之音。良久，妇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见大白猿，缚四足于床头，顾人蹙缩，求脱不得，目光如电。竞兵之，如中铁石，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乃大叹咤曰：“此天杀我，岂尔之能。然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言绝乃死，搜其藏，宝器丰积，珍羞盈品，罗列几案。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名香数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辈，皆绝其色。久者至十年。云，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捕采唯止其身，列无党类。旦盥洗，著帽，加白袷，被素罗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长数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已，则置石磴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其饮食无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饮其血。日始逾午，即欻然而逝。半昼往返数千里，及晚必归，此其常也。所须无不立得。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寐。言语淹详，华旨会利。然其状，即猳玃类也。今岁木落之初，忽怆然曰：“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前月哉生魄，石磴生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顾诸女，汍澜者久，且曰：“此山复绝，未尝有人至。上高而望，绝不见樵者。下多虎狼怪兽。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耶？”纥即取宝玉珍丽及诸妇人以归，犹有知其家者。纥妻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后纥为陈武帝所诛。素与江总善。爱其子聪悟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





离魂记 陈玄祐撰





天授三年，清河张镒，因官家于衡州。性简静，寡知友。无子，有女二人。其长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绝伦。镒外甥太原王宙，幼聪悟，美容范。镒常器重，每曰：“他时当以倩娘妻之。”后各长成，宙与倩娘常私感想于寤寐，家人莫知其状。后有宾寮之选者求之，镒许焉。女闻而郁抑；宙亦深恚恨，托以当调，请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阴恨悲恸，决别上船。日暮，至山郭数里。夜方半，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一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问之，乃倩娘徒行跣足而至。宙惊喜发狂，执手问其从来。泣曰：“君厚意如此，寝梦相感。今将夺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宙非意所望，欣跃特甚。遂匿倩娘于船，连夜遁去。倍道兼行，数月至蜀。凡五年，生两子，与镒绝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负，弃大义而来奔君。向今五年，恩慈间阻。覆载之下，胡颜独存也？”宙哀之，曰：“将归，无苦。”遂俱归衡州。既至，宙独身先至镒家，首谢其事。镒曰：“倩娘病在闺中数年，何其诡说也！”宙曰：“见在舟中！”镒大惊，促使人验之。果见倩娘在船中，颜色怡畅，讯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异之，疾走报镒。室中女闻喜而起，饰妆更衣，笑而不语，出与相迎，翕然而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其家以事不正，秘之。惟亲戚间有潜知之者。后四十年间，夫妻皆丧。二男并孝廉擢第，至丞尉。玄祐少常闻此说，而多异同，或谓其虚。大历末，遇莱芜县令张伸门，因备述其本末。镒则仲堂叔，而说极备悉，故记之。





枕中记 沈既济撰





开元七年，道士有吕翁者，得神仙术，行邯郸道中，息邸舍，摄帽弛带，隐囊而坐。俄见旅中少年，乃卢生也。衣短褐，乘青驹，将适于田，亦止于邸中，与翁共席而坐，言笑殊畅。久之，卢生顾其衣装敝亵，乃长叹息曰：“大丈夫生世不谐，困如是也!”翁曰：“观子形体，无苦无恙，谈谐方适，而叹其困者，何也？”生曰：“吾此苟生耳。何适之谓？”翁曰：“此不谓适，而何谓适？”答曰：“士之生世，当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使族益昌而家益肥，然后可以言适乎。吾尝志于学，富于游艺，自惟当年，青紫可拾。今已适壮，犹勤畎亩，非困而何？”言讫，而目昏思寐。时主人方蒸黍。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曰：“子枕吾枕，当令子荣适如志。”其枕青甆，而窍其两端。生俯首就之，见其窍渐大，明朗。乃举身而入，遂至其家。数月，娶清河崔氏女。女容甚丽，生资愈厚。生大悦，由是衣装服驭，日益鲜盛。明年，举进士，登第；释褐秘校；应制，转渭南尉；俄迁监察御史；转起居舍人，知制诰。三载，出典同州，迁陕牧。生性好功，自陕西凿河八十里，以济不通。邦人利之，刻石纪德。移节汴州，领河南道采访使，征为京兆尹。是岁，神武皇帝方事戎狄，恢宏土宇。会吐蕃悉抹逻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沙，而节度使王君新被杀，河湟震动。帝思将帅之才，遂除生御史中丞，河西道节度。大破戎虏，斩首七千级，开地九百里，筑三大城以遮要害。边人立石于居延山以颂之。归朝册勋，恩礼极盛。转吏部侍郎，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时望清重，群情翕习。大为时宰所忌，以飞语中之，贬为端州刺史。三年，征为常侍。未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萧中令嵩裴侍中光庭同执大政十余年，嘉谟密命，一日三接，献替启沃，号为贤相。同列害之，复诬与边将交结，所图不轨。下制狱。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生惶骇不测，谓妻子曰：“吾家山东，有良田五顷，足以御寒馁，何苦求禄？而今及此，思衣短褐，乘青驹，行邯郸道中，不可得也。”引刃自刎。其妻救之，获免。其罹者皆死，独生为中官保之，减罪死，投驩州。数年，帝知冤，复追为中书令，封燕国公，恩旨殊异。生五子，曰俭，曰传，曰位，曰倜，曰倚，皆有才器。俭进士登第，为考功员外；传为侍御史；位为大常丞；倜为万年尉；倚最贤，年二十八，为左襄。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孙十余人。两窜荒徼，再登台铉，出入中外，徊翔台阁，五十余年，崇盛赫奕。性颇奢荡，甚好佚乐，后庭声色，皆第一绮丽。前后赐良田，甲第，佳人，名马，不可胜数。后年渐衰迈，屡乞骸骨，不许。病，中人候问，相踵于道，名医上药，无不至焉。将殁，上疏曰：“臣本山东诸生，以田圃为娱。偶逢圣运，得列官叙。过蒙殊奖，特秩鸿私，出拥节旌，入升台辅。周旋中外，绵历岁时。有忝天恩，无裨圣化。负乘贻寇，履薄增忧，日惧一日，不知老至。今年逾八十，位极三事，钟漏并歇，筋骸俱耄，弥留沉顿，待时益尽。顾无成效，上答休明，空负深思，永辞圣代。无任感恋之至。谨奉表陈谢。”诏曰：“卿以俊德，作朕元辅。出拥藩翰，入赞雍熙，升平二纪，实卿所赖。比婴疾疹，日谓痊平。岂斯沉痼，良用悯侧。今令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就第候省。其勉加针石，为予自爱。犹冀无妄，期于有瘳。”是夕，薨。卢生欠伸而悟，见其身方偃于邸舍，吕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触类如故。生蹶然而兴，曰：“岂其梦寐也？”翁谓生曰：“人生之适，亦如是矣。”生怃然良久，谢曰：“夫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稽首再拜而去。





任氏传 沈既济撰





任氏，女妖也。有韦使君者，名崟，第九，信安王祎之外孙。少落拓，好饮酒。其从父妹婿曰郑六，不记其名。早习武艺，亦好酒色，贫无家，托身于妻族。与崟相得，游处不闲。天宝九年夏六月，崟与郑子偕行于长安陌中，将会饮于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郑子辞有故，请间去，继至饮所。崟乘白马而东。郑子乘驴而南，入升平之北门。偶值三妇人行于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丽。郑子见之惊悦，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而未敢。白衣时时盼睐，意有所受。郑子戏之曰：“美艳若此，而徒行，何也？”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为？”郑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辄以相奉。某得步从，足矣。”相视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诱，稍已狎匿。郑子随之东，至乐游园，已昏黑矣。见一宅，土垣车门，室宇甚严。白衣将入，顾曰“愿少踟蹰”而入。女奴从者一人，留于门屏间，问其姓第。郑子既告，亦问之。对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顷，延入。郑絷驴于门，置帽于鞍。始见妇人年三十余，与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烛置膳，举酒数觞。任氏更妆而出，酣饮极欢。夜久而寝，其妍姿美质，歌笑态度，举措皆艳，殆非人世所有。将晓，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职属南衙，晨兴将出，不可淹留。”乃约后期而去。既行，及里门，门扃未发。门旁有胡人鬻饼之舍，方张灯炽炉。郑子憩其帘下，坐以候鼓，因与主人言。郑子指宿所以问之曰：“自此东转，有门者，谁氏之宅？”主人曰：“此墉弃地，无第宅也。”郑子曰：“适过之，曷以云无？”与之固争。主人适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诱男子偶宿，尝三见矣。今子亦遇乎？”郑子赧而隐曰：“无。”质明，复视其所，见土垣车门如故。窥其中，皆蓁荒及废圃耳。既归，见崟。崟责以失期。郑子不泄，以他事对。然想其艳冶，愿复一见之，心尝存之不忘。经十许日，郑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见之，曩女奴从。郑子遽呼之。任氏侧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郑子连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后，曰：“公知之，何相近焉？”郑子曰：“虽知之，何患？”对曰：“事可愧耻，难施面目。”郑子曰：“勤想如是，忍相弃乎？”对曰：“安敢弃也，惧公之见恶耳。”郑子发誓，词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艳丽如初，谓郑子曰：“人间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识耳，无独怪也。”郑子请之与叙欢。对曰：“凡某之流，为人恶忌者，非他，为其伤人耳。某则不然。若公未见恶，愿终己以奉巾栉。”郑子许与谋栖止。任氏曰：“从此而东，大树出于栋间者，门巷幽静，可税以居。前时自宣平之南，乘白马而东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是时崟伯叔从役于四方，三院什器，皆贮藏之。郑子如言访其舍，而诣崟假什器。问其所用。郑子曰：“新获一丽人，已税得其舍，假其以备用。”崟笑曰：“观子之貌，必获诡陋。何丽之绝也。”崟乃悉假帷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惠黠者，随以觇之。俄而奔走返命，气吁汗洽。崟迎问之：“有乎？”又问“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尝见之矣。”崟姻族广茂，且夙从逸游，多识美丽。乃问曰：“孰若某美？”僮曰：“非其伦也！”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伦”。是时吴王之女有第六者，则崟之内妹，秾艳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问曰：“孰与吴王家第六女美？”又曰：“非其伦也。”崟抚手大骇曰：“天下岂有斯人乎？”遽命汲水澡颈，巾首膏唇而往。既至，郑子适出。崟入门，见小僮拥崟方扫，有一女奴在其门，他无所见。征于小僮。小僮笑曰：“无之。”崟周视室内，见红裳出于户下。迫而察焉，见任氏戢身匿于扇间。崟别出就明而观之，殆过于所传矣。崟爱之发狂，乃拥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则曰：“服矣。请少回旋。”既从，则捍御如初，如是者数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力竭，汗若濡雨。自度不免，乃纵体不复拒抗，而神色惨变。崟问曰：“何色之不悦？”任氏长叹息曰：“郑六之可哀也！”崟曰：“何谓？”对曰：“郑生有六尺之躯，而不能庇一妇人，岂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获佳丽，遇某之比者众矣。而郑生，穷贱耳。所称惬者，唯某而已。忍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乎？哀其穷馁，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为公所系耳。若糠糗可给，不当至是。”崟豪俊有义烈，闻其言，遽置之。敛衽而谢曰：“不敢。”俄而郑子至，与崟相视咍乐。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饩，皆崟给焉。任氏时有经过，出入或车马舆步，不常所止。崟日与之游，甚欢。每相狎匿，无所不至，唯不及乱而已。是以崟爱之重之，无所怪惜；一食一饮，未尝忘焉。任氏知其爱己，因言以谢曰：“愧公之见爱甚矣。顾以陋质，不足以答厚意。且不能负郑生，故不得遂公欢。某，秦人也，生长秦城；家本伶伦，中表姻族，多为人宠媵，以是长安狭斜，悉与之通。或有姝丽，悦而不得者，为公致之可矣。愿持此以报德。”崟曰：“幸甚！”鄽中有鬻衣之妇曰张十五娘者，肌体凝洁，崟常悦之。因问任氏识之乎。对曰：“是某表娣妹，致之易耳。”旬余，果致之。数月厌罢。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绝之难谋者，试言之，愿得尽智力焉。”崟曰：“昨者寒食，与二三子游于千福寺。见刁将军缅张乐于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双鬟垂耳，娇姿艳绝。当识之乎？”任氏曰：“此宠奴也。其母即妾之内姊也。求之可也。”崟拜于席下。任氏许之。乃出入刁家。月余，崟促问其计。任氏愿得双缣以为赂。崟依给焉。后二日，任氏与崟方食，而缅使苍头控青骊以迓任氏。任氏闻召，笑谓崟曰：“谐矣。”初，任氏加宠奴以病，针饵莫减。其母与缅忧之方甚，将征诸巫。任氏密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从就为吉。及视疾，巫曰：“不利在家，宜出居东南某所，以取生气。”缅与其母详其地，则任氏之第在焉。缅遂请居。任氏谬辞以逼狭，勤请而后许。乃辇服玩，并其母偕送于任氏。至，则疾愈。未数日，任氏密引崟以通之，经月乃孕。其母惧，遽归以就缅，由是遂绝。他日，任氏谓郑子曰：“公能致钱五六千乎？将为谋利。”郑子曰：“可。”遂假求于人，获钱六千。任氏曰：“鬻马于市者，马之股有疵，可买以居之。”郑子如市，果见一人牵马求售者，青在左股。郑子买以归。其妻昆弟皆嗤之，曰：“是弃物也。买将何为？”无何，任氏曰：“马可鬻矣。当获三万。”郑子乃卖之。有二万，郑子不与。一市尽曰：“彼何苦而贵买，此何爱而不鬻？”郑子乘之以归；买者随至其门，累增其估，至二万五千也。不与，曰：“非三万不鬻。”其妻昆弟聚而诟之。郑子不获已，遂卖登三万。既而密伺买者，征其由。乃昭应县之御马疵股者，死三岁矣，斯吏不时除籍。官征其估，计钱六万。设其以半买之，所获尚多矣。若有马以备数，则三年刍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偿盖寡，是以买耳。任氏又以衣服故弊，乞衣于崟。崟将买全采与之。任氏不欲，曰：“愿得成制者。”崟召市人张大为买之，使见任氏，问所欲。张大见之，惊谓崟曰：“此必天人贵戚，为郎所窃。且非人间所宜有者，愿速归之，无及于祸。”其容色之动人也如此。竟买衣之成者而不自纫缝也，不晓其意。后岁余，郑子武调，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县。时郑子方有妻室，虽昼游于外，而夜寝于内，多恨不得专其夕。将之官，邀与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为欢。请计给粮饩，端居以迟归。”郑子恳请，任氏愈不可。郑子乃求崟资助。崟与更劝勉，且诘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岁不利西行，故不欲耳。”郑子甚惑也，不思其他，与崟大笑曰：“明智若此，而为妖惑，何哉！”固请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征，徒为公死，何益？”二子曰：“岂有斯理乎？”恳请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马借之，出祖于临皋，挥袂别去。信宿，至马嵬。任氏乘马居其前，郑子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是时西门圉人教猎狗于洛川，已旬日矣。适值于道，苍犬腾出于草间。郑子见任氏欻然坠于地，复本形而南驰。苍犬逐之。郑子随走叫呼，不能止。里余，为犬所获。郑子衔涕出囊中钱，赎以瘗之，削木为记。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于镫间，若蝉蜕然。唯首饰坠地，余无所见。女奴亦逝矣。旬余，郑子还城。崟见之喜，迎问曰：“任子无恙乎？”郑子玄然对曰：“殁矣。”崟闻之亦恸，相持于室，尽哀。徐问疾故。答曰：“为犬所害。”崟曰：“犬虽猛，安能害人？”答曰：“非人。”崟骇曰：“非人，何者？”郑子方述本末。崟惊讶叹息不能已。明日，命驾与郑子俱适马嵬，发瘗视之，长恸而归。追思前事，唯衣不自制，与人颇异焉。其后郑子为总监使，家甚富，有枥马十余匹。年六十五，卒。大历中，沈既济居钟陵，尝与崟游，屡言其事，故最详悉。后崟为殿中侍御史，兼陇州刺史，遂殁而不返。嗟乎，异物之情也有人焉！遇暴不失节，徇人以至死，虽今妇人，有不如者矣。惜郑生非精人，徒悦其色而不征其情性。向使渊识之士，必能揉变化之理，察神人之际，著文章之美，传要妙之情，不止于赏玩风态而已。惜哉！建中二年，既济自左拾遗于金吴。将军裴冀，京兆少尹孙成，户部郎中崔需，右拾遗陆淳，皆适居东南，自秦徂吴，水陆同道。时前拾遗朱放，因旅游而随焉。浮颍涉淮，方舟沿流，昼宴夜话，各征其异说。众君子闻任氏之事，共深叹骇，因请既济传之，以志异云。沈既济撰。





卷二




编次郑钦悦辨大同古铭论 李吉甫撰





天宝中，有商洛隐者任升之，尝贻右补阙郑钦悦书，曰：“升之白。顷退居商洛，入阙披陈，山林独住，交亲两绝。意有所问，别日垂访。升之五代祖仕梁为太常。初仕南阳王帐下，于钟山悬岸圮圹之中得古铭，不言姓氏。小篆文云：‘龟言土，蓍言水，甸服黄钟启灵址。瘗在三上庚，堕遇七中巳，六千三百浃辰交，二九重三四百妃。’文虽剥落，仍且分明。大雨之后，才堕而获。即梁武大同四年。数日，遇盂兰大会，从驾同泰寺。录示史官姚并诸学官，详议数月，无能知者。筐笥之内，遗文尚在。足下学乃天生而知，计舍运筹而会，前贤所不及，近古所未闻。愿采其旨要，会其归趣，著之遗简，以成先祖之志，深所望焉。乐安任升之白。”数日，钦悦即复书曰：“使至，忽辱简翰，用浣襟怀。不遗旧情，俯见推访。又示以大同古铭。前贤未达，仆非远识，安敢轻言，良增怀愧也。属在途路，无所披求，据鞍运思，颇有所得。发圹者未知谁氏之子，卜宅者实为绝代之贤，藏往知来，有若指掌，契终论始，不差锱铢，隗炤之预识龚使，无以过也。不说葬者之岁月，先识圮时之日辰，以圮之日，却求初兆，事可知矣。姚史官亦为当世达识，复与诸儒详之，沉吟月余，竟不知其指趣，岂止于是哉。原卜者之意，隐其事，微其言，当待仆为龚使耳。不然，何忽见顾访也？谨稽诸历术，测以微词，试一探言，庶会微旨。当梁武帝大同四年，岁次戊午。言‘甸服’者，五百也；‘黄钟’者，十一也。五百一十一年而圮。从大同四年，上求五百一十一年，得汉光武帝建武四年戊子岁也。‘三上庚’，三月上旬之庚也。其年三月辛巳朔，十日得庚寅，是三月初葬于钟山也。‘七中巳’，乃七月戊午朔，十二日得己巳，是初圮堕之日，是日己巳可知矣。‘浃辰’，十二也。从建武四年三月至大同四年七月，总六千三百一十二月，每月一交，故云‘六千三百浃辰交’也。‘二九’为十八，‘重三’为六。末言‘四百’，则六为千，十八为万可知。从建武四年三月十日庚寅初葬，至大同四年七月十二日己巳初圮，计一十八万六千四百日，故云‘二九重三四百圮’也。其所言者，但说年月日数耳。据年，则五百一十一，会于甸服黄钟；言月，则六千三百一十二，会于六千三百浃辰交；论日，则一十八万六千四百，会于二九重三四百圮。从三上庚至于七中巳，据历计之，无所差也。所言年则月日，但差一数，则不相照会矣。原卜者之意，当待仆言之。吾子之问，契使然也。从吏已久，艺业荒芜，古人之意，复难远测。足下更询能者，时报焉。使还，不代。郑钦悦白记。”贞元中，李吉甫任尚书屯田员外郎，兼太常博士。时宗人巽为户部郎中，于南宫暇日，语及近代儒术之士，谓吉甫曰：“故右补阙集贤殿直学士郑钦悦，于术数研精，思通玄奥，盖僧一行所不逮。以其夭阏，当世名不甚闻。子知之乎？”吉甫对曰：“兄何以覈诸。”巽曰：“天宝中，商洛隐者任升之自言五代祖仕梁为太常。大同四年，于钟山下获古铭。其文隐秘，博求时儒，莫晓其旨。因缄其铭，诫诸子曰：‘我代代子孙，以此铭访于通人。倘有知者，吾无所恨。’至升之，颇耽道博雅。闻钦悦之名，即告以先祖之意。钦悦曰：‘子当录以示我。我试思之。’升之书遗其铭。会钦悦适奉朝使，方授驾于长乐驿。得铭而绎之，行及滋水，凡二十里，则释然悟矣。故其书曰：‘据鞍运思，颇有所得。’不亦异乎？”辛未岁，吉甫转驾部员外郎，钦悦子克钧自京兆府司录授司门员外郎，吉甫数以巽之说质焉。虽且符其言，然克钧自云亡其草。每想其微言至赜，而不获见，吉甫甚惜之。壬申岁，吉甫贬明州长史。海岛之中，有隐者姓张，名玄阳，以明《易经》为州将所重，召置阁下。因讲《周易》卜筮之事，即以钦悦之书示吉甫。吉甫喜得其书，抃逾获宝，即编次之。仍为著论，曰：夫一邱之土，无情也。遇雨而圮，偶然也。穷象数者，已悬定于十八万六千四百日之前。矧于理乱之运，穷达之命，圣贤不逢，君臣偶合。则姜牙得璜而尚父，仲尼无凤而旅人，傅说梦达于岩野，子房神授于圮上，亦必定之符也。然而孔不暇暖其席，墨不俟黔其突，何经营如彼？孟去齐而接淅，贾造湘而投吊，又眷恋如此。岂大圣大贤，犹惑于性命之理欤？将凂身存教，示人道之不可废欤？余不可得而知也。钦悦寻自右补阙历殿中侍御史，为时宰李林甫所恶，斥摈于外，不显其身。故余叙其所闻，系于二篇之后，以著蓍筮之神明，聪哲之悬解，奇偶之有数，贻诸好事，为后学之奇玩焉。时贞元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赵郡李吉甫记。





柳氏传 许尧佐撰





天宝中，昌黎韩翊有诗名，性颇落托，羁滞贫甚。有李生者，与翊友善，家累千金。负气爱才。其幸姬曰柳氏，艳绝一时，喜谈谑，善讴咏。李生居之别第，与翊为宴歌之地。而馆翊于其侧。翊素知名，其所候问，皆当时之彦。柳氏自门窥之，谓其侍者曰：“韩夫子岂长贫贱者乎！”遂属意焉。李生素重翊，无所吝惜。后知其意，乃具膳请翊饮，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韩秀才文章特异。欲以柳荐枕于韩君，可乎？”翊惊栗，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辍食久之。岂宜夺所爱乎？”李坚请之。柳氏知其意诚，乃再拜，引衣接席。李坐翊于客位，引满极欢。李生又以资三十万，佐翊之费。翊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两情皆获，喜可知也。明年，礼部侍郎杨度擢翊上第，屏居间岁。柳氏谓翊曰：“荣名及亲，昔人所尚。岂宜以濯浣之贱，稽采兰之美乎？且用器资物，足以待君之来也。”翊于是省家于清池。岁余，乏食，鬻妆具以自给。天宝末，盗覆二京，士女奔骇。柳氏以艳独异，且惧不免，乃剪发毁形，寄迹法灵寺。是时候希逸自平卢节度淄青，素藉翊名，请为书记。宣皇帝以神武返正，翊乃遣使间行求柳氏，以练囊盛麸金，题之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呜咽，左右凄悯，答之曰：“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无何，有蕃将沙吒利者，初立功，窃知柳氏之色，劫以归第，宠之专房。及希逸除左仆射，入觐，翊得从行。至京师，已失柳氏所止，叹想不已。偶于龙首冈见苍头以骏牛驾辎，从两女奴。翊偶随之。自车中问曰：“得非韩员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窃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车者，请诘旦幸相待于道政里门。及期而往，以轻素结玉合，实以香膏，自车中授之，曰：“当遂永诀，愿置诚念。”乃回车，以手挥之，轻袖摇摇，香车辚辚，目断意迷，失于惊尘。翊大不胜情。会淄青诸将合乐酒楼，使人请翊。翊强应之，然意色皆丧，音韵凄咽。有虞候许俊者，以材力自负，抚剑言曰：“必有故。愿一效用。”翊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请足下数字，当立致之。”乃衣缦胡，佩双鞬，从一骑，径造沙吒利之第。候其出行里余，乃被衽执辔，犯关排闼，急趋而呼曰：“将军中恶，使召夫人！”仆侍辟易，无敢仰视。遂升堂，出翊札示柳氏，挟之跨鞍马，逸尘断鞅，倏忽乃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惊叹。柳氏与翊执手涕泣，相与罢酒。是时沙吒利恩宠殊等，翊俊惧祸，乃诣希逸。希逸大惊曰：“吾平生所为事，俊乃能尔乎？”遂献状曰：“检校尚书金部员外郎兼御史韩翊，久列参佐，累彰勋效，顷从乡赋。有妾柳氏，阻绝凶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抚运，遐迩率化。将军沙吒利凶恣挠法，凭恃微功，驱有志之妾，干无为之政。臣部将兼御史中丞许俊，族本幽蓟，雄心勇决，却夺柳氏，归于韩翊。义切中抱，虽昭感激之诚，事不先闻，固乏训齐之令。”寻有诏，柳氏宣还韩翊，沙吒利赐钱二百万。柳氏归翊，翊后累迁至中书舍人。然即柳氏，志防闲而不克者；许俊，慕感激而不达者也。向使柳氏以色选，则当熊辞辇之诚可继，许俊以才举，则曹柯渑池之功可建。夫事由迹彰，功待事立。惜郁堙不偶，义勇徒激，皆不入于正。斯岂变之正乎？盖所遇然也。





柳毅传 李朝威撰





仪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遂往告别。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蛾脸不舒，巾袖无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毅诘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妇始楚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泾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迨诉频切，又得罪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言讫，歔欷流涕，悲不自胜。又曰：“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通洞庭。或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毅曰：“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唯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子有何术，可导我邪？”女悲泣且谢，曰：“负载珍重，不复言矣。脱获回耗，虽死必谢。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毅请闻之。女曰：“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叩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无有碍矣。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心诚之话倚托，千万无渝！”毅曰：“敬闻命矣。”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泣，若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置书囊中，因复问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祗岂宰杀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何为雨工？” 曰：“雷霆之类也。”毅顾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龁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幸勿相避。”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语竟，引别东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亡所见矣。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乡。还家，乃访于洞庭。洞庭之阴果有社橘。遂易带向树，三击而止。俄有武夫出于波间，再拜请曰：“贵客将自何所至也？”毅不告其实，曰：“走谒大王耳。”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进。谓毅曰：“当闭目，数息可达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宫。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夫乃止毅，停于大室之隅，曰：“客当居此以伺焉。”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灵虚殿也。”谛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精，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谓夫日：“洞庭君安在哉？” 曰：“吾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当毕。”毅曰：“何谓《火经》？”夫曰：“吾君，龙也。龙以水为神，举一滴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圣，发一灯可燎阿房。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于人理，吾君邀以听焉。”语毕而宫门辟。景从云合，而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夫跃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问曰：“岂非人间之人乎？”毅对曰：“然。”毅而设拜，君亦拜，命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远千里，将有为乎？”毅曰：“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游学于秦。昨下第，闲驱泾水之俟，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环雨鬓，所不忍视。毅因诘之。谓毅曰：‘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悲泗淋漓，诚怛人心。遂托书于毅。毅许之，今以至此。”因取书进之。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曰：“老父之罪，不诊坚听，坐贻聋瞽，使闺窗孺弱，远罹构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何敢负德！”词毕，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时有宦人密视君者，君以书授之，令达宫中。须臾，宫中皆恸哭。君惊谓左右曰：“疾告宫中，无使有声。怕钱塘所知。”毅曰：“钱塘，何人也？” 曰：“寡人之爱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矣。”毅曰：“何故不使知？” 曰：“以其勇过人耳。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与天将失意，塞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之罪。然犹縻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日候焉。”语未毕，而大声忽发，天拆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琐，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乃擘青天而飞去。毅恐蹶仆地。君亲起持之曰：“无惧。固无害。”毅良久稍安，乃获自定。因告辞曰：“愿得生归，以避复来。”君曰：“必不如此。其去则然，其来则不然。幸为少尽缱绻。”因命酌互举，以款人事。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怡怡，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妆千万，笑语熙熙，后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珰满身，绡縠参差。迫而视之，乃前寄辞者。然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气环旋，入于宫中。君笑谓毅曰：“泾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辞归宫中。须臾，又闻怨苦，久而不已。有顷，君复出，与毅饮食。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君谓毅曰：“此钱塘也。”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女侄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飨德怀恩，词不悉心。”毅退辞谢，俯仰唯唯。然后回告兄曰：“向者辰发灵虚，巳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中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遣责，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遑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失。”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杀几何？” 曰：“六十万。”“伤稼乎？” 曰：“八百里。”“无情郎安在？” 曰：“食之矣。”君怃然曰：“顽童之为是心也，诚不可忍。然汝亦太草草。赖上帝显圣，谅其至冤。不然者，吾何辞焉。从此已去，勿复如是。”钱塘复再拜。是夕，遂宿毅于凝光殿。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旌杰气，顾骤悍栗，坐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之，不觉泪下。二舞既毕，龙君大悦，锡以纨绮，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酒极娱。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还故乡。齐言惭愧兮何时忘！”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风霜满鬓兮，雨雪罗襦。赖明公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珍重兮无时无。”钱塘君歌阕，洞庭君俱起，奉觞于毅。毅踧踖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碧云悠悠兮，泾水东流。伤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和雅兮感甘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将辞去兮悲绸缪。”歌罢，皆呼万岁。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复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然后宫中之人，咸以绡采珠璧，投于毅侧。重叠焕赫，须臾埋没前后。毅笑语四顾，愧揖不暇。洎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钱塘因酒，作色，踞谓毅曰：“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邪？愚有衷曲，欲一陈于公。如可，则俱在云霄；如不可，则皆夷粪壤。足下以为何如哉？”毅曰：“请闻之。”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戚。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者？”毅肃然而作，欻然而笑曰：“诚不知钱塘君孱困如是！毅始闻跨九州，怀五岳，泄其愤怒；复见断金锁，掣玉柱，赴其急难。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爱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箫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之素望哉！若遇公于洪波之中，玄山之间，鼓以麟须，被以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冠，坐谈礼义，尽五常之志性，负百行之微旨，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河灵类乎？而欲以蠢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不道之气。惟王筹之！”钱塘乃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宫房，不闻正论。向者词述疏狂，妄突高明。退自循顾，戾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间可也。”其夕，复欢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遂为知心友。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等，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别。”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夫人又曰：“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毅其始虽不诺钱塘之请，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宴罢，辞别，满宫凄然。赠遗珍宝，怪不可述。毅于是复循途出江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以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遂娶于张氏，亡，又娶韩氏。数月，韩氏又亡。徙家金陵。常以鳏旷多感，或谋新匹。有媒氏告之曰：“有卢氏女，范阳人也。父名曰浩，尝为清流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母曰郑氏。前年适清河张氏，不幸而张夫早亡。母怜其少，惜其慧美，欲择德以配焉。不识何如？”毅乃卜日就礼。既而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尽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因晚入户，视其妻，深觉类于龙女，而逸艳丰厚，则又过之。因与话昔事。妻谓毅曰：“人世岂有如是之理乎？然君与余有一子。”毅益重之。既产，逾月，乃秾饰换服，召亲戚。相会之间，笑谓毅曰：“君不忆余之于昔也？”毅曰：“夙为洞庭君女传书，至今为忆。”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泾川之冤，君使得白。衔君之恩，誓心求报。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遂至睽违，天各一方，不能相问。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某。惟以心誓难移，亲命难背，既为君子弃绝，分无见期。而当初之冤，虽得以告诸父母，而誓报不得其志，复欲驰白于君子。值君子累娶，当娶于张，已而又娶于韩。迨张韩继卒，君卜居于兹，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报君之意。今日获奉君子，咸善终世，死无恨矣。”因呜咽，泣涕交下。对毅曰：“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感余之意。妇人匪薄，不足以确厚永心。故因君爱子，以托相生。未知君意如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他日归洞庭，慎无相避。’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其后季父请于君，君固不许。君乃诚将不可邪，抑忿然邪？君其话之！”

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见君子，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者，达君之冤，余无及也。以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岂有意哉。洎钱塘逼迫之际，唯理有不可直，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义行为之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邪？一不可也。善素以操真为志尚，宁有屈于己而伏于心者乎？二不可也。且以率肆胸臆，酧酥纷纶，唯直是图，不遑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君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吁，今日，君，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吾始心未为惑矣。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无纤虚也。”妻因深感娇泣，良久不已。有顷，谓毅曰：“勿以他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无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毅嘉之曰：“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乃相与觐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具纪。后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泽。以其春秋积序，容状不衰，南海之人，靡不惊异。洎开元中，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得安，遂相与归洞庭。凡十余岁，莫知其踪。至开元末，毅之表弟薛嘏为京畿令，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于远波。舟人皆侧立，曰：“此本无山，恐水怪耳。”指顾之际，山与舟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嘏。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来候耳。”嘏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初迎嘏于砌，持嘏手曰：“别来瞬息，而发毛已黄。”嘏笑曰：“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毅因出药五十丸遗嘏，曰：“此药一丸可增一岁耳。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以自苦也。”欢宴毕，嘏乃辞行。自是已后，遂绝影响。嘏常以是事告于人世。殆四纪，嘏亦不知所在。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五虫之长，必以灵者，别斯见矣。人，裸也，移信麟虫。洞庭含纳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嘏咏而不载，独可邻其境。愚义之，为斯文。





李章武传 李景亮撰





李章武，字飞，其先中山人。生而敏博，遇事便了。工文学，皆得极至。虽弘道自高，恶为洁饰，而容貌闲美，即之温然。与清河崔信友善。信亦雅士，多聚古物。以章武精敏，每访辨论，皆洞达玄微，研究原本，时人比晋之张华。贞元三年，崔信任华州别驾，章武自长安诣之。数日，出行，于市北街见一妇人，甚美。因给信云：“须州外与亲故知闻。”遂赁舍于美人之家。主人姓王，此则其子妇也。乃悦而私焉。居月余日所，计用直三万余，子妇所供费倍之。既而两心克谐，情好弥切。无何，章武系事，告归长安，殷勤叙别。章武留交颈鸳鸯绮一端，仍赠诗曰：“鸳鸯绮，知结几千丝。别后寻交颈，应伤未别时。”子妇答白玉指环一，又赠诗日：“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章武有仆杨果者，子妇赍钱一千以奖其敬事之勤。既别，积八九年。章武家长安，亦无从与之相闻。至贞元十一年，因友人张元宗寓居下邽县，章武又自京师与元会。忽思曩好，乃回车涉渭而访之。日暝，达华州，将舍于王氏之室。至其门，则阒无行踪，但外有宾榻而已。章武以为下里或废业即农，暂居郊野，或亲宾邀聚，未始归复。但休止其门，将别适他舍。见东邻之妇，就而访之。乃云：“王氏之长老，皆舍业而出游，其子妇殁已再周矣。”又详与之谈，即云：“某姓杨，第六，为东邻妻。”复访郎何姓。章武具语之。又云：“曩曾有傔姓杨名果乎？” 曰：“有之。”因泣告曰：“某为里中妇五年，与王氏相善。尝云：‘我夫室犹如传舍，阅人多矣。其于往来见调者，皆殚财穷产，甘辞厚誓，未尝动心。顷岁有李十八郎，曾舍于我家。我初见之，不觉自失。后遂私侍枕席，实蒙欢爱。今与之别累年矣。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终夜无寝。我家人故不可托。复被彼夫东西，不时会遇。脱有至者，愿以物色名氏求之。如不参差，相托祗奉，并语深意。但有仆夫杨果，即是。’不二三年，子妇寝疾。临终，复见托曰：‘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顾，心常感念。久以成疾，自料不治。曩所奉托，万一至此，愿申九泉御恨，千古睽离之叹。仍乞留止此，冀神会于仿佛之中。’”章武乃求邻妇为开门，命从者市薪刍食物。方将具席，忽有一妇人，持帚，出房扫地。邻妇亦不之识。章武因访所从者，云是舍中人。又逼而诘之，即徐曰：“王家亡妇感郎恩情深，将见会。恐生怪怖，故使相闻。”章武许诺，云：“章武所由来者，正为此也。虽显晦殊途，人皆忌惮，而思念情至，实所不疑。”言毕，执帚人欣然而去，逡巡映门，即不复见。乃具饮馔，呼祭。自食饮毕，安寝。至二更许，灯在床之东南，忽尔稍暗，如此再三。章武心知有变，因命移烛背墙，置室东西隅。旋闻室北角悉窣有声；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五六步，即可辨其状。视衣服，乃主人子妇也。与昔见不异，但举止浮急，音调轻清耳。章武下床，迎拥携手，款若平生之欢。自云：“在冥录以来，都忘亲戚。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章武倍与狎匿，亦无他异。但数请令人视明星，若出，当须还，不可久住。每交欢之暇，即恳托在邻妇杨氏，云“非此人，谁达幽恨？”至五更，有人告可还。子妇泣下床，与章武连臂出门，仰望天汉，遂呜咽悲怨，却入室，自于裙带上解锦囊，囊中取一物以赠之。其色绀碧，质又坚密，似玉而冷，状如小叶。章武不之识也。子妇曰：“此所谓‘靺鞨宝’，出昆仑玄圃中。彼亦不可得。妾近于西岳与玉京夫人戏，见此物在众宝珰上，爱而访之。夫人遂假以相授，云：‘洞天群仙，每得此一宝，皆为光荣。’以郎奉玄道，有精识，故以投献，常愿宝之，此非人间之有。”遂赠诗曰：“河汉已倾斜，神魂欲超越。愿郎更回抱，终天从此诀。”章武取白玉宝簪一以酬之，并答诗曰：“分从幽显隔，岂谓有佳期。宁辞重重别，所叹去何之。”因相持泣，良久。子妇又赠诗曰：“昔辞怀后会，今别便终天。新悲与旧恨，千古闭穷泉。”章武答曰：“后期杳无约，前恨已相寻。别路无行信，何因得寄心。”款曲叙别讫，遂却上赴西北隅。行数步，犹回顾拭泪云：“李郎无舍，念此泉下人。”复哽咽伫立，视天欲明，急趋至角，即不复见。但空室窅然，寒灯半灭而已。章武乃促装，却自下邽归长安武定堡。下邽郡官与张元宗携酒宴饮，既酣，章武怀念，因即事赋诗曰：“水不西归月暂圆，令人惆怅古城边。萧条明早分岐路，知更相逢何岁年。”吟毕，与郡官别。独行数里，又自讽诵。忽闻空中有叹赏，音调凄恻。更审听之，乃王氏子妇也。自云：“冥中各有地分。今于此别，无日交会。知郎思眷，故冒阴司之责，远来奉送。千万自爱！”章武愈惑之。及至长安，与道友陇西李助话，亦感其诚而赋曰：“石沉辽海阔，剑别楚天长，会合知无日，离心满夕阳。”章武既事东平丞相府，因间，召玉工视所得靺鞨宝，工亦知，不敢雕刻。后奉使大梁，又召玉工，粗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檞叶象。奉使上京，每以此物贮怀中。至市东街，偶见一胡僧，忽近马叩头云：“君有宝玉在怀，乞一见尔。”乃引于静处开视。僧捧玩移时，云：“此天上至物，非人间有也。”章武后往来华州，访遗杨六娘，至今不绝。





霍小玉传 蒋防撰





大历中，陇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进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试于天官。夏六月，至长安，舍于新昌里。生门族清华，少有才思，丽词嘉句，时谓无双。先达丈人，翕然推伏。每自矜风调，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谐。长安有媒鲍十一娘者，故薛驸马家青衣也，折券从良，十余年矣。性便辟，巧言语，豪家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为渠帅。常受生诚托厚赂，意颇德之。经数月，李方闲居舍之南亭。申未间，忽闻扣门甚急，云是鲍十一娘至。摄衣从之，迎问曰：“鲍卿，今日何故忽然而来？”鲍笑曰：“苏姑子作好梦也未？有一仙人，谪在下界，不邀财货，但慕风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当矣。”生闻之惊跃，神飞体轻，引鲍手且拜且谢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惮。”因问其名居。鲍具说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爱之。母曰净持。净持即王之宠婢也。王之初薨，诸弟兄以其出自贱庶，不甚收录。因分与资财，遣居于外，易姓为郑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姿质浓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儿郎，格调相称者。某具说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欢惬。住在胜业坊古寺曲，甫上车门宅是也。已与他作期约。明日午时，但至曲头觅桂子，即得矣。”鲍既去，生便备行计。遂令家僮秋鸿，于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假青骊驹，黄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迟明，巾帻，引镜自照，惟惧不谐也。徘徊之间，至于亭午。遂命驾疾驱，直抵胜业。至约之所，果见青衣立候，迎问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马，令牵入屋底，急急锁门。见鲍果从内出来，遥笑曰：“何等儿郎，造次入此？”生调诮未毕，引入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笼，见生人来，即语曰：“有人入来，急下帘者！”生本性雅淡，心犹疑惧，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逡巡，鲍引净持下阶相迎，延入对坐。年可四十余，绰约多姿，谈笑甚媚。因谓生曰：“素闻十郎才调风流，今又见容仪雅秀，名下固无虚士。某有一女子，虽拙教训，颜色不至丑陋，得配君子，颇为相宜。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今亦便令承奉箕帚。”生谢曰：“鄙拙庸愚，不意顾盼，倘垂采录，生死为荣。”遂命酒馔，即令小玉自堂东阁子中而出。生即拜迎。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曜，转盼精彩射人。既而遂坐母侧。母谓曰：“汝尝爱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即此十郎诗也。尔终日吟想，何如一见。”玉乃低鬟微笑，细语曰：“见面不如闻名。才子岂能无貌？”生遂连起拜曰：“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色。两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顾而笑，遂举酒数巡。生起，请玉唱歌，初不肯，母固强之。发声清亮，曲度精奇。酒阑，及暝，鲍引生就西院憩息。闲庭邃宇，帘幕甚华。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生脱靴解带。须臾，玉至，言叙温和，辞气宛媚。解罗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帏匿枕，极其欢爱。生自以为巫山洛浦不过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观生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至。”生闻之，不胜感叹，乃引臂替枕，徐谓玉曰：“平生志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发此言！请以素缣，著之盟约。”玉因收泪，命侍儿樱桃褰幄执烛，授生笔研。玉管弦之暇，雅好诗书，筐箱笔研，皆王家之旧物。遂取绣囊，出越姬乌丝栏素缣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笔成章，引谕山河，指诚日月，句句恳切，闻之动人。染毕，命藏于宝箧之内。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也。如此二岁，日夜相从。其后年春，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至四月，将之官，便拜庆于东洛。长安亲戚，多就筵饯。时春物尚余，夏景初丽，酒阑宾散，离思萦怀。玉谓生曰：“以君才地名声，人多景慕，愿结婚媾，固亦众矣。况堂有严亲，室无冢妇，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言，徒虚语耳。然妾有短愿，欲辄指陈。永委君心，复能听否？”生惊怪曰：“有何罪过，忽发此辞？试说所言，必当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壮室之秋，犹有八岁。一生欢爱，愿毕此期。然后妙选高门，以谐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于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觉涕流。因谓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二三。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寻使奉迎，相见非远。”更数日，生遂诀别东去。到任旬日，求假往东都觐亲。未至家日，太夫人已与商量表妹卢氏，言约已定。太夫人素严毅，生逡巡不敢辞让。遂就礼谢，便有近期。卢亦甲族也，嫁女于他们，聘财必以百万为约，不满此数，义在不行。生家素贫，事须求贷，便托假故，远投亲知，涉历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负盟约，大愆回期。寂不知闻，欲断其望。遥托亲故，不遣漏言。玉自生逾期，数访音信。虚词诡说，日日不同。博求师巫，遍询卜筮，怀忧抱恨，周岁有余。羸卧空闺，遂成沉疾。虽生之书题竟绝，而玉之想望不移，赂遣亲知，使通消息。寻求既切，资用屡空，往往私令侍婢潜卖箧中服玩之物，多托于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货卖。曾令侍婢浣沙将紫玉钗一只，诣景先家货之。路逢内作老玉工，见浣沙所执，前来认之曰：“此钗，吾所作也。昔岁霍王小女将欲上鬟，令我作此，酧我万钱。我尝不忘。汝是何人，从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于人。夫婿昨向东都，更无消息。悒怏成疾，今欲二年。令我卖此，赂遗于人，使求音信。”玉工凄然下泣曰：“贵人男女，失机落节，一至于此。我残年向尽，见此盛衰，不胜伤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万焉。时生所定卢氏女在长安，生既毕于聘财，还归郑县。其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亲。潜卜静居，不令人知。有明经崔久明者，生之中表弟也。性甚长厚，昔岁常与生同欢于郑氏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间。每得生信，必诚告于玉。玉常以薪衣服，资给于崔。崔颇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诚告玉。玉恨叹曰：“天下岂有是事乎！”遍请亲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负约，又知玉疾候沉绵，惭耻忍割，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门由。冤愤益兴，委顿床枕。自是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生之薄行。时已三月，人多春游。生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于西廊，递吟诗句。有京兆韦夏卿者，生之密友，时亦同行。谓生曰：“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卿，衔冤空室！足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为思之！”叹让之际，忽有一豪士，衣轻黄衫，挟弓弹，丰神隽美，衣服轻华，唯有一剪头胡雏从后，潜行而听之。俄而前揖生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东，姻连外戚。虽乏文藻，心尝乐贤。仰公声华，常思观止。今日幸会，得睹清扬。某之敝居，去此不远，亦有声乐，足以娱情。妖姬八九人，骏马十数匹，唯公所欲。但愿一过。”生之侪辈，共聆斯语，更相叹美。因与豪士策马同行，疾转数坊，遂至胜业。生以近郑之所止，意不欲过，便托事故，欲回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弃乎？”乃挽挟其马，牵引而行。迁延之间，已及郑曲。生神情恍惚，鞭马欲回。豪士遽命奴仆数人，抱持而进。疾走推入车门，便令锁却，报云：“李十郎至也！”一家惊喜，声闻于外。先此一夕，玉梦黄衫丈夫抱生来，至席，使玉脱鞋。惊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谐也。夫妇再合。脱者，解也。既合而解，亦当永诀。由此征之，必遂相见，相见之后，当死矣。”凌晨，请母妆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乱，不甚信之。勉之间，强为妆梳。妆梳才毕，而生果至。玉沉绵日久，转侧须人。忽闻生来，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羸质娇姿，如不胜致，时复掩袂，返顾李生。感物伤人，坐皆欷歔。顷之，有酒肴数十盘，自外而来。一座惊视，遽问其故，悉是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陈设，相就而坐。玉乃侧身转面，斜视生良久，遂举杯酒，酧地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乃引左手握其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而绝。母乃举尸，置于生怀，令唤之，遂不复苏矣。生为之缟素，旦夕哭泣甚哀。将葬之夕，生忽见玉帷之中，容貌妍丽，宛若平生。著石榴裙，紫裆，红绿帔子。斜身倚帷，手引绣带，顾谓生曰：“愧君相送，尚有余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叹。”言毕，遂不复见。明日，葬于长安御宿原。生至墓所，尽哀而返。后月余，就礼于卢氏。伤情感物，郁郁不乐。夏五月，与卢氏偕行，归于郑县。至县旬日，生方与卢氏寝，忽帐外叱叱作声。生惊视之，则见一男子，年可二十余，姿状温美，藏身映幔，连招卢氏。生惶遽走起，绕幔数匝，倏然不见。生自此心怀疑恶，猜忌万端，夫妻之间，无聊生矣。或有亲情，曲相劝喻。生意稍解。后旬日，生复自外归，卢氏方鼓琴于床，忽见自门抛一斑犀钿花合子，方圆一寸余，中有轻绢，作同心结，坠于卢氏怀中。生开而视之，见相思子二，叩头虫一，发杀觜一，驴驹媚少许。生当时愤怒叫吼，声如豺虎，引琴撞击其妻，诘令实告。卢氏亦终不自明。欠后往往暴加捶楚，备诸毒虐，竟讼于公庭而遣之。卢氏既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属，暂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杀之者。生尝游广陵，得名姬，曰营十一娘，容态润媚，生甚悦之，每相对坐，尝谓营曰：“我尝于某处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杀之。”日日陈说，欲令惧己，以肃清闺门。出则以浴斛覆营于床，周回封署，归必详视，然后乃开。又畜一短剑，甚利，顾谓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铁，唯断作罪过头！”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于三娶，率皆如初焉。





卷三




古岳渎经 李公佐撰





贞元丁丑岁，陇西李公佐泛潇湘苍梧。偶遇征南从事弘农杨衡，泊舟古岸，淹留佛寺，江空月浮，征异话奇。杨告公佐云：“永泰中，李汤任楚州刺史时，有渔人，夜钓于龟山之下。其钓因物所制，不复出。渔者健水，疾沉于下五十丈。见大铁锁，盘绕山足，寻不知极。遂告汤。汤命渔人及能水者数十，获其锁，力莫能制。加以牛五十余头。锁乃振动，稍稍就岸。时无风涛，惊浪翻涌。观者大骇。锁之末见一兽，状有如猿，白首长髻，雪牙金爪，闯然上岸，高五丈许。蹲踞之状若猿猴。但两目不能开，兀若昏昧。目鼻水流如泉，涎沫腥秽，人不可近。久，乃引颈伸欠，双目忽开，光彩若电。顾视人焉。欲发狂怒。观者奔走。兽亦徐徐引锁拽牛，入水去，竟不复出。时楚多知名士，与汤相顾惮栗，不知其由尔。乃渔者时知锁所，其兽竟不复见。”公佐至元和八年冬，自常州饯送给事中孟简至朱方，廉使薛公苹馆待礼备。时扶风马植，范阳卢简能，河东裴蘧，皆同馆之，环炉会语终夕焉。公佐复说前事，如杨所言。至九年春，公佐访古东吴，从太守元公锡泛洞庭，登包山，宿道者周焦君庐。入灵洞，探仙书。石穴间得古《岳渎经》第八卷，文字古奇，编次蠹毁，不能解。公佐与焦君共详读之：“禹理水，三至桐柏山，惊风走雷，石号木鸣，五伯拥川，天老肃兵，不能兴。禹怒，召集百灵，搜命夔龙。桐柏千君长稽首请命。禹因囚鸿蒙氏，章商氏，兜卢氏，梨娄氏。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善应对言语，辨江淮之浅深，原之远近。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久。禹授之章律，不能制；授之鸟木由，不能制；授之庚辰，能制。鸱脾桓木魅水灵山袄石怪，奔号聚绕，以数千载。庚辰以战逐去。颈锁大索，鼻穿金铃，徙淮阴之龟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也。庚辰之后，皆图此形者，免淮涛风雨之难。”即李汤之见，与杨衡之说，与《岳渎经》符矣。





南柯太守传 李公佐撰





东平淳于棼，吴楚游侠之士。嗜酒使气，不过细行。累巨产，养豪客。曾以武艺补淮南军裨将，因使酒忤帅，斥逐落魄，纵诞饮酒为事。家住广陵郡东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干修密，清阴数亩。淳于生日与群豪，大饮其下。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时二友人于坐扶生归家，卧于堂东庑之下。二友谓生曰：“子其寝矣！余将喂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生解巾就枕，昏然忽忽，仿佛若梦。见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国王遣小臣致命奉激。”生不觉下榻整衣，随二使至门。见青油小车，驾以四牡，左右从者七八，扶生上车，出大户，指古槐穴而去。使者即驱入穴中。生意颇甚异之，不敢致问。忽见山川风候草木道路，与人世甚殊。前行数十里，有郛郭城堞。车舆人物，不绝于路。生左右传车者传呼甚严，行者亦争辟于左右。又入大城，朱门重楼，楼上有金书，题曰：“大槐安国。”执门者趋拜奔走。旋有一骑传呼曰：“王以驸马远降，令且息东华馆。”因前导而去。俄见一门洞开，生降车而入。彩槛雕楹；华木珍果，列植于庭下；几案茵褥，帘帏肴膳，陈设于庭上。生心甚自悦。复有呼曰：“右相且至。”生降阶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简前趋，宾主之仪敬尽焉。右相曰：“寡君不以弊国远僻，奉迎君子，托以姻亲。”生曰：“某以贱劣之躯，岂敢是望。”右相因请生同诣其所。行可百步，入朱门。矛戟斧钺，布列左右，军吏数百，辟易道侧。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趋其中，生私心悦之，不敢前问。右相引生升广殿，御卫严肃，若至尊之所。见一人长大端严，居正位，衣素练服，簪朱华冠。生战栗，不敢仰视，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贤尊命，不弃小国，许令次女瑶芳奉事君子。”生但俯伏而已，不敢致词。王曰：“且就宾宇，续造仪式。”有旨，右相亦与生偕还馆舍。生思念之，意以为父在边将，因殁虏中，不知存亡。将谓父北蕃交逊，而致兹事。心甚迷惑，不知其由。是夕，羔雁币帛，威容仪度，妓乐丝竹，肴膳灯烛，车骑礼物之用，无不咸备。有群女，或称华阳姑，或称青溪姑，或称上仙子，或称下仙子，若是者数辈。皆侍从数千，冠翠凤冠，衣金霞帔，采碧金钿，目不可视。遨游戏乐，往来其门，争以淳于郎为戏弄。风态妖丽，言词巧艳，生莫能对。复有一女谓生曰：“昨上己日，吾从灵芝夫人过禅智寺，于天竺院观右延舞《婆罗门》。吾与诸女坐北牖石榻上，时君少年，亦解骑来看。君独强来亲洽，言调笑谑。吾与穷英妹结绛巾，挂于竹枝上，君独不忆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于孝感寺悟上真子，听契玄法师讲《观音经》。吾于讲下舍金凤钗两只，上真子舍水犀合子一枚。时君亦讲筵中于师处请钗合视之。赏叹再三，嗟异良久。顾余辈曰：‘人之与物，皆非世间所有。’或问吾民，或访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恋恋，瞩盼不舍。君岂不思念之乎？”生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群女曰：“不意今日与君为眷属。”复有三人，冠带甚伟，前拜生曰：“奉命为驸马相者。”中一人与生且故。生指曰：“子非冯翊田子华乎？”田曰：“然。”生前，执手叙旧久之。生谓曰：“子何以居此？”子华曰：“吾放游，获受知于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栖托。”生复问曰 ：“周弁在此，知之乎？”子华曰：“周生，贵人也。职为司隶，权势甚盛。吾数蒙庇护。”言笑甚欢。俄传声曰：“驸马可进矣。”三子取剑佩冕服，更衣之。子华曰：“不意今日获睹盛礼，无以相忘也。”有仙姬数十，奏诸异乐，婉转清亮，曲调凄悲，非人间之所闻听。有执烛引导者，亦数十。左右见金翠步障，彩碧玲珑，不断数里。生端坐车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华数言笑以解之。向者群女姑姊，各乘凤翼辇，亦往来其间。至一门号“修义宫”。群仙姑姊亦纷然在侧，令生降车辇拜，揖让升降，一如人间，彻障去扇，见一女子，云号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俨若神仙。交欢之礼，颇亦明显。生自尔情义日洽，荣曜日盛。出入车服，游宴宾御，次于王者。王命生与群寮备武卫，大猎于国西灵龟山。山阜峻秀，川泽广远，林树丰藏，飞禽走兽，无不蓄之。师徒大获，竟夕而还。生因他日，启王曰：“臣顷结好之日，大王云奉臣父之命。臣父顷佐边将，用兵失利，陷没胡中。尔来绝书信十八岁矣。王既知所在，臣请一往拜观。”王遽谓曰：“亲家翁职守北土，信问不绝。卿但具书状知闻，未用便去。”遂命妻致馈贺之礼，一以遣之。数夕还答。生验书本意，皆父平生之迹。书中忆念教诲，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复问生亲戚存亡，闾里兴废。复言路道乖远，风烟阻绝。词意悲苦，言语哀伤。又不令生来觐，云“岁在丁丑，当与女相见。”生捧书悲咽，情不自堪。他日，妻谓生曰：“子岂不思为政乎？”生曰：“我放荡不习政事。”妻曰：“卿但为之。余当奉赞。”妻遂白于王。累日，谓生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废。欲藉卿才，可曲屈之。便与小女同行。”生敦授教命。王遂勒有司备太守行李。因出金玉锦绣，箱奁仆妾车马，列于广衢，以饯公主之行。生少游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悦。因上表曰：“臣将门余子，素无艺术，猥当大任，必败朝章。自悲负乘，坐致覆悚。今欲广济南市贤哲，以赞不逮。伏见司隶颍川周弁，忠亮刚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处士冯翊田子华，清慎通变，达政化之源。二人与臣有十年之旧，备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请署南柯司宪，田请署司农。庶使臣政绩有闻，宪章不紊也。”王并依表以遣之。其夕，王与夫人饯于国南。王谓生曰：“南柯国之大郡，土地丰壤，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以治之。况有周田二赞。卿其勉之，以副国念。”夫人戒公主曰：“淳于郎性刚好酒，加之少年。为妇之道，贵乎柔顺。尔善事之，吾无忧矣。南柯虽封境不遥，晨昏有间。今日睽别，宁不沾巾。”生与妻拜首南去，登车拥骑，言笑甚欢。累夕达郡。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乐，车舆，武卫，銮铃，争来迎奉。人物阗咽，钟鼓喧哗，不绝十数里。见雉堞台观，佳气郁郁。入大城门，门亦有大榜，题以金字，曰“南柯郡城”。见朱轩棨户，森然深邃。生下车省风俗，疗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载，风化广被，百姓歌谣，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赐食邑，锡爵位，居台辅。周田皆以政治著闻，递迁大位。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门荫授官，女亦娉于王族。荣耀显赫，一时之盛，代莫比之。是岁，有檀萝国者，来伐是郡。王命生练将训师以征之。乃表周弁将兵三万，以拒贼之众于瑶台城。弁刚勇轻敌，师徒败绩。弁单骑裸身潜逃，夜归城。贼亦收辎重铠甲而还。生因囚弁以请罪。王并舍之。是月，司宪周弁疽发背，卒。生妻公主遘疾，旬日又薨。生因请罢郡，护丧赴国。王许之。便以司农田子华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恸发引，威仪在途，男女叫号，人吏奠馔，攀辕遮道者不可胜数。遂达于国。王与夫人素衣哭于郊，候灵舆之至。谥公主曰“顺仪公主”。备仪仗羽葆鼓吹，葬于国东十里盘龙冈。是月，故司宪子荣信，亦护丧赴国。生久镇外藩，结好中国，贵门豪族，靡不是洽。自罢郡还国，出入无恒，交游宾从，威福日盛。王意疑惮之。时有国人上表云：“玄象谪见，国有大恐。都邑迁徙，宗庙崩坏。衅起他族，事在萧墙。”时议以生侈僭之应也。遂夺生侍卫，禁生游从，处之私第。生自恃守郡多年，曾无败政，流言怨悖，郁郁不乐。王亦知之。因命生曰：“姻亲二十余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与君子偕老，良用痛伤。”夫人因留孙自鞠育之。又谓生曰：“卿离家多时，可暂归本里，一见亲族。诸孙留此，无以为念。后三年，当令迎生。”生曰：“此乃家矣，何更归焉？”王笑曰：“卿本人间，家非在此。”生忽若昏睡，瞢然久之，方乃发悟前事，遂流涕请还。王顾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复见前二紫衣使者从焉。至大户外，见所乘车甚劣，左右亲使御仆，遂无一人，心甚叹异。生上车，行可数里，复出大城。宛是昔年东来之途，山川原野，依然如旧。所送二使者，甚无威势。生逾怏怏。生问使者曰：“广陵郡何时可到？”二使讴歌自若，久乃答曰：“少顷即至。”俄出一穴，见本里闾巷，不改往日，潜然自悲，不觉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车，入其门，升其阶，己身卧于堂东庑之下。生甚惊畏，不敢前近。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数声，生遂发寤如初。见家之僮仆拥篲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未隐于西垣，余樽尚湛于东牖。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生感念嗟叹，遂呼二客而语之。惊骇，因与生出外，寻槐下穴。生指曰：“此即梦中所惊入处。”二客将谓狐狸木媚之所为祟。遂命仆夫荷斤斧，断拥肿，折查卉，寻穴究源。旁可袤丈。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积土壤以为城郭台殿之状。有蚁数斛，隐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蚁处之，素翼朱首，长可三寸。左右大蚁数十辅之，诸蚁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国都也。又穷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转方中，亦有土城小楼，群蚁亦处其中，即生所领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

，嵌窞异状。中有一腐龟壳，大如斗。积雨浸润，小草丛生，繁茂翳荟，掩映振壳，即生所猎灵龟山也。又穷一穴：东去丈余，古根盘屈，若龙虺之状。中有小土壤，高尺余，即生所葬妻盘龙冈之墓也。追想前事，感叹于怀，披阅穷迹，皆符所梦。不欲二客壤之，遽令掩塞如旧。是夕，风雨暴发。旦视其穴，遂失群蚁，莫知所去。故先言“国有大恐，都邑迁徙”。此其验矣。复念檀萝征伐之事，又请二客访迹于外。宅东一里有古涸涧，侧有大檀树一株，藤萝拥织，上不见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蚁隐聚其间。檀萝之国，岂非此耶。嗟乎！蚁之灵异，犹不可穷，况山藏木伏之大者所变化乎？时生酒徒周弁田子华并居六合县，不与生过从旬日矣。生遗遣家僮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华亦寝疾于床。生感南柯之浮虚，悟人世之倏忽，遂栖心道门，绝弃酒色。后三年，岁在丁丑，亦终于家。时年四十七，将符宿契之限矣。公佐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吴之洛，暂泊淮浦，偶而窃位著生，冀将为戒。后之君子，幸以南柯为偶然，无以名位骄于天壤间云。

前华州参军李肇赞曰：





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





庐江冯媪传 李公佐撰





冯媪者，庐江里中啬夫之妇，穷寡无子，为乡民贱弃。元和四年，淮楚大歉。媪遂食于舒，途经牧犊墅。值风雨，止于桑下。忽见路隅一室，灯烛荧荧。媪因诣求宿。见一女子，年二十余，容服美丽，携三岁儿，倚门悲泣。前，又见老叟与媪，据床而坐。神气惨戚，言语呫嗫，有若征索财物，追逐之状。见冯媪至，叟媪默然舍去。女久乃止泣，入户备饩食，理床榻，邀媪食息焉。媪问其故。女复泣曰：“此儿父，我之夫也。明日别娶。”媪曰：“向者二老人，何人也？于汝何求，而发怒？”女曰：“我舅姑也。今嗣子别娶，征我筐笤刀尺祭祀旧物，以授新人。我不忍与，是有斯责。”媪曰：“汝前夫何在？”女曰：“我淮阴令梁倩女，适董氏七年。有二男一女。男皆随父，女即此也。今前邑中董江，即其人也。江官为酂丞，家累巨产。”发言不胜呜咽，媪不之异；又久困寒饿，得美食甘寝，不复言。女泣至晓。媪辞去，行二十里，至桐城县。县东有甲第，张帘帷，具羔雁，人物纷然，云今有官家礼事。媪问其郎，即董江也。媪曰：“董有妻，何更娶焉？”邑人曰：“董妻及女亡矣。”媪曰：“昨宵我遇雨，寄宿董妻梁氏舍，何得言亡？”邑人询其处，即董妻墓也。询其二老容貌，即董江之先父母也。董江本舒州人，里中之人皆得详之。有告董江者，董以妖妄罪之，令部者迫逐媪去。媪言于邑人，邑人皆为感叹。是夕，董竟就婚焉。元和六年夏五月，江淮从事李公佐使至京，回次汉南，与渤海高钺，天水赵赞，河南宇文鼎会于传舍。宵话征异，各尽见闻。钺具道其事，公佐为之传。





谢小娥传 李公佐撰





小娥，姓谢氏，豫章人，估客女也。生八岁，丧母；嫁历阳侠士段居贞。居贞负气重义，交游豪俊。小娥父畜巨产，隐名商贾间，常与段婿同舟货，往来江湖。时小娥年十四，始及笄。父与夫俱为盗所杀，尽掠金帛。段之弟兄，谢之生侄，与童仆辈数十，悉沉于江。小娥亦伤胸折足，漂流水中，为他船所获，经夕而活。因流转乞食至上元县，依妙果寺尼净悟之室。初，父之死也，小娥梦父谓曰：“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又数日，复梦其夫谓曰：“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小娥不自解悟，常书此语，广求智者辨之，历年不能得。元和八年春，余罢江西从事，扁舟东下，淹泊建业，登瓦官寺阁。有僧齐物者，重贤好学，与余善。因告余曰：“有孀妇名小娥者，每来寺中，示我十二字谜语，某不能辨。”余遂请齐公书于纸，乃凭槛书空，凝思默虑。坐客未倦，予悟其文。令寺童疾召小娥前至，询访其由。小娥呜咽良久，乃曰：“我父及夫，皆为贼所杀。迩后尝梦父告曰：‘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又梦夫告曰：‘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岁久无人悟之。”余曰：“若然者，吾审详矣。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且车中猴，车字去上下各一画，是申字；又申属猴，故曰车中猴。草下有门，门中有东，乃兰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过，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画，下有日，是春字也。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小娥恸哭再拜，书申兰申春四字于衣中，誓将访杀二贼，以复其冤。娥因问余姓氏官族，重涕而去。尔后小娥便为男子服，佣保于江湖间。岁余，至浔阳郡，见竹户上有纸榜子，云“召佣者”。小娥乃应召诣门，问其主，乃申兰也。兰引归，娥心愤貌顺，在兰左右，甚见亲爱。金帛出入之数，无不委娥。已二岁余，竟不知娥之女人也。先是谢氏之金宝锦绣衣物器具，悉掠在兰家，小娥每执旧物，未尝不喑泣移时。兰与春，宗昆弟也。时春一家住大江北独树浦，与兰往来密洽。兰与春同去经月，多获财帛而归。每留娥与兰妻兰氏同守家室，酒肉衣服，给娥甚丰。若一日，春携文鲤兼酒诣兰，娥私叹曰：“李君精悟玄鉴，皆符梦言。此乃天启其心，志将就矣。”是夕，兰与春会群贼，毕至酣饮。暨诸凶既去，春沉醉，卧于内室，兰亦露寝于庭。小娥潜锁春于内，抽佩刀先断兰首，呼号邻人并至，春擒于内，兰死于外，获脏收货，数至千万。初，兰、春有党数十，暗记其名，悉擒就戮。时浔阳太守张公，善其志行，为具其事上旌表，乃得免死。时元和十二年夏岁也。复父夫之仇毕，归本里，见亲属。里中豪族争求聘，娥誓心不嫁。遂剪发披褐，访道于牛头山，师事大士尼将律师。娥志坚行苦，霜舂雨薪，不倦筋力，十三年四月，始受具戒于泗州开元寺，竟以小娥为法号，不忘本也。其年夏月，余始归长安，途经泗滨，过善义寺谒大德尼令。操戒新见者数十，净发鲜帔，威仪雍容，列侍师之左右。中有一尼问师曰：“此官岂非洪州李判官二十三郎者乎？”师曰：“然。”曰：“使我获报家仇，得雪冤耻，是判官恩德也。”顾余悲泣。余不之识，询访其由。娥对曰：“某名小娥，顷乞食孀妇也。判官时为辨申兰申春二贼名字，岂不忆念乎？”余曰：“初不相记，今即悟也。”娥因泣，具写记申兰申春，复父夫之仇，志愿相毕，经营终始艰苦之状。小娥又谓余曰：“报判官恩，当有日矣。”岂徒然哉！嗟乎，余能辨二盗之姓名，小娥又能竟复父夫之仇冤，神道不昧，昭然可知。小娥厚貌深辞，聪敏端特，炼指跛足，誓求真如。爰自入道，衣无絮帛，斋无盐酪，非律仪禅理，口无所言。后数日，告我归牛头山，扁舟泛淮，云游南国，不复再遇。君子曰：“誓志不舍，复父夫之仇，节也。佣保杂处，不知女人，贞也。女子之行，唯贞与节能终始全之而已。如小娥，足以儆天下逆道乱常之心，足以观天下贞夫孝妇之节。”余备详前事，发明隐文，暗与冥会，符于人心。知善不录，非《春秋》之义也。故作传以旌美之。





李娃传 白行简撰





汧国夫人李娃，长安之倡女也，节行瑰奇，有足称者，故监察御史白行简为传述。天宝中，有常州刺史荥阳公者，略其名氏，不书。时望甚崇，家徒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隽朗有词藻，迥然不群，深为时辈推伏。其父爱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应乡赋秀才举，将行，乃盛其服玩车马之饰，计其京师薪储之费，谓之曰：“吾观尔之才，当一战而霸。今备二载之用，且丰尔之给，将为其志也。”生亦自负，视上第如指掌。自毗陵发，月余抵长安，居于布政里。尝游东市还，自平康东门入，将访友于西南。至鸣珂曲，见一宅，门庭不甚广，而室宇严邃。阖一扉，有娃方凭一双鬓青衣立，妖资要妙，绝代未有。生忽见之，不觉停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诈坠鞭于地，候其从者，勒取之。累眄于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辞而去。生自尔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长安之熟者，以讯之。友曰：“此狭邪女李氏宅也。” 曰：“娃可求乎？”对曰：“李氏颇赡。前与通之者贵戚豪族，所得甚广。非累百万，不能动其志也。”生曰：“苟患其不谐，虽百万，何惜。”他日，乃洁其衣服，盛宾从，而往扣其门。俄有侍儿启扃。生曰：“此谁之第耶？”侍儿不答，驰走大呼曰：“前时遗策郎也!”娃大悦曰：“尔姑止之。吾当整妆易服而出。”生闻之私喜。乃引至萧墙间，见一姥垂白上偻，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词曰：“闻兹地有隙院，愿税以居，信乎？”姥曰：“惧其浅陋湫隘，不足以辱长者所处，安敢言直耶。”延生于迟宾之馆，馆宇甚丽。与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娇小，技艺薄劣，欣见宾客，愿将见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举步艳冶。生遽惊起，莫敢仰视，与之拜毕，叙寒燠，触类妍媚，目所未睹。复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洁。久之，日暮，鼓声四动。姥访其居远近。生绐之曰：“在延平门外数里。”冀其远而见留也。姥曰：“鼓已发矣。当速归，无犯禁。”生曰：“幸接欢笑，不知日之云夕。道里辽阔，城内又无亲戚，将若之何？”娃曰：“不见责僻陋，方将居之，宿何害焉。”生数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僮，持双缣，请以备一宵之馔。娃笑而止曰：“宾主之仪，且不然也。今夕之费，愿以贫窭之家随其粗粝以进之。其余以俟他辰。”固辞，终不许。俄徙坐西堂，帷幙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乃张烛进馔，品味甚盛。彻馔，姥起。生娃谈话方切，诙谐调笑，无所不至。生曰：“前偶过卿门，遇卿适在屏间。厥后心常勤念，虽寝与食，未尝或舍。”娃答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来，非直求居而已，愿偿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言未终，姥至，询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之命，不能制也。女子固陋，曷足以荐君子之枕席？”生遂下阶，拜而谢之曰：“愿以己为厮养。”姥遂目之为郎，饮酣而散。及旦，尽徙其囊橐，因家于李之第。自是生屏迹戢身，不复与亲知相闻。日会倡优侪类，狎戏游宴。囊中尽空，乃鬻骏乘，及其家童。岁余，资才仆马荡然。迩来姥意渐怠，娃情弥笃。他日，娃谓生曰：“与郎相知一年，尚无孕嗣。常闻竹林神者，报应如响，将致荐，酹求之，可乎？”生不知其计，大喜。乃质衣于肆，以备牢醴，与娃同谒祠宇而祷祝焉，信宿而返。策驴而后，至里北门，娃谓生曰：“此东转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将憩而觐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见一车门。窥其际，甚弘敞。其青衣自车后止之曰：“至矣。”生下，适有一人出访曰：“谁？”曰：“李娃也。”乃入告，俄有一妪至，年可四十余，与生相迎，曰：“吾甥来否？”娃下车，妪迎访之曰：“何久疏绝？”相视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见，遂偕入西戟门偏院中。有山亭，竹树葱倩，池榭幽绝。生谓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语对。俄献茶果，甚珍奇。食顷，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驰至，曰：“姥遇暴疾颇甚，殆不识人。宜速归。”娃谓姨曰：“方寸乱矣。某骑而前去，当令返乘，便与郎偕来。”生拟随之。其姨与侍儿偶语，以手挥之，令生止于户外，曰：“姥且殁矣。当与某议丧事以济其急。奈何遽相随而去？”乃止，共计其凶仪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言曰：“无复命，何也？郎骤往觇之，某当继至。”生遂往，至旧宅，门扃钥甚密，以泥缄之。生大骇，诘其邻人。邻人曰：“李本税而居，约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征“徙何处？”曰：“不详其所。”生将驰赴宣阳，以诘其姨，日已晚矣，计程不能达。乃弛其装服，质馔而食，赁榻而寝。生恚怒方甚，自昏达旦，目不交睫。质明，乃策蹇而去。既至，连扣其扉，食顷无人应。生大呼数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访之：“姨氏在乎？”曰：“无之。”生曰：“昨暮在此，何故匿之？”访其谁氏之第。曰：“此崔尚书宅。昨者有一人税此院，云迟中表之远至者。未暮去矣。”生惶惑发狂，罔知所措，因返访布政旧邸。邸主哀而进膳。生怨懑，绝食三日，遘疾甚笃，旬余愈甚。邸主惧其不起，徙之于凶肆之中。绵缀移时，合肆之人共伤叹而互饲之。后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日假之，令执帷，获其直以自给，累月渐复壮，每听其哀歌，自叹不及逝者，辄呜咽流涕，不能自止。归则効之。生，聪敏者也。无何，曲尽其妙，虽长安无有伦比。初，二肆之佣凶器者，互争胜负。其东肆车舆皆奇丽，殆不敌，唯哀挽劣焉。其东肆长知生妙绝，乃醵钱二万索顾焉。其党耆旧，共较其所能者，阴教生新声，而相赞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长相谓曰：“我欲各阅所佣之器于天门街，以较优劣。不胜者罚直五万，以备酒馔之用，可乎？”二肆许诺。乃邀立符契，署以保证，然后阅之。士女大和会，聚至数万。于是里胥告于贼曹，贼曹闻于京尹。四方之士，尽赴趋焉，巷无居人。自旦阅之，及亭午，历举辇舆威仪之具，西肆皆不胜，师有惭色。乃置层榻于南隅，有长髯者拥铎而进，翊卫数人。于是奋髯扬眉，扼腕顿颡而登，乃歌《白马》之词。恃其夙胜，顾眄左右，旁若无人。齐声赞扬之，自以为独步一时，不可得而屈也。有顷，东肆长于北隅上设逢榻，有乌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而至，即生也。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发调，容若不胜。乃歌《薤露》之章，举声清越，响振林木，曲度未终，闻者歔欷掩泣。西肆长为众所诮，益惭耻。密置所输之直于前，乃潜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测也。先是，天子方下诏，俾外方之牧，岁一至阙下，谓之入计。时也适遇生之父在京师，与同列者易服章窃往观焉。有老竖，即生乳母婿也，见生之举措辞气，将认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生父惊而诘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财为盗所害。奚至是耶？”言讫，亦泣。及归，竖间驰往，访于同党曰：“向歌者谁？若斯之妙欤？”皆曰：“某氏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竖凛然大惊；徐往，迫而察之。生见竖色动，回翔将匿于众中。竖遂持其袂曰：“岂非某乎？”相持而泣，遂载以归。至其室，父责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门。何施面目，复相见也？”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园东，去其衣服，以马鞭鞭之数百。生不胜其苦而毙。父弃之而去。其师命相狎匿者阴随之，归告同党，共加伤叹。令二人苇席瘗焉。至，则心下微温。举之，良久，气稍通。因共荷而归，以苇稠灌勺饮，经宿乃活。月余，手足不能自举。其楚挞之处皆溃烂，秽甚。同辈患之。一夕，弃于道周。行路咸伤之，往往投其余食，得以充肠。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百结，缕如悬鹑。持一破瓯，巡于闾里，以乞食为事。自秋徂冬，夜入于粪壤窟室，昼则周游厘肆。一旦大雪，生为冻馁所驱，冒雪而出，乞食之声甚苦。闻见者奠不凄恻。时雪方甚，人家外户多不发。至安邑东门，循理垣北转第七八，有一门独启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连声疾呼“饥冻之甚”，音响凄切，所不忍听。娃自阁中闻之，谓侍儿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连步而出。见生枯瘠疥厉，殆非人状。娃意感焉，乃谓曰：“岂非某郎也？”生愤懑绝倒，口不能言，颔颐而已。娃前抱其颈，以绣襦拥而归于西厢。失声长恸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绝而复苏。姥大骇，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当逐之。奈何令至此？”娃敛容却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当昔驱高车，持金装，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荡尽。且互设诡计，舍而逐之，殆非人。令其失志，不得齿于人伦。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绝，杀而弃之。又困踬若此。天下之人尽知为某也。生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熟察其本末，祸将及矣。况欺天负人，鬼神不佑，无自贻其殃也。某为姥子，迨今有二十岁矣。计其赀，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余，愿计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赎身，当与此子别卜所诣。所诣非遥，晨昏得以温凊。某愿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夺，因许之。给姥之余，有百金。北隅四五家税一隙院。乃与生沐浴，易其衣服；为汤粥，通其肠；次以酥乳润其脏。旬余，方荐水陆之馔。头巾履袜，皆取珍异者衣之。未数月，肌肤稍腴；卒岁，平愈如初。异时，娃谓生曰：“体已康矣，志已壮矣。渊思寂虑，默想曩昔之艺业，可温习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车出游，生骑而从。至旗亭南偏门鬻坟典之肆，令生拣而市之，计费百金，尽载以归。因令生斥弃百虑以志学，俾夜作昼，孜孜矻矻。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谕之缀诗赋。二岁而业大就，海内文籍，莫不该览。生谓娃曰：“可策名试艺矣。”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战。”更一年，曰：“可行矣。”于是遂一上登甲科，声振礼闱。虽前辈见其文，罔不敛衽敬羡，愿友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获擢一科第，则自谓可以取中朝之显职，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秽迹鄙，不侔于他士。当砻悴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连衡多士，争霸群英。”生由是益自勤苦，声价弥甚。其年，遇大比，诏征四方之隽，生应直言极谏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参军。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将之官，娃谓生曰：“今之复子本躯，某不相负也。愿以残年，归养老姥。君当结媛鼎族，以奉蒸尝。中外婚媾，无自黩也。勉思自爱。某从此去矣。”生泣曰：“子若弃我，当自刭以就死。”娃固辞不从，生勤请弥恳。泣曰：“送子涉江，至于剑门，当令我回。”生许诺。月余，至剑门。未及发而除书至，生父由常州诏入，拜成都尹，兼剑南采访使。浃辰，父到。生因投刺，谒于邮亭。父不敢认，见其祖父官讳，方大惊，命登阶，抚背恸哭移时，曰：“吾与尔父子如初。”因诘其由，具陈其本末。大奇之，诘娃安在。曰：“送某至此，当令复还。”父曰：“不可。”翌日，命驾与生先之成都，留娃于剑门，筑别馆以处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备六礼以迎之，遂如秦晋之偶。娃既备礼，岁时伏腊，妇道甚修，治家严整，极为亲所眷。向后数岁，生父母偕殁，持孝甚至。有灵芝产于倚庐，一穗三秀。本道上闻。又有白燕数十，巢其层甍。天子异之，宠锡加等。终制，累迁清显之任。十年间，至数郡。娃封汧国夫人。有四子，皆为大官，其卑者犹为太原尹。弟兄姻媾皆甲门，内外隆盛，莫之与京。嗟乎，倡荡之姬，节行如是，虽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为之叹息哉！予伯祖尝牧晋州，转户部，为水陆运使。三任皆与生为代，故暗详其事。贞元中，予与陇西公佐话妇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汧国之事。公左拊掌竦听，命予为传。乃握管濡翰，疏而存之。时乙亥岁秋八月，太原白行简云。





三梦记 白行简撰





人之梦，异于常者有之：或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天后时，刘幽求为朝邑丞。常奉使，夜归。未及家十余里，适有佛堂院，路出其侧，闻寺中歌笑欢洽。寺垣短缺，尽得睹其中。刘俯身窥之，见十数人儿女杂坐，罗列盘撰，环绕之而共食。见其妻在坐中语笑。刘初愕然，不测其故久之。且思其不当至此，复不能舍之。又熟视容止言笑，无异。将就察之，寺门闭不得入。刘掷瓦击之，中其罍洗，破迸走散，因忽不见。刘逾垣直入，与从者同视，殿庑皆无人，寺扃如故。刘讶益甚，遂驰归。比至其家，妻方寝。闻刘至，乃叙寒暄讫，妻笑曰：“向梦中与数十人游一寺，皆不相识，会食于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砾投之，杯盘狼藉，因而遂觉。”刘亦具陈其见。盖所谓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也。

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为监察御史，奉使到外。去逾旬，予与仲兄乐天，陇西李杓直同游曲江。诣慈恩佛舍，偏历僧院，淹留移时。日已晚，同诣杓直修行里第，命酒对酬，甚欢畅。兄停杯久之，曰：“微之当达梁矣。”命题一篇于屋壁。其词曰：“春来无计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实二十一日也。十许日，会梁州使适至，获微之书一函，后记《纪梦》诗一篇，其词曰：“梦君兄弟曲江头，也入慈恩院里游。属吏唤人排马去，觉来身在古梁州。”日月与游寺题诗日月率同。盖所谓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矣。

贞元中，扶风窦质与京兆韦旬同自亳入秦，宿潼关逆旅。窦梦至华岳祠，见一女巫，黑而长，青裙素襦，迎路拜揖，请为之祝神。窦不获已，遂听之。问其姓，自称赵氏。及觉，具告于韦。明日，至祠下，有巫迎客，容资妆服，皆所梦也。顾谓韦曰：“梦有征也。”乃命从者视囊中，得钱二镮，与之。巫抚掌大笑，谓同辈曰：“如所梦矣！”韦惊问之。对曰：“昨梦二人从东来，一髯而短者祝酹，获钱二镮焉。及旦，乃遍述于同辈。今则验矣。”窦因问巫之姓。同辈曰：“赵氏。”自始及末，若合符契。盖所谓两相通梦者矣。

行简曰：《春秋》及子史，言梦者多，然未有载此三梦者也。世人之梦亦众矣，亦未有此三梦。岂偶然也，抑亦必前定也？予不能知。今备记其事，以存录焉。





长恨传 陈鸿撰





开元中，泰阶平，四海无事。玄宗在位岁久，倦于旰食宵衣，政无大小，始委于右丞相，稍深居游宴，以声色自娱。先是，元献皇后武淑妃皆有宠，相次即世。宫中虽良家子千数，无可悦目者。上心忽忽不乐。时每岁十月，驾幸华清宫，内外命妇，熠耀景从，浴日余波，赐以汤沐，春风灵液，澹荡其间。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顾左右前后，粉色如土。诏高力士潜搜外宫，得弘农杨玄琰女于寿邸，既笄矣。鬓发腻理，纤浓中度，举止闲冶，如汉武帝李夫人。别疏汤泉，诏赐藻莹。既出水，体弱力微，若不任罗绮。光彩焕发，转动照人。上甚悦。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导之；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摇，垂金珰。明年，册为贵妃，半后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词，婉娈万态，以中上意。上益嬖焉。时省风九州，泥金五岳，骊山雪夜，上阳春朝，与上行同辇，居同室，宴专席，寝专房。虽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暨后宫才人，乐府妓女，使天子无顾盼意。自是六宫无复进幸者。非徒殊艳尤态致是，盖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叔父昆弟皆列位清贵，爵为通侯。姊妹封国夫人，富埒王宫，车服邸第，与大长公主侔矣。而恩泽势力，则又过之，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谣咏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其人心羡慕如此。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愚弄国柄。及安禄山引兵响阙，以讨杨氏为词。潼关不守，翠华南幸，出咸阳，道次马嵬亭。六军徘徊，持戟不进。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晁错以谢天下。国忠奉氂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仓皇展转，竟就死于尺组之下。既而玄宗狩成都，肃宗受禅灵武。明年，大赦改元，大驾还都。尊玄宗为太上皇，就养南宫。自南宫迁于西内。时移事去，乐尽悲来。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莲夏开，宫槐秋落，梨园弟子，玉琯发音，闻《霓裳羽衣》一声，则天颜不怡，左右歔欷。三载一意，其念不衰。求之梦魂，杳不能得。适有道士自蜀来，知上皇心念杨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术。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没地府以求之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天海，跨蓬壶。见最高仙山，上多楼阙，西厢下有洞户，东响，阖其门，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叩扉，有双鬟童女，出应其门。方士造次未及言，而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又至，诘其所从。方士因称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于时云海沉沉，洞天日晓，琼户重阖，悄然无声。方士屏息敛足，拱手门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见一人冠金莲，披紫绡，珮红玉，曳凤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已还事。言讫悯然，指碧衣取金钗钿合，各折其半，授使者曰：“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士受辞与信，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固征其意。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为他人闻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钿合金钗，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于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是夜张锦绣，陈饮食，树瓜华，焚香于庭，号为乞巧。宫掖间尤尚之。时夜殆半，休侍卫于东西厢，独侍上。上凭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惟自安，无自苦耳。”使者还奏太上皇，皇尽震悼，日日不豫。其年夏四月，南宫宴驾。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乐天自校书郎尉于盩厔。鸿与琅邪王质夫家于是邑，暇日相携游仙游寺，话及此事，相与感叹。质夫举酒于乐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如何？”乐天因为《长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者也。歌既成，使鸿传焉。世所不闻者，予非开元遗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纪》在。今但传《长恨歌》云尔。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官粉黛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冠金步摇，芙蓉帐里暖春霄。春霄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期。承欢侍寝无容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士，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听不足。渔阳鞞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六军不发知奈何，宛转娥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回登剑阁。蛾眉山上少行人，旌旗无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马嵬坡下尘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蛾老。夕殿萤飞思悄然，秋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漏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旧枕故衾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临邛方士鸿都客，能以精神致魂魄。为感君王展转恩，遂教方士殷勤觅。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楼殿玲珑五云起，其间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名玉妃，雪肤花貌参差是。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下梦中惊。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钩迤逦开。云髻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回头下问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空持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尽期！





东城老父传 陈鸿撰





老父，姓贾名昌，长安宣阳里人。开元元年癸丑生。元和庚寅岁，九十八年矣。视听不衰，言甚安徐，心力不耗，语太平事历历可听。父忠，长九尺，力能倒曳牛，以材官为中宫幕士。景龙四年，持幕竿随玄宗入大明宫，诛韦氏，奉睿宗朝群后，遂为景云功臣，以长刀备亲卫。诏徙家东云龙门。昌生七岁，矫捷过人，能抟柱乘梁，善应对，解鸟语音。玄宗在藩邸时，乐民间清明节斗鸡戏。及即位，治鸡坊于两宫间。素长安雄鸡，金毫铁距高冠昂尾千数，养于鸡坊。选六军小儿五百人，使驯扰教饲。上之好之，民风尤甚。诸王世家，外戚家，贵主家，侯家，倾帑破产市鸡，以偿鸡直。都中男女，以弄鸡为事；贫者弄假鸡。帝出游，见昌弄木鸡于云龙门道旁，召入，为鸡坊小儿，衣食右龙武军。三尺童子，入鸡群，如狎群小，壮者，弱者，勇者，怯者，水谷之时，疾病之候，悉能知之。举二鸡，鸡畏而驯，使令如人。护鸡坊中谒者王承恩言于玄宗，召试殿庭，皆中玄宗意。即日为五百小儿长。加之以忠厚谨密，天子甚爱幸之。金帛之赐，日至其家。开元十三年，笼鸡三百，从封东岳。父忠死太山下，得子礼奉尸归葬雍州。县官为葬器丧车，乘传洛阳道。十四年三月，衣斗鸡服，会玄宗于温泉。当时天下号为“神鸡童”。时人为之语日：“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能令金距期胜负，白罗绣衫随软舆。父死长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丧车。”昭成皇后之在和王府，诞圣于八月五日。中兴之后，制为千秋节。赐天下民牛酒乐三日，命之曰酺，以为常也。大合乐于宫中，岁或酺于洛。元会与清明节，率皆在骊山。每至是日，万乐具举，六宫毕从。昌冠雕翠金华冠，锦袖绣襦袴，执铎拂道。群鸡叙立于广场，顾眄如神，指挥风生。树毛振翼，砺吻磨距，抑怒待胜，进退有期。随鞭指低昂不失。昌度胜负既决，强者前，弱者后，随昌雁行，归于鸡坊。角觝万夫，跳剑寻橦，蹴毬踏绳，舞于竿颠者，索气沮色，逡巡不敢入。岂教猱扰龙之徒欤？二十三年，玄宗为娶梨园弟子潘大同女，男服珮玉，女服绣襦，皆出御府。昌男至信至德。天宝中，妻潘氏以歌舞重幸于杨贵妃。夫妇席宠四十年，恩泽不渝，岂不敏于伎，谨于心乎？上生于乙酉鸡辰，使人朝服斗鸡，兆乱于太平矣。上心不悟。十四载，胡羯陷洛，潼关不守。大驾幸成都，奔卫乘舆。夜出便门，马踣道穽。伤足，不能进，杖入南山。每进鸡之日，则向西南大哭。禄山往年朝于京师，识昌于横门外。及乱二京，以千金购昌长安洛阳市。昌变姓名，依于佛舍，除地击钟，施力于佛。洎太上皇归兴庆宫，肃宗受命于别殿，昌还旧里。居室为兵掠，家无遗物。布衣，不复得入禁门矣。明日，复出长安南门，道见妻儿于招国里，菜色黯焉。儿荷薪，妻负故絮。昌聚哭，诀于道。遂长逝息长安佛寺，学大师佛旨。大历元年，依资圣寺大德僧运平住东市海池，立阤罗尼石幢。书能纪姓名；读释氏经，亦能了其深义至道，以善心化市井人。建僧房佛舍，植美甘木。昼把土拥根，汲水灌竹，夜正观于禅室。建中三年，僧运平人寿尽。服礼毕，奉舍利塔于长安东门外镇国寺东偏，手植松柏百株。构小舍，居于塔下，朝夕焚香洒扫，事师如生。顺宗在东宫，舍钱三十万，为昌立大师影堂及斋舍。又立外屋，居游民，取佣给。昌因日食粥一杯，浆水一升，卧草席，絮衣。过是，悉归于佛。妻潘氏后亦不知所往。贞元中，长子至信衣并州甲，通大司徒燧入觐，省昌于长寿里。昌如己不生，绝之使去。次子至德归，贩缯洛阳市，来往长安间，岁以金帛奉昌，皆绝之。遂俱去，不复来。元和中，颍川陈洪祖携友人出春明门，见竹柏森然，香烟闻于道，下马觐昌于塔下。听其言，忘日之暮。宿鸿祖于斋舍，话身之出处，皆有条贯。遂及王制。鸿祖问开元之理乱。昌曰：“老人少时，以斗鸡求媚于上。上倡优畜之，家于外宫，安足以知朝廷之事。然有以为吾子言者。老人见黄门侍郎杜暹出为碛西节度，摄御史大夫，始假风宪以威远。见哥舒翰之镇凉州也，下石堡戍青海城，出白龙，逾葱岭，界铁关，总管河左道，七命始摄御史大夫。见张说之领幽州也，每岁入关，辄长辕挽辐车辇河间蓟州佣，调缯布，驾轊连，坌入关门。输于王府，江淮绮縠，巴蜀锦绣，后宫玩好而已。河州墩煌道岁屯田，实边食，余粟转输灵州，漕下黄河，入太原仓，备关中凶年。关中粟米，藏于百姓。天子幸五岳，从官千乘万骑，不食于民。老人岁时伏腊得归休，行都市间，见有卖白衫白叠布。行邻比间，有人禳病，法用皂布一匹，持重价不克致，竟以幞头罗代之。近者，老人扶杖出门，阅街衢中，东西南北视之，见白衫者不满百。岂天下之人皆执兵乎？开元十二年，诏三省侍郎有缺，先求曾任刺史者。郎宫缺，先求曾任县令者。及老人见四十三省郎吏，有理刑才名，大者出刺郡，小者镇县。自老人居大道旁，往往有郡太守休马于此，皆惨然不乐朝廷沙汰使治郡。开元取士，孝弟理人而已。不闻进士宏词拔萃之为其得人也。大略如此。”因泣下。复言曰：“上皇北臣穹卢，东臣鸡林，南臣滇池，西臣昆夷，三岁一来会。朝觐之礼容，临照之恩泽，衣之锦絮，饲之酒食，使展事而去，都中无留外国宾。今北胡与京师杂处，娶妻生子。长安中少年，有胡心矣。吾子视首饰靴服之制，不与向同，得非物妖乎？”鸿祖默不敢应而去。





开元升平源 吴兢撰





姚元崇初拒太平得罪，上颇德之。既诛太平，方任元崇以相，进拜同州刺史。张说素不叶，命赵彦昭骤弹之，不许居。无何，上将猎于渭滨，密召元崇会于行所。初，元崇闻上讲武于骊山，谓所亲曰：“准式，车驾行幸，三百里内刺史合朝觐。元崇必为权臣所挤，若何？”参军李景初进曰：“某有儿母者，其父即教坊长，入内。相公傥致厚赂，使其冒法进状，可达。”公然之。辄效燕公说，使姜皎入曰：“陛下久卜十河东总管，重难其人。臣有所得，何以见赏？”上曰：“谁邪？如惬，有万金之赐。”乃日：“冯翊太守姚元崇，文武全材，即其人也。”上曰：“此张说意也。卿罔上，当诛。”皓首服万死。即诏中官追赴行在。上方猎于渭滨。公至，拜首。上言“卿颇知猎乎？”元崇曰：“臣少孤，居广成泽，目不知书，唯以射猎为事。四十年，方遇张憬藏，谓臣当以文学备位将相，无为自弃。尔来折节读书。今虽官位过忝，至于驰射，老而犹能。”于是呼鹰放犬，迟速称旨。上大悦。上曰：“朕久不见卿，思有顾问，卿可于宰相行中行！”公行犹后。上纵辔久之，顾曰：“卿行何后？”公曰：“臣官疏贱，不合参宰相行。”上曰：“可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公不谢，上顾讶焉。至顿，上命宰臣坐。公跪奏：“臣适奉作弼之诏不谢者，欲以十事上献。有不可行，臣不敢奉诏。”上曰：“悉数之！朕当量力而行，然后定可否。”公曰：“自垂拱已来，朝廷以刑法理天下。臣请圣政先仁义，可乎？”上曰：“朕深心有望于公也。”又曰：“圣朝自丧师青海，未有牵复之悔。臣请三数十年不求边功，可乎？”上曰：“可。”又曰：“自太后临朝以来，喉舌之任，或出于阉人之口。臣请中官不预公事，可乎？”上曰：“怀之久矣。”又曰：“自武氏诸亲，猥侵清切权要之地，继以韦庶人安乐太平用事，班序荒杂。臣请国亲不任台省官。凡有斜封待阙员外等官，悉请停罢，可乎？”上曰：“朕素志也。”又曰：“比来近密佞幸之徒，冒犯宪纲者，皆以宠免。臣请行法，可乎”上曰：“朕切齿久矣。”又曰：“比因豪家戚里，贡献求媚，延及公卿方镇，亦为之。臣请除租庸，赋税之外，悉杜塞之，可乎？”上曰：“愿行之。”又曰：“太后造福先寺，中宗造圣善寺，上皇造金仙玉真观，皆费钜百万，耗蠹生灵。凡寺观宫殿，臣请止绝建造，可乎？”上曰：“朕每睹之，心即不安，而况敢为者哉！”又曰：“先朝亵狎大臣，或亏君臣之敬。臣请陛下接之以礼，可乎？”上曰：“事诚当然。有何不可？”又曰：“自燕钦融韦月将献直得罪，由是谏臣沮色。臣请凡在臣子，皆得触龙鳞，犯忌讳，可乎？”上曰：“朕非唯能容之，亦能行之。”又曰：“吕氏产禄几危西京，马邓阎梁，亦乱东汉，万古寒心，国朝为甚。臣请陛下书之史册，永为殷鉴，作万代法，可乎？”上乃潸然良久曰：“此事真可为刻肌刻骨者也！”公再拜曰：“此诚陛下致仁政之初，是臣千年一遇之日，臣敢当弼谐之地。天下幸甚，天下幸甚！”又再拜，蹈舞称万岁者三。从官千万，皆出涕。上曰：“坐！”公坐于燕公之下。燕公让不敢坐。上问。对曰：“元崇是先朝旧臣，合首坐。”公曰：“张说是紫微宫使，今臣是客宰相，不合首坐。”上曰：“可紫微宫使居首坐！”





卷四




莺莺传 元稹撰





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风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或朋从游宴，扰杂其间，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以是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凶行。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诘者识之。无几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瑊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廉使杜确将天子命以总戎节，令于军，军由是戢。郑厚张之德甚，因饰馔以命张，中堂宴之。复谓张曰：“姨之孤婺未亡，提携幼稚。不幸属师徒大溃，实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犹君之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以报恩也。”命其子，曰欢郎，可十余岁，容甚温美。次命女：“出拜尔兄，尔兄活尔。”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掳矣。能复远嫌乎？”久之，乃至。常服睟容，不加新饰，垂鬟接黛，双脸销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以郑之抑而见也，凝睇怨绝，若不胜其体者。问其年纪。郑曰：“今天子甲子岁之七月，终今贞元庚辰，生年十七矣。”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果惊沮，腆然而奔。张生悔之。翼日，婢复至。张生乃羞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姻族，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张曰：“余始自孩提，性不苟合。若时纨绮间居，曾莫流盼。不为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婢曰：“崔之贞慎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入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授之。是夕，红娘复至，持彩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词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亦微喻其旨。是夕，岁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东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床。生因惊之。红娘骇曰：“郎何以至？”张因绐之曰：“崔氏之笺召我也。尔为我告之。”无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张生且喜且骇，必谓获济。及崔至，则端服严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词。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寝其词，则保人之奸，不义。明之于母，则背人之惠，不祥。将寄于婢仆，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自陈启。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无及于乱！”言毕，翻然而逝。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绝望。数夕，张生临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骇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并枕重衾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然而修谨以俟。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莹，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邪？”及明，睹妆在臂，香其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是后又十余日，杳不复知。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无何，张生将之长安，先以情谕之。崔氏宛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再夕，不可复见，而张生遂西下。数月，复游于蒲，会于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往往张生自以文挑，亦不甚睹览。大略崔之出人者，艺必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辩，而寡于酬对。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时愁艳邃，恒若不识，喜愠之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终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侧。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殁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常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歔欷。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连，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旦而张行。明年，文战不胜，张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曰：“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叹耳。伏承便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遗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已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无择。薄之志，无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以要盟为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弊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情，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嘉。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绝云：“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诗曰；“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胧。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雾，环佩响轻风。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濛濛。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龙。瑶钗行采凤，罗帔掩丹虹。言自瑶华浦，将朝碧玉宫。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龙。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留连时有恨，缱绻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宵镜，残灯远暗虫。华光犹苒苒，旭日渐瞳瞳。乘鹜还归洛，吹箫亦上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幕幕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呜怨鹤，清汉望归鸿。海阔诚难渡，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箫史在楼中。”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然而张志亦绝矣。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秉宠娇，不为云，不为雨，为蛟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于时坐者皆为深叹。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适经所居，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之，潜赋一章，词曰：“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竟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云：“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自是，绝不复知矣。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予常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命篇。





周秦行纪 牛僧孺撰





余真元中举进士落第，归宛叶间。至伊阙南道鸣皋山下，将宿大安民舍。会暮，失道，不至。更十余里，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闻有异香气，因趋进行，不如近远。见火明，意谓庄家。更前驱，至一大宅。门庭若富豪家。有黄衣阍人曰：“郎君何至？”余答曰：“僧孺，姓牛，应进士落第往家。本往大安民舍，误道来此。直乞宿，无他。”中有小髻青衣出，责黄衣曰：“门外谁何？”黄衣曰：“有客。”黄衣入告，少时，出曰：“请郎君入。”余问谁氏宅。黄衣曰：“第进，无须问。”入十余门，至大殿。殿蔽以珠帘，有朱衣紫衣人百数，立阶陛间。左右曰：“拜殿下。”帘中语曰：“妾汉文帝母薄太后。此是庙，郎不当来。何辱至？”余曰：“臣家宛下，将归，失道。恐死豺虎，敢托命乞宿。太后幸听受。”太后遣轴帘，避席曰：“妾故汉文君母，君唐朝名士，不相君臣，幸希简敬，便上殿来见。”太后着练衣，状貌瑰伟，不甚妆饰。劳余曰：“行役无苦乎？”召坐。食顷间，殿内庖厨声。太后曰：“今夜风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寻。况又遇嘉宾，不可不成一会。”呼左右：“屈两个娘子出见秀才。”良久，有女二人从中至，从者数百。前立者一人，狭腰长面，多发不妆，衣青衣，仅可二十余。太后曰：“此高祖戚夫人。”余下拜，夫人亦拜。更有一人，圆题柔脸稳身，貌舒态逸，光彩射远近，时时好，多服花绣，年低薄后。后顾指曰：“此元帝王嫱。”余拜如戚夫人，王嫱复拜。各就坐。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贵人曰：“迎杨家潘家来。”久之，空中见五色云下，闻笑语声浸近。太后曰：“杨潘至矣。”忽车音马迹相杂，罗绮焕耀，旁视不给。有二女子从云中下，余起立于侧。见前一人纤腰身修，睟容，甚闲暇，衣黄衣，冠玉冠，年三十以来。太后顾指曰：“此是唐朝太真妃子。”予即伏谒，肃拜如臣礼。太真曰：“妾得罪先帝， 先帝谓肃宗也， 皇朝不置妾在后妃数中。设此礼，岂不虚乎？不敢受。”却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视，身小，材质洁白，齿极卑，被宽博衣。太后顾而指曰：“此齐潘淑妃。”余拜如王昭君，妃复拜。既而太后命进馔。少时，馔至，芳洁万端，皆不得名字。粗欲之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尽宝玉。太后语太真曰：“何久不来相看？”太真谨容对曰：“三郎 天宝中，宫人呼玄宗多曰三郎 数幸华清宫，扈从不暇至。”太后又谓潘妃曰：“子亦不来，何也？”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对。太真乃视潘妃而对曰：“潘妃向玉奴 太真名也 说，懊恼东昏候疏狂，终日出猎，故不得时谒耳。”太后问余：“今天子为谁？”余对曰：“今皇帝名适，代宗皇帝长子。”太真笑曰：“沈婆儿作天子也，大奇！”太后曰：“何如主？”余对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太后曰：“然无谦，但言之。”余曰：“民间传英明圣武。”太后首肯三四。太后命进酒加乐，乐妓皆年少女子。酒环行数周，乐亦随辍。太后请戚夫人鼓琴，夫人约指以玉环，光照于手， 《西京杂记》云：高祖与夫人百炼金环，照见指骨也。 引琴而鼓，声甚怨。太后曰：“牛秀才邂逅逆旅到此，诸娘子又偶相访，今无以尽平生欢。牛秀才固才士。盍各赋诗言志，不亦善乎？”遂各授与笺笔，逡巡诗成。太后诗曰：“月寝花宫得奉君，至今犹愧管夫人。汉家旧日笙歌地，烟草几经秋又春。”王嫱诗曰：“雪里穹庐不见春，汉衣虽旧泪长新。如今犹恨毛延寿，爱把丹青错画人。”戚夫人诗曰：“自别汉宫休楚舞，不能妆粉恨君王。无金岂得迎商叟，吕氏何曾畏木强。”太真诗曰：“金钗堕地别君王，红泪流珠满御床。云雨马嵬分散后，骊宫无复听《霓裳》。”潘妃诗曰：“秋月春风几度归，江山犹是邺宫非。东昏旧作莲花地，空想曾拖金缕衣。”再三趣余作诗。余不得辞，遂应教作诗曰：“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洞仙。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别有善笛女子，短鬟，衫吴带，貌甚美，多媚，潘妃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时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顾而谓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故潘妃与俱来。”太后因曰：“绿珠岂能无诗乎？”绿珠拜谢，作诗曰：“此地原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红残绿碎花枝下，金谷千年更不春。”诗毕，酒既至。太后曰：“牛秀才远来，今夕谁人与伴？”戚夫人先起辞曰：“如意儿长成，固不可。且不宜如此。况实为非乎？”潘妃辞曰：“东昏以玉儿 妃名 身死国除，玉儿不拟负他。”绿珠辞曰：“石卫尉性严忌，今有死，不可及乱。”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贵妃，不可言其他。”乃顾谓王嫱曰：“昭君始嫁呼韩单于，复为株垒若靼单于妇，固自用。且苦寒地胡鬼何能为？昭君幸无辞。”昭君不对，低眉羞恨。俄各归休。余为左右送入昭君院。会将旦，侍人告起得也。昭君泣以持别，忽闻外有太后命，余遂出见太后。太后日：“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还。便别矣。幸无忘向来欢。”更索酒。酒再行，戚夫人潘妃绿珠皆泣下，竟辞去。太后使朱衣人送往大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时始明矣。余就大安里，问其里人。里人云：“去此十余里有薄后庙。”余却回，望庙宇，荒毁不可入。非向者所见矣。余衣上香经十余日不歇，竟不知其如何。





湘中怨辞　并序 沈亚之撰





《湘中怨》者，事本怪媚，为学者未尝有述。然而淫溺之人，往往不寤。今欲概其论，以著诚而已。从生韦敖，善撰乐府，故牵而广之，以应其咏。

垂拱年中，驾幸上阳宫。大学进士郑生，晨发铜驼里，乘晓月度洛桥。闻桥下有哭声，甚哀。生下马，循声索之。见有艳女，繄然蒙袖曰：“我孤，养于兄。嫂恶，常苦我。今欲赴水，故留哀须臾。”生曰：“能遂我归之乎？”女应曰：“婢御无悔！”遂与居，号曰汜人。能诵楚人《九歌》《招魂》《九辨》之书，亦尝拟其调，赋为怨句，其词丽绝，世莫有属者。因撰《光风词》，曰：“隆佳秀兮昭盛时。播薰绿兮淑华归。愿室荑与处萼兮，潜重房以饰姿。见雅态之韶羞兮，蒙长霭以为帏。醉融光兮渺弥。迷千里兮涵洇湄，晨陶陶兮暮熙熙。舞婑娜之秾条兮，娉盈盈以披迟。酡游颜兮倡蔓卉，縠流电兮石发髓施。”生居贫，汜人尝解箧，出轻缯一端，与卖，胡人酬之千金。居数岁，生游长安。是夕，谓生曰：“我湘中蛟宫之娣也，谪而从君。今岁满，无以久留君所，欲为诀耳。”即相持啼泣。生留之，不能，竟去。后十余年，生之兄为岳州刺史。会上巳日，与家徒登岳阳楼，望鄂渚，张宴。乐酣，生愁吟曰：“情无垠兮荡洋洋。怀佳期兮属三湘。”声未终，有画舻浮漾而来。中为彩楼，高百尺余，其上施帏帐，栏笼画饰。帷褰，有弹弦鼓吹者，皆神仙蛾眉，被服烟霓，裾袖皆广长。其中一人起舞，含凄怨，形类汜人。舞而歌曰：“溯青山兮江之隅。拖湘波兮袅绿裾。荷卷卷兮未舒。匪同归兮将焉如！”舞毕，敛袖，翔然凝望。楼中纵观方怡。须臾，风涛崩怒，遂迷所往。元和十三年，余闻之于朋中，因悉补其词，题之曰《湘中怨》，盖欲使南昭嗣《烟中之志》，为偶倡也。





异梦录 沈亚之撰





元和十年，亚之以记室从陇西公军泾州。而长安中贤士，皆来客之。五月十八日，陇西公与客期，宴于东池便馆。既坐，陇西公曰：“余少从邢凤游，得记其异，请语之。”客曰：“愿备听。”陇西公曰：“凤帅家子，无他能。后寓居长安平康里南，以钱百万质得故豪家洞门曲房之第，即其寝而昼偃。梦一美人，自西楹来，环步从容，执卷且吟。为古妆，而高鬟长眉，衣方领，绣带修绅，被广袖之襦。凤大说曰：‘丽者何自而临我哉？’美人笑曰：‘此妾家也。而君容妾宇下，焉有自邪？’凤曰：‘愿示其书之目。’美人曰：‘妾好诗，而常缀此。’凤曰：‘丽人幸少留，得观览。’于是美人授诗，坐西床。凤发卷，示其首篇，题之曰《春阳曲》，才四句。其后他篇，皆累数十句。美人曰：‘君必欲传之，无令过一篇。’凤即起，从东庑下几上取彩笺，传《春阳曲》。其词曰：‘长安少女踏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弯浑忘却，罗衣空换九秋霜。’凤卒诗，谓曰：‘何谓弓弯？’曰：‘昔年父母使妾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张袖，舞数拍，为弓弯以示凤。既罢，美人泫然良久，即辞去。凤曰：‘愿复少留。’须臾间，竟去。凤亦觉，昏然忘有所记。及更衣，于襟袖得其词，惊视复省所梦。事在贞元中。后凤为余言如是。”是日，监军使兴宾府郡佐，及宴客陇西独孤铉，范阳卢简辞，常山张又新，武功苏涤，皆叹息曰：“可记”。故亚之退而著录。明日，客有后至者，渤海高允中，京兆韦谅，晋昌唐炎，广汉李瑀，吴兴姚合，洎亚之，复集于明玉泉，因出所著以示之。于是姚合曰：“吾友王炎者，元和初，夕梦游吴，侍吴王久。闻宫中出辇，鸣笳箫击鼓，言葬西施。王悼悲不止，立诏词客作挽歌。炎遂应教，诗曰：‘西望吴王国，云书凤字牌。连江起珠帐，择水葬金钗。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春风无处所，凄恨不胜怀。’词进，王甚嘉之。及寤，能记其事。炎，本太原人也。”





秦梦记 沈亚之撰





大和初，沈亚之将之邠，出长安城，客橐泉邸舍。春时，昼梦入秦，主内史廖家。内史廖举亚之。秦公召之殿，膝前席曰：“寡人欲强国，愿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亚之以昆彭齐桓对。公悦，遂试补中涓 秦官名 ，使佐西乞伐河西 晋秦郊也 。亚之帅将卒前，攻下五城，还报，公大悦。起劳曰：“大夫良苦，休矣。”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萧史先死。公谓亚之曰：“微大夫，晋五城非寡人有。盛德大夫。寡人有爱女，而欲与大夫备洒埽，可乎？”亚之少自立，雅不欲幸臣蓄之。固辞，不得请，拜左庶长，尚公主，赐金二百斤。民间犹谓萧家公主。其日，有黄衣中贵骑疾马来，迎亚之入，宫阙甚严。呼公主出，鬒发，著偏袖衣，装不多饰。其芳姝明媚，笔不可模样。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数百人。召见亚之便馆，居亚之于宫。题其门曰“翠微宫”，宫人呼“沉郎院”。虽备位下大夫，由公主故，出入禁卫。公主喜凤箫，每吹箫，必翠微宫高楼上，声调远逸，能悲人，闻者莫不自废。公主七月七日生，亚之尝无贶寿。内史廖曾为秦以女乐遗西戎，戎主与廖水犀小合。亚之从廖得以献公主。主悦，尝爱重，结裙带之上。穆公遇亚之礼兼同列，恩赐相望于道。复一年春，秦公之始平，公主忽无疾卒。公追伤不已。将葬咸阳原，公命亚之作挽歌，应教而作曰：“泣葬一枝红，生同死不同。金钿坠芳草，香绣满春风。旧日闻箫处，高楼当月中。梨花寒食夜，深闭翠微宫。”进公，公读词，善之。时宫中有出声若不忍者，公随泣下。又使亚之作墓志铭，独忆其铭，曰：“白杨风哭兮石鬣髯莎。杂英满地兮春色烟和。珠愁粉瘦兮不生绮罗。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亚之亦送葬咸阳原，宫中十四人殉之。亚之以悼惆过戚，被病，卧在翠微宫。然处殿外室，不入宫中矣。居月余，病良已。公谓亚之曰：“本以小女相托久要，不谓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敝秦区区小国，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见于，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适大国乎？”亚之对曰：“臣无状，肺腑公室，待罪右庶长，不能从死公主。幸免罪戾，使得归骨父母国，臣不忘君恩，如今日。”将去，公追酒高会，声秦声，舞秦舞，舞者击髀拊髀呜呜，而音有不快，声甚怨。公执酒亚之前曰：“予顾此声少善。愿沈郎赓扬歌以塞别。”公命遂进笔砚。亚之受命，立为歌，辞曰：“击体舞，恨满烟光无处所。泪如雨，欲拟著辞不成语。金凤御红旧绣衣，几度宫中同看舞。人闲春日正欢乐，日暮东风何处去？”歌卒，授舞者，杂其声而道之，四座皆泣。既，再拜辞去。公复命至翠微宫，与公主侍人别。重入殿内时，见珠翠遗碎青阶下，窗纱檀点依然。宫人泣对亚之。亚之感咽良久，因题宫门，诗曰：“君王多感放东归，从此秦宫不复期。春景自伤秦丧主，落花如雨泪胭脂。”竟别去。公命车驾送出函谷关。出关已，送吏曰：“公命尽此。且去。”亚之与别，未卒，忽惊觉，卧邸舍。明日，亚之与友人崔九万具道。九万，博陵人，谙古。谓余曰：“《皇览》云：‘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宫下。’非其神灵凭乎？”亚之更求得秦时地志，说如九万云。呜呼！弄玉既仙矣，恶又死乎？





无双传 薛调撰





王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刘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与母同归外氏。震有女曰无双，小仙客数岁，皆幼稚，戏弄相狎。震之妻常戏呼仙客为王郎子。如是者凡数岁，而震奉孀姊及抚仙客尤至。一旦，王氏姊疾，且重，召震约曰：“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见其婚室。无双端丽聪慧，我深念之。异日无令归他族。我以仙客为托。尔诚许我，瞑目无所恨也。”震曰：“姊宜安静自颐养，无以他事自挠。”其姊竟不痊。仙客护丧，归葬襄邓。服阕，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广后嗣。无双长成矣。我舅氏岂以位尊官显，而废旧约耶？”于是饰装抵京师。时震为尚书租庸使，门馆赫奕，冠盖填塞。仙客既觐，置于学舍，弟子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寂然不闻选取之议。又于窗隙间窥见无双，姿质明艳，若神仙中人。仙客发狂，唯恐姻亲之事不谐也。遂鬻囊橐，得钱数百万。舅氏舅母左右给使，达于厮养，皆厚遗之。又因复设酒馔，中门之内，皆得入之矣。诸表同处，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献，雕镂犀玉，以为首饰。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妪，以求亲之事闻于舅母。舅母曰：“是我所愿也。即当议其事。”又数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适以亲情事言于阿郎，阿郎云：‘向前亦未许之。’模样云云，恐是参差也。”仙客闻之，心气俱丧，达旦不寐，恐舅氏之见弃也。然奉事不敢懈怠。一日，震趋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马入宅，汗流气促，唯言：“锁却大门，锁却大门！”一家惶骇，不测其由，良久，乃言：“泾原兵士反，姚令言领兵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门，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为念，略归部署。疾召仙客与我勾当家事。我嫁与尔无双。”仙客闻命，惊喜拜谢。乃装金银罗锦二十驮，谓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领此物出开远门，觅一深隙店安下。我与汝舅母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续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门自午后扃锁，南望目断。遂乘骢，秉烛绕城至启夏门。门亦锁。守门者不一，持白棓，或立，或坐。仙客下马，徐问曰：“城中有何事如此？”又问：“今日有何人出此？”门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后有一人重戴，领妇人四五辈，欲出此门。街中人皆识，云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骑至，一时驱向北去矣。”仙客失声恸哭，却归店。三更向尽，城门忽开，见火炬如昼。兵士皆持兵挺刃，传呼斩斫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辎骑惊走，归襄阳，村居三年。后知克复，京师重整，海内无事。乃入京，访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马彷徨之际，忽有一人马前拜，熟视之，乃旧使苍头塞鸿也。鸿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谓鸿曰：“阿舅舅母安否？”鸿云：“并在兴化宅。”仙客喜极云：“我便过街去。”鸿曰：“某已得从良，客户有一小宅子，贩缯为业。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户一宿。来早同去未晚。”遂引至所居，饮馔甚备。至昏黑，乃闻报曰：“尚书受伪命官，与夫人皆处极刑。无双已入掖庭矣。”仙客哀冤号绝，感动邻里。谓鸿曰：“四海至广，举目无亲戚，未知托身之所。”又问曰：“旧家人谁在？”鸿曰：“唯无双所使婢采萍者，今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仙客曰：“无双固无见期。得见采萍，死亦足矣。”由是乃刺谒，以从侄礼见遂中，具道本末，愿纳厚价以赎采萍。遂中深见相知，感其事而许之。仙客税屋，与鸿萍居。塞鸿每言：“郎君年渐长，合求官职。悒悒不乐，何以遣时？”仙客感其言，以情恳告遂中。遂中荐见仙客于京兆君李齐运。齐运以仙客前衔，为富平县尹，知长乐驿。累月，忽报有中使押领内家三十人往园陵，以备洒扫，宿长乐驿，毡车子十乘下讫。仙客谓塞鸿曰：“我闻宫嫔选在掖庭，多是衣冠子女。我恐无双在焉。汝为我一窥，可乎？”鸿曰：“宫嫔数千，岂便及无双。”仙客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因令塞鸿假为驿吏，烹茗于帘外，仍给钱三千，约曰：“坚守茗具，无暂舍去。忽有所睹，即疾报来。”塞鸿唯唯而去。宫人悉在帘下，不可得见之，但夜语喧哗而已。至夜深，群动皆息。塞鸿涤器构火，不敢辄寐。忽闻帘下语曰：“塞鸿，塞鸿，汝争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言讫，呜咽，塞鸿曰：“郎君见知此驿。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鸿问候。”又曰：“我不久语。明日我去后，汝于东北舍阁子中紫褥下，取书送郎君。”言讫，便去。忽闻帘下极闹，云：“内家中恶。”中使索汤药甚急，乃无双也。塞鸿疾告仙客，仙客惊曰：“我何得一见？”塞鸿曰：“今方修渭桥。郎君可假作理桥官，车子过桥时，近车子立。无双若认得，必开帘子，当得瞥见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车子，果开帘子，窥见，真无双也。仙客悲感怨慕，不胜其情。塞鸿于阁子中褥下得书送仙客。花笺五幅，皆无双真迹，词理哀切，叙述周尽，仙客览之，茹恨涕下。自此永诀矣。其书后云：“常见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人间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请解驿务，归本官。遂寻访古押衙，则居于村墅。仙客造谒，见古生。生所愿，必力致之，缯采宝玉之赠，不可胜纪。一年未开口，秩满，闲居于县。古生忽来，谓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于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将有求于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愿粉身以答效。”仙客泣拜，以实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脑数四，曰：“此事大不易。然与郎试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见，岂敢以迟晚为限耶。”半岁无消息。一日，扣门，乃古生送书。书云：“茅山使者回。且来此。”仙客奔马去。见古生，生乃无一言。又启使者。复云：“杀却也。且吃茶。”夜深，谓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识无双否？”仙客以采萍对。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归。”后累日，忽传说曰：“有高品过，处置园陵宫人。”仙客心甚异之。令塞鸿探所杀者，乃无双也。仙客号哭，乃叹曰：“本望古生。今死矣！为之奈何！”流涕歔欷，不能自已。是夕更深，闻叩门甚急。及开门，乃古生也。领一篼子入，谓仙客曰：“此无双也。今死矣。心头微暖，后日当活，微灌汤药，切须静密。”言讫，仙客抱入阁子中，独守之。至明，遍体有暖气。见仙客，哭一声遂绝。救疗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暂借塞鸿于舍后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断塞鸿头于坑中。仙客惊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报郎君恩足矣。此闻茅山道士有药术。其药服之者立死，三日却活。某使人专求，得一丸。昨令采萍假作中使，以无双逆党，赐此药令自尽。至陵下，托以亲故，百缣赎其尸。凡道路邮传，皆厚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野外处置讫。老夫为郎君，亦自刎。君不得更居此。门外有檐子一十人，马五匹，绢两百匹。五更挈无双便发，变姓名浪迹以避祸。”言讫，举刀。仙客救之，头已落矣。遂并尸盖覆讫。未明发，历四蜀下峡，寓居于渚宫。悄不闻京兆之耗，乃挈家归襄邓别业，与无双偕老矣。男女成群。噫，人生之契阔会合多矣，罕有若斯之比。常谓古今所无。无双遭乱世籍没，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夺。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十余人。艰难走窜后，得归故乡，为夫妇五十年，何其异哉！





上清传 柳珵撰





贞元壬申岁春三月，相国窦公居光福里第，月夜闲步于中庭。有常所宠青衣上清者，乃曰：“今欲启事。郎须到堂前，方敢言之。”窦公亟上堂。上清曰：“庭树上有人，恐惊郎，请谨避之。”窦公曰：“陆贽久欲倾夺吾权位。今有人在庭树上，吾祸将至。且此事将奏与不奏皆受祸，必窜死于道路。汝在辈流中，不可多得。吾身死家破，汝定为宫婢。圣君若顾问，善为我辞焉。”上清泣曰：“诚如是，死生以之！”窦公下阶，大呼曰：“树上君子，应是陆贽使来。能全老夫性命，敢不厚报！”树上应声而下，乃衣缞粗者也。曰：“家有大丧。贫甚，不办葬礼。伏知相公推心济物，所以卜夜而来。幸相公无怪。”公曰：“某罄所有，堂封绢千匹而已。方拟修私庙。次今且辍赠，可乎？”缞者拜谢。窦公答之，如礼，又曰：“便辞相公。请左右赍所赐绢。掷于墙外。某先于街中俟之。”窦公依其请。命仆，使侦其绝踪且久，方敢归寝。翌日，执金吾先奏其事。窦公得次，又奏之。德宗厉声曰：“卿交通节将，蓄养侠刺。位崇台鼎，更欲何求？”窦公顿首曰：“臣起自刀笔小才，官以至贵。皆陛下奖拔，实不由人。今不幸至此，抑乃仇家所为耳。陛下忽震雷霆之怒，臣便合万死。”中使下殿宣曰：“卿且归私第，待候进止。”越月，贬郴州别驾。会宣武节度刘士宁通好于郴，廉使条疏上闻。德宗曰：“交通节将，信而有征。”流窦于驩州，没入家资。一簪不著身，竟未达流所，诏自尽。上清果隶名掖庭。后数年，以善应对，能煎茶，数得在帝左右。德宗谓曰：“宫掖间人数不少。汝了事。从何得至此？”上清对曰：“妾本故宰相窦参家女奴。窦某妻早亡，故妾得陪扫洒。及窦某家破，幸得填宫。既侍龙颜，如在天上。”德宗曰：“窦某罪不止养侠刺，亦甚有脏污。前时纳官银器至多。”上清流涕而言曰：“窦某自御史中丞，历度支，户部，盐铁三使，至宰相。首尾六年，月入数十万。前后非时赏赐，当亦不知纪极。乃者郴州所送纳官银物，皆是恩赐。当部录日，妾在郴州，亲见州县希陆贽意旨刮去。所进银器，上刻作藩镇官衔姓名，诬为脏物。伏乞下验之。”于是宣索窦某没官银器覆视，其刮字处，皆如上清言。时贞元十二年。德宗又问蓄养侠刺事。上清曰：“本实无。悉是陆贽陷害，使人为之。”德宗怒陆贽曰：“这獠奴！我脱却伊绿衫，便与紫衫着。又常唤伊作陆九。我任使窦参，方称意，次须教我枉杀却他。及至权入伊手，其为软弱，甚于泥团。”乃下诏雪窦参。时裴延龄探知陆贽恩衰，得恣行媒孽。贽竟受谴不回。后上清特敕丹书度为女道士，终嫁为金忠义妻。世以陆贽门生名位多显达者，世不可传说，故此事绝无人知。





杨娼传 房千里撰





杨娼者，长安里中之殊色也，态度甚都，复以冶容自喜。王公钜人享客，竞邀致席上。虽不饮者，必为之引满尽欢。长安诸儿，一造其室，殆至亡生破产而不悔。由是娼之名冠诸籍中，大售于时矣。岭南帅甲，贵游子也。妻本戚里女，遇帅甚悍。先约：设有异志者，当取死白刃下。帅幼贵，喜媱，内苦其妻，莫之措意。乃阴出重赂，削去娼之籍，而挈之南海。馆之他舍，公余而同，夕隐而归。娼有慧性，事帅尤谨。平居以女职自守，非其理不妄发。复厚帅之左右，咸能得其欢心。故帅益嬖之。会间岁，帅得病，且不起。思一见娼，而惮其妻。帅素与监军使厚，密遣导意，使为方略。监军乃绐其妻曰：“将军病甚，思得善奉侍煎调者视之，瘳当速矣。某有善婢，久给事贵室，动得人意。请夫人听以婢安将军四体，如何？”妻曰：“中贵人，信人也。果然，于吾无苦耳。可促召婢来。”监军即命娼冒为婢以见帅。计未行而事泄。帅之妻乃拥健婢数十，列白梃，炽膏镬于廷而伺之矣。须其至，当投之沸鬲。帅闻而大恐，促命止娼之至。且曰：“此自我意，几累于渠。今幸吾之未死也，必使脱其虎啄。不然，且无及矣。”乃大遗其奇宝，命家僮榜轻舠，卫娼北归。自是，帅之愤益深，不逾旬而物故。娼之行，适及洪矣。问至，娼乃尽返帅之赂，设位而哭，曰：“将军由妾而死。将军且死，妾安用生为？妾岂孤将军者耶？”即撤奠而死之。夫娼，以色事人者也，非其利则不合矣。而杨能报帅以死，义也；却帅之赂，廉也。虽为娼，差足多乎。





飞烟传 皇甫枚撰





临淮武公业，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参军。爱妾曰飞烟，姓步氏，容止纤丽，若不胜绮罗。善秦声，好文笔，尤工击瓯，其韵与丝竹合。公业甚嬖之。其比邻，天水赵氏第也，亦衣缨之族，不能斥言。其子曰象，秀端有文，才弱冠矣。时方居丧礼。忽一日，于南垣隙中窥见飞烟，神气俱丧，废食忘寐。乃厚赂公业之阍，以情告之。阍有难色，复为厚利所动。乃令其妻伺飞烟间处，具以象意言焉。飞烟闻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门媪尽以语象。象发狂心荡，不知所持，乃取薛涛笺，题绝句曰：“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箫史去，拟学阿兰来。”以所题密缄之，祈门媪达飞烟。烟读毕，吁嗟良久，谓媪曰：“我亦曾窥见赵郎，大好才貌。此生福薄，不得当之。”盖鄙武生粗悍，非良配耳。乃复酬篇，写于金凤笺，曰：“绿惨双娥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拟谁。”封付门媪，令遗象。象启缄，吟讽数四，拊掌喜曰：“吾事谐矣。”又以剡溪玉叶纸，赋诗以谢，曰：“珍重佳人赠好音，采笺芳翰两情深。薄于蝉翼难供恨，密似蝇头未写心。疑是落花迷碧洞，只思轻雨洒幽襟。百回消息各回梦，裁作长谣寄绿琴。”诗去旬日，门媪不复来。象忧恐事泄，或飞烟追悔。春夕，于前庭独坐，赋诗曰：“绿暗红藏起暝烟，独将幽恨小庭前。沉沉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明日，晨起吟际，而门媪来。传飞烟语曰：“勿讶旬日无信，盖以微有不安。”因授象以连蝉锦香囊并碧苔笺，诗曰：“强力严妆倚绣栊，暗题蝉锦思难穷。近来赢得伤春病，柳弱花欹怯晓风。”象结锦香囊于怀，细读小简，又恐飞烟幽思增疾，乃剪乌丝简为回椷，曰：“春景迟迟，人心悄悄。自因窥觏，长役梦魂。虽羽驾尘襟，难于会合，而丹诚皎日，誓以周旋。昨日瑶台青鸟忽来，殷勤寄语。蝉锦香囊□赠，芬馥盈怀，佩服徒增，翘恋弥切。况又闻乘春多感，芳履乖和，耗冰雪之妍姿，郁蕙兰之佳气。忧抑之极，恨不翻飞。企望宽情，无至憔悴。莫孤短耗，宁爽后期。惝恍寸心，书岂能尽？兼持菲什，仰继华篇。伏惟试赐弟睇。”诗曰：“应见伤情为九春，想封蝉锦绿蛾颦。叩头为报烟卿道，第一风流最损人。”阍媪既弃回报，径赍诣飞烟阁中。武生为府掾属，公务繁伙，或数夜一直，或竟日不归。此时恰值生入府曹。飞烟拆书，得以款曲寻绎。既而长太息曰：“丈夫之志，女子之情，心契魂交，视远如近也。”于是阖户垂幌，为书曰：“下妾不幸，垂髫而孤。中间为媒妁所欺，遂匹合于琐类。每至清风明月，移玉柱以增怀。秋帐冬，泛金徽而寄恨。岂谓公子，忽贻好音。发华缄而思飞，讽丽句而目断。所恨洛川波隔，贾午墙高。连云不及于秦台，荐梦尚遥于楚岫。犹望天从素恳，神假微机，一拜清光，九殒无恨。兼题短什，用寄幽怀。伏惟特赐吟讽也。”诗曰：“画帘春燕须同宿，兰浦双鸳肯独飞。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封讫，召阍媪，令达于象。象览书及诗，以飞烟意稍切，喜不自持，但静室焚香虔祷以俟息。一日将夕，阍媪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赵郎愿见神仙否？”象惊，连问之。传飞烟语曰：“值今夜功曹府直，可谓良时。妾家后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渝惠好，专望来仪。方寸万重，悉候晤语。”既曛黑，象乃乘梯而登，飞烟已令重榻于下。既下，见飞烟靓妆盛服，立于庭前。交拜讫，俱以喜极不能言。乃相携自后门入堂中，皆银鲜绢幌，尽缱绻之意焉。及晓钟初动，复送象于垣下。飞烟执象手曰：“今日相遇，乃前生姻缘耳。勿谓妾无玉洁松贞之志，放荡如斯。直以郎之风调，不能自顾。顾深鉴之。”象曰：“挹希世之貌，见出人之心。已誓幽庸，永奉欢洽。”言讫，象逾垣而归。明日，托阍媪赠飞烟诗曰：“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瑞香风引思深夜，知是蕊宫仙驭来。”飞烟览诗微笑，复赠象诗曰：“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封付阍媪，仍令语象曰：“赖值儿家有小小篇咏。不然，君作几许大才面目？”兹不盈旬，常得一期于后庭矣。展幽微之思，罄宿昔之心。以为鬼鸟不知，人神相助。或景物寓目，歌咏寄情，来往便繁，不能悉载。如是者周岁。无何，飞烟数以细过挞其女奴，奴阴衔之，乘间尽以告公业。公业曰：“汝慎勿扬声！我当伺察之。”后至当赴直日，乃密陈状请假。迨夜，如常入直，遂潜于里门。街鼓既作，匍伏而归。循墙至后庭，见飞烟方倚户微吟，象则据垣斜睇。公业不胜其愤，挺前欲擒。象觉，跳去。业搏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飞烟诘之。飞烟色动声战，而不以实告。公业愈怒，缚之大柱，鞭楚血流。但云：“生得相亲，死亦何恨。”深夜，公业怠而假寐。飞烟呼其所爱女仆曰：“与我一杯水。”水至，饮尽而绝。公业起，将复笞之，已死矣。乃解缚，举置阁中，连呼之，声言飞烟暴疾致殒。数日，窆之北邙。而里巷间皆知其强死矣。象因变服，易名远，窜江逝间。洛中才士有著《飞烟传》者，传中崔李二生，常与武掾游处。崔诗末句云：“恰似传花人饮散，空床抛下最繁枝。”其夕，梦飞烟谢曰：“妾貌虽不迨桃李，而零落过之。捧君佳什，愧仰无已。”李生诗末句云：“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其夕，梦飞烟戟手而詈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务矜片言，苦相诋斥。当屈君于地下，面证之。”数日，李生卒。时人异焉。远后调授汝州鲁山县主簿，陇西李垣代之。咸通末，予复代垣，而与远少相狎，故洛中秘事，亦知之。而垣复为手记，故得以传焉。三水人曰：噫，艳冶之貌，则代有之矣；洁朗之操，则人鲜闻乎。故士矜才则德薄，女衒色则情私。若能如执盈，如临深，则皆为端士淑女矣。飞烟之罪虽不可逭，察其心，亦可悲矣。





虬髯客传 杜光庭撰





隋炀帝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杨素守西京。素骄贵，又以时乱，天下之权重望崇者，莫我也，奢贵自奉，礼异人臣。每公卿入言，宾客上谒，未尝不踞床而见，令美人捧出。侍婢罗列，颇僭于上。末年愈甚，无复知所负荷，有扶危持颠之心。一日，卫公李靖以布衣上谒，献奇策。素亦踞见。公前揖曰：“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当公之骋辩也，一妓有殊色，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公既去，而执拂者临轩指吏曰：“问去者处士第几？住何处？”公具以对。妓诵而去。公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公起问焉。乃紫衣戴帽人，扙揭一囊。公问谁。曰：“妾，杨家之红拂妓也。”公遽延入。脱衣去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画衣而拜。公惊答拜。曰：“妾侍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耳。”公曰：“杨司空权重京师，如何？” 曰：“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诸妓知其无成，去者众矣。彼亦不甚逐也。计之详矣。幸无疑焉。”问其姓。曰：“张”。问其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肤，仪状，言词，气性，真天人也。公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瞬息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屦。数日，亦闻追讨之声，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将归太原。行次灵石旅舍，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虬，乘蹇驴而来。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公怒甚，未决，犹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握发，一手映身摇示公，令勿怒。急急梳头毕，敛衽前问其姓。卧客笑曰：“姓张。”对曰：“妾亦姓张。合是妹。”遽拜之。问第几。曰：“第三。”因问妹第几。曰：“最长。”遂喜曰：“今多幸逢一妹。”张氏遥呼“李郎且来见三兄！”公骤拜之。遂环坐。曰：“煮者何肉？” 曰：“羊肉，计已熟矣。”客曰：“饥。”公出市胡饼，客抽腰间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乱切送驴前食之，甚速。客曰：“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 曰：“靖虽贫，亦有心者焉。他人见问，故不言。兄之问，则不隐耳。”具言其由。日：“然则将何之？” 曰：“将避地太原。” 曰：“然吾故非君所致也。” 曰：“有酒乎？” 曰：“主人西，则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 曰：“不敢。”于是开革囊，取一人头并心肝。却头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负心者，衔之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矣。”又曰：“观李郎仪形器宇，真丈夫也。亦闻太原有异人乎？” 曰：“尝识一人，愚谓之真人也。其余，将帅而已。” 曰：“何姓？”曰。“靖之同姓。” 曰：“年几？”曰：“仅二十。” 曰：“令何为？” 曰：“州将之子。” 曰：“似矣。亦须见之。李郎能致吾一见乎？” 曰：“靖之友刘文静者，与之狎。因文静见之可也。然兄何为？” 曰：“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使访之。李郎明发，何日到太原？”靖计之日。曰：“达之明日日方曙，候我于汾阳桥。”言讫，乘驴而去，其行若飞，回顾已失。公与张氏且惊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无畏。”促鞭而行，及期，入太原。果复相见。大喜，偕诣刘氏。诈谓文静曰：“以善相者思见郎君，请迎之。”文静素奇其人，一旦闻有客善相，遽致使迎之。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裼裘而来，神气扬扬，貌与常异。虬髯默居末坐，见之心死，饮数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刘，刘益喜，自负。既出，而虬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须道兄见。李郎宜与一妹复入京，某日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下。下有此驴及瘦驴，即我与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别而去。公与张氏复应之。及期访焉。宛见二乘。揽衣登楼，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见公惊喜，召坐。围饮十数巡，曰：“楼下柜中有钱十万。择一深隐处驻一妹。某日复会我于汾阳桥。”如期至，即道士与虬髯已到矣。俱谒文静。时方奕棋，揖而话心焉。文静飞书迎文皇看棋。道士对奕，虬髯与公傍侍焉。俄而文皇到来，精采惊人，长揖而坐，神气清朗，满坐风生，顾盼炜如也。道士一见惨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输矣！于此失却局哉！救无路矣！复奚言！”罢奕而请去。既出，谓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为念。”因共入京。虬髯曰：“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与一妹同诣某坊曲小宅相访。李郎相从一妹，悬然如磬。欲令新妇祗谒，兼议从容，无前却也。”言毕，吁嗟而去。公策马而归。即到京，遂与张氏同往。乃一小版门子，叩之，有应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门，门愈壮。婢四十人，罗列廷前。奴二十人，引公入东厅。厅之陈设，穷极珍异，箱中妆奁冠镜首饰之盛，非人间之物。巾栉妆饰毕，请更衣，衣又珍异。既毕，传云：“三郎来！”乃虬髯纱帽裼裘而来，亦有龙虎之状，欢然相见。催其妻出拜，盖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陈设盘筵之盛，虽王公家不侔也。四人对馔讫，陈女乐二十人，列奏于前，似从天降，非人间之曲。食毕，行酒。家人自东堂舁出二十床，各以锦绣帕覆之。既陈，尽去其帕，乃文簿钥匙耳。虬髯曰：“此尽宝货泉贝之数。吾之所有，悉以充赠。何者？欲于此世界求事，当龙战三二十载，建少功业。今既有主，往亦何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辅清平之主，竭心尽善，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从夫之贵，以盛轩裳。非一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荣一妹。起陆之贵，际会如期，虎啸风生，龙吟云萃，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赠，以佐真主，赞功业也，勉之哉！此后十年，当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东南相贺。”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讫，与其妻从一奴，乘马而去。数步，遂不复见。公据其宅，乃为豪家，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遂匡天下。贞观十年，公以左仆射平章事。适南蛮入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十万，入扶余国，杀其主自立。国已定矣。”公心知虬髯得事也。归告张氏，具衣拜贺，沥酒东南祝拜之。乃知真人之兴也，非英雄所冀。况非英雄乎？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然哉。或曰：“卫公之兵法，半乃虬髯所传耳。”





卷五




冥音录





庐江尉李侃者，陇西人，家于洛之河南。太和初，卒于官。有外妇崔氏，本广陵倡家。生二女，既孤且幼，孀母抚之以道，近于成人。因寓家庐江。侃既死，虽侃之宗亲，居显要者，绝不相闻。庐江之人，咸哀其孤藐而能自强。崔氏性酷嗜音，虽贫苦求活，常以弦歌自娱。有女弟奴，风容不下，善鼓筝，为古今绝妙，知名于时。年十七，末嫁而卒。人多伤焉。二女幼传其艺。长女适邑人丁玄夫，性识不甚聪慧。幼时，每教其艺，小有所未至，其母辄加鞭箠，终莫究其妙。每心念其姨，曰：“我，姨之甥也。今乃死生殊途，恩爱久绝。姨之生乃聪明，死何蔑然，而不能以力佑助，使我心开目明，粗及流辈哉？”每至节朔，辄举觞酹地，哀咽流涕。如此者八岁。母亦哀而悯焉。开成五年四月三日，因夜寐，惊起号泣谓其母曰：“向者梦姨执手泣曰：‘我自辞人世，在阴司簿属教坊，授曲于博士李元凭。元凭屡荐我于宪宗皇帝。帝召居宫。一年，以我更直穆宗皇帝宫中，以筝导诸妃，出入一年。上帝诛郑注，天下大酺。唐氏诸帝宫中互选妓乐，以进神尧太宗二宫。我复得侍宪宗。每一月之中，五日一直长秋殿。余日得肆游观，但不得出宫禁耳。汝之情恳，我乃知也。但无由得来。近日襄阳公主以我为女思念颇至，得出入主第，私许我归，成汝之愿。汝早图之！阴中法严，帝或闻之，当获大谴。亦上累于主。”复与其母相持而泣。翼日，乃洒扫一室，列虚筵，设酒果，仿佛如有所见。因执筝就坐，闭目弹之，随指有得。初，授人间之曲，十日不得一曲。此一日获十曲。曲之名品，殆非生人之意。声调哀怨，幽幽然鸮啼鬼啸，闻之者莫不歔欷。曲有《迎君乐》 正商调二十八叠， 《槲林叹》 分丝调四十四叠， 《秦王赏金歌》 小古调二十八叠， 《广陵散》 正商调二十八叠， 《行路难》 正商调二十八叠， 《上江虹》 正商调二十八叠， 《晋城仙》 小石调二十八叠， 《丝竹赏金歌》 小石调二十八叠， 《红窗影》 双柱调四十叠。 十曲毕，惨然谓女曰：“此皆宫闱中新翻曲，帝尤所爱重。《槲林叹》《红窗影》等，每宴饮，即飞球舞盏，为佐酒长夜之欢。穆宗敕修文舍人元稹撰，其词数十首，甚美。宴酣，令宫人递歌之。帝亲执玉如意，击节而和之。帝秘其调极切，恐为诸国所得，故不敢泄。岁摄提，地府当有大变，得以流传人世。幽明路异，人鬼道殊，今者人事相接，亦万代一时，非偶然也。会以吾之十曲，献阳地天子，不可使无闻于明代。”于是县白州，州白府。刺史崔寿亲召试之。则丝桐之音，可听。其差琴调不类秦声。乃以众乐合之，则宫商调殊不同矣。母令小女再拜求传十曲，亦备得之。至暮，诀去。数日复来，曰：“闻扬州连帅欲取汝。恐有谬误，汝可一一弹之。”又留一曲曰《思归乐》。无何，州府果令送至扬州，一无差错。廉使故相李德裕议表其事。女寻卒。





东阳夜怪录





前进士王洙，字学源，其先琅琊人。元和十三年春擢第。尝居邹鲁同名山习业。洙自云，前四年时，因随籍入贡，暮次荥阳逆旅。值彭城客秀才成自虚者，以家事不得就举，言旋故里。遇洙，因话辛勤往复之意。自虚字致本，语及人间目睹之异。是岁，自虚十有一月八日东还 乃元和八年也 。翼日，到渭南县，方属阴曀，不知时之早晚。县宰黎谓留饮数巡。自虚恃所乘壮，乃命僮仆辎重，悉令先于赤水店俟宿，聊踟蹰焉。东出县郭门，则阴风刮地，飞雪雾天，行未数里，迨将昏黑。自虚僮仆，既悉令前去。道上又行人已绝，无可问程。至是不知所届矣。路出东阳驿南，寻赤水谷口道。去驿不三四里，有下坞。林月依微，略辨佛庙，自虚启扉，投身突入。雪势愈甚。自虚窃意佛宇之居，有住僧，将求委焉，则策马入。其后才认北横数间空屋，寂无灯烛。久之倾听，微似有喘息声。遂系马于西面柱，连问：“院主和尚，今夜慈悲相救。”徐闻人应：“老病僧智高在此。适僮仆已出使村中教化，无从以致火烛。雪若是，复当深夜，客何为者？自何而来？四绝亲邻，何以取济？今夕脱不恶其病秽，且此相就，则免暴露。兼撒所藉刍藁分用，委质可矣。”自虚他计既穷，闻此内亦颇喜。乃问：“高公生缘何乡？何故栖此？又俗云何？既接恩容，当还审其出处。” 曰：“贫道俗姓安 以本身肉鞍之故也 ，生在碛西。本因舍力，随缘来诣中国。到此未几，房院疏芜。秀才卒降，无以供待，不垂见怪为幸。”自虚如此问答，颇忘前倦。乃谓高公曰：“方知探宝化成如来，非妄立喻。今高公是我导师矣。高公本宗，固有如是降伏其心之教。”俄则沓沓然若数人联步而至者。遂闻云：“极好雪。师丈在否？”高公未应间，闻一人云：“曹长先行。”或曰：“朱八丈合先行。”又闻人曰：“路甚宽，曹长不合苦让，偕行可也。”自虚窃谓人多，私心益壮。有顷，即似悉造座隅矣。内谓一人曰：“师丈，此有宿客乎？”高公对曰：“适有客来诣宿耳。”自虚昏昏然，莫审其形质。唯最前一人俯檐映雪，仿佛若见着皂裘者，背及肋有搭白补处。其人先发问自虚云：“客何故瑀瑀 丘主反 然犯雪昏夜至此？”自虚则具以实告。其人因请自虚姓名。对曰：“进士成自虚。”自虚亦从而语曰：“暗中不可悉揖清扬，他日无以为子孙之旧。请各称其官及名氏。”便闻一人云：“前河阴转运巡官试左骁卫胄曹参军卢倚马。”次一人云：“桃林客副轻车将军朱中正。”次一人曰：“去文，姓敬。”次一人曰：“锐金，姓奚。”此时则似周坐矣。初，因成公应举，倚马旁及论文。倚马曰：“某儿童时，即闻人咏师丈《聚雪为山》诗，今犹记得。今夜景象宛在目中。师丈，有之乎？”高公曰：“其词谓何？试言之。”倚马曰：“所记云：谁家扫雪满庭前，万壑千峰在一拳。吾心不觉侵衣冷，曾向此中居几年。”自虚茫然如失，口呿眸眙，尤所不测。高公乃曰：“雪山是吾家山。往年偶见小儿聚雪，屹有峰峦山状，西望故国，怅然因作是诗。曹长大聪明，如何记得。贫道旧时恶句，不因曹长诚念在口，实亦遗忘。”倚马曰：“师丈骋逸步于遐荒，脱尘机 机当为羁 于维絷，巍巍道德，可谓首出侪流。如小子之徒，望尘奔走，曷 曷当为褐，用毛色而讥之 敢窥其高远哉!倚马今春以公事到城，受性顽钝，阙下柱玉，煎迫不堪。旦夕羁 羁当为饥 旅，虽勤劳夙夜，料入况微，负荷非轻，常惧刑责。近蒙本院转一虚衔 谓空驱作替驴 ，意在苦求脱免。昨晚出长乐城下宿，自悲尘中劳役，慨然有山鹿野麋之志。因寄同侣，成两篇恶诗。对诸作者，辄欲口占，去就未敢。”自虚曰：“今夕何夕，得闻佳句。”倚马又谦曰：“不揆荒浅。况师丈文宗在此，敢呈丑拙邪？”自虚苦请曰：“愿闻，愿闻!”倚马因朗吟其诗曰：“长安城东洛阳道，车轮不息尘浩浩。争利贪前竞着鞭，相逢尽是尘中老。 其一 日晚长川不计程，离群独步不能鸣。赖有青青河畔草，春来犹得慰 慰当作喂 羁 羁当作饥 情。”合座咸曰：“大高作!”倚马谦曰：“拙恶拙恶!”中正谓高公曰：“比闻朔漠之士，吟讽师丈佳句绝多。今此是颍川，况侧聆卢曹长所念，开洗昏鄙，意爽神清。新制的多，满座渴咏。岂不能见示三两首，以沃群瞩。”高公请俟他日。中正又曰：“眷彼名公悉至，何惜兔园。雅论高谈，抑一时之盛事。今去市肆苦远，夜艾兴余，杯觞固不可求，炮炙无由而致。宾主礼阙，惭恧空多。吾辈方以观心朵颐， 谓龁草之性与师丈同， 而诸公通宵无以充腹，赧然何补。”高公曰：“吾闻嘉话可以忘乎饥渴。秪如八郎，力济生人，动循轨辙，攻城犒士，为己所长。但以十二因缘，皆从觞起。茫茫苦海，烦恼随生。何地而可见菩提 提当为蹄 ，保门而得离火宅 亦用事讥之 ？”中正对曰：“以愚所谓：覆辙相寻，轮回恶道，先后报应，事甚分明。引领修行，义归于此。”高公大笑，乃曰：“释氏尚其清净，道成则为正觉 觉当为角 。觉则佛也。如八郎向来之谈，深得之矣。”倚马大笑。自虚又曰：“适来朱将军再三有请和尚新制。在小生下情，实愿观宝。和尚岂以自虚远客，非我法中而见鄙之乎？且和尚器识非凡，岸谷深峻，必当格韵才思，贯绝一时，妍妙清新，摆落俗态。岂终秘咳唾之余思，不吟一两篇以开耳目乎？”高公曰：“深荷秀才苦请，事则难于固违。况老僧残疾衰赢，习读久废，章句之道，本非所长。却是朱八无端挑抉吾短。然于病中，偶有两篇自述，匠石能听之乎？” 曰：“愿闻。”其诗曰：“拥褐藏名无定踪，流沙千里度衰容。传得南宗民计后，此身应便老双峰。为有阎浮珍重因，远离西国越咸秦。自从无力休行道，且作头陀不系身。”又闻满座称好声，移时不定。去文忽于座内云：“昔王猷访戴安道于山阴，雪夜皎然，及门而返。遂传‘何必见戴’之论。当时皆重逸兴。今成君可谓以文会友，下视袁安蒋诩。吾少年时颇负隽气，性好鹰鹯。曾于此时，畋游驰骋。吾故林在长安之巽维，御宿川之东畴 此处地名苟家觜也 。咏雪有献曹州房一篇，不觉诗狂所攻，辄污泥高鉴耳。”因吟诗曰：“爱此飘颻六出公，轻琼洽絮舞长空。当时正逐秦丞相，腾踯川原喜北风。献诗讫，曹州房颇甚赏仆此诗，因难云：‘呼雪为公，得无检束乎？’余遂征古人尚有呼竹为君，后贤以为名论，用以证之。曹州房结舌莫知所对。然曹州房素非知诗者。乌大尝谓吾曰：‘难得臭味同。’斯言不妄。今涉彼远官，参东州军事， 义见《古今注》， 相去数千。苗十 以五五之数故第十 气候哑吒，凭恃群亲，索人承事。鲁无君子者，斯焉取诸!”锐金曰：“安敢当。不见苗生几日？” 曰：“涉旬矣。”“然则苗子何在？”去文曰：“亦应非远。知吾辈会于此，计合解来。”居无几，苗生遽至。去文伪为喜意，拊背曰：“适我愿兮!”去文遂引苗生与自虚相揖。自虚先称名氏。苗生曰：“介立姓苗。”宾主相谕之词，颇甚稠沓。锐金居其侧，曰：“此时则苦吟之矣。诸公皆由老奚诗病又发，如何如何？”自虚曰：“向者承奚生眷与之分非浅，何为尚吝瑰宝，大失所望。”锐金退而逡巡曰：“敢不贻广席一噱乎？”辄念三篇近诗云：“舞镜争鸾采，临场定鹘拳。正思仙仗日，翘首仰楼前。养斗形如木，迎春质似泥。信如风雨在，何惮迹卑栖。为脱田文难，常怀纪渭恩。欲知疏野态，霜晓叫荒村。”锐金吟讫，暗中亦大闻称赏声。高公曰：“诸贤勿以武士，见待朱将军。此公甚精名理，又善属文。而乃犹无所言。皮里臧否吾辈，抑将不可。况成君远客，一夕之聚，空门所谓多生有缘，宿鸟同树者也。得不因此留异时之谈端哉！”中正起曰：“师丈此言，乃与中正树荆棘耳。苟众情疑阻，敢不唯命是听。然虑探手作事，自贻伊戚，如何？”高公曰：“请诸贤静听。”中正诗曰：“乱鲁负虚名，游秦感宁生。候惊丞相喘，用识葛卢鸣。黍稷兹农兴，轩车乏道情。近来筋力退，一志在归耕。”高公叹曰：“朱八文华若此，未离散秩。引驾者又何人哉！屈甚，屈甚！”倚马曰：“扶风二兄偶有所系， 意属自虚所乘， 吾家龟兹，苍文毙甚，乐喧厌静，好事挥霍，兴在结束，勇于前驱。 谓般轻货首队头驴。 此会不至，恨可知也。”去文谓介立曰：“胃家兄弟，居处匪遥，莫往莫来，安用尚志。《诗》云‘朋友攸摄，’而使尚有遐心。必须折简见招，鄙意颇成其美。”介立曰：“某本欲访胃大去，方以论文兴酣，不觉迟迟耳。敬君命予。今且请诸公不起。介立略到胃家即回。不然，便拉胃氏昆季同至，可乎？”皆曰：“诺。”介立乃去。无何。去文于众前窃是非介立曰：“蠢兹为人，有甚爪距，颇闻洁廉，善主仓库。其如蜡姑之丑，难以掩于物论何？”殊不知介立与胃氏相携而来。及门，瞥闻其说。介立攘袂大怒曰：“天生苗介立，斗伯比之直下。得姓于楚远祖棼皇茹，分二十族，祀典配享，至于礼经。 谓《郊特牲》八蜡迎虎迎猫也。 奈何一敬去文，盘瓠之余，长细无别，非人伦所齿，只合驯狎稚子，狞守酒旗，谄同妖狐，窃脂媚灶，安敢言人之长短。我若不呈薄艺，敬子谓我咸秩无文，使诸人异日藐我。今对师丈念一篇恶诗，且看如何？”诗曰：“为惭食肉主恩深，日晏蟠蜿卧锦衾。且学志人知白黑，那将好爵动吾心。”自虚颇甚佳叹。去文曰：“卿不详本末，厚加矫诬。我实春秋向戌之后。卿以我为盘瓠，如辰阳比房，于吾殊所华阔。”中正深以两家献酬未绝为病，乃曰：“吾愿作宜僚以释二忿，可乎？昔我逢丑父实与向家棼皇，春秋时屡同盟会。今座上有名客，二子何乃互毁祖宗，语中忽有绽露。是取笑于成公齿冷也。且尽吟咏，固请息喧。”于是介立即引胃氏昆仲与自虚相见。初襜襜然若自色。二人来前，长曰胃藏瓠，次曰藏立。自虚亦称姓名。藏瓠又巡座云：“令兄令弟。”介立乃于广众延誉胃氏昆弟：“潜迹草野，行著及于名族，上参列宿，亲密内达肝胆。况秦之八水，实贯天府，故林二十族，多是咸京。闻弟新有《题旧业》诗，时称甚美。如何，得闻乎？”藏瓠对曰：“小子谬厕宾筵，作者云集，欲出口吻，先增惭怍。今不得已，尘污诸贤耳目。”诗曰：“鸟鼠是家川，周王昔猎贤。一从离子卯， 鼠兔皆变为猬也， 应见海桑田。”介立称好。“弟他日必负重名，公道若存，斯文不朽。”藏瓠敛躬谢曰：“藏瓠幽蛰所宜，幸陪群彦。兄揄扬太过。小子谬当重言，若负芒刺。”座客皆笑。时自虚方聆诸客嘉什，不暇自念己文。但曰：“诸公清才绮靡，皆是目牛游刃。”中正将谓有讥，潜然遁去。高公求之，不得曰：“朱八不告而退，何也？”倚马对日：“朱八世与炮氏为仇，恶闻发硎之说而去耳。”自虚谢不敏。此时去文独与自虚论诘，语自虚曰：“凡人行藏卷舒，君子尚其达节，摇尾求食，猛虎所以见几。或为知己吠鸣，不可以主人无德而废斯义也。去文不才，亦有两篇言志奉呈。”诗曰：“事君同乐义同忧，那校糟糠满志休。不是守株空待兔，终当逐鹿出林邱。少年尝负饥鹰用，内愿曾无宠鹤心。秋草驱除思去宇，平原毛血兴从禽。”自虚赏激无限，全忘一夕之苦。方欲自夸旧制，忽闻远寺撞钟，则比膊然声尽矣。注目略无所睹。但觉风雪透窗，臊秽扑鼻。唯窣飒如有动者，而厉声呼问，绝无由答。自虚心神恍惚，未敢遽前扪撄。退寻所系之马，宛在屋之西隅。鞍鞯被雪，马则龁柱而立。迟疑间，晓色已将辨物矣。乃于屋壁之北，有橐驼一，腹跪足，儑耳口。自虚觉夜来之异，得以遍求之。室外北轩下俄又见一瘁瘠乌驴，连脊有磨破三处，白毛茁然将满。举视屋之北拱，微若振迅有物，乃见一老鸡蹲焉。前及设像佛宇塌座之北，东西有隙地数十步。牖下皆有采画处，土人曾以麦之长者，积于其间。见一大驳猫儿眠于上。咫尺又有盛饷田浆破瓠一，次有牧童所弃破笠一。自虚因蹴之，果获二刺猬，蠕然而动。自虚周求四顾，悄未有人。又不胜一夕之冻乏，乃揽辔振雪，上马而去。周出村之北道，左经柴栏旧圃，睹一牛踣雪吃草。次此不百余步，合村悉辇粪幸此蕴崇。自虚过其下，群犬喧吠。中有一犬，毛悉齐髁，其状甚异，睥睨自虚。自虚驱马久之，值一叟，辟荆扉，晨兴开径雪。自虚驻马讯焉。对曰：“此故友右军彭特进庄也。郎君昨宵何止？行李间有似迷途者。”自虚语及夜来之见。叟倚惊讶曰：“极差，极差！昨晚天气风雪，庄家先有一病橐驼，虑其为所毙，遂覆之佛宇之北，念佛社屋下。有数日前，河阴官脚过，有乏驴一头，不任前去。某哀其残命未舍，以粟斛易留之，亦不羁绊。彼栏中瘠牛，皆庄家所畜。适闻此说，不知何缘如此作怪。”自虚曰：“昨夜已失鞍驮，今馁冻且甚。事有不可率话者。大略如斯，难于悉述。”遂策马奔去。至赤水店，见僮仆方讶其主之相失，始忙于求访。自虚慨然，如丧魂者数日。





灵应传





泾州之东二十里，有故薛举城。城之隅有善女湫，广袤数里，兼葭丛翠，古木萧疏。其水湛然而碧，莫有测其浅深者。水族灵怪，往往见焉。乡人立祠于旁，曰九娘子神。岁之水旱祓禳，皆得祈请焉。又州之西二百余里，朝那镇之北有湫神。因地而名，曰朝那神。其肸蚃灵应，则居善女之右矣。乾符五年，节度使周宝在镇日，自仲夏之初，数数有云气，状如峰者，如美女者，如鼠，如虎者，由二湫而兴。至于激迅风，震雷电，发屋拔树，数刻而止。伤人害稼，其数甚多。宝责躬励己，谓为政之未敷，致阴灵之所谴也。至六月五日，府中视事之暇，昏然思寐，因解巾就枕。寝犹未熟，见一武士，冠鍪被铠，持钺而立于阶下，曰：“有女客在门，欲申参谒，故先听命。”宝曰：“尔为谁乎？” 曰：“某即君之阍者，效役有年矣。”宝将诘其由，已见二青衣，历阶而升，长跪于前曰：“九娘子自郊墅特来告谒，故先使下执事致命于明公。”宝曰：“九娘子非吾通家亲戚，安敢造次相面乎？”言犹未终，而见祥云细雨，异香袭人。俄有一妇人，年可十七八，衣裙素淡，容质窈窕，凭空而下，立庭庑之间。容仪绰约，有绝世之貌。侍者十余辈，皆服饰鲜洁，有如妃主之仪。顾步徊翔，渐及卧所。宝将少避之，以候其意。侍者趋进而言曰：“贵主以君之高义，可申诚信之托，故将冤抑之怀，诉诸明公。明公忍不救其急难乎？”宝遂命升阶相见。宾主之礼，颇甚肃恭。登榻而坐，祥烟四合，紫气充庭，敛态低鬟，若有忧戚之貌。宝命酌醴设馔，厚礼以待之。俄而敛袂离席，逡巡而言曰：“妾以寓止郊园，绵历多祀，醉酒饱德，蒙惠诚深。虽以孤枕寒床，甘心没齿。茕嫠有托，负荷逾多。但以显晦殊途，行止乖互。今乃迫于情礼，岂暇缄藏。倘鉴幽情，当敢披露。”宝曰：“愿闻其说。所冀识其宗系。苟可展分，安敢以幽显为辞。君子杀身以成仁，狥其毅烈，蹈赴汤火，旁雪不平，乃宝之志也。”对曰：“妾家世会稽之鄮县，卜筑于东海之潭。桑榆坟陇，百有余代。其后遭世不造，瞰室贻灾。五百人皆遭庾氏焚炙之祸，纂绍几绝。不忍戴天，潜遁幽岩，沉冤莫雪。至梁天监中，武帝好奇，召人通龙宫，入枯桑岛，以烧燕奇味，结好于洞庭君宝藏主第七女，以求异宝。寻闻家仇，庾毗罗自鄮县白水郎弃官解印，欲承命请行，阴怀不道，因使得入龙宫，假以求货，覆吾宗嗣。赖杰公敏鉴，知渠挟私请行，欲肆无辜之害。虑其反贻伊戚，辱君之命，言于武帝，武帝遂止。乃令合浦郡落黎县欧越罗子春代行。妾之先宗，羞其戴天，虑其后患，乃率其族，韬光灭迹，易姓变名，避仇于新平真宁县安村。披榛凿穴，筑室于兹。先人弊庐，殆成胡越。今三世卜居，先为灵应君，寻受封应圣侯。后以阴灵普济，功德及民，又封普济王。威德临人，为世所重。妾即王之第九女也。笄年配于象郡石龙之少子。良人以世袭猛烈，血气方刚，宪法不拘，严父不禁，残虐视事，礼教蔑闻。未及暮年，果贻天谴，覆宗绝嗣，削迹除名，唯妾一身，仅以获免。父母抑遣再行，妾终违命。王侯致聘，接轸交辕。诚愿既坚，遂欲自劓。父母怒其刚烈，遂遣屏居于兹土之别邑。音问不通，于今三纪。虽慈颜未复，温靖久违，离群索居，甚为得志。近年为朝那小龙，以季弟未婚，潜行礼聘。甘言厚币，峻阻复来。灭性毁形，殆将不可。朝那遂通好于家君，欲成其事。遂使其季弟权徙于王畿之西，将货于我王，以成姻好。家君知妾之不可夺，乃令朝那纵兵相逼。妾亦率其家僮五十余人，付以兵仗，逆战郊原。众寡不敌，三战三北。师徒倦弊，犄角无怙。将欲收拾余烬，背城借一，而虑晋阳水急，台城火炎，一旦攻下，为顽童所辱。纵没于泉下，无面石氏之子。故《诗》云：‘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此卫世子孀妇自誓之词。又云：‘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此邵伯听讼，衰乱之俗兴，贞信之教微，强暴之男，不能侵凌贞女也。今则公之教可以精通显，贻范古今。贞信之教，故不为姬奭之下者。幸以君之余力，少假兵锋，挫彼凶狂，存其鳏寡。成贱妾终天之誓，彰明公赴难之心。辄具志诚，幸无见阻。”宝心虽许之，讶其辨博，欲拒以他事，以观其词。乃曰“边徼事繁，烟尘在望。朝廷以西陲陷虏，芜没者三十余州。将议举戈，复其土壤。晓夕恭命，不敢自安。匪夕伊朝，前茅即举。空多愤悱，未暇承命。”对曰：“昔者楚昭王以方城为城，汉水为池，尽有荆蛮之地。借父兄之资，强国外连，三良内助。而吴兵一举，鸟迸云奔，不暇婴城，迫于走兔。宝玉迁徙，宗社凌夷，万乘之灵，不能庇先王之朽骨。至申胥乞师于赢氏，血泪污于秦庭，七日长号，昼夜靡息。秦伯悯其祸败，竟为出师，复楚退吴，仅存亡国。况芈氏为春秋之强国，申胥乃衰楚之大夫，而以矢尽兵穷，委身折节，肝脑涂地，感动于强秦。矧妾一女子，父母斥其孤贞，狂童凌其寡弱，缀旒之急，安得不少动仁人之心乎？”宝曰：“九娘子灵宗异派，呼吸风云，蠢尔黎元，固在掌握。又焉得示弱于世俗之人，而自困如是者哉？”对曰：“妾家族望，海内咸知。只如彭蠡洞庭，皆外祖也。陵水罗水，皆中表也。内外昆季，百有余人。散居吴越之间，各分地土。咸京八水，半是宗亲。若以遣一介之使，飞咫尺之书，告彭蠡洞庭，召陵水罗水，率维扬之轻锐，征八水之鹰扬。然后檄冯夷，说巨灵，皷子胥之波涛，混阳侯之鬼怪，鞭驱列缺，指挥丰隆，扇疾风，翻暴浪，百道俱进，六师鼓行。一战而成功，则朝那一鳞，立为虀粉。泾城千里，坐变污潴。言下可观，安敢谬矣。顷者，泾阳君与洞庭外祖世为姻戚，后以琴瑟不调，弃掷少妇，遭钱塘之一怒，伤生害稼，怀山襄陵。泾水穷鳞，寻毙外祖之牙齿。今泾上车轮马迹犹在，史传具存，固非谬也。妾又以夫族得罪于天，未蒙上帝昭雪，所以销声避影，而自困如是。君若不悉诚款，终以多事为词，则向者之言，不敢避上帝之责也。”宝遂许诺。卒爵撤馔，再拜而去。宝及晡方寤，耳闻目览，恍然如在。翼日，遂遣兵士一千五百人，戍于湫庙之侧。是月七日，鸡初鸣，宝将晨兴，疏牖尚暗。忽于帐前有一人，经行于帷幌之间，有若侍巾栉者。呼之命烛，竟无酧对。遂厉而叱之。乃言曰：“幽明有隔，幸不以灯烛见迫也。”宝潜知异，乃屏气息音，徐谓之曰：“得非九娘子乎？”对曰：“某即九娘子之执事者也。昨日蒙君假以师徒，救其危患。但以幽显事别，不能驱策。苟能存其始约，幸再思之。”俄而纱窗渐白，注目视之，悄无所见。宝良久思之，方达其义。遂呼吏，命按兵籍，选亡没者名，得马军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数内选押衙孟远，充行营都虞侯，牒送善女湫神。是月十一日，抽回戍庙之卒。见于厅事之前，转旋之际，有一甲仕仆地，口动目瞬，问无所应，亦不似暴卒者。遂置于廊庑之间，天明方悟。遂使人诘之。对曰：“某初见一人，衣青袍，自东而来，相见甚有礼。谓某曰：‘贵主蒙相公莫大之恩，拯其焚溺。然亦未尽诚款。假尔明敏，再通幽情。幸无辞，勉也。’某急以他词拒之。遂以袂相连，懵然颠仆。但觉与青衣者继踵偕行，俄至其庙。促呼连步，至于帷薄之前。见贵主谓某云：‘昨蒙相公悯念孤危，俾尔戍于弊邑。往返途路，得无劳止？余蒙相公再借兵师，深惬诚愿。观其士马精强，衣甲铦利。然都虞侯孟远才轻位下，甚无机略。今月九日，有游军三千余，来掠我近郊。遂令孟远领新到将士，邀击于平原之上。设伏不密，反为彼军所败。甚思一权谋之将。俾尔速归，达我情素。’言讫。拜辞而出，昏然似醉。余无所知矣。”宝验其说，与梦相符。意欲质前事，遂差制胜关使郑承符以代孟远。是月三日晚，衙于后毬场，沥酒焚香，牒请九娘子神收管。至十六日，制胜关申云：“今月十三日夜三更已来，关使暴卒。”宝惊叹息，使人驰视之。至则果卒。唯心背不冷，暑月停尸，亦不败坏。其家甚异之。忽一夜，阴风惨冽，吹砂走石，发屋拔树，禾苗尽偃，及晓而止。云雾四布，连夕不解。至暮，有迅雷一声，划如天裂。承符忽呻吟数息，其家剖棺视之，良久复苏。是夕，亲邻咸聚，悲喜相仍，信宿如故。家人诘其由。乃曰：“余初见一人，衣紫绶，乘骊驹，从者十余人。至门，下马，命吾相见。揖让周旋，手捧一牒授吾云：‘贵主得吹尘之梦，知君负命世之才，欲尊南阳故事，思殄邦仇。使下臣持兹礼币，聊展敬于君子，而翼再康国步。幸不以三顾为劳也。’余不暇他辞，唯称不敢。酬酢之际，已见聘币罗于阶下，鞍马器甲锦采服玩橐鞬之属，咸布列于庭。吾辞不获免，遂再拜受之。即相促登车。所乘马异常骏伟，装饰鲜洁，仆御整肃。倏忽行百余里。有甲马三百骑已来，迎候驱殿，有大将军之行李，余亦颇以为得志。指顾间，望见一大城，其雉堞穹崇，沟洫深浚。余惚恍不知所自。俄于郊外备帐乐，设享。宴罢入城，观者如堵。传呼小吏，交错其间。所经之门，不记重数。及至一处，如有公署。左右使余下马易衣，趋见贵主。贵主使人传命，请以宾主之礼见。余自谓既受公文器甲临戎之具，即是臣也。遂坚辞，具戎服入见。贵主使人复命，请去橐鞬，宾主之间，降杀可也。余遂舍器仗而趋入，见贵主坐于厅上。余拜谒，一如君臣之礼。拜讫，连呼登阶。余乃再拜，升自西阶。见红妆翠眉，蟠龙髻凤而侍立者，数十余辈。弹弦握管，浓花异服而执役者，又数十辈。腰金拖紫，曳组拈簪而趋隅者，又非止一人也。轻裘大带，白玉横腰，而森罗于阶下者，其数甚多。次命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数辈，差肩接迹，累累而进。余亦低视长揖，不敢施拜。坐定，有大校数人，皆令预坐。举乐进酒。酒至，贵主敛袂举觞，将欲兴词，叙向来征聘之意。俄闻烽燧四起，叫噪喧呼云：‘朝那贼步骑数万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塞，寻已入界。数道齐进，烟火不绝。请发兵救应。’侍坐者相顾失色。诸女不及叙别，狼狈而散。及诸校降阶拜谢，伫立听命。贵主临轩谓余曰：‘吾受相公非常之惠，悯其孤恂，继发师徒，拯其患难。然以车甲不利，权略是思。今不弃弊陋，所以命将军者，正为此危急也。幸不以幽僻为辞，少匡不迨。’遂别赐战马二匹，黄金甲一副，旌旗旄钺珍宝器用，充庭溢目，不可胜计。彩女二人，给以兵符，锡赍甚丰。余拜捧而出，传呼诸将，指挥部伍，内外响应。是夜，出城。相次探报，皆云：‘贼势渐雄。’余素谙其山川地里，形势孤虚。遂引军夜出，去城百余里，分布要害。明悬赏罚，号令三军。设三伏以待之。迟明，排布已毕。贼汰其前功，颇甚轻进，犹谓孟远之统众也。余自引轻骑，登高视之。见烟尘四合，行阵整肃。余先使轻兵搦战，示弱以诱之。接以短兵，且战且行。金革之声，天裂地坼。余引兵诈北，彼亦尽锐前趋。鼓噪一声，伏兵尽起。千里转战，四面夹攻。彼军败绩，死者如麻。再战再奔，朝那狡童，漏刃而去。从亡之卒，不过十余人。余选健马三十骑追之，果生置于麾下。由是血肉染草木，脂膏润原野，腥秽荡空，戈甲山积。贼帅以轻车驰送于贵主，贵主登平朔楼受之。举国士民，咸来会集，引于楼前，以礼责问。唯称‘死罪’，竟绝他词。遂令押赴都市腰斩。临刑，有一使乘传，来自王所，持急诏令，促赦之。曰：‘朝那之罪，吾之罪也。汝可赦之，以轻吾过。’贵主以父母再通音问，喜不自胜，谓诸将曰：‘朝那妄动，即父之命也。今使赦之，亦父之命也。昔吾违命，乃贞节也。今若又违，是不祥也。’遂命解缚，使单骑送归。未及朝那，包羞而卒于路。余以克敌之功，大被宠锡。寻备礼拜平难大将军，食朔方一万三千户。别赐第宅，舆马，宝器，衣服，婢仆，园林，邸第，旌，铠甲。次及诸将，赏赉有差。明日，大宴，预坐者不过五六人。前者六七女皆来侍坐，风姿艳态，愈更动人。竟夕酣饮，甚欢。酒至，贵主捧觞而言曰：‘妾之不幸，少处空闺。天赋孤贞，不从严父之命。屏居于此三纪矣。蓬首灰心，未得其死。邻童迫胁，几至颠危。若非相公之殊恩，将军之雄武，则息国不言之妇，又为朝那之囚耳。永言斯惠，终天不忘。’遂以七宝钟酌酒，使人持送郑将军。余因避席再拜而饮。余自是颇动归心，词理恳切，遂许给假一月。宴罢，出。明日，辞谢讫，拥其麾下三十余人，返于来路。所经之处，但闻鸡犬，颇甚酸辛。俄顷到家，见家人聚泣，灵帐俨然。麾下一人，令余促入棺缝之中。余欲前，而为左右所耸。俄闻震雷一声，醒然而悟。”承符自此不事家产，唯以后事付妻孥。果经一月，无疾而终。其初欲暴卒时，告其所亲曰：“余本机钤入用，效节戎行。虽奇功蔑闻，而薄效粗立。洎遭衅累，谴谪于兹。平生志气，郁而未申。丈夫终当扇长风，摧巨浪，举太山以压卵，决东海以沃萤。奋其鹰犬之心，为人雪不平之事。吾朝夕当有所受。与子分襟，固不久矣。”其月十三日，有人自薛举城晨发十余里，天初平晓，忽见前有车尘竞起，旌旗焕赤，甲马数百人。中拥一人，气概洋洋然，逼而视之，郑承符也。此人惊讶移时，因伫于路左。见瞥如风云，抵善女湫，俄顷，悄无所见。





卷六




隋遗录卷上 颜师古撰





大业十二年，炀帝将幸江都，命越王侑留守东都。宫女半不随驾，争泣留帝。言辽东小国，不足以烦大驾，愿择将征之。攀车留惜，指血染鞅。帝意不回，因戏以帛题二十字赐守宫女云：“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车驾既行，师徒百万前驱。大桥未就，别命云屯将军麻叔谋，浚黄河入汴堤，使胜巨舰。叔谋衔命，甚酷，以铁脚木鹅试彼浅深，鹅止，谓浚河之夫不忠，队伍死水下。至今儿啼，闻人言“麻胡来”，即止。其讹言畏人皆若是。帝离都旬日，幸宋何妥所进牛车。车前只轮高广，疏钉为刃，后只轮庳 皮秘反 下，以柔榆为之，使滑劲不滞，使牛御焉 车名见《何妥传》 。自都抵汴郡，日进御车女。车 许偃反 垂鲛绡网，杂缀片玉鸣铃，行摇玲珑，以混车中笑语，翼左右不闻也。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冶多态。帝宠爱之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会帝驾适至，因以迎辇名之。花外殷紫，内素腻菲芬，粉蕊，心深红，跗争两花。枝干烘翠类通草，无刺，叶圆长薄。其香浓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多不睡。帝命宝儿持之，号曰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曰：“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惜，长把花枝傍辇行。”上大悦，至汴，上御龙舟，萧妃乘凤舸，锦帆彩缆，穷极侈靡。舟前为舞台，台上垂蔽日帘。帘即蒲择国所进，以负山蚊睫纫莲根丝，贯小珠，间睫编成，虽晓日激射，而光不能透。每舟择妍丽长白女子千人，执雕板镂金楫，号为殿脚女。一日，帝将登凤舸，凭殿脚女吴绛仙肩。喜其柔丽，不与群辈齿，爱之甚，久不移步。绛仙善画长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辇召绛仙，将拜婕妤。适值绛仙下嫁为玉工万群妻，故不克谐。帝寝兴罢，擢为龙舟首楫，号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蛾眉。司宫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直十金。后征赋不足，杂以铜黛给之，独绛仙得赐螺黛不绝。帝每倚帘视绛仙，移时不去，顾内谒者云：“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绛仙，真可疗饥矣。”因吟《持楫篇》赐之，曰：“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将身倚轻楫，知是渡江来。”诏殿脚女千辈唱之。时越溪进耀光绫，绫纹突起，时有光彩。越人乘樵风舟，泛于石帆山下，收野茧缲之。缲丝女夜梦神人告之曰：“禹穴三千一开。汝所得茧，即江淹文集中壁鱼所化也。丝织为裳，必有奇文。”织成果符所梦，故进之。帝独赐司花女洎绛仙，他姬莫预。萧妃恚妒不怿，由是二姬稍稍不得亲幸。帝常醉游诸宫，偶戏宫婢罗罗者。罗罗畏萧妃，不敢迎帝，且辞以有程妃之疾，不可荐寝。帝乃嘲之曰：“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族小蛾。幸好留依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帝自达广陵，宫中多效吴言，因有侬语也。帝昏湎滋深，往往为妖祟所惑，尝游吴公宅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尚唤帝为殿下。后主载轻纱皂帻，青绰袖，长裾，绿锦纯缘紫纹方平履。舞女数十许，罗侍左右。中一人迥美，帝屡目之。后主云：“殿下不识此人耶？即丽华也。每忆桃叶山前乘战舰与此子北渡。尔时丽华最恨，方倚临春阁试东郭紫毫笔，书小砑红绡作答江令‘璧月’句。诗词未终，见韩擒虎跃青骢驹，拥万甲直来冲人，都不存去就，便至今日。”俄以绿文测海蠡，酌红粱新醞劝帝。帝饮之甚欢，因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丽华辞以抛掷岁久，自井中出来，腰肢依拒，无复往时姿态。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终一曲。后主问帝：“萧妃何如此人？”帝曰：“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后主复诗十数篇，帝不记之，独爱《小窗》诗及《寄侍儿碧玉》诗。《小窗》云：“午睡醒来晚，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寄碧玉》云：“离别肠犹断，相思骨合销。愁云若飞散，凭仗一相招。”丽华拜帝，求一章。帝辞以不能。丽华笑日：“尝闻‘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安可言不能？”帝强为之操觚曰：“见面无多事，闻名亦许时。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丽华捧诗，然不怿。后主问帝：“龙舟之游乐乎？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复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图快乐，曩时何见罪之深耶？三十六封书，至今使人怏怏不悦。”帝忽悟，叱之云：“何今日尚目我为殿下，复以往事讯我邪？”随叱声恍然不见。





隋遗录卷下 颜师古撰





帝幸月观，烟景清朗。中夜，独与萧妃起临前轩。帘掩不开，左右方寝。帝凭妃肩，说东宫时事。适有小黄门映蔷薇丛调宫婢，衣带为蔷薇罥结，笑声吃吃不止。帝望见腰支纤弱，意为宝儿有私。帝披单衣亟行擒之，乃宫婢雅娘也，回入寝殿，萧妃诮笑不知止。帝问曰：“往年私幸妥娘时，情态正如此。此时虽有性命，不复惜矣。后得月宾，被伊作意态不彻。是时侬怜心，不减今日对萧娘情态。曾效刘孝绰为《杂忆》诗，常念与妃。妃记之否？”萧妃承问，即念云：“忆睡时，待来刚不来。卸妆仍索伴，解珮更相催。博山思结梦，沉水未成灰。”又云：“忆起时，投籤初报晓。被惹香黛残，枕隐金钗袅。笑动上林中，除却司晨鸟。”帝听之，咨嗟云：“日月遄逝，今来已是几年事矣。”妃因言：“闻说外方群盗不少，幸帝图之。”帝曰：“侬家事，一切已托杨素了。人生能几何？纵有他变，侬终不失作长城公。汝无言外事也！”帝尝幸昭明文选楼，车驾未至，先命宫娥数千人升楼迎侍。微风东来，宫娥衣被风绰，直拍肩项。帝睹之，色荒愈炽。因此乃建迷楼，择下俚稚女居之，使衣轻罗单裳，倚槛望之，势若飞举。又爇名香于四隅，烟气霏霏，常若朝雾未散，谓为神仙境不我多也。楼上张四宝帐，帐各异名：一名散春愁，二曰碎忘归，三曰夜酣香，四曰延秋月。妆奁寝衣，帐各异制。帝自达广陵，沉湎失度，每睡，须摇顿四体，或歌吹齐鼓，方就一梦。侍儿韩俊娥尤得帝意，每寝必召，命振耸支节，然后成寝，别赐名为“来梦儿”。萧妃尝密讯俊娥曰：“帝常不舒，汝能安之，岂有他媚？”俊娥畏威，进言：“妾从帝自都城来，见帝常在何妥车。车行高下不等，女态自摇。帝就摇怡悦。妾今幸承皇后恩德，侍寝帐下，私效车中之态以安帝耳，非他媚也。”他日，萧后诬罪去之，帝不能止。暇日登迷楼，忆之，题东南柱二篇云：“黯黯愁侵骨，绵绵病欲成。须知潘岳鬓，强半为多情。”又云：“不信长相忆，丝从鬓里生。闲来倚楼立，相望几含情。”殿脚女自至广陵，悉命备月观行宫，由是绛仙等亦不得亲侍寝殿。有郎将自瓜州宣事回，进合欢水果一器。帝命小黄门以一双驰骑赐绛仙，遇马急摇解。绛仙拜赐私恩，附红笺小简上进曰：“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宁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帝省章不悦，顾黄门曰：“绛仙如何？何来辞怨之深也？”黄门惧，拜而言曰：“适走马摇动，及月观，果已离解，不复连理。”帝意不解，因言曰：“绛仙不独貌可观，诗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谢左贵嫔乎？”帝于宫中尝小会，为拆字令，取左右离合之意。时杳娘侍侧。帝曰：“我取杳字为十八日。”杳娘复解罗字为四维。帝顾萧妃曰：“尔能拆朕字乎？不能当醉一杯。”妃徐曰：“移左画居右，岂非渊字乎？”时人望多归唐公，帝闻之不怿，乃言：“吾不知此事，岂为非圣人耶？”于是奸蠹起于内，盗贼生于外，值阁裴虔通，虎贲郎将司马德勤等，引左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将谋乱，因请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奏，即宣诏云：“门下！寒暑迭用，所以成岁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劳逸也。故士子有游息之谈，农夫有休劳之节。咨尔髡众，服役甚勤，执劳无怠。埃溢于爪发，虮虱结于兜鍪。朕甚悯之，俾尔休翻从便。噫戏！无烦方朔滑稽之请，而从卫士递上之文。朕于侍从之间，可谓恩矣。可依前件事！”是有焚草之变。

右《大业拾遗记》者，上元县南朝故都，梁建瓦棺寺阁。阁南隅有双阁，闭之，忘记岁月。会昌中，诏拆浮图，因开之。得荀笔千余头，中藏书一帙，虽皆随手靡溃，而文字可纪者，乃《隋书》遗藁也。中有生白藤纸数幅，题为《南部烟花录》，僧志彻得之。及焚释氏群经，僧人惜其香轴，争取纸尾拆去。视轴，皆有鲁郡文忠颜公名，题云手写。是录即前之荀笔，可不举而知也。志彻得录前事，及取《隋书》校之，多隐文，特有符会，而事颇简脱。岂不以国初将相，争以王道辅政，公不欲华靡前迹，因而削乎？今尧风已还，德车斯驾。独惜斯文湮没，不得为辞人才子谈柄，故编云《大业拾遗记》。本文缺落，凡十七八，悉从而补之矣。





隋炀帝海山记上





余家世好蓄古书器，惟炀帝事详备，皆他书不载之文。乃编以成记，传诸好事者，使闻其所未闻故也。

炀帝生于仁寿二年，有红光竟天，宫中甚惊，是时牛马皆鸣。帝母先是梦龙出身中，飞高十余里，龙坠地，尾辄断。以其事奏于帝，帝沉吟默塞不答。帝名勇，三岁，戏于文帝前。文帝抱之临轩爱玩，亲之甚久，曰：“是儿极贵，恐破吾家。”文帝自兹虽爱而不意于勇。帝十岁，好观书，古今书传，至于药方天文地理伎艺术数，无不通晓。然而性偏忍，阴默疑忌，好用钩赜人情深浅焉。时杨素有战功，方贵用，帝倾意结之。文帝得疾，内外莫有知者。时后亦不安，旬余日不通两宫安否。帝坐便室，召素谋曰：“君国之元老。能了吾家事者君也。”乃私执素手曰：“使我得志，我亦终身报公。”素曰：“待之。当自有谋。”素入问疾，文帝见素，起坐，谓素曰：“吾常亲锋刃，冒矢石，出入死生，与子同之，方享今日之贵。吾自惟不免此疾，不能临天下。倘吾不讳，汝立吾儿勇为帝。汝背吾言，吾去世亦杀汝。此事吾不语人，汝立吾族中人，吾之死目不合。”帝因愤懑，乃大呼左右曰：“召吾儿勇来！”力气哽塞，回面向内不言。素乃出语帝曰：“事未可，更待之。”有顷，左右出报素曰：“帝呼不应，喉中呦呦有不足。”帝拜素：“愿以终身累公。”素急入，帝已崩已，乃不发。明日，素袖遗诏立帝。时百官犹未知，素执圭谓百官日：“文帝遗诏立帝。有不从者，戮于此！”左右扶帝上殿，帝足弱，欲倒者数四，不能上。素下，去左右，以手扶接帝。帝执之，乃上。百官莫不嗟叹。素归，谓家人辈曰：“小儿子吾已提起，教作大家。即不知了当得否？”素恃有功，见帝多呼为郎君。侍宴内殿，宫人偶覆酒污素衣，素怒，叱左右引下殿，加挞焉。帝颇恶之，隐忍不发。一日，帝与素钓鱼于池，与素并坐，左右张伞以遮日色。帝起如厕，回见素坐赭伞下，风骨秀异，堂堂然。帝大疑忌。帝多欲，有所不谐，为素请而抑之，由是愈有害素意。会素死，帝曰：“使素不死，夷其九族。”先，素欲入朝，出，见文帝执金钺，逐之日：“此贼！吾不欲立勇，汝竟不从吾言。今必杀汝！”素惊呼入室，召子弟二人而语之曰：“吾必死，以见文帝出语也。”不移时，素死。帝自素死，益无惮，乃辟地，周二百里，为西苑，役民力常百万数。苑内为十六院，聚土石为山，凿池为五湖四海。诏天下境内所有鸟兽草木，驿至京师。

铜台进梨十六种：





黄色梨　紫色梨　玉乳梨　脸色梨　甘棠梨　轻消梨　蜜味梨

堕水梨　圆　梨　木唐梨　坐国梨　天下梨　水全梨　玉沙梨

沙味梨　火色梨





陈留进十色桃





金色桃　油光桃　银　桃　乌蜜桃　饼　桃　粉红桃　胭脂桃

迎冬桃　昆仑桃　脱核锦纹桃





青州进十色枣





三心枣　紫纹枣　圆爱枣　三寸枣　金槌枣　牙美枣　凤眼枣　　　酸味枣　蜜波枣　缺





南留进五色樱桃：





粉樱桃　蜡樱桃　紫樱桃　朱樱桃　大小木樱桃





蔡州进三种栗：





巨栗　紫栗　小栗





酸枣进十色李：





玉　李　横枝李　蜜甘李　牛心李　缘纹李　半斤李　红垂李

麦熟李　紫色李　不知熟李





杨州进：





杨梅　枇杷





江南进：





银杏　榧子





湖南进三色梅：





红纹梅　弄黄梅　二圆成梅





闽中进五色荔枝：





绿荔枝　紫纹荔枝　赭色荔枝　丁香荔枝　浅黄荔枝





广南进八般木：





龙眼木　梭木　榕木　橘木　胭脂木　桂木　枨木

柑木





易州进二十四相牡丹：





赭红　赭木　鞓红　坏红　浅红　飞来红　袁家红

起州红　醉妃红　起台红　云红　天外黄　一拂黄　软条黄　冠子黄　延安黄

先春红　颤风娇





天下共进花卉草木鸟兽鱼虫，莫知其数，此不具载。诏起西苑十六院：





景明一　迎晖二　栖鸾三　晨光四　明霞五　翠华六　文安七

积珍八　影纹九　仪风十　仁智十一　清修十二　宝林十三　和

明十四　绮阴十五　绛阳十六





皆帝自制名。院有二十人，皆择宫中嫔丽谨厚有容色美人实之，每一院，选帝常幸御者为之首。每院有宦者，主出入市易，又凿五湖，每湖方四十里。





南曰迎阳湖　东曰翠光湖　西曰金明湖　北曰洁水湖　中曰广明湖





湖中积土石为山，构亭殿，曲屈盘旋广袤数千间，皆穷极人间华丽。又凿北海，周环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莱、方丈、瀛洲，上皆台榭回廓。水深数丈，开沟通五湖四海。沟尽通行龙凤舸。帝常泛东湖。帝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阙：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象簟，浪摇睛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　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湖上柳，烟里不胜垂。宿露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肢。烟雨更相宜。　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烟水玉相磨。　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尊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绶，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衾。　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寄青春。留咏卒难伸。

湖上花，天水浸灵葩。浸蓓水边匀玉粉，浓苑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　开烂熳，插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微冷艳，玉轩清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湖上女，精选正宜身。轻恨昨离金殿侣，相将今是采莲人。清唱满频频。　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琯朱弦闻昼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是群真。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线暖，醅浮春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　春殿晓，仙艳奉杯盘。湖上风烟光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暖摇清翠动，落花香缓众纹红。萍末起清风。　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舟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帝常游湖上，多令宫中美人歌此曲。





隋炀帝海山记下





大业六年，后苑草木鸟兽繁息茂盛。桃蹊李径，翠荫交合，金猿青鹿，动辄成群。自大内开为御道，通西苑，夹道植长松高柳。帝多幸苑中，无时，宿御多夹道而宿，帝往往中夜即幸焉。一夕，帝泛舟游北海，惟宫人数十辈。帝升海山殿，是时月初朦胧，晚风轻软，浮浪无声，万籁俱息。俄水上有一小舟，只容两人。帝谓十六院中美人。洎至，有一人先登赞道，唱：“陈后主谒帝。”帝意恍惚，亦忘其死。帝幼年于后主甚善，乃起迎之。后主再拜，帝亦鞠躬劳谢。既坐，后主曰：“忆昔与帝同队戏，情爱甚于同气。今陛下富有四海，令人钦服。始者谓帝将致理于三王之上，今乃甚取当时乐以快平生，亦甚美事。闻陛下已开隋渠，引洪河之水，东游维扬，因作诗来奏。”乃探怀出诗，上帝。诗曰：





隋室开兹水，初心谋太奢。一千里力役，百万民吁嗟。

水殿不复反，龙舟兴已遐。鹢流催白浪，触浪喷黄沙。

两人迎客遡，三月柳飞花。日脚沉云外，榆梢噪暝鸦。

如今投子欲，异日便无家。且乐人间景，休寻汉上槎。

东喧舟舣岸，风细锦帆斜。莫言无后利，千古壮京华。





帝观书，拂然愠曰：“死生，命也。兴亡，数也。尔安知吾开河为后人之利？”帝怒叱之。后主曰：“子之壮气，能得几日？其终始更不若吾。”帝乃起而逐之。后主走，曰：“且去且去。后一年，吴公台下相见。”乃投于水际。帝方悟其死。帝兀坐不自知，惊悸移时。一日，明霞院美人杨夫人喜报帝曰：“酸枣邑所进玉李，一夕忽长，阴横数亩。”帝沉默甚久，曰：“何故而忽茂？”夫人云：“是夕，院中闻空中若有千百人，语言切切，云‘李木当茂’。洎晓看之，已茂盛如此。”帝欲伐去。左右或奏曰：“木德来助之应也。”又一夕，晨光院周夫人来奏云：“杨梅一夕忽尔繁盛。”帝喜，问曰：“杨梅之茂，能如玉李乎？”或曰：“杨梅虽茂，终不敌玉李之盛。”帝自于两院观之，亦自见玉李至繁茂。后梅李同时结实，院妃来献。帝问二果孰胜，院妃曰：“杨梅虽好，味清酸，终不若玉李之甘。苑中人多好玉李。”帝叹曰：“恶杨好李，岂人情哉，天意乎！”后帝将崩扬州，一日，院妃报杨梅已枯死。帝果崩于扬州。异乎！一日，洛水渔者获生鲤一尾，金鳞赤尾，鲜明可爱。帝问渔者之姓。姓解，未有名。帝以朱笔于鱼额书“解生”字以记之，乃放之北海中。后帝幸北海，其鲤已长丈余，浮水见帝，其鱼不没。帝时与萧院妃同看，鱼之额朱字犹存，惟解字无半，尚隐隐角字存焉。萧后曰：“鲤有角，乃龙也。”帝曰：“朕为人主，岂不知此意？”遂引弓射之。鱼乃沉。大业四年，道州贡矮民王义，眉目浓秀，应对甚敏。帝尤爱之。常从帝游，终不得入宫。帝曰：“尔非宫中物。”义乃自宫。帝由是愈加怜爱，得出入。帝卧内寝，义多卧榻下；帝游湖海回，义多宿十六院。一夕，帝中夜潜入栖鸾院。时夏气暄烦，院妃牛庆儿卧于帘下。初月照轩，颇明朗。庆儿睡中惊魇，若不救者。帝使义呼庆儿，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曰：“汝梦中何苦如此？”庆儿曰：“妾梦中如常时。帝握妾臂，游十六院。至第十院，帝入坐殿上。俄而火发，妾乃奔走。回视帝坐烈焰中。妾惊呼人救帝。久方睡觉。”帝性自强，解曰：“梦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势，吾居共中，得威者也。”大业十年，隋乃亡，入第十院，帝居火中，此其应也。龙舟为杨玄感所烧。后勒扬州刺史再造，制度又华丽，仍长广于前舟。舟初来进，帝东幸维扬，后宫十六院皆随行。西苑令马守忠别帝曰：“愿陛下早还都辇，臣整顿西苑以待乘舆之来。西苑风景台殿如此，陛下岂不思恋，舍之而远游也？”又泣下。帝亦怆然，谓守忠曰：“为吾好看西苑，无令后人笑吾不解装景趣也！”左右亦疑讶。帝御龙舟，中道，夜半，闻歌者甚悲。其歌曰：





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少。前去三十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惋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闺内妻，望断吾家老。

安得义男儿，悯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帝闻其歌，遂遣人求其歌者，至晓不得其人。帝颇回徨，通夕不寝。扬州朝百官，天下朝使无一人至。有来者在路，乃兵夺其贡物。帝犹与群臣议，诏十三道起兵，诛不朝贡者。帝知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愿从。帝未遇害前数日，帝亦微识玄象，多夜起观天。乃召太史令袁充，问曰：“天象如何？”充伏地泣涕曰：“星文太恶，贼星逼帝坐甚急。恐祸起旦夕，愿陛下遽修德灭之。”帝不乐，乃起，入便殿挽膝俯首不语。乃顾王义曰：“汝知天下将乱乎？汝何故省言而不告我也？”义泣对曰：“臣远方废民，得蒙上恩，自入深宫，久膺圣泽。又常自宫，以近陛下。天下大乱，固非今日，履霜坚冰，其来久矣。臣料大祸，事在不救。”帝曰：“子何不早教我也？”义曰：“臣不早言。言，即臣死久矣。”帝乃泣下，曰：“卿为我陈成败之理。朕贵知也。”翌日，义上书云：“臣本出南楚卑薄之地，逢圣明为治之时。不爱此身，愿从入贡。臣本侏儒，性尤蒙滞。出入金马，积有岁华，浓被圣私，皆逾素望，侍从乘舆，周肇台阁。臣虽至鄙，酷好穷经，颇知善恶之本源，少识兴亡之所自。还往民间，颇知利害。深蒙顾问，方敢敷陈。自陛下嗣守元符，体临大器，圣神独断，谏诤莫从，独发睿谋，不容人献。大兴西苑，两至辽东，龙舟逾于万艘，宫阙偏于天下，兵甲常役百万，士民穷乎山谷。征辽者百不存十，没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虚，谷粟踊贵。乘舆竟往，行幸无时，兵士时从，常逾万人。遂令四方失望，天下为墟。方今百姓之赋，存者可计。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蓬嵩，兵尸如岳，饿殍盈郊，狗彘厌人之肉，乌鸢食人之余。闻臭千里，骨积高山，膏血野草，狐鼠尽肥，阴风无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断平野，千里无烟。残民削落，莫保朝昏，父遗幼子，妻号故夫。孤苦何多，饥荒尤甚。乱罹方始，生死孰知。人主爱人，一何如此？陵下情性毅然孰敢上谏。或有鲠言，又令赐死，臣下相顾，钤结自全。龙逢复生，安敢议奏？上位近臣，阿谀顺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谏。皆出此途，乃逢富贵。陛下过恶，从何得闻？方今又败辽师，再幸东土，社稷危于春雪，干戈遍于四方，生民方入涂炭，官吏犹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为计？陛下欲幸永嘉，坐延岁月。神武威严，一何消烁？陛下欲兴师则兵吏不顺，欲行幸则侍卫莫从。帝当此时，如何自处？陛下虽欲发愤修德，特加爱民。圣慈虽切救时，天下不可复得。大势已去，时不再来。巨厦将颠，一木不能支，洪河已决，掬壤不能救。臣本远人，不知忌讳。事忽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后必死兵，敢献此书，延颈待尽。”帝省义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主乎？”义曰：“陛下尚犹蔽饰己过。陛下平日，常言吾当跨三皇，超五帝，下视商周，使万世不可及。今日其势如何？能自复回都辇乎？”帝乃泣下，再三加叹。义曰：“臣昔不言，诚爱生也。今既具奏，愿以死谢也。天下方乱，陛下自爱。”少选，报云：“义已自刎矣。”帝不胜悲伤，特命厚葬焉。不数日，帝遇害。时中夜，闻外切切有声。帝急起，衣冠御内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马戡携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终年重禄养汝。吾无负汝，汝何负我！”帝常所幸朱贵儿在帝旁，谓戡曰：“三日前，帝虑侍卫薄衣小寒，有诏：宫人悉絮袍裤。帝自临视之。数千袍两日毕工。前日赐公。第岂不知也？尔等何敢逼胁乘舆？”乃大骂戡。戡曰：“臣实负陛下，但目今二京已为贼据，陛下归亦无路，臣死亦无门。臣已萌逆节，虽欲复已，不可得也。愿得陛下首以谢天下。”乃携剑上殿。帝复叱曰：“汝岂不知诸侯之血入地尚大旱，况人主乎？”戡进帛。帝入内阁自绝。贵儿犹大骂不息，为乱兵所杀耳。





迷楼记





炀帝晚年，尤沉迷女色。他日，顾谓近侍曰：“人主享天地之富，亦欲极当年之乐，自快其意。今天下安富无外事，此吾得以遂其乐也。今宫殿虽壮丽显敞，苦无曲房小室，幽轩短槛。若得此，则吾期老于其中也。”近侍高昌奏曰：“臣有友项升，浙人也，自言能构宫室。”翌日，召而问之。升曰：“臣先乞奏图。”后数日，进图。帝披览，大悦。即日诏有司，供其材木。凡役夫数万，经岁而成。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楯，互相连属，回环四合，曲屋自通。千门万户，上下金碧。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乎户旁，壁砌生光，琐窗射日。工巧云极，自古无有也。费用金玉，帑库为之一虚。人误入者，虽终日不能出。帝幸之，大喜，顾左右曰：“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楼。”诏以五品官赐升，仍给内库帛千疋赏之。召选后宫良家女数千，以居楼中。每一幸，有经月不出。是月，大夫何稠进御童女车。车之制度绝小，只容一人，有机处于其中，以机碍女子手足，纤毫不能动。帝以处女试之，极喜。召何稠语之曰：“卿之巧思，一何神妙如此？”以千金赠之，旌其巧也。何稠出，为人言车之机巧。有识者曰：“此非盛德之器也。”稠又进转关车，用挽之，可以升楼阁如行平地。车中御女则自摇动，帝尤喜悦。帝语稠曰：“此车何名也？”稠曰：“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愿帝赐佳名。”帝曰：“卿任其巧意以成车，朕得之，任其意以自乐，可名任意车也。”何稠再拜而去。帝令画工绘士女会合之图数十幅，悬于阁中。上官时自江外得替回。铸乌铜扉八面，其高五尺而阔三尺，磨以成鉴，为屏，可环于寝所，诣阙投进。帝以屏内迷楼，而御女于其中，纤毫皆入于鉴中。帝大喜曰：“绘画得其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胜绘画万倍矣。”又以千金赐上官时。帝日夕沉荒于迷楼，罄竭其力，亦多倦怠。顾谓近侍曰：“朕忆初登极日，多辛苦无睡，得妇人枕而藉之，方能合目。才似梦，则又觉。今睡则冥冥不知返，近女色则惫，何也？”它日，矮民王义上奏曰：“臣田野废民，作事皆不胜人。生于恩薄绝远之域，幸因入贡，得备后宫扫除之役。陛下特加爱遇，臣尝一自宫以侍陛下。自兹出入卧内，周旋宫室，方今亲信，无如臣者。臣由是窃览殿中简编，反覆玩味，微有所得。臣闻精气为人之聪明。陛下当龙潜日，先帝勤俭，陛下鲜亲声色，日近善人。陛下精实于内，神清于外，故日夕无寝。陛下自数年声色无数，盈满后宫，陛下日夕游宴于其中。非元日大辰，陛下何尝御前殿？其余多不受朝。设或引见远人，非时庆贺，亦日宴坐朝，曾未移刻，则圣躬起入后宫。夫以有限之体而投无尽之欲，臣固知其惫也。臣闻古者有野叟独歌舞于盘石之上。人询之曰：‘子何独乐之多也？’叟曰：“吾有三乐，子知之乎？’‘何也？’叟曰：‘人生难遇太平世。吾今不见兵革，此一乐也。人生难得支体全完。吾今不残疾，此二乐也。人生难得老寿。吾今年八十矣，此三乐也。’其人叹赏而去。陛下享天下之富贵，圣貌轩逸，章龙姿凤，而不自爱重，其思虑固出于野叟之外。臣蕞尔微躯，难图报效，罔知忌讳，上逆天颜。”因俯伏泣涕。帝乃命引起。翌日，召义语之曰：“朕昨夜思汝言，极有深理。汝真爱我者也。”乃命义后宫择一静室，而帝居其中，宫女皆不得入。居二日，帝忿然而出曰：“安能悒悒居此乎？若此，虽寿千万岁，将安用也。”乃复入迷楼。宫女无数，后宫不得进御者亦极众。后宫女侯夫人有美色，一日，自经于栋下。臂悬锦囊，中有文。左右取以进帝，乃诗也。《自感》三首云：“庭绝玉辇迹，芳草渐成科。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欲泣不成泪，悲来翻强歌。庭花方烂漫，无计奈春何。”“春阴正无际，独步意如何？不及闲花柳，翻承雨露多。”《看梅》二首云：“砌雪无消日，卷帘时自颦。庭梅对我有怜意，先露枝头一点春。”“香清寒艳好，谁识是天真。玉梅谢后阳和至，散与群芳自在春。”《妆成》云：“妆成多自惜，梦好却成悲。不及杨花意，春来到处飞。”《遣意》云：“秘洞扃仙卉，雕窗锁玉人。毛君真可戮，不肯写昭君。”《自伤》云：“初入承明日，深深报未央。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春寒人骨清，独卧愁空房，飒履步庭下，幽怀空感伤。平日新爱惜，自待聊非常。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君恩实疏远，妾意徒彷徨。家岂无骨肉，偏亲老北堂。此身无羽翼，何计出高墙？性命诚所重，弃割良可伤。悬帛朱栋上，肝肠如沸汤。引颈又自惜，有若丝牵肠。毅然就死地，从此归冥乡！”帝见其诗，反覆伤感。帝往视其尸，曰：“此已死，颜色犹美如桃李。”乃急召中使许廷辅曰：“朕向遣汝入后宫择女入迷楼，何故独弃此人也？”乃令廷辅就狱，赐自尽，厚礼葬侯夫人。帝日诵诗，酷好其文，乃令乐府歌之。帝又于后宫亲择女百人入迷楼。大业八年，方士□千进大丹，帝服之，荡思愈不可制，日夕御女数十人。入夏，帝烦躁，日引饮数百杯，而渴不止。医丞莫君锡上奏曰：“帝心脉烦盛，真元太虚，多引饮，即大疾生焉。”因进剂治之。仍乞置冰盘于前，俾帝日夕朝望之，亦治烦躁之一术也。自兹诸院美人各市冰以为盘，望行幸，京师冰为之踊贵，藏冰之家，皆获千金。大业九年，帝将再幸江都。有迷楼宫人静夜抗歌云：“河南杨柳谢，河北李花荣。杨花飞去去何处？李花结果自然成。”帝闻其歌，披衣起听，召宫女问之云：“孰使汝歌也？汝自歌之耶？”宫女曰：“臣有弟，民间得此歌，曰‘道途儿童多唱此歌。’”帝默然久之，曰：“天启之也，人启之也！”帝因索酒，自歌云：“宫木阴浓燕子飞，兴衰自古漫成悲。它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变红辉。”歌竟，不胜其悲。近侍奏“无故而悲，又歌，臣皆不晓。”帝曰：“休问。它日自知也。”后帝幸江都。唐帝提兵号令入京，见迷楼，大惊曰：“此皆民膏血所为也！”乃命焚之。经月火不灭，前谣前诗皆见矣。方知世代兴亡，非偶然也。





开河记





睢阳有王气出，占天耿纯臣奏后五百年当有天子兴。炀帝已昏淫，不以为信。时游木兰庭，命袁宝儿歌《柳枝词》。因观殿壁上有《广陵图》，帝瞪目视之，移时不能举步。时萧后在侧，谓帝曰：“知他是甚图画，何消皇帝如此挂意。”帝曰：“朕不爱此画，只为思旧游之处。”于是帝以左手凭后肩，右手指图上山水及人烟村落寺宇，历历皆如目前。谓后曰：“朕为陈王时，守镇广陵，旦夕游赏。当此之时，以云烟为美景，视荣贵若深冤。岂期久有临轩，万机在务，使不得豁于怀抱也。”言讫，圣容惨然。后曰：“帝意欲在广陵，何如一幸？”帝闻，心中豁然。翌日与大臣议，欲泛巨舟自洛入河，自河达海入淮，方至广陵。群臣皆言似此程途，不啻万里，又孟津水紧，沧海波深，若泛巨舟，事有不测。时有谏议大夫萧怀静 乃萧后弟 奏曰：“臣闻秦始皇时，金陵有王气，始皇使人凿断砥柱，王气遂绝。今睢阳有王气，又陛下意在东南，欲泛孟津，又虑危险。况大梁西北有故河道，乃是秦将王离畎水灌大梁之处，欲乞陛下广集兵夫，于大梁起首开掘，西自河阴，引孟津水入，东至淮口，放孟津水出。此间地不过千里，况于睢阳境内过，一则路达广陵，二则凿穿王气。”帝闻奏大喜，群臣皆默。帝乃出敕，朝堂如有谏朕不开河者，斩之。诏以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护，以荡寇将军李渊为副使。渊称疾不赴，即以左屯卫将军令狐辛达代李渊为开渠副使都督。自大梁起首，于乐台之北建修渠新所署，命之为卞渠 古只有此卞字，开封城乃卞邑 ，因名其府署为卞渠上源传舍也。 传舍，驿名。因卞渠此处起首，故号卞渠上源也。 诏发天下丁夫，男年十五已上者至，如有隐匿者斩三族。帝以河水经于卞，乃赐卞字加水。丁夫计三百六十万人。乃更五家出一人，或老，或少，或妇人等供馈饮食。又令少年骁卒五万人，各执杖为督工夫，如节级队长之类，共五百四十三万余人。叔谋乃令三分中取一分人，自上源而西至河阴，通连古河道 乃王离浸城处 ，迄逦趋愁思台而至北去。又令二分丁夫，自上源驿而东去。其年乃隋大业五年，八月上旬建功。畚锸既集，东西横布数千里。才开断未及丈余，得古堂室，可数间，莹然肃净。漆灯晶煌，照耀如昼。四壁皆有彩画花竹龙鬼之像，中有棺枢，如豪家之葬。其促工吏闻于叔谋。命启棺，一人容貌如生，肌肤洁白如玉而肥。其发自头而出，覆其面，过腹胸下裹其足，倒生而上，及其背下而方止。搜得一石铭，上有字如苍颉鸟迹之篆。乃召夫中有识者免其役。有一下邳民，读曰：“我是大金仙，死来一千年。数满一千年，背下有流泉。得逢麻叔谋，葬我在高原。发长至泥丸，更候一千年，方登兜率天。”叔谋乃自备棺榇，葬于城西隅之地 今大佛寺是也 。次开掘陈留。帝遣使持御署玉祝，并白璧一双，具少牢之奠，祭于留侯庙以假道。祭讫，忽有大风，出于殿内窗牖间，吹铄人面。使者退。自陈留果开掘东去，往来负担拖锹者，风驰电激。远近之人，蹂践如蜂屯蚁聚。数日，达雍邱。时有一夫，乃中牟人，偶患伛偻之疾，不能前进，堕于队后，伶仃而行。是夜月色澄静，闻呵殿声甚严。夫鞠躬俟道左，良久，见清道继至，仪卫莫述。一贵人戴侯冠，衣王者衣，乘白马。命左右呼夫至前，谓曰：“与吾言你十二郎，还白璧一双。尔当宾于天 炀帝有天下十二年 。”言毕，取璧以授。夫跪受讫，欲再拜，贵人跃马西去。届雍邱，以献于麻都护，熟视，乃帝献留侯物也。诘其夫，夫具道。叔谋性贪，乃匿璧。又不晓其言，卢夫泄于外，乃斩以灭口。然后于雍邱起工。至大林，林中有小祠庙。叔谋访问村叟。曰：“古老相传，呼为隐士墓，其神甚灵。”叔谋不以为信，将茔域发掘。数尺，忽凿一窍嵌空，群夫下窥，有灯火荧荧。无人敢入者。乃指使将官武平郎将狄去邪者，请入探之。叔谋喜曰：“真荆聂之辈也。”命系去邪腰，下钓，约数十丈，方及地。去邪解其索，行约百步，入一石室。东北各有四石柱，铁索二条系一兽，大如牛。熟视之，一巨鼠也。须臾，石室之西有一石门洞开。一童子出，曰：“子非狄去邪乎？”曰：“然也。”童子曰：“皇甫君坐来已久。”乃引入。见一人朱衣，顶云冠，居高堂之上。去邪再拜。其人不言，亦不答拜。绿衣吏引去邪立于堂之西阶下。良久，堂上人呼力士牵取阿来 阿，炀帝小字。 武夫数人，形貌丑异魁奇，控所见大鼠至。去邪本乃廷臣，知帝小字，莫究其事，但屏气而立。堂上人责鼠曰：“吾遣尔暂脱毛皮，为国中主。何虐民害物，不遵天道？”鼠但点头摇尾而已。堂上人益怒，令武士以大棒挝其脑。一击，捽然有声如墙崩，其鼠大叫若雷吼。方欲举杖再击，俄一童子捧天符而下。堂上惊跃，降阶俯伏听命。童子乃宣言曰：“阿数本一纪，今已七年。更候五年，当以练巾系颈死。”童子去，堂上人复令击鼠于旧室中。堂上人谓去邪曰：“与吾语麻叔谋：‘谢你不伐吾域，来岁奉尔二金刀，勿谓轻酬也。’”言讫，绿衣吏引去邪于他门出。约行十数里，入一林，蹑石攀藤而行。回顾，已失使者。又行三里余，见草舍，一老父坐土榻上。去邪访其处。老父曰：“此乃嵩阳少室山下也。”老父问去邪所至之处。去邪一一具言。老父遂细解去邪。去邪知炀帝不永之事。且曰：“子能免官，即脱身于虎口也。”去邪东行，回视茅屋，已失所在。时麻都护已至宁阳县。去邪见叔谋，具言其事。元来去邪入墓后，其墓自崩。将谓去邪已死，今日却来。叔谋不信，将谓狂人。去邪乃托狂疾，隐终南山。时炀帝以患脑痛，月余不视朝。访其因，皆言帝梦中为人挝其脑，遂发痛数日。乃是去邪见鼠之日也。叔谋既至宁陵县，患风痒，起坐不得。帝令太医令巢元方往治之。曰：“风入腠理，病在胸臆。须用嫩羊肥者蒸熟，糁药食之，则瘥。”叔谋取半年羊羔，杀而取腔，以和药，药未尽而病已痊。自后每令杀羊羔，日数枚。同杏酪五味蒸之，置其腔盘中，自以手脔擘而食之，谓曰含酥脔。乡村献羊羔者日数千人，皆厚酬其直。宁陵下马村民陶郎儿，家中巨富，兄弟皆凶狠。以祖父茔域傍河道二丈余，虑其发掘。乃盗他人孩儿年三四岁者，杀之，去头足，蒸熟，献叔谋。咀嚼香美，迥异于羊羔，爱慕不已。召诘郎儿，郎儿乘醉泄其事。及醒，叔谋乃以金十两与郎儿，又令役夫置一河曲以护其茔域。郎儿兄弟自后每盗以献，所获甚厚。贫民有知者，竞窃人家子以献，求赐。襄邑宁陵睢阳所失孩儿数百，冤痛哀声，旦夕不辍。虎贲郎将段达为中门使，掌四方表奏事，叔谋令家奴黄金窟将金一埒赠与。凡有上表及讼食子者，不讯其词理，并令笞背四十，押出洛阳。道中死者，十有七八。时令狐辛达知之，潜令人收孩骨，未及数日，已盈车。于是城市村坊之民有孩儿者，家做木柜，铁里其缝。每夜，置母子于柜中，锁之，全家秉烛围守。至天明，开柜见子，即长幼皆贺。既达睢阳界，有濠寨使陈伯恭言此河道若取直路，径穿透睢阳城，如要回护，即取令旨。叔谋怒其言回护，令推出腰斩。令狐辛达救之。时睢阳坊市豪民一百八十户，皆恐掘穿其宅并茔域，乃以醵金三千两，将献叔谋，未有梯媒可达。忽穿至一大林，中有墓，故老相传云宋司马华元墓。掘透一石室，室中漆灯棺柩帐幕之类，遇风皆化成灰烬。得一石铭，曰：“睢阳土地高，汴水可为濠。若也不回避，奉赠二金刀。”叔谋曰：“此乃诈也。不足信。”是日，叔谋梦使者召至一宫殿上，一人衣绛绡，戴进贤冠。叔谋再拜，王亦答拜。拜毕，曰：“寡人宋襄公也。上帝明镇此方，二千年矣。倘将军借其方便，回护此城，即一城老幼皆荷恩德也。”叔谋不允。又曰：“适来护城之事，盖非寡人之意。况奉上帝之命，言此地候五百年间，当有王者建万世之基。岂可偶为逸游，致使掘穿王气。”叔谋亦不允。良久，有使者入奏云：“大司马华元至矣。”左右引一人，紫衣，戴进贤冠，拜觐于王前。王乃叙护城这事。其人勃然大怒日：“上帝有命，臣等无心。叔谋愚昧之夫，不晓天命。”大呼左右，令置拷讯之物。王曰：“拷讯之事，何法最苦？”紫衣人曰：“铜汁灌之口，烂其肠胃，此为第一。”王许之。乃有数武夫拽叔谋，脱去其衣，惟留犊鼻，缚铁柱上，欲以铜汁灌之。叔谋魂胆俱丧。殿上人连止之曰：“护城之事如何？”叔谋连声言：“谨依上命。”遂令解缚。与本衣冠。王令引去，将行，紫衣人曰：“上帝赐叔谋金三千两，取于民间。”叔谋性贪，谓使者曰：“上帝赐金，此何言也？”使者曰：“有睢阳百姓献与将军，此阴注阳受也。”忽如梦觉，但觉神不住体。睢阳民果赂黄金窟而献金三千两。叔谋思梦中事，乃收之。立召陈伯恭，令自睢阳西穿渠，南北回屈，东行过刘赵村，连延而去。令狐辛达知之，累上表，亦为段达抑而不献。至彭城，路经大林中，有偃王墓。掘数尺，不可掘，乃铜铁也。四面掘去其土，唯见铁。墓旁安石门，扃锁甚严。用阳民计，撞开墓门。叔谋自入墓中，行百余步，二童子当前云：“偃王颙候久矣。”乃随而入。见宫殿，一人戴通天冠，衣绛绡衣，坐殿上。叔谋拜，王亦拜，曰：“寡人茔域，当于河道。今奉与将军玉宝，遣君当有天下。倘然护之，丘山之幸也。”叔谋许之。王乃令使者持一玉印与叔谋。又视之，印文乃“百代帝王受命玉印”也。叔谋大喜。王又曰：“再三保惜，乃刀刀之兆也。” 刀刀者，隐语，亦二金刀之意也。 叔谋出，令兵夫日护其墓。时炀帝在洛阳，忽失国宝，搜访宫闱，莫知所在，隐而不宣。帝督功甚急。叔谋乃自徐州，朝夕无暇，所役之夫已少一百五十余万，下寨之处，死尸满野。帝在观文殿读书，因览《史记》，见秦始皇筑长城之事，谓宰相宇文述曰：“始皇时至此已及千年，料长城已应摧毁。”宇文述顺帝意，奏曰：“陛下偶然续秦皇之事，建万世之业，莫若修其城，坚其壁。”帝大喜。乃诏以舒国公贺若弼为修城都护，以谏议大夫高熲为副使，以江淮吴楚襄邓陈蔡并开拓诸州丁夫一百二十万修长城。诏下，弼谏曰：“臣闻始皇筑亡秦于绝塞，连延一万里，男死女旷，妇寡子孤，其城未就，父子俱死。陛下欲听狂夫之言，学亡秦之事，但恐社稷崩离，有同秦世。”帝大怒，未发其言。宇文述在侧，乃掇曰：“尔武夫狂卒，有何知，而乱其大谋？”弼怒，以象简击宇文述。帝怒，令囚若弼于家，是夜饮鸩死。高熲亦不行。宇文述乃举司农卿宇文弼为修城都护，以民部侍郎宇文恺为副使。时叔谋开卞渠盈灌口，点检丁夫，约折二百五十万人。其部役兵士旧五万人，折二万三千人。工既毕，上言于帝。遣决汴口，注水入汴渠。帝自洛阳迁驾大渠。诏江淮诸州造大船五百只。使命至，急如星火。民间有配盖造船一只者，家产破用皆尽，犹有不足，枷项笞背，然后鬻货男女，以供官用。龙舟既成，泛江沿淮而下。至大梁，又别加修饰，砌以七宝金玉之类。于吴越间取民间女年十六岁者五百人，谓之殿脚女。至于龙舟御舰，即每船用彩缆十条，每条用殿脚女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脚女与羊相间而行，牵之。时恐盛暑，翰林学士虞世基献计，请用垂柳栽于汴渠两堤上。一则树根四散，鞠护河堤；二乃牵船之人，护其阴凉；三则率舟之羊食其叶。上大喜，诏民间有柳一株，赏一缣。百姓竞献之。又令亲种，帝自种一株，群臣次第种，方及百姓。时有谣言曰：“天子先栽，然后万姓栽。”栽毕，帝御笔写赐垂杨柳姓杨，曰杨柳也。时舳舻相继，连接千里，自大梁至淮口，联绵不绝。锦帆过处，香闻千里。既过雍邱，渐达宁陵界。水势渐紧，龙舟阻碍，牵驾之人，费力转甚。时有虎贲郎将鲜于俱罗为护缆使，上言水浅河窄，行舟甚难。上以问虞世基。曰：“请为铁脚木鹅，长一丈二尺，上流放下，如木鹅住，即是浅。”帝依其言，乃令右翊将军刘岑验其水浅之处。自雍邱至灌口，得一百二十九处。帝大怒，令根究本处人吏姓名。应是木鹅住处，两岸地分之人皆缚之，倒埋于岸下，曰：“令教生为开河夫，死作抱沙鬼。”又埋却五万余人。既达睢阳，帝问叔谋曰：“坊市人烟，所掘几何？”叔谋曰：“睢阳地灵，不可干犯。若掘之，必有不祥。臣已回护其城。”帝怒，令刘岑乘小舟根访屈曲之处，比直路较二十里。帝益怒，乃令擒出叔谋，囚于后狱。急使宣令狐辛达询问其由，辛达奏：自宁陵便为不法，初食羊脔，后啖婴儿；养贼陶郎儿，盗人之子；受金三千两，于睢阳擅易河道。乃取小儿骨进呈。帝曰：“何不达奏？”辛达曰：“表章数上，为段达扼而不进。”帝令人搜叔谋囊橐间，得睢阳民所献金，又得留侯所还白璧及受命宝玉印。上惊异，谓宇文述曰：“金与璧皆微物。寡人之宝，何自而得乎？”文述曰：“必是遣贼窃取之矣。”帝瞪目而言曰：“叔谋今日窃吾宝，明日盗吾首矣。”辛达在侧，奏曰：“叔谋常遣陶郎儿盗人之子，恐国宝郎儿所盗也。”上益怒，遣荣国公来护儿，内使李百药，太仆卿杨羲臣推鞠叔谋，置台署于睢阳。并收陶郎儿全家，令郎儿具招入内盗宝事。郎儿不胜其苦，乃具事招款。又责段达所收令狐达奏章即不奏之罪。案成进上，帝问丞相宇文述。述曰：“叔谋有大罪四条：食人之子，受人之金，遣贼盗宝，擅移开河道。请用峻法诛之。其子孙取圣旨。”帝曰：“叔谋有大罪。为开河有功，免其子孙。”只令腰斩叔谋于河侧。时来护儿受敕未至间，叔谋梦一童子自天而降，谓曰：“宋襄公与大司马华元遣我来，感将军护城之惠意，往年所许二金刀，今日奉还。”叔谋觉，曰：“据此先兆，不祥。我腰领难存矣。”言未毕，护儿至，驱于河之北岸，斩为三段。郎儿兄弟五人，并家奴黄金窟并鞭死。中门使段达免死，降官为洛阳监门令。





卷七




绿珠传





绿珠者，姓梁，白州博白县人也。州则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汉合浦县地。唐武德初，削平萧铣，于此置南州；寻改为白州，取白江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盘龙洞，房山，双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鱼。绿珠生双角山下，美而艳。越俗以珠为上宝，生女为珠娘，生男为珠儿。绿珠之字，由此而称。晋石崇为交趾采访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别庐在河南金谷涧。涧中有金水，自太白源来。崇即川阜置园馆。绿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 明君，昭君也。避晋文帝讳，改昭为明。 明君者，汉妃也。汉元帝时，匈奴单于入朝，诏王嫱配之，即昭君也。及将去，入辞，光彩射人，天子悔焉，重难改更，汉人怜其远嫁，为作此歌。崇以此曲教之，而自制新歌曰：“我本良家子，将适单于庭。辞别未及终，前驱已抗旌。仆御流涕别，辕马悲且鸣。哀郁伤五内，涕泣沾珠缨。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延伫于穹庐，加我阏 于连切 氏 音支 名。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父子见陵辱，对之惭且惊。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崇又制《懊恼曲》以赠绿珠。崇之美艳者千余人，择数十人，妆饰一等，使忽视之，不相分别。刻玉为倒龙佩，萦金为凤凰钗，结袖绕楹而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听佩声，视钗色。佩声轻者居前，钗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赵王伦乱常，贼类孙秀使人求绿珠。崇方登凉观，临清水，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数百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而披罗彀。曰：“任所择。”使者曰：“君侯服御，丽矣。然受命指索绿珠。不知孰是？”崇勃然曰：“吾所爱，不可得也。”秀因是谮伦族之。收兵忽至，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获罪。”绿珠泣曰：“愿效死于君前。”崇因止之，于是坠楼而死。崇弃东市。时人名其楼曰绿珠楼。楼在步庚里，近狄泉。狄泉在正城之东。绿珠有弟子宋伟，有国色，善吹笛。后入晋明帝宫中。今白州有一派水，自双角山出，合容州江，呼为绿珠江。亦犹归州有昭君滩，昭君村，昭君场；吴有西施谷，脂粉塘，盖取美人出处为名。又有绿珠井，在双角山下。耆老传云：“汲此井饮者，诞女必多美丽。里闾有识者以美色无益于时，因以巨石镇之。尔后虽有产女端妍者，而七窍四肢多不完具。”异哉！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诗曰：“不取往者戒，恐贻来者冤。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瘢痕。”又以不完具而惜焉。牛僧孺《周秦行记》云：“夜宿薄太后庙，见戚夫人，王嫱，太真妃，潘淑妃，各赋诗言志。别有善笛女子，短鬓窄衫具带，貌甚美，与潘氏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顾而谓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太后曰：‘绿珠岂能无诗乎？’绿珠拜谢，作曰：‘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红残钿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太后曰：‘牛秀才远来，今日谁人与伴？’绿珠曰：‘石卫尉性严忌。今有死，不可及乱。’”然事虽诡怪，聊以解颐。噫，石崇之败，虽自绿珠始，亦其来有渐矣。崇常刺荆州，劫夺远使，沉杀客商，以致巨商。又遗王恺鸩鸟，共为鸩毒之事。有此阴谋，加以每邀客宴集，令美人行酒，客饮不尽者，使黄门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访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至大将军，故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君子曰：“祸福无门，惟人所召。”崇心不义，举动杀人，乌得无报也。非绿珠无以速石崇之诛，非石崇无以显绿珠之名。绿珠之坠楼，侍儿之有贞节者也。比之于古，则有曰六出。六出者，王进贤侍儿也。进贤，晋愍太子妃。洛阳乱，石勒掠进贤渡孟津，欲妻之。进贤骂曰：“我皇太子妇，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干我乎？”言毕投河。六出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复投河中。又有窈娘者，武周时乔知之宠婢也。盛有姿色，特善歌舞。知之教读书，善属文，深所爱幸。时武承嗣骄贵，内宴酒酣，迫知之将金玉赌窈娘。知之不胜，便使人就家强载以归。知之怨悔，作《绿珠篇》以叙其怨。词曰：“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无复比，此时可爱得人情。君家闺阁未曾难，尝持歌舞使人看。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面伤红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知之私属承嗣家阉奴传诗于窈娘。窈娘得诗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出，于衣中得诗，鞭杀阉奴。讽吏罗织知之，以至杀焉。悲夫，二子以爱姬示人，掇丧身之祸。所谓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易》曰：“慢藏诲盗，冶容诲淫，”其此之谓乎。其后诗人题歌舞妓者，皆以绿珠为名。庾肩吾曰：“兰堂上客至，绮席清弦抚。自作《明君辞》，还教绿珠舞。”李元操云：“绛树摇歌扇，金谷舞筵开。罗袖拂归客，留欢醉玉杯。”江总云：“绿珠含泪舞，孙秀强相邀。”绿珠之没已数百年矣，诗人尚咏之不已，其故何哉？盖一婢子，不知书，而能感主恩，愤不顾身，其志烈懔懔，诚足使后人仰慕歌咏也。至有享厚禄，盗高位，亡仁义之性，怀反覆之情，暮四朝三，惟利是务，节操反不若一妇人，岂不愧哉。今为此传，非徒述美丽，窒祸源，且欲惩戒辜恩背义之类也。季伦死后十日，赵王伦败。左卫将军赵泉斩孙秀于中书，军士赵骏剖秀心食之。伦囚金墉城，赐金屑酒。伦惭，以巾覆面曰：“孙秀误我也。”饮金屑而卒。皆夷家族。南阳生曰：“此乃假天之报怨。不然，何枭夷之立见乎！”





杨太真外传卷上 乐史撰





杨贵妃小字玉环，弘农华阴人也。后徙居蒲州永乐之独头村。高祖令本，金州刺史；父玄琰，蜀司户。贵妃生于蜀。尝误坠池中，后人呼为落妃池。池在导江县前。 亦如王昭君生于峡州，今有昭君村；绿珠生于白州，今有绿珠江。 妃早孤，养于叔父河南府士曹玄璬家。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归于寿邸。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温泉宫， 自天宝六载十月，复改为华清宫。 使高力士取杨氏女于寿邸，度为女道士，号太真，住内太真宫。天宝四载七月，册左卫中郎将韦昭训女配寿邸。是月，于凤凰园册太真宫女道士杨氏为贵妃，半后服用。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 《霓裳羽衣曲》者，是玄宗登三乡驿，望女几山所作也。故刘禹锡诗有云：“伏睹玄宗皇帝望《女几山诗》，小臣斐然有感：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时光景促，三乡驿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仙心从此在瑶池，三清八景相追随。天上忽乘白云去，世间空有秋风词。”又《逸史》云：“罗公远天宝初侍玄宗，八月十五日夜，宫中玩月，曰：‘陛下能从臣月中游乎？’乃取一枝桂，向空掷之，化为一桥，其色如银。请上同登，约行数十里，遂至大城阙。公远曰：‘此月宫也。’有仙女数百，素练宽衣，舞于广庭。上前问曰：‘此何曲也？’曰：‘《霓裳羽衣》也。’上密记其声调，遂回桥，却顾，随步而灭。旦谕伶官，象其声调，作《霓裳羽衣曲》。”以二说不同，乃备录于此。 是夕，授金钗钿合。上又自执丽水镇紫库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亲与插鬓。上喜甚，谓后宫人曰：“朕得杨贵妃，如得至宝也。”乃制曲子曰《得宝子》，又曰《得 方孔反 子》。先是，开元初，玄宗有武惠妃王皇后。后无子。妃生子，又美丽，宠倾后宫。至十三年，皇后废，妃嫔无得与惠妃比。二十一年十一月，惠妃即世。后庭虽有良家子，无悦上目者，上心凄然。至是得贵妃，又宠甚于惠妃。有姊三人，皆丰硕修整，工于谑浪，巧会旨趣，每入宫中，移晷方出。宫中呼贵妃为娘子，礼数同于皇后。册妃日赠其父玄琰济阴太守，母李氏陇西郡夫人。又赠玄琰兵部尚书，李氏凉国夫人。叔玄珪为光禄卿银青光禄大夫。再从兄钊拜为侍郎，兼数使。兄铦又居朝列。堂弟锜尚太华公主。是武惠妃生，以母，见遇过于诸女，赐第连于宫禁。自此杨氏权倾天下，每有嘱请，台省府县，若奉诏敕。四方奇货，僮仆，驼马，日输其门。时安禄山为范阳节度，恩遇最深，上呼之为儿。尝于便殿与贵妃同宴乐，禄山每就坐，不拜上而拜贵妃。上顾而问之：“胡不拜我而拜妃子，意者何也？”禄山奏云：“胡家不知其父，只知其母。”上笑而赦之。又命杨铦以下，约禄山为兄弟姊妹，往来必相宴饯，初虽结义颇深，后亦权敌，不叶。五载七月，妃子以妒悍忤旨。乘单车，令高力士送还杨铦宅。及亭午，上思之不食，举动发怒。力士探旨，奏请载还，送院中宫人衣物及司农米面酒馔百余车。诸姊及铦初则惧祸聚哭，及恩赐浸广，御馔兼至，乃稍宽慰。妃初出，上无聊，中宫趋过者，或笞挞之。至有惊怖而亡者。力士因请就召，既夜，遂开安兴坊，从太华宅以入。及晓，玄宗见之内殿，大悦。贵妃拜泣谢过。因召两市杂戏以娱贵妃。贵妃诸姊进食作乐。自兹恩遇日深，后宫无得进幸矣。七载，加钊御史大夫，权京兆尹，赐名国忠。封大姨为韩国夫人，三姨为虢国夫人，八姨为秦国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给钱十万，为脂粉之资。然虢国不施妆粉，自炫美艳，常素面朝天。当时杜甫有诗云：“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涴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又赐虢国照夜玑，秦国七叶冠，国忠巢子帐，盖希代之珍，其恩宠如此。铦授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列棨戟，特授上柱国，一日三诏。与国忠五家于宣阳里，甲第洞开，僭拟宫掖，车马仆从，照耀京邑。递相夸尚，每造一堂，费逾千万计，见制度宏壮于己者，则毁之复造，土木之工，不舍昼夜。上赐御食，及外方进献，皆颁赐五宅。开元已来，豪贵荣盛，未之比也。上起动必与贵妃同行，将乘马，则力士执辔授鞭。宫中掌贵妃刺绣织锦七百人，雕镂器物又数百人，供生日及时节庆。续命杨益往岭南。长吏日求新奇以进奉。岭南节度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以端午进贵妃珍玩衣服，异于他郡，九章加银青光禄大夫，翼擢为户部侍郎。九载二月，上旧置五王帐，长枕大被，与兄弟共处其间。妃子无何窃宁王紫玉笛吹。故诗人张祐诗云：“梨花静院无人见，闲把宁王玉笛吹。”因此又忤旨，放出。时吉温多与中贵人善，国忠惧，请计于温。遂入奏曰：“妃，妇人，无智识。有忤圣颜，罪当死。既尝蒙恩宠，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安忍取辱于外乎？”上曰：“朕用卿，盖不缘妃也。”初，令中使张韬光送妃至宅，妃泣谓韬光曰：“请奏：妾罪合万死。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唯发肤是父母所生。今当即死，无以谢上。”乃引刀剪其发一缭，附韬光以献。妃既出，上怃然。至是，韬光以发搭于肩上以奏。上大惊惋，遽使力士就召以归，自后益嬖焉。又加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十载上元节，杨氏五宅夜游，遂与广宁公主骑从争西市门。杨氏奴挥鞭误及公主衣，公主堕马。驸马程昌裔扶公主，因及数挝。公主泣奏之，上令决杀杨家奴一人，昌裔停官，不许朝谒。于是杨家转横，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谣曰：“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是门楣。”其天下人心羡慕如此。上一旦御勤政楼，大张声乐。时教坊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上施木山，状瀛州方丈，令小儿持绛节，出入其间，而舞不辍。时刘晏以神童为秘书省正字，十岁，惠悟过人。上召于楼中，贵妃坐于膝上，为施粉黛，与之巾栉。贵妃令咏王大娘戴竿，晏应声曰：“楼前百戏竞争新，唯有长竿妙入神。谁谓骑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著人。”上与妃及嫔御皆欢笑移时，声闻于外，因命牙笏黄纹袍赐之。上又宴诸王于木兰殿，时木兰花发，皇情不悦。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颜大悦，方知回雪流风，可以回天转地。上尝梦十仙子，乃制《紫云回》 玄宗尝梦仙子十余辈，御卿云而下，各执乐器，悬奏之。曲度清越，真仙府之音。有一仙人曰：“此神仙《紫云回》。今传授陛下，为正始之音。”上喜而传受。寤后，余响犹在。旦，命玉笛习之，尽得其节奏也。 并《梦龙女》，又制《凌波曲》。 玄宗在东都，梦一女，容貌艳异，梳交心髻，大袖宽衣，拜于床前。上问：“汝何人？”曰：“妾是陛下凌波池中龙女。卫宫护驾，妾实有功，今陛下洞晓钧天之音，乞赐一曲以光族类。”上于梦中为鼓胡琴，拾新旧之曲声，为《凌波曲》。龙女再拜而去。及觉，尽记之。会禁乐，自御琵琶，习而翻之。与文武臣僚，于凌波宫临池奏新曲，池中波涛涌起。复有神女出池心，乃所梦之女也。上大悦，语于宰相，因于池上置庙，每岁命祀之。 二曲既成，遂赐宜春院及梨园弟子并诸王。时新丰初进女伶谢阿蛮，善舞。上与妃子钟念，因而受焉。就按于清元小殿，宁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马仙期方响，李龟年蹙篥，张野狐箜篌，贺怀智拍。自旦至午，欢洽异常。时唯妃女弟秦国夫人端坐观之。曲罢，上戏曰：“阿瞒 上在禁中，多自称也。 乐籍，今日幸得供养夫人。请一缠头！”秦国曰：“岂有大唐天子阿姨，无钱用耶？”遂出三百万为一局焉。乐器皆非世有者，才奏而清风习习，声出天表。妃子琵琶逻逤檀，寺人白季贞使蜀还献。其木温润如玉，光耀可鉴，有金镂红文，蹙成双凤。弦乃末诃弥罗国永泰元年所贡者，渌水蚕丝也，光莹如贯珠瑟瑟。紫玉笛乃姮娥所得也。禄山进三百事管色。俱用媚玉为之。诸王，郡主，妃之姊妹，皆师妃，为琵琶弟子。每一曲彻，广有献遗。妃子是日问阿蛮曰：‘尔贫，无可献师长，待我与尔为。”命侍儿红桃娘取红粟玉臂支赐阿蛮。妃善击磬，拊搏之音泠泠然，多新声，虽太常梨园之妓，莫能及之。上命采蓝田绿玉，琢成磬；上方造簴，流苏之属，以金钿珠翠饰之，铸金为二狮子，以为趺，采缯缛丽，一时无比。先，开元中，禁中重木芍药，即今牡丹， 《开元天宝花木记》云：“禁中呼木芍药为牡丹”也。 得数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繁开，上乘照夜白，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遽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乐词》三篇。承旨，犹苦宿酲，因援笔赋之。第一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第二首：“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第三首：“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龟年捧词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词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葡萄酒，笑领歌，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妃饮罢，敛绣巾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他学士。会力士终以脱靴为耻，异日，妃重吟前词，力士戏曰：“始为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拳拳如是耶！”妃子惊曰：“何学士能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飞燕指妃子，贱之甚矣。”妃深然之。上尝三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览《汉成帝内传》，时妃子后至，以手整上衣领，曰：“看何文书？”上笑曰：“莫问。知则又殢人。”觅去，乃是“汉成帝获飞燕，身轻欲不胜风。恐其飘翥，帝为造水昌盘，令官人掌之而歌舞。又制七宝避风台，间以诸香，安于上，恐其四肢不禁”也。上又曰：“尔则任吹多少。”盖妃微有肌也，故上有此语戏妃。妃曰：“《霓裳羽衣》一曲，可掩前古。”上曰：“我才弄，尔便欲嗔乎？忆有一屏风，合在，待访得，以赐尔。”屏风乃虹霓为名，雕刻前代美人之形，可长三寸许。其间服玩之器，衣服，皆用众宝杂厕而成。水精为地，外以玳瑁水犀为押，络以珍珠珠瑟瑟。间缀精妙，迨非人力所制。此乃隋文帝所造，赐义成公主，随在北胡。贞观初，灭胡，与萧后同归中国，因而赐焉。 妃归卫公家，遂持去。安于高楼上，未及将归。国忠日午偃息楼上，至床，睹屏风在焉。才就枕，而屏风诸女悉皆下床前，各通所号，曰：“裂缯人也。”“定陶人也。”“穹庐人也。”“当垆人也。”“亡吴人也。”“步莲人也。”“桃源人也。”“班竹人也。”“奉五官人也。”“温肌人也。”“曹氏投波人也。”“吴宫无双返香人也。”“拾翠人也。”“窃香人也。”“金屋人也。”“解佩人也。”“为云人也。”“董双成也。”“为烟人也。”“画眉人也。”“吹箫人也。”“笑躄人也。”“垓中人也。”“许飞琼也。”“赵飞燕也。”“金谷人也。”“小鬓人也。”“光发人也。”“薛夜来也。”“结绮人也。”“临春阁人也。”“扶风女也。”国忠虽开目，历历见之，而身体不能动，口不能发声。诸女各以物列坐。俄有纤腰妓人近十余辈，曰：“楚章华踏谣娘也。”乃连臂而歌之，曰：“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杨造得小杨收。”复有二三妓，又曰：“楚宫弓腰也。何不见《楚辞别序》云：‘绰约花态，弓身玉肌？’”俄而递为本艺。将呈讫，一一复归屏上。国忠方醒，惶惧甚，遽走下楼，急令封之。贵妃知之，亦不欲见焉。禄山乱后，其物犹存。在宰相元载家，自后不知所在。





杨太真外传卷下 史官　乐史撰





初，开元末，江陵进乳柑橘，上以十枚种于蓬莱宫。至天宝十载九月秋，结实。宣赐宰臣，曰：“朕近于宫内种柑子树数株，今秋结实一百五十余颗，乃与江南及蜀道所进无别，亦可谓稍异者。”宰臣表贺曰：“伏以自天所育者不能改有常之性，旷古所无者乃可谓非常之感。是知圣人御物，以元气布和，大道乘时，则殊方叶致，且橘柚所植，南北异名，实造化之有初，匪阴阳之有革。陛下玄风真纪，六合一家，雨露所均，混天区而齐被，草木有性，凭地气以潜通。故兹江外之珍果，为禁中之佳实，绿蒂含霜，芳流绮殿，金衣烂日，色丽彤庭。云云。”乃颁赐大臣，外有一合欢实，上与妃子互相持玩。上曰：“此果似知人意，朕与卿固同一体，所以合欢。”于是促坐，同食焉。因令画图，传之于后。妃子既生于蜀，嗜荔枝。南海荔枝，胜于蜀者，故每岁驰驿以进。然方暑热而熟，经宿则无味。后人不能知也。上与妃采戏，将北，唯重四转败为胜。连叱之，骰子宛转而成重四，遂命高力士赐绯，风俗因而不易。广南进白鹦鹉，洞晓言词，呼为雪衣女。一朝飞上妃镜台上，自语：“雪衣女昨夜梦为鸷鸟所搏。”上令妃授以《多心经》，记诵精熟。后上与妃游别殿，置雪衣女于步辇竿上同去。瞥有鹰至，搏之而毙。上与妃叹息久之，遂瘗于苑中，呼为鹦鹉冢。交趾贡龙脑香，有蝉蚕之状，五十枚。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上赐妃十枚。妃私发明驼使， 明驼使腹下有毛，夜能明，日驰五百里， 持三枚遗禄山。妃又常遗禄山金平脱装具，玉合，金平脱铁面碗。十一载，李林甫死。又以国忠为相，带四十余使。十二载，加国忠司空。长男暄，先尚延和郡主，又拜银青光禄大夫，太常卿，兼户部侍郎。小男朏，尚万春公主。贵妃堂弟秘书少监鉴，尚承荣郡主。一门一贵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十二载，重赠玄琰太尉，齐国公。母重封梁国夫人。官为造庙；御制碑，及书。叔玄珪又拜工部尚书。韩国婿秘书少监崔珣女为代宗妃；虢国男裴徽尚代宗女延光公主，女为让帝男妻；秦国婿柳澄男钧尚长清县主，澄弟潭尚肃宗女和政公主。上每年冬十月，幸华清宫，常经冬还宫阙，去即与妃同辇。华清宫有端正楼，即贵妃梳洗之所；有莲花汤，即贵妃澡沐之室。国忠赐第在宫东门之南，虢国相对。韩国秦国，甍栋相接。天子幸其第，必过五家，赏赐燕乐。扈从之时，每家为一队，队著一色衣。五家合队相映，如百花之焕发。遗钿坠舄，瑟瑟，珠翠，灿于路岐，可掬。曾有人俯身一窥其车，香气数日不绝。驼马千余头匹。以剑南旌节器仗前驱。出有饯饮，还有软脚。远近饷遗珍玩狗马，阉侍歌儿，相望于道。及秦国先死，独虢国韩国国忠转盛。虢国又与国忠乱焉。略无仪检，每入朝谒，国忠与韩虢连辔，挥鞭骤马，以为谐谑。从官妪百余骑。秉烛如昼，鲜装服而行，亦无蒙蔽。衢路观者如堵，无不骇叹。十宅诸王男女婚嫁，皆资韩虢绍介；每一人约一千贯，上乃许之。十四载六月一日，上幸华清宫，乃贵妃生日。上命小部音声， 小部者，梨园法部所置，凡三十人，皆十五已下。 于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海进荔枝，因以曲名《荔枝香》。左右欢呼，声动山谷。其年十一月，禄山反幽陵， 禄山本名轧荦山，杂种胡人也。母本巫师。禄山晚年益肥，垂肚过膝，自秤得三百五十斤。于上前胡旋舞，疾如风焉。上尝于勤政楼东间设大金鸡障，施一大榻，卷去帘，令禄山坐。其下设百戏，与禄山看焉。肃宗谏曰：“历观今古，未闻臣下与君上同坐阅戏。”上私曰：“渠有异相，我禳之故耳。”又尝与夜燕，禄山醉卧，化为一猪而龙首。左右遽告帝。帝曰：“此猪龙，无能为。”终不杀。卒乱中国。 以诛国忠为名。咸言国忠虢国贵妃三罪，莫敢上闻。上欲以皇太子监国，盖欲传位，自亲征。谋于国忠，国忠大惧，归谓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东宫临国，当与娘子等并命矣。”姊妹哭诉于贵妃。妃衔土请命，事乃寝。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上幸巴蜀，贵妃从。至马嵬，右龙武将军陈玄礼惧兵乱，乃谓军士曰：“今天下崩离，万乘震荡。岂不由杨国忠割剥甿庶，以至于此。若不诛之，何以谢天下。”众曰：“念之久矣。”会吐蕃和好使在驿门遮国忠诉事。军士呼曰：“杨国忠与蕃人谋叛！”诸军乃围驿四合，杀国忠，并男暄等。 国忠旧名钊，本张易之子也。天授中，易之恩幸莫比。每归私第，诏令居楼，仍去其梯，围以束棘，无复女奴侍立。母恐张氏绝嗣，乃置女奴嫔妹于楼复壁中。遂有娠，而生国忠。后嫁于杨氏。 上乃出驿门劳六军。六军不解围，上顾左右责其故。高力士对曰：“国忠负罪，诸将讨之。贵妃即国忠之妹，犹在陛下左右，群臣能无忧怖？伏乞圣虑裁断。” 一本云：“贼根犹在，何敢散乎？”盖斥贵妃也。 上回入驿，驿门内傍有小巷，上不忍归行宫，于巷中倚杖欹首而立。圣情昏默，久而不进。京兆司录韦锷 见素男也 进曰：“乞陛下割恩忍断，以宁国家。”逡巡，上入行宫。抚妃子出于厅门，至马道北墙口而别之，使力士赐死。妃泣涕呜咽，语不胜情，乃曰：“愿大家好住。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乞容礼佛。”帝曰：“愿妃子善地受生。”力士遂缢于佛堂前之梨树下。才绝，而南方进荔枝至。上睹之，长号数息，使力士曰：“与我祭之。”祭后，六军尚未解围。以绣衾覆床，置驿庭中，勅玄礼等入驿视之。玄礼抬其首，知其死，曰：“是矣。”而围解。瘗于西郭之外一里许道北坎下。妃时年三十八。上持荔枝于马上谓张野狐曰：“此去剑门，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初，上在华清宫日，乘马出宫门，欲幸虢国夫人之宅。玄礼曰：“未宣勅报臣，天子不可轻去就。”上为之回辔。他年，在华清宫，逼上元，欲夜游。玄礼奏曰：“宫外即是旷野，须有预备，若欲夜游，愿归城阙。”上又不能违谏。及此马嵬之诛，皆是敢言之有便也。先是，术士李遐周有诗曰：“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燕市人皆去，禄山即蓟门之士而来。函关马不归，哥舒翰之败潼关也。若逢山下鬼，嵬字，即马嵬驿也。环上系罗衣，贵妃小字玉环，及其死也，力士以罗巾缢焉。又妃常以假髻为首饰，而好服黄裙。天宝末，京师童谣曰：“义髻抛河里，黄裙逐水流。”至此应矣。初，禄山尝于上前应对，杂以谐谑。妃常在座，禄山心动。及闻马嵬之死，数日叹惋。虽林甫养育之，国忠激怒之，然其有所自也。是时虢国夫人先至陈仓之官店。国忠诛问至，县令薛景仙率吏人迫之。走入竹林下，以为贼军至，虢国先杀其男徽，次杀其女。国忠妻裴柔曰：“娘子何不借我方便乎？”遂并其女杀之。已而自刎，不死。载于狱中，犹问人曰：“国家乎？贼乎？”狱吏曰：“互有之。”血凝其喉而死。遂并坎于东郭十余步道北杨树下。上发马嵬，行至扶风道。道傍有花，寺畔见石楠树团圆，爱玩之，因呼为端正树，盖有所思也。又至斜谷口，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声隔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因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至德二年，既收复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还，使祭之。后欲改葬，李辅国等不从。时礼部侍郎李揆奏曰：“龙武将士以杨国忠反，故诛之。今改葬故妃，恐龙武将士疑惧。”肃宗遂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潜移葬之于他所。妃之初瘗，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肤已消释矣。胸前犹有锦香囊在焉。中官葬毕以献，上皇置之怀袖。又令画工写妃形于别殿，朝夕视之而歔欷焉。上皇既居南内，夜阑登勤政楼，凭栏南望，烟月满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歌歇，闻里中隐隐如有歌声者。顾力士曰：“得非梨园旧人乎？迟明，为我访来。”翌日，力士潜求于里中，因召与同去，果梨园弟子也。其后，上复与妃侍者红桃在焉。歌《凉州》之词，贵妃所制也。上亲御玉笛，为之倚曲。曲罢相视，无不掩泣。上因广其曲。今《凉州》留传者益加焉。至德中，复幸华清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霖铃曲》。曲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左右亦为感伤。新丰有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旧出入宫禁，贵妃厚焉。是日，诏令舞。舞罢，阿蛮因进金粟装臂环，曰：“此贵妃所赐。”上持之，凄然垂涕曰：“此我祖大帝破高丽，获二宝：一紫金带，一红玉支。朕以岐王所进《龙池篇》，赐之金带。红玉支赐妃子。后高丽知此宝归我，乃上言‘本国因失此宝，风雨时，民离兵弱。’朕寻以为得此不足为贵，乃命还其紫金带。唯此不还。汝既得之于妃子，朕今再睹之，但兴悲念矣。”言讫，又涕零。至乾元元年，贺怀智又上言，曰：“昔上夏日与亲王棋，令臣独弹琵琶， 其琵琶以石为槽，鹍鸡筋为弦，用铁拨弹之， 贵妃立于局前观之。上数抨子将输，贵妃放康国子上局乱之，上大悦。时风吹贵妃领巾于臣巾上，良久，回身方落。及归，觉满身香气。乃卸头，贮于锦囊中。今辄进所贮幞头。”上皇发囊，且曰：“此瑞龙脑香也。吾曾施于暖池玉莲朵，再幸尚有香气宛然。况乎丝缕润腻之物哉。”遂凄怆不已。自是圣怀耿耿，但吟：“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有道士杨通幽自蜀来，知上皇念杨贵妃，自云：“有李少君之术。”上皇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绝大海，跨蓬壶。忽见最高山，上多楼阁，洎至，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额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叩扉，有双鬟童女出应门。方士造次未及言，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诘其所从来。方士因称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逾时，碧衣延入，且引曰：“玉妃出。”冠金莲，帨紫绡，佩红玉，拽凤舄。左右侍女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以还。言讫悯然，指碧衣女取金钗钿合，折其半授使者曰：“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士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乃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闻于他人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金钩钿合，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上凭肩而望。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因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唯自爱，无自苦耳。”使者还，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及至移入大内甘露殿，悲悼妃子，无日无之。遂辟谷服气，张皇后进樱桃蔗浆，圣皇并不食。常玩一紫玉笛，因吹数声，有双鹤下于庭，徘徊而去。圣皇语侍儿宫爱曰：“吾奉上帝所命，为元始孔升真人，此期可再会妃子耳，笛非尔所宝，可送大收。” 大收，代宗小字。 即令具汤沐。“我若就枕，慎勿惊我。”宫爱闻睡中有声，骇而视之，已崩矣。妃子死日，马嵬媪得锦袎袜一只。相传过客一玩百钱，前后获钱无数。悲夫，玄宗在位久，倦于万机，常以大臣接对拘检，难徇私欲。自得李林甫，一以委成。故绝逆耳之言，恣行燕乐。衽席无别，不以为耻，由林甫之赞成矣。乘舆迁播，朝廷陷没，百僚系颈，妃王被戮，兵满天下，毒流四海，皆国忠之召祸也。

史臣曰：夫礼者，定尊卑，理家国。君不君，何以享国？父不父，何以正家？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唐明皇之一误，贻天下之羞，所以禄山叛乱，指罪三人。今为外传，非徒拾杨妃之故事，且惩祸阶而已。





卷八




流红记 魏陵张实子京撰





唐僖宗时，有儒士于祐，晚步禁衢间。于时万物摇落，悲风素秋，颓阳西倾，羁怀增感。视御沟，浮叶续续而下。祐临流浣手。久之，有一脱叶，差大于他叶，远视之，若有墨迹载于其上。浮红泛泛，远意绵绵。祐取而视之，果有四句题于其上。其诗曰：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祐得之，蓄于书笥，终日咏味，喜其句意新美，然莫知何人作而书于叶也。因念御沟水出禁掖，此必宫中美人所作也。祐但宝之，以为念耳，亦时时对好事者说之。祐自此思念，精神俱耗。一日，友人见之，曰：“子何清削如此？必有故，为吾言之。”祐曰：“吾数月来，眠食俱废。”因以红叶句言之。友人大笑曰：“子何愚如是也，彼书之者，无意于子。子偶得之，何置念如此。子虽恩爱之勤，帝禁深宫，子虽有羽翼，莫敢往也。子之愚，又可爱也。”祐曰：“天虽高而听卑，人苟有志，天必从人愿耳。吾闻牛仙客遇无双之事，卒得古生之奇计。但患无志耳，事固未可知也。”祐终不废思虑，复题二句，书于红叶上云：





曾闻叶上题红怨，叶上题诗寄阿谁？





置御沟上流水中，俾其流入宫中。人为笑之，亦为好事者称道。有赠之诗者，曰：





君恩不禁东流水，流出宫情是此沟。





祐后累举不捷，迹颇羁倦，乃依河中贵人韩泳门馆，得钱帛稍稍自给，亦无意进取。久之，韩泳召祐谓之曰：“帝禁宫人三千余得罪，使各适人。有韩夫人者，吾同姓，久在宫。今出禁庭，来居吾舍。子今未娶，年又逾壮，困苦一身，无所成就，孤生独处，吾甚怜汝。今韩夫人箧中不下千缗，本良家女，年才三十，姿色甚丽。吾言之，使聘子，何如？”祐避席伏地曰：“穷困书生，寄食门下，昼饱夜温，受赐甚久。恨无一长，不能图报，早暮愧惧，莫知所为。安敢复望如此。”泳令人通媒妁，助祐进羔雁，尽六礼之数，交二姓之欢。祐就吉之夕，乐甚。明日，见韩氏装橐甚厚，姿色绝艳。祐本不敢有此望，自以为误入仙源，神魂飞越。既而韩氏于祐书笥中见红叶，大惊曰：“此吾所作之句，君何故得之？”祐以实告。韩氏复曰：“吾于水中亦得红叶，不知何人作也。”乃开笥取之，乃祐所题之诗。相对惊叹感泣久之。曰：“事岂偶然哉？莫非前定也。”韩氏曰：“吾得叶之初，尝有诗，今尚藏箧中。”取以示祐。诗云：





独步天沟岸，临流得叶时。

此情谁会得，肠断一联诗。





闻者莫不叹异惊骇。一日，韩泳开宴召祐洎韩氏。泳曰：“子二人今日可谢媒人也。”韩氏笑答曰：“吾为祐之合，乃天也，非媒氏之力也。”泳曰：“何以言之？”韩氏索笔为诗，曰：





一联佳句题流水，十载幽思满素怀。

今日却成鸾凤友，方知红叶是良媒。





泳曰：“吾今知天下事无偶然者也。”僖宗之幸蜀，韩泳令祐将家僮百人前导。韩以宫人得见帝，具言适祐事。帝曰：“吾亦微闻之。”召祐，笑曰：“卿乃朕门下旧客也。”祐伏地拜，谢罪。帝还西都，以从驾得官，为神策军虞候。韩氏生五子三女。子以力学俱有官，女配名家。韩氏治家有法度，终身为命妇。宰相张濬作诗曰：





长安百万户，御水日东注。水上有红叶，子独得佳句。

子复题脱叶，流入宫中去。深宫千万人，叶归韩氏处。

出宫三千人，韩氏籍中数。回首谢君恩，泪洒胭脂雨。

寓居贵人家，方与子相遇。通媒六礼具，百岁为夫妇。

儿女满眼前，青紫盈门户。兹事自古无，可以传千古。





议曰：流水，无情也。红叶，无情也。以无情寓无情而求有情，终为有情者得之，复与有情者合，信前世所未闻也。夫在天理可合，虽胡越之远，亦可合也。天理不可，则虽比屋邻居，不可得。悦于得，好于求者，观此，可以为诫也。





赵飞燕别传 谯川秦醇子复撰





余里有李生，世业儒术。一日，家事零替。余往见之。墙角破筐中有古文数册，其间有《赵后别传》，虽编次脱落，尚可观览。余就李生乞其文以归，补正编次以成传，传诸好事者。

赵后腰骨尤纤细，善踽步行。若人手执花枝，颤颤然，它人莫可学也。生在主家时，号为飞燕。入宫复引援其妹，得幸，为昭仪。昭仪尤善笑语，肌骨秀滑。二人皆天下第一，色倾后宫。自昭仪入宫，帝亦希幸东宫。昭仪居西宫，太后居中宫。后日夜欲求子，为自固久远计，多用小犊车载年少子与通。帝一日惟从三四人往后宫。后方与人乱，不知。左右急报，后遽惊出迎帝。后冠发散乱，言语失度，帝固亦疑焉。帝坐未久，复闻壁衣中有人嗽声，帝乃出。由是帝有害后意，以昭仪隐忍未发。一日，帝与昭仪方饮，帝忽攘袖嗔目，直视昭仪，怒气怫然不可犯。昭仪遽起，避席伏地，谢曰：“臣妾族孤寒下，无强近之爱。一旦得备后庭驱使之列，不意独承幸御，浓被圣私，立于众人之上。恃宠邀爱，众谤来集。加以不识忌讳，冒触威怒。臣妾愿赐速死以宽圣抱。”因泪交下。帝自引昭仪曰：“汝复坐，吾语汝。”帝曰：“汝无罪。汝之姊，吾欲枭其首，断其手足，置于溷中，乃快吾意。”昭仪曰：“何缘而得罪？”帝言壁衣中事。昭仪曰：“臣妾缘后得备后宫。后死，则妾安能独生？陛下无故而杀一后，天下有以窥陛下也。愿得身实鼎镬，体膏斧钺。”因大恸，以身投地。帝惊，遽起持昭仪曰：“吾以汝之故，固不害后，第言之耳。汝何自恨若是。”久之，昭仪方就坐。问壁衣中人，帝阴穷其迹，乃宿卫陈崇子也。帝使人就其家杀之，而废陈崇。昭仪往见后，言帝所言，且曰：“姊曾忆家贫饥寒无聊，姊使我与邻家女为草履，入市货履市米。一日得米归，遇风雨无火可炊。饥寒甚，不能寐，使我拥姊背，同泣。此事姊岂不忆也？今日幸富贵，无他人次我，而自毁如此。脱或再有过，帝复怒，事不可救，身首异地，为天下笑。今日，妾能拯救也。存没无定。或尔。妾死，姊尚谁攀乎？”乃涕泣不已，后亦泣焉。自是帝不复往后宫，承幸御者，昭仪一人而已。昭仪方浴，帝私视。侍者报昭仪，昭仪急趋烛后避。帝瞥见之，心愈眩惑。他日昭仪浴，帝默赐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觇，兰汤滟滟，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飞荡，若无所主。帝语近侍曰：“自古人主无二后，若有，则吾立昭仪为后矣。”赵后知帝见昭仪浴，益加宠幸，乃具汤浴，请帝以观。既往，后入浴。后裸体，以水沃帝，愈亲近而帝愈不乐，不终幸而去。后泣曰：“爱在一身，无可奈何。”后生日，昭仪为贺，帝亦同往。酒半酣，后欲感动帝意，乃泣数行。帝曰：“它人对酒而乐，子独悲，岂不足耶？”后曰：“妾昔在后宫时，帝幸其笫。妾立主后，帝时视妾不移目，甚久。主知帝意，遗妾侍帝，竟承更衣之幸。下体常污御服，妾欲为帝浣去。帝曰：‘留以为忆。’不数日，备后宫。时帝齿痕犹在妾颈。今日思之，不觉感泣。”帝侧然怀旧，有爱后意，顾视嗟叹。昭仪知帝欲留，昭仪先辞去。帝逼暮方离后宫。后因帝幸，心为奸利，上器主受，经三月，乃诈托有孕，上笺奏云：“臣妾久备掖庭，先承幸御，遣赐大号，积有岁时。近因始生之日，复加善祝之私，特屈乘舆，俯临东掖，久侍宴私，再承幸御。臣妾数月来，内宫盈实，月脉不流，饮食甘美，不异常日。知圣躬之在体，辨天日之入怀。虹初贯日，应是珍符，龙据妾胸，兹为佳瑞。更期蕃育神嗣，抱日趋庭，瞻望圣明，踊跃临贺。谨此以闻。”帝时在西宫，得奏，喜动颜色，答云：“因阅来奏，喜庆交集。夫妇之私，义均一体，社稷之重，嗣续其先，妊体方初，保绥宜厚。药有性者勿举，食无毒者可亲。有恳来上，无烦笺奏，口授宫便可矣。”两宫候问。宫使交至，后虑帝幸，见其诈，乃与宫使王盛谋自为之计。盛谓后曰：“莫若辞以有妊者不可近人，近人则有所触焉，触则孕或败。”后乃遣王盛奏帝。帝不复见后，第遣使问安否。而甫及诞月，帝具浴子之仪。后召王盛及宫中人曰：“汝自黄衣郎出入禁掖，吾引汝父子俱富贵。吾欲为自利长久计，托孕乃吾之私意，实非也。言已及期。子能为我谋焉？若事成，子万世有后利。”盛曰：“臣为后取民间才生子，携入宫为后子。但事密不泄，亦无害。”后曰：“可。”盛于都城外有生子者，才数日，以百金售之。以物囊之，入宫见后，既发器，则子死。后惊曰：“子死，安用也？”盛曰：“臣今知矣。载子之器气不泄，此子所以死也。臣今求子，载之器，穴其上，使气可出入，则子不死。”盛得子，趋宫门欲入，则子惊啼尤甚，盛不敢入。少选，复携之趋门，子复如此，盛终不敢入宫。 后宫守门吏严密。因向壁衣事。故帝令加严之甚。 盛来见后，具言惊啼事。后泣曰：“为之奈何？”时已逾十二月矣。帝颇疑讶。或奏帝曰：“尧之母十四月而生尧。后所妊当是圣人。”后终无计，乃遣人奏帝云：“臣妾昨梦龙卧，不幸圣嗣不育。”帝但叹惋而已。昭仪知其诈，乃遣人谢后曰：“圣嗣不育，岂日月不满也？三尺童子尚不可欺，况人主乎？一日手足俱见，妾不知姊之死所也。”时后庭掌茶宫女朱氏生子。宦者李守光奏帝。帝方与昭仪共食，昭仪怒，言于帝曰：“前者帝言自中宫来。今朱氏生子，从何而得也？”乃以身投地，大恸。帝自持昭仪起坐。昭仪呼宫吏祭规曰：“急为取子来！”规取子上。昭仪语规曰：“为我杀之。”规疑虑。昭仪怒骂曰：“吾重禄养汝，将安用也？不然，吾并录汝！”规以子击殿础死，投之后宫。宫人孕子者尽杀之。后帝行步迟涩，颇气惫，不能御昭仪。有方士献大丹。其丹养于火百日，乃成。先以瓮贮水，满，即置丹于水中，即沸，又易去，复以新水。如是十日，不沸，方可服。帝日服一粒，颇能幸昭仪。一夕，在大庆殿，昭仪醉进十粒，初夜，绛帐中拥昭仪，帝笑声吃吃不止。及中夜，帝昏昏，知不可，将起坐，夜或仆卧。昭仪急起，秉烛自视帝，精出如泉溢。有顷，帝崩。太后遣人理昭仪且急，穷帝得疾之端。昭仪乃自绝。后居东宫，久失御。一夕后寝，惊啼甚久，侍者呼问，方觉。乃言曰：“适吾梦中见帝。帝自云中赐吾坐。帝命进茶。左右奏帝：‘后向日侍帝不谨，不合啜此茶。’吾意既不足。吾又问：‘昭仪安在？’帝曰：‘以数杀吾子，今罚为巨鼋，居北海之阴水穴间，受千岁冰寒之苦。’”乃大恸。后北鄙大月王猎于海，见一巨鼋出于穴上，首犹贯玉钗，颙望波上，倦倦有恋人之意。大月王遣使问梁武帝，武帝以昭仪事答之。





谭意歌传 谯郡秦醇子复撰





谭意歌小字英奴，随亲生于英州。丧亲，流落长沙，今潭州也。年八岁，母又死，寄养小工张文家。文造竹器自给。一日，官妓丁婉卿过之，私念苟得之，必丰吾屋。乃召文饮，不言而去。异日复以财帛贶文，遗颇稠叠。文告婉卿曰：“文廛市贱工，深荷厚意。家贫，无以为报。不识子欲何图也？子必有告。幸请言之。愿尽愚图报，少答厚意。”婉卿曰：“吾久不言，诚恐激君子之怒。今君恳言，吾方敢发。窃知意哥非君之子。我爱其容色。子能以此售我，不惟今日重酬子，异日亦获厚利。无使其居子家，徒受寒饥。子意若何。”文曰：“文揣知君意久矣，方欲先白。如是，敢不从命。”是时方十岁，知文与婉卿之意，怒诘文曰：“我非君之子，安忍弃于娼家乎？子能嫁我，虽贫穷家，所愿也。”文竟以意归婉卿。过门，意歌大号泣曰：“我孤苦一身，流落万里，势力微弱，年龄幼小。无人怜救，不得从良人。”闻者莫不嗟恸。婉卿日以百计诱之。以珠翠饰其首，轻煖披其体，甘鲜足其口，既久益勤，若慈母之待婴儿。辰夕浸没，则心自爱夺，情由利迁。意歌忘其初志，未及笄，为择佳配。肌清骨秀，发绀眸长，荑手纤纤，宫腰搦搦，独步于一时。车马骈溢，门馆如市。加之性明敏慧，解音律，尤工诗笔。年少千金买笑，春风惟恐居后，郡官宴聚，控骑迎之。时运使周公权府会客，意先至府，医博士及有故至府，升厅拜公。及美髯可爱，公因笑曰：“有句，子能对乎？”及曰：“愿闻之。”公曰：“医士拜时须拂地。”及未暇对答，意从旁曰：“愿代博士对。”公曰：“可。”意曰：“郡侯宴处幕侵天。”公大喜。意疾既愈，庭见府官，多自称诗酒于刺。蒋田见其言，颇笑之。因令其对句，指其面曰：“冬瓜霜后频添粉。”意乃执其公裳袂，对曰：“木枣秋来也著绯。”公且惭且喜，众口嗡然称赏。魏谏议之镇长沙，游岳麓时，意随轩。公知意能诗，呼意曰：“子可对吾句否？”公曰：“朱衣吏，引登青障。”意对曰：“红袖人，扶下白云。”公喜，因为之立名文婉，字才姬。意再拜曰：“某，微品也。而公为之名字，荣逾万金之赐。”刘相之镇长沙，云一日登碧湘门纳凉，幕官从焉。公呼意对。意曰：“某，贱品也，安敢敌公之才。公有命，不敢拒。”尔时迤逦望江外湘渚间，竹屋茅舍，有渔者携双鱼入修巷。公相曰：“双鱼入深巷。”意对曰：“尺素寄谁家。”公喜，赞美久之。他日，又从公轩游岳麓，历抱黄洞望山亭吟诗，坐客毕和。意为诗以献曰：





真仙去后已千载，此构危亭四望赊。

灵迹几迷三岛路，凭高空想五云车。

清猿啸月千岩晓，古木吟风一径斜。

鹤驾何时还古里，江城应少旧人家。





公见诗愈惊叹，坐客传观，莫不心服。公曰：“此诗之妖也。”公问所从来，意歌以实对。公怆然悯之。意乃告曰：“意入籍驱使迎候之列有年矣，不敢告劳。今幸遇公，倘得脱籍为良人箕帚之役，虽死必谢。”公许其脱。异日，诣投牒，公诺其请。意乃求良匹，久而未遇。会汝州民张正字为潭茶官，意一见谓人曰：“吾得婿矣。”人询之，意曰：“彼风调才学，皆中吾意。”张闻之，亦有意。一日，张约意会于江亭。于时亭高风怪，江空月明。陡帐垂丝，清风射牖，疏帘透月，银鸭喷香。玉枕相连，绣衾低覆，密语调簧，春心飞絮。如仙葩之并蒂，若双鱼之同泉，相得之欢，虽死未已。翌日，意尽挈其装囊归张。有情者赠之以诗曰：





才识相逢方得意。风流相遇事尤佳。

牡丹移入仙都去，从此湘东无好花。





后二年，张调官，复来见。意乃治行，饯之郊外。张登途，意把臂嘱曰：“子本名家，我乃娼类，以贱偶贵，诚非佳婚。况室无主祭之妇，堂有垂白之亲。今之分袂，决无后期。”张曰：“盟誓之言，皎如日月，苟或背此，神明非欺。”意曰：“我腹有君之息数月矣。此君之体也，君宜念之。”相与极恸，乃舍去。意闭户不出，虽比屋莫见意面。既久，意为书与张云：





阴老春回，坐移岁月。羽伏鳞潜，音问两绝。首春气候寒热，切宜保爱。逆旅都辇，所见甚多。但幽远之人，摇心左右，企望回辕，度日如岁。因成小诗，裁寄所思，兹外千万珍重。





其诗曰：





　　潇湘江上探春回，消尽寒冰落尽梅。

　　愿得儿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归来。





逾岁，张尚未回，亦不闻张娶妻。意复有书曰：





相别入此新岁，湘东地暖，得春尤多。溪梅堕玉，槛杏吐红，旧燕初归，暖莺已啭。对物如旧，感事自伤。或勉为笑语，不觉泪泠。数月来颇不喜食，似病非病，不能自愈。孺子无恙 意子年二岁 ，无烦流念。向尝面告，固匪自欺。君不能违亲之言，又不能废己之好，仰结高援，其无□焉。或俯就微下，曲为始终，百岁之恩，没齿何报。虽亡若存，摩顶至足，犹不足答君意。反覆其心，虽秃十兔毫，罄三江楮，亦不能□兹稠叠，上凂君听。执笔不觉堕泪几砚中。郁郁之意，不能自已。千万对时善育，无或以此为至念也。短唱二阕，固非君子齿牙间可吟，盖欲摅情耳。





曲名《极相思令》一首：





湘东最是得春先，和气暖如绵。清明过了，残花巷陌，犹见秋千。对景感时情绪乱，这密意，翠羽空传。风前月下，花时永昼，洒泪何言。





又作《长相思令》一首：





旧燕初归，梨花满院，迤逦天气融和。新晴巷陌，是处轻车轿马，禊饮笙歌。旧赏人非，对佳时，一向乐少愁多。远意沉沉，幽闺独自颦蛾。正消黯无言，自感凭高远意，空寄烟波。从来美事，因甚天教两处多磨？开怀强笑，向新来宽却衣罗。似恁地人怀憔悴，甘心总为伊呵。





张得意书辞，情悰久不快，亦私以意书示其所亲，有情者莫不嗟叹。张内逼慈亲之教，外为物议之非，更期月，亲已约孙贳殿丞女为姻。定问已行，媒妁素定，促其吉期，不日佳赴。张回肠危结，感泪自零。好天美景，对乐成悲，凭高怅望，默然自已。终不敢为记报意，逾岁，意方知，为书云：





妾之鄙陋，自知甚明。事由君子，安敢深扣。一入闺帏，克勤妇道，晨昏恭顺，岂敢告劳。自执箕帚，三改岁□。苟有未至，固当垂诲。遽此见弃，致我失图。求之人情，似伤薄恶，揆之天理，亦所不容。业已许君，不可贻咎。有义则企，常风服于前书，无故见离，深自伤于微弱。盟顾可欺，则不复道。稚子今已三岁；方能移步。期于成人，此犹可待。妾囊中尚有数百缗，当售附郭之田亩，日与老农耕耨别穰，卧漏复毳，凿井灌园。教其子知诗书之训，礼义之重。愿其有成，终身休庇妾之此身，如此而已。其他清风馆宇，明月亭轩，赏心乐事，不致如心久矣。今有此言，君固未信，俟在他日，乃知所怀。燕尔方初，宜君子之多喜，拔葵在地，徒向日之有心。自兹弃废，莫敢凭高。思入白云，魂游天末。幽怀蕴积，不能穷极。得官何地，因风寄声。固无他意，贵知动止。饮泣为书，意绪无极。千万自爱。





　　张得意书，日夕叹怅。后三年，张之妻孙氏谢世，湖外莫通信耗。会有客自长沙替归，遇于南省书理间。张询客意歌行没。客抚掌大骂曰：“张生乃木人石心也。使有情者见之，罪不容诛。”张曰：“何以言之？”客曰：“意自张之去，则掩户不出，虽比屋莫见其面，闻张已别娶，意之心愈坚，方买郭外田百亩以自给。治家清肃，异议纤毫不可入。亲教其子。吾谓古之李住满女，不能远过此。吾或见张，当唾其面而非之。”张惭忸久之，召客饮于肆，云：“吾乃张生。子责我皆是。但子不知吾家有亲，势不得已。”客曰：“吾不知子乃张君也。”久乃散。张生乃如长沙。数日，既至，则微服游于肆，询意之所为。言意之美者不容刺口。默询其邻，莫有见者。门户潇洒，庭宇清肃。张固已侧然。意见张，急闭户不出。张曰：“吾无故涉重河，跨大岭，行数千里之地，心固在子。子何见拒之深也，岂昔相待之薄欤？”意云：“子已有室，我方端洁以全其素志。君宜去，无凂我。”张云：“吾妻已亡矣。曩者之事，君勿复为念，以理推之可也。吾不得子，誓死于此矣。”意云：“我向慕君，忽遽入君之门，则弃之也容易。君若不弃焉，君当通媒妁，为行吉礼，然后□敢闻命。不然，无相见之期。”竟不出。张乃如其请，纳彩问名，一如秦晋之礼焉。事已，乃挈意归京师。意治闺门，深有礼法，处亲族皆有恩意，内外和睦，家道已成。意后又生一子，以进士登科，终身为命妇。夫妇偕老，子孙繁茂。呜呼，贤哉!





王幼玉记 淇上柳师尹撰





王生名真姬，小字幼玉，一字仙才，本京师人。随父流落于湖外，与衡州女弟女兄三人皆为名娼，而其颜色歌舞，甲于伦辈之上。群妓亦不敢与之争高下。幼玉更出于二人之上，所与往还皆衣冠士大夫。舍此，虽巨商富贾，不能动其意。夏公酉 夏贤良名噩字公酉 。游街阳，郡侯开宴召之，公酉曰：“闻衡阳有歌妓名王幼玉，妙歌舞，美颜色，孰是也？”郡侯张郎中公起乃命幼玉出拜。公酉见之，嗟吁曰：“使汝居东西二京，未必在名妓之下。今居于此，其名不得闻于天下。”顾左右取笺，为诗赠幼玉。其诗曰：





真宰无私心，万物逞殊形。嗟尔兰蕙质，远离幽谷青。

清风暗助秀，雨露濡其泠。一朝居上苑，桃李让芳馨。





由是益有光，但幼玉暇日，常幽艳愁寂，寒芳未吐。人或询之。则曰：“此道非吾志也。”又询其故。曰：“今之或工或商或农或贾或道或僧，皆足以自养。惟我俦涂脂抹粉，巧言令色，以取其财。我思之愧赧无限。逼于父母姊弟，莫得脱此。倘从良人，留事舅姑，主祭祀，俾人回指曰：‘彼人妇也。’死有埋骨之地。”会东都人柳富字润卿，豪俊之士。幼玉一见曰：“兹吾夫也。”富亦有意室之。富方倦游，凡于风前月下，执手恋恋，两不相舍。既久，其妹窃知之。一日，诟富以语曰：“子若复为向时事，吾不舍子，即讼子于官府。”富从是不复往。一日，遇幼玉于江上。幼玉泣曰：“过非我造也。君宜以理推之。异时幸有终身之约，无为今日之恨。”相与饮于江上，幼玉云：“吾之骨，异日当附子之先陇。”又谓富曰：“我平生所知，离而复合者甚众。虽言爱勤勤，不过取其财帛，未尝以身许之也。我发委地，宝之若金玉，他人无敢窥觇，于子无所惜。”乃自解鬟，剪一缕以遗富。富感悦深至，去又羁思不得会为恨，因而伏枕。幼玉日夜怀思，遣人侍病。既愈，富为长歌赠之云：





紫府楼阁高相倚，金碧户牖红晖起。其间燕息皆仙子，绝世妖姿妙难比。偶然思念起尘心，几年谪向衡阳市。阳娇飞下九天来，长在娼家偶然耳。天姿才色拟绝伦，压到花衢众罗绮。绀发浓堆巫峡云，翠眸横剪秋江水。素手纤长细细圆，春笋脱向青云里。纹履鲜花窄窄弓，凤头翅起红裙底。有时笑倚小栏杆，桃花无言乱红委。王孙逆目似劳魂，东邻一见还羞死。自此城中豪富儿，呼僮控马相追随。千金买得歌一曲，暮雨朝云镇相续。皇都年少是柳君，体段风流万事足。幼玉一见苦留心，殷勤厚遣行人祝。青羽飞来洞户前，惟郎苦恨多拘束。偷身不使父母知，江亭暗共才郎宿。犹恐恩情未甚坚，解开鬟髻对郎前。一缕云随金剪断，两心浓更密如绵。自古美事多磨隔，无时两意空悬悬。清宵长叹明月下，花时洒泪东风前。怨入朱弦危更断，泪如珠颗自相连。危楼独倚无人会，新书写恨托谁传。奈何幼玉家有母，知此端倪蓄嗔怒。千金买醉嘱佣人，密约幽欢镇相误。将刃欲加连理枝，引弓欲弹鹣鹣羽。仙山只在海中心，风逆波紧无船渡。桃源去路隔烟霞，咫尺尘埃无觅处。郎心玉意共殷勤，同指松筠情愈固。愿郎誓死莫改移，人事有时自相遇。他日得郎归来时，携手同上烟霞路。





富因久游，亲促其归。幼玉潜往别，共饮野店中。玉曰：“子有清才，我有丽质。才色相得，誓不相舍，自然之理。我之心，子之意，质诸神明，结之松筠久矣。子必异日有潇湘之游，我亦待君之来。”于是二人共盟，焚香，致其灰于酒中，共饮之。是夕同宿江上。翌日，富作词别幼玉，名《醉高楼》，词曰：





人间最苦，最苦是分离。伊爱我，我怜伊。青草岸头人独立，画船东去橹声迟。楚天低，回望处，两依依。　　后会也知俱有愿，未知何日是佳期。心下事，乱如丝。好天良夜还虚过，辜负我，两心知。愿伊家，衷肠在，一双飞。





富唱其曲以沽酒，音调辞意悲惋，不能终曲。乃饮酒，相与大恸。富乃登舟。富至辇下，以亲年老，家又多故，不得如约，但对镜洒涕。会有客自衡阳来，出幼玉书，但言幼玉近多病卧。富遽开其书疾读，尾有二句云：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





富大伤感，遗书以见其意，云：





忆昔潇湘之逢，令人怆然。尝欲拿舟，泛江一往。复其前盟，叙其旧契。以副子念切之心，适我生平之乐。奈因亲老族重，心为事夺，倾风结想，徒自潇然，风月佳时，文酒胜处，他人怡怡，我独惚惚如有所失。凭酒自释，酒醒，情思愈彷徨。几无生理。古之两有情者，或一如意，一不如意，则求合也易。今子与吾，两不如意，则求偶也难。君更待焉，事不易知，当如所愿。不然，天理人事，果不谐，则天外神姬，海中仙客，犹能相遇，吾二人独不得遂，岂非命也。子宜勉强饮食，无使真元耗散，自残其体，则子不吾见，吾何望焉。子书尾有二句，吾为子终其篇。云：

临流对月暗悲酸，瘦立东风自怯寒。

湘水佳人方告疾，帝都才子亦非安。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

万里云山无路去，虚劳魂梦过湘滩。





一日，残阳沉西，疏帘不卷。富独立庭帏，见有半面出于屏间。富视之，乃幼玉也。玉曰：“吾以思君得疾，今已化去。欲得一见，故有是行。我以平生无恶，不陷幽狱。后日当生衮州西门张遂家，复为女子。彼家卖饼。君子不忘昔日之旧，可过见我焉。我虽不省前世事，然君之情当如是。我有遗物在侍儿处，君求之以为验。千万珍重。”忽不见。富惊愕，但终叹惋。异日有过客自衡阳来，言幼玉已死，闻未死前嘱侍儿曰：“我不得见郎，死为恨。郎平日爱我手发眉眼。他皆不可寄附，吾今剪发一缕，手指甲数个，郎来访我，子与之。”后数日，幼玉果死。





议曰：今之娼，去就狥利，其他不能动其心。求潇女霍生事，未尝闻也。今幼玉爱柳郎，一何厚耶？有情者观之，莫不怆然。善谐音律者广以为曲，俾行于世，使系于牙齿之间，则幼玉虽死不死也。吾故叙述之。





王榭传





唐王榭，金陵人，家巨富，祖以航海为业。一日，榭具大舶，欲之大食国。行逾月，海风大作，惊涛际天，阴云如墨，巨浪走山。鲸龟出没，鱼龙隐现，吹波鼓浪，莫知其数。然风势益壮，巨浪一来，身若上于九天，大浪既回，舟如堕于海底。举舟之人，兴而复颠，颠而又仆。不久，舟破。独榭一板之附，又为风涛飘荡。开目则鱼怪出其左，海兽浮其右，张目呀口，欲相吞噬。榭闭目待死而已。三日，抵一洲。舍板登岸。行及百步，见一翁媪，皆皂衣服，年七十余，喜曰：“此吾主人郎也。何由至此？”榭以实对，乃引到其家。坐未久，曰：“主人远来，必甚馁。”进食，□肴皆水族。月余，榭方平复，饮食如故。翁曰：“‘□吾国者，必先见君。向以郎□倦，未可往。今可矣。”榭诺。翁乃引行三里，过阛阓民居，亦甚烦会。又过一长桥，方见宫室，台榭，连延相接，若王公大人之居。至大殿门，阍者入报。不久，一妇人出，服颇美丽，传言曰：“王召君入见。”王坐大殿，左右皆女人立。王衣皂袍，乌冠。榭即殿阶。王曰：“君北渡人也，礼无统制，无拜也。”榭曰：“既至其国，岂有不拜乎？”王亦折躬劳谢。王喜，召榭上殿，赐坐，曰：“卑远之国，贤者何由及此？”榭以风涛破舟，不意及此，惟祈王见矜。曰：“君舍何处？”榭曰：“见居翁家。”王令急召来。翁至，□曰：“此本乡主人也，凡百无令其不如意。”王曰：“有所须，但论。”乃引去，复寓翁家。翁有一女甚美色。或进茶饵，帘牖间偷视私顾，亦无避忌。翁一日召榭饮。半酣，白翁曰：“某身居异地，赖翁母存活，旅况如不失家，为德甚厚。然万里一身，怜悯孤苦，寝不成寐，食不成甘，使人郁郁。但恐成疾伏枕，以累翁也。”翁曰：“方欲发言，又恐轻冒。家有小女，年十七，此主人家所生也。欲以结好，少适旅怀，如何？”榭答：“甚善。”翁乃择日备礼。王亦遗酒肴采礼，助结姻好。成亲，榭细视女，俊目狭腰，杏脸绀鬓，体轻欲飞，妖姿多态。榭询其国名。曰：“乌衣国也。”榭曰：“翁常目我主人郎。我亦不识者，所不役使，何主人云也？”女曰：“君久即自知也。”后常饮燕，席之间，女多泪眼畏人，愁眉蹙黛。榭曰：“何故？”女曰：“恐不久睽别。”榭曰：“吾虽萍寄，得子亦忘归。子何言离意？”女曰：“事由阴数，不由人也。”王召榭宴于宝墨殿，器皿陈设俱黑，亭下之乐亦然。杯行乐作，亦甚清婉，但不晓其曲耳。王命玄玉杯劝酒，曰：“至吾国者，古今止两人，汉有梅成，今有足下。愿得一篇，为异日佳话。”给笺。榭为诗曰：





基业祖来兴大舶，万里梯航惯为客。今年岁运顿衰零，中道隅然罹此厄。巨风迅急若追兵，千迭云阴如墨色。鱼龙吹浪洒面腥，全舟尽葬鱼龙宅。阴火连空紫焰飞，直疑浪与天相拍。鲸目光连半海红，龟头波涌掀天白。桅樯倒折海底开，声若雷霆以分别。随我神助不沉沦，一板漂来此岸侧。君恩虽重赐宴频，无奈旅人自凄恻。引领乡原涕泪零，恨不此身生羽翼。





王览诗欣然，曰：“君诗甚好。无苦怀家，不久令归。虽不能羽翼，亦令君跨烟雾。”宴回，各人作□诗。女曰：“末句何相讥也？”榭亦不晓。不久，海上风和日暖。女泣曰：“君归有日矣。”王遣人谓曰：“君某日当回，宜与家人叙别。”女置酒，但悲泣不能发言，雨洗娇花，露沾弱柳，绿惨红愁，香消腻瘦？榭亦悲感。女作别诗曰：





从来惧会惟忧少，自古恩情到底稀。

此夕孤帏千载恨，梦魂应逐北风飞。





又曰：“我自此不复北渡矣。使君见我非今形容，且将憎恶之，何暇怜爱。我见君亦有疾妒之情。今不复北渡，愿老死于故乡。此中所有之物，郎俱不可持去。非所惜也。”令侍中取丸灵丹来，曰：“此丹可以召人之神魂，死未逾月者，皆可使之更生。其法用一明镜致死者胸上。以丹安于项，以东南艾枝作柱灸之，立活。此丹海神祕惜，若不以昆仑玉盒盛之，即不可逾海。”适有玉盒，并付以系榭左臂，大恸而别。王曰：“吾国无以为赠。”取笺，诗曰：





昔向南溟浮大舶，漂流偶作吾乡客。

从兹相见不复期，万里风烟云水隔。





榭辞拜。王命取飞云轩来。既至，乃一乌毡兜子耳。命榭入其中，复命取化羽池水，洒之其毡乘。又召翁妪，扶持榭回。王戒榭曰：“当闭目，少息即至君家。不尔，即堕大海矣。”榭合目，但闻风声怒涛。既久，开目，已至其家，坐堂上。四顾无人，惟梁上有双燕呢喃。榭仰视，乃知所止之国，燕子国也。须臾，家人出相劳问，俱曰：“闻为风涛破舟，死矣。何故遽归？”榭曰：“独我附板而生。”亦不告所居之国。榭惟一子，去时方三岁。不见，问家人。曰：“死已半月矣。”榭感泣，因思灵丹之言，命开棺取尸，如法灸之，果生。至秋，二燕将去，悲鸣庭户之间。榭招之，飞集于臂。乃取纸细书一绝，击于尾，云：





误到华胥国里来，玉人终日重怜才。

云轩飘去无消息，泪洒临风几百回。





来春燕来，径泊榭臂，尾有小柬。取视，乃诗也。□有一绝，云：





昔日相逢真数合，而今睽隔是生离。

来春纵有相思字，三月天南无燕飞。





榭深自恨。明年，亦不来。其事流传众人口，因目榭所居处为乌衣巷。刘禹锡《金陵五咏》有《乌衣巷》诗云：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即知王榭之事非虚矣。





梅妃传





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逊，世为医。妃年九岁，能诵《二南》，语父曰：“我虽女子，期以此为志。”父奇之，名曰之采苹。开元中，高力士使闽粤，妃笄矣。见其少丽，选归，侍明皇，大见宠幸。长安大内大明兴庆三宫，东都大内上阳两宫，几四万人，自得妃，视如尘土。宫中亦自以为不及。妃善属文，自比谢女。淡妆雅服，而姿态明秀，笔不可描画。性喜梅，所居阑槛，悉植数株，上榜曰梅亭。梅开赋赏，至夜分尚顾恋花下不能去。上以其所好，戏名曰梅妃。妃有《萧兰》、《梨园》、《梅花》、《凤笛》、《玻杯》、《剪刀》、《绮窗》七赋。是时承平岁久，海内无事，上于兄弟间极友爱，日从燕间，必妃侍侧。上命破橙往赐诸王，至汉邸，潜以足蹑妃履，妃登时退阁。上命连宣，报言：“适履珠脱缀，缀竟当来。”久之，上亲往命妃。妃拽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宠如此。后上与妃斗茶，顾诸王戏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斗茶今又胜我矣。”妃应声曰：“草木之戏，误胜陛下。设使调和四海，烹饪鼎鼐，万乘自有宪法，贱妾何能较胜负也。”上大喜。会太真杨氏入侍，宠爱日夺，上无疏意。而二人相嫉，避路而行。上方之英皇，议者谓广狭不类，窃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缓，亡有胜。后竟为杨氏迁于上阳东宫。后上忆妃，夜遣小黄门灭烛，密以戏马召妃至翠华西阁，叙旧爱，悲不自胜。继而上失寤，侍御惊报曰：“妃子已届阁前，当奈何？”上披衣，抱妃藏夹幕间。太真既至，问：“梅精安在？”上曰：“在东宫。”太真曰：“乞宣至，今日同浴温泉。”上曰：“此女已放屏，无并往也。”太真语益坚，上顾左右不答。太真大怒曰：“肴核狼籍，御榻下有妇人遗舄，夜来何人侍陛下寝，欢醉至于日出不视朝？陛下可出见群臣。妾止此阁俟驾回。”上愧甚，拽衾向屏假寐曰：“今日有疾，不可临朝。”太真怒甚，径归私第。上顷觅妃所在，已为小黄门送令步归东宫。上怒斩之。遗舄并翠钿命封赐妃。妃谓使者曰：“上弃我之深乎？”使曰：“上非弃妃，诚恐太真恶情耳。”妃笑曰：“恐怜我则动肥婢情，岂非弃也？”妃以千金寿高力士，求词人拟司马相如为《长门赋》，欲邀上意。力士方奉太真，且畏其势，报曰：“无人解赋。”妃乃自作《楼东赋》，略曰：





玉鉴尘生，凤奁香殄，懒蝉鬓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蕙宫，但凝思乎兰殿。信摽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飏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楼上黄昏兮听凤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游，长门深闭，嗟青鸾之信修。忆昔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笙歌赏燕，陪从宸旒。奏舞鸾之妙曲，乘画鹢之仙舟。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无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著乎朦胧。度花朝与月夕，羞懒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尽，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踌躇步于楼东。





太真闻之，谓明皇曰：“江妃庸贱，以廋词宣言怨望，愿赐死。”上默然。会岭表使归，妃问左右：“何处驿使来，非梅使耶？”对曰：“庶邦贡杨妃荔实使来。”妃悲咽泣下。上在花萼楼，会夷使至，命封珍珠一斛密赐妃。妃不受，以诗付使者，曰：“为我进御前也。” 曰：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上览诗，怅然不乐。令乐府以新声度之，号《一斛珠》，曲名始此也。后禄山犯阙，上西幸，太真死，及东归，寻妃所在，不可得。上悲谓兵火之后，流落他处。诏有得之，官二秩，钱百万。搜访不知所在。上又命方士飞神御气，潜经天地，亦不可得。有宦者进其画真，上言似甚，但不活耳。诗题于上，曰：

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读之泣下，命模象刊石。后上暑月昼寝，仿佛见妃隔竹间泣，含涕障袂，如花朦雾露状。妃曰：“昔陛下蒙尘，妾死乱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东梅株傍。”上骇然流汗而寤。登时令往太液池发视之，不获。上益不乐，忽悟温泉池侧有梅十余株，岂在是乎？上自命驾，令发视。才数株，得尸，裹以锦裀，盛以酒槽，附土三尺许。上大恸，左右莫能仰视。视其所伤，胁下有刀痕。上自制文诔之，以妃礼易葬焉。

赞曰：“明皇自为潞州别驾，以豪伟闻，驰骋犬马鄠杜之间，与侠少游。用此起支庶，践尊位，五十余年，享天下之奉，穷极奢侈，子孙百数，其阅万方美色众矣，晚得杨氏，变易三纲，浊乱四海，身废国辱，思之不少悔。是固有以中其心，满其欲矣。江妃者，后先其间，以色为所深嫉，则其当人主者，又可知矣。议者谓或覆宗，或非命，均其媢忌自取。殊不知明皇耄而忮忍，至一日杀三子，如轻断蝼蚁之命。奔窜而归，受制昏逆，四顾嫔嫱，斩亡俱尽，穷独苟活，天下哀之，《传》曰：‘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盖天所以酬之也。报复之理，毫发不差，是岂特两女子之罪哉？”





汉兴，尊《春秋》，诸儒持《公》《谷》角胜负，《左传》独隐而不宣，最后乃出。盖古书历久始传者极众。今世图画美人把梅者，号《梅妃》，泛言唐明皇时人，而莫详所自也。盖明皇失邦，咎归杨氏，故词人喜传之。梅妃特嫔御擅美，显晦不同，理应尔也。此传得自万卷朱遵度家，大中二年七月所书，字亦媚好。其言时有涉俗者。惜乎史逸其说。略加修润而曲循旧语，惧没其实也。惟叶少蕴与余得之，后世之传，或在此本。又记其所从来如此。





李师师外传





李师师者，汴京东二厢永庆坊染局匠王寅之女也。寅妻既产女而卒，寅以菽浆代乳乳之，得不死，在襁褓未尝啼。汴俗，凡男女生，父母爱之，必为舍身佛寺。寅怜其女，乃为舍身宝光寺。女时方知孩笑。一老僧目之曰：“此何地，尔乃来耶？”女至是忽啼。僧为摩其顶，啼乃止。寅窃喜，曰：“是女真佛弟子，”为佛弟子者，俗呼为师，故名之曰师师。师师方四岁，寅犯罪系狱死。师师无所归，有倡籍李姥者收养之。比长，色艺绝伦，遂名冠诸坊曲。徽宗帝即位，好事奢华，而蔡京章惇王黼之徒，遂假绍述为名，劝帝复行青苗诸法。长安中粉饰为饶乐气象。市肆酒税，日计万缗，金玉缯帛，充溢府库。于是童贯朱勔辈复导以声色狗马宫室苑囿之乐。凡海内奇花异石，搜采殆遍。筑离宫于汴城之北，名曰艮岳。帝般乐其中，久而厌之。更思微行，为狎邪游。内押班张迪者，帝所亲幸之寺人也。未宫时为长安狎客，往来诸坊曲，故与李姥善。为帝言陇西氏色艺双绝，帝艳心焉。翼日，命迪出内府紫茸二匹，霞毡二端，瑟瑟珠二颗，白金廿镒，诡云大贾赵乙，愿过庐一顾。姥利金币，喜诺。暮夜，帝易服杂内寺四十余人中，出东华门，二里许，至镇安坊。镇安坊者，李姥所居之里也。帝麾止余人，独与迪翔步而入。堂户卑庳。姥出迎，分庭抗礼，慰问周至。进以时果数种，中有香雪藕，水晶萍婆，而鲜枣大如卵，皆大官所未供者。帝为各尝一枚。姥复款洽良久，独未见师出拜，帝延伫以待。时迪已辞退，姥乃引帝至一小轩。棐几临窗，缥缃数帙，窗外新篁，参差弄影。帝悠然兀坐，意兴闲适，独未见师师出侍。少顷，姥引帝到后堂。陈列鹿炙、鸡酢、鱼脍、羊签等肴，饭以香子稻米，帝为进一餐。姥侍旁，款语移时，而师师终未出见。帝方疑异，而姥忽复请浴，帝辞之。姥至帝前，耳语曰：“儿性好洁，勿忤。”帝不得已，随姥至一小楼下湢室中浴竟。姥复引帝坐后堂，肴核水陆，杯盏新洁，劝帝欢饮，而师师终未一见。良久，姥才执烛引帝至房，帝搴帷而入，一灯荧然，亦绝无师师在。帝益异之，为倚徙几榻间。又良久，见姥拥一姬珊珊而来。淡妆不施脂粉，衣绢素，无艳服。新浴方罢，娇艳如出水芙蓉。见帝意似不屑，貌殊倨，不为礼。姥与帝耳语曰：“儿性颇愎，勿怪。”帝于灯下凝睇物色之，幽姿逸韵，闪烁惊眸。问其年，不答，复强之，乃迁坐于他所。姥复附帝耳曰：“儿性好静坐。唐突勿罪。”遂为下帷而出。师师乃起，解玄绢褐袄，衣轻绨，卷右袂，援壁间琴，隐几端坐而鼓《平沙落雁》之曲。轻拢慢撚，流韵淡远。帝不觉为之倾耳，遂忘倦。比曲三终，鸡唱矣。帝亟披帷出。姥闻，亦起，为进杏酥饮，枣羔，饦诸点品。帝饮杏酥杯许，旋起去。内侍从行者皆潜候于外，即拥卫还宫。时大观三年八月十七日事也。姥私语师师曰：“赵人礼意不薄，汝何落落乃尔？”师师怒曰：“彼贾奴耳？我何为者？”姥笑曰：“儿强项，可令御史里行也。”而长安人言籍籍，皆知驾幸陇西氏。姥闻大恐，曰夕惟涕泣。泣语师师曰：“洵是，夷吾族矣。”师师曰：“无恐，上肯顾我。岂忍杀我？且畴昔之夜，幸不见逼，上意必怜我。惟是我所窃自悼者，实命不犹，流落下贱，使不洁之名，上累至尊，此则死有余辜耳。若夫天威震怒，横被诛戮，事起佚游，上所深讳，必不至此，可无虑也。”次年正月，帝遣迪赐师师蛇跗琴。蛇跗琴者，琴古而漆黦，则有纹如蛇之跗，盖大内珍藏宝器也。又赐白金五十两。三月，帝复微行如陇西氏。师师仍淡妆素服，俯伏门阶迎驾。帝喜，为执其手令起。帝见其堂户忽华廠，前所御处，皆以蟠龙锦绣覆其上。又小轩改造杰阁，画栋朱阑，都无幽趣。而李姥见帝至，亦匿避，宣至，则体颤不能起，无复向时调寒送暖情态。帝意不悦，为霁颜，以老娘呼之，谕以一家子无拘畏。姥拜谢，乃引帝至大楼。楼初成，师师伏地叩帝赐额。时楼前杏花盛放，帝为书“醉杏楼”三字赐之。少顷置酒，师师侍侧，姥匍匐传樽为帝寿。帝赐师师隅坐，命鼓所赐蛇跗琴，为弄《梅花三叠》。帝衔杯饮听，称善者再。然帝见所供肴馔皆龙凤形，或镂或绘，悉如宫中式。因问之，知出自尚食房厨夫手，姥出金钱倩制者。帝亦不怿，谕姥今后悉如前，无矜张显著。遂不终席，驾返。帝尝御画院，出诗句试诸画工，中式者岁间得一二。是年九月，以“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名画一幅赐陇西氏。又赐藕丝灯、暖雪灯、芳苡灯、火凤衔珠灯各十盏；鸬鹚杯、琥珀杯、琉璃盏、镂金偏提各十事；月团、凤团、蒙顶等茶百斤；饦、寒具、银饼数盒。又赐黄白金各千两。时宫中已盛传其事，郑后闻而谏曰：“妓流下贱，不宜上接圣躬。且暮夜微行，亦恐事生叵测。愿陛下自爱。”帝贪之。阅岁者再，不复出。然通问赏赐，未尝绝也。宣和二年，帝复幸陇西氏。见悬所赐画于醉杏楼，观玩久之。忽回顾见师师，戏语曰：“画中人乃呼之竟出耶？”即日赐师师辟寒金钿，映月珠还，舞鸾青镜，金虬香鼎。次日，又赐师师端鸡凤咮砚，李廷珪墨，玉管宣毫笔，剡谿绫纹纸，又赐李姥钱百千缗。迪私言于上曰：“帝幸陇西，必易服夜行，故不能常继。今艮岳离宫东偏有官地袤延二三里，直接镇安坊。若于此处为潜道，帝驾往还殊便。”帝曰：“汝图之。”于是迪等疏言：“离宫宿卫人向多露处。臣等愿捐赀若干，于官地营室数百楹，广筑围墙，以便宿卫。”帝可其奏。于是羽林巡军等，布列至镇安坊止，而行人为之屏迹矣。四年三月，帝始从潜道幸陇西，赐藏阄双陆等具。又赐片玉棋盘，碧白二色玉棋子，画院宫扇，九折五花之簟，鳞文蓐叶之席，湘竹绮帘，五采珊瑚钩。是日，帝与师师双陆不胜，围棋又不胜，赐白金二千两。嗣后师师生辰，又赐珠钿金条脱各二事，玑琲一箧，毳锦数端，鹭毛缯翠羽缎百匹，白金千两。后又以灭辽庆贺，大赍州郡，加恩宫府。乃赐师师紫绡绢幕，五采流苏，冰蚕神锦被，却尘锦褥，麸金千两，良酝则有桂露流霞香蜜等名。又赐李姥大府钱万缗。计前后赐金银钱、缯帛、器用、食物等，不下十万。帝尝于宫中集宫眷等宴坐，韦妃私问曰：“何物李家儿，陛下悦之如此？”帝曰：“无他，但令尔等百人，改艳妆，服玄素，令此娃杂处其中，迥然自别。其一种幽姿逸韵，要在色容之外耳。”无何，帝禅位，自号为道君教主，退处太乙宫。佚游之兴，于是衰矣。师师语姥曰：“吾母子嘻嘻，不知祸之将及。”姥曰：“然则奈何？”师师曰：“汝第勿与知，唯我所欲。”时金人方启舆，河北告急。师师乃集前后所赐金钱，呈牒开封尹，愿入官，助河北饷。复赂迪等代请于上皇，愿弃家为女冠。上皇许之，赐北郭慈云观居之，未几，金人破汴。主帅闼懒索师师，云：“金主知其名，必欲生得之。”乃索之累日不得。张邦昌等为踪迹之，以献金营。师师骂曰：“吾以贱妓，蒙皇帝眷，宁一死无他志。若辈高爵厚禄，朝庭何负于汝，乃事事为斩灭宗社计？今又北面事丑虏，冀得一当，为呈身之地。吾岂作若辈羔雁贽耶？”乃脱金簪自刺其喉，不死；折而吞之，乃死。道君帝在五国城，知师师死状，犹不自禁其涕泣之汍澜也。

论曰：李师师以娼妓下流，猥蒙异数，所谓处非其据矣。然观其晚节，烈烈有侠士风，不可谓非庸中佼佼者也。道君奢侈无度，卒召北辕之祸，宜哉。





卷末




稗边小缀 鲁迅纂





《古镜记》见《太平广记》卷二百三十，改题《王度》，注云：出《异闻集》。《太平御览》 九百十二 引其程雄家婢一事，作隋王度《古镜记》，盖缘所记皆隋时事而误。《文苑英华》 七百三十七 顾况《戴氏广异记》序云“国朝燕公《梁四公记》，唐临《冥报记》，王度《古镜记》，孔慎言《神怪志》，赵自勤《定命录》，至如李庾成、张孝举之徒，互相传说。”则度实已入唐，故当为唐人。惟《唐书》及《新唐书》皆无度名。其事迹之可藉本文考见者，如下：





大业七年五月，自御史罢归河东；六月，归长安。　八年四月，在台；冬，兼著作郎，奉诏撰国史。　九年秋，出兼芮城令；冬，以御史带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赈给陕东。　十年，弟自六合丞弃官归，复出游。　十三年六月，归长安。





由隋入唐者有王绩，绛州龙门人，《唐书》 一九六 《隐逸传》云：“大业中，举孝悌廉洁，不乐在朝，求为六合丞。以嗜酒不任事，时天下亦乱，因劾，遂解去。叹曰：‘罗网在天下，吾且安之！’乃还乡里。……初，兄凝为隋著作郎，撰《隋书》，未成，死。绩续余功，亦不能成。”则《唐书》之绩及凝，即此文之及度，或度一名凝，或《唐书》字误，未能详也。《新唐书》 一九二 亦有绩传，云：“贞观十八年卒。”时度已先殁，然不知在何年。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 十四 类书类有《古镜记》一卷，云：“右未详撰人，纂古镜故事。”或即此。《御览》所引一节，文字小有不同。如“为下邽陈思恭义女”下有“思恭妻郑氏”五字，“遂将鹦鹉”之“将”作“劫”，皆较《广记》为胜。

《补江总白猿传》据明长州顾氏《文房小说》覆刊宋本录，校以《太平广记》四百四十四所引，改正数字。《广记》题曰《欧阳纥》，注云：出《续江氏传》，是亦据宋初单行本也。此传在唐宋时盖颇流行，故史志屡见著录：





《新唐书·艺文志》子部小说家类：《补江总白猿传》一卷。

《郡斋读书志》史部传记类：《补江总白猿传》一卷。右不详何人撰。述梁大同末欧阳纥妻为猿所窃，后生子询。《崇文目》以为唐人恶询者为之。

《直斋书录解题》子部小说家类《补江总白猿传》一卷。无名氏。欧阳纥者，询之父也。询貌猕猿，盖常与长孙无忌互相嘲谑矣。此传遂因其嘲广之，以实其事。托言江总，必无名子所为也。《宋史·艺文志》子部小说类：《集补江总白猿传》一卷。





长孙无忌嘲欧阳询事，见刘《隋唐嘉话》 中 。其诗云：“耸髆成山字，埋肩不出头。谁家麟阁上，画此一猕猴！”盖询耸肩缩项，状类猕猴。而老玃窃人妇生子，本旧来传说。汉焦延寿《易林》 坤之剥 已云：“南山大玃，盗我媚妾。”晋张华作《博物志》，说之甚详 见卷三《异兽》 。唐人或妒询名重，遂牵合以成此传。其曰“补江总”者，谓总为欧阳纥之友，又尝留养询，具知其本末，而未为作传，因补之也。

《离魂记》见《广记》三百五十八，原题《王宙》，注云出《离魂记》，即据以改题。“二男并孝廉擢第，至丞尉”句下，原有“事出陈玄祐《离魂记》云”九字，当是羡文，今删。玄祐，大历时人，余未知其审。

《枕中记》今所传有两本，一在《广记》八十二，题作《吕翁》，注云出《异闻集》；一见于《文苑英华》八百八十三，篇名撰人名毕具。而《唐人说荟》竟改称李泌作，莫喻其故也。沈既济，苏州吴人 《元和姓纂》云吴兴武康人 ，经学该博，以杨炎荐，召拜左拾遗史馆修撰。贞元时，炎得罪，既济亦贬处州司户参军。后入朝，位吏部员外郎，卒。撰《建中实录》十卷，人称其能。《新唐书》 百三十二 有传。既济为史家，笔殊简质，又多规诲，故当时虽薄传奇文者，仍极推许。如李肇，即拟以庄生寓言，与韩愈之《毛颖传》并举 《国史补》下 。《文苑英华》不收传奇文，而独录此篇及陈鸿《长恨传》，殆亦以意主箴规，足为世戒矣。

在梦寐中忽历一世，亦本旧传。晋干宝《搜神记》中即有相类之事。云“焦湖庙有一玉枕，枕有小坼，时单父县人杨林为贾客，至庙祈求。庙巫谓曰：君欲好婚否？林曰：幸甚。巫即遣林近枕边，因入坼中。遂见朱楼琼室，有赵太尉在其中。即嫁女与林，生六子，皆为秘书郎。历数十年，并无思归之志。忽如梦觉，犹在枕旁，林怆然久之。” 见宋乐史《太平寰宇记》百二十六引。现行本《搜神记》乃后人钞合，失收此条。 盖即《枕中记》所本。明汤显祖又本《枕中记》以作《邯郸记传奇》，其事遂大显于世。原文吕翁无名，《邯郸记》实以吕洞宾，殊误。洞宾以开成年下第入山，在开元后，不应先已得神仙术，且称翁也。然宋时固已溷为一谈，吴曾《能改斋漫录》赵与旹《宾退录》皆尝辨之。明胡应鳞亦有考正，见《少室山房笔丛》中之《玉壶遐览》。

《太平广记》所收唐人传奇文，多本《异闻集》。其书十卷，唐末屯田员外陈翰撰，见《新唐书·艺文志》，今已不传。据《郡斋读书志》 十三 云：“以传记所载唐朝奇怪事，类为一书。”及见收于《广记》者察之，则为撰集前人旧文而成。然照以他书所引。乃同是一文，而字句又颇有违异。或所据乃别本，或翰所改定，未能详也。此集之《枕中记》，即据《文苑英华》录，与《广记》之采自《异闻集》者多不同。尤甚者如首七句《广记》作“开元十九年，道者吕翁经邯郸道上，邸舍中设榻，施担囊而坐”。“主人方蒸黍”作“主人燕黄粱为馔”。后来凡言“黄粱梦”者，皆本《广记》也。此外尚多，今不悉举。

《任氏传》见《广记》四百五十二，题曰《任氏》，不著所出，盖尝单行。“天宝九年”上原有“唐”字。案《广记》取前代书，凡年号上著国号者，大抵编录时所加，非本有，今删。他篇皆仿此。





右第一分





李吉甫《编次郑钦悦辨大同古铭论》，清赵钺及劳格撰之《唐御史台精舍题名考》 三 云，见于《文苑英华》。先未写出，适又无《文苑英华》可借，因据《广记》三百九十一录其文，本题《郑钦悦》，则复依赵钺劳格说改也。文亦原非传奇；而《广记》注云出《异闻记》，盖其事奥异，唐、宋人固已以小说视之，因编于集。李吉甫字弘宪，赵人，贞元初，为太常博士；累仕至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元和二年，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为淮南节度使，旋复入相。九年十月，暴疾卒，年五十七。赠司空，谥忠懿。两《唐书》 旧一四八新一四六 皆有传。郑钦悦则《新唐书》 二百 附见《儒学赵冬曦传》中。云开元初繇新津丞请试五经擢第，授巩县尉，集贤院校理，右补阙，内供奉。雅为李林甫所恶。韦坚死，钦悦时位殿中侍御史，尝为坚判官，贬夜郎尉，卒。

《柳氏传》出《广记》四百八十五，题下注云许尧佐撰。《新唐书》 二百 《儒学·许康佐传》云：“贞元中，举进士宏辞，连中之。……其诸弟皆擢进士第，而尧佐最先进；又举宏辞，为太子校书郎。八年，康佐继之。尧佐位谏议大夫。”柳氏事亦见于孟棨《本事诗》 《情感第一》 ，自云开成中在梧州闻之大梁夙将赵唯，乃其目击。所记与尧佐传并同，盖事实也。而述翃复得柳氏后事较详审，录之：





后罢府闲居，将十年。李相勉镇夷门，又署为幕吏。时韩已迟暮，同列皆新进后生，不能知韩，举目为“恶诗”。韩邑邑不得意，多辞疾在家。唯末职韦巡官者，亦知名士，与韩独善。一日，夜将半，韦叩门急。韩出见之，贺曰：“员外除驾部郎中，知制诰。”韩大愕然曰：“必无此事，定误矣。”韦就座曰：“留邸状报制诰阕人。中书两进名，御笔不点出。又请之，且求圣旨所与。德宗批曰：‘与韩翃。’时有与翃同姓名者，为江淮刺史。又具二人同进。御笔复批曰：‘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又批曰：‘与此韩翃。’”韦又贺曰：“此非员外诗耶？”韩曰：“是也。是知不误矣。”质明，而李与僚属皆至。时建中初也。





后来取其事以作剧曲者，明有吴长儒《练囊记》，清有张国寿《章台柳》。

《柳毅传》见《广记》四百十九卷，注云出《异闻集》。原题无传字，今增。据本文，知为陇西李朝威作，然作者之生平不可考。柳毅事则颇为后人采用，金人已摭以作杂剧 语见董解元《弦索西厢》 ；元尚仲贤有《柳毅传书》，翻案而为《张生煮海》；李好古亦有《张生煮海》；明黄说仲有《龙箫记》。用于诗篇，亦复时有。而胡应麟深恶之，曾云：“唐人小说如柳毅传书洞庭事，极鄙诞不根，文士亟当唾去，而诗人往往好用之。夫诗中用事，本不论虚实，然此事特诳而不情。造言者至此，亦横议可诛者也。何仲默每戒人用唐、宋事，而有‘旧井潮深柳毅祠’之句，亦大卤莽。今特拈出，为学诗之鉴。” 《笔丛》三十六 申绎此意，则为凡汉、晋人语，倘或近情，虽诳可用。古人欺以其方，即明知而乐受，亦未得为笃论也。

《李章武传》出《广记》卷三百四十。原题无传字，篇末注云出李景亮为作传，今据以加。景亮，贞元十年详明政术可以理入科擢第，见《唐会要》，余未详。

《霍小玉传》出《广记》四百八十七，题下注云蒋防撰。防字子徵 《全唐文》作微 ，义兴人，澄之后。年十八，父诫令作《秋河赋》，援笔即成。于简隧妻以子。李绅即席命赋《鞲上鹰》诗。绅荐之。后历翰林学士中书舍人 明凌迪知《古今万姓统谱》八十六 。长庆中，绅得罪，防亦自尚书司封员外郎知制诰贬汀州刺史 《旧唐书·敬宗纪》 ，寻改连州。李益者，字君虞，系出陇西，累官右散骑常侍。太和中，以礼部尚书致仕。时又有一李益，官太子庶子，世因称君虞为“文章李益”以别之，见《新唐书》 二百三 《李华传》。益当时大有诗名，而今遗集苓落，清张澍曾裒集为一卷，刻《二酉堂丛书》中，前有事辑，收罗李事甚备。《霍小玉传》虽小说，而所记盖殊有因，杜甫《少年行》有句云：“黄衫年少宜来数，不见堂前东逝波。”即指此事。时甫在蜀，殆亦从传闻得之。益之友韦夏卿，字云客，京兆万年人，亦两《唐书》 旧一六五新一六二 皆有传。李肇 《国史补》中 云：“散骑常侍李益少有疑病。”而传谓小玉死后，李益乃大猜忌，则或出于附会，以成异闻者也。明汤海若尝取其事作《紫箫记》。





右第二分





李公佐所作小说，今有四篇在《太平广记》中，其影响于后来者甚钜，而作者之生平顾不易详。从文中所自述，得以考见者如次：





贞元十三年，泛潇湘、苍梧。 《古岳渎经》 十八年秋，自吴之洛。暂泊淮浦。 《南柯太守传》

元和六年五月，以江淮从事受使至京，回次汉南。 《冯媪传》 八年春，罢江西从事，扁舟东下，淹泊建业。 《谢小娥传》 冬，在常州。 《经》 九年春，访古东吴，泛洞庭，登包山。 《经》 十三年夏月，始归长安，经泗滨。 《谢传》





《全唐诗》末卷有李公佐仆诗。其本事略谓公佐举进士后，为钟陵从事。有仆夫执役勤瘁，迨三十年。一旦，留诗一章，距跃凌空而去。诗有“颛蒙事可亲”之语，注云“公佐字颛蒙”，疑即此公佐也。然未知《全唐诗》采自何书，度必出唐人杂说，而寻检未获。《唐书》 七十 《宗室世系表》有千牛备身公佐，为河东节度使说子，灵盐朔方节度使公度弟，则别一人也。《唐书·宣宗纪》载有李公佐，会昌初，为杨府录事，大中二年，坐累削两任官，却似颛蒙。然则此李公佐盖生于代宗时，至宣宗初犹在，年几八十矣。惟所见仅孤证单文，亦未可遽定。

《古岳渎经》出《广记》四百六十七，题为《李汤》，注云出《戎幕闲谈》，《戎幕闲谈》乃韦绚作，而此篇是公佐之笔甚明。元陶宗仪《辍耕录》 三十 云：“东坡《濠州涂山》诗‘川锁支祁水尚浑”注，‘程演曰：《异闻集》载《古岳渎经》：禹治水，至桐柏山，获淮涡水神，名曰巫支祁。’”其出处及篇名皆具，今即据以改题，且正《广记》所注之误。经盖公佐拟作，而当时已被其淆惑。李肇《国史补》 上 即云：“楚州有渔人，忽于淮中钓得古铁锁，挽之不绝。以告官。刺史李汤大集人力，引之。锁穷，有青猕猴跃出水，复没而逝。后有验《山海经》云，水兽好为害，禹锁于军山之下，其名曰无支祁。”验今本《山海经》无此语，亦不似逸文。肇殆为公佐此作所误，又误记书名耳。且亦非公佐据《山海经》逸文，以造《岳渎经》也。至明，遂有人径收之《古逸书》中。胡应鳞 《笔丛》三十二 亦有说，以为“盖即六朝人踵《山海经》体而赝作者。或唐人滑稽玩世之文，命名《岳渎》可见。以其说颇诡异，故后世或喜道之。宋太史景濂亦稍隐括集中，总之以文为戏耳。罗泌《路史》辩有《无之祁》；世又讹禹事为泗州大圣，皆可笑。”所引文亦与《广记》殊有异同：禹理水作禹治淮水；走雷作迅雷；石号作水号；五伯作土伯；搜命作授命；千作等山；白首作白面；奔轻二字无；闻字无；章律作童律，下重有童律二字；鸟木由作乌木由，下亦重有三字；庚辰下亦重有庚辰字；桓下有胡字；聚作丛；以数千载作以千数；大索作大械；末四字无。颇较顺利可诵识。然未审元瑞所据者为善本，抑但以意更定也，故不据改。

朱熹《楚辞辩证》 下 云：“《天问》，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特战国时俚俗相传之语，如今世俗僧伽降无之祁，许逊斩蛟蜃精之类。本无依据，而好事者遂假托撰造以实之。”是宋时先讹禹为僧伽。王象之《舆地纪胜》 四十四淮南东路盱眙军 云：“水母洞在龟山寺，俗传泗州僧伽降水母于此。”则复讹巫支祁为水母。褚人获《坚瓠续集》 二 云：“《水经》载禹治水至淮，淮神出见。形一猕猴，爪地成水。禹命庚辰执之。遂锁于龟山之下，淮水乃平。至明，高皇帝过龟山，令力士起而视之。因拽铁索盈两舟，两千人拔之起。仅一老猿，毛长盖体，大吼一声，突入水底。高皇帝急令羊豕祭之，亦无他患。”是又讹此文为《水经》，且坚嫁李汤事于明太祖矣。

《南柯太守传》出《广记》四百七十五，题《淳于棼》，注云出《异闻录》。传是贞元十八年作，李肇为之赞，即缀篇末。而元和中肇作《国史补》乃云“近代有造谤而著者，《鸡眼》《苗登》二文；有传蚁穴而称者，李公佐《南柯太守》；有乐伎而工篇什者，成都薛涛，有家僮而善章句者，郭氏奴 不记名 。皆文之妖也。” 卷下 约越十年，遂诋之至此，亦可异矣。《棼》事亦颇流传，宋时，扬州已有南柯太守墓，见《舆地纪胜》 三十七淮南东路 引《广陵行录》。明汤显祖据以作《南柯记》，遂益广传至今。

《庐江冯媪传》出《广记》三百四十三，注云出《异闻传》。事极简略，与公佐他文不类。然以其可考见作者踪迹，聊复存之。《广记》旧题无传字，今加。

《谢小娥传》出《广记》四百九十一，题李公佐撰。不著所从出，或尝单行欤，然史志皆不载。唐李复言作《续玄怪录》，亦详载此事，盖当时已为人所艳称。至宋，遂稍讹异，《舆地纪胜》 三十四江南西路 记临江军人物，有谢小娥，云：“父自广州部金银纲，携家入京，舟过霸滩，遇盗，全家遇害。小娥溺水，不死，行乞于市。后佣于盐商李氏家，见其所用酒器，皆其父物，始悟向盗乃李也。心衔之，乃置刀藏之，一夕，李生置酒，举室酣醉。娥尽杀其家人，而闻于官。事闻诸朝，特命以官。娥不愿，曰：‘已报父仇，他无所事，求小庵修道。’朝廷乃建尼寺，使居之，今金池坊尼寺是也。”事迹与此传似是而非，且列之李邈与傅雱之间，殆已以小娥为北宋末人矣。明凌蒙初作通俗小说 《拍案惊奇》十九， 则据

《广记》。

贞元十一年，太原白行简作《李娃传》，亦应李公佐之命也。是公佐不特自制传奇，且亦促侪辈作之矣。《传》今在《广记》卷四百八十四，注云出《异闻集》。元右君宝作《李亚仙花酒曲江池》，明薛近衮作《绣襦记》，皆本此。胡应麟 《笔丛》四十一 论之曰：“娃晚收李子，仅足赎其弃背之罪，传者亟称其贤，大可哂也。”以《春秋》决传奇狱，失之。行简字知退 《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云字退之， 居易弟也。贞元末，登进士第。元和十五年，授左拾遗，累迁司门员外郎主客郎中。宝历二年冬，病卒。两《唐书》皆附见居易传 旧一六六新一一九 。有诗二十卷，今不存。传奇则尚有《三梦记》一篇，见原本《说郛》卷四。其刘幽求一事尤广传，胡应麟 《笔丛》三十六 又云：“《太平广记》梦类数事绵类此。此盖实录，余悉祖此假托也。”案清蒲松龄《聊斋志异》中之《凤阳士人》，盖亦本此。

《说郛》于《三梦记》后，尚缀《纪梦》一篇，亦称行简作。而所记年月为会昌二年六月，时行简卒已十七年矣。疑伪造，或题名误也。附存以备检：





行简云：长安西市帛肆有贩粥求利而为之平者，姓张，不得名。家富于财，居光德里。其女，国色也。尝因昼寝，梦至一处，朱门大户，棨戟森然。由门而入，望其中堂，若设燕张乐之为，左右廊皆施帏幄。有紫衣吏引张氏于西廊幕次，见少女如张等辈十许人，花容绰约，钗钿照耀。既至，吏促张妆饰，诸女迭助之理泽傅粉。有顷，自外传呼：“侍郎来！”自隙间窥之，见一紫绶大官。张氏之兄尝为其小吏，识之，乃言曰：“吏部沈公也。”俄又呼曰：“尚书来！”又有识者，并帅王公也。逡巡，复连呼曰：“某来！”“某来！”皆郎官以上，六七个坐厅前。紫衣吏曰：“可出矣。”群女旋进，金石丝竹铿，震响中署。酒酣，并州见张氏而视之，尤属意。谓曰：“汝习何艺能？”对曰：“未尝学声音。”使与之琴，辞不能。曰：“第操之！”乃抚之而成曲。予之筝，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习也。王公曰：“恐汝或遗。”乃令口受诗：“鬟梳闹扫学宫妆，独立闲庭纳夜凉。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张曰：“且归辞父母，异日复来。”忽惊啼，寤，手扪衣带，谓母曰：“尚书诗遗矣！”索笔录之。问其故，泣对以所梦，且曰：“殆将死乎？”母怒曰：“汝作魇耳。何以为辞？乃出不祥言如是。”因卧病累日。外亲有持酒肴者，又有将食昧者。女曰：“且须膏沐澡渝。”母听，良久，艳妆盛色而至。食毕，乃遍拜父母及坐客，曰：“时不留，某今往矣。”自授衾而寝。父母环伺之，俄尔遂卒。会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二十年前，读书人家之稍豁达者，偶亦教稚子诵白居易《长恨歌》。陈鸿所作传因连类而显，忆《唐诗三百首》中似即有之。而鸿之事迹颇晦，惟《新唐书·艺文志》小说类有陈鸿《开元升平源》一卷，注云：“字大亮，贞元主客郎中。”又《唐文粹》 九十五 有陈鸿《大统纪序》云：“少学乎史氏，志在编年。贞元丁 案当作乙 酉岁，登太常第，始闲居遂志，乃修《大统纪》三十卷。……七年，书始成，故绝笔于元和六年辛卯。”《文苑英华》 三九二 有元稹撰《授丘纾陈鸿员外郎制》，云：“朝议郎行太常博士上柱国陈鸿，坚于讨论，可以事举，可虞部员外郎。”可略知其仕历。《长恨传》则有三本。一见于《文苑英华》一百九十四；明人又附刊一篇于后，云出《丽情集》及《京本大曲》，文句甚异，疑经张君房辈增改以便观览，不足据。一在《广记》四百八十六卷中，明人掇以实丛刊者皆此本，最为广传。而与《文苑》本亦颇有异同，尤甚者如“其年夏四月”至篇末一百七十二字，《广记》止作“至宪宗元和元年，盩厔尉白居易为歌以言其事。并前秀才陈鸿作传，冠于歌之前，目为《长恨歌传》”而已。自称前秀才陈鸿，为《文苑》本所无，后人亦决难臆造，岂当时固有详略两本欤，所未详也。今以《文苑英华》较不易见，故据以入录。然无诗，则以载于《白氏长庆集》者足之。

《五色线》 下 引陈鸿《长恨传》云：“贵妃赐浴华清池，清澜三尺中洗明玉，既出水，力微不胜罗绮。”今三本中均无第二三语。惟《青琐高议》 七 中《赵飞燕别传》有云：“兰汤滟滟，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宋秦醇之所作也。盖引者偶误，非此传逸文。

本此传以作传奇者，有清洪昉思之《长生殿》，今尚广行。蜗寄居士有杂剧曰《长生殿补阙》，未见。

《东城老父传》出《广记》四百八十五。《宋史·艺文志》史部传记类著录陈鸿《东城老父传》一卷，则曾单行。传末贾昌述开元理乱，谓“当时取士，孝悌理人而已，不闻进士宏词拔萃之为其得人也”。亦大有叙“开元升平源”意。又记时人语云：“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同出于陈鸿所作传，而远不如《长恨传》中“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之为世传诵，则以无白居易为作歌之为之也。

《资治通鉴考异》卷十二所引有《升平源》，云世以为吴兢所撰，记姚元藉借骑射邀恩，献纳十事，始奉诏作相事。司马光驳之曰：“果如所言，则元崇进不以正。又当时天下之事，止此十条，须因事启沃，岂一旦可邀。似好事为之，依托兢名，难以尽信。”案兢，汴州浚仪人，少励志，贯知经史。魏元忠荐其才堪论撰，诏直史馆，修国史。私撰《唐书》《唐春秋》，叙事简核，人以董狐目之。有传在《唐书》 旧一百二新一三二 。《开元升平源》《唐志》本云陈鸿作，《宋史·艺文志》史部故事类始著吴兢《贞观政要》十卷，又《开元升平源》一卷。疑此书本不著撰人名氏，陈鸿、吴兢，并后来所题。二人于史皆有名，欲假以增重耳。今姑置之《东城老父传》之后，以从《通鉴考异》写出，故仍题兢名。

右第三分





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内人，以校书郎累仕至中书舍人，承旨学士。由工部侍郎入相，旋出为同州刺史，改越州，兼浙东观察使。太和初，入为尚书左丞，检校户部尚书，兼鄂州刺史武昌军节度使。五年七月，卒于镇，年五十三。两《唐书》 旧一六六新一七四 皆有传。于文章亦负重名，自少与白居易唱和。当时言诗者称“元白”，号为“元和体”。有《元氏长庆集》一百卷，《小集》十卷，今惟《长庆集》六十卷存。《莺莺传》见《广记》四百八十八。其事之振撼文林，为力甚大。当时已有杨巨源李绅辈作诗以张之；至宋，则赵令畴拈以制《商调·蝶恋花》 在《侯鲭录》中 ；金有董解元作《弦索西厢》；元有王实甫《西厢记》，关汉卿《续西厢记》；明有李日华《南西厢记》，陆采亦有《南西厢记》，周公鲁有《翻西厢记》；至清，查继佐尚有《继西厢》杂剧云。

因《莺莺传》而作之杂剧及传奇，曩惟王关本易得。今则刘氏暖红室已刊《弦索西厢》，又聚赵令畴《商调·蝶恋花》等较著之作十种为《西厢记十则》。市肆中往往而有，不难致矣。

《莺莺传》中已有红娘及欢郎等名，而张生独无名字。王楙《野客丛书》 二十九 云：“唐有张君瑞，遇崔氏女于蒲。崔小名莺莺。元稹与李绅语其事，作《莺莺歌》。”客中无赵令畴《侯鲭录》，无从知《商调·蝶恋花》中张生是否已具名字。否则宋时当尚有小说或曲子，字张为君瑞者。漫识于此，俟有书时考之。

《周秦行纪》余所见凡三本。一在《广记》卷四百八十九；一在顾氏《文房小说》中，末一行云“宋本校行”；一附于《李卫公外集》内，是明刊本。后二本较佳，即据以互校转写，并从《广记》补正数字。三本皆题牛僧孺撰。僧孺，字思黯，本陇西狄道人。居宛叶间。元和初，以贤良方正对策第一，条指失政，鲠讦不避权贵，因不得意。后渐仕至御史中丞，以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累贬为循州刺史。宣宗立，乃召还，为太子少师。大中二年，年六十九卒，赠太尉，谥文简。两《唐书》 旧一七二新一七四 皆有传。僧孺性坚僻，与李德裕交恶，各立门户，终生不解。又好作志怪，有《玄怪录》十卷，今已佚，惟辑本一卷存。而《周秦行纪》则非真出僧孺手。晁公武 《郡斋读志书》十三 云：“贾黄中以为韦瓘所撰。瓘，李德裕门人，以此诬僧孺者也。案是时有两韦瓘，皆尝为中书舍人。一年十九入关，应进士举，二十一进士状头，榜下除左拾遗，大中初任廉察桂林，寻除主客分司。见莫休符《桂林风土记》。一字茂宏，京兆万年人，韦夏卿弟正卿之子也。“及进士第，仕累中书舍人。与李德裕善。李宗闵恶之，德裕罢，贬为明州长史。”见《新唐书》 一六二 《夏卿传》，则为作《周秦行纪》者。胡应麟 《笔丛》三十二 云：“中有‘沈婆儿作天子’等语，所为根蒂者不浅。独怪思黯罹此巨谤，不亟自明，何也？牛、李二党曲直，大都鲁、卫间。牛撰《玄怪》等录，亡只词搆李，李之徒顾作此以危之。于戏，二子者，用心睹矣！牛迄功名终，而子孙累叶贵盛。李挟高世之才，振代之绩，卒沦海岛，非忌刻忮害之报耶？辄因是书，播告夫世之工谮诉者。”乞灵于果报，殊未足以餍心。然观李德裕所作《周秦行纪论》，至欲持此一文，致僧孺于族灭，则其阴谲险狠，可是实甚。弃之者众，固其宜矣。论犹在集 外集四 中，移录于后：





言发于中，情见乎辞。则言辞者，志气之来也。故察其言而知其内，玩其辞而见其意矣。余尝闻太牢氏 凉国李公尝呼牛僧孺为太牢。凉公名不便，故不书 好奇怪其身，险易其行。以其姓应国家受命之谶，曰：“首尾三麟六十年，两角犊子恣狂颠，龙蛇相斗血成川。”及见著《玄怪录》，多造隐语，人不可解。其或能晓一二者，必附会焉。纵司马取魏之渐，用田常有齐之由。故自卑秩，至于宰相。而朋党若山，不可动摇。欲有意摆撼者，皆遭诬坐，莫不侧目结舌，事具史官刘轲《日历》。余得太牢《周秦行纪》，反覆睹其太牢以身与帝王后妃冥遇，欲证其身非人臣相也，将有意于“狂颠”。及至戏德宗为“沈儿”，以代宗皇后为“沈”，令人骨战。可谓无礼于其君甚矣！怀异志于图谶明矣！余少服臧文仲之言曰：“见无礼于其君者，如鹰鹯之逐鸟雀也。”故贮太牢已久。前知政事，欲正刑书，力未胜而罢。余读国史，见开元中，御史汝南、子谅弹奏牛仙客，以其姓符图谶。虽似是，而未合“三麟六十”之数。自裴晋国与余凉国 名不便 彭原 程 赵郡 绅 诸从兄，嫉太牢如仇，颇类余志。非怀私忿，盖恶其应谶也。太牢作镇襄州日，判复州刺史乐坤《贺武宗监国状》曰：“闲事不足为贺。”则恃姓敢如此耶！会余复知政事，将欲发觉，未有由。值平昭义，得与刘从谏交结书，因窜逐之。嗟乎，为人臣阴怀逆节，不独人得诛之，鬼得诛矣。凡与太牢胶固，未尝不是薄流无赖辈，以相表里。意太牢有望，而就佐命焉，斯亦信符命之致。或以中外罪余于太牢爱憎，故明此论，庶乎知余志，所恨未暇族之，而余又罢。岂非王者不死乎？遗祸胎于国，亦余大罪也。倘同余志，继而为政，宜为君除患。历既有数，意非偶然，若不在当代，必在于子孙。须以太牢少长，咸置于法，则刑罚中而社稷安，无患于二百四十年后。嘻！余致君之道，分隔于明时。嫉恶之心，敢辜于早岁？因援毫而摅宿愤。亦书《行纪》之迹于后。





论中所举刘轲，亦李德裕党。《日历》具称《牛羊日历》，牛羊，谓牛僧孺、杨虞卿也，甚毁此二人。书久佚，今有辑本，缪荃荪刻之《藕香零拾》中。又有皇甫松，著《续牛羊日历》，亦久佚。《资治通鉴考异》 卷二十 引一则，于《周秦行纪》外，且痛诋其家世，今节录之：





太牢早孤。母周氏，冶荡无检。乡里云：“兄弟羞赧，乃令改醮。”既与前夫义绝矣，及贵，请以出母追赠。礼云：“庶氏之母死，何为哭于孔氏之庙乎？”又曰：“不为伋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而李清心妻配牛幼简，是夏侯铭所谓“魂而有知，前夫不纳于幽壤，殁而可作，后夫必诉于玄穹”。使其母为失行无适从之鬼，上罔圣朝，下欺先父，得曰忠孝智识者乎？作《周秦行纪》，呼德宗为“沈婆儿”，谓睿真皇太后为“沈婆”。此乃无君甚矣！





盖李之攻牛，要领在姓应图谶，心非人臣，而《周秦行纪》之称德宗为“沈婆儿”，尤所以证成其罪。故李德裕既附之论后，皇甫松《续历》亦严斥之。今李氏《穷愁志》虽尚存 《李文饶外集》卷一至四，即此 ，读者盖寡；牛氏《玄怪录》亦早佚，仅得后人为之辑存。独此篇乃屡刻于丛书中，使世间由是更知僧孺名氏。时世既迁，怨亲俱泯，后之结果，盖往往非当时所及料也。

李贺《歌诗编》 一 有《送沈亚之歌》，序言元和七年送其下第归吴江，故诗谓“吴兴才人怨春风，桃花满陌千里红，紫丝竹断骢马小，家住钱塘东复东”。中复云“春卿拾才白日下，掷置黄金解龙马，携笈归江重入门，劳劳谁是怜君者”也。然《唐书》已不详亚之行事，仅于《文苑传序》一举其名。幸《沈下贤集》迄今尚存，并考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元辛文房《唐才子传》，犹能知其概略。亚之字下贤，吴兴人。元和十年，进士及第，历殿中侍御史内供奉。太和初，为德州行营使者柏耆判官。耆贬，亚之亦谪南康尉；终郢州掾。其集本九卷，今有十二卷，盖后人所加。中有传奇三篇。亦并见《太平广记》，皆注云出《异闻集》，字句往往与集不同。今者据本集录之。

《湘中怨辞》出《沈下贤集》卷二。《广记》在二百九十八，题曰《太学郑生》，无序及篇末“元和十三年”以下三十六字。文句亦大有异，殆陈翰编《异闻集》时之所删改欤。然大抵本集为胜。其“遂我”作“逐我”，则似《广记》佳。惟亚之好作涩体，今亦无以决之。故异同虽多，悉不复道。

《异梦录》见集卷三。唐谷神子已取以入《博异志》。《广记》则在二百八十二，题曰《邢凤》，较集本少二十余字，王炎作王生。炎为王播弟，亦能诗，不测《异闻集》何为没其名也。《沈下贤集》今有长沙叶氏观古堂刻本，及上海涵芬楼影印本。二十年前则甚希觏。余所见者为影钞小草斋本，既录其传奇三篇，又以丁氏八千卷楼钞本校改数字。同是十二卷本《沈集》，而字句复颇有异同，莫知孰是。如王炎诗“择水葬金钗”，惟小草斋本如此，他本皆作“择土”。顾亦难遽定“择水”为误。此类甚多，今亦不备举。印本已渐广行，易于入手，求详者自可就原书比勘耳。

梦中见舞弓弯，亦见于唐时他种小说。段成式《酉阳杂俎》 十四 云：“元和初，有一士人，失姓字，因醉卧厅中。及醒，见古屏上妇人等悉于床前踏歌。歌曰：‘长安女儿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腰浑忘却，蛾眉空带九秋霜。’其中双鬟者问曰：‘如何是弓腰？’歌者笑曰：‘汝不见我作弓腰乎？’乃反首，髻及地，腰势如规焉。士人惊惧，因叱之。忽然上屏，亦无其他。”其歌与《异梦录》者略同，盖即由此曼衍。宋乐史撰《杨太真外传》，卷上注中记杨国忠卧睹屏上诸女下床自称名，且歌舞。其中有“楚宫弓腰”，则又由《酉阳杂俎》所记而传讹。凡小说流传，大率渐广渐变，而推究本始，其实一也。

《秦梦记》见集卷二，及《广记》二百八十二，题曰《沈亚之》，异同不多。“击髀舞”当作“击髆舞”，“追酒”当作“置酒”，各本俱误。“如今日”之“今”字，疑衍，小草斋本有，他本俱无。

《无双传》出《广记》四百八十六，注云薛调撰。调，河中宝鼎人，美姿貌，人号为“生菩萨”。咸通十一年，以户部员外郎加驾部郎中，充翰林承旨学士，次年，加知制诰。郭妃悦其貌，谓懿宗曰：“驸马盍若薛调乎。”顷之，暴卒，年四十三，时咸通十三年二月二十六日也。世以为中鸩云 见《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翰苑群书》及《唐语林》四 。胡应麟 《笔丛》四十一 云：“王仙客……事大奇而不情，盖润饰之过。或乌有无是类，不可知。”案范摅《云溪友议》 上 载“有崔郊秀才者，寓居于汉上，蕴精文艺，而物产罄悬。亡何，与姑婢通，每有阮咸之从。其婢端丽，饶彼音律之能，汉南之最也。姑鬻婢于连帅。帅爱之，以类无双，给钱四十万，宠眄弥深。郊思慕不已。即强亲府署，愿一见焉。其婢因寒食来从事冢，值郊立于柳阴，马上连泣，誓若山河，崔生赠以诗曰：‘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诗闻于帅，遂以归崔。无双下原有注云：“即薛太保之爱妾，至今图画观之。”然则无双不但实有，且当时已极艳传。疑其事之前半，或与崔郊姑婢相类；调特改薛太尉家为禁中，以隐约其辞。后半则颇有增饰，稍乖事理矣。明陆采尝拈以作《明珠记》。

柳珵《上清传》见《资治通鉴考异》卷十九。司马光驳之云：“信如此说，则参为人所劫，德宗岂得反云‘蓄养刺侠’。况陆贽贤相，安肯为此。就使欲陷参，其术固多，岂肯为此儿戏。全不近人情。”亦见于《太平广记》卷二百七十五，题曰《上清》，注云出《异闻集》。“相国窦公”作“丞相窦参”，后凡“窦公”皆只作一“窦”字；“隶名掖庭”下有“且久”二字；“怒陆贽”上有“至是大悟因”五字；“老”作“这”；“恣行媒孽”下有“乘间攻之”四字；“特敕”下有“削”字。余尚有小小异同，今不备举。此篇本与《刘幽求传》同附《常侍言旨》之后。《言旨》亦珵作，《郡斋读书志》 十三 云，记其世父柳芳所谈。芳，蒲州河东人；子登，冕；登子璟，见《新唐书》 一三二 。珵盖璟之从兄弟行矣。

《杨娼传》出《广记》四百九十一，原题房千里撰。千里字鹄举，河南人，见《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艺文志》有房千里《南方异物志》一卷，《投荒杂录》一卷，注云：“大和初进士第，高州刺史”，是其所终官也。此篇记叙简率，殊不似作意为传奇。《云溪友议》 上 又有《南海非》一篇，谓房千里博士初上第，游岭徼。有进士韦滂自南海致赵氏为千里妾。千里倦游归京，暂为南北之别。过襄州遇许浑，托以赵氏。浑至，拟给以薪粟，则赵已从韦秀才矣。因以诗报房，云：“春风白马紫丝缰，正值蚕眠未采桑。五夜有心随暮雨，百年无节待秋霜。重寻绣带朱藤合，却认罗裙碧草长。为报西游减离恨，阮郎才去嫁刘郎。”房闻，哀恸几绝云云。此传或即作于得报之后，聊以寄慨者欤。然韦縠《才调集》 十 又以浑诗为无名氏作，题云：“客有新丰馆题怨别之词，因诘传吏，尽得其实，偶作四韵嘲之。”

《飞烟传》出《说郛》卷三十三所录之《三水小牍》，皇甫枚撰。亦见于《广记》四百九十一，飞烟作非烟。《三水小牍》本三卷，见《宋史·艺文志》及《直斋书录解题》。今止存二卷，刻于卢氏《抱经堂丛书》及缪氏《云自在龛丛书》中。就书中可考见者，枚字遵美，安定人。三水，安定属邑也。咸通末，为汝州鲁山令；光启中。僖宗在梁州，赴调行在。明姚咨跋云：“天佑庚午岁，旅食汾晋，为此书。”今书中不言及此，殆出于枚之自序，而今失之。缪氏刻本有逸文一卷，收《非烟传》，然仅据《广记》所引，与《说郛》本小有异同，且无篇末一百余字。《广记》不云出于何书，盖尝单行也，故仍录之。

《虬髯客传》据明顾氏《文房小说》录，校以《广记》百九十三所引《虬髯传》，互有详略，异同，今补正二十余字。杜光庭字宾至，处州缙云人。先学道于五台山，仕唐为内供奉。避乱入蜀，事王建，为金紫光禄大夫，谏议大夫，赐号广成先生。后主立，以为传真天师，崇真观大学士。后解官，隐青城山，号东瀛子。年八十五卒。著书甚多，有《谏书》一百卷，《历代忠谏书》五卷，《道德经·广圣义疏》三十卷，《录异记》十卷，《广成集》一百卷，《壶中集》三卷。此外言道教仪则，应验，及仙人，灵境者尚二十余种，八十余卷。今惟《录异记》流传。光庭尝作《王氏神仙传》一卷，以悦蜀主。而此篇则以窥神器为大戒，殆尚是仕唐时所为。《宋史·艺文志》小说类著录作“《虬髯客传》一卷”。宋程大昌《考古编》 九 亦有题《虬须传》者一则，云：“李靖在隋，常言高祖终不为人臣。故高祖入京师，收靖，欲杀之。太宗救解，得不死。高祖收靖，史不言所以，盖讳之也。《虬须传》言靖得虬须客资助，遂以家力佐太宗起事。此文士滑稽，而人不察耳。又杜诗言‘虬须似太宗’。小说亦辨人言太宗虬须，须可挂角弓。是虬须乃太宗矣。而谓虬须授靖以资，使佐太宗，可见其为戏语也。”髯皆作须。今为虬髯者，盖后来所改。惟高祖之所以收靖，则当时史实未尝讳言。《通鉴考异》 八 云：“柳芳《唐书·靖传》云：‘高祖击突厥于塞外。靖察高祖，知有四方之志。因自锁上变，将诣江都，至长安，道塞不通而止。’案太宗谋起兵，高祖尚未知；知之，犹不从。当击突厥之时，未有异志，靖何从察知之？又上变当乘驿取疾，何为自锁也？今依《靖行状》云：‘昔在隋朝，曾经忤旨。及兹城陷，高祖追责旧言，公忼慨直论，特蒙宥释。’”柳芳唐人，记上变之嫌，即知城陷见收之故矣。然史实常晦，小说辄传，《虬髯传》亦同此例，仍为人所乐道，至绘为图，称曰“三侠”。取以作曲者，则明张凤翼、张太和皆有《红拂记》，凌初成有《虬髯翁》。





右第四分





《冥音录》出《广记》四百八十九。中称李德裕为“故相”，则大中或咸通后作也。《唐人说荟》题朱庆余撰，非。

《东阳夜怪录》出《广记》四百九十。叙王洙述其所闻于成自虚，夜中遇精魅，以隐语相酬答事。《唐人说荟》即题洙作，非也。郑振铎 《中国短篇小说集》 云：“所叙情节，类似牛僧孺的《元无有》，也许这两篇是同出一源的。”案《元无有》本在玄怪录中，全书已佚。此条《广记》三百六十九引之：





宝应中，有元无有，常以仲春末独行维扬郊野。值日晚，风雨大至。时兵荒后，人户多逃。遂入路旁空庄。须臾霁止，斜月方出。无有坐北窗，忽闻西廓有行人声。未几，见月中有四人，衣冠皆异，相与谈谐，吟咏甚畅。乃云：“今夕如秋，风月若此，吾辈岂不为一言以展平生之事也？”其一人即曰云云。吟咏既朗，无有听之具悉。其一衣冠长人，即先吟曰：“齐纨鲁缟如霜雪，寥亮高声予所发。”其二黑衣冠短陋人，诗曰：“嘉宾良会清夜时，煌煌灯烛我能持。”其三故敝黄衣冠人，亦短陋，诗曰：“清冷之泉候朝汲，桑绠相牵常出入。”其四故黑衣冠人，诗曰：“爨薪贮泉相煎熬，充他口腹我为劳。”无有亦不以四人为异，四人亦不虞无有之在堂隍也，递相褒赏。观其自负，则虽阮嗣宗《咏怀》，亦若不能加矣。四人迟明方归旧所。无有就寻之，堂中惟有故杵，灯台，水桶，破铛。乃知四人即此物所为也。





　　《灵应传》出《广记》四百九十三，无撰人名氏。《唐人说荟》以为于逖作，亦非。传在记龙女之贞淑，郑承符之智勇，而亦取李朝威《柳毅传》中事，盖受其影响，又稍变易之。泾原节度使周宝字上珪，平州卢龙人。在镇务耕力，聚粮二十万石，号良将。黄巢据宣歙，乃徙宝镇海军节度使，兼南面招讨使。后为钱所杀。《新唐书》 一八六 有传。





右第五分





《隋遗录》上下卷，据原本《说郛》七十八录出，以《百川学海》校之。前题唐颜师古撰。末有无名氏跋，谓会昌中，僧志彻得于瓦棺寺阁南双阁之荀笔中。题《南部烟花录》，为颜公遗稿。取《隋书》校之，多隐文，后乃重编为《大业拾遗记》。原本缺落，凡十七八，悉从而补之矣云云。是此书本名《南部烟花录》，既重编，乃称《大业拾遗记》。今又作《隋遗录》，跋所未言，殆复由后来传刻者所改欤。书在宋元时颇已流行，《郡斋读书志》及《通考》并著《南部烟花录》；《通志》著《大业拾遗录》；《宋史·艺文志》史部传记类亦有颜师古《大业拾遗》一卷，子部小说类又有颜师古《隋遗录》一卷，盖同书而异名，所据凡两本也。本文与跋，词意荒率，似一手所为。而托之师古，其术与葛洪之《西京杂记》，谓钞自刘歆之《汉书》遗稿者正等。然才识远逊，故罅漏殊多，不待吹求，已知其伪。《清四库全书总目》 一四三 云：“王得臣《尘史》称其‘极恶可疑’。姚宽《西溪丛语》亦曰：‘《南部烟花录》文极俚俗。又载陈后主诗云，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此乃唐人方域诗，六朝语不如此。唐《艺文志》所载《烟花录》，记幸广陵事，此本已亡，故流俗伪作此书云云。’然则此亦伪本矣。今观下卷记幸月观时与萧后夜话，有‘侬家事一切已托杨素了’之语，是时素死久矣。师古岂疏谬至此乎？其中所载炀帝诸作，及虞世南赠袁宝儿作，明代辑六朝诗者，往往采掇，皆不考之过也。”

《炀帝海山记》上下卷，出《青琐高议》后集卷五，先据明张梦锡刻本录，而校以董氏所刻士礼居本。明钞原本《说郛》三十二卷中亦有节本一卷，并取参校。篇题下原有小注，上卷云“说炀帝宫中花木”，下卷云“记炀帝后苑鸟兽”，皆编者所加，今削。其书盖欲侈陈炀帝奢靡之迹，如郭氏《洞冥》，苏鹗《杜阳》之类，而力不逮。中有《望江南》调八阕，清《四库目》云，乃李德裕所创，段安节《乐府杂录》述其缘起甚详，亦不得先于大业中有之。

《炀帝迷楼记》录自原本《说郛》三十二。明焦竑作《国史经籍志》，并《海山记》皆著录，盖尝单行。清《四库目》 一四三 谓“亦见《青琐高议》。……竟以迷楼为在长安，乖谬殊甚。”然《青琐高议》中实无有，殆纪昀等之误也。周中孚 《郑堂读书记》 更推阐其评语，以为“后称‘大业九年，帝幸江都，有迷楼’。而末又云：‘帝幸江都，唐帝提兵号令入京，见迷楼，大惊曰：“此皆民膏血所为也！”乃命焚之。经月，火不灭。’则竟以迷楼为在长安，等诸项羽之焚阿房，乖谬殊极”云。

《炀帝开河记》从原本《说郛》卷四十四录出。《宋史·艺文志》史部地理类著录一卷，注云不知作者。清《四库目》以为“词尤鄙俚，皆近于委巷之传奇，同出依托，不足道”。按唐李匡乂《资暇集》 下 云：“俗怖婴儿曰‘麻胡来！’不知其源者，以为多髯之神而验刺者，非也。隋将军麻祜，性酷虐。炀帝令开汴河，威棱既盛，至稚童望风而晨，互相恐吓曰‘麻祜来！’稚童语不正，转祜为胡。”末有自注云：“麻祜庙在睢阳。鄜方节度李丕即其后。丕为重建碑。”然则叔谋虐焰，且有其实，此篇所记，固亦得之口耳之传，非尽臆造矣。惜李丕所立碑文，今未能见，否则当亦有足资参证者。至冢中诸异，乃颇似本《西京杂记》所叙广陵王刘去疾发冢事，附会曼衍作之。

右四篇皆为《古今逸史》所收。后三篇亦见于《古今说海》，不题撰人。至《唐人说荟》，乃并云韩偓撰。致尧生唐末，先则颠沛危朝，后乃流离南裔，虽赋艳诗，未为稗史。所作惟《金銮密记》一卷，诗二卷，《香奁集》一卷而已。且于史事，亦不至荒陋如是。此盖特里巷稍知文字者所为，真所谓街谈巷议，然得冯犹龙掇以入《隋炀艳史》，遂弥复纷传于世。至今世俗心目中之隋炀，殊犹是昼游西苑，夜止迷楼者也。

明钞原本《说郛》一百卷，虽多脱误，而《迷楼记》实佳。以其尚存俗字，如“你”之类，刻本则大率改为“尔”或“汝”矣。世之雅人，憎恶口语，每当纂录校刊，虽故书雅记，间亦施以改定，俾弥益雅正。宋修《唐书》，于当时恒言，亦力求简古，往往大减神情，甚或莫明本意。然此犹撰述也。重刊旧文，辄亦不赦，即就本集所收文字而言，宋本《资治通鉴考异》所引《上清传》中之“这獠奴”，明清刻本《太平广记》引则俱作“老獠奴”矣；顾氏校宋本《周秦行纪》中之“屈两个娘子”及“不宜负他”，《广记》引则作“屈二娘子”及“不宜负也”矣。无端自定为古人决不作俗书，拚命复古，而古意乃寖失也。





右第六分





《绿珠传》一卷出《琳琅秘室丛书》。其所据为旧钞本，又以别本校之。未有胡珽跋，云：“旧本无撰人名氏。案马氏《经籍考》题‘宋史官乐史撰’。宋人《续谈助》亦载此传，而删节其半。后有西楼北斋跋云：‘直史馆乐史，尤精地理学，故此传推考山水为详，又皆出于地志杂书者。余谓绿珠一婢子耳，能感主恩而奋不顾身，是宜刊以风世云。’咸丰三年八月，仁和胡珽识。”今再勘以《说郛》三十八所录，亦无甚异同。疑所谓旧钞本或别本者，即并从《说郛》出尔。旧校稍烦，其必改“越”为“粤”之类，尤近自扰，今悉不取。

《杨太真外传》二卷，取自顾氏《文房小说》。署史官乐史撰，《唐人说荟》收之，诬谬甚矣。然其误则始于陶宗仪《说郛》之题乐史为唐人。此两本外，又尝见京师图书馆所藏丁氏八千卷楼旧钞本，称为“善本”，然实凡本而已，殊无佳处也。《宋史·艺文志》史部传记类著录“曾致尧《广中台记》八十卷，又《绿珠传》一卷”，颇似《传》亦曾致尧作；又有“《杨妃外传》一卷”，注云：“不知作者”；又有“乐史《滕王外传》一卷，又《李白外传》一卷，《洞仙集》一卷，《许迈传》一卷，《杨贵妃遗事》二卷”，注云：“题岷山叟上。”书法函胡，殆不可以理析。然《续谈助》一跋而外，尚有《郡斋读书志》 九，传记类 云：“《绿珠传》一卷，右皇朝《乐史》撰。”又“《杨贵妃外传》二卷，右皇朝乐史撰。叙唐杨妃事迹，讫孝明之崩”。而《直斋书录解题》 七，传记类 亦云：“《杨妃外传》一卷，直史馆临川乐史子正撰。”则绿珠杨妃二传，皆乐史之作甚明。《杨妃传》卷数，宋时已分合不同，今所传者盖晁氏所见二卷本也。但书名又小变耳。

乐史，抚州宜黄人，自南唐入宋，为著作佐郎，出知陵州。以献赋召为三馆编修，迁著作郎，直史馆。观绿珠太真二传结衔，则皆此时作。后转太常博士，出知舒黄商三州，再入文馆，掌西京勘磨司，赐金紫。景德四年卒，年七十八。事详《宋史》 三百六 《乐黄目传》首。史多所著作，在三馆时，曾献书至四百二十余卷，皆叙科第孝悌神仙之事。又有《太平寰宇记》二百卷，征引群书至百余种，今尚存。盖史既博览，复长地理，故其辑述地志，即缘滥于采录，转成繁芜。而撰传奇如《绿珠》《太真传》，又不免专拾旧文，如《语林》、《世说新语》、《晋书》、《明皇杂录》、《开天传信记》、《长恨传》、《酉阳杂俎》、《安禄山事迹》等，稍加排比，且常拳拳于山水也。





右第七分





宋刘斧秀才作《翰府名谈》二十五卷，又《摭遗》二十卷，《青琐高议》十八卷，见《宋史·艺文志》子部小说类。今惟存《青琐高议》。有明张梦锡刊本，前后集各十卷，颇难得。近董康校刊士礼居写本，亦二十卷，又有别集七卷，《宋志》所无。然宋人即时有引《青琐摭遗》者，疑即今所谓别集。《宋志》以为《翰府名谈》之《摭遗》，盖亦误尔。其书杂集当代人志怪及传奇，漫无条贯，间有议，亦殊浅率。前有孙副枢序，不称名而称官，甚怪；今亦莫知为何人。此但选录其较整饬曲折者五篇。作者三人：曰魏陵张实子京，曰谯川秦醇子复 或作子履， 曰淇上柳师尹。皆未考始末。一篇无撰人名。

《流红记》出前集卷五，题下原有注云“红叶题诗取韩氏”，今删。唐孟棨《本事诗》 情感第一 有顾况于洛乘门苑水中得大梧叶，上有题诗，况与酬答事。“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欲寄谁”者，况和诗也。范摅《云溪友议》 下 又有《题红怨》，言韩渥应举之岁，于御沟得红叶，上有绝句，置于巾箱。及宣宗放宫人，渥获其一。“睹红叶而吁嗟久之，曰：‘当时偶题随流，不谓郎君收藏巾箧。’验其书，无不讶焉。诗曰：‘水流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宋人作传奇，始回避时事，拾旧闻附会牵合以成篇，而文意并瘁。如《流红记》，即其一也。

《赵飞燕别传》出前集卷七，亦见于原本《说郛》三十三，今参校录之。胡应麟 《笔丛》二十九 云：“戊辰之岁，余偶过燕中书肆，得残刻十数纸，题《赵飞燕别集》。阅之，乃知即《说郛》中陶氏删本。其文颇类东京，而末载梁武答昭仪化鼋事。盖六朝人作，而宋秦醇子复补缀以传者也。第端临《通考》渔仲《通志》并无此目。而文非宋所能。其间叙才数事，多俊语，出伶玄右，而淳质古健弗如。惜全帖不可见也。”又特赏其“兰汤滟滟”等三语，以为“百世之下读之，犹勃然兴”。然今所见本皆作别传，不作集；《说郛》本亦无删节，但较《高议》少五十余字，则或写生所遗耳。《高议》中录秦醇作特多，此篇及《谭意歌传》外，尚有《骊山记》及《温泉计》。其文芜杂，亦间有俊语。倘精心作之，如此篇者，尚亦能为。元瑞虽精鉴，能作《四部正讹》，而时伤嗜奇，爱其动魄，使勃然兴，则辄冀其为真古书以增声价。犹今人闻伶玄《飞燕外传》及《汉杂事秘辛》为伪书，亦尚有怫然不悦者。

《谭意歌传》出别集卷二，本无“传”字，今加，有注云：“记英奴才华秀色”，今削。意歌，文中作意歌，未知孰是。唐有谭意歌，盖薛涛李冶之流，辛文房《唐才子传》曾举其名，然无事迹。秦醇此传，亦不似别有所本，殆窃取《莺莺传》《霍小玉传》等为前半，而以团员结之尔。

《王幼玉记》出前集卷十，题下有注云：“幼玉思柳富而死。”今删。

《王榭》出别集卷四，有注云：“风涛飘入乌衣国。”今删；而于题下加“传”字。刘禹锡《乌衣巷》诗，本云：“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此篇改谢成榭，指为人名，且以乌衣为燕子国号，殊乏意趣。而宋张敦颐《六朝事迹编类》乃已引为典据，此真所谓“俗语不实流为丹青”者矣。因录之，以资谈助。

《梅妃传》出《说郛》三十八，亦见于顾氏《文房小说》，取以相校，《说郛》为长。二本皆不云何人作，《唐人说荟》取之，题曹邺者，妄也。唐宋史志亦未见著录。后有无名氏跋，言“得于万卷朱遵度家，大中二年七月所书”。又云“惟叶少蕴与予得之”。案朱遵度好读书，人目为“朱万卷”。子昂，称“小万卷”，由周入宋，为衡州录事参军，累仕至水部郎中。景德四年卒，年八十三。《宋史》 四三九 《文苑》有传。少蕴则叶梦得之字，梦得为绍圣四年进士，高宗时终于知福州，是南北宋间人。年代远不相及，何从同得朱遵度家书。盖并跋亦伪，非真识石林者之所作也。今即次之宋人著作中。

《李师师外传》出《琳琅秘室丛书》，云所据为旧钞本。后有黄廷鉴跋云：“《读书敏求记》云，吴郡钱功甫秘册藏有《李师师小传》，牧翁曾言悬百金购之而不获见者。偶闻邑中萧氏有此书，急假录一册。文殊雅洁，不类小说家言。师师不第色艺冠当时，观其后慷慨捐生一节，饶有烈丈夫概。亦不幸陷身倡贱，不得与坠崖断臂之俦，争辉彤史也。张端义《贵耳集》载有师师佚事二则，传文例举其大，故不载，今并附录于后。又《宜和遗事》载有师师事，亦与此传不尽合，可并参观之。琴六居士书。”《贵耳集》二则，今仍移录于后，然此篇未必即端义所见本也。

道君北狩，在五国城或在韩州，凡有小小凶吉丧祭节序，北人必有赐赉。一赐必要一谢表。北人集成一帙，刊在榷场中。传写四五十年，士大夫皆有之，余曾见一本。更有《李师师小传》，同行于时。





道君幸李师师家，偶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于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括成《少年游》云：“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后云：“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李师师因歌此词。道君问谁作。李师师奏云：“周邦彦词。”道君大怒，坐朝宣谕蔡京云：“开封府有监税周邦彦者，闻课额不登，如何京尹不案发来？”蔡京罔知所以，奏云：“容臣退朝呼京尹叩问，续得复奏。”京尹至，蔡以前圣旨谕之。京尹云：“惟周邦彦课额增羡。”蔡云：“上意如此，只得迁就。”将上，得旨：“周邦彦职事废弛，可日下押出国门！”隔一二日，道君复幸李师师家，不见李师师。问其家，知送周监税。道君方以邦彦出国门为喜，既至，不遇。坐久至更初，李始归，愁眉泪睫，憔悴可掬。道君大怒云：“尔往那里去？”李奏：“臣妾万死，知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略致一杯相别。不知官家来。”道君问：“曾有词否？”李奏云：“有《兰陵王》词。”今“柳阴直”者是也。道君云：“唱一遍看。”李奏云：“容臣妾奉一杯，歌此词为官家寿。”曲终，道君大喜，复召为大晟乐正。后官至大晟乐乐府待制。邦彦以词行，当时皆称美成词；殊不知美成文笔，大有可观，作《汴都赋》。如笺奏杂著，皆是杰作，可惜以词掩其他文也。当时李师师家有二邦彦，一周美成，一李士美，皆为道君狎客。士美因而为宰相。吁，君臣遇合于倡优下贱之家，国之安危治乱，可想而知矣。





右第八分终





汉文学史纲要





第一篇　自文字至文章





在昔原始之民，其居群中，盖惟以姿态声音自达其情意而已。声音繁变，寖成言辞，言辞谐美，乃兆歌咏。时属草昧，庶民朴淳，心志郁于内，则任情而歌呼，天地变于外，则祗畏以颂祝，踊跃吟叹，时越侪辈，为众所赏，默识不忘，口耳相传，或逮后世。复有巫觋，职在通神，盛为歌舞，以祈灵贶，而赞颂之在人群，其用乃愈益广大。试察今之蛮民，虽状极狉獉，未有衣服宫室文字，而颂神抒情之什，降灵召鬼之人，大抵有焉。吕不韦云：“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 《吕氏春秋》《仲夏纪》《古乐》 郑玄则谓“诗之兴也，谅不于上皇之世。” 《诗谱序》 虽荒古无文，并难征信，而证以今日之野人，揆之人间之心理，固当以吕氏所言，为较近于事理者矣。

然而言者，犹风波也，激荡既已，余踪杳然，独恃口耳之传，殊不足以行远或垂后。诗人感物，发为歌吟，吟已感漓，其事随讫。倘将记言行，存事功，则专凭言语，大惧遗忘，故古者尝结绳而治，而后之圣人易之以书契。结绳之法，今不能知；书契者，相传“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 《易》《下系辞》 ，“神农氏复重之为六十四爻。” 司马贞《补史记》 颇似为文字所由始。其文今具存于《易》，积画成象，短长错综，变易有穷，与后之文字不相系属。故许慎复以为“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 《说文解字序》 。要之文字成就，所当绵历岁时，且由众手，全群共喻，乃得流行，谁为作者，殊难确指，归功一圣，亦凭臆之说也。

许慎云：“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著于竹帛谓之书。书者，如也。……《周礼》：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一曰指事，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可见，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三曰形声，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会意，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 《说文解字序》 指事、象形、会意为形体之事；形声、假借为声音之事；转注者，训诂之事也。虞夏书契，今不可见。岣嵝禹书，伪造不足论。商周以来，则刻于骨甲金石者多有，下及秦汉，文字弥繁，而摄以六事，大抵弭合。意者文字初作，首必象形；触目会心，不待授受；渐而演进，则会意指事之类兴焉。今之文字，形声转多，而察其缔构，什九以形象为本柢。诵习一字，当识形音义三：口诵耳闻其音，目察其形，心通其义；三识并用，一字之功乃全。其在文章，则写山曰崚嶒嵯峨；状水曰汪洋澎湃；蔽芾葱茏，恍逢丰木；鳟鲂鳗鲤，如见多鱼。故其所函，遂具三美：意美以感心，一也；音美以感耳，二也；形美以感目，三也。

连属文字，亦谓之文。而其兴盛，盖亦由巫史乎。巫以记神事，更进，则史以记人事也，然尚以上告于天；翻今之《易》与《书》，间能得其仿佛。至于上古实状，则荒漠不可考。君长之名，且难审知，世以天皇、地皇、人皇为三皇者，列三才开始之序，继以有巢、燧人、伏羲、神农者，明人群进化之程；殆皆后人所命，非真号矣。降及轩辕，遂多传说，逮于虞、夏，乃有著于简策之文传于今。

巫史非诗人，其职虽止于传事，然厥初亦凭口耳；虑有愆误，则练句协音，以便记诵。文字既作，固无愆误之虞矣，而简策繁重，书削为劳，故复当俭约其文，以省物力，或因旧习，仍作韵言。今所传有黄帝《道言》 见《吕氏春秋》 ，《金人铭》 《说苑》 、颛顼《丹书》 《大戴礼记》 、帝喾《政语》 《贾谊新书》 ，虽并出秦汉人书，不足凭信，而大抵协其音，偶其词，使读者易于上口，则殆犹古之道也。

由前言更推度之，则初始之文，殆本与语言稍异，当有藻韵，以便传诵，“直言曰言，论难曰语”，区以别矣。然汉时已并称凡著于竹帛者为文章 《汉书·艺文志》 ；后或更拓其封域，举一切可以图写，接于目睛者皆属之。梁之刘勰，至谓“人文之元，肇自太极” 《文心雕龙·原道》 ，三才所显，并由道妙，“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故凡虎斑霞绮，林籁泉韵，俱为文章。其说汗漫，不可审理。稍隘之义，则《易》有曰：“物相杂，故曰文。”《说文解字》曰：“文，错画也。”可知凡所谓文，必相错综，错而不乱，亦近丽尔之象。至刘熙云“文者，会集众彩以成锦绣，会集众字以成辞义，如文绣然也” 《释名》 。则确然以文章之事，当具辞义，且有华饰，如文绣矣。《说文》又有字，云：“也；”“，彰也。”盖即此义。然后来不用，但书文章，今通称文学。

刘勰虽于《原道》一篇，以人“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傍及万品，动植皆文。……”而晋、宋以来，文笔之辨又甚峻。其《总术篇》即云：“今之常言：有文有笔。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萧绎所诠，尤为昭晰，曰：“今之门徒，转相师受，通圣人之经者谓之儒；屈原、宋玉、枚乘、长卿之徒，止于辞赋则谓之文。……至如不便为诗如阎纂，善为章奏如伯松，若是之流，泛谓之笔。吟咏风谣，流连哀思者谓之文。”又曰：“笔，退则非谓成篇，进则不云取义，神其巧惠，笔端而已。至如文者，惟须绮縠纷披，宫徵靡曼，脹吻遒会，精灵荡摇。而古之文笔今之文笔，其源又异。” 《金楼子》《立言篇》 盖其时文章界域，极可弛张，纵之则包举万汇之形声；严之则排摈简质之叙记，必有藻韵，善移人情，始得称文。其不然者，概谓之笔。

辞笔或诗笔对举，唐世犹然，逮及宋、元，此义遂晦，于是散体之笔，并称曰文，且谓其用，所以载道，提挈经训，诛锄美辞，讲章告示，高张文苑矣。清阮元作《文言说》，其子福又作《文笔对》，复昭古谊，而其说亦不行。





第二篇　书与诗





《周礼》：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今已莫知其书为何等。假使五帝书诚为五典，则今惟《尧典》在《尚书》中。“尚者，上也。上所为，下所书也。” 王充《论衡·须颂篇》 或曰：“言此上代以来之书。” 孔颖达《尚书正义》 纬书谓：“孔子求书，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迄于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断远取近，定可为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候》。去三千一百二十篇。” 《尚书璇玑钤》 乃汉人侈大之言，不可信。《尚书》盖本百篇：《虞》、《夏书》二十篇，《商书》、《周书》各四十篇。今本有序，相传孔子所为，言其作意 《汉书·艺文志》 ，然亦难信，以其文不类也。秦燔烧经籍，济南伏生抱书藏山中，又失之。汉兴，景帝使晁错往从口授，而伏生旋老死，仅得自《尧典》至《秦誓》二十八篇；故汉人尝以拟二十八宿。

《书》之体例有六：曰典，曰谟，曰训，曰诰，曰誓，曰命，是称六体。然其中有《禹贡》，颇似记，余则概为训下与告上之词，犹后世之诏令与奏议也。其文质朴，亦诘屈难读，距以藻韵为饰，俾便颂习，便行远之时，盖已远矣。晋卫宏则云：“伏生老，不能正言，言不可晓，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多与颍川异，错所不知，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属读而已。”故难解之处多有，今即略录《尧典》中语，以见大凡：





“……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放齐曰：胤子朱，启明。帝曰：吁！嚚讼，可乎？帝曰：畴咨若予采？驩兜曰：都！共工，方鸠僝工。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佥曰：於，鲧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已。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扬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釐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





扬雄曰：“昔之说书者序以百，……虞夏之《书》浑浑尔，《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 《法言》《问神》 虞夏禅让，独饶治绩，敷扬休烈，故深大矣；周多征伐，上下相戒，事危而言切，则峻肃而不阿借；惟《商书》时有哀激之音，若缘厓而失其援，以为夷旷，所未详也。如《西伯戡黎》：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龟，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淫戏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勿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挚？今王其如台。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





武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旧宅，得其末孙惠所藏之书，字皆古文。孔安国以今文校之，得二十五篇，其五篇与伏生所诵相合，因并依古文，开其篇第，以隶古字写之，合成五十八篇。会巫蛊事起，不得奏上，乃私传其业于生徒，称《尚书》古文之学 《隋书》《经籍志》 。而先伏生所口授者，缘其写以汉隶，遂反称今文。

孔氏所传，既以值巫蛊不行，遂有张霸之徒，伪造《舜典》《汨作》等二十四篇，亦称古文书，而辞义芜鄙，不足取信于世。若今本孔传《古文尚书》，则为晋豫章梅赜所奏上，独失《舜典》；至隋购募，乃得其篇，唐孔颖达疏之，遂大行于世。宋吴棫始以为疑；朱熹更比较其词，以为“今文多艰涩，而古文反平易”，“却似晋宋间文章”，并书序亦恐非安国作也。明梅作《尚书考异》，尤力发其复，谓“《尚书》惟今文传自伏生口诵者为真古文。出孔壁中者，尽后儒伪作，大抵依约诸经《论》《孟》中语，并窃其字句而缘饰之”云。

诗歌之起，虽当早于记事，然葛天《八阕》，黄帝乐词，仅存其名。《家语》谓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曰：“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尚书大传》又载其《卿云歌》云：“卿云烂兮，纠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辞仅达意，颇有古风，而汉、魏始传，殆亦后人拟作。其可征信者，乃在《尚书》《皋陶谟》 伪孔传《尚书》分之为《益稷》 ，曰：





“……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曰：俞，往，钦哉！”





以体式言，至为单简，去其助字，实止三言，与后之“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同式；又虽亦偶字履韵，而朴陋无华，殊无以胜于记事。然此特君臣相勗，冀各慎其法宪，敬其职事而已，长言咏叹，故命曰歌，固非诗人之作也。

自商至周，诗乃圆备，存于今者三百五篇，称为《诗经》。其先虽遭秦火，而人所讽诵，不独在竹帛，故最完。司马迁始以为“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其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然唐孔颖达已疑其言；宋郑樵则谓诗皆商、周人作，孔子得于鲁太师，编而录之。朱熹于诗，其意常与郑樵合，亦曰：“人言夫子删诗，看来只是采得许多诗，夫子不曾删去，只是刊定而已。”

《书》有六体，《诗》则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风雅颂以性质言：风者，闾巷之情诗；雅者，朝廷之乐歌；颂者，宗庙之乐歌也。是为《诗》之三经。赋、比、兴以体制言：赋者直抒其情；比者借物言志；兴者托物兴辞也。是为诗之三纬。风以《关睢》始；雅有大小，小雅以《鹿鸣》始，大雅以《文王》始；颂以《清庙》始；是为四始，汉时，说《诗》者众，鲁有申培，齐有辕固，燕有韩婴。皆尝列于学宫，而其书今并亡。存者独有赵人毛苌诗传，其学自谓传自子夏；河间献王尤好之。其诗每篇皆有序，郑玄以为首篇大序即子夏作，后之小序则子夏毛公合作也。而韩愈则云：“子夏不序诗。”朱熹解诗，亦但信诗不信序。然据范晔说，则实后汉卫宏之所为尔。

毛氏《诗序》既不可信，三家《诗》又失传，作诗本义，遂难通晓。而《诗》之篇目次第，又不甚以时代为先后，故后来异说滋多。明何楷作《毛诗世本古义》，乃以诗编年，谓上起于夏少康时 《公刘》、《七月》等 而讫于周敬王之世 《下泉》 ，虽与孟子知人论世之说合，然亦非必其本义矣。要之《商颂》五篇，事迹分明，词亦诘屈，与《尚书》近似，用以上续舜皋陶之歌，或非诬欤？今录其《玄鸟》一篇；《毛诗》序曰：祀高宗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龙旗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来假祁祁，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至于二《雅》，则或美或刺，较足见作者之情，非如《颂》诗，大率叹美。如《小雅》《采薇》，言征人远戍，虽劳而不敢息云：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狁之故；不遑启居，狁之故。……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此盖所谓怨诽而不乱，温柔敦厚之言矣。然亦有甚激切者，如《大雅》《瞻仰》：





“瞻仰昊天，则不我惠，孔填不宁，降此大厉。邦靡有定，士民其瘵。蟊贼蟊疾，靡有夷届；罪罟不收，靡有夷廖！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复夺之！此宜无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复说之！哲夫成城，哲妇倾城。……觱沸槛泉，维其深矣；心之忧矣，宁自今矣。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藐藐昊天，无不克巩；无忝皇祖，式救尔后！”





《国风》之词，乃较平易，发抒情性，亦更分明。如：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土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召南》《野有死麕》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郑风·溱洧》

“山有枢，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内，弗洒弗扫；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唐风·山有枢》





《诗》之次第，首《国风》，次《雅》，次《颂》。《国风》次第，则始周召二南，次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而终以豳。其序列先后，宋人多以为即孔子微旨所寓，然古诗流传来久，篇次未必一如其故，今亦无以定之。惟《诗》以平易之《风》始，而渐及典重之《雅》与《颂》；《国风》又以所尊之周室始，次乃旁及于各国，则大致尚可推见而已。

《诗》三百篇，皆出北方，而以黄河为中心。其十五国中，周南、召南、王、桧、陈、郑在河南，邶、鄘、卫、曹、齐、魏、唐在河北，豳、秦则在泾渭之滨，疆域概不越今河南、山西、陕西、山东四省之外。其民厚重，故虽直抒胸臆，犹能止乎礼义，忿而不戾，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乐而不淫，虽诗歌亦教训也。然此特后儒之言，实则激楚之言，奔放之词，《风》《雅》中亦常有，而孔子则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后儒因孔子告颜渊为邦，曰：“放郑声”。又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 遂亦疑及《郑风》，以为淫逸，失其旨矣。自心不净，则外物随之，嵇康曰：“若夫郑声，是音声之至妙，妙音感人，犹美色惑志，耽槃荒酒，易以丧业，自非至人，孰能御之。” 本集《声无哀乐论》 世之欲捐窈窕之声，盖由于此，其理亦并通于文章。





参考书——

《尚书正义》 唐孔颖达 　　《毛诗正义》 同上

《经义考》 清朱彝尊 卷七十二至七十六　卷九十八至一百

《支那文学史纲》 日本儿岛献吉郎 第二篇二至四章

《诗经研究》 谢无量





第三篇　老庄





周室寖衰，风人辍采；故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志士欲救世弊，则穷竭神虑，举其知闻。而诸侯又方并争，厚招游学之士；或将取合世主，起行其言，乃复力斥异家，以自所执持者为要道，聘辩腾说，著作云起矣。然当时足称“显学” 者，实止三家，曰道，曰儒，曰墨。

道家书据《汉书》《艺文志》所录有《伊尹》、《太公》、《辛甲》等，今皆不传；《鬻子》、《筦子》亦后人作，故存于今者莫先于《老子》。老子名耳，字聃，姓李氏，楚人，盖生于周灵王初 约西历纪元前五七○ 。尝为守藏室之史，见周之衰，遂去，至关，为关令尹喜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也。今书又离为八十一章，亦后人妄分，本文实惟杂述思想，颇无条贯；时亦对字协韵，以便记诵，与秦、汉人所传之黄帝《金人铭》，颛顼《丹书》等 见第一篇 同：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老子尝为周室守书，博见文典，又阅世变，所识甚多，班固谓“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者盖以此。然老子之言亦不纯一，戒多言而时有愤辞，尚无为而仍欲治天下。其无为者，以欲“无不为”也。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儒、墨二家起老氏之后，而各欲尽人力以救世乱。孔子以周灵王二十一年 前五五一 生于鲁昌平乡陬邑，年三十余，尝问礼于老聃，然祖述尧、舜，欲以治世弊，道不行，则定《诗》《书》，订《礼》《乐》，序《易》，作《春秋》。既卒 敬王四十一年——前四七九 ，门人又相与辑其言行而论纂之，谓之《论语》。墨子亦鲁人，名翟，盖后于孔子百三四十年 约威烈王一至十年生 ，而尚夏道，兼爱、尚同，非古之礼乐，亦非儒，有书七十一篇，今存者作十五卷。然儒者崇实，墨家尚质，故《论语》、《墨子》，其文辞皆略无华饰，取足达意而已。时又有杨朱，主“为我”，殆未尝著书，而其说亦盛行于战国之世。孟子名轲 前三七二生二八九卒 者，邹人，受学于子思，亦崇唐、虞，说仁义，于杨、墨则辞而辟之，著书七篇曰《孟子》。生当周季，渐有繁辞，而叙述则时特精妙，如墦间乞食一段，宋吴氏 《林下偶谈》 极推称之：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食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食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瞰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

然文辞之美富者，实惟道家，《列子》《鹖冠子》书晚出，皆后人伪作；今存者有《庄子》。庄子名周，宋之蒙人，盖稍后于孟子，尝为蒙漆园吏。著书十余万言，大抵寓言，人物土地，皆空言无事实，而其文则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今存三十三篇，《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然《外篇》《杂篇》疑亦后人所加。于此略录《内篇》之文，以见大概：





“齧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要疾偏死，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途，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齐物论》第二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大宗师》第六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儵与忽时与相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 《应帝王》第七





末有《天下》一篇 胡适谓非庄周作 ，则历评“天下之治方术者”，最推关尹、老子，以为“古之博大真人”，而自述其文与意云：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纵恣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





故自史迁以来，均谓周之要本归于老子之言。然老子尚欲言有无，别修短，知白黑，而措意于天下；周则欲并有无修短白黑而一之，以大归于“混沌”，其 “不谴是非”，“外死生”，“无终始”，胥此意也。中国出世之说，至此乃始圆备。

察周季之思潮，略有四派。一邹鲁派，皆诵法先王，标榜仁义，以备世之急，儒有孔、孟，墨有墨翟；二陈宋派，老子生于苦县，本陈地也，言清净之治，迨庄周生于宋，则且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自无为而入于虚无；三曰郑卫派，郑有邓析、申不害，卫有公孙鞅，赵有慎到、公孙龙，韩有韩非，皆言名法；四曰燕齐派，则多作空疏迂怪之谈，齐之驺衍、驺奭、田骈、接子等，皆其卓者，亦秦、汉方士所从出也。





参考书——

《老子》 晋王弼注

《庄子》 晋郭象注

《史记》 《孔子世家》、孟、老、庄列传等

《汉书》 《艺文志》

《子略》 宋高似孙

《支那文学史纲》 日本儿岛献吉郎 第二篇第六章

《中国大文学史》 谢无量 卷二第七章

《中国哲学史大纲》 胡适 上卷





第四篇　屈原及宋玉





战国之世，言道术既有庄周之蔑诗礼，贵虚无，尤以文辞，陵轹诸子。在韵言则有屈原起于楚，被谗放逐，乃作《离骚》。逸响伟辞，卓绝一世。后人惊其文采，相率仿效，以原楚产，故称“楚辞”。较之于《诗》，则其言甚长，其思甚幻，其文甚丽，其旨甚明，凭心而言，不遵矩度。故后儒之服膺诗教者，或訾而绌之，然其影响于后来之文章，乃甚或在三百篇以上。

屈原，名平，楚同姓也，事怀王为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王令原草宪令，上官大夫欲夺其稿，不得，谗之于王，王怒而疏屈原。原彷徨山泽，见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僪佹，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抒愤懑，曰《天问》。辞句大率四言；以所图故事，今多失传，故往往难得其解：





“……雄虺九首，儵忽焉在？何所不死，长人何守？靡蓱九衢，枲华安居？一蛇吞象，厥大何如？黑水玄趾，三危安在？延年不死，寿何所止？鲮鱼何所，鬿堆焉处？羿焉日，乌焉解羽？……”

“……中央共牧后何怒？蜂蚁微命力何固？惊女采薇鹿何祜？北至回水萃何喜？兄有噬犬弟何欲，易之以百两卒无禄？……”





后盖又召还，尝欲联齐拒秦，不见用。怀王与秦婚，子兰劝怀王入秦，屈原止之，不听，卒为秦所留。长子顷襄王立，子兰为令尹，亦谗屈原，王怒而迁之。原在湘沅之间九年，行吟泽畔，颜色憔悴，作《离骚》，终怀石自投汨罗以死，时盖顷襄王十四五年 前二八五或六 也。

《离骚》者，司马迁以为“离忧”，班固以为“遭忧”，王逸释以离别之愁思，扬雄则解为“牢骚”，故作《反离骚》，又作《畔牢愁》矣。其辞述己之始生，以至壮大，迄于将终，虽怀内美，重以修能，正道直行，而罹谗贼，于是放言遐想，称古帝，怀神山，呼龙虬，思佚女，申纾其心，自明无罪，因以讽谏。其文几二千言，中有云：





“……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驷玉虬以乘兮，埃风余上征。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时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与此终古！……”





次述占于灵氛，问于巫咸，无不劝其远游，毋怀故宇，于是驰神纵意，将翱将翔，而睠怀宗国，终又宁死而不忍去也：





“……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乱曰：‘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乡？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今所传《楚辞》中有《九章》九篇，亦屈原作。又有《卜居》，《渔父》，述屈原既放，与卜者及渔人问答之辞，亦云自制，然或后人取故事仿作之，而其设为问难，履韵偶句之法，则颇为词人则效，近如宋玉之《风赋》，远如相如之《子虚》，《上林》，班固之《两都》皆是也。

《离骚》之出，其沾溉文林，既极广远，评骘之语，遂亦纷繁，扬之者谓可与日月争光，抑之者且不许与狂狷比迹，盖一则达观于文章，一乃局蹐于诗教，故其裁决，区以别矣。实则《离骚》之异于《诗》者，特在形式藻采之间耳，时与俗异，故声调不同；地异，故山川神灵动植皆不同；惟欲婚简狄，留二姚，或为北方人民所不敢道，若其怨愤责数之言，则三百篇中之甚于此者多矣。楚虽蛮夷，久为大国，春秋之世，已能赋诗，风雅之教，宁所未习，幸其固有文化，尚未沦亡，交错为文，遂生壮采。刘勰取其言辞，校之经典，谓有异有同，固雅颂之博徒，实战国之风雅，“虽取熔经义，亦自铸伟辞。……故能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  《文心雕龙》《辨骚》 可谓知言者已。

形式文采之所以异者，由二因缘，曰时与地。古者交接邻国，揖让之际，盖必诵诗，故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周室既衰，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而游说之风寖盛，纵横之士，欲以唇吻奏功，遂竞为美辞，以动人主。如屈原同时有苏秦者，其说赵司寇李兑也，曰：“雒阳乘轩里苏秦，家贫亲老，无罢车驽马，桑轮蓬箧，赢幐担囊，触尘埃，蒙霜露，越漳河，足重茧，日百而舍，造外阙，愿造于前，口道天下之事。” 《赵策》一 自叙其来，华饰至此，则辩说之际，可以推知。余波流衍，渐及文苑，繁辞华句，固已非《诗》之朴质之体式所能载矣。况《离骚》产地，与《诗》不同，彼有河渭，此则沅湘，彼惟朴樕，此则兰茞；又重巫，浩歌曼舞，足以乐神，盛造歌辞，用于祀祭。《楚辞》中有《九歌》，谓“楚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祀，……屈原放逐，……愁思怫郁，出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其词鄙俚，因为作《九歌》之曲”。而绮靡杳渺，与原他文颇不同，虽曰“为作”，固当有本。俗歌俚句，非不可沾溉词人，句不拘于四言，圣不限于尧舜，盖荆楚之常习，其所由来者远矣。今略录其《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余。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苹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企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慌惚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筑室兮水中，葺之以荷盖。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盈堂，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芷葺兮荷盖，缭之兮杜衡，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同时有儒者赵人荀况 约前三一五至二三○ ，年五十始游学于齐，三为祭酒；已而被谗适楚，春申君以为兰陵令。亦作赋，《汉书》云十篇，今有五篇在《荀子》中，曰《礼》，曰《知》，曰《云》，曰《蚕》，曰《箴》，臣以隐语设问，而王以隐语解之，文亦朴质，概为四言，与楚声不类。又有《佹诗》，实亦赋，言天下不治之意，即以遗春申君者，则词甚切激，殆不下于屈原，岂身临楚邦，居移其气，终亦生牢愁之思乎？





“天下不治，请陈佹诗：天地易位，四时易乡，列星殒坠，旦暮晦盲。……仁人绌约，敖暴擅强。天下幽险，恐失世英。螭龙为蝘蜓，鸱枭为凤凰。比干见刳，孔子拘匡。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郁郁乎其遇时之不祥也。……圣人共手，时几将矣，与愚以疑，愿闻反辞。其小歌曰：念彼远方，何其塞矣。仁人绌约，暴人衍矣。忠臣危殆，谗人般矣。璇玉瑶珠，不知佩也。杂布与锦，不知异也。……以盲为明；以聋为聪；以危为安；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维其同！”





稍后，楚又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虽学屈原之文辞，终莫敢直谏，盖掇其哀愁，猎其华艳，而“九死未悔”之概失矣。宋玉者，王逸以为屈原弟子；事怀王之子襄王，为大夫，然不得志，所作本十六篇，今存十一篇，殆多后人拟作，可信者有《九辩》。《九辩》本古辞，玉取其名，创为新制，虽驰神逞想，不如《离骚》，而凄怨之情，实为独绝。如：





“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凛秋。白露既下降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离芳蔼之方壮兮，余萎约而悲愁。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岁忽忽而遒尽兮，恐余寿之弗将。悼余生之不时兮，逢此世之俇攘。澹容与而独倚兮，蟋蟀鸣此西堂。心怵惕而震荡兮，何所忧之多方？仰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极明。”





又有《招魂》一篇，外陈四方之恶，内崇楚国之美，欲召魂魄，来归修门。司马迁以为屈原作，然辞气殊不类。其文华靡，长于敷陈，言险难则天地间皆不可居，述逸乐则饮食声色必极其致，后人作赋，颇学其夸。句末俱用“些”字，亦为创格，宋沈存中云“今夔峡湖湘及南北江獠人，凡禁咒句尾皆称些，乃楚人旧俗”也。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魂兮归来，不可以久淫些。……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犲狼从目，往来侁侁些。悬人以娭，投之深渊些。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魂兮归来，入修门些。……室家遂宗，食多方些。稻粢穱麦，挐黄粱些。大苦咸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臑若芳些。和酸若苦，陈吴羹些。胹鳖炮羔，有柘浆些。……肴羞未通，女乐罗些。锺按鼓，造新歌些。涉江采菱，发扬荷些。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娭光眇视，目曾波些。被文服纤，丽而不奇些。长发曼鬋，艳陆离些。……”





其称为赋者则九篇 《文选》四篇；《古文苑》六篇，然《舞赋》实傅毅作 ，大率言玉与唐勒景差同侍楚王，即事兴情，因而成赋，然文辞繁缛填委，时涉神仙，与玉之《九辩》《招魂》及当时情景颇违异，疑亦犹屈原之《卜居》《渔父》，皆后人依托为之。又有《对楚王问》 见《文选》及《说苑》 ，自辩所以不见誉于士民众庶之故，先征歌曲，次引鲸凤，以明俗士之不能知圣人。其辞甚繁，殆如游说之士所谈辩，或亦依托也。然与赋当并出汉初，刘勰谓赋萌于《骚》，荀卿宋玉，乃锡专名，与诗划境，蔚成大国；又谓“宋玉含才，始造对问”，于是枚乘《七发》，扬雄《连珠》，抒愤之文，郁然盛起。然则《骚》者，固亦受三百篇之泽，而特由其时游说之风而恢宏，因荆楚之俗而奇伟；赋与对问，又其长流之漫于后代者也。

唐勒景差之文，今所传尤少。《楚辞》中有《大招》，欲效《招魂》而甚不逮，王逸云：“屈原之所作也；或曰景差。”审其文辞，谓差为近。





参考书——

《楚辞集注》 宋朱熹

《荀子》卷十八

《史记》卷八十四《屈原贾生列传》

《文心雕龙讲疏》 范文澜 卷一《辨骚》，卷二《诠赋》，卷三

《杂文》。

《支那文学之研究》 日本铃木虎雄 卷一《骚赋之生成》

《楚辞新论》 谢无量

《楚辞概论》 游国恩





第五篇　李斯





秦始皇帝即位之初，相国吕不韦以列国常下士喜宾客，且多辩士，如荀况之徒，著书布天下，乃亦厚养士，使人人著其所知，集以为书，凡二十余万言，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始皇既壮，绌不韦；又渐并兼列国，虽亦召文学，置博士，而终则焚烧《诗》《书》，杀诸生甚众，重任丞相李斯，以法术为治。

李斯，楚上蔡人，少与韩非俱从荀况学帝王之术，成而入秦，为吕不韦舍人，说始皇，拜为长史，渐进至左丞相，二世二年 前二○八 宦者赵高诬以谋反，杀之，具五刑，夷三族。斯虽出荀卿之门，而不师儒者之道，治尚严急，然于文字，则有殊勋，六国之时，文字异形，斯乃立意，罢其不与秦文合者，画一书体，作《仓颉》七章，与古文颇不同，后称秦篆；又始造隶书，盖起于官狱多事，苟趋简易，施之于徒隶也。法家大抵少文采，惟李斯奏议，尚有华辞，如上书《谏逐客》云：





“……必秦国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夫击瓮叩缻，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缻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二十八年，始皇始东巡郡县，群臣乃相与诵其功德，刻于金石，以垂后世。其辞亦李斯所为，今尚有流传，质而能壮，实汉晋碑铭所从出也。如《泰山刻石文》：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饰。二十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天下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三十六年，东郡民刻陨石以诅始皇，案问不服，尽诛石旁居人。始皇终不乐，乃使博士作《仙真人诗》；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乐人歌弦之。其诗盖后世游仙诗之祖，然不传。《汉书》《艺文志》著秦时杂赋九篇；《礼乐志》云周有《房中乐》，至秦名曰《寿人》，今亦俱佚。故由现存者而言，秦之文章，李斯一人而已。





参考书：——

《史记》卷六《秦始皇帝本纪》，卷八十五《吕不韦》，八十七《李斯列传》。

《全秦文》 清严可均辑

《中国大文学史》 谢无量 第二编第八章





第六篇　汉宫之楚声





秦既焚烧《诗》《书》，坑诸生于咸阳，儒者乃往往伏匿民间，或则委身于敌以舒愤怨。故陈涉起匹夫，旬月王楚，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归之；孔甲则为涉博士，与俱败死。汉兴，高祖亦不乐儒术，其佐又多刀笔之吏，惟郦食其、陆贾、叔孙通文雅，有博士余风。然其厕足汉廷，亦非尽因文术，陆贾虽称说《诗》《书》，顾特以辩才见赏，郦生固自命儒者，而高祖实以说客视之；至叔孙通，则正以曲学阿世取容，非重其能定朝仪，知典礼也。即位之后，过鲁，虽曾以中牢祀孔子，盖亦英雄欺人，将借此收揽人心，俾知一反秦之所为而已。高祖崩，儒者亦不见用，《汉书》《儒林传》云：“孝惠高后时，公卿皆武力功臣。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窦太后又好黄老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故在文章，则楚汉之际，诗教已熄，民间多乐楚声，刘邦以一亭长登帝位，其风遂亦被宫掖。盖秦灭六国，四方怨恨，而楚尤发愤，誓虽三户必亡秦，于是江湖激昂之士，遂以楚声为尚。项籍困于垓下，歌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楚声也。高祖既定天下，因征黥布过沛，置酒沛宫，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自击筑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亦楚声也。且发沛中儿百二十人教之歌，群儿皆和习之。其后欲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因而废太子，不果，戚夫人泣涕，亦令作楚舞，而自为楚歌：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房中乐》始于周，以乐祖先。汉初，高帝姬唐山夫人作乐词，以从帝所好，亦楚声。至孝惠二年 前一九三 使乐府令夏侯宽备其箫管，更名《安世乐》，凡十六章，今录其二：





“丰草葽，女罗施。善何如，谁能回？大莫大，成教德；长莫长，被无极。”

“都荔前芳，窅窊桂华。孝奏天仪，若日月光。乘玄四龙，回驰北行。羽旄殷盛，芬哉芒芒。孝道随世，我署文章。”





又以沛宫为原庙，令歌儿吹习高帝《大风》之歌，遂用百二十人为常员。文景相嗣，礼官肄之。楚声之在汉宫，其见重如此，故后来帝王仓卒言志，概用其声，而武帝词华，实为独绝。当其行幸河东，祠后土，顾视帝京，忻然中流，与群臣宴饮，自作《秋风辞》，缠绵流丽，虽词人不能过也：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降及少帝，将为董卓所鸩，与妻唐姬别，悲歌云：“天道易兮我何艰，弃万乘兮退守藩。逆臣见迫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唐姬歌曰：“皇天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兮命夭摧。死生路异兮从此乖，奈我茕独兮中心哀！”虽临危抒愤，词意浅露，而其体式，亦皆楚歌也。





参考书——

《汉书》 《帝纪》，《礼乐志》

《全汉诗》 丁福保辑

《中国大文学史》 谢无量 第三编第一章





第七篇　贾谊与晁错





汉初善言治道，亦擅文章者，先有陆贾佐高祖，每称说《诗》《书》；高帝命著书言秦所以失天下及古今成败，每奏一篇，帝未尝不称善，名其书曰《新语》；今存。文帝时则有颍川贾山，尝借秦为喻，言治乱之道，名曰《至言》；其后每上书，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不见用。所言今多亡失，惟《至言》见于《汉书》本传。

贾谊，雒阳人，尝从秦博士张苍受《春秋左氏传》。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廷尉吴公荐于文帝，召为博士，时年二十余，而善于答诏令，诸生莫能及。文帝悦之，一岁中超迁至大中大夫，且拟以任公卿。绛灌冯敬等毁之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帝亦疏之，不用其议；后以谊为长沙王太傅。谊既以谪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吊屈原，亦以自谕也：





“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湛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殒厥身。呜呼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葺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吁嗟默默，生之无故兮。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甫荐履，渐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兮，独壹郁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偭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螾。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遥曾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夫吞舟之巨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三年，有鸮飞入谊舍，止于坐隅。长沙卑湿，谊自惧不寿，因作《服赋》以自广，服者，楚人之谓鸮也。大意谓祸福纠缠，吉凶同域，生不足悦，死不足患，纵躯委命，乃与道倶，见服细故，无足疑虑。其外死生，顺造化之旨，盖得之于庄生。岁余，文帝征谊，问鬼神之本，自叹为不能及。顷之，拜为帝少子梁怀王太傅。时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为列侯，谊上疏以谏；又以诸侯王僭拟，地或连数郡，非古之制，乃屡上书陈政事，请稍削之。其治安之策，洋洋至六千言，以为天下“事势，有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因历指其失，颇切事情，然不见听。居数年，怀王堕马死，无后；谊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年三十三 前二○○至一六八 。

晁错，颍川人，少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所，文帝时以文学为太常掌故，被遣从济南伏生受《尚书》，还，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迁博士，拜太子家令。又以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举贤良文学，对策高第，又数上书文帝，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帝不听，然奇其材，迁中大夫。景帝即位，以为内史，言事辄听，始宠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袁盎申屠嘉皆弗善之，而错愈贵，迁为御史大夫。又请削诸侯之地，收其枝郡。其说削吴云：





“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二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城，兄子王吴五十余城。封三庶孽，王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隙，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不忍，因赐几杖，德至厚也。不改过自新，乃益骄恣，公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逆。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





错请削地之奏，诸贵人皆不敢难，惟窦婴争之，由是与错有隙。诸侯亦先疾其所更法令三十章，于是吴楚七国遂反，以诛错为名；窦婴袁盎又说文帝，令晁错衣朝衣，斩于东市 前一五四年 。

晁贾性行，其初盖颇同，一从伏生传《尚书》，一从张苍受《左氏》。错请削诸侯地，且更定法令；谊亦欲改正朔，易服色；又同被功臣贵幸所谮毁。为文皆疏直激切，尽所欲言；司马迁亦云：“贾生晁错明申商。”惟谊尤有文采，而沉实则稍逊，如其《治安策》、《过秦论》，与晁错之《贤良对策》、《言兵事疏》、《守边劝农疏》，皆为西汉鸿文，沾溉后人，其泽甚远；然以二人之论匈奴者相较，则可见贾生之言，乃颇疏阔，不能与晁错之深识为伦比矣。

惟其后之所以绝异者，盖以文帝守静，故贾生所议，皆不见用，为梁王傅，抑郁而终。晁错则适遭景帝，稍能改革，于是大获宠幸，得行其言，卒召变乱，斩于东市；又夙以刑名著称，遂复来“为人陗直刻深”之谤。使易地而处，所遇之主不同，则其晚节末路，盖未可知也。但贾谊能文章，平生又坎，司马迁哀其不遇，以与屈原同传，遂尤为后世所知闻。





参考书——

《史记》 卷八十四，一百一

《汉书》 卷四十八，四十九

《全汉文》 清严可均辑

《中国大文学史》 第三编第二章

《支那文学史纲》 第三篇第四章





第八篇　藩国之文术





汉高祖虽不喜儒，文景二帝，亦好刑名黄老，而当时诸侯王中，则颇有倾心养士，致意于文术者。楚、吴、梁、淮南、河间五王，其尤著者也。

楚元王交为高祖同父少弟，好书多材艺，少时，与鲁穆生、白生、申公，俱受《诗》于孙卿门人浮丘伯。故好《诗》，既王楚，诸子亦皆读《诗》；申公始为《诗》传，号“鲁诗”；元王亦自为传，号“元王诗”。汉初治《诗》大师，皆居于楚；申公、白公之外，又有韦孟，为元王傅，傅子夷王，及孙王戊。戊荒淫不遵道，孟乃作诗讽谏；后遂去位，徙家于邹，又作诗一篇，其叙事布词，自为一体，皆有风雅遗韵。魏、晋以来，逮相师法，用以叙先烈，述祖德，故任昉《文章缘起》以为“四言诗起于前汉楚王傅韦孟《谏楚夷王戊》诗”也。

吴王濞者，高祖兄仲之子。文帝时，吴太子入见，与皇太子争博道，皇太子引博局提杀之。吴王由是怨望，藏亡匿死，积三十余年，故能使其众。然所用多纵横游说之士；亦有并擅文词者，如严忌、邹阳、枚乘等。吴既败，皆游梁。

梁孝王名武，文帝窦皇后少子也。七国之叛，梁距吴、楚最有功，又最为大国，卤簿拟天子；招延四方豪杰，自山东游士莫不至。传《易》者有丁宽，以授田王孙，田授施仇、孟喜、梁丘贺，由是《易》有施孟梁丘三家之学。又有羊胜、公孙诡、韩安国，各以辩智著称。吴败，吴客又皆游梁；司马相如亦尝游梁，皆词赋高手，天下文学之盛，当时盖未有如梁者也。

严忌本姓庄，后避明帝讳，称严，会稽吴人。好词赋，哀屈原忠贞不遇，作词曰《哀时命》。遭景帝不好词赋，无所得志，乃游吴；吴败，徒步入梁，受知孝王，与邹阳、枚乘时见尊重，而忌名尤盛，世称庄夫子。《汉志》有《庄夫子赋》二十四篇；今仅存《哀时命》一篇，在《楚辞》中。

邹阳，齐人，初与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吴王将叛，阳作书以谏，不见用，乃去而之梁，从孝王游。其为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为羊胜、公孙诡所谗，孝王怒，下阳于狱，将杀之。阳在狱中，上书自明：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借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隳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而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





书奏，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后羊胜公孙诡以罪死，阳独为梁王解深怒于天下。盖吴蓄深谋，偏好策士，故文辩之士，亦常有纵横家遗风，词令文章，并长辟阖，犹战国游士之口说也。《汉志》纵横家，有《邹阳》七篇，而不录其词赋，似阳之在汉，固以权略见称。《西京杂记》云：梁孝王游于忘忧之馆，集居游士，使各为赋。枚乘《柳赋》，路乔如《鹤赋》，公孙诡《文鹿赋》，邹阳《酒赋》，公孙乘《月赋》，羊胜《屏风赋》，韩安国作《几赋》不成，邹阳代作。邹阳安国罚酒三升；赐枚乘路乔如绢，人五匹。《西京杂记》为晋葛洪作，托之刘歆，则诸赋或亦洪之所为耳。

枚乘，字叔，淮阴人，为吴王濞郎中。吴王谋为逆，乘上书以谏，吴王不纳，乃去而之梁。汉既平七国，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弘农都尉。乘久为大国上宾，不乐郡吏，以病去官；复游梁。梁客皆善属词，乘尤高。梁孝王薨，乘归淮阴。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征乘，道死 前一四○ 。

《汉志》有《枚乘赋》九篇；今惟《梁王菟园赋》存。《临灞池远诀赋》仅存其目，《柳赋》盖伪托。然乘于文林，业绩之伟，乃在略依《楚辞》《七谏》之法，并取《招魂》《大招》之意，自造《七发》。借吴楚为客主，先言舆辇之损，宫室之疾，食色之害，宜听妙言要道，以疏神导体。于是说以声色逸游之乐等等，凡六事，最末为观涛于广陵：





“……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也，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六驾蛟龙，附从太白。纯驰浩蜺，前后骆驿。颙颙卬卬，椐椐强强，莘莘将将。壁垒重坚，沓杂似军行。訇隐匈盖，轧盘涌裔，原不可当。观其两傍，则滂渤怫郁，暗漠感突，上击下律。有似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蹈壁冲津，穷曲随隈，逾岸出追，遇者死，当者坏。……”





其说皆不入，则云：





“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略者，若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娟、詹何之伦，使之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孔老览观，孟子持筹而算之，万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岂欲闻之乎？于是太子据几而起，曰：涣乎若一听圣人辩士之言。涊然汗出，霍然病已。”





由是遂有“七”体，后之文士，仿作者众，汉傅毅有《七激》，刘广有《七兴》，崔骃有《七依》，……凡十余家递及魏晋，仍多拟造。谢灵运有《七集》十卷，卞景有《七林》十二卷，梁又有《七林》三十卷，盖即集众家此体为之，今俱佚；惟乘《七发》及曹植《七启》，张协《七命》，在《文选》中。

《文选》又有《古诗十九首》，皆五言，无撰人名。唐李善曰：“并云古诗，盖不知作者；或云枚乘，疑不能明也。”然陈徐陵所集《玉台新咏》，则其中九首，明题乘名。审如是，乘乃不特始创七体，且亦肇开五古者矣，今录其三：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复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濯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处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其词随语成韵，随韵成趣，不假雕琢，而意志自深，风神或近楚《骚》，体式实为独造，诚所谓“畜神奇于温厚，寓感怆于和平，意愈浅愈深，词愈近愈远” 者也。稍后李陵与苏武赠答，亦为五言，盖文景以后，渐多此体，而天质自然，终当以乘为独绝矣。

淮南王安为文帝所封，好书，鼓琴；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时武帝方好艺文，以安为诸父，辩博善文辞，甚尊重之。尝使为《离骚传》，旦受诏，日食时上。传今亡；所传者惟《淮南》二十一篇，亦曰《鸿烈》。其书盖与诸游士讲论，掇拾旧文而成。其诸游士著者，则为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八人，是曰八公；又分造词赋以类相从，或称《大山》，或称《小山》，其义犹《诗》之有《大雅》《小雅》也。小山之徒有《招隐士》之赋，其源虽出《离骚》、《招魂》等，而不泥于迹象，为汉代楚辞之新声：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蜷兮枝相缭。山气石嵯峨，溪谷崭岩兮水曾波。猿狖群啸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分聊淹留。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岁暮兮不自聊，蟪蛄鸣兮啾啾。坱兮轧，山曲，心淹留兮恫慌忽；罔兮沕，憭兮栗，虎豹穴，丛薄深林兮人上栗。嵚岑碕礒兮碅磳磈硊，树轮相纠兮林木茷骩；青莎杂树兮薠草靃靡；白鹿磨麚兮或腾或倚，状兒崯崯兮峨峨，凄凄兮漇漇。猕猴兮熊罴，慕类兮以悲。攀援桂枝兮聊淹留，虎豹斗兮熊罢咆，禽兽骇兮亡其曹。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河间献王德为景帝子，亦好书，而所得皆古文先秦旧书。又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山东诸儒，多从而游。其所好盖与楚元王交相类。惟吴、梁、淮南三国之客，较富文词，梁客之上者，多来自吴，甚有纵横家余韵；聚淮南者，则大抵浮辩方术之士也。





参考书——

《史记》 卷一百六、一百十八

《汉书》 卷三十六、四十四、四十七、五十一、五十三

《全汉文》 清严可均辑

《中国大文学史》 第三编第三章





第九篇　武帝时文术之盛





武帝有雄材大略，而颇尚儒术。即位后，丞相卫绾即请奏罢郡国所举贤良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者。又以安车蒲轮征申公枚乘等；议立明堂；置五经博士。元光间亲策贤良，则董仲舒公孙弘等出焉。又早慕词赋，喜《楚辞》，尝使淮南王安为《离骚》作传。其所自造，如《秋风辞》 见第七篇 、《悼李夫人赋》 见《汉书》《外戚传》 等，亦入文家堂奥。复立乐府，集赵代秦楚之讴，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作诗颂，用于天地诸祠，是为《十九章》之歌。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谓之《新声曲》，实则楚声之遗，又扩而变之者也。其《郊祀歌》十九章，今存《汉书》《礼乐志》中，第三至第六章，皆题《邹子乐》。





“朱明盛长，旉与万物。桐生茂豫，靡有所诎。敷华就实，既阜既昌，登成甫田，百鬼迪尝。广大建祀，肃雍不忘。神若宥之，传世无疆。”“朱明”三“邹子乐”

“日出入安穷，时世不与人同。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泊如四海之沱，遍观是邪谓何。吾知所乐，独乐六龙。六龙之调，使我心若。訾，黄其何不来下！” 《日出入》九





是时河间献王以为治道非礼乐不成，因献所集雅乐；大乐官亦肄习之以备数，然不常用，用者皆新声。至敖游宴饮之时，则又有新声变曲。曲亦昉于李延年。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性知音，善歌舞，武帝爱之，每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尝侍武帝，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因进其女弟，得幸，号李夫人，早卒。武帝思念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魂，乃夜张烛设帐，而令帝居他帐遥望，见一好女，如李夫人之貌，然不得就视。帝愈益相思悲感，作为诗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令乐府诸音家弦歌之。随事兴咏，节促意长，殆即所谓新声变曲者也。

文学之士，在武帝左右者亦甚众。先有严助，会稽吴人，严忌子也，或云族家子，以贤良对策高第，擢为中大夫。助荐吴人朱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词》，亦拜中大夫，与严助俱侍中。又有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胶仓、终军、严葱奇等；而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尤见亲幸。相如文最高，然常称疾避事；朔皋持论不根，见遇如俳优，惟严助与寿王见任用。助最先进，常与大臣辩论国家便宜，有奇异亦辄使为文及作赋颂数十篇。寿王字子赣，赵人，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诏，迁侍中中郎；有赋十五篇，见《汉志》。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武帝初即位，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炫鬻者以千数。朔初来，上书曰：“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二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其文辞不逊，高自称誉。帝伟之，令待诏公车；渐以奇计俳辞得亲近，诙达多端，不名一行，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帝亦常用之。尝至太中大夫，与枚皋郭舍人俱在左右，但诙啁而已，不得大官，因以刑名家言求试用，辞数万言，指意放荡，颇复诙谐，终不见用，乃作《答客难》 见《汉书》本传 以自慰谕。又有《七谏》 见《楚辞》 ，则言君子失志，自古而然。临终诫子云：“明者处世，莫尚于中，优哉游哉，与道相从。首阳为拙，柳下为工。饱食安步，以仕代农。依隐玩世，诡时不逢。……圣人之道，一龙一蛇，形见神藏，与物变化，随时之宜，无有常家。”又黄老意也。朔盖多所通晓，然先以自炫进身，终以滑稽名世，后之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著之朔；方士又附会以为神仙，作《神异经》《十洲记》，托为朔造，其实皆非也。

枚皋者字少孺，枚乘孽子也。武帝征乘，道死，诏问乘子，无能为文者。皋上书自陈，得见，诏使作《平乐观赋》，善之，拜为郎，使匈奴。然皋好诙笑，为赋颂多嫚戏，故不得尊显，见视如倡，才比东方朔郭舍人。作文甚疾，故所赋甚多，自谓不及司马相如，而颇诋娸东方朔，又自诋娸。班固云：“其文骫骳，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百二十篇，其尤嫚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

至于儒术之士，亦擅文词者，则有菑川薛人公孙弘，字次卿，元光中贤良对策第一，拜博士，终为丞相，封平津侯，于是天下学士，靡然向风矣。广川董仲舒与公孙弘同学，于经术尤著，景帝时已为博士，武帝即位，举贤良对策，除江都相，迁胶西相，卒。尝作《士不遇赋》 见《古文苑》 ，有云：





“……观上世之清辉兮，廉士亦茕茕而靡归。殷汤有卞随与务光兮，周武有伯夷与叔齐；卞随务光遁迹于深山兮，伯夷叔齐登山而采薇。使彼圣贤其繇周遑兮，矧举世而同迷。若伍员与屈原兮，固亦无所复顾。亦不能同彼数子兮，将远游而终古。……”





终则谓不若反身素业，归于一善，托声楚调，结以中庸，虽为粹然儒者之言，而牢愁狷狭之意尽矣。

小说家言，时亦兴盛。洛阳人虞初，以方士侍郎，号黄车使者，作《周说》九百四十三篇。齐人饶，不知其姓，为待诏，作《心术》二十五篇。又有《封禅方说》十八篇，不知何人作，然今俱亡。

诗之新制，亦复蔚起。《骚》《雅》遗声之外，遂有杂言，是为《乐府》。《汉书》云东方朔作八言及七言诗，各有上下篇，今虽不传；然元封三年作《柏梁台》，诏群臣二千石有能为七言诗，乃得上坐，则其辞今具存，通篇七言，亦联句之权舆也：





“日月星辰和四时 皇帝 ，骖驾驷马从梁来 梁王 ，郡国士马羽林材 大司马 ，总领天下诚难治 丞相 ，和抚四夷不易哉 大将军 ，刀笔之吏臣执之 御史大夫 。 中略 蛮夷朝贺常会期 典属国 ，柱枅欂栌相枝持 大匠 ，枇杷橘栗桃李梅 太官令 ，走狗逐兔张罘罳 上林令 ，啮妃女唇甘如饴 郭舍人 ，迫窘诘屈几穷哉 东方朔 。”





褚少孙补《史记》云：“东方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间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乃据地歌曰——





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





亦新体也，然或出后人附会。

五言有枚乘开其先，而是时苏李别诗，亦称佳制。苏武字子卿，京兆杜陵人，天汉元年，以中郎将使匈奴，留不遣。李陵字少卿，陇西成纪人，天汉二年击匈奴，兵败降虏，单于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汉夷其族。至元始六年，苏武得归，故与陵以诗赠答：





“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侧，悢悢不能辞。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 李陵与苏武诗三首之一

“二凫俱北飞，一凫独南翔。子当留斯馆，我当归故乡。一别如秦胡，会见何讵央。怆悢切中怀，不觉泪沾裳。愿子长努力，言笑莫相忘。” 苏武别李陵。见《初学记》卷十八，然疑是后人拟作





武归后拜典属国。宣帝即位，赐爵关内侯，神爵二年 前六十 卒，年八十余。陵则在匈奴二十余年，卒，有集二卷。诗以外，后世又颇传其书问，在《文选》及《艺文类聚》中。





参考书——

《史记》 卷一百二十六

《汉书》 卷六、二十二、五十一、五十四、六十五、九十三

《乐府诗集》 宋郭茂倩编

《全汉文》 清严可均辑

《全汉诗》 丁福保辑

《中国大文学史》 第三编第四章





第十篇　司马相如与司马迁





武帝时文人，赋莫若司马相如，文莫若司马迁，而一则寥寂，一则被刑。盖雄于文者，常桀骜不欲迎雄主之意，故遇合常不及凡文人。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訾为郎，事景帝。帝不好辞赋，时梁孝王来朝，游说之士邹阳枚乘严忌等皆从，相如见而悦之，因病免，游梁，与诸侯游士居，数岁，作《子虚赋》，武帝立，读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帝，因言是其邑人司马相如作，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帝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义。故虚借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讽谏。其文具存《史记》及《汉书》本传中；《文选》则以后半为《上林赋》，或召问后之所续欤？

相如既奏赋，武帝大悦，以为郎。数岁，作《喻巴蜀檄》，旋拜中郎将，赴蜀，通西南夷，以蜀父老多言此事无益，大臣亦以为然，乃作《难蜀父老》文。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遂失官，岁余，复召为郎。然常闲居，不慕官爵，亦往往托辞讽谏，于游猎信谗之事，皆有微辞。拜孝文园令。武帝既以《子虚赋》为善，相如察其好神仙，乃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意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臞，非帝王之仙意。惟彼大人，居于中州，悲世迫隘，于是轻举，乘虚无，超无友，亦忘天地，而乃独存也。中有云：





“……屯余车而万乘兮，粹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娭。…… 纷湛湛其差错兮，杂遝胶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纷挐兮，滂濞泱轧丽以林离。攒罗列聚丛以茏茸兮，曼衍流烂痑以陆离。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掘礨崴魁。……时若暧暧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荒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俱归。登阆风而遥集兮，亢鸟腾而壹止。彽徊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日睹西王母，暠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既奏，武帝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盖汉兴好楚声，武帝左右亲信，如朱买臣等，多以楚辞进，而相如独变其体，益以玮奇之意，饰以绮丽之辞，句之短长，亦不拘成法，与当时甚不同。故扬雄以为使孔门用赋，则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班固以为西蜀自相如游宦京师，而文章冠天下。盖后之扬雄、王褒、李尤，固皆蜀人也。然相如亦作短赋，则繁丽之词较少，如《哀二世赋》、《长门赋》。独《美人赋》颇靡丽，殆即扬雄所谓“劝百而讽一，犹骋郑卫之音，曲终而奏雅”者乎？





“……途出郑卫，道由桑中，朝发溱洧，暮宿上宫。上宫闲馆，寂寥空虚，门昼掩，暧若神居。臣排其户而造其堂，芳香芬烈，黼帐高张；有女独处，婉然在床，奇葩逸丽，淑质艳光，睹臣迁延，微笑而言曰：‘上客何国之公子，所从来无乃远乎？’遂设旨酒，进鸣琴。臣遂抚弦为《幽兰》《白雪》之曲。女乃歌曰：‘独处室兮廓无依，思佳人兮情伤悲，有美人兮来何迟？日既暮兮华色衰，敢托身兮长自私。’玉钗挂臣冠，罗袖拂臣衣。时日西夕，玄阴晦冥，流风惨冽，素雪飘零，闲房寂谧，不闻人声。……臣乃脉定于内，心正于怀，信誓旦旦，秉志不回，翻然高举，与彼长辞。”





相如既病免，居茂陵，武帝闻其病甚，使所忠往取书，至则已死 前一一七 。仅得一卷书，言封禅事。盖相如尝从胡安受经。故少以文词游宦，而晚年终奏封禅之礼矣。于小学，则有《凡将篇》，今不存。然其专长，终在辞赋，制作虽甚迟缓，而不师故辙，自摅妙才，广博闳丽，卓绝汉代，明王世贞评《子虚》《上林》，以为材极富，辞极丽，运笔极古雅，精神极流动，长沙有其意而无其材，班张潘有其材而无其笔，子云有其笔而不得其精神流动之处云云，其为历代评骘家所倾倒，可谓至矣。

司马迁字子长，河内人，生于龙门，年十岁诵古文，二十而南游吴会，北涉汶泗，游邹鲁，过梁楚以归，仕为郎中。父谈，为太史令，元封初卒。迁继其业，天汉中李陵降匈奴，迁明陵无罪，遂下吏，指为诬上，家贫不能自赎，交游莫救，卒坐宫刑，被刑后为中书令，因益发愤，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终成《史记》一百三十篇，始于黄帝，中述陶唐，而至武帝获白麟止，盖自谓其书所以继《春秋》也。其友益州刺史任安，尝责以古贤臣之义，迁报书有云：





“……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惟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髌脚，《兵法》修列。……《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衰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会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迁死后，书乃渐出；宣帝时，其外孙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班彪颇不满，以为“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亦其涉略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执利而羞贫贱，此其所蔽也。”汉兴，陆贾作《楚汉春秋》，是非虽多本于儒者，而太史职守，原出道家，其父谈亦崇尚黄老，则《史记》虽缪于儒术，固亦能远绍其旧业者矣。况发愤著书，意旨自激，其与任安书有云：“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恨为弄臣，寄心楮墨，感身世之戮辱，传畸人于千秋，虽背《春秋》之义，固不失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矣。惟不拘于史法，不囿于字句，发于情，肆于心而为文，故能如茅坤所言：“读游侠传即欲轻生，读屈原、贾谊传即欲流涕，读庄周，鲁仲连传即欲遗世，读李广传即欲立斗，读石建传即欲俯躬，读信陵，平原君传即欲养士”也。

然《汉书》已言《史记》有缺，于是续者纷起，如褚先生、冯商、刘歆等。《汉书》亦有出自刘歆者，故崔适以为《史记》之文有与全书乖，与《汉书》合者，亦歆所续也；至若年代悬隔，章句割裂，则当是后世妄人所增与钞胥所脱云。

迁雄于文，而亦爱赋，颇喜纳之列传中。于《贾谊传》录其《吊屈原赋》及《服赋》，而《汉书》则全载《治安策》，赋无一也。《司马相如传》上下篇，收赋尤多，为《子虚》 合《上林》 、《哀二世》、《大人》等。自亦造赋，《汉志》云八篇，今仅传《士不遇赋》一篇，明胡应麟以为伪作。

至宣帝时，仍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征能为楚辞者，于是刘向、张子侨、华龙、柳褒等皆被召，待诏金马门，又得蜀人王褒字子渊，诏之作《圣主得贤臣颂》，与张子侨等并待诏。褒能为赋颂，亦作俳文；后方士言益州有金马碧鸡之宝，宣帝诏褒往祀，于道病死。





参考书——

《史记》 卷一百十七、一百三十

《汉书》 卷五十七、六十二、六十四

《史记探源》 崔适

《中国大文学史》 第三编第四及第五章

《支那文学史纲》 第三篇第六章

《支那文学之研究》 日本铃木虎雄 第一卷





鲁迅全集•第十一卷


月界旅行 科学小说月界旅行辨言

第一回 悲太平会员怀旧 破寥寂社长贻书

第二回 搜新地奇想惊天 登演坛雄谭震俗

第三回 巴比堪列炬游诸市 观象台寄简论天文

第四回 喻星使麦氏颂飞丸 废螺旋社长定巨炮

第五回 闻决议两州争地 逞反对一士悬金

第六回 觅石丘联骑入山 鼓洪炉飞铁成瀑

第七回 祝成功地府畅华筵 访同志舵楼遇畸士

第八回 温素互和调剂人生 天行就降改良地轴

第九回 侠男儿演坛奏凯 老社长人海逢仇

第十回 空山觅友游子断魂 森林无人两雄决斗

第十一回 羡逍遥游麦公含愤 试震动力栗鼠蒙殃

第十二回 新实验勇士服气 大创造巨鉴窥天

第十三回 防蛮族亚电论武器 迎远客明月照飞丸

第十四回 纵诡辩汽扇驱云 报佳音弹丸达月



地底旅行 第一回 奇书照眼九地路通 流光逼人尺波电谢

第二回 割爱情挥手上征途 教冒险登高吓游子

第三回 助探险壮士识途 纾贫辛荒村驻马

第四回 拚生命奋身入火口 择中道联步向地心

第五回 假光明造物欺人 大侥幸灵泉医渴

第六回 亚蓠士痛哭无人乡 勇梗斯力造渡津筏

第七回 泛巨海垂钓获盲鱼 入战场飞波现古兽

第八回 大声出水浮屿拟龙 怪火抟人荒天掣电

第九回 掷磁针碛间呵造化 拾匕首碣上识英雄

第十回 埋爆药再辟亚仑洞 遇旋涡共堕焦热狱

第十一回 秉热潮入火出火 堕乐土舍生得生

第十二回 返故乡新说服群儒 悟至理伟功归怪火



域外小说集 序言

略例

谩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默 一

二

三

四



四日



现代小说译丛 黯澹的烟霭里 一

二



书籍 一

二

三

四

五



连翘

省会

幸福

医生 一

二

三



战争中的威尔珂一件实事

疯姑娘

父亲在亚美利加



现代日本小说集 挂幅

克莱喀先生

游戏

沉默之塔

与幼小者

阿末的死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峡谷的夜

三浦右卫门的最后

复仇的话

鼻子

罗生门

附录 关于作者的说明 夏目漱石

森鸥外

有岛武郎

江口涣

菊池宽

芥川龙之介





工人绥惠略夫 译了“工人绥惠略夫”之后

工人绥惠略夫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月界旅行





美国



培伦 作





本书和下面的地底旅行的作者，都是法国小说家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 1828—1905）。

——编者





科学小说月界旅行辨言





在昔人智未辟，天然擅权，积山长波，皆足为阻。递有刳木剡木之智，乃胎交通；而浆而讽[1]，日益衍进。惟遥望重洋，水天相接，则犹魄悸体栗，谢不敏也。既而驱铁使汽，车舰风驰，人治日张，天行自逊，五州同室，交贻文明，以成今日之世界。然造化不仁，限制是乐，山水之险，虽失其力，复有吸力空气，束缚群生，使难越雷池一步，以与诸星球人类相交际。沉沦黑狱，耳窒目朦，夔以相欺，日颂至德，斯固造物所乐，而人类所羞者矣。然人类者，有希望进步之生物也，故其一部分，略得光明，犹不知餍，发大希望，思斥吸力，胜空气，泠然神行，无有障碍。若培伦氏，实以其尚武之精神，写此希望之进化者也。凡事以理想为因，实行为果，既莳厥种，乃亦有秋。尔后殖民星球，旅行月界，虽贩夫稚子，必然夷然视之，习不为诧。据理以推，有固然也。如是，则虽地球之大同可期，而星球之战祸又起。呜呼！琼孙之“福地”，弥尔之“乐园”，遍觅尘球，竟成幻想；冥冥黄族，可以兴矣。

培伦者，名查理士，美国硕儒也。学术既覃，理想复富。默揣世界将来之进步，独抒奇想，托之说部。经以科学，纬以人情。离合悲欢，谈故涉险，均综错其中。间杂讥弹，亦复谭言微中。十九世纪时之说月界者，允以是为巨擘矣。然因比事属词，必洽学理，非徒摭山川动植，侈为诡辩者比。故当觥觥大谈之际，或不免微露遁辞，人智有涯，天则甚奥，无如何也。至小说家积习，多借女性之魔力，以增读者之美感，此书独借三雄，自成组织，绝无一女子厕足其间，而仍光怪陆离，不感寂寞，尤为超俗。

盖胪陈科学，常人厌之，阅不终篇，辄欲睡去，强人所难，势必然矣。惟假小说之能力，被优孟之衣冠，则虽析理谭玄，亦能浸淫脑筋，不生厌倦。彼纤儿俗子，《山海经》、《三国志》诸书，未尝梦见，而亦能津津然识长股、奇肱之域，道周郎、葛亮之名者，实《镜花缘》及《三国演义》之赐也。故掇取学理，去庄而谐，使读者触目会心，不劳思索，则必能于不知不觉间，获一斑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改良思想，补助文明，势力之伟，有如此者！我国说部，若言情谈故刺时志怪者，架栋汗牛，而独于科学小说，乃如麟角。智识荒隘，此实一端。故苟欲弥今日译界之缺点，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

《月界旅行》原书，为日本井上勤氏译本，凡二十八章，例若杂记。今截长补短，得十四回。初拟译以俗语，稍逸读者之思索，然纯用俗语，复嫌冗繁，因参用文言，以省篇页。其措辞无味，不适于我国人者，删易少许。体杂言庞之讥，知难幸免。书名原属“自地球至月球在九十七小时二十分间”意，今亦简略之曰《月界旅行》。

癸卯新秋，译者识于日本古江户之旅舍。





第一回　悲太平会员怀旧 破寥寂社长贻书





凡读过世界地理同历史的，都晓得有个亚美利加的地方。至于亚美利加独立战争一事，连孩子也晓得是惊天动地；应该时时记得，永远不忘的。今且不说，单说那独立战争时，合众国中，有一个麦烈兰国，其首府名曰拔尔祛摩，是个有名街市。真是行人接踵，车马如云。这府中有一所会社，壮大是不消说，一见他国旗高挑，随风飞舞，就令人起一种肃然致敬的光景。原来是时濒年战斗，人心恟恟，经商者捐资财，操舟者弃舟楫，无不竭力尽心考究兵事。那在坡茵兵学校的，更觉热心如炽。这个说我为大将，那个说我做少将。此外一切，真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的了。尔后，费却许多兵器弹药，金资人命，遂占全胜，脱了奴隶的羁轭，造成一个烈烈轰轰的合众国。诸君若问他得胜原因，却并无他故：古人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美国也不外自造兵器，十分精工，不比不惜重资，却去买外国废铁，当作枪炮的；所以愈造愈精，一日千里，连英、法诸强国极大钢炮，与他相比，也同僬侥国人遇着龙伯一般，免不得相形见绌了。此时说来，似乎过于夸大。其实美国人炮术，天下闻名。犹如伊大利人之于音乐，德国人之于心理学一般。既已在世界上独一无二，他偏又聚精会神，日求进步。所以连欧洲新发明的“安脱仑格”“排利造”“波留”等有名大炮，也不免要退避三舍了。……诸君，你想！偌大一个地球，为什么独有美国炮术，精妙一至于此呢？前文说那拔尔祛摩府中，不是有一座壮大无匹，花旗招飐的会社吗？这便是制造枪炮的所在。当初设立时，并不托官绅势力，也不借富商巨资；单是一个大炮发明家，同一个铸铁师，商量既定，又招一个钻手，立下这枪炮会社的基础，行过开社的仪式。不料未及一月，就有尽力社员一千八百三十三人，同志社员三万五千六十五人。当下立定条约，说是万一新发明大炮难以成功，则须别出心裁，制造别种崭新利器。至于手枪短铳等细小物件，却并不介意，惟有专心致志铸造大炮，便是这会社的宗旨。到后来会社中社员，越聚越多，也有大将，也有少将，一切将校，无所不有。若把这会社社员题名簿一翻，不是写着战死，就是注着阵亡；即偶有几个生还，亦复残缺不完，疮痍遍体：有扶着拐杖的，有用木头假造手足的，有用树胶补着面颊的，有用银嵌着脑盖骨的，有用白金镶着鼻子的，蹒跚来往，宛然一座废人会馆。从前有名政治家卑得刻儿曾说道：“把枪炮会社中人四个合在一处，没一条完全臂膊；六个合在一处，没一双满足的腿。”可想见这些社员情形了！虽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他们虽五体不全，而雄心未死，常抚着弹创刀痕，恨不得再到战场，将簇新大炮对敌军一试。晋人陶渊明先生有诗道：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苍海；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象是说这会社同社员的精神一样。那晓得世事循环，战争早毕，大炮炸弹，尽成无用长物。当初杀人成阜的沙场，也都变了桑麻如林的沃壤。老幼熙熙，欢声载道。只有枪炮会社社员，却像解馆先生，十分烦闷。虽是只管制造，想发明空前绝后的大炮；无奈不能实地试验，只好徒托空言罢了。加之会社零落，堂室荒芜，新闻纸堆累几上，霉菌毵毵，竟无一人过问。可怜从前车马络绎，议论嚣嚣的所在，竟变做荒凉寂寞的地方。回想当初，硝烟惨淡，铁雨纷飞的情形，不是做梦，还遇得着么？人说可喜的是天下太平，四海无事，那晓得上马杀贼的壮士，却着实伤心呢！……一日天晚，有一会员叫做汉佗的，走进自己的休息所，把木镶的假腿向火炉上一烘，说道：“目下时势，岂不怪极了吗！我辈竟无一事可为，岂不是一可悲叹的世界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够有霹雳似的炮声，给我畅畅快快的听一听呢？”旁边坐着的毕尔斯排，本来极其洒落，把断腕一伸，连忙答道：“如此快事，那里还有呢！虽然遇着过愉快的时候，谁料半途中竟把战争中止了。从前的大将，仍然去做商贾；弹丸的仓库，竟堆了棉花。唉，将来亚美利加炮术，怕还绝迹的了。”有名的麦思敦，把树胶作的头盖骨且搔且说道：“是的。此刻时势太平，已非研究炮术学的时候，所以我想造一种叫做臼炮的，今日已制成雏形，此炮一出，到可以一变将来战争模样。”汉佗忽然记起麦思敦新发明的第一回就打死三百七十三人的大炮，忙问道：“当真吗？”麦思敦道：“决非灵[2]言。然须加一层工夫精神，故尚未成就。目下亚美利加景况，百姓悠然，只想过太平日子；然而人口非常增多，有的说恐怕又要闹事了。”大佐白伦彼理道：“这些事，总是为欧罗巴洲近时国体上的争论罢了。”麦思敦道：“不错不错！我所希望，大约终有用处，而且又有益于欧罗巴洲。”毕尔斯排大声道：“你们做甚乱梦！研究炮术，却想欧洲人用么？”大佐白伦彼理答道：“我想给欧洲人用，比不用却好些。”麦思敦道：“不错。然而已后不去尽力研究他，亦无不可。”大佐白伦彼理道：“为什么呢？”麦思敦道：“想欧罗巴的进步，却同亚美利加人思想相反，他不从兵卒渐渐升等，是不能做大将的。不是自造铁炮，是不能打的。”汉佗正拿着小刀，在那里削椅子的靠手，一面说道：“可笑得很！要是这般，我们只好种烟草榨鲸油了。”麦思敦发恨道：“那是什么话呢！难道以后就没有改良火器的事情吗？就没有试验我们火器的好机会吗？难道我们的炮火，辉映空中的时候，竟会没有吗？同大西洋外面国度的国际上纷争，就永远绝迹了吗？或者法国人把我们的汽船撞沉了，或者英国人不同我们商量竟把两三人缢杀了，这宗事情，就会没有吗？……倘若我新发明的臼炮，竟没实地试验的好机会，惟有诀别诸君，葬身于爱洱噶尼沙的平野罢了。”众人齐声答道：“果然如此，则我们亦当奉陪。”大家无情无绪，没精打彩的谈了一会，不觉夜深，于是各人告别回房，各自安寝不表。到了次日，忽见有个邮信夫进来，手上拿着书信，放下自去。社员连忙拆开看时，只见上写道：





本月五日集会时，欲议一古今未有之奇事。谨乞



同盟诸君子贲临，勿迟是幸！



十月三日，书于拔尔祛摩。枪炮会社社长巴比堪。





社员看毕，没一个晓得这哑谜儿，惟有面面相觑。那性急的，恨不能立刻就到初五，一听社长的报告。正是：





壮士不甘空岁月，秋鸿何事下庭除。





究竟为着甚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搜新地奇想惊天 登演坛雄谭震俗





却说社员接了书信以后，光阴迅速，不觉初五。好容易挨到八点钟，天色也黑了，连忙整理衣冠，跑到纽翁思开尔街第二十一号枪炮会社。一进大门，便见满地是人，黑潮似的四处汹涌。原来住在拔尔祛摩的社员，多已先到；外加赶热闹的百姓，把个极大会社，满满的塞个铁紧，尚且源源而来。没坐处的是不消说，连没立处的也不知多少，有的立在边室，有的立在廊下，乱推乱挤，各自争先，要听古今未有的奇事。美国人民本来是用“自治说”教育出来的，所以把人乱推，还说这是自由的弊病，是不免的了。至于“自由者以他人之自由为界”的公理，那里能个个明白呢！会堂里面，单是尽力社员，同着同志社员，簇齐的坐着，一排一排，如精兵布阵一般，井井有条，一丝不乱。其余不论是外国人，是做官的，一概不能进内，只好也混在百姓里边，伸着脖子，顺势乱涌罢了。惟有身材高大的，却讨便宜，看得见里面情景，说是诸般装饰，无不光采夺目，壮丽惊人。上边列着大炮，下面排着臼炮，古今火器，不知有几千万样，罗列满屋。照着汽灯，越显得光芒万丈，闪闪逼人。正中设一张社长坐的椅子，是照三十四寸臼炮台的样式做的，脚下有四个轮子，可以前后左右随意转动。前面是“恺儿乃德”炮式的铁镶六足几，几上放着玻璃墨汁壶，壁上挂着新式最大自鸣钟。两边分坐着四名监事，静悄悄的只待社长的报告。……这社长，年纪不过四旬，是美洲人，幼年贩买木材，获了巨利，到独立战争时，当了一个炮兵长，极有盛名。且发明许多兵器，虽是细小事情，也精心考究，不肯轻易放过，所以远近闻名，无不佩服的。等了许久，那壁上挂的大自鸣钟，忽然当当的打了八下，社长像被发条弹机弹起来似的，肃然起立。众人看得分明：是戴着黑缘峨冠，穿着黑呢礼服，身材魁伟，相貌庄严。对台下大众行过礼，把手按在几上，默然停了一会，便朗朗的说道：





“我最勇敢的同盟社员诸君！你看世上久已承平，我们遂变了无用的长物。战争久已绝迹，我们遂至事业荒芜，不能进步。若是兵器有用，果然是我们的好机会。然而看现在的事情同形势，那里还有非常之事呢！唉，我们大炮震动天地的时候，在几年之后，是不能豫料的了。所以我想，与其株守无期的机会，空拋贵重的光阴，反不如研磨精神，奋励志力，做件在太平世界上能占个好地位的事业。……以前几月间，我曾把全副精神，注在一个大目的上，常常以心问心道：十九世纪的文明世界，还没时有这样大事业吗？炮术极其精微的时候，还做不成这大事业吗？此后细心研究推算，遂晓得这各国都做不成的大事业，是可以成功，而且确凿有据的。今日奉邀诸君者，就是报告此事。且此事不但有益于现今诸人，连枪炮会社的将来，都大有利益。倘若事竟成功，量这全世界也要震动呢！……”





刚才说毕，社员同听众像加一层气力似的，满堂动摇起来。社长把峨冠整一整，又向天指了一指，慢慢说道：





“我最勇敢的同盟社员诸君！请观这苍穹上，不是一轮月吗？今晚演说，就为着这‘夜之女王’可做一番大事业的缘故。这大事业是什么呢？请诸君勿必惊疑，就是搜索这众人还没知道的月界，要同哥伦波发见我邦一般。然而做这大事业，断不是一人独力可以成功的，所以报告诸君，想诸君协力赞助，精查这秘密世界，把我合众三十六联邦版图中，加个月界给大家看。（拍手）从前日夜焦心苦虑，把那月界的重量，以及周围、直径、组织、运动，连那距离同占有位置，都算得明明白白，画了一幅太阴图，其精密完全，虽不能胜于地图，却还不亚于他呢。关系月界的事情，现在虽大都明白，然而自古迄今，还没见有从我地球到那月界开条通路的事业。（大喝采）只有理想上想着探捡月界的，却也不少。今日约略述给诸君听一听：当初一千七百年时，有个叫飞勃力的，常常说肉眼看见月界的居民。再往前说，则一千六百四十九年，有法国人波端，曾做过一册《西班牙大胆者公石力子氏月界旅行》。同时又有个陪儿格拉也是法国人，也做一册叫什么《法国成功月界旅行》的。后来有部《多数世界》，著者就是法国风耐儿，极有盛名，说‘地球之外尚有许多世界。’到一千八百三十五年，有一本小册子出板，讲的是‘有个约翰哈沙，于天文学上，算得极其致密。在喜望峰头，立一个大望远镜，镜里照着火，因为装置极精，遂把月的距离缩成了八十码，里面情形，看得十分清楚：有许多河马进出的大洞，有黄金色笹缘似的东西圈着山麓的青山，有角如象牙的羊，有浑身白色的鹿，而且有人两腋生着肉翅，宛然一只蝙蝠。’著者就是我国洛克先生。他的书到是销流甚广的。还有一书说：‘古时有个排尔，坐着盛满淡气的气球，过了十九点钟，遂到月界。’著者也是美国人，那有名的亚波就是了。（大喝采）然总不过纸上的理论，不能确信。至于今日报告诸君的，却是实地研究，真要对月界开一条通路。五六年前，普国有个算术家，说要研究大学术，到了西伯利亚平原，用光线反射的性质，造了一幅算学图，内中也有同‘弦之平方’相关的道理，就是法国人叫做‘爱斯勃力其’的。那算术家曾说道：‘聪明人看了这算图，是没有不解的。倘要同月界开条通路，不能不依这道理。至于交通之后，对月界居民说话，新造一种字母，也甚容易。’那算术家话虽如此，总没实行。从纪元到今日，连同月界结个定约的也没见过。到今日，月界交通的事情，我美国人实地研究的结果，同勇敢不挠的精神，应该自任，是不消说的了。至于到月界的方法，极其简便，确实决没差误，这便是想对诸君商议的一大要点。（喝采舞蹈）五六年来，炮术进步的迅速，是诸君所熟知的，不消细说。若讲大略，则大炮的抵抗力，同火药的弹拨力，没有限量的道理，已经确凿明白，所以据这原理，用装置精巧的弹丸，能否到达月界的问题，自然因此而起了。”





社长说完，听众都呆着出神，静悄悄的像没有人一般。过一会，渐渐解过演说的意思，不觉又霹雳似的拍手喝采起来，把好大会堂，震得四壁飒飒乱动。社长再要往下说，连一字也听不清楚了。过了半点钟，才觉稍稍镇静，只听得社长又说道：





“请诸君少安，给我说完罢。我于此事，常自问自答，精细研钻，才晓得把弹丸用第一速力每秒走一万二千码的时候，可以射入月界，是确实无疑的。我最勇敢的同盟社员诸君！鄙意便是要试做这一番极大事业，所以特来报告，诸君以为何如呢？”





社长还没说完，那众人欢喜情形，早已不可名状，呼的，叫的，笑的，吼的，嚣嚣嗥嗥，如十万军声，如夜半怒涛，就是堂中陈列的大炮，一齐发射，也不至此。正是：





莫问广寒在何许，据坛雄辩已惊神！





要知以后情形，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回　巴比堪列炬游诸市 观象台寄简论天文





却说社长坐在听众之间，睁着眼看他们狂呼乱叫，再想说话，站起身来，众人那里还理会得。也有打击呼钟，想镇定大众；无如大众呼声，却高过钟声几倍，竟全然不觉，反跑上来，围着社长，称誉赞美，不胜其烦。当下依美国通例，社员列成行伍，点着松明，到各街市巡行了一遍。住在麦烈兰的外国人，都交口称誉，叫喊不止，直有除却华盛顿，便算巴比堪的样子。加之天又凑趣，长空一碧，星斗灿然，当中悬着一轮明月，光辉闪闪，照着社长，格外分明。众人仰看这灿烂圆满的月华，愈觉精神百倍，那临时抱佛脚，买望远镜的，更不知其数。听说福尔街远镜店，就因此获了巨利的。到了半夜，仍是十分热闹，扰扰攘攘，引动了街市人民，不论是学者，是巨商，是学生；下至车夫担夫，个个踊跃万分，赞叹这震铄古今的事业。凡是住在岸上的，则在埠头；住在船上的，则在船坞；都举杯欢饮，空罐如山。那欢笑声音，宛如四面楚歌，嚣嚣不歇。社长在如疯如狂的大众里面，拉的，推的，抬的，像不倒翁一般，和着赞叹声音，四处乱转。到两点钟，才觉渐渐平静，远处来的外国人，也坐着火车各自散去。社长忙了一夜，然正在欢喜，也不觉得辛苦，归家去了。到第二日，众人议论，愈加纷纷不一，原来美国人的性质，最是坚定，听了巴比堪的报告，不但没一人惊怪，却都说确实无疑，必可成功的。当初拿坡仑道：“因字典中有‘不能成’三字，人都受欺，其实地球上那里有不能成的事呢！”美国人人佩服这话，所以不论什么事，亚美利加人民，是从不大惊小怪的。报告传将开去，自然是个个欢喜。五百种新闻杂志，都执笔批评，也有据形体上立说的，也有以气象学为主的，也有从政治上发议的，也有从政治上立论归到开化的，有的道：“月界竟同我地球一般，样样完全吗？有同地球相似的空气吗？发见月界之后，就该移住吗？”并说：“月界统属美国，则欧洲国权，不能平均，恐肇事端”的，亦复不少。可惜这本书里，载不尽那些名言伟论，没奈何只好割爱了。此外有薄斯东的博物学社，亚尔白尼的学术社，纽约的地理国志社，飞拉特非亚的理学社，华盛顿的斯密敦社，都从邮局纷纷寄信，祝贺枪炮会社的大事业。还有醵合金资，补助一切费用的，也不知多少。社长的名誉，真如旭日初升一般，竟个个赞美崇拜起来。五六日之后，拔尔祛摩有座英商开的戏园，造一本戏，暗中含着讥刺的意思。大众说他毁损社长，几乎把戏园打得落花流水。英商没奈何，谢过众人，改了关目，却奉承起来，倒获了大利。这是细事，按下不表。……却说社长归家之后，真是食不下咽，寝不安席，没昼没夜，总是计画着月界旅行一件事业。屡次招集同盟社员，议了又议，解释了许多疑问。若是天文上的关系，商酌清楚；然后再把器械决定，这大试验，就算毫无缺陷了。当下大家议妥，连夜修书，把关着天文上的疑问，写在里面，寄到沫设克谁夫府的侃勃烈其天象台，求他帮助解决。这府是从前联邦合众的第一处，最有名的，而且好本领的天文家，多在此处。庞多氏决定彗星的星云，克拉克发见雪留星的卫星，曾得了大名誉，他们所用至精极微的望远镜，也都是这天文台制造的。接到枪炮会社书信之后，自然是大家欢喜，极力赞成。不到三日，巴比堪家中，就接得回函，一切疑问，都解释了。回函道：





本月六日，获贵社来书，辱询一切，即日招集同人，互相讨论，折衷众言，拟为答议，并撮其要旨，作约言五则，附诸简末，以俟采择。我侃勃烈其天象台同人，于天文理论上之关系，既经剖析，并为美国人民，祝此伟业！

第一问曰：弹丸能否送入月界？答议曰：若令弹丸每秒具一万二千码之第一速力，则必能达其目的，盖离地上升，则吸力递减，与距离成逆比例。——即距离三尺，则较一尺时，其吸力必减少九倍。故弹丸重量，亦因之减轻。迨月球与地球之吸力两相平均，则成零点。其处即弹丸飞路之五十二分中之四十七分也。是时弹丸全失其重量，既越零点，则仅受月界吸力，必向月界而下堕矣。由理论观之，自必成功无疑，既如上述；然亦不能不关于所用之机械力。

第二问曰：月与地球之精密距离凡几何？答议曰：月之环行我地球也，其轨道非真圆而椭圆，地适居椭圆轨道之中，故太阴周回地球，其距离远近不相等。天文家有谓“胚利其”（意即月球运行时与地球最近之处）或“爱薄其”（意即月球运行时与地球最远之处）者即此。其最远最近两距离差之浩大，有为思虑所难及者，据近来确算：月地距离，最远则二十四万七千五百五十二英里；最近则二十一万八千六百五十七英里，两距离之差，凡二万八千八百九十五英里，即多于全距离之九分之一也。故应以最近最远，为计算之根。

第三问曰：具第一速力之弹丸，令达月界，需几何时？又应何时放射，则可达月界之一点？答议曰：若令弹丸一杪时恒具一万二千码之第一速力，则惟九小时，即达月界。然第一速力，必至减小，故达月与地两吸力之平均点，需时三十万杪，即八十三时二十分。再由此点直达月界，需时五万杪，即十三时五十三分二十杪也。故若对瞄定之一点，放射弹丸，应于太阴未到前之九十七时十三分二十杪。

第四问曰：月球行至最适于弹丸到达处，应在何时？答议曰：解答第三疑问外，有尤要者，即择月与地距离最近之时刻，及经过天心之时刻是也。届是时，其距离可减去等于地球半径长率（即三千九百十九英里）弹丸直达月界之飞路，仅余二十一万四千九百七十六英里而已。然月至地球最近处，虽月必一次，而又同时适经天心则甚鲜，非历多年，不能遇之，是事当以选同时适遇右二事为第一义。所幸者机会适至，来年十二月四日夜半，月球正为“胚利其”，即至地球最近处而又同时适经天心。

第五问曰：放射弹丸时所用大炮，应瞄准天之何一点？答议曰：来年适遇良机，既如上述，则大炮自应瞄准其处之天心。故若置大炮，令成垂线，则临放射时弹丸可速离地球吸力之感触点，然因月球到达发炮处之天心，故其处以在超过月球倾斜之纬度为良，即零度及北纬或南纬二十八度间是也。否则弹丸必须斜射，为起业一大妨害。

第六问曰：弹丸发射时，月悬天之何处？答议曰：当弹丸飞行天际时，月亦每日进行十三度十分三十五杪，故与天心相距，凡四倍于每日进行之度数，共五十二度四十分二十杪，是即弹丸达月，及月球进行相等之时刻也。然因地球运转，而弹丸进路，遂不得不复生差异，其差由地球十六半径即月之轨道推之，凡十一度，此十一度中，应加右之五十二度四十分二十杪。（令分杪数进位，则几近六十四度。）故弹丸放射时，发炮处之垂线，应令与月球半径成六十四度角。

约言：（一）置炮地应在零度及北纬或南纬二十八度间。（二）大炮发射时，应以天心为目的，而瞄准之。（三）放射弹丸，应令每杪具一万二千码之第一速力。（四）放射弹丸，应在来年十二月朔日午后十时四十四杪。（五）弹丸发射后四日，当达月界，即十二月四日夜半，恰经天心之时也。

拔尔祛摩枪炮会社社长巴比堪君阁下：

天象台职员总代理侃勃烈其天象台司长培儿斐斯顿首。





众人读过来书，于天文上的疑问，都不觉涣然冰释，自然是称誉不迭的。各种学术杂志上，也登载殆遍，并加上许多批评议论的话，引动了世人注目，又都纷纷赞美起来。正是：





天人决战，人定胜天。人鉴不远，天将何言！





天文上的疑问，都已解释；那器械却如何商量呢？下回再说。





第四回　喻星使麦氏颂飞丸 废螺旋社长定巨炮





却说社长接到天象台回书的次日，正是初八，便摆设盛宴，招集尽力社员，都到立柏勃力康街第三号巴比堪的本宅，开一大会，决定大炮弹丸硝药三大要件。当下依投票选举法，选于学术上有大智识者四人，担当各种事务。少刻检票看时，最多数的是社长巴比堪，大将穆尔刚，少将亚芬斯东，那盛名鼎鼎的社员麦思敦，是不消说，一定有分的，而且是个监事之职。四人也不推辞，都慨然应允了。社长先说道：“诸君！我们今日，应把炮术学来决这最紧要的问题，第一次会合时，于论定所用器械为第一步的意见，已经都无异议的。然而再三思索，却不如先议弹丸，后议大炮的妥当。因为大炮大小，是不能不依着弹丸做的。”大众还未答应，麦思敦慌忙起立，大声说道：“兄弟尚有一言，社长说先议弹丸，鄙意亦复如是。为什么呢？这回到月界的弹丸，是同派遣的使节一般，倘若内中不学无术，便是外貌庄严，也不免受外人嘲骂。所以据兄弟的意思，应以修身为第一义。外形果然要壮丽精工，内中也应该坚强缜密。诸君以为何如呢？那创造星辰的是造化，创造弹丸的是我们；造化常以电气光线风籁等之迅速自负；我们不该以弹丸速率捷于奔马或汽车数百倍自负吗？况且驾着一杪时走七英里的新制弹丸，向月界进发，是何等名誉呢！诸君！怕那月界居民，不用大礼迎我地球的使节吗？”这雄辩家说完，稍觉疲乏，返身归坐，把机上摆的盐肉，叉一片吃了。社长道：“我们已说过颂词，该研究实事了。”大众一面吃肉，一面都应个“是”。社长又道：“此刻应议者，是用什么法子，可以使弹丸一杪时有一万二千码的速力。故从古迄今，经验过的速力，不可不详细说明。此事是要劳穆尔刚君了。”大将穆尔刚答道：“此事兄弟颇知一二，当从前战争时，曾任炮术试验职员，所以至今也还记得。那达路格连氏百磅炮放射以后，经过五千码距离，尚有每杪五百码的第一速力，还有浩特曼哥仑比亚炮，用半吨弹丸，每杪速力八百码，也达六英里的距离。这等结果，究竟非英国巨炮‘安脱仑格’‘排利造’所能及的。”麦思敦叹息道：“唉，这样弹丸，加上这样速力，就是我发明的臼炮，也未免破裂的了。”社长徐徐答道：“是定要破裂的。然而我们这事业，八百码的速力，未免过小，还该增加二十倍呢。要议增加二十倍速力的方法，就先要注意，同这大速力比例适当的弹丸大小，应该如何。至于半吨重的小弹丸，于我们的事业，毫无用处，谅诸君都知道的。”少将亚芬斯东问道：“何故呢？”麦思敦代答道：“何故吗，便是以弹丸之巨大，令月界居民惊惧的意思。”社长道：“还有一层不能不用巨大弹丸的缘故，从我地球启行，直达月界，旅路甚遥，所以我们不可不时时瞭望的。”大将穆尔刚，少将亚芬斯东大惊，齐声问道：“这是怎讲呢？”社长道：“弹丸向月界进发的时候，若不能从地球上察看，则这回的大试验，如何晓得成功与否呢？”少将亚芬斯东忙应道：“然则君的意见，是要造古今无比的巨大弹丸了？”社长道：“否，否！听我说完罢。目下视学上的机械，竟已非常精巧，有一种望远镜，可以把视物放大六千倍，月地的距离，缩近至四十英里了。故此距离之内，观察六十尺平面物体，是毫无疑难的。惟不把望远镜的视力增加，而物体又比六十尺较小，则仅借着月球的极弱光线，却不能看这小物体了。”大将穆尔刚道：“是的。然则阁下要如何呢？难道就要制造直径六十尺的弹丸吗？”社长摇摇头。穆尔刚又说道：“然则阁下的卓见，是要增加月球的光线力吗？”社长道：“君言甚是！这光线薄弱，全因空气浓厚的缘故，所以把蔽塞光线线路的空气弄稀薄了，那月光自然而然的增加起来。再抑[3]望远镜装置在最高的山顶，一定可以成功的。兄弟意见，就是如此。”少将问道：“如此说来，要用放大几倍的望远镜呢？”社长道：“若用放大四万八千倍的机械，则月球可以缩到五英里之近，此时有直径不小于九尺的物体，必能看见的。”麦思敦道：“然则我们大试验时用的弹丸，其直径不必大于九尺了。”少将亚芬斯东接口道：“请诸君想一想。这直径九尺的弹丸，该有若干重量呢？”社长道：“我的亲友！且莫讲弹丸的重量，让我把古人的奇事说一说罢。然鄙意并不以为炮术之学，今不如古，无非因中世时古人做的事业，颇可惊奇，却像今人远不及的样子。约略说来，似非无益的。从前一千四百五十三年，蓦哈默德二世，围孔泰诺波儿的时候，曾用过重量一千九百磅的石弹丸。又在叫马尔佗的地方的沁胎耳木砦时，放射的弹丸，重量直有二千五百磅。你说奇不奇呢！至于兄弟亲见的，则有安脱仑格炮，放射过五百磅的弹丸。洛特曼炮，也放射过半吨的弹丸。若察古推今，观炮术上的进步，目下就造比蓦哈默德二世的石弹丸，并洛特曼炮弹大十倍的，也不至十分为难罢。”少将连连称“是”。又问道：“制造弹丸，用什么金属呢？”大将道：“自然是熔铁了。”少将道：“弹丸的重量，同容量，有比例的这直径九尺的铁丸，岂非要有非常的重量么？”大将道：“那是实丸了。这回用的是空丸，不至于此。”少将道：“这弹丸侧面该厚多少呢？”大将答道：“直径一百八英寸的弹丸，常例不过二尺。”社长也答道：“我们此回用的弹丸，并非攻石砦击铁舰者可比。只要厚量胜得过空气压力就好了。此刻的问题，是制一直径九尺的中空铁丸，而不能重于二万磅。其侧该厚多少，请麦君确实推算，说给我们听罢。”麦思敦道：“不过二寸有余。”少将听了，满心惊疑，忙问道：“够么？”社长道：“必不够的。”少将双眉一蹙，睁着眼道：“怎好呢？只得把他种金属来代熔铁了。”大将道：“铜吗？”麦思敦只是摇头，说道：“还重，还重！”少将急甚，正想开口，社长道：“莫妙于用铝。”大将少将及麦思敦，齐声问道：“真用铝么？”社长道：“这个金属，有银之色泽，金之坚刚，轻如玻璃，粘如精铁，易熔如铜一般，轻于铁者三倍。这样看来，我们大事业上，用他制造弹丸，最是恰当的。”少将道：“社长，这种金属，不是狠贵么？”社长道：“初发见时，果然狠贵，此时也不过每磅九圆，并非我们力所不及的。”大将道：“然则弹丸的重量多少呢？”社长道：“前经算定，凡径一百八英寸，厚十二英寸之弹丸，如用铁制，应重六万七千四百四十磅；如用铝制，只有一万九千二百五十磅了。至于价值呢，大约十七万三千五百圆之谱。兄弟都已算定，不过用去这回大事业资本的九牛一毛，诸君可不必疑虑的。”三位社员，齐答道：“君言极是。就此决定用铝一事。此外一切，明日再议罢。”说毕，大家行过礼，退会出来，早已红日沉山，暝烟四起了。按下不表。……再说次日，社员又纷纷聚会。凡欧美人最重要的是时刻，第一天约定，从不失信的，所以不一会儿，便都齐集。社长便道：“同盟诸君！今日且不论别的，单把从大炮制造法至长短，及物质重量等项，先行决定。然制造大炮，虽说只要无比的巨大就好，不知其间却有许多难处，要望诸君指教了。此次应议的，是令重量二万磅的空丸，每杪有一万二千码的第一速力，该用如何方法便是？还有同弹丸相关的三力，不能不先行说明：一，硝药之激发力；二，地球之吸力；三，空气之抵抗力是也。这三力中，空气抵力，无甚妨碍，包地球面的空气，不过厚四十英里，若有上次所说一般速力的弹丸，不消五杪时，就能飞过空气圈，这抵抗力是微乎其微的。至于吸力呢，从前已说过，弹丸重量，与去地距离为逆比例，渐渐减轻，譬如有一件物体，全不加力而落于地面，则一杪时，落下五尺；然照离地渐高，落下渐慢的公理推去，则离地二十五万七千五百四十二英里时（即月与地之距离），那堕落尺度，自然大减，竟同不动一般了。所以使硝药力胜得地球吸力，则我们的鸿业，必得成功，毫无疑义的。”少将道：“这却有点难处。”社长道：“诚然诚然！这激发力，同大炮的长短及硝药力相关，所以应把大炮的大小长短论定。虽是古来大炮，总没越过二十五尺，我们却不必拘此为例。况且大炮短小，则弹丸在空气中飞路加长，故总以非常长大为妙。”少将应道：“然则应长几许呢？寻常大炮之长率，约弹丸直径的二十倍，或二十五倍；其重量是二百三十五倍，或二百四十倍。”麦思敦大声道：“不够！”少将道：“据这比例，则直径九尺，重二万磅的弹丸，其炮该长二百二十五尺，重七百二十万磅。”麦思敦又大声道：“可笑得狠，这是手枪了！”社长也笑道：“正是呢。我的愚见，就再加上三倍，造个九百尺长的，还恐未足。”少将道：“把如此巨炮，用车转运的方法，阁下似未虑及？”麦思敦道：“真可谓奇想天开了。”社长道：“并无方法，然而想在炮身上加许多铁轮，埋在地里，用大石或漆灰装置坚固，至于铸造大炮时，该精细穿成一直线炮孔，弹丸同炮孔之间，教他间不容发，则火药向横边的激发力，便可变为前进力了。”少将道：“炮膛中不用螺旋线么？”社长道：“此次所用弹丸，不比战争，惟有第一速力，最为要着。从螺旋炮中出来的弹丸，不是比没螺旋炮中出来的慢多么？”少将点头称“是”。此时已议论许久，大众都觉饥饿，只得停会，各人用膳。不一刻，渐渐归坐，重新议论起来。社长道：“铸炮的金属，不可不有最大粘力，及强坚易熔等质，该用什么呢？”少将答道：“必须如此，然因为数过巨，反觉难于选择了。”大将穆尔刚道：“有种最好的混合金属，是用铜百分，锡十二分，黄铜六分合成的。”社长道：“这种金属，虽极合用，无奈价值过贵，不若用熔铁罢。价值既廉，熔铸又易，就用沙模也铸造得。不但经济上简便，并省却许多工夫。听说从前围阿兰陀的时候，用铁制大炮，二十分时，放射一千次，还没一丝破损：如此看来，这熔铁是最适当的。”社长一面说着，一面对麦思敦道：“厚六尺，穿过直径九尺炮孔的铁炮，该重多少，请算一算罢，麦思敦君！”麦思敦毫不踌躇，即刻答道：“六万八千四十吨，其价每磅二钱，共二百五十一万七百另一圆。”众人听了，大惊失色，都目不转睛的觑着社长。社长会意，便道：“昨日已对诸君说了，这数百万元资本金，都在兄弟手中，可以不必过虑。”社员始各安心，约定会期，忻然散去。次日再把硝药决定，就算圆满功德。那月界居民，免不得要——





吴质不眠倚桂树，泉明无计觅桃源。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闻决议两州争地 逞反对一士悬金





前回说过，弹丸大小，及大炮长短，不费两日工夫，都已议定，所缺的只有硝药问题了。世人都想先晓得决议如何，热心探问的，不知多少。然而不晓得火药的道理，就是坐在傍听席上，也不免头绪毫无，味如嚼蜡，不若趁此时尚未开议，先把火药起原，说给诸君听听，这火药起原，有说是上古时支那人发明的，有说是千四百年时，僧侣修华之发明的，然都是后来臆说，不足凭信。惟从前希腊国曾用过硝石与硫黄和合的烟火，却是史上确据，凿凿可信的。此外还有一层紧要的，就是火药之机械力，凡火药一里得（量名），计重二十一磅，燃烧起来，便变成气质四百里得。这气质又受二千四百度热力的振动，质点忽然膨胀，变了四千里得。如此看来，火药的容量，可以骤然增至四千倍，所以把炮孔闭住的时候，这里边激发力之强大，就可不言而喻了。是日会议，首先发论的，是少将亚芬斯东。少将在独立战争时，曾当火药制造厂主任之职，故关于火药的理法，无所不知。他说道：“余先把经验过的事业，略举一二，做个计算的基础罢。如旧制二十四磅弹丸，是用火药百六十一磅发射的。”社长大叫道：“确实么？”少将道：“实是如此。还有安脱仑格的八百磅弹丸，只用了七百五十磅火药；洛特曼哥仑比亚炮，用千六百另一磅火药，把半吨弹丸，射至六英里之遥，这皆是亲身实验，确凿无误的。”大将在旁，也帮着说毫无差误。少将又道：“如此看来，这火药容量，明明不依弹丸重量而增加的。据二十四磅弹丸，用百六十一磅火药算来，半吨弹丸，该用三千三百三十一磅火药；然而只用千六百另一磅，不是铁证么！”麦思敦怔怔的看着少将道：“亚芬斯东君！把阁下说的道理，扩而充之，则具无上重量的弹丸，定然用不着火药了。”少将忍不住又气又笑，大声说道：“麦先生，如此紧要的时候，你还播弄人么！我在独立战争时，实是试验过的：最巨大炮所用火药，只要弹丸重量的十分之一，便能奏效了。”大将道：“其实如是。然我的意见……”少将不等说完，便接着说道：“还该用大粒火药，因颗粒稍大，则堆积起来，空处便多，易于发火。”大将道：“只是损害大炮，未必有甚益处。”少将道：“果然不免有些损害，然而此次事业，只要发火迅速就佳，所以还可用得。”麦思敦道：“不若多设火门，以便几处同时发火。”少将道：“铸造时必然为难，还是用大粒火药的好。那洛特曼氏哥仑比亚炮用的火药，颗粒有栗子般大小，单是从铁锅中烧干的柳炭制成的，质既坚固，又有光泽，内含轻气淡气很多，发火亦易，虽炮膛略有损伤，然炮口倒决不会破裂的。”是日社长并没多说，只是默默的坐着，静听大众议论，听到此处，突然问道：“究竟用多少火药呢？”三个社员正谈得高兴，忽然来个不及料的问题，都面面相觑，不能立时答应。大将想了良久，才说道：“二十万磅。”少将也接口道：“五十万磅。”麦思敦大声道：“该用八十万磅。”三人挨次说完，便默然不语，社长慢慢说道：“诸君！据‘大炮抵力实无限量’这句原理，直可吓煞麦君，并证明麦君推算，未免过于懦怯。我想所用火药，该八十万磅的二倍才是。”麦思敦大呼道：“一百六十万磅么？”社长道：“是的！火药百六十万磅，其容量凡二万立方尺。我们所造大炮的炮膛，不过五万四千立方尺，装上火药，炮膛便所余无几，不能有很强的激发力加到弹丸了，所以大炮若无半英里之长，是断断不行的！”大将道：“这怎好呢！”社长道：“惟有存其力而减其量之一法而已。”大将道：“果然妙法，然怎能够呢？”社长答道：“把这巨大容量减至四分之一，亦非难事。凡一物含有多种原质者，世上极稀，是尽人知道的；然而棉花却内含许多原质，若浸入冷硝强水时，便生出难熔，易烧，爆发等性，这是纪元千八百三十二年顷，法国化学家勃辣工拿氏发明的，名曰‘奇录特因’。到千八百四十二年，舍密家司空培英氏始用之战争，那叫‘湢录奇儿’的，就是此物了。（‘湢录奇儿’译言‘棉花火药’）至于制法，倒也颇为简便，惟将干净棉花，浸入硝强水内，经十五分钟后，尽行取出，用冷水洗净，缓缓晾干，就能应用了。”大将道：“果然简便得很！”社长又道：“这种火药，无潮泾[4]之患，大炮装药后，不能即刻放射的，用之最佳。且遇着一百七十度的热度，便立时发火，其燃烧之容易，直同点火于寻常火药一般。”少将拍手道：“好，好！可惜……”麦思敦连忙道：“勿愁价贵！”少将便不言语了。社长道：“用寻常火药，百六十万磅，若代以棉花火药四百万磅，就尽够了。每棉花五百磅，可压成二十七立方尺，所以四万磅棉花装入哥仑比亚炮时，不出百八十尺以上，装弹丸的地位，便绰有余裕了。”此时麦思敦早已如飞的离座起立，手舞足蹈起来，闹得大众都难静坐。幸而会议既毕，便趁势闭会，渐渐散去。于是三大要件，都已决定，所余者只有置炮的所在，未曾议妥。据侃勃烈其天象台回书道，大炮应向天心放射，而月球非纬度之零度与二十八度间，则不经天心；所以议决铸造哥仑比亚巨炮该在地球上什么所在的问题，亦颇紧要。到了十月二十日，社长重复腾出工夫，招集社员，拿着一册合众国地图，且翻且说道：“诸君，我们起业的所在，该在合众国版图中，是不消再说的。幸而我合众国正亘北纬二十八度，请细看这页地图，这狄克石与茀罗理窦南方全部是最好的。”社长说完，大众多半同意，立时就决定在两处之中，任择一处，行铸造巨炮的事业。原来二十八度的纬线，乃是横截美国海岸的茀罗理窦半岛中央，入墨西哥湾，于爱耳白漠，米斯西比，路衣雪那，恰成弓状，沿狄克石而成角度，横断梭诺拉，加利福尔尼，以迄于太平洋。这茀罗理窦南部，并无繁华城市，只有几个小砦，是为防漂流土人之攻击而设的。其中的天波地方，原野荒芜，人烟寥落，是好个兴行工业的所在。狄克石却并不然，人口很多，繁华的城邑，亦复不少，只有纬度，甚为相合。这日枪炮会社的决议，传扬出来，不料惹得两处人民，起了极烈的争竞，各举代表人，连夜赶进拔尔祛摩府，把会社团团围着，甲道请到我们这里去；乙道该到我们这里来；互相竞争，两不相下，甚至执着兵器，横行街市。会社社员，怕闹出事来，都怀忧惧，幸而两处人民，把竞争场都移到新闻纸上，纽约府的《海拉德》及《芝立宾新闻》，是左袒狄克石人民的；《泰晤士》及《亚美利坚立日》是都帮着茀罗理窦的人说话。这边狄克石人联合二十六邦，还自负着产物精良；那边茀罗理窦人，也与十二国同盟，常说沙地平旷，宜于铸炮，在新闻纸上，揭载数日，终没分出胜负，看看竟要械斗起来。亏得调数队民兵，到来弹压，才觉渐渐平静。社长百忙中忽遇如此风潮，也不免束手无策。加之各种书信，雨点似的递来，把书室里面，堆成一座小阜，这也是两处人民寄来，内中无非都夸奖本地风光，要请他兴铸炮的事业。社长没奈何，又招集同志，细细推敲。而社员的意见，都不相同，仍然不能结局。社长独自想去想来，决意择茀罗理窦同天波间地方。那晓得狄克石人听了，个个暴躁如雷，强迫会社社员，定要改变这番决议。幸而社长的口才生得好，设法慰谕劝解，好容易才慰解转来，都点头应允，坐着一点钟走三十英里的临时汽车，回狄克石去了。如此万苦千辛，才把天文，机械，地理三个大疑问，渐次决定。美国人民，都不胜之喜，无论民家，旅店，茗馆，酒楼，所议论传说的，不是月界旅行的大事业，便是社长巴比堪的言论行为，个个磨拳摩掌，巴不得立时訇的一声，看这颗大弹丸向月界如飞而去，便好拍手大叫，把多日的盼望热情，向长空吐个爽快罄尽。话虽如此，这热情像怒涛般的人民中，终不免有主张反对者，羼杂在内。此等人或生性拘迂，或心怀嫉妒，某诗说什么，“高峰突出诸山妒，”这是在在皆是的。即如社长巴比堪，学问渊深，是不消说，便是月界旅行的问题，也算得剖析详明，毫无疑窦了。谁料正在殚心竭力，惨憺经营的时候，忽然跳出一个人来，拚命攻击，竟说得一文不值。你道懊恼不懊恼呢！若是个庸碌无能的，便加几千万倍，也无妨害；无奈这人，正是美国的硕儒，社长的敌手，家居飞拉特非亚，名曰臬科尔，学术精深，性情勇敢，草成数十篇驳论，揭在各种新闻纸上，痛说社长不明炮术的原理。可惜的是过于激烈些了，所以反对起来，未免不留余地，有一篇驳论的大略道：“任何物体，有令其速力每杪得万二千码之法耶？即具此速力矣，而若干重量之弹丸，必不能越我地球之气界。设更进而谓有与以如此速力之方法，则蕞尔一弹丸，宁能支百六十万磅火药所生气质之压力乎？借曰能支，亦必不能敌气质之大热度。其出哥仑比亚炮口时，必将熔解变形，飞铁成雨，灼灼然喷薄于观者之头矣！”云云，可喜的是社长连日甚忙，接了驳论，并不理会。若在平日，定要争辩起来，或竟两下会面，则两人性质，都是一样激烈，闹出不测来，都不能料的。然而臬科尔却仍不干休，又把论锋一转，说什么“会社之大业，危险与否姑勿言；而近地居民，必因是而蒙不可名状之巨害。且若不幸而弹丸不入月界，复堕地球，则地球虽不至于破裂，而世界人民，因是而蒙如何之巨灾，实有难于逆料者。故抑制因游戏而殃及全球人民之事业，不得谓非我政府之义务也！”等语，絮絮滔滔，说个不了。幸而还只臬科尔一人，此外并没人随声附和，倒省却会社社员，四处作书辩解的许多气力。臬科尔没法，竟开列五条用金赌赛的条约，登在《栗起蒙德》新闻纸上，说若不应其言，便把这项巨资输与枪炮会社，那金额是：

第一金一千圆　会社大业之切要资本未经筹定。

第二金二千圆　铸造九百尺大炮不能告成。

第三金三千圆　哥仑比亚炮内之棉花火药，因弹丸重量而爆发。

第四金四千圆　哥仑比亚炮于第一次放射时，忽然破裂。

第五金五千圆　弹丸不能升至六英里以上，发射后经数杪时而堕落。

共计悬了一万五千圆的巨额彩金，要同会社决个胜负。若是没学问的顽固起来，倒不打紧，惟有那有学问的顽固起来，就顽固得不可救药，这臬科尔就是个铁证了。登报的次日，枪炮会社社员，便修一封解辩驳论的书信，交邮局带去。这封书信，给臬科尔收将起来，作者未曾寓目，故而不能将全文录出，给诸君一阅；惟听说是委宛周详，言简意尽的。正是：





啾啾蟪蛄，宁知春秋！惟大哲士，乃逍遥游。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觅石丘联骑入山 鼓洪炉飞铁成瀑





然而资本一事，却果甚烦难。若豫算起来，如铸炮、建厂、造药等，约需五百万弗左右。忆从前南北战争时，因用值一千弗的弹丸，已声动全世界耳目。此番工业，却加上五千倍，真非一家一国所能独立措办的了。那晓得社长却早成竹在胸，豫先已草就一张募启，说道：探月大举，实于世界万国，均有鸿益，且亦诸国应尽之义务，不可旁观云云。交邮局分寄亚、欧、非各处，并在拔尔祛摩设一所募金总局，此外分局，更难枚举。果然不到三日，美国各地捐金，已满三百万圆之谱；尚有从各国寄来，络绎不绝。那各国是：





俄罗斯 三十六万八个七百三十三罗卜



法兰西 一百二十五万三千九百三十佛郎



澳地利 二十一万六千勿罗林



瑞典瑙威 五万二千弗



日耳曼 二十五万打儿



土耳其 百三十七万二千六百四十比斯多



白耳义 五十一万三千佛郎



丁抹 九千求卡



意大利 二十万黎儿



葡萄牙西班牙等 若干



总计 五百四十万六千六百七十五弗





刹时间募集了如许重金，会社事业，早已十分巩固。至十月二十日，便为纽约府司泼灵商会，订定合同，社长巴比堪同司泼灵制造局长飞孙，各捺了印章。交换毕，就将设置望远镜的费用，交给侃勃烈其天象台；制造铅弹，托了亚尔白尼的布拉维商会；自己却偕麦思敦、亚芬斯东并司泼灵制造局副长，向茀罗理窦进发。翌日，四人到纽棫林地方，换坐丹必哥汽船，刹时鼓轮前进，回顾路衣雪那海岸的绝景，渐觉依微，同残烟而消失了。不满三日，已越四百八十英里，遥见茀罗理窦海岸，宛如一发，青出波涛间，旅客皆拍手称快。少顷泊岸，四人鱼贯而登。细察地形，颇见平坦，草木不繁，沿岸有一带细流，海老牡蛎，繁殖甚夥。迨至十月二十二日，午后七时，船入三多港，四人上陆，天波居民，来迎者几三千人，延入弗兰克林旅馆。社长道：“我们无暇闲居，明日黎明，就要探捡地势的。”众人答应。第二日清晨，果有茀罗理窦骑兵一队，军装执铳，待立门外，一则保护社长，一则导引路途。社长等四人，跨马居中。有一少年道：“此处是有‘奢米诺儿’的。”社长不解。少年又道：“这就是漂泊平原的蛮夷，劫物杀人，无所不至。我们五十人，便为此而来的。”麦思敦不信道：“未必有罢。”少年道：“实是有的。”社长忙道：“诸君高谊，可感之至！然从前虽有，今日已无，亦不可料。”诸人谈笑之间，不觉已过爱耳非亚河畔，再策马向东而进。……这茀罗理窦地方，本为雷翁所发见，初名摆襄茀罗理窦，以高燥得名，行进数里，渐见地质膏腴，绿畴万顷，欣欣草木，均有迎人欲笑之状。其他烟叶木棉，蕃椒松杉等，森然成林，极目一碧。社长大喜，回首说道：“非如此地形，断不能作置炮场的。”麦思敦道：“因与月球相近么？”社长道：“否，否！君不知土地高燥，则兴业更宜。若不然，掘一深坑时，水忽涌出，就难办了。”麦思敦点头称是。到午前十时，不觉又行了十二英里，深林郁郁，不见日光，更有蜜柑、无花果、橄榄、杏、甘蕉、佛手柑等，幽香缕缕，随微风扑鼻观。树下幽禽成队，婉转飞鸣。麦思敦及亚芬斯东两人，对此天然美景，不觉点头太息，疑入仙源，勒马不复前进。无奈社长无心眺望，只促趱行，只得加上一鞭，又过了许多沼泽。社长忽大声道：“幸而我们已到松林了。”亚芬斯东道：“怕就是野蛮的巢穴呢。”说还未毕，果见野蛮一大队，奇形怪状，执刀驰来。然见社长等无加害之意，又有骑兵保护，也就呼啸一声，四下散去了。又前进一里余，已到一岩石高原，草木不生，日光如火，而地势却甚高燥。社长勒马问道：“此地何名？”弗罗理窦人答道：“司通雪尔。”（译言石丘）社长默然下马，取测量器械，细测置炮场所。诸人肃然正列，寂无微声。少顷，社长道：“此地高于海面千八百尺，约北纬二十七度七分，华盛顿子午线约西径五度余也。岩石既多，又无草木，宛然造化豫造，以供我们试验之用似的。”大众听了，都欢喜无量，拍手赞叹，欣欣然归了天波。此外有许多社员工人，尚留住在司通雪尔，豫备兴工诸事。机械师马起孙，又坐丹必哥汽船，运造器械工人，由纽棫林进发，过了八日，到三多港，工人都带妻孥，像迁居似的，万分杂沓；外加工作用的器械等，直到五六日后，方才搬运完毕。十一月初旬，社长亦到，筑一条十五英长里[5]的铁路，以联络司通雪尔与天波两地消息。又在石丘周围，建造铁屋，外围铁栏，竟同一座小都府无异了。准备完后，又把地质调查多次，遂定于十一月四日开工。是日招集工人，聚立一处，社长演说道：“招集诸君，到如此荒僻地方的意思，想诸君早已了然，不必再说。须说明的，是此番工业，最小也应铸直径九尺厚六尺的巨炮，故其周围，当筑厚一丈九尺五寸的石壁，据此算来，则大坑直径应宽六十尺，深九百尺。而此工业，复必须在八个月告成，即每日应凿二千立方尺也。还祈诸君努力！”说毕，作礼而退。至午前八时，遂各开工。工人凡五十名，每三小时，换班一次。起手六英尺，纯是黑泥；次二尺，都是细沙，质甚纯净，可作铸炮模型；其下为一种黏土，颇与英国白垩相类；深约四尺，再下便是坚土，须兴凿石工业了。如是逐日作工，顷刻不息，到翌年的六月初十，居然共[6]成。四周均砌石块，底面是排着三十尺长的木材，比社长豫约时期，反早了二十日。社长社员，及机械师马起孙，见竣工之速，都喜出望外，夸奖不已。……再说这八个月间，一边凿坑，一边便连日运铁。以前第三回会议时，应用熔铁一事，已经社长决定，此铁黏质最多，用石炭融解后，比他种金属更好。所以大炮汽机及制书机等，凡要极大抵抗力者，大都用此。然铁质融解后，原质不能不变，若要他复原，必须再融一次。故这回用的铁质，系先拣极佳铁矿，在司泼灵制铁厂大反射炉内融化，再加石炭，并含水矽养，添助最高热度，且分离杂质，便成了纯净的熔铁，于是铸成长条，共重一亿三千六百万磅。厂主早在纽约府捡选船舶，共借得体质坚牢，容积千吨的六十八只，装满熔铁。第五月三日，便由纽约一齐开轮，但见黑烟卷水，白浪掀天，电吼雷鸣一般，破万里浪而去。本月十日，已溯三多港，直至天波的港湾，也不纳税，安然上陆，渐渐运至置炮场近地。这大坑四边，已设立大反射炉一千二百座，每炉相隔三尺，各容熔铁十四万磅，距坑六百码，算计周围，共长两英里，炉式系不等边平行方形，上有椭圆承尘，全用不融青石砌成，以便焚烧石炭；下置熔铁，底面倾斜三十五度，可以令已融的熔铁流过笕筒，注入坑内……。却说大坑凿成的次日，社长便令在中心筑造圆柱，系用黏土细沙两种混合后，再用切短藁草，羼入搅匀，便能格外坚固。高凡九百尺，对径九尺，与炮孔粗细相同；离坑边六尺，亦与炮身的厚薄相等。周围绕着数十个铁轮，系在坑边的铁纽，令圆柱悬挂当中，毫无偏倚。到六月八日，圆柱也告成功，遂议定次日铸铁。麦思敦忽问社长道：“铸造大炮，岂不是大礼么？”社长道：“自然是大礼，然不能算公众的。”麦思敦又问道：“铸炮之日，听说君想闭栅，不准外人参观，可是真的？”社长道：“真的。我想铸造哥仑比亚炮时，虽没危险，然工业却甚精密。众庶杂沓，狠不相宜。发射时也是如此。”社长话虽如是，其实此番工业，真有万分危险，若众人喧哗起来，慝[7]出大祸，也未可料的。所以终以不许参观，使工人得运动自由，不误工作为妙。到铸炮日期，果然除会社委员外，不许外人阑入，那委员中最有力的是：

毕尔斯排　汉陀　大佐白伦彼理　少将亚芬斯东　大将穆尔刚

当时麦思敦居先，导引诸人，察看器械库，工作局诸处，迨把千二百座反射炉一一看完，诸人早已目眩神疲，不能再走了。此时各炉中，已分装熔铁十一万四千磅，将铁条纵横排列，令火焰易入空隙，热力更猛，又因铁汁入坑，非在同时不可，另备信炮一尊，以传号令。倘信炮鸣时，便把这千二百座反射炉的漏孔，同时拽开，使炉中铁汁，齐注坑内。诸事准备已完，大众权且休息。到次日黎明，各炉一齐举火，上有千二百支烟筒，下有六万八千吨石炭，只见齐吐浓烟，刹时间已如黑绒天幕，把太阳光线，遮得一丝不露了。加以炉内热力无量，直冲空际，鸣声如雷，火光灼，又有通风机械，招集天风，增加势力，吹得呼呼作响。炉中熔铁，便沸滚起来，渐与空中的养气化合。此时工人，都已挥汗如雨，喘息不已，连站在远处的各委员，也都头晕眼花，热不能耐，眼巴巴的只望信炮一声，当服清凉良剂。然而铁质虽融，其中尚含有许多杂质，必待分离以后，方能注入。好容易才听得自鸣钟锵锵的打了十二下，信炮忽响，硝烟一缕，直上太空，千二百座反射炉中的铁汁，登时齐由笕筒奔出，如尼格拉大瀑布一般，明晃晃直落在九百尺深的坑内。声如巨雷，土地震动，刹时间黑烟卷地而起，直上霄汉，把近地草木，都摧残零落，如遭飓风。复从炮心圆柱中逼出一股水气，酿成浓云，恰如盛夏时顽云蔽天，暴雨将至情景。各委员虽然胆识有余，无所恐惧，然而不知不觉的皮肤上生起粟来，颤动不止。还有茀罗理窦近地几个野蛮，都疑火山喷火，吓得漫山遍野，奔避不迭。正是：





心血为炉熔黑铁，雄风和雨暗青林。





要知铸造哥仑比亚巨炮能否成功，且待下回再说。





第七回　祝成功地府畅华筵 访同志舵楼遇畸士





前回虽说过铸造大炮的盛况，然而毕竟能否成功，却非经许多时日后，不能确定。诸社员各执己见，推测将来，有说可以成功的，有说不能成功的，嚣嚣然连日不息；然总之都是空谭，毫没证据的。过了旬余，烟焰未息，宛如极大圆柱，屹立地面，其柱端直接着云脚，随风荡漾。而地面又因受了铁汁的热力，渐渐发热，在二百尺之中，不能驻足，社员如热上蚂蚁一般，只在四傍团团乱转，近不得一步。至第八个月，十日，麦思敦心中，大不耐烦起来，高叫道：“从今日至十二月间，只有四个月了，我们的大业，怎生是好呢！”社长听了，默然不答。诸社员也没主意，都看着社长举动，虽然不言，却并无忧闷之色，仿佛可保成功似的，方才把心放下。此时地面热力，已日减一日，从二百尺减至百五十尺，又减至百尺。到八月十五日，黑烟也渐淡薄，三四日后，仅吐一缕轻烟，浮游空际而已。社长大喜，于八月二十二日，招集了同盟社员及机械师等，走至大坑左近，热力已消，按地上铁块，亦不觉热。社长仰天叹道：“呜呼，上帝佑我，把巨炮铸成了！上帝佑我，把巨炮铸成了！”即命再兴工业，将炮内圆柱取去，并把炮膛磨光。然而内部泥沙，经热力激压后，非常牢固，虽有凿孔钻，鹤嘴锄等件，都是蜻蜓撼大树，动不得分寸。后来借了机器的力量，才将泥沙渐渐掘出，迨至九月三日，居然十分清净。社长又加添工资，以奖励工作，命磨光炮膛。俗谚说：“有钱使得鬼推磨”，工人等见加多工资，自然尽力去做，不到四周间，已磨得像一间镜室，四壁晶莹。竟不待十二月，已见伟大无敌，一望胆寒的巨炮，功行圆满了。其时诸会员，不知不觉的满面笑容，手舞足蹈。而麦思敦更是忻喜欲狂，忽跃忽踊，仰视苍苍的昊天，俯瞰杳杳的地窟，一失脚，跌入炮孔中去了。——这炮孔深九百尺，跌下去时，不消说是血肉横飞，都成齑粉。麦思敦未立奇功，先成怨鬼，你道可悲不可悲呢！然幸而白伦彼理正立身傍，连忙揪住衣襟，提起来掷于地上。麦思敦本是口不绝声，专好戏弄人的，至此时也只喊一声“阿呀”，默然睡倒了。众人见他如此，都跑过来，扶起麦思敦，贺再生之喜。有的嘲笑他道：“君如先到地狱旅行，把口上生或[8]的巨炮一发，便可震破鬼族的耳膜，将来我辈死后，不但阎罗耳聋，不能得一正当的判断，便是对旧鬼谈天，恐也不能够了。”说毕大笑。不表大家欢喜，且说此时有一最失意的，就是那主张铸炮不成的臬科尔老先生。十月十六日，照条约上第一、二两条，把彩金三千弗，交给社长。人说他从此染病卧床，多日不出。然条约五条中，尚有三条，合计十三[9]千金，未决胜负，此时虽输去三千，那三条尚不知鹿死谁手，又何必忧愤至此呢！不知臬科尔的意思，却并非在金钱上着想，实因铸炮之成否，与一生的名誉有关，今见自己议论龃龉，又羞又愤，不觉成疾。凡世上好名之人，每每如是，无足怪的。……至九月二十三日以后，社长令开丘外栅门，允许众人进内游览。栅门开处，有许多老幼男女，早已蜂涌而来，把偌大石丘，满满的占了个无立锥之地。而天波市至石丘间一带地方，犹复车马络绎，喧嚣不可名状。亦可想见美国人民热心的景况了。然各人热心，却非从大炮成后而起的，当初铸造时，各处人民，来看铸铁景象的，不知多少；无奈社长坚闭栅门，不容进内，众人涌挤栅外，但见黑雾濛濛，上冲天末，急得像索乳的小儿一般，乱啼乱跳，呼着社长的名字骂道：“我们最公平的美国人民中，为甚有如此不公平的事呢！”众人齐声呐喊，几乎有推翻铁栅，冲进巨丘之意。社员皆栗栗危惧，恐肇大祸，然社长却毫不动心，把华盛顿独立战争时，在硝烟弹雨中，指挥大军的手段，施展出来，惟督责作工，此外诸事，均付之不闻不见，倒也平安无事的过去了。后来社长见大众热心欲狂，仿佛有仅入石丘，尚未满意；苟能一游炮膛，则虽死无憾的情况，于是开放栅门以后，再造许多大笼，上连绳索，用滑车下垂炮底，收放均用汽机，运转不费人工，另写许多告白，粘贴栅外道：“欲进炮内游览者，每人收资五弗。”那边告白还未贴完，这边汽机已不暇应接。不到两月，已收入五十万金。会社中又得了许多补助。据此看来，倘大炮发射时，不知更要加多几亿万倍。有人说：若到是时，欧洲各国人民，必当群集海峡；（谓天波）而欧洲忽成旷土，以致美国地租，非常腾贵云云。虽系过言，亦非无理的。二十五日之夜，社长创议在炮底开一落成祝宴，以电气为镫，光彩灿然，照彻四壁。中置大桌，上覆绒坛[10]，社长巴比堪、社员麦思敦、少将亚芬斯东，大将穆尔刚，大佐白伦彼理，及社员等十余人，均坐笼中，徐徐垂下。少顷，支那的花纹瓷，法国的葡萄酒，皆由地面上直送至九百尺之下，罗列满案。社长等相视大笑，拍掌称奇。酒至半酣，渐渐喧笑起来，有歌的，有叫的，有抛蒸饼的，有掷酒杯的，到后来竟个个行步蹒跚，口里不知说些什么，惟闻嚣嚣然的声音，充满炮内。从此点反应彼点，或由此处传达彼处，忽出炮口，宛如平空起了霹雳，在地面上的听了，都拍手呐喊，欢声震天；挟着地底里的声音，轰轰不绝，刹时间把一座石丘，竟变成大歌海了。社长等听得分明，也十分欢喜。那麦思敦更觉气色傲然，或饮或食，忽踊忽歌，大有“此间乐不思蜀”之意。直至曙色苍然，方才散会。从此诸事告成，只待发射弹丸一事。然众人经此两月，恰如数十星霜，焦急欲死。诸新闻馆，各派访事员数名，探听消息，凡一举一动，无不详细登载，众人争先购读，新闻馆因此致富的，颇为不少云。……至九月三十日午后，社长处得一电报，系经过白隆西亚与纽芬兰间海底电线，又过亚美利加大洲线直达天波的。社长拆开看时，唇忽发白，两目昏花，像十分惊疑模样。那电报道：





“圆椎形弹丸，可改作正圆形。余将驾以探月界，故今日已乘阿兰陀汽船，由此启行。九月三十日四时，由巴黎发。　　密佉尔亚电”





电报如此，亦甚平常，社长为甚惊疑至此呢？不知以前由邮局寄来信件中，如此者正复不少，然无非都是嘲笑会社的事业罢了。此番却用电报告知，有十分郑重之意。难道世界上，竟有这许多视生命如土芥的大人物么？于是招集社员，把电报朗诵一遍，问道：“诸君以为何如？”诸社员想了好一会，有的说是嘲笑，有的说是滑稽，惟麦思敦默然不语，待众人说毕，忽大声道：“诸君意见，虽纷纷不同，然亚电氏的志气，亦可谓大极了。”诸社员都不能答，只得怅怅的散去。且不说社员怀疑，便是近地居民，也私有许多议论，没到半日工夫，密佉尔亚电的声名，已传遍亚美利加全国了。然有无其人，则尚是一个哑谜儿，不能猜破。每日寻社长问消息的，不知其数；后来竟像观剧一般，涌挤不开。其中有人伸着脖子问道：“亚电氏从法国启行了么？”社长在宅内应道：“尚未分明。”那人又问道：“我们是为探听确信而来的。”社长道：“到那时便知确信了。”然而众人尚不肯散，纠缠不休。又问什么改变弹形，什么亚电的电报，社长被缠不过，只得整冠出门，带领众人，到了电报分局，发一电给烈伯布儿的货物保险会社社员道：





汽船阿兰陀，何日由欧洲启行？其旅客中，有法国人名密佉尔亚电者否？





发电后，社长等便坐在局中。不到两点钟，果然得了回电，上写道：





汽船阿兰陀，于十月二十日由烈伯布儿开行，向天波市进发。查该船旅客名氏簿中，有一法国人，名密佉尔亚电者。





接到回电后，大众才放心散去。社长胸中的疑团，也刹时雪消冰释，连忙发信至布拉维商会，命把制造弹丸一事，暂停数日，待亚电到后，再作商量。至十月二十日午前，遥望海面，果有淡烟一缕，在若隐若现之间；未及正午，已见一艘巨大汽船，樯头锦旗，随风飘动，直入三多港，惟留下一道黑烟，蜿蜒天半，其行如矢，忽过赫耳波罗湾而去。将到天波市，轮动渐缓，少顷已至码头，刚要拋锚时，早有无数小舟，团团围住，争先跳上汽船，招揽生活。其中没命第一个的跳上的，便是社长巴比堪。未到上面，即放声大叫道：“亚电君！亚电君！亚电君何在？”连叫数声，竟无应者。社长心慌，跑至舵楼边，竭力大叫，忽闻舵楼上有长啸声，且答道：“余在此耳！”抬头看时，则其人年约四十，体格魁梧，头圆额广，黄发垂肩，如狮子鬣状，鬓赤黄色，纵横两颊间，眼圆而锐，惟略如近视，在楼上或左或右，运动不止，忽而自啮指甲，忽与傍人谈笑，其气力之活泼，真一探捡月界的好身手也。社长忙登舵楼，远远的喊道：“今日见君，实侥幸之至！”那人也跑过来，握一握手。社长正欲述自己意见，并问亚电来意，不防天波居民，竟海潮般的涌到面前，围住亚电，乱叫狂呼，虽听不清说些什么，大约是赞美的意思。亚电及社长两人，挤在当中，连气也喘不得一口。好容易才分开众人，躲入亚电房内，关上门，喘息一会，亚电先问道：“阁下就是巴比堪君么？”社长答应。亚电又道：“好好！君无恙乎？”社长道：“幸无恙！君真决意往月世界去么？”亚电笑道：“如素无坚强不屈之志，那有远来此地之理呢！”社长道：“君此次远行，妻子等竟没留难么？”亚电道：“没有没有。我电报到后，君已把弹形改革否？”社长道：“此事必当与君斟酌，故得来电以后，望君如大旱之云霓。今幸君至，想必早有卓见了？”亚电道：“余幸逢君，与此伟业，得旅行月界的机缘，岂非无上幸福么！故于弹丸一事，久经思索，颇有所得的。”社长见亚电临危不惊，谈笑自若，真有侠男儿的气魄，心中已十分敬服，便道：“余知君必有高见。”两人宛如久别的良朋，各诉抱负，娓娓不倦。亚电又道：“余此来颇有许多鄙见，欲向大众一谈，如君以为无妨，乞明日招集亚美利加全国人民，开一大会；余将陈说意见，对付驳论，以破众人之惑。乞君为我谋之！”社长点头称善。即出房告了大众，都拍手大喜，欢声如雷。麦思敦怪声怪气的大叫道：“呜呼！不料今日，竟遇着绝世侠男儿了！把我们去比较这种勇敢欧人，怕还不及一弱女子呢。”此时社长又安慰一番，并劝众人散去。遂复回至亚电房中，讲了许多闲话，方才握手作别。那船上自鸣钟，正当当的打了十二下。正是：





幸逢宾主皆倾盖，独悟天人一振衣。





要知第二日盛会的情形，亚电的雄辩，须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温素互和调剂人生 天行就降改良地轴





却说汽船到着的翌日，便是大会。社长怕来听者好丑不齐，有妨亚电演说，想只准有学问的，入场辩论，其余一概屏绝。无奈人心汹汹，比火焰还烈，要是防止他，真比遏尼格拉大瀑布还难几倍。社长设法，只得拣一块大平原，约距天波市一里，想张许多帆布，遮盖日光，不料次日黎明，大平原上已无容足之地，那里还能张什么帆布呢！社长商议道：“你看此等人，太阳未出的时候，我们去张帆布，他便连说‘不要不要’，好象我们多事似的。到了上午，却要翻转面来，骂我们不周到哩！”果然，一到上午，日光渐烈，众人焦热不堪，便一齐责骂社长，其声如雷，轰轰地不绝。其人数不下三十余万，在前面的，尚能观听一切，其余则只听得喧哗的声音，看着无数的帽顶，宛如落在大旋涡中，转来转去，头晕耳鸣，却连那演坛的形式也看不见一点。少顷，忽然大众向两面闪开，让出一条大路，那边缓缓行来的，便是亚电。右有社长巴比堪，左是社员麦思敦，各著礼服，映着日光光线，缤纷四射，夺人目睛。三人徐上演坛，举目一望，但见无量黑帽，簇拥如波。亚电虽十分欢喜，却如平日一般，略无仓皇之色。此时大众微发欢声，赞美其志。亚电忙脱帽鞠躬作礼，又举手向下一按，是表明请众人镇静之意，便操英语说道：





“诸君不厌炎天，辱临兹地，余实荣幸无量！余既非雄辩者流，又未尝以博物家名于世，何敢在博闻多识的诸彦之前，摇唇弄舌耶！然窃闻吾友巴比堪氏所言，知诸君颇不以余为不足共语，故不揣冒渎，谨呈片言，以慰诸君子热望之盛情于万一。倘言语之间，偶有纰谬，尚乞勿罪！……诸君若闻余言，必以为不辨难易的大愚公，出现于世。然以余观之，则驾弹丸，作月界旅行的事业，征之理论实际，皆易成功。不见人事进化的法则么？其初为步行，继而以人力挽轻车，继而易之以马，遂有迅速的汽车，横行于世界；据此推之，当必有以弹为车之一日。及尔时，则诸惑星与地球上通信之法，甚易处置了。然诸君至此，必曰奈弹丸之速力何？而余则以为如此速力，一无足畏，请观彼众星的速力，岂非远胜弹丸速力么？又此地球之载吾人以运行于太阳之周围也，实速于弹丸三倍，而与他惑星相较，则宛如老人策杖徐步，与骏马之驰驱，其差异为何如？……”





说至此，有人大呼道：“惑星的速力，将来是增加抑是减却呢？”亚电道：





“其速力渐渐减却的。……诸君！或人脑小如芥，禁锢于地球之内，遂谓除此一块土外，必难转移他处，真是偏执已极了！此等人物，在今日虽呐呐诽议，而至将来，必如从烈伯布儿至纽约一般，有迅速、容易、安全三事，以得有彼月界于惑星及他众星之自由。”





大众寂然无声，倾[11]法国侠男儿的雄辩。至此忽现惊异之色，如疑亚电之好为大言，故造奇语者。亚电早知其意，面含微笑，从容说道：





“诸君颇有疑虑之意么？假令余言皆虚，则所疑固非无理。然诸君曷不试算以临时汽车从地球至月球之日数乎？不过三百日耳。两球间之距离，不过地球周围之九倍耳。毫无可异者在，乃已如听《天方夜谭》，骇怪至此！设有人欲向太阳二十七亿二千余万里而运转的奈布青星以旅行，则君等将何如？且以爱克佉斯星距我数千万里之距离，想象地球与月球之距离，则君等又将何如？噫，近若比邻，而妄人乃曰何星与地球之距离凡几许，地球与太阳之距离凡几许，频说天体各个之距离，岂非背理之至么？……余就太阳系思之，此太阳系者，系坚固之实质体，组织之众惑星，皆互相密接，所谓存在其间之空间，仅如金、银、铜、铂等至微极细的空间而已。故彼等所谓何星与地球之距离几何，太阳与何星之距离几何者，果何为乎？其间无真距离之可言也。诸君其思之否？诸君其思之否？”





语声未绝，忽有大呼者道：“道星与地球间，无空间之存在耶！”则麦思敦也。亚电正想着下文演说，不备防忽地霹雳般的大声，直冲耳膜，大吃一惊，几乎从演坛落下，幸而连忙扶住，方免于难。若竟跌落演坛，则身负重伤，是不消说；便是喋喋辩论的无空间说，也可借从演坛落至地面的实有空间，而大悟彻底了。听众口虽不言，而眉目间却显出嘲笑的影子。亚电知道人有嘲我之态，整一整衣，泰然说道：





“听众诸君，适所论地球与月球之距离，惟一细事，殊无足深思者。总之：不越二十年，我地球上人民之半，必能旅行月中，一新耳目。所憾余孤陋乏识，不能解释此极大问题，深用自愧！今乃屡蒙垂问，余不觉忻喜欲狂，遂至失仪，有渎诸颜，罪诚无赦矣。诸君若宥其罪，而再赐以问难，则余必竭所识以对诸君。”





演说者既表明解释疑问之意，社长见他勇气凛凛，力敌万人，十分敬爱，想把实验上的疑问，提出几条，互相问难，以鼓其气，便肃然起立，先述发明之事，令亚电注意，才说道：“我新交之良友乎，君以为月世界及他惑星中，必有人类栖住的么？”亚电微笑答道：





“社长阁下，蒙君不弃，垂询极大疑问，余幸何如！抑此疑问，虽布留佗、瑞典、巴格波儿等诸硕儒，犹不能究其蕴奥，况不学无术如余者乎！然仅就余所见言之，则当从穷理学者之说，以下见解，即由‘宇宙间废物无形’一语想来，则彼世界必可供人类之栖居；既能栖居，则所栖居当必有人类。”





社长道：“此疑问未经确定，亦不能援引定理，惟由个人思之，自不能不生月球及惑星中，能否栖居之问题耳。故余之独断，则窃以为月球及惑星，乃人类可居之处也。”亚电道：“余意亦复如是。”两人问难之间，坛下众人，也各纷纷议论，甲发论，乙驳击，丙折衷，声如鼎沸，而其多数，则皆执月界及惑星中无可居人类之理。其说道：“若人类欲栖居他世界中，则天授的性质，必当随惑星与太阳的距离而大行变革，否则或为大热力所炙，或为大寒威所虐，断无生存之理的。”亚电答道：





“余适与社长言，未及细听诸君之说，敢谢诸君，并乞少令会场静肃，余将表明反对之意见矣。盖余实将主张，彼世界适于人类之说，以搅破诸君之迷梦者也！余虽非穷理家，然亦略通其义。穷理家云：接近太阳的诸惑星，皆各含少许温素，其温素于轨道上回转之际，与远离太阳诸惑星的多温素，因运转之力，互相均和，得热力平均，以成适于有机体如吾人者可栖居的温度。设余真为穷理学者，余将曰：造化于地球上动物中，示特别生活状态之例甚多，如鱼，如水陆两栖类，其理均难索解。如栖居海中的一种动物，居极深之水底，受与五十或六十气压相等向[12]海水压力，而身体毫无破碎之患。又如栖居水中的一种微虫，于温度全无所感，或在蒸腾如沸的温泉中，或在固结如石的冰海下，像鱼一般，游泳自得。彼造化制造动物，令之生活的方法，千汇万状，固非无理；而为吾人微智所能测者，仅可屈指数耳。然谓因惑星中热力，而动物遂难栖居，则余虽不敏，敢独排众议，力斥其诬者也。使余为化学者，余将曰：世有称雷石者，地球外物也，若分析之，其物质中，含炭素少许，据拉赫来排夫氏之精细试验，知其根源为有机体，且有生命之动物也。使余为神学者，余将曰：信圣保罗言，则神之救援人类的至爱，不仅在此地球，无量世界，无不普遍。然不幸而余非神学者，非化学者，非穷理学者，复非论理学家，不能知造化调和宇宙间物之大法，而惟想象于冥冥之中而已。以是于月世界及他惑星中，适否人类栖居之问题，遂难解决。以不能解决故，余所以汲汲以求之者也！”





右演说才毕，大众已发声狂吼，轰然震天，恐虽两军交战，杀人如麻的时候，也未必有此壮观。其中有几个反对的，高声驳击，却被众人的声音遮断，亚电并没听到一句。其后叫声渐歇，那反对的也就不语了。亚电见无人出来反对，便又慢慢的说道：





“听众诸君，余以浅识，不足释社长之问，只就所见者略言一二而已。然余今所欲言者，非复惑星中能否栖居人类之问题，尚乞垂听之！……余将对固守惑星非人类可居之僻说者，略抒所见。夫诸君以细小之精神，指地球为至良无上的世界，岂不惧大背于理的么？即如诸君所熟知的，地球卫星，只有一个，而裘辟陀、乌拉纽、撒达恩、那布青等星的卫星，却有数个，那有劣于地球之理呢？抑此地球，因其轨道之平面二轴的倾向，而生昼夜长短之差，以苦吾人；又因其倾向，而生四季之差，以苦吾人。吾人所居的不幸之大球面，时而烈寒，时而酷暑。约言之：即交冬令，则僵冻欲死；入夏季，则头脑如灼。其尤不幸者，若骨节痛，若咳嗽，若气喘，若癞，病种万状，以苦吾人，甚至有苦不欲生，以早入鬼箓为快者。而如裘辟陀星等的平面则不然，回转之际，倾斜甚微，设有居民，则必因各带气候，终年相同，而得无垠之乐康，以消岁月。至其气候，此处常春，而卉木明媚；彼处恒夏，而炎阳逼人；甲部分则落叶瑟瑟，时打庭除；乙部分则积雪皑皑，永封溪谷。故裘辟陀星之居民，喜春阳者至春地，宜夏景者适热带，好秋气者居秋地，爱冬日者之寒带，各从所好，以养其生，岂非极大的幸福么！诸君试思余言，即可知裘辟陀星实优于地球远甚，而栖居其中的人类，与吾曹不幸之人类较，其才智体力，必当优胜之理，也就毫无疑义了。今于他事，姑不措问，吾人若欲如裘辟陀星一般，达于圆满之域，则不可缺者惟一事，即令回转之地轴，轨道上之倾斜减少而已。”





此时只听得大呼一声，宛如夏日白雨之先，起个霹雳，其中有人道：





“若吾人人力所及，盍协力发明一大机械，以改良地轴回转的方法何如！”





说还未了，赞叹的声音，又如雷动。发言者为谁？则名轰美国的大滑稽家麦思敦也。凡美国人性质，假使果略有改良地轴法的理，他必凝无量功夫，造调理地球的巨大杠杆，扛举地球，改良方向，所惜者吾人尚未发见此理，虽长于机械学如美国人，亦只得付之无可如何而已。噫！正是：





天则不仁，四时攸异；盲谭改良，聊且快意！





此次大演说，究竟如何情形，如何结果，下回再表。





第九回　侠男儿演坛奏凯 老社长人海逢仇





却说麦思敦说了一句笑话，又闹了许久，才觉渐渐镇定。有人说道：“雄辩的演说者乎，闻君所言，已明白许多想象之说了。乞说入本旨，把月界旅行的疑问，实地上研究一研究罢。”其人说完，渐挤近演坛，睁眼看着亚电，见并没有回答，又高声说道：“我等来此，非欲议论地球，我等不是因议月界旅行一事而来的么？”众视其人，则躯干短小，鬓如羚羊，即美国所谓“哥佉髯”也。目灼灼直视坛上，众人挨挤，都置不问。亚电听了大喜道：“君言甚善！此时议论，已入歧路，以后当谈月界之事。”说未毕，即有人喊道：“君言地球的卫星，适于人类之栖居，果如此，则人类必全无气息而后可，盖月球之表面，实无如空气等小分子之物质也。余以此告君者，系发于慈意，且以警……”亚电把头一摇，赤发散乱，大有争斗之态。既而以锐利的眼光，直睨其人，厉声道：“汝言月球全无空气，惟假定之说耳。至其真实，则谁敢任之？”答道：“达于学术的人任之。”亚电道：“真么？”那人道：“真的。”亚电昂头笑道：“噫，阁下，余素爱学者，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学者，却深恶之。请君勿复言！”又有人问道：“君知伪学者为何状乎？”亚电曰：“余固知之，如我法兰西以学士自命的先生，乃谓由算术上言，鸟无能飞翔空中之理。又有自许超伦轶群的大人物，乃谓由论理上言，鱼无游泳水中之能。呜呼！此种人物，非狂而何！余实不欲与言，且亦不足与言。”亚电才说完，有人大声叫道：“汝学不修，乃敢论人不学么！”其语势大含轻薄之意。亚电亦大声答道：“余素不学，一无所知；然此身却有敌泰山当北海之勇！”那人道：“然则暴虎凭河之勇而已，非愚即狂。”亚电听了，肃然正色道：“听众诸君，余此来非争学者之徽号，苟月界旅行的事业告成，即我事已毕，其他细故，何必喋喋为！”社长及同盟社员，都注目亚电，见其挺孤身以敌万众，协助鸿业，略无畏葸之概，叹赏不迭。所虑者亚电既是外国人，与众人毫不相谂，今又论议一变，将成争斗，或有险象，也未可知。心中颇怀疑惧。少顷，听得又有人反对道：“演说先生，据余所知，足证月球周围，全无空气之说者甚多。即偶有之，亦必为地球吸力所吸，而被夺于地球。且余尚将引证他说以……”亚电忙道：“可尽君所有，一一言之！”反对者道：“如君所知，光线为气体所横截，则直的光线，必屈折而变方向，故于有星从月后行来时，注视月球，则自星发射的光线，皆直过月球平面的缘端，毫无屈折变向之状。若有空气，何至有如此现象呢？”亚电微笑道：“君言殊似有理，即真修学术之徒，恐亦未免结舌。而余则大不为然。因其系牵强附会之说也。君颇似辩士，请为余略言月中有无火山之事。”其人答道：“有是有的，然今已不喷火了。”亚电道：“然则火山惟一时喷火，而今则仅留遗迹耶？”答道：“然而此不足为空气存在之证。”亚电道：“若惟偏于理论，恐遂无决定之时。今更进一步，略论实验上的事罢。纪元千七百十五年，有著名天文学士路比及哈累二人，察看五月三日的月蚀，于月球中发见奇异的火光，两学士遂确定为月球中由空气而生之电火。”反对者道：“那两人视察时，以地球上从水气发生之现象，误为月球之现象，当时即知其非，大受哂笑，这是经他学士所证明的。”亚电答道：“余犹有说。千七百八十七年时，哈沙氏于月球之表面，发见无数光点，天下咸知之，君辈乃不知么？”那人道：“知之。然君于实论未下注释，余今为注释之：盖因哈沙氏发见之光点，遂谓可推论月球不应缺乏空气之理，余未有闻也。且波亚及埋读夫，岂非研究月球的专门名家么？此两人均主月球无气之说，而其说则若合符节的。”此时大众静听二人讨论，愈出愈奇，都精神发扬，四处乱涌，如大海的波澜一般。虽默不一语，而自有一种奔腾澎湃的声音，弥漫坛下。少顷，亚电又说道：“余请更进一步论之。若著名之法国天文家罗色陀氏，于纪元千八百六十年七月十八日月蚀时，明见新月尖处至凹部间，有横截月球面空气的太阳光线屈折形状，不是个铁证么！阁下还有何说？”那人不能再驳，默然退去。不复有人再来反对。此时亚电恰如大将凯还一般，兵士的欢声，洋洋盈耳，亚电也喜色满面，徐徐说道：“诸君，今虽有非议月球表面空气存在说者，全属谬想，无足与辩。然彼世界的空气，较为稀薄，则容或有之。”有人问道：“设空气稀薄，如君所言，则大山之巅，必无空气，人将何以登山巅呢？”亚电微笑道：“实然。空气汇在山间之平地，其高不过四五百尺而已。”那人又道：“恐有时竟与全无相等，故至月世界时，不可不豫备此事，君以为何如？”亚电道：“先生所言，极合于理。然空气虽薄，必足养人，设忽遇变故，空气竟非常稀薄，则余有一节俭之法，即除特别不可缺时外，全不呼吸是也。”说至此，众人大笑，亚电不能再说，待了许久，笑声才歇，又说道：“诸君于余所言，既无异议，则于月球间空气存在说，谅必亦无疑义了。如此则月球表面，又必有水；若果有水，实余之极大幸福也。且反对诸君……余犹有说，吾辈所见者，仅月球之一面而已。此面既有少许空气，则不能见之一面，必含空气更多。”有人忙问道：“这是什么理呢？”亚电道：“其理么？月球受地球吸力之作用，成鸡卵形，我等所见者，为卵形之尖顶。据荷然氏之测算，则重力中心，应在我们不能见的他半球，故那一半月球，必有更多之水与空气。”亚电说完，颇有人疑为架空想象之说者。亚电道：“此乃纯粹的理论，而发源于机械之定则者。那有可容攻击之理呢！然而我等在可生活的月世界中，能否保全生命的问题，却还要质之听众诸君子。”此时三十余万的听众，忽发赞叹之声，远近相和，虽有几个反对的发论驳击，而如失水的鱼一般，只见他唇腮开阖，声音则并无一丝，传入亚电之耳，那反对的，便着急起来，极力大叫不已。当时激恼了众人，把许多人推出场外，口里喊道：“赶出这些反对的狂人！赶出这些狂人！！”反对的且行且说道：“演说的先生，不欲闻余二三疑问么？”亚电招手道：“汝说汝说，余甚好之！”反对的得了亚电的许可，才立住脚，喘吁吁的说道：“君何故不留意至此耶！驾圆锥形弹丸而至月界，噫，不幸哉！……发射之际，因反动力而有粉身碎骨之祸……君以为何如？”亚电笑道：“我的反对先生，所言亦非无理，然余思美国人以刚强不挠的精神任事，必有免此奇险的良法。君其勿疑！”那人又道：“弹丸飞过空气时，飞力极速，不至发生大热力么？”亚电道：“不然不然！弹丸极厚，且我等当疾飞以出空气之外。”那人道：“食物呢？”亚电道：“余以算术测定，贮足支十二个月之量，而旅行时，只得四日，惟用其少许而已。”那人问道：“弹丸中空气不虑缺乏么？”亚电道：“余以化学之法制造之。”那人又道：“弹丸能恰落在月长[13]之上么？”亚电道：“落于月球中，与落于地球上相较，其力只六分之一耳。故弹丸重量，较在地球时，必减轻六分之一。”反对论者略想一想，又道：“然以余所见，当弹丸堕落时，因重力所激，君的躯体，必至如掷琉璃于石上一般，纷纷四散而不可见……今假令凡诸危难，诸阻碍，均有趋避之法，如君豫想，驾大弹丸，安然以达月中，其后将用何方法，再归地球呢？”亚电道：“余固无再归地球之志。”众人听了，骤不解亚电之意，愕然噤不发语。有几个反对的，趁着空闲，便说：“什么？如此则于学术，仍无裨益；如此则与横死无殊！”其中一人大呼道：“君辈言太过，待我问之。”亚电厉声道：“谁复敢与亚电言者！”有人答道：“欲与君言者，系以人为诞妄不足取，以事为虚伪不能成，而不学无识之一人也。”社长静观亚电与众人讨论，容貌肃然，大有不顾一切之概。至此时，忽见发语的是个社员，便忍不住立起身来，想分开众人，走下去把那人的言语禁止。不料才近众人，已被抑留，一齐举手，把社长擎起，又把亚电擎起，发声呐喊，以表扬两人的名誉。众人争来擎举，杂踏不可言状，其中虽有许多反对的，只是张开两臂，防为他人推倒不迭，那里还有工夫再来驳击。但见万头攒动之间，社长并亚电两人，夹着呐喊声音，忽在此处，忽在彼处，摇动运转之状，宛如狂涛无际的海中，浮着一叶，倏起倏落，见之魂悸！两人乘着有足的船，一剗[14]那时，已到天波地方。天波居民，又有擎举两人，表扬荣誉之意。亚电晓得了，忙逃入茀兰克林旅馆，觉疲劳已极，亟拣一处最好卧室，倒头便睡。惟有社长仍在众人之间，挤来挤去，见还有反对的，遂大声喊道：“有反对会社的大业者，请随我来！来！！”说还未了，已有一人，直跟着社长向捷温司福尔码头而去。其地甚为寥寂，绝无行人。社长立住问道：“君是谁？”其人答道：“余臬科尔也。”社长大声道：“余欲见君，已非一日，今乃相遇于此，何幸如之！”臬科尔道：“余亦如是，故来见君。”社长道：“君曾侮我。”臬科尔道：“然。”社长道：“余将举轻侮三条件以问君，君能答乎！”臬科尔道：“谓立时能答否耶？”社长道：“否否！余欲与君言者，乃重大事，不可令外人知，故当秘密一切，不可不择一寥寂之地，互相决议。去天波市一二里许，有大森林，名曰斯慨挠森林，汝知之否？”臬科尔道：“余夙知之。”社长道：“乞君于明日入森林中待我。……君如与余同意，则余亦来觅君。……且勿忘携汝之旋条枪。”臬科尔道：“汝亦勿忘携汝之旋条枪。”两人谈毕，约期而别。唉，诸君，这一回，有分教：





硝药影中灰大业，暗云堆里泣雄魂。





要知明日在斯慨挠森林，两人演出什么惨[15]，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空山觅友游子断魂 森林无人两雄决斗





却说亚电进了茀兰克林旅馆，因过于疲劳，食卒就睡，耳鸣头眩，如置身大弹丸中一般，拥着重衾，不数分时，已沉沉入梦。便是雷鸣地震，也不能把铜像似的睡汉，搅醒过来。未几东方渐明，日光熹微，早映窗幔，只听得有人打门，大呼道：“有大事，君何不开门！何不开门！！”然在门外的，虽似十分惶急；而在门内的，却仍冥然罔觉，只是鼾声雷动。大呼数回，才答应了一声。此时门外诸人，已不耐烦起来，哗啷一响，窗户大开，窗上玻璃，也如胡蝶般乱舞。亚电大惊，坐起看时，乃许多枪炮会社同盟社员，争从窗口纷纷跳入房内。第一个便是麦思敦，不待亚电开口，便满房乱跳，大喊道：“我们的社长，昨晚竟被辱于万众之前，侮之者谁，便是那个臬科尔。故社长已与彼约定在斯慨挠大森林中决一死战。此是社长自己告我的。若不幸战败，则会社的大业，不要成了水泡么？唉，危！危险！！我等该阻止才是。然一人独力，那能遏社长决斗之志呢！余想此事，惟亚电君。除了亚电君，他人不能！”亚电听麦思敦之言，默不一语，至此忽从床上跃起，不到数杪钟，已穿好衣服，开了门，同着麦思敦，如飞的出了旅馆，径奔那大森林而去。行了一刻，麦思敦把臬科尔如何反对，如何写信辩论，如何悬金赌赛，如何与社长相争的颠末，细细告知亚电。亚电忽发颤声，道：“唉，愚哉！唉，何其愚哉！若已决斗，呜呼！……将如何，将如何！故我等不可缓行，宜急走！急走！！”读者须知美国风俗，这决斗之事，殊可怕的。如两人私论不合时，便约定所在，或用手枪，或用利刃，互决胜负，不死不休。视当日社长与臬科尔定约情形，不消说是枪声响处，这阚如虓虎的两雄，必有一人要告别的了。亚电等两人，大踏步飞跑，过荒野，攀危严[16]，过稻田，早已朝露沾衣，砾石破履。又有不识数的樵夫，把斫倒的大木，积满路口，费尽气力，才匐了过去。远远见一白发樵夫，在那里伐木，麦思敦飞跑上前，大声问道：“樵夫，汝见提旋条枪的人么？——即我的朋友枪炮会社社长巴比堪氏也。”然而一个山内樵夫，晓得什么社长，睁着眼不知所对。亚电忙说道：“是像猎夫的人。”樵夫笑道：“你们寻这像猎夫的人么？此人在一点钟前，早已过去了。”麦思敦闻言，颜色骤变，叹道：“既在一点钟能[17]则我等已迟了。”亚电问道：“你听得枪声么？”麦思敦道：“还没有。”亚电即握着麦思敦的手，连说“快走”，拔步奔入灌木林中。此地有杉、枫、秋立布、橄榄、槲等树，其他嘉卉异草，更难枚举，枝柯交错，密叶如织，咫尺不能辨。两人恐致失散，携着手，分开枳棘，彳亍前进，两耳听着枪声，两目看着前路。有几处似有人迹，疑巴比堪曾从此经过，而细心检查，却连足迹也寻不出一个。又行二三百步后，枳棘更多，树枝更密，太阳光线，不能透入，几与昏夜无异。两人没奈何，立住脚，麦思敦发失望的声音说道：“余此时实已不知所为。”亚电道：“我等已至此，若决斗时，枪声必当传入我耳。此时未有所闻，似可无虑。”亚电虽如此说，殊不知社长的性质，乃是见危不怖，遇刚则茹，既已约定时期，那有不来之理呢。况枪声传播，常随风向，或既经放射，而两人未曾听得，亦理所恒有的。麦思敦愈想愈怕，颤声道：“我想……我等到此过迟，彼等必已决斗了，君以为然否？”亚电不答，只催前行。继而知徒行无益，两人思得一法，相约各放声大呼。麦思敦呼社长的姓名；亚电呼着臬科尔。无奈喊破喉咙，终无应者。只见山岛惊飞，鹿子暗遁而已。此时跋涉森林，已及大半，而社长及臬科尔的影子，也不可得。两人大为失望，颇有言归之意。亚电忽遥指远处大呼道：“麦思敦君，那不是人么？”麦思敦望了良久，答道：“象是人……那是人么？然彼不动，其傍又无像旋条枪的东西，那是做什么的呢？”亚电本来近视，遂问道：“你亦认不清么？”麦思敦道：“哦，我看清楚了，他亦遥望我等，彼……彼臬科尔也。”亚电大声道：“臬科尔么？”其声似酸楚不堪者。停一会，又道：“余当至彼处，定其真伪。”乃急行五六十步，定神一观：噫，果是臬科尔，其傍有数株秋立布树，蛛网纵横，缠住一个小鸟，振翼悲鸣，而一大蜘蛛，伸长足捉之，不得逃遁。臬科尔置旋条枪在地，折树枝击蜘蛛，以救小鸟，且破其网，小鸟遂欣然飞去。臬科尔目送之，色甚愉快。回首忽见亚电，愕然道：“君以何事，乃深入此大森林中？”亚电道：“余欲防君杀我社长，且阻社长害君，故来此耳。”臬科尔道：“社长何在？余亟欲见之，然已寻觅二时间，终不能得。”亚电道：“君若真觅社长，必无不得之理。然未知是未曾寻觅，抑真觅之不得欤？使社长尚存于世，则必无不得之理的。”臬科尔大声道：“巴比堪氏与余，不死其一，必难结局，故大竞争是万不能免的。”亚电愕然良久，说道：“汝何意？噫，汝何意！汝真可谓猛烈如野狮了！”臬科尔道：“余已有战斗之意矣。”麦思敦上前大声道：“臬科尔君，余为社长的良友，而社长亦善爱余，君若杀人之心，不能自抑，则请杀麦思敦以代社长！”臬科尔忽拾起身傍旋条枪，摇手道：“君毋戏言！”亚电道：“我友麦思敦，决无戏言，余能力保其杀身代友之志，实出于血诚。然余在此，决不令社长或麦思敦氏的生命，丧汝铁丸之下，余将在君及社长之前，敬呈一言。”臬科尔似欲即闻其言，忙问道：“君欲言者何事耶？与何事有关系者耶？”亚电答道：“姑待之，姑待之。非在社长的目前，余不言。”臬科尔道：“然则请与余共觅社长何如？”于是亚电及麦思敦，跟着臬科尔，复入森林，往来寻觅。所遇者无非是枯木孤藤，奇岩怪石，而社长则连影子也不可见。麦思敦忽向臬科尔说：“我想社长尚在，必无难遇之理，莫不是君……与社长，既决斗了么？”亚电亦甚心疑，迫着臬科尔要索还社长。臬科尔力白其诬，且辩且走，不觉又行了二三百步。麦思敦忽举手一指道：“好了！”两人抬头看时，见四五十步外，仿佛有人倚着大石，坚坐不动。麦思敦又道：“看！看呀！！那是人……那不是社长么？”三人大喜，飞奔而前，果是巴比堪氏，坐在石上。亚电大呼道：“巴比堪君！巴比堪君！！”喊了数声，社长并不答应，也不回头。只见他手执铅笔，在手帖上绘画地图，傍边倚着旋条枪，也没装药，仿佛把决斗的事已经忘却了一般。亚电大踏步上前，径握其腕。社长愕然惊起，默不一语。亚电大呼道：“余发见我的良友了。噫，社长，君在此何为耶？”社长欣然道：“余方计画一大事业，故思虑不遑他及。”亚电道：“何为？”社长答道：“我等月界旅行的弹丸，体裁甚大，故震动亦大，不可不设法减却之。余所谓大事业者即此。”亚电看了臬科尔一眼，答道：“当真么？”社长也忽举首，见麦思敦在傍，便道：“麦思敦君，汝何故亦来此？我等岂无用水以防震动之妙法乎？”亚电道：“君忘臬科尔君之事乎？”说毕，即招臬科尔至自己身傍，社长满面笑容，大呼道：“臬科尔君，请恕我罪！余已忘夙约矣。然于战斗之事，则早已准备。”亚电忙阑入两人中间，仰天说道：“余谢天帝的仁惠，不使两勇者早相会合！”又回顾左右，说道：“巴比堪君，……臬科尔君乎！君辈非地球上人所谓学者耶？天地间之理，无一不可解者。今君等必欲以铁丸破脑骨，果何心欤！若如此，则地球上又失两大学者，君等纵不自哀，乃不为我地球上惜耶？”亚电说至此，暗视两人，均含微笑，无求斗决死之态，殊出意外。暗想不若设法解劝，以弭两人的勇气，遂微笑说道：“我良友之诸君，此番会社企图之事业，徒以议论从事，殊属误解。而于此误解之事，又精细复，岂非误解中的误解么？不若勿再喋喋，听余一言。”臬科尔勃然变色，怒目道：“君以议论决事件之是非为无益，而余则殊有所见，亟欲吐之。今君既有言，其速言，毋挠余说。其速言！”亚电道：“我友巴比堪氏所测，驾弹丸达月界之说，必可信，必无疑的。”社长道：“余固谓然。而臬科尔君乃谓发射以后，不能直达月界，而再堕落于地球，竟与余意见大异。”臬科尔道：“吾决其必不能达月界，必再堕落于地球。”亚电道：“君所思者，任君思之，余无臧否之意，亦毫无屈人就己之心。虽然，余有一言，……君盍与余等共驾弹丸，以至月世界乎！则堕落与否，得实证矣。”麦思敦大喊道：“君何言！君何言耶！！”社长及臬科尔两勇者，于不留意间，骤闻麦思敦大叫，均吃一惊，默然良久。盖社长欲先待臬科尔如何发言，而臬科尔又欲先观社长有如何的意见，我待你，你待我，遂张目相持，良久不语。亚电道：“空谈成败，终不如实验为优。故弹丸震动等疑问，此时可不必提。其大小诸事，亦不必虑。”社长大呼道：“诚然！事以实验为优，余亦作如是想。”亚电听了，拍手踊跃，忻然说道：“唉，可贺！可喜！此实勇敢之言。呜呼，我良友之诸君，以此一言，遂得大事业的结局，岂不可喜！可贺么！”正是：

赖有莲花舌，仇消谈笑间。独怜麦壮士，从此惨朱颜。





社长与臬科尔的深仇，既已消释，又去了一重障碍了。至于以后情形，则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一回　羡逍遥游麦公含愤 试震动力栗鼠蒙殃





却说美国人民，初听得社长与臬科尔决斗之事，甚为惊惶。继知因亚电与麦思敦的调和，已得结局，都不胜忻喜，连在远处的，也各派代表，以申祝贺之意。亚电所居旅馆门外，忽如繁华的都市一般，甲去乙来，丙归丁至，每日不知有几千万。亚电不但无休息之时，即两手亦握得麻木不仁，全失知觉。而诸代表人，又因他是探捡月界的伟男儿，常欲略谈数语，以为荣幸纪念，故门外固来往如潮，而旅馆中也几至无立锥之地。其他诸方人民，设宴招请的，更不计其数。即全身毛发，悉化小亚电，也不遑应接。此外尚有许多人民，要亚电周游美国，令全国人等，皆得一面，且拟送数百万圆的旅费。亚电左右为难，只得一切谢绝，而众人崇拜仰望的热情，比火还烈，不得已购买照相，以慰饥渴，不论大小，求索一空，各处照相店，终日汲汲，只晒亚电的照相，尚觉不足。至于他人照相，自然是概行停止的了。还有一种可笑的画师，毫不知亚电的相貌如何，只任自己的猜度，随手乱涂，口索高价，而买者也不辨真伪，随手买去。这些崇拜亚电的，不但男子而已，就是女子，亦不知多少。更有各地贫民，难觅生计者，千百为群，要与亚电同往月球，待发财以后，再归地上，每日围着旅馆，如大军攻孤城一般，喧嚣之状，不能笔述。后经亚电再三抚慰，且许可了，才纷纷散去。亚电向社长道：“愚民之愚，一至于此哉！……君想月球与我地球上人民的疾病，有关系否？”社长道：“余想月球关系疾病这些话，曾诞妄不足信的。”亚电道：“读古时史乘，颇有实迹，而余则殊不谓然。若举其一二，则如千六百九十三年时，传染病流行甚厉，人均称罹病者，多在月食既的时候。又如硕儒培根，虽身体素强健无疾，而每逢月蚀时，常气息厌厌欲绝。千三百九十九年时，查理第六世，有时因月之盈亏而发狂疾。又据歌尔氏的实证，知凡因病发狂者，当新月及满月之际，必发病两次，其所据极确。又由热病或睡行症（谓睡眠中忽起而行者），及其他人类诸病观之，彼月球与我人类的身体，皆确有可惊的感觉的。”社长笑道：“然其理不可解！”亚电亦笑道：“此疑问惟可借古时某学者答人之言解之，即：‘传说以奇而不足信’是也。”亚电既于大会时，解释一切，诸凡障碍，都已除去，得稍闲暇，遂赴宴数处，以慰众人之望。且带领诸友，游览各地，递至炮口旁，无不如进无间地狱一般，战栗却退。亚电则上睨苍天，下窥炮底，欣喜无限。暂且按下。再说麦思敦言社长等三人，旅行月界的日期将近，不胜歆羡，想了数日，定欲同行，遂将其希望之意，告知社长。社长因旅行人数，既经决定，不能再行增加，甚欲拒绝，又怕麦思敦悲愤，挫了勇气。乃把弹丸狭小，难容四人同居之理告之。麦思敦不能答，怏怏退出，想去想来，越觉壮志勃勃，不能自制，亟访亚电，请代往月界，并乞在社长处为之转圜，且说了许多自己往月界时，有如何利益的话。亚电欣然答道：“余之老友，余所信者，将为君一身计，或触讳忌，乞勿见责！……君何不自查身体，可是个完全无缺的？身体不完者，不惟难适如月世界等的异国而已，即在地球上，可能自由运动么？以后请勿再望月界旅行了。”麦思敦听毕，甚觉悲楚，问道：“因余身体不完，遂为不适于居月世界的人物么？”亚电道：“实于月世界中极不相宜的，余之老友，如略言其理，则此次月界旅行，乃我地球上第一次派遣的使节，如有肢体不完者，厕足其间，不能不曰非我地球上的大耻辱。君不以为辱么？能对月界居民恬然无愧么？若在大宴会中，追谈往事，必变快乐之情，为酸辛之思，非污我地球使节的重任么！若说起斫肝损脑的原因，则我地球上人，恶如猛兽，互相搏噬之事，必当吐露，岂不慝[18]彼等的嗤笑么！且我地球，足容人千亿，而月界中不过一亿而已。我浩大的地球上人民，乃为细小的月球中人民所哗笑，诚一大耻辱事，请君熟思之！”麦思敦闻言，甚不愉快，勉强说道：“君所言者，均非无理。然达月球而后，重力一震，都成粉末，则余之残缺的贱躯，与君之完全的贵体，恐未必有什么差别了。君以为何如？”亚电即答道：“君言亦是。然我等已得确算，达月界时，必与我从法国来美国时无异的。”麦思敦默然不能答，遂握手而别。……且说以前诸种试验，颇获良果，社长亦甚安心。惟弹丸发射时震动力的强弱如何，则因未经试验，故难确定。社长忽思得良法，以试其事，乃从宾洒哥拉（茀罗理窦之一港）造兵所，借了一尊三十八英寸的臼炮，令许多雇工，运至罗夺堤上。其装置系炮口向外，正对海面，弹丸飞出后，即堕入水中，可免破裂之患。盖试验目的，非欲观堕落的模样，只要看发射后的震动力如何而已。此时已先造成圆锥形弹丸，内部空虚，用弹力最强的极良的钢铁，编成网形，恰与铁制鸟巢无异。觅猫一匹，并把麦思敦平日爱养的小栗鼠强夺了来，一同闭置弹内，以验发射之后，两小兽有无震死或晕眩的情状。扃键既固，便与百六十磅硝药，装入臼炮。少顷，只听得社长高呼“放射”一声，那弹丸已以极大速力，飞行天半，其飞路成浩大无边的弓形，高达千尺以上，而堕落于海。麦思敦立在烟焰之中，仰天叹道：“良机一失，不可再逢。弹丸狭小，不能容我，遗憾何极！唉，栗鼠栗鼠，你比我侥幸多了！”社长闻言，心颇不忍，然亦无法慰藉，默然挥豫泊海边的小艇，齐向弹丸落众[19]而进。社长等四人，亦乘舟在后，诸艇中共有善于泅水者数十人，手持绳索，刹时跳入海中，觅得弹丸。其上本有小穴，即用绳索系住，牵上甲板，计从发射至今，不过五分钟而已。然弹丸经发射后一震动，开之甚难，费尽气力，才开了铁键，把猫引出。四人仔细看时，则身上虽微有擦伤，而活泼仍无异平日，且舔嘴咂舌，向麦思敦叫了一声，大有骄傲之意。四人大喜道：“驾弹丸以凌太空，已得佳征，可喜可喜！”然再觅麦思敦的栗鼠，则已不翼而飞，毫不见影。社长疑甚，细察弹丸内面，微见血痕，始悟此猫在旅行时，已将共患难的良朋果了枵腹，却装着不干我事的模样，欣欣然归来了。麦思敦素爱栗鼠如性命，今为猫所食，悲愤不堪，定要与栗鼠复仇。社长等三人大笑，力劝方罢。自此猫安然归来以后，那些说不成功的，或危险的人，都如反舌无声，杜门不出。社长本来尚疑震动之力，有害身体，至此亦涣然冰释，绝不留痕。过了两日，忽从合众国大统领处派来了一个专使，以表祝贺之意。又援那著名的辉轶忒之例，许亚电用“亚美利加合众国府民”的名号，以示宠异。正是：





侠士热心炉宇宙，明君折节礼英雄。





从此月界旅行的难问题，都已解释。只待时日一到，便可束装首途。若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再表。





第十二回　新实验勇士服气 大创造巨鉴窥天





前回虽说诸事既毕，只待日期。然而尚有弹丸，未曾告竣。此物自接到亚电的电报后，已命停工。迨亚电到了，商酌多日，始差一专使，驰至布拉维商会，重令制造，故至十一月二日，乃得告成。从东方铁道输运，十一月十日，到了石丘。社长巴比堪及臬科尔亚电三人，便去细心查检，原来这弹丸的周围，皆贮清水，其深三尺，底面塞以圆形水板，令水不漏，且能自由运行于弹丸之中。旅客居住的地方，宛如水上木筏，下有直立的厚木板，以备分开水力。当发射时，全部之水，因受了震动力，都从下部逆流而入上部，汇集于漏水管中；此管口有木塞，装置甚固，颇难脱落，然因流水压迫之力极大，故木塞忽脱，水即如瀑布一般，由管口喷出；喷尽以后，旅客必受弹丸的强回旋运动，微觉晕眩。然出炮口时的第一大回旋运动，则因水之流动杀其势，已无大患。加之弹丸上部，遍张最良厚革，并钉钢铁弹条，漏水管即在此弹条下面，故豫防第一大回旋运动之法，已尽全力，若尚不能防，则非发明一铁作精神的妙法，别无他术了。弹丸上部，有一小穴，用纯铝为门，可以开阖，内面固以螺旋；如至月界，则旅客可由此门出入，以休长途之疲劳，探异地之胜迹。至于飞行时察看太空的，则另有四个金属制的天窗，上下各二，嵌着极厚玻璃，引入光线，且用电气生火，以御严寒。真是千绪万端，无不周备。所虑者，只有弹丸中空气新陈交谢之法，尚未筹定而已。社长于此一事，绞尽脑力，屡废寝食，才得一线光明，研究之末，遂获善法。盖地球上空气的成分，每百分中为养气二十一与淡气七十九分所和合，人类呼吸一次，则收养气百分之五，而代以吐出之炭养二，此炭养二即由体上热力，及血液元素之弗[20]腾而生。故人若居弹丸中，密闭诸户，绝新旧空气交谢之作用，则若干时后，空气中的养气，全被吸尽，剩下许多炭养二，充满空中，人类遂至闷绝。防御此患，惟有二法：一、用新鲜养气，以补充消耗的养气；二、将人类呼出的炭养二，设法消散。行此二法，亦不甚难，只用钾养绿养二，及钾养二物而已。钾养绿养者，为化学中药品之一，属乎盐类，形如水晶，加热至四百度，则变为钾绿，而放散其所含的养气，布满空中。用二十八磅钾养绿养五，可生养气七磅，即法国量二千四百里得，旅行者二十四时间的呼吸，已绰有余裕了。钾养者，亦属化学药品，其性与炭养二有极大爱力，故置之瓶中，屡屡摇动，则渐与空气中的炭养二化合，变了钾养炭养二，而弹内空气，常得清净。据此理论想来，则兼用二法，一能令腐败空气，复归清洁；一能生新鲜养气，保养人间。然天下事多据理论，极少实验，笔舌间虽娓娓可听，而实验时终无成效者，亦颇不鲜。故社长发明之法，虽似美善，而不用人类试验，则到底不能确信。麦思敦道：“此实验也不肯让我去么？我想在弹丸中必可保一周间之生活。”诸社员夙服其勇敢，不忍拒绝，遂购了许多药品及食物，置之弹中。麦思敦于十一月十二日午前六时，别了诸友，并约定二十日午前六时出外，得意扬扬的钻入弹中去了。是后石丘之上，不闻麦思敦大谈狂笑的声音，十分寂寞。社员于无聊之时，常常忆及，且恐有不测，愈难安心，每日往来弹丸之旁，探听消息，伫立良久，忽闻麦思敦吟诗声，嘤嘤然透出弹外，始知此老无恙，欢喜而去云。……前回曾说会社开了募金局，报告以后，天下万国，无不响应，一刹时间，已得了巨大金额，足敷会社之用，遂将募金局锁闭。社长于去年十月二十日，将金资若干，交给侃勃烈其天象台，托制巨鉴一架，可以见月球表面上直径九尺之物体者。此时虽光线之学，已极蕴奥，机械学亦达高度，而世界上有名的巨大望远镜，有浩大视力者，却只两个：一为哈沙氏所造，其高三丈六尺，有直径四尺六英寸的目镜，视力强度，可放大物体至六千倍。二为罗德洛慈氏所有，在爱兰的佗翁派克地方，管长四丈八尺，目镜直径六尺，视力六千四百倍，重量十二吨半，其巨大及重量，虽足惊人，而放大物体之力，则仅六千余倍，故大如月球，亦惟可缩近至三十九英里以内。若非极长，或直径六十尺的物体，仍不能见。今旅行的弹丸，仅直径九尺，长一丈五尺而已，故不可不将月球缩近至五英里以内，即放大物体至四万八千倍也。侃勃烈其天象台，招集了会员，大与[21]论议，或深研原理，或覃思方法，遂决定望远镜之管，应长二百八十尺，内容新式反射镜，目镜直径，应宽一丈六尺。绘了图形，开工制造，此镜在地球上，虽已巨大无匹，而较之先年天文学家芙克从思想造出的一万尺望远镜，则不免小如微尘了。第二步应研究的，便是置镜的所在，天象台职员，意见颇不相同，因此甚费争论。盖装制巨镜，不可不择一最高的山巅，而合众国中，高山极少，最著名者仅两道山脉，川王及米斯西比两大河，流贯其间，在东者名曰阿白喇丁山，最高处为纽汉北西亚，凡五千六百尺，殊不足副高山之称；在西者曰落机之高岳，山脉连亘，岩石嵯峨，有一望千里之概。山脉由麦改兰海峡发端，蜿蜒回坏[22]于南亚美利加的西方海岸，其名称或一变而为安提司，或一转而成可昔雷拉，其他各部分，异名甚多；进而横截巴拿马地峡，贯通全部北亚美利加，终达北冰洋而止。虽高不过一万七百余尺，然美国本无高山，不得不推落机为第一，遂决定于此山脉中，拣一最高所在，装置巨镜。先运应用器械，及派人夫，致[23]密梭里的轮庇克山巅，始把望远镜诸物，设法搬运。数万工人，过沙漠，穿深林，千辛万苦，屡折不回，未到十二月，这伟大无比的望远镜，已登积雪不化的山巅，高耸于太空无际之里了。忆从前有美国机械师自夸道：“与我任何重量，令置任何高处，无不如意。”闻者皆以为妄，嗤之以鼻。自此大工业告成，世人始知其不谬。而美国人之长于机械学，亦于是可略见一斑了。然总计制造搬运诸费，却用去了四十万圆以上，此款则前回已经说明，是由社长豫先交付的。……望远镜装置既毕，各天文视察职员的心脏，自然是怦怦鼓动，急欲一观天界之奇景。盖据我等想来，则用视力四万八千倍的巨镜，窥察月球，不惟其放大形象，当出吾人想象之外，即其表面的动、植、都、邑、湖、海的真况，亦必历历可数，会萃镜中。那些天文大家，虽比我等聪明，然何常不作是想呢！那晓得窥看之后，竟大失所望。除了古人据学理所发明者之外，仍属惝怳迷离，不能确定，所见者惟火山残滓，累累如陵，略能辨其性质而已。然将在天的极点处之数万星辰，测定直径，则不能不曰此镜之伟绩。又天象台职员克拉克，审定了一种星云，亦为罗德洛慈氏的望远镜所不能见的。正是：





谭天驺衍原非妄，机械终难敌慧观。





这望远镜，毕竟能否看出月球上的弹丸，须待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防蛮族亚电论武器 迎远客明月照飞丸





却说光阴如电，又届初冬。实验日期，愈觉逼近。各社员的心魂，早已飞向九天，作环游月界之想。独有臬科尔依然顽固如昔，坚说不能成功。他说道：“哥仑比亚炮中装入引火棉四十万磅，重量如此，燃烧必易，况又加弹丸压力，则引火棉必要生火，酿成奇祸的。”然社长则已思虑周详，毫无疑窦，一任臬科尔终日唠叨，总是屹然不动，亲自指挥工头，教授搬运之法。其法系将引火棉分成小份，装入小箱，封缄严密，始从天波运至丘下；又有数百工人，由推行铁道，输运炮旁，再用起重器械，吊入炮底。盖引火棉的性质，最易发火，若用汽械，不免有磨擦之患，终不如人工之佳。当搬运时，工业场二英里内，禁绝烟火；后又因太阳光线，颇觉酷烈，恐光线激射，酿了巨祸，遂索性在夜中作工，并仿桑恪凌夫之法，借真空中发光的光线，直照炮底，先用火药小包，排列引火棉下，火药包间，各有金属丝联络，以通放射时发火的电气。到十一月二十八日，那八百个火药小包，竟安然运入哥仑比亚电[24]底，近村人民，得知其事，又渐渐蝟集，愈聚愈多，竞欲入内观览。社长不允，令人坚闭栅门，尽力防御，而大众狂呼乱叫，骚扰不休。社长无可奈何，暗想把火药包给众人一看，或可稍慰他们的渴望，遂吩咐工人，把引火棉箱排列栅内，以餍众目。而自己同麦思敦两人，往来巡行，防众人误将吸残烟草，掷入栅里。此时来观者，已增至三十万左右，麦思敦便有千目千手，也无异一个蚊子，想负起毘拉密图（在埃及之金字塔），终日飞跑，不遑应接，遂大声喊道：“诸君切勿吸烟，防生奇祸！”然狂澜似的大众，那里听得一分，依旧雪茄如林，吹烟成雾，宛如英京伦敦市的炊烟，袅袅然罩住了石丘一带。麦思敦见众人置之不理，怒不可遏，跳出栅门，拔了小刀，随手乱挥，如汽车上的车轮一般，滚入人海，把所有卷烟草，不论衔在口的，拿在手的，都抢过来，熄了火抛在一边，刹时间已成了一座小阜。众人见这位老夫子生气，便都虚心让步，渐渐镇定了。及至装完火药，果然毫没差池。臬科尔的豫言，又成了一件失败的话柄，按下不表。……却说月界旅行时，还有一件不可不虑的，便是食物及器具。设月界中也如地球上一般，有屠牛的，有造面包的，有酿葡萄酒的，则虽孑身独往，亦不愁冻馁。无奈自古以来，终未得一确信。若稍有疏忽，岂非历来的劳苦，都成了泡影么？亚电便写一张应用物件的目录，同社长商量数次，拣最要紧的，陆续购办。不到几日，把弹丸室内，已堆积得无容足之地，社长遂将必不可缺的物件，拣了许多，其余一概取去，零碎物件，则封入箱内。即验温器、风雨表、望远镜等，路上要紧的物品，也装入机械箱中，不令露出。又买几张波亚及穆埃雷绘的月世界地图，以备参考差异，及订正谬误。此图测量极密，月中的山岳平原，危峰大海，及喷火口等的广狭大小，位置名称；并自月球东方的雷普涅子及德弗儿飞山，至北极的木勒拂力科山诸地方，无不记载详尽，有条不紊。另购旋条枪并猎枪各两支，连许多弹丸硝药，一并排列室内。亚电笑道：“到月界时，如有人类，与我等无异，则遇不速之客，必来款待，或赠美酒，或贻佳果；善言论者抵掌而谈，问地球一切事；好奇者设宴，或歌或舞，极人生之欢，则适合我等之希望，荣幸何极。若不然，如入印度内地一般，或蛮人跳梁，举兵来袭，碎裂我等，以充饥肠；又或猛禽怪兽，充满酒地，磨牙舞爪，馋涎如泉，则我等将用何法防御呢？”社长问道：“君想月界中必有此种野蛮居住的么？”亚电道：“余亦推测而已。至其实情，古无知者。然昔贤有言曰，‘专心于足者不蹶，’余亦用此为金杖，以豫防不测耳。”社长道：“然据余所见，则月界中当无此种恶物，读古书可知。”亚电大惊道：“所谓古书者，何书耶？”社长笑道：“无非小说之类耳。然书中谓月界之山岳，无巨莽森林，难容猛兽，则极可信。余即由此臆度的。”亚电道：“君以臆测之故，遽不设备，岂非大错么！余等此番旅行，实非为一身计，故不可不再返故国，以报告全地球人民。若被食于野蛮猛兽，不是劳而无功，徒留笑柄么！”社长点首道：“甚是甚是。余已无可言，此后惟听君之指挥。”亚电道：“君言几窘杀我！余实不甚解旅行一切事，不能不求助于君。”社长道：“余固有助君之志。”亚电道：“余想防御器机，万不可缺，即鹤嘴锄、铁棍、大斧、手枪等是也。其他冬夏衣服，亦应完备。……又余等虽深恶蛇属，或虎、狮、豺、象等，而无牛、马、犬、羊诸家畜，则甚难生存，还该携去数匹才是。”社长大笑道：“我良友亚电君乎！余前虽言听君指挥，今实不复能忍矣。君不知旅行弹丸的大小，与古时‘爱克船’无异么？不知‘爱克船’的幅员，却大于我等的旅行弹丸么？那有可携如许物品之理呢！不如让我选择罢。”亚电回想前言，也自失笑，遂托社长选择。社长于不急之物，尽行除去，加上臬科尔的爱犬，并纽芬兰种犬各一匹，又小树数株，种子数十包，以备在月界中辟地莳植。亚电又道：“此种子必与月球的土性不宜，非另带地球上肥土不可。且数株灌木，应防其槁，须加土于根，缠以绳索才妙。”社长依言，安排妥洽。又买菜、汁、盐、肉、酒类等，足支一年之食物，均纳弹中，便将弹丸运上石丘，举起鹤颈称，吊入炮内。诸社员握手咽唾，恐酿巨灾，而渐入炮膛，毫无障碍。不一时，已达炮底，社长仰天呼了一声“上帝”，臬科尔却坐在远处出神，亚电跑过去笑说道：“君的赌金，又输去了。余要拿去赠月世界国王的。”诸社员轰然大笑。臬科尔看了亚电一眼，默不发言。亚电又对熟识的友人道：“余虽拜别诸公，而至月界，然并非诀绝的。诸公切勿视余为天人，余且拟报告月界的真态。”麦思敦笑道：“不必愁，不必愁！余是断不肯以君为看[25]羽衣之天人的。”社员又大笑不已。连臬科尔也不觉失笑，橐橐的走过来了。……却说实验日期，越加切近，一转瞬间，已遇十二月朔日的良宵。当夜十点钟四十分四十六杪时，月球冉冉，正过天心，并最与地球相近，若错过机会，则会社的大试验，便不能不待至十八年以后了。是日天色蔚蓝，日光闪灼，不待黎明，石丘近傍，已来了无数观客。连天波市也车马如云，十分热闹。平原一带，有张天幕的，有建高楼的，有营小屋的，荒凉寂寞的所在，竟变了一大都府，各国人民，无不骈集，所操语言，若英，若法，若俄，若德，千差万别，不可究详，一片平原，竟与一个小地球无别。美国人则更不消说，自然农罢耕耘，商废贸易，不论贵贱、老幼、男女，皆忻喜欲狂。茀罗理窦地方，扰扰攘攘，宛如鼎沸。迨近发射时期，众人颇觉惶惧，那胆小的，不免战栗。私语渐绝，寂如无人。未几时限愈逼，人更不安，有逃遁之状，忽然摇动起来，如怒涛啮岸一般，汹汹然令人骇绝。又少刻，自鸣钟打了七下，众人奉[26]首看时，则明月一轮，冉冉而上，大千世界，骤放光明；便是直径尺余的金刚石，亦难比其价值。喝采之声，忽如雷动。此时栅门之内，倏见有许多同盟社员，排了行列，万足一步，直行向前；其后便是三个旅行的勇士，容貌庄肃，举止雍容，头戴礼冠，身披礼服，鱼贯而出。并有欧洲各国派来的天象台职员，警卫于后。社长巴比堪，左右奔驰，指挥行列，臬科尔负手于背，昂然徐行。亚电着新制旅衣，喜色可掬，向麦思敦道：“余将远行，与君离别。君若能以地球上新事相告，忻幸何如！”麦思敦道：“余固欲以异闻奇事告君，然苦无良法耳。”亚电道：“君不见世界上进化之状态么？必因人类以此事为不可为，而其事遂不能成；苟尽力为之，必无不成之理。即如此番旅行，当初谁不疑虑，虽以大学者自命如臬科尔先生，亦尽力反对，不留余地。幸社长不顾舆论，勇往直前，始有今日。君若待余启行以后，运用奇想，一切旁观者言，均视为狂吠，毫不措意，惟潜思壹志，研究通信之良法，则到底必获成功。余于故国政府之变革，以及人民之进步等事，终有一日可以洞悉的。”时臬科尔正立亚电背后，闻历数其失，且含讥刺，怒不可遏，遽迈步上前，大声道：“亚电君！……今所言者，固皆余之过失，然非君所应讪笑者也。君因将远行，乃大笑骂我，以损我之荣誉耶！”说毕擦掌磨拳，颇有争斗之势。麦思敦急握其腕，怒目道：“君以私愤，遂想妨害大业么？然则为我等之大敌。我等之大敌，即阖地球人类之大敌也！为人类公敌者，天下虽大，不能容其身，居[27]将如何？”臬科尔不能答，含怒走开。此时自鸣钟已报十点，发射之期，切迫万分。炮旁起重机的铁索，摇荡有声，豫备将三个勇士，垂入炮底。社员皆肃然正列，寂静无哗。麦思敦虽禀性刚强，从不屈挠，三岁以后，未曾哭泣一次，至此时也免不得两行老泪，沾湿衣衿；拭泪向社长道：“尚可从容，君不偕余同去么？”社长大声答道：“我老友麦思敦君乎！余实不能伴汝。不但弹丸狭小而已，君已颓龄，难受辛苦，不如居此地球，静候余等的报告罢！”麦思敦不能再说，含泪而退。旅行三勇士，遂诀别了朋友，垂入弹中，关上铝门，将螺旋捻紧。一轮璧月，渐近中天，天地无声，万众屏息，只听得机械师马起孙大呼道：





“三十五杪——三十六杪——三十七杪——三十八杪——三十九杪——四十杪——放射！”





轰的一声，天柱折，地维缺，无数的旁观者，如飓风摧稻穗一般，东倒西歪，七颠八倒，有目不能见，有耳不能闻，那里还有如许闲工夫，来看弹丸的进路。咄！





咄尔旁观，仓皇遍野；而彼三侠，泠然善也！





要知放射以后，这弹丸能否直达月球，不堕地上，且待下回再表。





第十四回　纵诡辩汽扇驱云 报佳音弹丸达月





却说旅行弹丸发射时，烈火如柱，矗立天外，宛如火龙张爪，蜿蜒上升，少顷蓬勃四散，照耀茀罗理窦地方，成一火焰世界。凡在三百英里以内，虽在深夜，而微虫蠕动，亦历历可见。致其震动之力，实为千古未有之大地震，而茀罗理窦适为震域之中心。由硝药所生之气体，以极大势力，震动空气，空中忽生人造之大暴风，数千万观客，不论何人，均被吹倒，纵横满地，卧不能起。其中的麦思敦，生来是胆大包身，不惧艰险，因欲细看弹丸进路，独立在一百五十码以内，谁料一发之后，竟如弩箭离弦一般，直掷出至百二十尺之外，头晕气绝，冥然如死，良久始醒，抚着腰大叫道：“唉，余痛甚！唉，余痛甚！亚电君！巴比堪君！臬科尔君！君等已向月界启行了么？君等在地球时均与余善，而独于月界旅行竟不我许，余虽年老，然较之懒惰青年，却胜万倍，今居然掷余于百尺以外，苦痛欲死，何无情至此耶！”麦思敦大声疾呼，竟无应者。巨大弹丸，已飞行于太空万里之上了。其他众观客，因刹时之间，大受震动，惊怖气绝者，不计其数。少顷渐渐苏生，有抚腰的，有包头的，有络手的，因此耳聋者，亦约有三千左右，宛如大战以后一般，狼狈情形，不能言喻。静了一刻，呼痛之声，忽然大震，其音与弹丸发射时，竟不相上下。众人一面呼痛，一面昂首，想看弹丸的进路。岂知太空冥冥，一碧无际，那有弹丸的片影？仰首问天，天无耳目口舌，寂然不答，只得裹伤扶杖，慢慢回家，除静候轮庇克山望远镜视察者的报告外，别无希望了。此视察者，为侃勃烈其天象台司长，名曰培儿斐斯，既通天文，又精测算，穷理之学，更入蕴奥，为地球上第一天象名家，故托其视察弹丸，诚属妥当已极的。所惜者发射以后，天气骤变，黑云满空，宛如泼墨，加以二十万磅的引火棉，皆化细灰，和入空气，虽略一呼吸，亦不免大害于卫生。翌日更甚，烟雾蔽天，白日失色，虽咫尺亦不能辨。此黑烟渐散渐远，竟达落机山巔，视察者空对着大望远镜，束手痴坐，不能窥见一丝弹丸的影子。麦思敦终日提心吊胆，坐立不安，到第二日清晨，已不可耐，便骑了马，跑至望远镜建设处，见过司长，叹道：“俗语说劳而无功，而余则劳而得祸，余自制造大炮，以迄研究弹丸，无不尽心竭力者，实出于旅行月界之热诚而已。岂料社长不仁，竟不许偕往，且掷之百二十尺以外，仅免于死。因是腰脊受伤，昔独立战争时击伤之脑骨，今复破损，真是不幸之至了！”司长笑道：“君今年高龄几何了？”麦思敦道：“只六十八岁耳。”司长大笑道：“如此，则当以善保余生为第一义，何必侈想旅行呢！”麦思敦愤然作色，怒目道：“这是什么话呢！凡人类者，苟手足自由，运动无滞，则应为世界谋利益，为己身谋利益，肉体可灰，精神不懈，乃成一人类之资格。君不知此理么？”司长道：“诚然！然人类之孳孳汲汲，不遑宁处者，虽曰为世界谋公益，亦半为营菟裘计耳。故壮而逸居，老而劳动者，不能谓之智。君固矍铄，然已无劳动理，社长不令同行，殊非无意的。”麦思敦道：“此事是非，今且勿论，人已仆地，何必再来觅杖呢。然不达余志，则甚有遗憾耳。”司长蹙额道：“麦思敦君乎，黑云蔽天，虽昼亦晦，余等挥霍巨资以制造之望远镜，竟无微效，计自放射至今，已越三日，而太空间仍罩着无边的黑天幕。今日午后，社长等三人当达月界，故不可不视察其结果，报告全球；而天色仍如是，奈何？”麦思敦想了一会，说道：“没有消散黑云的良法么？”司长道：“作汽械巨扇，立空际，鼓动烈风，或可消散于万里之外。”麦思敦拍手道：“妙极，妙极！其大若干？”司长答道：“直径应大二千四百尺。”麦思敦愕然良久，大呼道：“司长先生，天下有造如此巨扇之法的么？余不信。”司长笑道：“君言误矣！以此与月界旅行相较，其难易何止天渊。月界旅行，今已告成，则区区汽扇，岂有不能制造之理！然至今日方才提议，则殊与获盗而后绹绳无异，君视为《天方夜谭》之诡论可耳！”麦思敦笑道：“余亦姑妄听之耳，并非信以为真的。”司长道：“总之，黑云不散，则难见弹丸；不见弹丸，则此望远镜便为赘物。奈何奈何！”麦思敦道：“余等惟待其消散而已，那里有他法呢……”计自十二月四日至六日，美洲虽烟雾涨天，不辨咫尺，而欧洲则晴空如洗，绝无微瑕。哈沙、罗德洛慈、福柯路得三大天象台，皆瞭望月球，不舍昼夜，无奈视力太弱，不能达极远之处，只得束手长叹罢了。至初七早晨，忽见旭日半轮，隐跃天末，司长及麦思敦两人，喜出望外，急至客堂商议夜间视察之法，岂知不到午后，黑云如磐，又堆满了空际。麦思敦不禁焦急，只是对着司长连呼“奈何！”司长亦握手顿足，无法可施。麦思敦道：“噫，徒忧无益，不如小饮为佳！”司长道：“余亦喜饮酒，与君对酌何如？”两人遂行过望远镜旁，进了新筑室内，司长呼使丁取出许多酒类，问道：“葡萄、白兰地、香宾皆有，君生平好饮那一种的？”麦思敦道：“从汝所好。”司长点头，酾一盏葡萄酒，递给麦思敦，又自斟了一盏，且谈且饮，不觉尽醉。初八九两日，依然浓云密布，不能视察。司长及麦思敦两人，醉而醒，醒而歌，歌而饮，饮而醉，终日瞢腾，不知朝夕。至初十日，麦思敦宿酲甫解，即忆及弹丸之事，大叫道：“天尚未晴，天帝何妨余之甚耶！彼三个勇士，不惜身命，冒险旅行，冀补助学术于万一，天帝岂可不眷佑之？然胡为使地球上人，不能知其所在耶！”司长醒来，推窗一望，亦默然无言，仰天长叹。幸十一日午后，烈风骤起，乱卷暗云，遥望长天，宛如斑锦。入夜，已空明如洗，不复有微云一点，渣滓太清，于是弹丸进路，遂得发见，自亚美利加全洲，以至欧洲诸国，均用电报通知，他人私信，因此阻止者，不知多少。司长即致一书于侃勃烈其天象台道：





迩日天色黯淡，浓云连绵，虽有巨鉴，不能远瞩，问天不语，引领成劳，如何如何！昨晚赖风伯之威，顽魔始退，并借麦思敦氏臂助，乃发见由司通雪尔地方哥仑比亚炮所发射弹丸之进路，再三思索，知因发射稍迟，遂与月球相左；所幸者距离非遥，必能受吸力而落于月界，然复非立时堕落，当随月球回转之速力，以环游月世界一周。





侃勃烈其天象台职员诸君阁下：

十二月十二日。　　　　　　　　　　　　　　　　　培儿斐斯。





此时天下万国，既得电报，诸新闻杂志，皆细述颠末，作论祝贺。麦思敦欣喜过望，向司长雀跃不止。且说道：“呜呼伟业，今已告成，彼等三人，正游月界；若余者，虽近若地球，亦未尝环游一次，对彼等大人物，能不羡煞妒煞么！”司长道：“余亦甚羡之，然只得以老自解嘲耳。”麦思敦若无所闻，又说道：“此时余之三良友，推窗凭眺，奇景殊物，来会目下，巴比堪氏必详记于手帖，将以报告余等，故余等宜静俟之。”司长道：“然，余亦惟静俟巴比堪氏之报告而已。”





案：先生给杨霁云先生的信中有云：“……《月界旅行》，也是我所编译，以三十元出售，改了别人的名字了。”查译本《辨言》，译者时在日本古江户之旅舍。并于文前署明进化社译。想系“出售”之故。原译出版在光绪二十九年十月。书末，除署原著者外，又署为“中国教育普及社译印”，而进化社改为发行者了。印刷者为野口安治。旁注日本东京小石川区指谷町百卅三番地。印刷所为翔鸾社，旁注日本东京牛込区神乐町一目丁二番地。这些印刷发行的关系，现在已无法查考，姑记其版本如上。

原译本在“八一三”前，幸承杨先生见借，使此书得以收入全集，特此致谢。杨先生来信并云：“为纪念死者，并可观鲁迅先生早年文学工作的过程，全集中鄙意亦应将其编入为是。”我们亦深以为然。

广平识。





地底旅行


英国

威男 作





第一回　奇书照眼九地路通 流光逼人尺波电谢





溯学术初胎，文明肇辟以来，那欧洲人士，皆沥血剖心，凝神竭智，与天为战，无有已时；渐而得万汇之秘机，窥宇宙之大法，人间品位，日以益尊。所惜天下地上，人类所居，而地球内部情形，却至今犹聚讼盈庭，究不知谁非谁是。从前有个学者工石力子，曾说：“地球中心，全为液体。”一般学子，翕然从之。迨波灵氏出，竟驳击不留余地，其说道：“设地球中心，是沸热的液体，则其强大之力必将膨胀，地壳难免有破裂之患。犹气罐然，蒸气既达极度，则匐然作声，忽至龟坼。然我等所居的地球，为甚至今还是完全的呢？”波氏之说出，这班随声附和的学士先生，也只得闭口攒眉，逡巡退去了。今且不说，单说地壳厚薄，仍然是学说纷纭，莫衷一是。有的说是十万尺，有的说是三十七万尺，有的说是十六万尺，而有名的英国硕儒迦布庚，则说是自百七十至二百十五万尺。唉，好了好了，不必说了！理想难凭，贵在实行。终至假电气之光辉，探地府之秘密者，其势有不容已者欤。

却说开明之欧土中，有技术秀出，学问渊深，大为欧、美人士所钦仰之国曰德意志。鸿儒硕士，蔚若牛毛。而中有一畸人焉，名亚蓠士，幼即居其叔父列曼家，研究矿山及测地之学。列曼为博物学士，甚有盛名，矿物、地质两科，尤为生平得意之学；故常屏绝家事，蛰居书斋，几上罗列着无数光怪陆离的金石，穷日比较研究，视为至乐。且年逾五十，体力不衰，骨格魁梧，精神矍铄，隆准班发，双眸炯炯有光。其明敏活泼的性质，便是青年，也不免要让他几步。一日，独居书斋，涉猎古籍，不知有何得意，忽然大笑几声，虾蟆似的四处乱跳。亚蓠士正从对面走来，见如此情形，不觉惊甚。忙问傍边的灶下婢道：“叔父何故如是？”灶下婢摇手答道：“不知，主人没吃午餐，并命晚餐亦不必备；停了片刻，便跳跃起来，谅是不吃饭的高兴了。”亚蓠士越加惊疑，暗想此必发狂无疑，惟呼洛因来，或可稍解其烦闷。仰首吐息，涉想方殷。不图列曼学士早经瞥见，大声叫道：“亚蓠士！亚蓠士！来来！”亚蓠士闻言，连忙入室，列曼命他坐下。徐说道：“余顷读腊丁奇书，知衣兰岬岛的斯捺勿黎山，有最高峰曰斯恺忒列。每年七月顷，喷火以后，其巅留一巨穴。余欢喜无量，不觉雀跃，余覃思大念，欲旅行地底者久矣。今幸获新知，可偿夙愿，故决计一行，汝将如何？行乎，抑居乎？”这亚蓠士，本有献身学术的牺牲之志，今闻列曼言，也不觉手舞足蹈，不待说完，便拍手大呼道：“赞成！赞成！愿从愿从！”列曼笑道：“事不深思，便呼赞成，迨欲实行，必至畏缩，尔须再三思维，不可如是草率。若一闻创论，想也不想，即满口答应，到后来却踌蹰不进，是要贻笑于大方的。”亚蓠士子细一想，果然有点危险。然丈夫作事，宁惧艰危？为学术的牺牲，固当尔尔。便把决心之故，告知了列曼，起身辞出。万端感想，倏涌心头，意大地中心，必有无穷崄巇，或遇酷热，熔石为河；或遭冱寒，坚冰成陆，怕比风灾鬼难之域，更当艰辛万倍哩！唉！行路难，行路难！想去想来，那明月丽光，已辉屋脊。只见洛因已从门外款款而入，黛眼波澄，蜷发金灿，微笑问道：“君气色大恶，遮莫有烦恼么？”亚蓠士道：“洛因洛因！长为别矣，不及黄泉，不能相见。这人间界，是卿的领分了！”洛因见亚蓠士如醉如狂，满口呓语，愕然道：“君何故吓妾，今愿速闻其详。”亚蓠士道：“我忧吾叔父狂耳。”洛因道：“狂？妾今晨殊不见有狂态。”亚蓠士道：“真的！君试与谭，便知狂态。”洛因道：“究因何事呢？”说毕双眸灼灼，促其速答。亚蓠士便从虾蟆似的跳跃说起，自头至尾，细细讲了一遍。洛因且听且思，不觉乐甚，反安慰亚蓠士道：“叔父安排，必无错误，君可勿忧。”并说了许多闲话，从容而去。

原来这洛因，是列曼的亲戚。生得蕙心兰质，楚楚可怜，与亚蓠士极相契合。然洛因虽是女子，却具有冒险的精神，敌天的豪气。所以得知此番地底旅行，却比亚蓠士更为欢喜。而亚蓠士，则自洛因去后，敛心抑气，徘徊房中，久之久之。洛因含笑入室，两道视线，直射亚蓠士之面，说道：“妾适聆叔父之言，极有义理，决无不虞，且知君当时极力赞成，今为甚背地里如此为难呢？噫！行矣男儿！亚蓠士君！”雄赳赳的说了几句，返身归房去了。亚蓠士转想，果然不惜，大丈夫不当如是么？便制定心猿，展衾就睡，无奈三尸作怪，梦中不是见熔岩喷溢的火山，便是遇怪石嵯峨的深谷，彷徨四顾，寂无一人，危哉危哉，悲声成嗄，及大呼出险，醒来才知是自己的声音。探首望玻璃窗，已有初日的美丽光线，闪闪然作红蔷薇色了。

亚蓠士急推衾披衣，推窗一望，见已有许多人夫，蚂蚁似的盘旋中庭。列曼屹立其间，指挥收拾行李。亚蓠士失声道：“呀，迟了，这位老叔父，不知又要唠叨多少话哩！”便匆匆出房，这列老先生，果然大有嘲笑之色。冷笑道：“哼！你真勤极，睡至此时，你是做什么的呢？此刻不是十点钟么？”亚蓠士漫应道：“是十点钟了，然叔父为甚勿促至是呢？”列曼道：“你还不晓得么？我等是明天要动身的！”亚蓠士闻言，惊其过速，问了一句，“为甚明天就要动身？”而列老先生又发起恨来了，他说道：“我等是优游卒岁的人么？你怕死么？如此推托，你惜别么？同那洛因，有长图大念的人，是可以惜别的么？”列曼絮絮叨叨，说个不了。亚蓠士没法，只得装着悠然的样子，强辩道：“我是一无所惧的，有谁说我是怕事的，谅未必有罢。我的意思，不过以为从容办事，才能完善，后面又没催促的，何必像逃难一般汲汲如是呢。”列曼道：“没有催促的么？这光阴不是么？”亚蓠士还说道：“今日是五月廿九，至六月杪，尚有……”列曼道：“你开口便说尚有，这‘尚有’两字，便足为你是懦夫之证了！须知我等往衣兰岬岛，是遥遥远道，与赴巴黎不同。你以为同往巴黎一样么？若非我昨日终日奔驰，你连那从可奔哈侃至雷加惠克（衣兰岬之首府）的汽船，只在每月廿二展轮一次的事情，还设[28]晓得呢！”亚蓠士不能辩，期期答道：“原来如此，我却未曾留神。”列曼又道：“若待廿二，惟恐后时。我等须早往可奔哈侃才是。”此时一切行李，如绳梯、卷索、火绳、铁键、铁柄的木棍、铁锤等，都已停妥。重复细心调查了几遍，装入行箧中。把螺旋捻紧，只待翌日启行。亚蓠士也神气发皇，奋力理事。盖自趋绝地，壮士或为逡巡，然死迫目前，懦夫亦能强项。亚蓠士之奋迅雄毅，一变故态者，如是乎？抑非如是乎？

青年亚蓠士，于一刹那顷，大悟彻底，舍身决志，以赴冥冥不测之黄泉。洛因亦来，百方慰藉，亚蓠士为之奋然生踏天踔地之概。时长夜迢迢，更漏淅淅，雄风凛凛，私语切切，残月上窗，万籁俱绝，而亚蓠士眠矣，而洛因去矣。不知何时，勿闻有弹窗以呼者曰：“亚篱士君！亚蓠士君！”亚蓠士心中一跳，跃然而起。





第二回　割爱情挥手上征途 教冒险登高吓游子





却说亚蓠士梦中听得叫声，吓了一跳，幸而子细听去，是平日常来惊梦的洛因，在外扣窗说道：“亚蓠士君，再不起来，又要讨叔父的骂了。”亚蓠士连声称是。急忙起床，洗盥毕，已是朝餐时候。走进食堂，见叔父列曼，笑容可掬的，已吃得腹笥便便，还拿乳羔炙鸡，张着口大啖不止。瞥见亚蓠士进来，招手命坐，满口含着食物，含糊问道：“你一切事都豫备了没有？”亚蓠士答道：“都妥当了，我本来没有豫备的事。”列曼拍手笑道：“好好！既如此，你快吃朝餐，那驿马已在门外等久了！”遂回过首向洛因道：“亚蓠士远行，你要寂寞了，然我望你善自摄卫，与时相宜。”洛因微笑道：“这自然，多谢叔父。”列曼点点头，又对灶下婢说了许多看守门户的要领，侍奉洛因的规矩。才说完，便把两目直注在亚蓠士吃饭的口上，呆呆立着。亚蓠士虽才半饱，然没奈何也只得投匕而起。列曼口里嚷道：“走罢走罢！”便橐橐的先自出去。亚蓠士见叔父先行，便来同洛因握了一握手。洛因还说什么前途保重努力加餐这些话。亚蓠士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装着笑容，返身便走，上了马车，在列曼对面坐下。驭者加上一鞭，黄尘拥轮，去如激箭。亚蓠士眼中，惟仿佛见亭亭倩影，遥望车尘；而马车一转，正被列曼遮着，暗忖道：“予欲望洛兮，叔父蔽之……”然马车已抵迦修荆士汽车驿了。两人即换坐车中，未几汽笛一声，车动蠕蠕，既而如风行电掣一般，自驿间驰出。亚蓠士检点过行李，列曼从怀中取出一封绍介信，说道：“这是我故乡刚勃迦府的驻扎领事丁抹国的芬烈谦然氏写的。”便要读给亚蓠士听，什么“有博物学士列曼君”。又是什么“有地底旅行之大志”。亚蓠士虽随口答应，其实并没听得半分。只见四围景色，都如过眼烟云；一带高原，倏在车之后，不多时竟到吉黎海岸了。

列曼学士说一声“我觅汽船去！”早已执杖下车。亚蓠士招呼行李毕，急到船坞。见这老叔父，已面红耳赤，在汽船上乱跳，口里说道：“其实可恨，你们总欢喜待，岂非浪费光阴么？我看你们待到什么时候！”原来这艘汽船，必待夜中方能出发，非静候九时间，不能启行。他性质本来褊急，越想越气，所以寻着船长，又在那里大加教训了。船长却悠然答道：“阁下何必着急如是呢？荒村景色，处处宜人，策杖寻幽，岂不大佳么？”亚蓠士亦在旁笑道：“终日奔驰，独未探得此事，此刻有什么法子呢？”列曼没法，只得走到平原，瞻眺风景。伹见茅屋参差，远林如荠；晚禾黄处，小鸟欢鸣；乳羊成群，牧童偷睡。亚蓠士亦为之心旷神怡，大赏旅行的佳趣。渐而晚山争赭，慕[29]霭苍然，两人便入村中，饮了几瓶啤酒，徐步登舟，已将夜半。少顷，汽船埃雷，已吐烟排浪，向哥逐尔庐进发。翌日十点钟，到了可奔哈侃府郭外。遂舍舟登陆，在芬尼士旅亭解了行李，小憩片时，列曼呼使仆问道：“此地的北方博物馆何在？”使仆答道：“此去不远。”列曼遂偕亚蓠士出门，向博物馆而行。此博物馆，虽基础不宽，构造甚质，然经干事汤珊氏多年辛苦经营，故北方的名产古物，无不搜罗荟萃。每年观客，实繁有徒。汤珊闻二人来游，欢喜不迭，待遇极为优渥。列曼将调查往衣兰岬汽船的出发日期一事托了汤珊。汤珊说：“六月二日，恰有丁抹国的华利吉猎舰，向雷加惠克府进发。”列曼大喜，谢了汤珊。又拉亚蓠士同去拜会舰长，说明来意。舰长拔伦道：“二君可于礼拜五午前七时来此。”列曼也不再责他待时，唯唯作别，归了旅馆，豫计行期，尚距数日。二人旅居大都，纵览名胜，还不至十分寂寞。惟亚蓠士虽历览雄都，终不免时生遐想，望伊人兮天一方；挑灯偶语，联袂游行，都如昨梦，不可得矣！亚蓠士方支颐驰思，恍若有亡，而好事的叔父，却偏惠然肯来，早立其侧，问道：“亚蓠士！你想甚么？想上这谯楼一游么？我陪你去。”一面说，一面向空中乱指，亚蓠士连忙答道：“不是不是，我登高时，要昏眩的。”列曼笑道：“晕眩这种事情，都不能习惯么？不行不行。”亚蓠士还不肯，无奈列曼苦劝不已，只得懒懒的同到谯楼，但见古壁图云，飞甍入汉，真好个所在。列曼令门守开了门，偕亚蓠士拾级而上，其中冷气森然，昏不见掌。亚蓠士已浑身寒栗，不能复耐，行了几百级，目眩头晕，几欲仆地。大叫道：“我不上去了。”列曼怒叱道：“你如此懦弱，是个支那学校请安装烟科学生的胚子！能旅行地底的么？”亚蓠士不得已，缒着列曼衣襟，战战兢兢，竭力向上，不一时，竟达绝顶，开眸一望，则飞云如瀑，御风而驰，轻帆疑鸥，浮游波际。瑞士的海岸，正返照入两目之中，其景色之高尚伟大，为生平未曾梦见。约一时后，乃徐步下楼。亚蓠士才觉筋骨爽然，如释重负。然年龄方幼，未涉征途，受了一点钟的冒险教育，不免又生游子天涯之感。幸而得了一个朋友，是法国人，渐相契合。或探古迹，或游梨园，拿这人作了拄杖，始免羁旅之苦。盖丁抹梨园，华丽甲天下，优人之尊，世无其匹，有入大学兼修数种学科而卒业者，有出入宫禁，王公大臣争来交欢，愿为其义子从仆而不可得者云。





第三回　助探险壮士识途 纾贫辛荒村驻马





前回说亚蓠士自得了法国朋友观剧探幽，颇免羁旅之苦。然华年易逝，不觉又过几时，行期益迫，汤珊氏便送了三封绍介书，一致雷加惠克府长官，一致大教正，一致府尹，嘱其善为招待。至初二日清晨，将所有行李，均搬入华利吉猎舰内，舰长引两人进了船室，虽小仅容膝，然种种装饰，却精美绝伦，颇堪娱目。少顷，汽笛磔磔然鸣了几声，飞沫激舷，遗烟如绠，已向茫漠海原间驶去。亚蓠士登高远眺，极目无垠，白云在天，波静成縠。景色伟大，嗒焉若忘。然偶入船室，则即闻老叔父狺狺然的声音，促膝相对，愈无聊赖。好容易过了两周间，已抵哈卹呵图港口，哈卹呵图者，衣兰岬首府雷加惠克之郊外也。其北有峰，上凌天末，积雪皑皑，绕以游云；列曼望见之大喜，指谓亚蓠士道：“此即火山斯捺勿黎！斯捺勿黎也！！汝盍视之。”亚蓠士那有如许工夫，来看火山，只管招呼行李，舍舟上陆。又把三封绍介书，交了邮局，诸人知之，皆大欢迎，款待忧渥。其中雷加惠克府的博物博士茀力克孙，与亚蓠士尤契。博士善腊丁语，负盛名，好宾客；而亚蓠士则寂寞寡俦。殆将匝月，略一跳荡，老叔父辄呵责随之。今不意得博士，一见如故，羁思为春，天涯游子，喜可知也。

雷加惠克府者，为火山脉地，以繁庶称。彼都人士，熙熙有古风。纪元八百六十一年顷，有海盗曰那独治者，漂流至此，遂率从卒与土蛮战，歼之。筚蕗褴褛，以启山林，渐而占有全岛，名之曰衣兰岬。今之尽力以教岛民开文化为己任者，即茀力克孙博士。风土习俗，知之最深。列曼及亚蓠士就之请益者，日必涉数时间。一日，列曼乘间劝道：“君能从我作地底游乎？”茀力克孙怅然道：“固所愿也。无奈土人留余，逆之恐不利。”列曼道：“君隐遁于未辟之区，余深为君惜。”茀力克孙微笑不答，荐一猎师为两人作导者。列曼称谢而别。次日，果有一壮士，气象威猛，自称猎夫梗斯，踵门求见。亚蓠士见其仪表非凡，叹[30]喜不迭，忙出来应接。无奈这人操着丁抹语言，亚蓠士毫不能解，面面相觑，默然无言；只得请出老叔父来，咭咭 的谭了良久，才知雷加惠克府中，虽有水路，却无舟楫。欲至火山左近，必须陆行。此时送行之人，已拥挤了满屋，列曼也不暇应酬，只管摒挡一切，检了各种器械，及磁石、显微镜、轻便电光镫等，并六个月的食物，装入马车，与诸人作过别，跨马登程。梗斯徒步向前，登山越岭，如履平地。然衣兰岬种的健马，也不劣于梗斯。无论积雪暴风，危岩峻坂，都无畏怖。三人两骑，如离弦的弩箭一般，蹴衰草，逾薮泽，沿寂寞之海岸，入阴郁之森林，渐与叫怀黎吉留的寺院相近。驰驱终日，大觉疲劳。然衣兰岬地方，与欧洲大都不同。每逢六七月间，则杲杲皎鸟，终夜不没。故虽近午后七时，仍如白昼。惟烈风砭骨，渐觉肌肤生粟而已。少时，抵一古村，向民家借了宿。村中民情淳朴，古道犹存。款客者虽无非蔬食菜羹，而其意却十分周挚。小儿绕膝，驯不避人。女子行觞，嫣然劝客。亚蓠士睹此情景，疑入桃源，欢喜无量。叹道：“文明之欧洲，此风坠地久矣！”翌日，列曼报以金，拒不受。三人遂殷勤道谢，策马趱行。

列曼等一行三人，晓行夜宿，看看渐近火山，走路也十分艰苦，沮洳没体，荆棘钩衣，人马皆为劳瘁；然都勇猛前进，不萌退心。又数日，竟到所谓四无人踪，惟石岧峣的所在。但见幽泉暗流，鸣禽巧啭。许多火石岩，更为奇绝：有似鬼怪的，有似美人的，有似动植的，有似刀斧的。怪章诡质，栩栩欲生。凡诸草木，诸金石，无不殊特珍奇，震骇心目。列曼鹗顾四面，不暇究详。口里说着什么：“伟哉夫造化！”大有流连忘返之状。既而怀黎吉留寺院已在目前。寺中住持，衣垢衣，履敝舄，扶杖出迓，盖此寺中僧侣，皆或猎或佃，自食其力；与自称持斋念佛之混帐行子不同，故衣履亦不遑修饰。然其性行却皆坚苦清白，迩于神人。道气盎然，现乎其面。昔衣兰岬岛有诗人曰大罗克逊者，曾幽栖于此。有诗云：“我生七十年，未离乞者相。”力田自食，冲淡无为。至一千八百二十一年，溘然蜕化。四邻居民，亦均有遗世独立之概。其地之高尚可知。亚蓠士等三人，即驻马于此寺。雇了几个土人，令搬着行李，向火山口进发。途中列曼与梗斯两人，纵论火山诸事，渐涉危险。列曼笑问道：“君能从我游乎？”梗斯大笑道：“上穷碧落下黄泉，吾犹不惧！况区区火山口乎？吾往矣！”亚蓠士突然问道：“叔父不怕失道么？此地险甚。”列曼道：“胡说！你随我走！不必怕的！”亚蓠士默然，极目所见，除草木鹿豕外，几无别物，忧惧殊甚。只得又问道：“火山喷火之前，是呈如何征候，须问明土人才是。”列曼怒叱道：“你平日的学问都忘了么？不信我的话么？我已说过，不会错的。”两人且语且行，已至一峡。火山飞灰，漫山皆是。余气勃勃，蒸成白云。列曼道：“这不是已经喷火过的凭据么？决无危险的！”亚蓠士口虽应是，心中终难释然。递夜息旅馆中，忧思过深，屡见噩梦，大呼而醒者数次，此六月二十三日事也。





第四回　拚生命奋身入火口 择中道联步向地心





这斯捺勿黎火山，高五千仞，戴雪负云，每逢喷火时，照耀四方，虽深夜亦如白昼。亚蓠士及列曼两人，跟着梗斯，彳亍前进，路细如绠，不能容足。亚蓠士至此，始将物理及测地学之原则，参照所见，获益甚多。又察地质，知衣兰岬岛往古必潜海底，火力郁盘，一激而上，遂为陆地。更不知经几何的人治天行，乃成此境。点首太息，徘徊不前。此时路道大难，危险无匹。凝结的火石，光滑如玻璃一般，不能托足。二人口里呼着“滑！滑！”连爬带走，紧随梗斯，不肯稍退。无奈越高越滑，列曼一不留心，忽向下滚。幸而所持铁杖，钩住了火石阶级，始免坠至山脚之祸。到三点钟时，已抵三千二百仞的高处。冷气如冰，拂面欲裂。亚蓠士血色已失，寸步难移。连列曼的老好汉，也气喘不止，身如负重，大呼道：“梗斯！梗斯！暂且歇息罢！”梗斯向前指道：“将到绝顶了，略耐一刻，快走罢！”列曼无法，只得缒着梗斯拄着杖，佝偻再走。忽见尘埃石块，乘着旋风，如大铁柱一般，当面扑到。梗斯大惊，忙麾两人躲在山窈里面，才能避出；旋风已蓬蓬然向前飞去。梗斯道：“这是常有的，倘若躲避不迭，我等都不免化成齑粉。”亚蓠士闻言，心甚惊惧，豫计行程，约须五个时间，始达绝顶，骑虎难下，暗自担忧。加之空气渐稀，呼吸亦迫，宛如失水的鱼，张着口喘息不已。幸而夜间十二点钟，竟至火口左近，向下一望，仅见浮云。足底的太阳，青光荧荧，不能普照。睹其阴森惨憺的情形，几疑非复人间世界。梗斯取出面包，各饱餐了一顿，卧地歇息。岩石之冷，冰人欲僵。片刻后，又向南方进发。偶瞰下界，邃谷如盂，大河如丝，而广厦重楼，则已不可复辨。列曼遥指西方道：“此格林兰角岛也。”亚蓠士抬头看时，果见西方仿佛有若云点者，闪闪天际。惊问道：“这就是格林兰角岛么？”列曼道：“正是。然与此处仅距三十五万尺而已。”亚蓠士再取望远镜细视，大喜道：“果然！果然！我连在水边游泳的白熊，都看见了。”列曼指一高峰，从前曾由此经过者，问梗斯道：“此峰何名？”梗斯端详了一会，答道：“名曰斯恺忒烈者，即此是也。”

是时，斯捺勿黎火山，已在目前。光泽莹然，形如覆釜。周围直径凡五千尺，深约二万方尺。探首俯视，杳如黄泉。梗斯从囊中取出绳索，系在两人腰间，叫道：“小心！小心！！”竟引入杳杳冥冥的黑狱之内。到十二点钟，已达中央，偶一举首，惟见青天一规，蔚蓝澄寂，寒星炯炯，微生芒角而已。洞中复分三岔，直径约各百“趺得”，深浅不知，昼夜莫辨。列曼站在中央的岩石上，放声大呼，四壁震应。亚蓠士骤闻之，疑其坠入深坑之内，高呼救命，战栗不知所为。列曼冷笑道：“我好好的在此，你喊救做甚？”亚蓠士才觉放心，急走近列曼身傍，两手在列曼头上乱摸。列曼笑道：“我说在此，你还不相信么？然梗斯如何了？”梗斯忽冷然答道：“我倦欲眠，略纾辛苦，君等盍亦少安乎？”亚蓠士、列曼两人，便也摸索至梗斯身边，曲肱而卧。然洞穴之中，风声如啸。辗转终夜，难入睡乡。迨第二日，忽遇霖雨，淅淅不止，直至廿八日晌午，始见赫赫日光，射入洞穴之内。列曼忻然指着中央一穴，大声道：“此即达地球中央之道也。亚蓠士乎，梗斯乎，其从我来！”于是两人亦摸索而行，到了洞口，测其直径，约百“趺得”，周围三百“趺得”，偻身一窥，深杳不知所届，毛发为之悚然。亚蓠士战战兢兢，捉着梗斯的手腕，暗自悔恨道：“余当初偶登谯楼，便生厌恶，早知如此，倒不如多登几次的好了。”列曼忽说道：“你们各把行李分开，负在背上，然后下降。”亚蓠士道：“若粮食诸物，则我能背负的。然衣服、绳索、梯子，将如何处置呢？”列曼道：“把他摔下去，就是了。”亚蓠士大惊道：“摔下去么？”列曼见他又发呆问，便大声道：“这何足为奇？你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呢！你看，你看！”遂命梗斯，将粗重物件，都摔下洞去，刹时而尽。惟留下轻便的家伙、粮食，分作三包，各负于背。梗斯在前，列曼及亚蓠士后继，徐徐走入深奥。虽有电光镫，然发光如豆，仅足照见方寸，仍是黑魆魆的，不辨路径高低。渐走至百“趺得”的所在，则阴气萧森，竖人毛发，土石崩坠，窸窣有声，崄巇不可言状。约半点钟，忽听得梗斯大呼道：“不要进来！诸君不要进来！！”





第五回　假光明造物欺人 大侥幸灵泉医渴





却说亚蓠士及列曼闻梗斯之言，慌忙立住，梗斯道：“呵！你看前面是甚么东西？莫是妖魔窟么？”两人定睛看时，果见远处，仿佛有光，闪闪作怪。列曼大声道：“莫慌，决不要紧的。明日一看，便知底细。”亚蓠士亦大声道：“不是出路么？”列曼道：“或者有之，亦难豫料。今日姑休息于此。清晨再走罢。”梗斯遂取出食物，罗列地下，三人围坐而食。食毕就睡不表。次日醒来，越觉前途似有一线光明，照破黑暗世界。面目衣服，依稀可辨。心中皆甚愉快。列曼途中安慰亚蓠士道：“你看幽寂如此，在家乡刚勃迦时，遇得着如此佳境么？”亚蓠士答道：“幽寂果然幽寂，然未免有凄凉的样子。”列曼道：“你怕么？以后不许再说这宗议论，前路正长，不可自伤锐气的！”亚蓠士道：“叔父，你开口便说前路，究竟这前路何时能到？何时才息呢？”列曼傲然道：“据理讲来，这洞穴之底，必与海面平行。故能探见蕴奥，便可遄返了。”列曼左手提着电镫，右手执杖，且行且语，已出了一道长廊，大笑道：“所谓出路，居然到了。”亚蓠士大失所望，狂叫道：“唉！所见光明，乃即此物耶？”原来前面石壁间，排列着许多天然结晶的石片，棱角修整，如加琢磨；光怪陆离，互相掩映，宛然七宝装成的世界。加以映着电光，愈显得十色五花，缤纷夺目。三人赏观良久，复向前行，踏着从岩上坠落的疏土，足下苏苏有声，疑行秋径。到夜间五点钟，检一地方，豫备安息。穴中虽空气颇稀，不够呼吸，然时有微风吹拂，披襟当之，倒觉满身愉快。于不知不觉间，入了睡乡。次日临行，亚蓠士取出水囊，饮了几掬。忽然埋怨道，“我久已说过，多带些水来，而叔父偏说地中必有石泉，不消携去。今我们已走了这许多日子，可有一滴石泉看见么？此番便不烧死，也一定要渴死的了。”列曼道：“不消着急，你怕没水吃么？囊中的水，饮用五日，尚绰绰有余。那时更行向前，石泉不知多少，谅你还吃他不尽哩！”亚蓠士道：“向前？前面难道与后面不同？未必有罢！”列曼道：“再进深处时，觉温度渐增，必遇泉水。倘若没有，你回去就是了。”亚蓠士见列曼发怒，不敢再说，却曲而行；盖尔时已在深六千“趺得”之处矣。

至七月二日，忽遇十字隧道，三人毫不犹疑，仍向前进。其地既无微光，又甚狭窄，亚蓠士大惧，问道：“毕竟往那一方走，才是？”列曼不答，折而东行，两人只得跟着。或佝偻，或匍匐，难易莫择，艰辛万状。盖地中旅行，既无先导，复无把握，不同在地面上，有地图罗盘，指示方向，只凭着列曼指挥，向前乱撞。倘偶然大意，不消说是难免有性命之忧。然梗斯是个猎夫，不晓得忧深虑远，惟亚蓠士思前想后，步步生愁，将四面石壁，端详了一会，对列曼道：“观此洞穴的两傍岩石，大有渐近地面之状了。”列曼道：“你莫乱想！我们极难的地方，已经过了不知多少，便是渐近地面，有何可怕呢？”亚蓠士大声道：“真的！真的！我们此刻走路，不是像登山一般么？”列曼怒叱道：“胡说！”亚蓠士争道：“胡说？是山！一定是山！”列曼置之不理，纵身飞跑。亚蓠士没法，也只得拚命疾走。忽见电镫的光，返照稍薄，知岩石之质，已与前者不同。便大叫道：“啊！地球第二变革时代的岩石到了。”列曼道：“你又来胡说！”亚蓠士道：“我是在此考察学问！你莫听错了！”便提起电镫，照着岩上的石灰沙土，给列曼看。列曼默然。亚蓠士暗想道：“你也有闭口的时候的么？”然终日说话不止，又觉口干，便向列曼要水。列曼道：“囊中已无滴水，待前面觅得时再饮罢！”亚蓠士不语。过了半日，大叫道：“口又渴，足又痠，不能走了！”列曼大怒道：“你故意纾滞，想回去么？已走了这许多路，能回去的么？”便来搀着亚蓠士的手，挽之前行。亚蓠士且走且说道：“昔哥仑波之探亚美利加也，在舟中合掌誓神，以慰愤懑不平之麦多罗士曰：‘汝姑忍之，若三日后不遇新洲，则誓归故国。’今我亦誓于神，告我叔父曰：‘若一日之后，尚无泉水，我也只得回去的。’”列曼应道：“甚好！甚好！若再无泉水，我亦偕汝言归！汝姑忍之！”此时疾行如飞，又进了一条隧道。久之久之，仍不见有泉水的形迹，连强项的列曼，也只可叹一口气，翻身卧倒，束手待毙了。三人张着口，渴不能耐，喉痛欲裂。亚蓠士伏在列曼身边，喘息不止。梗斯则四处乱钻，寻觅泉水，忽然不知所往。今也两人希望已穷，焦渴欲死。僵卧饮泣，惨不可言！倏见梗斯从对面跑来，尽平生之力，大呼道：“域颠！域颠！！”列曼闻之，一跃而起，曳着亚蓠士，没命的飞奔。原来“域颠”为衣兰岬岛方言，即“水”的意思。所以列曼闻之，如得神托一般，欢喜无尽。忙问道：“在那里！？”梗斯向前乱指，遂随之行。约二千“趺得”，已听得淙淙然的声音，料不在远。列曼大喜，额手道：“此正石泉也！”亚蓠士至此，神色稍定，声嘶道：“流水么？”列曼抚其背，答道：“正是！正是！”然觅了良久，终不见石泉的所在。子细听时，却在后面，越走越远，水声越微。三人十分忧闷，只得返身回来。梗斯静听片时，忽从腰间取出铁锥，向石壁击去。亚蓠士大惊道：“危险！危险！倘凿开石壁，积水涌出，我们不要溺死的么？”列曼道：“不妨！不妨！……泉伏石中，我竟未曾想到，真昏瞆极了！”梗斯神色从容，穿了两“趺得”，已达泉脉。飞泉如弩箭一般，直向外射。亚蓠士急用手去掬，忽大叫一声，退了几步，滑倒在地。列曼大惊道：“为何？为何？”亚蓠士呻吟道：“痛甚，这水是沸的！”列曼回头看时，则水中蒸气，已向上冒，袅袅如雾，弥漫穴中。梗斯取出器具，接了泉水，放在地上，尚未冷透。亚蓠士已爬过来，牛饮而尽。三人又另饮了数盂。列曼道：“此铁矿泉也。故臭味如此！”梗斯又将水囊装满，就近搬了土石，把孔塞住。然流水已汤汤遍地，复从穴间渗出不止。三人至此，始复人色，惘然久之。列曼道：“此水任其自然就下之性，不必理会。亦无什么危险。我们权息于此，待明日再走罢！”于是检了一处干燥地面，一同休息。是日过于疲劳，一卧倒便都酣然睡去，虽水声潺潺，不复能惊梦寐了。





第六回　亚蓠士痛哭无人乡 勇梗斯力造渡津筏





却说翌日醒来，都忘苦渴。亚蓠士锐气勃勃，勇健如常，奋然在前，掉臂而进；且放声高歌，震得两傍石壁，皆嗡嗡作响。自励道：“以后再不可却退了！”至八点钟，这一道长廊，仍然迂回纡曲，如卧长蛇。惟觉偏向东南，非一直线。溢出的泉水，亦汹汹下流，不舍昼夜，若追踪逐迹者然。列曼道：“水必就下，迄于地心。我等随之行，终有达地底之一日。”三人晓行夜宿，不觉到了十二，仿佛已至雷加惠克东南方三十“迷黎”的所在。迨十七日，又下降了七“迷黎”。大约自斯捺勿黎火山直起，已在五十“迷黎”之下。亚蓠士想及此，忽然拍手大笑。列曼在后，问道：“你笑什么？”亚蓠士道：“我既居衣兰岬岛之直下矣，怎么不笑呢！”列曼道：“正是！正是！你的话，一毫不错。”便取出磁针、测量器、寒温表等，将远近纵横，寒温方角，细细检查了一遍。说道：“我们已过皤兰特岬，不消几时，即可在大海之下矣。”亚蓠士道：“正是！我们将到大海之下了。我们头上，必有悲风煽水，怒浪拂天，鲸鲵啸吟，鳄鱼蠕动的情景。旅客一叹，舟子再泣，诚足忧悲，不可说也。彼等岂知乃有忘人间世而生活于地球里之我辈哉！”三人跟着流水，又向前行。出长廊，经洞穴，遇崎岖之险道，攀崚嶒之危岩。转瞬之间，已将半月。虽然辛苦，然以较从前，则还算平安无事。一日，亚蓠士居前，进了一个洞穴。岩石磊落，艰险无伦。偶不措意，忽跌倒于地，所提电镫，正磕在一块尖角石上，哗啷一声，碎为微尘。亚蓠士躺了半日，爬得起来，列曼已不知所往。只得竭力大叫，摸索而行。不料这个洞穴，竟是一条死路。愈走愈狭，渐难容身。四壁阒然，不闻人语。想列曼等两人，已从他道走远了，亚蓠士身上又痛，心里又愁，路径又暗，一步一跌的出了洞穴，仍然不见有一点镫光。暗想追着流泉，或能相见。然无奈电镫既熄，流水无声，不知往那里走才是。一时万虑攒簇心头，忽目眩耳鸣，伏地不能起。忽觉身上冷汗沾衣，用手一摸，嗅之微有血腥，知皮肤已受擦伤。然窘急之余，竟不觉十分疼痛，定神细想，悲不自胜。恨列曼，骂梗斯，忆洛因，大声道：“汝以谓我尚旅行地底乎？吾死久矣！”说毕，泪如雨下。停一会，只得又站起来，大叫道：“叔父！梗斯！”仿佛似有应者。然侧耳细听，则无非四壁反应的声音，如嘲如怒而已。亚蓠士没法，按定了心神，匍匐而前，大呼不辍。耳畔忽有声道：“亚蓠士！ ……”子细听去，却又寂然！又忽见前途似有一点火光，荧荧如豆。自思道：“莫不是我目中的幻觉么？”擦眼注视，果然还在。只听得又呼道：“亚蓠士！亚蓠士！”亚蓠士至此，真如赤子得乳一般，止了哭，拚命向镫光跑去。果然见列曼提镫迎来，大呼道：“吾亚蓠士，汝在此乎？”亚蓠士忙抢上前，追着列曼，又啜泣不已。列曼坐在地上，喘息道：“我疲甚，汝其告我！”亚蓠士遂将失散情形，一一告知列曼。列曼也有凄怆之色。自责道：“我过矣！我当初闻你叫唤，疑你在后撒娇，故置之不理，放步前行。孰料汝竟狼狈至是哉！呜呼！我过矣！迟了良久，你竟不来，倚耳壁间，亦不闻声息，我乃返身搜寻，不期相遇于是，此我之过也！苦汝甚矣！”握着手，惘然不知所为。时适梗斯踵至，看见亚蓠士，便说了一声：“搿特台。”（译言佳日）亚蓠士道：“唉，梗斯，此时何时？今日何日乎？”列曼道：“汝惫甚矣！前面地方，较此稍好，再走几步，略为休息罢！这些话，明日再谭。”于是列曼及梗斯两人，搀着亚蓠士彳亍前行，到一处宽阔地方，一同坐下。亚蓠士又问道：“今日究竟何日呢？”列曼道：“今日八月十一日矣！”亚蓠士点头，闭目静息，似闻有波涛汹涌，冲激断岸之声。心中大疑，暗想道：“真耶梦耶？抑我脑病耶？”开眸看时，则又见有一道光线，与日光相似，不觉又甚惊疑。正拟定睛细看，则列曼已从对面过来，在旁边坐下，拿着一块面包，递给亚蓠士道：“你且吃此，善养精神。我们明日要泛海了！”亚蓠士瞿然道：“明日泛海？海在那里？船在那里？”列曼笑道：“海么？名曰列曼海。”亚蓠士问道：“列曼海？这海难道是叔父的么？”列曼徐徐答道：“发见此海，乃由我始，故名列曼，以志不忘。”亚蓠士大喜，慌忙吃了面包，一跃而起，向前急行。不半日，其地忽然开豁，別有一天。苔菌繁生，青林欲滴。出了树林，已见大海如镜，微波鳞鳞。三人相视，喜色可掬。在海岸边，纵览植物，则奇草珍木，交互枝柯，多为世间有名植物学家所未经梦见。入夜，露宿海边。一夜无话。次日，亚蓠士健康已复，游步荒矶。列曼劝道：“此海水与地中海无异，设能游泳，颇益身体，汝盍为之！”亚蓠士依言解衣入海，沐了浴起来，则梗斯已炊晨餐，罗列岸上，三人共食，觉芬芳甘美，与平日不同。食毕，梗斯收拾了器具，持斧自去。亚蓠士及列曼两人，谈论了许多湖水成因的道理，及推测这大海之广狭，造船之方法。不一会，梗斯汗流满面，飞跑回来，向前指道：“造船的树木，已砍来了。”两人忙走去看，树形甚奇。列曼道：“此是什么树木？”梗斯道：“这就是生在海底的枞松及其他之针叶树，正可以造船的。”便拿起斧来，或削或砍，无异一个大匠。至第二日，居然告成。亚蓠士取出极韧的绳索，编了一艘大筏。长十“趺得”，宽五“趺得”，列曼见了，不胜叹[31]喜。择八月十四日晨，拖筏下海。上面立一支桅樯，挂着衣服，权作风帆之用。三人上了筏，列曼道：“把此港立一佳名才是。”亚蓠士忙答道：“名洛因港何如？”列曼看了亚蓠士一眼，拍手笑道：“好极！好极！以后呼作洛因港就是了。”梗斯取起木篙，推筏离岸。此地空气稠密，压力大增。加以西北风，飘飘吹来，风帆饱孕，早已放乎中流，直指彼岸。列曼道：“如此速率，二十四时间，可行三十‘迷黎。’登陆之期，当不在远。”亚蓠士危坐筏首，仰视晴昊，俯听波声，叹喜不尽。遂又拍手高歌起来，其歌道：





“进兮，进兮，伟丈夫！日居月诸浩迁徂！曷弗大啸上征途，努力不为天所奴！沥血奋斗红模糊，迅雷震首，我心惊栗乎？迷阳棘足，我行却曲乎？战天而败神不痡，意气须学撒但粗！吁嗟乎！尔曹胡为彷徨而踟蹰！呜呼！”（撒但与天帝战，不胜，遁于九地，说见弥儿敦《失乐园》。）





第七回　泛巨海垂钓获盲鱼 入战场飞波现古兽





却说三人从洛因港解缆后，好风相送，一刹时已前进了许多路途。遥望洛因港，青如一发，隐约波间，既而竟不可辨。惟茫茫海原，与天相接，其中有一筏与三人而已。至八月十六日，西北风起，筏行更疾，知离岸已约三十“密黎”。加之晴空如洗，大海不波，其愉快诚不可言喻。梗斯乐甚，自语道：“这海中有鱼没有？”便取出一支钓竿，用一粒面包作饵，垂入波间。少顷，向上一提，竟得小鱼一尾，泼刺筏面。列曼惊喜道：“鱼么？”亚蓠士道：“此即‘阿蓄蛰儿’鱼也。”两人子细看时，却又不然。其头颇圆，其口无齿。鳍虽尚大，而尾则无。博物学家皆列之“阿蓄蛰儿”族中，实非真的“阿蓄蛰儿”鱼也。此鱼生于荒古，种类甚卑，又无双目。列曼指着鱼头，说道：“此佛帖力鱼之属耳。”亚蓠士道：“正是！正是！合众国侃达吉州地下洞穴中的盲鱼，真可谓无独有偶了。”列曼道：“不然，此种盲鱼，与地球上者异。即如澳国西南部卡拉纽赖州的地下洞穴中，栖有鲵鱼之一种，曰‘布罗鸠士’，亦为盲鱼，然去其外皮，则内仍有发育不完之双目。试抉而检察之，知其幼时之构造，本与他种脊椎动物中之鱼类无殊。特水晶体欠缺，及网膜之色素层不完全而已。盖此鱼在荒古时，本具炯眼，后因栖息黑暗世界，视官无所为用，发育乃停。遗传久之，遂成此相。而此佛帖力鱼，则原与此种不同。”亚蓠士点首受教，随问梗斯要了钓竿，一连钓了许多。大地之中，竟获海味以充庖厨，三人不胜忻喜。波路壮阔，彼岸难望，不觉又是几日。所见生物，类皆珍奇瑰怪，不可究详。亚蓠士本好博物之学，际此几忘饥渴。尤奇者为飞鼍，像蝙蝠一般，生着两扇肉翅，颈修以[32]蛇，喙利于鸟；齿如编贝，凡六十四枚；足有锐爪，可以升木；若登陆时，则以前足步行。各国动物学家，尚无定论。有说是属鸟类的，有说是属蝙蝠类的，有说是属水陆并栖的飞族的。许多硕学鸿儒，终不能下一明确的见解。亚蓠士见了，又惊又喜，忙绘成图形，不免又同列曼讨论一番。议论虽皆新颖可听，惜此间不暇细表。

到了十七日，仍是弥望汪洋，毫无陆影。亚蓠士久居海中，渐觉怏怏。列曼亦有不乐之色。取出望远镜，向四方眺望了良久。忽把望远镜向额上一椎[33]，问道：“你想什么？”亚蓠士道：“我没有想。”列曼道：“否！否！你颇有不乐之色！必定又动乡思了！你须晓得筏行虽速，海路甚遥，不能性急的。”说罢，面有怒色。亚蓠士暗想，不知他有何不悦，却来拿我出气？遂索性返问道：“当离岸时，叔父说至地底不过三十‘密黎’，今已经了两倍的路，……”列曼大声道：“走这小海，如在沼中作滑冰之戏一般，又何必怕呢！”亚蓠士只得低头不语。过了一日，也与往时无异，惟觉清风徐来，心地为爽。亚蓠士忍不住又问道：“这海的大小，莫与地中海、波罗的海差不多么？”列曼点头。取出一条绳索，系了铁锤，垂入海面，意欲测其深率。孰料二百“赛寻”，（度名）还不见底，想收回索子时，则如钉入海底一般，牢不可拔。遂呼梗斯相助，用尽气力，才收了上来。梗斯一看，向列曼咭咭咶咶说了许多话。亚蓠士虽不解衣兰岬方言，然察言观色，料知必有怪异。忙抢铁锤看时，则上有齿痕一排，历历可辨。大惊道：“怪极！”梗斯随又取长衣当作风帆，疾行前进。亚蓠士暗忖道：“设伦敦博物院所藏开辟前巨兽之遗骸，复生于今日，则或有如许魔力。然此种动物，灭迹已久，莫非刚勃迦府博物馆所藏三十‘趺得’大守宫一类的东西么？抑是潜伏海底的鳄鱼呢？”越想越怕，两目直注海面，不敢稍瞬。然至二十日，仍无变怪之事。三人颇为安心。是晚，波涛不兴，海面如镜，木筏悠悠进发，竟渐颠簸起来。飘风倏起，杂以微腥。梗斯远眺良久，忽向前一指，亚蓠士忙举头一望，乃是两个黑青似的怪物。失声道：“啊！大海豚！”列曼道：“不是！不是！这是极大的海栖守宫。……”亚蓠士大呼道：“也不是。……这鳄鱼！妖怪！！”三人至是，不免心慌，再定睛细看，则一如牛头，一似蛇首，巨眼裂腮，露着白巉巉的尖齿，灿如列刃。那牛头上，忽喷出两道海水，若水晶柱一般，直射空际，还坠海面，淜湃有声。亚蓠士已吓得面如土色。忙叫道：“脱帆！脱帆！！”梗斯摇摇手，仿佛说是听天由命的意思。亚蓠士发恨道：“天是靠不住的！快自己设法罢！”然此时木筏，已趁着顺风，愈走愈近。列曼忽道：“这两兽争斗起来了。”亚蓠士道：“这来附和的，不是许多海龟、蜥蜴么？”梗斯道：“海兽实止两匹，此外惟激浪而已。”列曼不语，取出望远镜看了一会，说道：“原来这就是往日在僵石中所见的鱼鼍与蛇颈鼍两物。地球表面，虽久绝迹，而不意尚生活于无人之乡。我辈眼福，诚非浅鲜。”说时迟，那时快，木筏又前进了不少。两个怪物，分明如绘，鱼鼍长约百余“趺得”，运动敏捷，遍身浴血，怒目如镫。蹴着荒浪，狞猛不可言状。蛇颈鼍则身披坚鳞，把三十“趺得”的长颈，伸出水面。张开血盆巨口，奋力激战。颓波如山，直击筏舷，摇摇欲覆。列曼及亚蓠士取了枪，装好弹药，瞄定两个怪物，以备不虞。少顷，两兽似已困惫，略一游泳，便悠然而逝。三人始喘过气来。停不一会，只见一条长颈，复伸出水面，向四围鹗顾。列曼忙取枪时，却又钻入波里，杳不可见，惟闻动水激筏，淙淙作声而已。





第八回　大声出水浮屿拟龙 怪火抟人荒天掣电





木筏箭激，忽脱战场。到八月二十二日，气候甚热，风力益加，每点钟竟能走至三“密黎”半。时近正午，酷暑如居热带中。水天而外，不复有物。三人正诧异间，忽訇的一声，把听觉最敏的亚蓠士吓了一跳，便大嚷起来。梗斯忙升木樯，向四方眺望了良久。俯首说道：“没有……没有东西！”列曼道：“这不过波浪冲激暗礁而已，何足惊怪！”梗斯又子细察看，仍无所见，始都放了心。约过三时，仍是訇的一声，宛如喷瀑。亚蓠士道：“言[34]一定是瀑布了。”列曼摇头道：“未必，未必。”亚蓠士还款[35]讶不止，木筏又进了二三“迷黎”。其声愈强，硑不绝，暗想道：“天上耶？抑海底耶？”然仰视晴昊，则一碧无垠，浮云都拭。俯察大海，则细波如縠，更无旋涡。大讶道：“毕竟从何处来的呢？”列曼不语，正欲取出望远镜，则梗斯已攀上樯头，昂首远眺。忽大叫道：“不好！龙！！龙头！！！那边龙吸水了。”亚蓠士忙道：“快转舵避难罢！”列曼冷笑道：“又来胡说。地球上有龙的么？”坚执不允。亚蓠士纠缠不已，才把舵稍横，又前进了两“迷黎”左右。时已薄暮，瞑色笼空。只听得大声轰然，较前更厉。三人忙向前看时，则正是一个怪物，形如浮岛，长千“赛寻”，其色黑黝，遍身窈凸，头上喷沫成柱，上接太空。往昔听取的，便是这喷水的声息。亚蓠士大惊道：“快回转罢！快回转罢！！”列曼尚未答应，梗斯忽笑道：“哈！哈！原来是座浮岛，却来装着怪相吓人！”列曼问道：“龙头呢？”梗斯道：“就是喷火的所在，名叫‘噶舌’的家伙了。”列曼闻言，觑着亚蓠士，拍手大笑。亚蓠士不免惭愧。自恨道：“人说剑胆琴心，我为何偏生着琴胆。以此揣事，每陷巨谬，奈何！奈何！”想至此，又怕叔父嘲笑，愈觉刺促不安。幸而列曼也不再提及。渐行渐近，果然分明是座浮岛，吐火赫然。列曼命停了筏，三人登岛巡游。梗斯不肯，只执着长篙鹄立筏上，忻然在那里眺望。两人便跨上垂岩，循着花刚岩石前进，足下沙石疏松，著履欲陷。少顷，见前有潴水，蒸气升腾。亚蓠士即取寒暑表，插入水中，知其热度，在百六十以上，游览既遍，甚为忻喜。便名此浮岛，曰亚蓠士屿。徐步回筏，则梗斯已豫备妥洽。离岸首途，绕出南岸，顺风驶去。此时离洛因港既二百七十[36]黎。衣兰岬岛既六百二十“密黎”。一筏三人，正居英吉利之下。至八月二十三日，新发见的亚蓠士屿，已隐见筏后。未几，水气冥濛，阴云黯澹。那恃为性命的电光镫，已如浓雾里的秋萤，惨然失色。愈进愈暗，种种奇云，更不可缕述。或如乱缣，或如积絮。亚蓠士道：“此暴风之朕也。从速准备！”说还未了，盲风骤来，大雾垂空，酿成电气。引着三人，毛发为之森立。至十时顷，黑云如磐，昏不见掌。亚蓠士急问道：“恁好呢？”列曼口虽不言，心中也不免着急。命梗斯停了筏，泛泛波间。四面凄然，天地阒寂。亚蓠士忍不住又大叫道：“叔父！快卸帆罢！”列曼怒道：“莫慌！便触着岩石，筏沉了，能算什么？”说时迟，那时速，遥望天南，也生暗色，云奔风吼，白雨乱飞。三人如不倒翁一般，只在筏上乱滚。亚蓠士怕极，匍匐而行。正摸着列曼。列曼故意道：“如此风景，好看极了！”亚蓠士没法，定睛偷觑梗斯，则黑暗丛中，横篙屹立。暴风吹面，虬髯蓬飞，其勇猛奇诡之形，宛若与鱼鼍蛇颈鼍[37]同时代的怪物。是时，风雨益剧，帆布紧张，木筏摇摇，几有乘风飞去之势。亚蓠士只是叫卸帆，列曼只是不肯。刹那间，电光煜然，飞舞空际。继而雷鸣轰隆，霰雹竞落。那波涛便如丘陵一般，或起或伏。亚蓠士已目瞀神昏，力抱筏樯，不敢稍动，幸此日却尚无事。至二十五六日，险恶仍不逊从前，雷电行天，波涛过筏。三人耳膜垂破，眼帘比蒙。便想讲话，亦惟两颐翕张，更听不到片点[38]半语。亚蓠士觅得石笔，写了一篇，劝列曼卸帆。列曼知拗不过，始点一点头。方欲告知梗斯，则訇然一声，如鸣万炮。声中一团怪火，色带青白，向列曼劈面飞来。列曼只叫得一声：“阿哟！”已蒲伏梗斯足下！梗斯独岸然不惧，睁着怪眼，觑定火球。只见这火球晃了几晃，又向梗斯射去。此时连梗斯也不能不惊，倒退了数步，跌倒筏上。待亚蓠士喃喃呼天，则火球已不知何往。但觉空中淡气充塞，呼吸皆艰。意欲起身，而宛若吃了蒙汗药一般，手足竟不能自主。亚蓠士大诧道：“阿哟！怪物禁住我了！……”列曼道：“笨伯，这不是电气的作为么？”亚蓠士想了一会，果然有理，才得安心。迨二十七日，风雨尚不休止，一叶木筏，无翼而飞，莫知所届。三人也只得拚了性命，束手任之。惟风声雨声中，仿佛似有岩石当波，砰磕震耳。子细推算，大约既[39]逾英吉利达法兰西的地下了。所憾者，眼前暗黑，彼岸难望。除了与筏沉浮，直想不到一万全的方法。亚蓠士身软神昏，似睡非睡，恍惚觉木筏正触着岸边，偶不留神，遽翻身落水。待呼救时，则海水汤汤入口，苦闷不可名言。幸梗斯颇善于泅水，忙跳入海中，抓住衣领，只一提，已提到筏间。避开了怒浪狂涛，觅得一平易的所在，停了筏，抱亚蓠士登岸，令静卧列曼身傍，默然相对。梗斯又上木筏，搬取什物。列曼不忍坐视，也来相挈。两人同在筏上，忽一个涛头，扑着海岸，那筏被浪一激，直向后退，刹时间离岸已远，人影模糊，不复可辨。亚蓠士独卧沙上，欲起无力，欲叫无音，只瞪着双睛，自观就死。挣扎了好一会，才放声哭叫道：“叔父！”





第九回　掷磁针碛间呵造化 拾匕首碣上识英雄





却说烈雨盲风，相继者三昼夜。亚蓠士体力微弱，竟坠海中，才得苏生，又遭大难，不免五内寸裂，悲极亡音。朦胧间，觉有人抚肩道：“亚蓠士，你说甚？”睁眼看时，原来仍卧沙上。叔父列曼踞坐于旁，愀然道：“你道甚？见了噩梦么？”亚蓠士定一定神，始如释了重负。揩去冷汗，放眼四观，则天色虽尚不放晴，而风雨却较前稍杀。梗斯取出石炭，煮些食物，劝亚蓠士加餐。然三日三夜，不得安息的亚蓠士，那里饮得半滴。只是唉声叹气，闭目不言。至第二日，仿佛天地五行，都商量妥协似的，云雨全收，暴风亦止。三人颇喜，气力渐增。亚蓠士自语道：“前日暴风，竟不肯吹此筏到刚勃迦地底，可谓不近人情了！”列曼听得，忙问道：“昨晚睡得着么？”亚蓠士道：“正是，叔父想亦如此。”列曼道：“我较平日更佳！”亚蓠士不语，停一会，忍不住又嗫嚅问道：“叔父，还耍旅行么？”列曼道：“早得狠哩！走到地心，便告毕了。”亚蓠士道：“究竟什么时候，才回去呢？……”说了半句，列曼遽道：“你莫再说这宗话了。不到地底极点，能回去的么？”亚蓠士不能再问，改口道：“果如此，则应先修缮了木筏。还有食物，也不可不先检点的。”列曼道：“汝言诚然！梗斯于此种事情，颇能注意，我们去检点一遍就是。”两人遂徐徐起立，且说且行，不数百步，见梗斯已拖筏上陆，执着斧，补好了数处。许多物品，都挨次排列，有条不紊。列曼感极，走上前握着梗斯的手，说了许多致谢的话。梗斯只略点头，运斤自若。列曼历检什物，损失颇多。幸最紧要的火药与磁针等，却均无恙。亚蓠士问道：“食物呢？”梗斯道：“尚有鱼、肉、面包、酒类。四个月余，还吃不尽哩！”列曼大喜道：“好极！好极！待我到过地底，然后回家，还可招亲戚故旧，饱餐这不可多得的珍物哩！不是么？亚蓠士？”说毕鼓掌大笑。亚蓠士暗忖道：“此老倔强犹昔，大约是抵死不变的。”便随口问道：“我们离亚蓠士岛既七十‘密黎’，离衣兰岬岛该有六百‘密黎’了？”列曼道：“可恨这暴风雨，阻了我的行程。然走过的路，大略如此。我想列曼海，广必有六百‘密黎’上下，同地中海大小相仿佛的。”亚蓠士道：“叔父，我们可就在地中海的底下么？”列曼道：“或正如是。”亚蓠士又道：“据此算来，离雷加惠克已九百‘密黎’了。”列曼张着口，半晌不答。良久，才说道：“据实说，则我们是否在地中海或土耳其抑哀兰狄克海下，即我也莫名其妙了。烈风暴雨时，磁针变了方向，叫我有什么方法呢？”亚蓠士道：“三昼夜间，风力虽强，方向却似不甚变换。必在洛因港的东南，一看磁针便明白了。”列曼称是不迭。忙取出磁针，注视长久，忽瞠目结舌，只看着亚蓠士不发一言。亚蓠士急问道：“何如？”列曼道：“你来！你来！”跑过去看时，则尖端已不指南方，变了北向。两人都大惊异，把磁针着实摇了一遍，放在地上，待其静定，仍指南方。亚蓠士只是发楞，列曼却垂头默想。少顷，神色大变，仰首道：“我们竟不得不归原路么？”说至此，又俯首不语，左思右想，终莫得其故。愤火骤炽，把磁针一掷，大叫道：“天地五行，共设奸谋，宁能伤我！我惟鼓我的勇，何难克天！从此照直线进行，怕他作甚！天人决战，就在此时了！”又叹了一口气，突然起立说道：“天地五行，我与你战一合罢！亚蓠士，你应晓得，竞名好胜，惟人界为然。我悬衣为帆，联木作筏，横行此杳不可测之黄泉；天地害我，五行阻我，叫我有什么方法呢？”亚蓠士见他如醉如痴，不知所对，搭赸着说道：“久居于此，终非长策，总以前进为是。”列曼蹙着双眉，略一首肯，遽大踏步去寻梗斯，则木筏已修理整齐，拖入海南。一切什物，都搬运上筏，只待启行。列曼也不言语，呼了亚蓠士，同到岸边。梗斯本来是只听列曼命令的，即跳上筏，执了篙，鹄立以俟。时西北风起，空气澄清，呼吸爽然，较前数日有天壤之别。列曼忽挥手道：“明天走罢！明天走罢！”亚蓠士惊疑道：“这又何故呢？”列曼笑道：“我平日只凭天运，遂得大祸。今日偏不走，要调查了这沿岸的形势，才得安心！权在此地宿一夜罢！”于是梗斯又跳上岸，系了筏，列曼等两人，徐步沙碛间，采了许多鳞介、草木，亚蓠士奔走方将，忽见短刀一柄，不觉称异。拾起看时，则土花陆离，似已废弃多日，急跑去告知了列曼。列曼亦大惊。想了良久，忽道：“定是你瞒着我，从家里带来的。”亚蓠士道：“如果是我的，此时又何必来对叔父说呢。”列曼道：“然则必是梗斯的了。衣兰岬岛人好带短刃，不知如何遗落于此，呼来一问，便知端的！”遂即呼梗斯至，取刃示之。梗斯摇首道：“不是！不是！敝处除士人而外，不能带刀，如我有此物，还来给君辈撑筏么？”列曼愈疑。以手拍额，遂恍然道：“此必有先我至此者！亚蓠士，我们去搜索一过，何如？”亚蓠士连声应诺，逾岩降谷，各处搜寻，终不见有类乎人迹的所在。比至对面岸角，始得一穴，与平常不同；壁皆花刚，（石名）深不可测。两人交口称异，没命的赶至洞口。……奇哉！奇哉！壁上竟挂着一方石造的匾额。石液浸渍，古色斑斓。亚蓠士拭了双目，子细看时，原来其上勒有文字，而且是三百年前的文字。遂高声读道：“亚仑……萨力耨山！”





第十回　埋爆药再辟亚仑洞 遇旋涡共堕焦热狱





啊……亚仑萨力耨山！诸君知道欧洲古时的事迹么？世传往昔有个英雄，曾旅行地底者，便是这刻在石上的亚仑。可怜列曼舍命奋身，旅行多日，从此无量辛苦，都付逝波，只留下给我做小说的话柄。诸君，你想伤心不伤心呢？他摩挲老眼，凝视久之。终失声大叫道：“这就是亚仑开的隧道么！”亚蓠士笑道：“容或有之。”又向身旁一指道：“叔父，你看，还有他的遗迹在这里呢！”于是手舞足蹈，向前便跑。列曼忙赶上前，一把抓住衣襟，一面伸着手招呼梗斯，命撑筏到了岸角，亚蓠士忻然道：“幸而到了这里，否则不知怎样哩！不但亚仑遗迹莫得而知，恐还出不了地底呢！”又跳了几跳，向四方乱指道：“此后到瑞典，至俄罗斯西伯利亚，又至亚非利加，更到那里，到那里，……一直至地底。”列曼看着亚蓠士，也不答应，只是点头。时梗斯已登了岸，亚蓠士得空，复欲向洞中钻去，仍被列曼牵住。亚蓠士大呼道：“壮士一去不复还，毁了筏罢！”列曼急禁止道：“且慢！且慢！先把石壁查察一过才是。”遂系了筏，走近洞旁，审视良久，知广约五“趺得”，望之窅然。其深则不可知。惟推究形状，却确是一条隧道。三人放开胆，沿一直线进行，不数丈，便是石块磥砢，闭塞前途。先把向前飞跑的亚蓠士头上凿了一个栗暴。亚蓠士连声呼痛，回身便奔。列曼举起电镫，向前照去，则土花蔓碧，石骨撑青，更不见有可容一肢半节的微隙。列曼道：“石块么？”亚蓠士一手抚头，一手摸壁，答道：“不是！不是！崩解的土石罢了。屡易星霜，自然如此。唉！刚勃迦，我竟与你不能再一相见么？”列曼在后，擎着电镫，焦急道：“说甚梦话，快用凿罢！”亚蓠士道：“这宗器械，能济甚事？唉！刚勃迦！”列曼道：“莫慌！我用爆药！……”亚蓠士惊道：“爆药？”列曼道：“轰去土石，便可进行。除了爆药，有方法么？”即招了梗斯，命他按法装置，加上引绳，至夜半已告完成。亚蓠士上前道：“叔父，你上筏去罢，待我来引火。”列曼答一声“危险”，便伸手抱亚蓠士，拖入筏间。梗斯用力一撑，离岸已逾十丈。三人六目，齐注穴中。只听得轰然一声，爆药暴发；砂飞石走，激水成涡，海底污泥，都如黑云一般，盘旋上冒，余势卷筏，竟飞出丈余。三人以手抱樯，不敢稍动。一个电镫也訇的一声，乘势飞入海中去了。亚蓠士尚欲有言，无奈水火战声，如奔万马。即叫破声带，也属枉然。说时迟，那时速，爆药裂处，忽生巨穴。穴中旋涡，奔跃如爆，其力极伟。看看已将木筏，引入涡中，三人惧甚，各握着手，以防坠水。目花耳窒，神魂飘摇，但觉两腋生风，飞涛沾发。一叶木筏，已以一点钟三十“密黎”的速率，飞渡盘涡，向穴中射去。亚蓠士叫道：“亚仑的……！亚仑的……！！”少时略定，伸手摸时，则电镫是不消说，即器械糇粮，也都孝敬了海若，所幸者，热度表及磁针犹依然嵌在木隙。亚蓠士知失了食物，不胜担忧。两颐翕张了好一会，仍默不一语。梗斯摸出火种，造了篝火，然如幽林萤火，虽有若无，微光荧然，微照筏首。列曼等握手匍伏，不知所为。既而亚蓠士道：“叔父，食物呢？”列曼回头瞧了梗斯一眼，梗斯摇首道：“完了！完了！”列曼大惊道：“没有了吗？”梗斯道：“只有干肉了。”列曼颇为沮丧，默默不言。未越一点钟，三人皆饥，遂取余剩干肉，各食少许。咀嚼未毕，炎熇渐增。汗出如浆，呼吸迫甚。亚蓠士大呼道：“溺死，烧死，抑是饿死，必不免的了！”列曼支颐冥想，闭目不答；良久，才道：“我只能束手待死，那留下的干肉，索性也吃了罢。”亚蓠士便分成三份，一分递给梗斯，一分与了列曼，自己则胸膈欲裂，不得沾唇。惟梗斯沉勇如常，脱了帽，满舀海水，交与两人。亚蓠士静坐少刻，忽叹道：“这是最后的食物了！”便把干肉抛入口中，拚命咽下。时愈进愈热，如居热鏊。刚勇若列曼，也不觉潸然流泪。三人脱了外衣，又脱了裤，又脱了衬衣，仍是白汗如珠，滚滚入海。亚蓠士跃起道：“啊！死了！我们到了矿物熔解的所在哩！”列曼且喘且说道：“岂有此理！”亚蓠士道：“岂有此理！你说是那里呢？叔父！”一面说，一面伸手向石壁上去摩，忽呀的一声，指上早受了火创。忙缩回手，浸入海水，岂知海水亦热如沸油。又是呀的一声，忙把两指衔入口中，呼痛不止。耳中又听得爆药应声，传入穴底，隆隆不绝，若旋辘轳。加以石壁震动，土石交飞，蒸汽都在上面，凝成水滴，霏霏而下。一枚磁针，也发了狂，或左或右，飞舞自如，指无定向。亚蓠士道：“死了！叔父！地震哩！”列曼道：“不是。”亚蓠士道：“叔父，你没留心，真是地震了！”列曼微笑道：“这是喷火。”亚蓠士大惊道：“啊，焦热地狱！！”列曼道：“岂不甚好么？”亚蓠士道：“好？！”偷看列曼举动，颇似泰然，极少仓皇之状，大惑不能解，驰想久之，才遣诘道：“叔父，什么甚好？我门[40]卷入火焰，化为死灰，好么？”列曼向眼镜边上射出眼光，注定亚蓠士，大声说道：“唉！亚蓠士！你竟不知，欲归故乡，舍是……尚有方法么？”





第十一回　秉热潮入火出火 堕乐土舍生得生





却说三人一筏，刹时已趁着盘涡，直入叫唤大地狱。血液内凝，烈焰外炽，焦热苦闷，不可名言。亚蓠士如死如生，每觉化为死灰，散布六合。忽觉随了木筏，飞升九天。恍惚自思道：“这是北方么？还是衣兰岬的地下呢？还是恺噶儿火山的下面呢？西边隔亚美利加西岸五百‘密黎’，有火山山脉。至于东方，则纬八十度处，亦有央曼岛的爱士克火山。可怜这筏，不知向那边的火山去寻死哩！”想了一会，便又惘然。至翌朝，觉身体震荡更甚，挣起来向下一瞰，则木筏早已离海，惟见下皆立石，烟焰赫然，傍有略阔的两条隧道，色如泼墨，蒸汽盘旋，火光如金蛇，下照幽谷。亚蓠士惊极，只叫得一声：“叔父！”列曼泰然道：“这又何足为奇呢！火山喷火的时候，硫黄并燃，青光明灭，是常有的。”亚蓠士道：“我固知道，然这烟焰如此利害，万一卷了筏，……”列曼道：“决不至此，你放心罢！”两人问答未终，火焰竟较前稍杀。惟筏下浓厚物质，滚滚如潮，寒暖计已升至百度。列曼道：“啊！”亚蓠士忙道：“怎了？”列曼道：“筏停了！”亚蓠士道：“喷火歇了么？”列曼笑道：“哈！哈！正是！正是！我等也歇了。”亚蓠士再定神看时，则灰石乱飞，轻于蛱蝶。游烟缕缕，夭矫若神龙。亚蓠士又大嚷道：“叔父！叔父！又上去了！”列曼道：“你嚷作甚？你直想歇在这里么？”不过两分时，却又停止。列曼便从怀里掏出时表，看定指针，自语道：“再有十分。”亚蓠士道：“每过十分，停止一次么？”列曼点头道：“正是！这火山喷火，是间歇的。故我等亦略得休憩。”话未毕，果然如弩箭离弦一般，又向上直射。亚蓠士深恐堕落，竭力抱定木筏，目眩头晕，如登云雾。那木筏忽止忽行，也不知几次。只在朦胧间，觉四体不仁，喉舌欲裂。时而闻雷音大震，时而见石液狂飞，几疑有牛首阿旁，将扇煽火，火化无量蛇舌，围着木筏，伸缩吓人。而面目奇魄的梗斯，却犹隐见于烟火盘旋之中，齿粲目圆，如怒如笑。尔时亚蓠士，怀无量恐怖苦闷，也不暇顾列曼，也不能看梗斯，双目复瞑，昏瞀罔觉。不知何时，忽闻有狮子吼，天地震荡，两耳亦自嗡嗡作声。欲待挣扎，却又如被梦魇，动不得分寸。少顷，又觉有人把左臂一提，才得苏醒，睁目看时，梗斯正屹立身旁。列曼欲立又伏，口中大嚷道：“这是那里！这是那里！！”亚蓠士重定了神，张目四顾，知已僵仆山间。不远有一巨穴，便点首会意，叫道：“我等喷出火口了，这是衣兰岬么？”梗斯笑道：“不是，不是。”亚蓠士道：“不是么？”随声仰首，则当初戴雪耀光的高山，更不可见。但有烈日光线，直射童岩，地底地表，不能辨识。亚蓠士沉思良久，忽道：“必不是地底了！然又不是衣兰岬央曼岛么？还是息毕哈侃呢？”列曼道：“总之不是衣兰岬。”亚蓠士道：“央曼岛么？”列曼道：“也不然。你看这火山，非与北方终年负雪，由花刚石所成立者不同么？啊！亚蓠士，你看，……你留心，……”便向上一指，亚蓠士的眼光，即随着列曼指尖，直向上射。但见绝顶的巨穴，每隔十五分时，辄火光赫然，火石烟灰，蓬蓬上舞。亚蓠士忆及前事，张口结舌，不知所云。三人静息良久，气力稍复，始放眼观察这火山的形势。原来此山形如覆釜，高约三百“赛寻”，山麓郁苍，有“阿黎夫卡”、“佛额”、葡萄诸植物，交柯结叶，敻与冱寒的北方不同。数里以外，有湖水湛然，远树森森，如排青荠，仿佛是一座岛屿一般。再望东方，则飞甍参差，居然一大都会。后面有小船坞，奇形殊状的船舶，泛泛碧波间，樯棹成林，帆动疑蝶。再向远处望去，又有无数小屿浅渚，簇然似蚁垤。西惟大海，一碧无垠；水天相接处，露出一座漏斗形的火山，时吐烟雾。北方则仅见沙渚一弯，轻帆几叶而已。亚蓠士喜极，顿忘劳苦，乱跑乱嚷道：“这毕竟是什么所在！乐土！乐土！不是梦么？！”列曼、梗斯，皆不知所对。亚蓠士又独自跑了一个圈子，才见梗斯开口道：“我虽不知是甚么地方，然炎热异常，震荡不息，恐必不是善地。走罢！走罢！免得给飞来的灰石打死了！”亚蓠士也不理会，又张着两手，跑了出去。远眺许久，忽见列曼等两人，已徐步下山。没奈何，也只得追踪而往。回思前事，不异梦游。四面景色，皆平生所未曾梦见。自忖道：“入黄泉隔天日之我，为甚忽到如此乐土呢！？”且走且想，越想越奇。不一会，大声说道：“是亚细亚！已经过印度海岸马拉斯几岛之下了！我等此时，不是正与在欧洲本国的同胞足迹相对么？”列曼愕然，只说得一句：“磁针！”亚蓠士忙应道：“磁针么？……磁针么？据磁针，是明明向北去的！”列曼道：“今日何故却到了热带呢？那个磁针竟如此捉弄人么？”亚蓠士侧着头，默然不答。列曼又道：“此地难道是北极！”亚蓠士大惊道：“北极？不然……然是北极，到也未可料的。”





第十二回　返故乡新说服群儒 悟至理伟功归怪火





且说一行且语且走，到了一片大平原，心神定后，渐觉劳瘁，渐觉炎热，渐觉饥渴，便都停住足，草卧了两小时，始向前进。末几，见远远里有一丛村落；前临清溪，翠竹白沙，明瑟如画。林中石榴粲血，葡萄垂房。三人见了，都垂涎千丈。忙摘取红熟果实，欲啖一饱；其傍恰巧是玲珑树荫，潺湲清泉，遂又脱帽解衣，濯了手足。亚蓠士一昂首，骤见前面林中，显出一个童子，失声叹道：“童子何幸，居此乐郊！仙乎！仙乎！”子细看时，却又不然。但见他垢面敝衣，不异乞丐。张皇四顾，有惊异之状。列曼笑道：“我等远来，容仪不饰，此地必无如是莽男子，惹人惊诧，亦理所应有的。”童子探望未久，返身欲行。梗斯忙大踏步上前，捉住衣袖。列曼等也都走去，先用德国语问道：“这山叫甚么名字？”连问数次，童子不答。惟目不转睛的看定列曼，把头乱摇。列曼道：“是了，这必不是我德国的地方，我德国境界中是没有火山的。”便又操英语问道：“你晓得这火山的名字么？”童子仍是摇首，默然无言。亚蓠士道：“叔父，他是哑子。”列曼微笑，仿佛对着童子，买[41]弄博物学似的，又咭咭说了几句伊大利语。童子那里理会，又照例把头摇了两摇。到此时，任你博物大博士，也只得搔首攒眉，施不出别的本领。列曼闷极，伸手一推，大声道：“你真不懂么？”童子也顺势一挣，只说一句：“色轮不离！”便跑入“阿黎夫卡”林中去了。亚蓠士大惊道：“色轮不离么？”列曼也大惊道：“啊！色轮不离…… 这青灰色山东边的，就是额拉布山么？在南方天末的，就是亚支拿山么？”原来这色轮不离，即古昔口碑所说极奇怪的囿力斯几群岛之一。昔有英雄，名雅耳者，曾锁风伯海若于此，传颂至今，几于无人不知的。三人听得“色轮不离”四字，便想起古事，忻喜不胜，口中乱嚷，没命的向山下奔去。伊大利人见了，疑从九幽地狱飞出来的魔鬼，便也大嚷起来。惟几个胆大的，却围着观看，列曼恐来加害，忙用伊大利语说道：“我等遭风，漂流至此，别无他故的。诸君不必惊怪！”众人始渐散去，三人依旧趱行。列曼垂着首，只说：“磁针！磁针！”反复不已。亚蓠士也明知磁针作怪，致今日不北而南，然以莫明其理，便不敢言语。两小时后，已过了村落，渐近圣威兼码头，购办衣冠，休憩两日；即雇了一叶扁舟，到密希拿地方。至九月十三，乘着法国邮船朴陆尔，三日后，抵马耳塞上陆，二十日晚，已归刚勃迦。洛因闻声，出门相迓，倒依然容色颇丰，腰围不减。行过礼，自然是休憩片刻，再说地底情形。岂知这旅行地底的奇事，早已传遍了远近，一刹时，亲戚故旧，未知已知，都蜂拥而至。即漠不相识的，亦一若向列曼点一点头，便大有荣誉也者。足恭卑色，缠绕不休。列曼也不睱一一理会，只择情不可却的，自去酬酢。又张了几日大宴，以报戚友之情。且留住梗斯，做个见证。草了几篇论说，痛斥地底剧热之说，缕述身历目击诸事，以证其前言之不诬。许多学者，都赞叹不迭。虽有几个反对的，说这种事迹，又似有理，又似无理，像小说一般，殊难深信。然不过如九牛一毛，既没人见信，又没人雷同。数日后，也只得索性随着众人，拍手大赞。众人甚喜，说他颇识时务。反对者既获美名，也就闭口不语了。于是有许多人说：“列曼是伟人。”又说：“是空前的豪杰！”其他奇士、英雄、冒险家等徽号，尚不一而足。德意志人，也从此都把两颗眼球，移上额角。说什么惟我德人，是环游地底的始祖！荣光赫赫，全球皆知！把索士译著的微劳，磁针变向的奇事，都瞒下不说。惟博士列曼，虽负着鼎鼎盛名，终觉于心有些未惬。每日只是磁针磁针的自语不止，一日，亚蓠士走入书斋，偶在矿物堆中，检得一物，大惊道：“便是这磁针……方向何尝误呢！”列曼熟视良久，笑道：“是了！那时的磁针，必发狂无疑。”亚蓠士也笑道：“是了，我等过列曼海时，不是遇着飓风怪火么？那团怪火，吸着铁器，直奔筏中，磁针方向，便在此时变的。”列曼鼓掌大笑道：“正是！正是！……噫！我知之矣！……伟哉电力！”





案：仍是先生给杨霁云先生的信：“《地底旅行》，也为我所译，虽说译，其实乃是改作，笔名是索子，或索士，但也许没有完。”杨先生因之就《浙江潮》十期抄得二回见寄。以为是未完的译品了。嗣承阿英先生将单行本赐借，使成完书，不胜感谢！署名之江索士译演，似即先生所谓“改作”了。印刷，出版于光绪三十二年，发行者为南京东牌楼小学巷口启新书局，印刷者为榎木邦信，印刷所为日本东京浅草区黑船町廿八番地东京并木活版所，发行所为上海三马路昼锦里普及书局。





广平识。





域外小说集





序言





《域外小说集》为书，词致朴讷，不足方近世名人译本。特收录至审慎，迻译亦期弗失文情。异域文术新宗，自此始入华土。使有士卓特，不为常俗所囿，必将犁然有当于心，按邦国时期，籀读其心声，以相度神思之所在。则此虽大涛之微沤与，而性解思惟，实寓于此。中国译界，亦由是无迟莫之感矣。

己酉正月十五日。





略例





一、集中所录，以近世小品为多，后当渐及十九世纪以前名作。又以近世文潮，北欧最盛，故采译自有偏至。惟累卷既多，则以次及南欧暨泰东诸邦，使符域外一言之实。

一、装钉均从新式，三面任其本然，不施切削；故虽翻阅数次绝无污染。前后篇首尾，各不相衔，他日能视其邦国古今之别，类聚成书。且纸之四周，皆极广博，故订定时亦不病隘陋。

一、人地名悉如原音，不加省节者，缘音译本以代殊域之言，留其同响；任情删易，即为不诚。故宁拂戾时人，迻徙具足耳。地名无他奥谊。人名则德、法、意、英、美诸国，大氐二言，首名次氏。俄三言，首本名，次父名加子谊，次氏。二人相呼，多举上二名，曰某之子某，而不举其氏。匈加利独先氏后名，大同华土；第近时效法他国，间亦逆施。

一、！表大声，？表问难，近已习见，不俟诠释。此他有虚线以表语不尽，或语中辍。有直线以表略停顿，或在句之上下，则为用同于括弧。如“名门之儿僮——年十四五耳——亦至”者，犹云名门之儿僮亦至；而儿僮之年，乃十四五也。

一、文中典故，间以括弧注其下。此他不关鸿旨者，则与著者小传及未译原文等，并录卷末杂识中。读时幸检视之。





案：知堂先生《关于鲁迅之二》云：“豫才在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退了学，……再到东京的目的……简单的一句话就是欲救中国须从文学始。他的第一步的运动是办杂志。……办杂志不成功，第二部的计画是来译书。……总算印出了两册《域外小说集》。……过了十一个年头，民国九年春天上海群益书社愿意重印，豫才又加了一篇新序，（此文系署我的名字，但实豫才所作，……）头几节是叙述当初的情形的，可以抄在这里：





‘我们在日本留学时候，有一种茫漠的希望：以为文艺是可以转移性情，改造社会的。因为这意见，便自然而然的想到介绍外国新文学这一件事。但做这事业，一要学问，二要同志，三要工夫，四要资本，五要读者。第五样逆料不得，上四样在我们却几乎全无：于是又自然而然的只能小本经营，姑且尝试，这结果便是译印《域外小说集》。

当初的计划，是筹办了连印两册的资本，待到卖回本钱，再印第三第四，以至第X册的。如此继续下去，积少成多，也可以约略绍介了各国名家的著作了。于是准备清楚，在一九○九年的二月，印出第一册，到六月间，又印出了第二册。寄售的地方，是上海和东京。

半年过去了，先在就近的东京寄售处结了帐。计第一册卖去了二十一本，第二册是二十本，以后可再也没有人买了。那第一册何以多卖一本呢？就因为有一位极熟的友人，怕寄售处不遵定价，额外需索，所以亲去试验一回，果然划一不二，就放了心，第二本不再试验了。——但由此看来，足见那二十位读者，是有出必看，没有一人中止的，我们至今很感谢。

至于上海，是至今还没有详细知道。听说也不过卖出了二十册上下，以后再没有人买了。于是第三册只好停板，已成的书，便都堆在上海寄售处堆货的屋子里。过了四五年，这寄售处不幸被了火，我们的书和纸板，都连同化成灰烬，我们这过去的梦幻似的无用的劳力，在中国也就完全消灭了。’”





以上是印书的经过。很难得的机会，能够找到在东京印刷的初版本上册，后又承蒯斯曛先生将下册见赠。内共三篇末署树人名字，即先生手译。那时先生正从章太炎先生受小学，多喜用古字，如渴作，胸作匈，腦作匘，啓作启，氣作气，號作号，尸屍并用；现在将这些古字以及似乎句子难懂的地方，都仍存其旧，盖亦保存一时好尚。即原书《略例》各则，以其足以窥见先生当时对翻译和版本的意见，故虽非全书，亦仍收入，并可作为文化史料之一也。





广平识。





谩


俄国　安特来夫





一


吾曰，“汝谩耳！吾知汝谩。”

曰，“汝何事狂呼，必使人闻之耶？”

此亦谩也。吾固未狂呼，特作低语，低极咠咠然，执其手，而此含毒之字曰谩者，乃尚鸣如短蛇。

女复次曰，“吾爱君，汝宜信我。此言未足信汝耶？”遂吻我。顾吾欲牵之就抱，则又逝矣。其逝出薄暗回廊间，有盛宴将已，吾亦从之行。是地何地，吾又安知者。惟以女祈吾莅止，则遂来，观彼舞偶如何婆娑至终夜。众不顾我，亦弗交言，吾离其群，独茕然坐室隅，与乐工次。巨角之口，正当吾坐，自是中发滞声，而每二分时，辄有作野笑者曰，呵——呵——呵！

白云馥郁，时复近我，则彼人也。吾不知胡以能辟除众目，来贡媚于吾一人。顾一刹那间，乃觉其肩与吾倚。一刹那间，吾下其目，乃见颈色皎洁，露素衣华缝中。上其目，乃见辅颊，其白如象齿，发亦盛制。计惟天神，屈膝幽垄之上，为见忘于世之人悲者，始有之也。吾又视其目，则美大而靖，憬于流光，目睛蔚蓝，抱黑瞳子。方吾相度时，其为黑常尔，为深邃不可彻常尔。特能视者又止一时，恐且不逾吾心一跃。惟所感至悠之久，至大之力，皆不前经。吾为之恂栗痛苦，似全生命自化微光，见摄于眸子，以至丧我，——空虚无力，几死矣。而彼人复去，运吾生俱行。偕一伟美傲岸者舞，吾因得审谛其纤微，凡履之形，膊之广，以至鬈发回旋同一之状皆悉。时是人忽目我，初不经意，而几迫吾入于壁。吾受目，亦自平坦无有，若室壁也。

众渐灭火，吾始进就之曰，“时至矣，请导君归。”女愕然曰，“第吾偕斯人往耳。”随指一高华美丽，目不瞬及吾辈者相示。次入虚室，乃复吻我。吾低语曰，“汝谩耳。”而女对曰，“今日尚当相见，君其访我矣。”

*　　　　*　　　　*　　　　*

及吾就归路时，碧色霜晨，已见屋山之背，而全衢止二生物，其一御者，一我也。御者坐而沉思，首前屈，吾坐其后，亦垂首至匈。御者自有其思，吾亦自有，而吾辈所过长衢垣后，睡者百千，又莫不自具所思，自见所梦。吾方思彼人，思彼人谩，复思吾死，时则若崇垣之浴曙色者，实已前见吾死，故其森然鹄立有如此也。吾殊不识御者何思，亦不识睡垣阴者何梦，而吾何思何梦，人亦弗能知。时经大道，既长且直，晨光登于屋脊，万物未动，其色皓然，有冷云馥郁，忽来近我，接耳则闻笑作滞声曰，呵——呵——呵！





二


彼人竟弗至，吾期虚矣，暮色降自旻天，而吾殊弗知如何自昏入夕，夕复入夜，一切特如一遥夜，思之栗然。吾惟运期人之步，反复往来，第又不敢近吾欢所居，仅往来相对地而止。每当面进，目必注琉璃小窗，退则又延伫反顾者屡。雪华如针，因刺吾面，而针复铦冷且长，深入心曲，以愆期之嗔恚苦恼，来伤吾心。寒风起于白朔，径趣玄南，拂负冰屋山，则挟雪沙俱下，乱打人首；复扑路次虚镫，镫方有黄焰茕茕，负寒而伏。伤哉焰也！黎明而死耳。以是则得吾怜，念彼乃必以孤生留此道上，况吾亦且去矣。居孤虚凛冽中，焰颤未已，而雪华互逐，正满天下也。

吾待彼矣，而彼乃弗至，时思孤焰与我，殆有甚仿佛者，独吾镫未虚已耳。前此往来大道，已见行人。往往窃起吾后，渐过吾前，状巨且黯，次忽没入白色大宅之隅，旋灭如影。而隅次行人复见，益益密迩，终又入缁色寒空而隐。人悉重裹，弗辨其形，且寂然，甚与吾肖。意往来者十余人，盖无不类我矣。皆有待，皆寒冻，皆寂然，又方深思，悲哀而。

吾待彼矣，而彼乃弗至！

吾不知陷苦恼中，胡为不泣且呼也！

吾不知胡以时复大乐，破颜而笑，指则拳曲如鹰爪，中执一小者，毒者，鸣者，——厥状如蛇，——谩也。谩蜿蜒夺手出，进啮吾心，以此啮之毒，而吾首遂眩。嗟夫，一切谩耳！——

既往方在，方在将来之界域泯矣。时劫之识，如吾未生，与吾生方始，其在我同然，无不似吾常生，或未生，或常生既者。——盖吾未生与吾生方始时，彼实已君我。而思之尤殊异者，乃以彼为有名与质，有始与终。然不也，彼安有名，彼特常谩，彼特常令人待而弗至耳。吾不知吾何忽破颜而笑，时雪镞方刺吾心，接耳则有笑作滞声者，曰，呵——呵——呵！

逮吾张目，乃见巨室明窗出青赤舌作微语曰，“汝见诳矣。当汝孤行期待惆怅时中，彼方在是，妖冶谩，与伟美丈夫之侮汝者语。使汝能疾入杀之，则甚善；缘汝所杀，特谩而已。”吾力握匕首，莞尔答曰，“诺，誓杀之。”而窗愀然目我，又愀然言曰，“汝弗能杀，盖汝手中匕首，谩亦犹彼肳也。”时吾影已失，独小黄焰尚战栗于冽寒断望中，与吾并留道上。寺钟忽动，声泣且颤。雪华方狂踊，则排之直度皓气。吾计其数，乃哑然，钟凡十五击，盖萧寺已古，钟亦如之，其指时虽诚，击乃恒妄，每迫守伺者疾登，急掣其痉挛之槌止之。嗟此耆艾战栗悲凉之音，自且制于严霜，抑又为谁谩者？如是徒谩，不甚愚且惨耶！

末击已，宅门随辟，有华美者降阶，吾仅见其背，顾立识之，此骄蹇之状，昨已视之审矣。吾又识其步，视昨益轻，且有胜态。因念昔者自出此门，步亦常尔，盖凡有男子，使方自善谩女子之唇，得其唼，则步之为状皆然矣。





三





吾切齿迫之曰，“语我诚！”而面目依然如冰雪，惊扬其眉，顾盼亦复幽不可彻，曰，“吾尝谩耶？”彼知吾不能示之谩，则仅以一言，——以一新谩，——摧吾覃思弘构，俾无孑遗。吾固期之，彼亦终尔。其外满敷诚色，而内乃暗然，曰，“吾爱君，——吾悉属汝，非耶？”

吾居遥在市外，大野被雪，进瞰幽窗，环野皆黮黯，此外亦惟黮黯屹立，茂密无声。野乃自发清光，如死人面目之在深夜。——巨室盛热，一烛方然，其红焰中，死野又投以碧采。吾曰，“求诚良苦，苟知此，吾其死矣。顾亦何伤，死良胜于罔识。今在汝拥抱唼中，独觉谩存，……吾且见诸汝眸子，……幸语我诚，则吾亦从此别矣。”顾彼默然，目睒睒直贯吾心，斯裂吾神魂，第以探奇之心视我。吾乃呼曰，“答之，不者杀汝。”曰，“趣杀我，吾生亦太久矣。特汝以迫拶求诚，误亦甚哉。”吾闻言长跽，握其手，泣祈相感，——并以求诚，彼则加手吾顶曰，“可怜哉！”吾曰，“幸柔汝心，吾但欲知诚耳。”遂视其额，思此薄壁之后，诚乃攸居，因不觉作异念，顿欲披其头颅，俾得见诚于此。而跃然隐匈次者，心房也，——又安得以此爪裂其匈，俾一观人心何状。时红焰突发悲光，下然及跋，四壁渐入暗中，寂漠悲凉，怖人欲绝。

女低语曰，“可怜哉！”

黄焰忽转作青赤光，一闪而灭，全室黯然。吾已不见彼人颜色，特觉有纤手触肤，遂亦并忘其谩。吾阖目，去想离生，只觉其手，而手乃诚甚。在幽靖中，独闻私语怅然曰，“君拥我，吾甚怖也。”——次复幽靖，次私语怅然又继之，——曰，“君求诚耶？顾我岂知诚者？吾岂自不欲知诚耶？幸护我，吾甚怖也。”逮吾张目，而微黯已苍皇离罘罳，渐集垣上，继乃自匿于屋角。有巨物作死色，临窗来窥，似死人二目，冷如坚冰，来相踪迹。吾辈乃战栗互抱，女则低语曰，“吁，吾甚怖也。”





四





吾杀彼矣。吾既杀彼，且目击其僵死，当窗横陈，白野外曜，则加足尸上，笑屑屑然。

咄，此笑岂狂人耶！吾所为笑，以匈肊朗然，呼吸顿适，且中心闿彻，蛊之啮吾心者亦坠耳。吾乃屈身临彼人之上，观其目，此巨而憬于流光者，时已洞辟，既大且浊，状如蜡人，吾能以指开阖之，绝不生怖。盖此幽黑瞳子中，已无复药叉，司谩訑疑忌，且啜吾血者寓之矣。比人牵我行，吾复失笑，众遂恟惧，多毕瑟退去，或则先来相吓，顾其目一与吾目大欢喜光遇，辄又变色止立，足若丁于大地者。

曰，“狂人也！”吾知众作是言，盖自谓已解幽隐之半，而一人独不然。其人肥壮和易，颊如渥丹，乃以他辞目我。顾此辞也，则沉我九渊，目亦弗睹光曜矣。曰，“此可怜人也！”言时至有情，不为恶谑，盖吾已前言之，是人固肥壮而和易者耳。

曰，“此可怜人也！”

吾呼曰，“否否，汝不当以是名我！”吾不知胡为狂呼，则自缘不欲令斯人怅恨耳。而众鲰生之谓吾狂者，乃又大怖而叫，吾视之咥然。

迨众牵吾出陈尸之室，吾即迹得此肥壮和易人，龂龂作大声曰，“吾实福人！唯唯，福人也！”

而此诚甚……





五





吾幼尝见豹动物苑中，致碍构思之力，且梗塞吾思久久。此豹甚异他兽，状不惘然，或怒目睨观者，特往来两隅间，由此涉彼，行迹反复相同，合于数术。胁黄金色，每行必触槛阑之一，不及他阑，其首下锐，而行，目不旁睐。槛前聚观者，或谈或笑，而豹往来自如，视众人蔑尔。众对此阴沉不可救之生象，哂者二三，其太半状乃甚虔，色甚，喟然径行，次复反顾而叹，若已悟世所谓自由人，阴实有类于柙兽者。迨吾长而读书，且闻人言无穷之事，则陡念此豹，似无穷暨其苦恼，吾已蚤识之矣。

而今者己亦往来石柙中，弗殊此豹矣。吾行且思，……行两隅间，由此涉彼，思路至促，所思亦苦不能申，似大千世界，已仔吾肩，而世界又止成于一字，是字伟大惨苦，谩其音也。时则匍匐出四隅，蜿蜒绕我魂魄，顾鳞甲灿烂，已为巴蛇。巴蛇啮我，又纠结如铁环，吾大痛而呼，则出吾口者，乃复与蛇鸣酷肖，似吾营卫中已满蛇血矣。曰“谩耳”。

吾行且思，足次缁色之地，俄乃化为深渊，其底不可极，吾足若蹈虚，身亦越烟雾昏冥，出于天外。匈作一息，则深处徐起反响，闻之栗然。响既徐且嘶，似本历劫相传，而每一刹那，辄留其力少许于烟雾质点中者。吾知其物固如迅风，能拔大木，顾入吾耳，乃不过一低语，曰“谩耳”。

低语怒我，顿足叱之曰，“讵复有谩，吾杀之矣。”言已疾退，冀答不入吾耳，而答仍徐出深渊中，曰“谩耳”。

嗟夫，吾误矣！吾杀女子，而使谩乃弗死。吁，使未以祈求讯鞫，煔诚火于汝心，则慎毋杀女子矣！吾往来柙之两隅，由此涉彼，反复思且行。





六





彼人之判分诚谩也，幽暗而怖人，然吾亦将从之，得诸天魔坐前，长跪哀之曰，“幸语我诚也！”

嗟夫，惟是亦谩，其地独幽暗耳。劫波与无穷之空虚，欠申于斯，而诚不在此，诚无所在也。顾谩乃永存，谩实不死。大气阿屯，无不含谩。当吾一吸，则鸣而疾入，斯裂吾匈。嗟乎，特人耳，而欲求诚，抑何愚矣！伤哉！

援我！咄，援我来！





默


俄国　安特来夫





一


五月之夜，仓庚和鸣枝上，月光皎然，牧师伊革那支时则居治事之室。其妇趋进，色至惨苦，持小镫，手腕战动，比近其夫，乃引手触肩际，呜咽言曰，“阿父，盍往视威洛吉伽矣！”

伊革那支不顾，惟张目上越目镜，疾视久之。妇断望，退坐于榻，徐曰：“汝二人……忍哉！”其语至末辞，声乃甚异，颜色亦益凄苦，似以表父女忍心何似者。牧师微笑，渐起阖书，去目镜，收之匣内，入思颇深，黑髯丰厚，星星如杂银丝，垂匈次作波状，应息而动。已忽曰，“诺，然则行矣。”其妇亦疾起，惴惴语曰，“汝盖知彼何如者，阿父，汝幸勿酷也。”

威罗楼居。木阶至不宽博，曲为弓形，且受伊革那支足音，声作厉响。伊革那支体本修伟，因必屡以避抵，而阿尔迦·斯提斑诺夫那素衣拂其面，则辄复颦蹙，色至不平，盖已知今日之来，将不获善果如前此矣。

威罗袒其臂，引一手覆目，一则陈素衾之上，漫问曰，“何也？”神气萧索，状亦漠然。母呼之曰，“威洛吉伽，……”顾忽呜咽而止。父则曰，“威罗，”言次力柔其声曰，“告汝父母，汝今何如矣？”

威罗默然。

父复曰，“威罗，今其语我，讵尔母及我，尚弗足见信于汝耶？汝试念之，孰则亲过我二人者？抑乃以爱汝未挚耶？汝其信我年齿阅历，直陈毋隐……则忧思将立平。盍视尔母，其困顿亦已甚矣。”时母呼曰，“威洛吉伽，……”而伊革那支仍曰，“而我……”时声微战，似有物突然欲出者，曰，“而我岂亦能堪者。汝有殷忧，顾殷忧何事，则乃父不之知，此当乎？”

威罗默然。

伊革那支轻拂其髯，用意至密，似恐不意中为指所乱者。既乃曰，“汝逆吾意，自诣圣彼得堡，乃怨吾谯责太甚耶？汝不顺之子，或者以不畀汝多金，抑缘吾不喜汝，遂怅怅耶？汝胡乃默然者？吾知之矣，以汝圣彼得堡，……”伊革那支神思中，时仿佛见一博大不祥之市，飞灾生客，充实其间，而威罗又以是获疾，以是绝声，则立萌憎念，且又烈怒其女，盖以女终日湛默，而其默又至坚定也。

威罗恚曰，“彼得堡何干我者。”已乃阖其目曰，“不如睡耳，此何干我者，时晏矣。”母啜泣曰，“威洛吉伽毋置我，……”威罗似不能忍，叹曰，“嗟夫，母氏！”伊革那支就坐，微笑曰，“汝终无言耶？”威罗略举其身以自理，曰，“父，父盖知我尝挚爱父母，顾今兹已矣，不如归睡耳！……吾亦且睡，逮明晨或至后日，会当有时言之。”

牧师蹶起，撞几几触于壁，掣妇手曰，“去之！”妇尚延伫，曰，“威洛吉咖！”伊革那支遮之曰，“去之，诏汝！彼忘明神，吾侪其能救耶。”遂力牵之出，妇故迟其步，低语曰，“汝耳！父师，凡事悉起于汝，汝当自结此公案耳。嗟我苦人！”言已泪下，目几无见，临梯屡踬，如临深渊。

次日，伊革那支即不理其女，而女亦若弗知，时或独瞑，时或漫步，俱如往日，惟时必取帨拭其目，似是中满以尘埃者。其母性本乐易，嗜笑善谐，今遇默人，则大戚，左右不知所可。威罗平时好游眺，越七日，亦出游步如常，——顾其归也，——乃不以生返，已自投铁轨之上，车轹之，碎矣。

伊革那支自治葬礼，妇则弗临，当死耗达其家，骇震几绝，手足劲直，舌强不能声。比伽蓝钟动时，方挺然卧于暗室，第闻人陆续出寺，且作挽歌，欲举手作十字，而臂不之应，又迸力欲呼曰，“威罗别矣！”而舌亦重滞如凝铅。使人见其状，必谓妇方偃息，否者盖入睡也。时观者大集寺中，伊革那支识者强半，莫不伤威罗夭折，第见牧师无悲色，则怃然。众咸弗爱牧师，以其人少矜恕，憎罪人，而礼拜者来，则虽赤贫亦力汲其润，殊不自憎。故人闻变大悦，竞欲睹其凌夷，亦俾自悟二恶，为牧师酷，为父凶，缘此罪障，乃不能自保其骨肉。顾众目聚瞩，而伊革那支之立屹然，时盖绝不为殇女悲，特力护神甫威棱，使勿失坠已耳。

本工凯尔舍诺夫曰，“铁牧师也！”是人盖尝为制画椢，直五罗布而不获偿者。特伊革那支之立，则仍屹然，先就垄上，次过市而归家。比达其妇室外，始微屈，然此亦以户低，惧撞其首耳。入室发燧，见妇乃骇绝。其状靖谧无方，忧苦皆退，二目无泪，寂然默然，体则委顿无力，陈胡床之上。伊革那支进询之曰，“若无恙耶？”而声亦寂然类其目。继抚额际，乃湿且寒，妇亦弗动，似绝不觉牧师之相抚者。比引手去，则无动又如故，惟二目厉张，是中更无人感。伊革那支渐怖而栗，曰，“吾归吾室矣。”

伊革那支入客室，见全室整洁，弗殊平时，几衣纯白。卓立如死人临敛。呼其婢曰，“那思泰娑，”则自觉声在虚室中，至复犷厉。窗外悬鸟笼，阑槛已启，其中虚矣。因复微呼曰，“那思泰娑，鸟安在？”婢哀毁，鼻已赤如芦萉，嗫嚅对曰，“自……自然去矣！”伊革那支蹙额曰，“胡为纵之？”婢复泣失声，掣韨角拭其目，咽泪曰，“此性命，……此女士性命，……何可留耶！”

伊革那支闻言瞿然，念此黄色小禽，终日伸首嘤鸣者，殆信威罗性命矣。假此鸟尚存，则威罗殆不云死。因大愤，厉声叱曰，“去矣汝！”婢仓皇未得户，乃又继之曰，“白痴人！”





二





威罗既葬，阖宅默然，而其状复非寂，盖寂者止于无声，此则居者能言，顾不声而口闭，默也。伊革那支如是思惟，每入闺，遇妇二目，目光艰苦，乃似大气俄化流铅，来注其背，——又若开威罗曲谱，叶中尚留故声，或视画像之得自圣彼得堡者，亦复如是。

伊革那支视像有常法，必先审辅颊，受光皓然，特颊际乃见微痕，与睹之威罗尸者密合，此殊弗知其故。使车轮践面而过，颅当糜矣，顾骸乃无损，殆必值移尸去轨，伤于靴尖，或偶创于指爪耳。伊革那支审谛久久，意渐怖，急越颊观其目，乃黑而美，睫毛甚长，投影至于颊际，映著目睛，光益炯炯。目匡似见黑缘，色至悲凉，且画师多能，施之殊采，凡目光所向地，辄作澄明薄膜间之，似夏日轻尘，集于琴台，以减髹木之曜。伊革那支欲去像弗视，而幽默之语，乃息息相从，其默又至昭明，几于入听。伊革那支际此，亦自信幽默为物，自能闻之矣。

每日晨祷已，伊革那支辄入客室，先眺虚笼，次及室中器具，乃据胡床而坐，闭目止息，谛听默然。时所闻至异，虚笼之默，微而柔，满以苦痛，中复有久绝之笑寓之。其妇之默，乃度壁微至，冰重如铅，且绝幽怪，虽在长夏，入耳亦栗然如中寒。若其悠久如坟，密如死，则其女之默也。第默亦若自苦，迸力欲转他声，顾暗有机括之力，阻其转化，乃渐牵掣如丝缕，终至颤动且鸣，鸣低而晰，——伊革那支知有声将至，乃悦且怖，引手据胡床之背，屏息俟之。已而闻声益迩，顾忽复中绝，全宅默然。

伊革那支薄怒曰，“咅！”遂渐渐起立，则度窗见大道，满负日光，其平如砥，每石均作圆形。并有马厩石垣，浑沌无户牖，屋角立一御者，不动如石人。是人矗立奚为，又乌能解，意者道绝行客，殆已久矣。





三





伊革那支他适时，颇多言议，如语法师，或对众述其勤修义务，亦时就识者，博塞以游。顾一返故家，乃若永日必绝其声息者，盖当长夜不眠，方思大故，而不能与家人言，思盖曰威罗何由死也。

伊革那支殊不悟时节已晏，尚欲寻绎因缘，且冀解其隐。深夜耿耿，每念往日自与其妇立威罗榻前，祈之曰，“语我！”特幻想所造，乃与成事迥殊，见两目朗然，不同画像，威罗欢笑起立，进而陈辞。——顾其辞云何，似此无言之辞，能解大，且复密迩，使倾耳屏息，怳忽愈益昭明，惟又迢远不可究极。伊革那支举皴皵之手出空中，挥而问曰，“威罗乎？”然答之则幽默也。

一夕，伊革那支往视其妇，弗入闺已且七日矣，时乃就坐床头，思柔其目光，令勿冰重，乃曰，“阿母，吾欲与汝谈威罗，愿闻之乎？”

妇目默然。伊革那支扬其声，便益威严，如语自忏者状，曰，“吾知之，汝盖谓威罗之死，皆出我手。顾吾岂爱之不若汝耶？汝想诡矣！——吾严厉，顾实未尝妨彼，彼不纵行其欲耶？逮其视吾呵责如无物，吾又不立弃威权，自俯其背乎？……然汝何如者，汝不尝痛哭呼吁之乎？微吾诏者，泣且无已，而威罗不悛，吾何当独任其罪。且吾又不屡面明神，诏之谦，教之爱耶？”言次疾窥妇目，又急避之曰，“使不以苦恼相告，吾何能为？命之与？——吾命之矣。哀之与？——吾亦哀之矣。将必屈膝求婢子，哀号如媪耶？其心！吾乌知其心何蕴者？忍耳冷耳！”伊革那支遂举手击其膝曰，“是人无爱，然也。人谓我奈何？……诚专制耳。顾汝乃号泣不惜自屈，彼终爱汝未？”

伊革那支忽失笑而无声曰，“爱也，何以慰汝？则死耳！其死惨凶，轻如飞羽，……死于粪土，犹犬豕也，人踶以足！”

伊革那支声渐低，……

曰“吾自愧，——行途中自愧，——立祭坛前自愧，——面明神自愧，——有女贱且忍！虽入泉下，犹将追而诅之！”

伊革那支言已视其妇，已厥死矣，历时许方苏。比苏，而目旋默，闻其言或未尝闻，人莫能测也。

是日之夜，——昷煦宁靖，七月之夜也。伊革那支惧惊其妇及侍者睡，乃以趾点梯而升，入威罗之室。小窗自威罗逝后，即严扃不启，全室干，烈日贯铁叶屋山，长日照临，入夜留炎熇之气，人迹永绝，则颢气殊异懒散，遍于太空，室壁家具，久而朽败，亦有气蒸蒸涌出。月色度窗，投文至地，且以余光朗照室隅。卧榻雅素，上遗小大二枕，阴森欲动。伊革那支启窗，外气随辟而入，清新芬馥，来自近郊水次，且挟菩提树华香。远有歌声，似出艇内。伊革那支徒跣白衣，状如鬼物，行就威罗榻旁，长跽于地，投首枕上，引手向空而拥，曩日女首所在处也。如是久久，既而歌声顿辍，顾牧师伏如故，长发越肩分披，曼延及枕。少顷，月易其轨，小楼就昏，伊革那支始昂其首，随作微语，声至雄浑，更函不知之爱，如对所生，曰，“威罗吾女！威罗，——汝知否此谊云何？吾女吾女！吾血吾生！……汝老父，颢首骀背，……”言次，两肩忽战，全身随之而动，发声甚柔，若诏孺子，曰，“汝老父祈汝，……唯，威洛吉伽祈汝矣！——彼且泣，彼前此未尝泣也。孺子，汝有忧，忧亦属我，否否，且甚也。”伊革那支时摇其首，曰，“且甚也。威洛吉伽，吾老矣，死则奚惧。然汝，……使汝自知荏弱娇小者，汝念之耶？幼时伤指见血，泣失声矣。孺子，汝爱我，吾深知之。汝实爱我。第语之！语我，胡为自苦？吾将以此手去其忧，此尚强也，威罗，此手！”

伊革那支遂起，复曰，“言之！”随张目视四壁，伸其手，而小楼寂漠，远闻汽笛有声。伊革那支目益厉张，自顾身外，似见形残厉鬼。离榻徐起。渐举柴瘠之手自按其头。及门，尚微语曰，“言之！”而为之对者，又独——幽默也。





四





一日，午食早已，伊革那支趋赴墓场，威罗葬后，此其初次矣。其地炎热靖谧，杳无人踪，虽夏日如在月夜。牧师欲挺身徐行，肃然四顾，自意弗异往时，而不知二足已孱，风度亦变，须髯皓白，如被严霜。墓场前道路修坦，渐高如坡坂，其端墓门，幽黑有光，若张巨口，四周则白齿抱之。威罗葬于杪端，至是已无沙砾。伊革那支旁皇隘路中，左右悉为丘垄，遍长莓苔，久不得出。其间时见断碑，绿华斑驳，或坏槛废石，半埋土中，如见抑于幽怨。内则有威罗新坟，短草就黄，外围嫩绿，榛楛依枫树而立，胡桃柯干，交于墓顶，新叶蒙茸。伊革那支坐邻坟，吐息四顾，上见昊天，净无云气，日轮如如不动，乃初觉在幽宅中。每当风定，万籁辍声，则寂漠满其地。其寂至莫可比方，此刹那间，并起幽默，默似远涉幽宅之垣，且逾垣直至市集，终于目睛，是目则澄碧无声，永靖于默。伊革那支耸其肩，运目至威罗墓上，观纠结之草久久。草曼衍遍地，遥尽于负雪之野，似无暇更被异域者。时乃观之而疑，思地下不六尺，乃为威罗所宅，四周缥缈，莫可执持，则俄有俶扰执迷，起于匈肊。盖往尝谓纵有物没深邃无穷中，顾得之实不在远，殊不知诚乃无有，且亦将终无有也。尔时陡有所念，似倘作一言，此言已冲唇且发，或作一动，则威罗将离墓起立，颀长妙好，一如生时，即四邻陈死人，方以坚冷之默感人者，亦将由是言动，辞其幽宅。伊革那支乃去广缘黑冠，自抚其发，微呼曰，“威罗！”

言已，惧入人耳，则起登坟颠，越十字架外望，见绝无生人，于是复扬其音曰，“威罗！”

此牧师伊革那支垂老之声也。其声干涸，如求如吁，异哉！祈求之切如是而无应也。曰，“威罗！”

时声朗而定矣。比默，怳忽有应者出于渊深，若复可辨。伊革那支复四顾屈其身，倾耳至于草际，曰，“威罗答我！”则有泉下之寒，贯耳而入，匘几为之坚凝。顾威罗则默，其默无穷，益怖益。伊革那支力举其首，面失色如死人，觉幽默颤动，颢气随之，如恐怖之海，忽生波涛，幽默偕其寒波，滔滔来袭，越顶而过，发皆荡漾，更击匈次，则碎作呻吟之声。伊革那支眙目愕顾，五体栗然，渐迸力伸背而起，自肃其状，俾勿震越。又拂冠及膝际，以去沙尘，交臂三作十字，徐行而去。顾幽宅乃突呈异状，道亦绝矣。

伊革那支自哂曰，“误矣！”遂止歧路间。顾不能俟，未一秒时，即复左折，默迫之耳。默出自碧色垄中，十字架亦各嘘气，地怀僵蜕，孔孔均吐幽波。伊革那支行益急，左右奔驰，越墓撞于阑槛，铁制华环，刺手见血，法服亦斯裂如鹑衣，第心中则止存一念，曰觅去路耳。

伊革那支尽其心力，跳跃往来，久乃益疾，长发散乱法服之上，而去路终不在前。其时状至怖人，张口坌息，色如狂酲，厉于幽鬼。终乃奋力一跃，突出墓场。其地有伽蓝，垣下见一老人，方据榻假寐，状似远方行脚，旁有二匄妇，断断互争。比归家，闺中镫光已曜，牧师不及易衣冠而入，风尘零落，即跽其妇足下曰，“阿母，……阿尔迦，恕我！”言次啜泣曰，“吾且狂矣！”遂撞首于几，泣至哀厉，如未尝泣者之泣也。

迨举首，伊革那支盖信异事将见矣。妇且有语，恕其前愆。因曰，“吾妇！”——则伸首就之，相其二目，而是中恕宥怨愤，两复无有。妇殆已恕其罪，寄之同情与？顾目乃一无所示，寂然默然耳。……而此荒凉萧瑟之家，则幽默主之矣。





安特来夫生于一千八百七十一年。初作“默”一篇，遂有名；为俄国当世文人之著者。其文神秘幽深，自成一家。所作小品甚多，长篇有“赤笑”一卷，记俄日战争事，列国竞传译之。





四日


俄国　迦尔洵





吾辈趋经大野，铳丸雨集有声，树枝为动，复入棘林，宛延而进，吾今兹犹记之也。射益烈，天陲时起赤光，隐见无定处。什陀洛夫者，少年军人，第一中队属也，——时吾自念，彼胡为妄入此战线耶？——陡仆于地，默不声，张目厉视吾面，血溢于口如涌泉。是诚然，吾今犹记之确也。且又记之，当大野尽处，丛棘之中，吾乃见……彼。彼巨而壮，突厥人也。顾吾直奔之，虽吾弱且瘠乎。有声霍然，似有物尔许大，飞经吾侧而去，耳为之鸣。吾自念曰，“彼射我矣！”而彼遽大呼，急退走入丛棘。使绕道以出棘林，易易耳，顾惊怖时，乃思虑不能及此，其衣钩于棘枝。吾一击堕其铳，次举铳端利矛力刺之，似中其身，似闻呻吟声。吾遂奔而之他。吾军大呼，——或仆，或射，吾去野入田间时，则亦引机射一二次。

俄复大呼，其声加厉，吾辈皆疾走。顾此不能曰吾辈，当曰我军也。所以者何，缘吾独止于此耳。异哉！惟尤异者，乃觉一切顿失，如一切呐喊，一切铳声，莫不寂然。吾无所闻，第见少许苍苍者，殆天也，已而即此亦杳矣。

*　　　　*　　　　*　　　　*

异境如是，昔未尝遇也。吾似伏地卧，当吾前者，有土一小片，草数茎，为去岁槁干，有蚁缘其一，蠕蠕而行，厥首向下，——目前全世界，如是而已。且能视者又止一目，其一乃有坚物阻之。物盖枝柯，下障吾首，而首又加于枝，状至不适。吾欲动，然又不能。胡为不能耶？而如是者久之。吾第闻阜螽振羽及蜜蜂嘤鸣，舍此更无他事。终而奋力自曳右手，出于身下，乃并两手抵地，思跽而兴。

有锐而速者，——若电光然，——骤彻于全身，自膝至匈，匈而至首，——吾复仆，遂复惘然，遂复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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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觉矣。乃又胡以见星，见此灿然于勃尔格利亚蔚蓝天宇者耶？讵吾非在穹庐中，且见弃于众者又何耶？时自动其身，乃骤觉剧痛发于足。

然夫，吾伤于战矣！惟创之轻重奈何耶？渐伸手抚痛处，则右足满以血污，如左足焉。且手之所触，痛乃加剧，其为痛如——龋齿，绵绵无止，彻于心曲。耳大鸣，首亦岑岑然，知两足皆创矣。第众置我于此者曷故？讵已见败于突厥耶？吾回念之，初殊恍忽，继乃了然，终知我军不北。缘吾仆——吾不知此，惟记众趋进，而青色物犹留我目前已耳。——甫田中，在小丘之上。大队长则指之大呼曰，“儿郎，吾辈得此矣！”于是据甫田，然则我军固未败也。——顾众胡不将我俱去耶？原田坦荡，无物障其眼界，且敌军射极烈，伤者当不止吾一人也。盍且举首一审视乎？今滋适矣。盖前此更生，见草茎及到行蚁子时，曾迸力欲起，继乃仰仆，故今者亦见明星也。

吾欲起而坐地，然两足皆创，綦难也。勉强久之，渐乃得坐，负痛甚，泪满于目矣。

临吾上者，有苍天一角，天半见一巨星，灿然作光，益以小星三四。四周何有，为暗为高，此棘丛也。吾卧棘林中，众遗我矣！

时觉毛发森然皆立。虽然，吾负伤于田，今何缘忽在丛薄中耶？意者受丸而后，因痛失神，遂自狂走入此与？惟今且不能少动其身，昔何能奔逸而至，乃思之殊不可解。是殆初仅一创，比至，始复受其一耳。

地面处处生白，朗而微红，巨星之光渐暗，小者皆隐，月上矣。嗟夫，倘在故乡，其佳胜当何如！……

有异声至吾耳际，如人呻吟。诚然，此呻吟声也！岂不远有伤人见弃，其足糜烂，抑铳丸入于腹耶？唯，否否！其声至迩，而吾侧复无他人。汝！呜呼，天乎！此我也！吾之微吟，吾之哀鸣也！岂痛剧乃至于此乎？然，痛固也，惟吾匘若笼于雾，若压以铅，故遂亦无觉。今良不如寐耳，寐哉寐哉！……第使终古不复觉者奈何！然此亦何惧为？

吾就卧，则月色苍凉，朗照四近，相距不五步，有巨物横陈，黝然而黑，月光所照，处处烂有光辉，殆衣结或兵刃也。此其死骸，抑伤人耶？

皆同耳！吾则且寐，……

否否，此何能者？吾军未去，逐突厥遁矣，今方守伺于此，然胡为无人语声或篝火爆列声耶？必吾疲敝既极，不之闻耳，顾吾军乃实在是。

曰，“援我！援我！”其声野且嘶，突吾匈而出。顾无人声为之对，仅有反响发于夜气，其他寂然，独蛩吟如故，及满月在天，凄然临我已耳。

使卧者而为伤人，当闻吾声而觉矣，然则尸也！特不知其为火伴，抑突厥人耳。咄，为仇为友，在今兹不皆同耶。……而吾浮肿之目，时已渐合于瞑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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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虽早觉，然尚靖卧，阖其目，吾殊不欲张也。目虽阖，日光犹穿眶而入，比启，则受刺不可堪矣。且卧而不动，于我亦良适。……昨日——吾思殆昨日也，——负伤，至今一日已过，第二日且继之——吾当死矣。凡事皆同，不如弗动胜。人当弗动其身，尤善则弗动其匘，然不可得也，记念思惟，交错于内，第此亦至暂矣，不久将终，仅留数行字于新报中曰，“吾军损失极鲜，伤者若干。一年志愿兵伊凡诺夫战死。”否，不然，报纸且不举氏姓，第约略言之日死者——一人已耳。兵一人，犹彼犬也。

时吾神思中，则全图昭然皆见，盖昔日事矣。——所谓昔者不止此，在吾一生中，当吾足未见创前，皆昔日事矣。——吾尝见众聚于市，遂延伫审视之，众乃默立，目注一白色物，方流血哀鸣，状至可闵，小犬也，轹于车轮，已垂死如吾今日。乃忽有执事者排众入，攫其领，提之他去，众则亦鸟兽散。今者孰提我去诸此乎？嗟夫，野死而已！……人生亦奇觚哉！……昔之日，——即小犬遘祸之日也，——吾生多福，消摇以游，为状如酩酊，第此亦有其所由然也。——嗟汝古欢！其毋苦我，且趣离我矣！——昔日之福，今日之苦，……苦固不可逃，特愿不见窘于怀旧，与往日相仇比耳。呜呼，忧乎忧乎！汝困人良甚于创哉！

今热矣，日乃如炙也。吾启目，见同此丛薄，同此高天，特在昼耳，而邻人亦依然在是。突厥人，尸也！躯体又何伟哉！吾识之，斯人耳！……

见杀于我者，今横吾前。吾杀之何为者耶？

斯人浴血死，定命又何必驱而致之此乎？且何人哉？彼殆亦——如我——有老母与？每当夕日西匿，则出坐茅屋之前，翘首朔方，以望其爱子，其心血，其凭依与奉养者之来归也！

而吾何如者？皆同耳！……然吾甚羡之，斯人幸哉！其耳无闻，其伤无痛，不衔哀，不苦，……利矛直贯其心，……在是，——穴在戎衣，大而黝然，四周满以碧血，——此吾业也！

然此岂亦吾愿与？当吾出征，不怀恶念，亦无戕人之心，惟知吾当以匈肊为飞丸之臬，则遂出而受射已耳。

而今又何如者？咄，愚人愚人！然哀哉此茀罗！——斯人盖衣埃及戎衣者，——不较我尤无罪耶？有人令之，则如青鱼入筌，以汽船送之君士但丁堡，为俄罗斯，为勃尔格利亚，两未有所前闻也。人复令之行，则遂行，使其不尔，则轻亦鞭箠，甚或有巴侅之铳，引火射其匈者矣。于是苦辛悠远，自君士但丁堡从军以至卢司曲克，我军进攻，彼则守御，比见吾曹健儿，虽当英国特制之庇波地或马梯尼铳，亦坦然径前，乃始恂惧思退走。此瞬息中，又不图突来一小丈夫，平日仅挥黑拳，击之可踣耳，而今乃举利矛刺其心。

则是人究何罪耶？

杀斯人者我，然吾亦何罪乎？吾何罪？……乃苦我至于此耶？也，人亦知之为事奈何耶？虽昔日过罗马尼亚时，酷热至四十度，日行五十威尔斯忒，甚不若此也。吁，安得有人至乎！

天乎！彼人军持中不有水耶？惟必就而取之，不知痛当如何耳。

咄，同也，吾进矣。

吾匍匐前，曳足于后，两手失力，才足动垂僵之躯。屍距我不及二克拉式佗，而自吾视之，乃多，——不然，非多也，劳于十二威尔斯忒也。顾亦当勉之，咽且焦矣，如发烈火，汝即失水且死耳。虽然，万一……

吾匍匐前，二足为地所泥，每动辄作大痛，为之号叫，为之呻吟，而匍匐前不止。今终至矣，军持在斯，……其中有水，——水若干，似且越军持之半也。猗，水足用矣！——以至于死。

吾曰，“施主，汝救我矣！……”则以肘支体，解其军持，重心失，遂仆。吾面适触救主之匈，屍气已扑鼻矣。

吾得水狂饮之，水虽昷，然尚不腐，且甚多也，可支数日。吾昔读生理易解，记书中有言曰，“人苟饮水，则虽无食亦能活逾七日以上。”次复举事实为证，谓尝有人绝粒图自杀，顾久之不死，即以不废饮也云。

咄，复次奈何？使更活五日——六日者，其后奈何？吾军已行，勃尔格利亚人亦遁，左近又非达道，终亦死而已矣。惟二昼夜濒死之苦，今则易以七日，殆不知自殊胜耳。邻人之侧，有铳在地，颇似英伦良品，仅劳一举手，——诸事毕矣。且铳丸亦累累满地，似当日用未尽也。

要而论之，吾宁自夬，抑且——待耶？何也？待救，抑待死与？且待，待突厥来，更褫吾足负伤之革耶？则良不如自……

不然，人何当自失其勇气，在理宜力图活以至终也。有见我者，吾即得救矣。吾骨或无损，受治当瘥，于是乃复见故乡，复见吾母，复见玛萨，……

嗟，幸毋令彼知实事矣！幸告之曰即死。假使知其实，知吾受殊苦历二日三日以至四日者，……

吾目忽眩，邻右之游，膂力悉竭矣。复有异气，色亦渐益黝然，……明日及又明日，更将如何？吾亦姑卧此，今无力，不能移也。且容少休，乃返故处，幸适有风，吹奇殠悉他向矣。

吾罢极而卧，日照吾手及头，又无物足以作障。使其顷刻入夜则——吾自思——似已第二夜矣。

思绪忽乱，——遂复入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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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寐久之。比觉，日已夕矣，见一切如故，足伤依然作剧痛，邻人庞然僵卧，亦复如前。

欲弗念是人，不可得也。何者？吾弃爱绝欢，跋涉远道，陵冻馁，忍炎热，终则陷于巨苦，——乃仅为戕杀斯人来耶？戕杀斯人而外，吾又尝有微利于战事耶？

杀人，杀人者，……顾谁耶？

我也！

念吾自夬志从征时，吾母及玛萨泣皆甚哀，顾不相沮。吾则眩于幼想，弗睹其泪，亦未尝知，——今乃知之，——将有忧患之加于眷属也。

然念之奚益，往事不可追矣。

当是时，有故旧数人，其为状亦至异耳。众皆曰，“愚物，徒是扰攘，自且弗知后事，究何为者？”——然此何言？一则曰爱国，再则曰英雄，而此口乃亦能作如是语乎？在彼辈目中，吾非英雄与爱国者又何物？虽然，此固耳，而吾则——愚物也！

吾于是至契锡纳夫，众以革囊及此他武具相授，从军而行。众可千人，中之出自志——如我——者仅三四。他乃不然，假能免其役，皆愿遄返故乡者也，然仍力前，绝不逊自觉之吾辈，徒步至千威尔斯忒，临敌而战无慑，视吾辈或且胜也。倘放之归，固当投兵立散，惟今则服其义务不荒。

晨风徐来，棘枝摇动，惊睡鸟出林而飞，明星亦隐，天宇已见晓色，白云如毛羽，然蔽之，昏黄渐去大地，吾之第三日至矣。……将何以名？谓之生，抑谓之死乎？

第三日，……将更历若干日耶？谅不多矣。吾罢极，恐不能离此尸而去，且不久将类之，不相恶矣。

*　　　　*　　　　*　　　　*

吾每日当三饮，——朝，午，夕也。

太阳已出，黑色棘枝，纵横分划巨轮，视之朱殷如人血。意今日者，天气其将酷热矣。吾之邻人，——今日汝当如何？汝已怖人甚矣！

诚然，彼滋怖人也。毛发渐脱，其肤本黎黑，今则由苍而转黄，面目臃肿，至耳后肤革皆列，蛆蠕蠕行罅隙中，足缄行縢，胫肉浮起成巨泡，见于两端钩结之处，全体彭亨若山丘。更历一日，乃将如何耶？

傍之卧，抑何可堪者，虽必出死力，吾亦迁矣。特不知能动否耳？吾固能自动其手，能启军持，能饮水，特未识运我重滞不动之体则何如？不也。姑试之，纵令动极微，阅一时而得半步与。

迁徙既始，终朝方已，足创固剧痛，然亦何有于我耶！吾尔时已不记常人感觉作何状，渐习于痛矣。阅一朝，乃迁地不及二克拉式佗，顾已至故处，昂首吐吸，将得新气以舒心神者暂耳。离腐尸不六步也。风向忽变，挟异殠正扑吾鼻，其殠至强，吸之欲哕，虚胃亦作痉挛且痛，五内如绞矣。而臭腐之气，则续续扑鼻无已时。

方术已穷，吾遂泣。

时困顿达于极地，乃颓然卧，识几亡，忽焉——此岂神守已乱，耳有妄闻耶？似闻……不然，否，诚也！——人语声也。马蹄声，人语声。吾欲号，顾力自制，万一其人为突厥，则将奈何？恐所遭惨苦，即就报纸诵之，亦毛发立矣。彼辈将生剥人肤，伤足则烙之以火，……善，且不止此，彼辈长于此道，未可测也。——然则见杀于彼，殆不如野死胜乎。顾使来者而为我军，嗟汝鬼棘，何事繁生若崇垣者，吾目不能透棘有所见也。仅得一处，在枝柯间若小窗，能就之少窥外状，远见平隰，其地似有小川，记战前曾饮之，诚然，亦有石片，横亘水之两厈如小桥，来者殆当过此也。——而人声默矣。众操何国语言，绝不能辨，讵吾耳亦已聩耶？天乎，使来者果为我军，……则吾呼号于此，众当能在桥上闻之，此良较见俘于黎什珂，见俘于巴希皤支克优也。胡以不闻蹄声耶？不能忍矣。时尸气虽恶，顾已不之知。

忽而行人见桥上，珂萨克也。戎衣色青，赤绦在裤，持矛，数可五十。率之行者乘骏马，为黑髯军官，众方渡，即据鞍反顾，大声呼曰，“疾走！”

吾亦呼曰，“且止且止！嗟乎，援我来，兄弟！”顾马蹄佩剑声及珂萨克朗语，皆高出吾声之上，——众不我闻也。

吁，吾遂失力而伏，以面亲土，呜咽继之。军持仆，是中之水，——吾性命，吾援救，吾延生之药，乃忽外流。比扶之起，则所余已不及半盏，地面干涸，此他悉为所吸矣。

是举既空，吾已不复能振，惟微合其目，奄然僵卧耳。且风向屡变，时或贶清新之气，时或依然以腐殠来。邻人为状，今日亦益凶，不能尽以楮墨。吾偶启目微睨之，乃栗然。面肉已消，脱骨而去，槁骸露齿，吾虽多见髑髅，或制人体为标本，顾未睹凶厉怖人有如此也。骸著戎服，衣结作光烂然，令吾震慑，心乃作是念曰，“所谓战事，——此耳，其像在是！”

酷热不少减，面与手皆且灼矣，乃饮余水尽之，初苦，仅欲饮其一滴，殊不图一吸尽之也。嗟夫，珂萨克自过吾旁，又胡不止之。纵为突厥，亦胜于此，彼苦我不过一二小时耳，今则辗转呻吟，殊不知当历几日也。呜呼吾母，使其知此，殆将自擢皓发，抵首于墙，以诅吾诞生之日，——且为此始作战斗以苦人群之全世界诅也。

然汝与玛萨，又胡能知吾之惨死耶？别矣吾母，别矣吾爱吾妻！嗟夫，此苦何可言者！有物填吾膺，……又复此小犬也。忍哉执事人，就墙撞其首，投之尘屯，犬未死，故受楚毒至一日。顾吾之惨苦甚于犬，受楚毒者已三日矣，诘朝而为——四日，于是至五日，至六日。……死！汝安在？趣来前，趣来前，趣攫我矣！

顾死乃不来，亦不攫我。吾惟卧烈日之下，咽干且坼，而水无余滴，尸殠则弥曼空气中，彼肉全尽矣，有无量数蛆，蠕蠕而坠，蠢动满地，既食邻人尽，仅余槁骨戎衣，——则以次及于我，而吾之为状，于是如前人！

白昼既去，深夜继之，亦复如是。比夜阑而东方作，亦复如是。又空过一日矣。……

棘枝动摇，有声如私语，右谓我曰，“汝死矣，死矣，死矣！”左则应之曰，“不复相见也，不复相见也，不复相见也！”

侧有声曰，“伏藏于此，又何能见耶？”

吾忽归我，乃见二碧瞳，自棘枝内瞰，此雅各来夫，吾军之伍长也。曰，“将锄来，此间犹有两人，其一，盖火伴也。”

曰，“毋以锄来，亦勿瘗我，吾生也。”吾心欲号，而唇吻干涸，仅自其间屚微叹而已。

雅各来夫惊叫曰，“嗟乎！彼诚生，伊凡诺夫也。儿郎，彼生也。速召医者！”

*　　　　*　　　　*　　　　*

可十五分时，似有水注入吾唇，复有勃兰地酒及他物，次乃冥然。

篮舆徐动，其动爽神，吾似觉矣，而旋晕。创伤既裹，痛苦皆失，四肢舒泰，至不可言。……

“止！降！卫者交代！举舆！走！”

施令者彼得·伊凡涅支，为摄卫队护视长，身颀长而瘠，和易善人也。虽舁舆者四人，体悉伟硕，而吾视其人，乃先见其肩，次见疏髯，渐乃见首。微呼之曰，“彼得·伊凡涅支。”曰：“何也？小友，”则屈身临我。吾曰，“医何言？顷刻死耶？彼得·伊凡涅支。”曰，“此何言，伊凡诺夫，——虽然，……汝安得死，汝骨皆无损，此幸事也。动脉亦无故。惟汝何能自活至三日，汝何所食耶？”吾曰，“无之。”曰，“然则何所饮？”吾曰，“得突厥人军持，彼得·伊凡涅支。今兹不能言，尔后……”曰，“诺，神相汝，小友，盍且寐矣。”

又复入寐，入忘。……

觉乃在医院中，医及护视者绕而立。此外更见名医，为圣彼得堡大学主讲，旧识其面，则俯而临吾足次，血满其手，似有所为。少顷，乃顾我言曰，“神则右汝，少年，汝生矣。吾辈仅取汝一足，然此特——小事耳。今能言耶？”

今能言矣。遂具告之，如上所记。





迦尔洵V. Garshin生一千八百五十五年，俄土之役，尝投军为兵，负伤而返，作《四日》及《走卒伊凡诺夫日记》，氏悲世至深，遂狂易，久之始愈。有《绛华》一篇，即自记其状。晚岁为文，尤哀而伤。今译其一，文情皆异，迥殊凡作也。八十五年忽自投阁下，遂死，年止三十。

《四日》者，俄与突厥之战，迦尔洵在军，负伤而返，此即记当时情状者也。氏深恶战争而不能救，则以身赴之。观所作《孱头》一篇，可见其意。“茀罗”，突厥人称埃及农夫如是，语源出阿剌伯，此云耕田者。“巴侅”，突厥官名，犹此土之总督。尔时英助突厥，故文中云，“虽当英国特制之庇波地或马梯尼铳……”





现代小说译丛





黯澹的烟霭里


俄国 安特来夫





一


他到家已经四星期了，四星期以来，恐怖与不安便主宰了这家宅。凡是说话以及做事，大家都竭力的想要全照平常，也并未觉得，他们讲话的惨淡的响，他们眼睛的负疚的张皇的看，而且一见他的房，便大抵背转脸去了。但在这家里的别的处所，他们却不自然的大声的走，且又不自然的大声喧笑起来。只是倘若经过那几乎整天的从里面锁着，仿佛这后面并无生物一般的白的门，他们便放缓脚步，弯了全身，似乎豫料着可怕的一击模样，惴惴的避向旁边去了。即使早已经过，已用了全脚踏地，但他们的行步还极轻低，仿佛只踮着脚尖在那里偷走。

人向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却只简单的称一个“他，”大家整日的悬念他，所以给了不定的称呼当作本名，也从没有人问是谁氏。人又觉得，也如指一切别人似的，这样的称呼他，未免太狎昵而且简慢了；然而“他”这一个字，却很能够将由他的高大阴沉的相貌所给与的恐怖，又完全又锋利的显现出来。只有住在楼上的老祖母，是叫他古略的；但是伊也感到了主宰全家的不幸的埋伏和紧张的情形，伊常常落些泪。有一回，伊问使女凯却说，为什么小姐长久不弹钢琴了。凯却单是诧异的看伊，全不答话，临走时摇摇头，——显出分明的表示来，伊对于这种问题是不对付的。

他的回来是在十一月的一个灰色的早晨，除了彼得已经到中学校去，大家正在家里围着晨餐的食桌的时光。屋外很寒冷，低垂的灰色云撒下雨点来，虽然有着阔大的窗，屋子里也昏暗，有几间并且点上灯火了。

他的拉铃是响亮而且威严，连亚历山大·安敦诺微支自己也战栗。他想，这是一个重要的宾客来访问了，于是他缓缓的迎将出去，在他丰满庄重的脸上含着和气的微笑。但这微笑立即消失了，当他在大门的半暗中瞥见一个可怜而且污秽的服饰的人的时候，这人的面前站着使女，苍皇的要拦住他的前行。他大概是从车站走来的，只坐了几小段的橇，因为他那短小古旧的外衣已经沾湿，裤的下半也溅污了，宛然是泥水做就的圆筒。他的声音又枯裂又粗毛，想因为受湿和中寒罢，否则便是长途中守着长久的沉默的缘故了。

“你为什么不答话？我问，亚历山大·安敦诺微支·巴尔素珂夫可在家，”那来客再三的问。

然而亚历山大要替使女回话了。他并不走到大门，只是望出去，半向着客人；他以为这无非是无数请托者之中的一个罢了，便冷淡的说道：“你到这里来什么事？”

“你不认识我么？”这闯入者嘲笑似的问，然而声音有些发抖了。“我便是尼古拉，说起我的父名来是亚历山特罗微支。”

“怎么的……尼古拉？”亚历山大退后一步问。

但诘问时，他已经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怎么的尼古拉了。即刻消失了威严，刚死似的可怕的衰老的苍白色便上了他的脸；两手按着胸前，嘘一口气。接着便忽然的伸开这手，抱住了尼古拉的头，老年的灰白的胡须，触着温润的乌黑的短髭，那衰迈的久不接吻的嘴唇，也寻得了他儿子的年青的鲜活的嘴唇，很热爱的接吻。

“且慢，父亲，我先得换衣服，”尼古拉柔和的说。

“你释放了么？”那父亲问，浑身发着抖。

“唉，可笑！”尼古拉将父亲送在一旁，阴郁的严厉的说。“这算得什么呢？释放！”

他们走进食堂去，巴尔素珂夫先生对于含着非常的情爱的自己的慌张，也觉得有些惭愧了。然而团聚的欢喜，中了毒似的在他心脏里奔腾，而且要寻出路；七年以来不知所往的儿子的再会，使他的态度活泼而且喜欢，他的举动忽略而且狼狈了。当尼古拉立在他妹子面前，搓着冻僵的手，问道：“这位小姐该是我的妹子了——可是么？”的时候，他不由的发出真心的微笑来。

尼那，一个苍白消瘦的十七岁的姑娘，就在桌旁站起身，腼腆似的用指头弄着桌面，那大的吃惊的眼看着伊的哥哥。伊记得，这是尼古拉，这是比伊的父亲还记得分明的，但是伊不知道现在应当怎么办。待到尼古拉用握手来代接吻时，伊便将用力的一握去回答他，而且同时——弯一弯膝髁！

“还有，这是大学生安特来·雅各罗微支先生，彼得的家庭教师，”亚历山大又介绍说。

“彼得？”尼古拉诧异了，“已经上了学么？——呵，这么！”

其次又介绍到一个尖脸的女人，伊正在斟茶，单叫作安那·伊凡诺夫那。于是大家都新奇似的看他，他也正在四顾房中，看一切是否还是七年以前的模样。

他有些古怪，是捉摸不定的。高大的精悍的身躯，头的高傲的姿势，锐利的射人的眼睛在突出的险峻的眉毛下，教人想起一匹雏鹰。蓬松的乱发上弥满着粗野和自由；沉著轻捷的举动，宛然是伸出爪牙来的鸷兽的颤动的壮美。那手，倘有所求，也便要确实牢固的攫取似的。他仿佛全不理会自己地位的不稳，只是平静深邃的遍看各人的眼睛，即使他眼里浮出喜色来，人也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和危机，如见那正施蛊惑的猛兽的眼。他的言语是严重而且简单；他并不管自己怎么说——仿佛这已不是那不知不觉的陷了迷谬和虚伪的人语的声音，却就是思想本身发着响。在这样人物的灵魂上，是不能有悔恨之情的位置的。

然而，假如他是一匹鹰，他的羽翼却显得因为战斗很受了伤损，他——算是胜利者——这才出了重围。证明的是他的衣裳，带着露宿的痕迹，污秽，不称他的身躯，而且在这衣裳上又留着一点难解的掠夺的不安的处所，能使穿着美服的人们发生一种漠然的恐怖的心情。而且每瞬间——那强壮的全身，因为特别的心忧发着莫名其妙的战栗，于是身体似乎缩小了，头发都野兽似的直竖起来，那眼光又快又野的向着在坐的人们都一瞥。他饮食的很贪婪，仿佛一个饥渴多时，或者久未吃饱的人，所以要在瞬息之间，卷尽桌上的一切了。饮食完，他说：“这很好，”便嘲弄似的摩一摩肚。他复绝了父亲的雪茄，取过大学生的纸烟来，——他自己从来没有纸烟，——于是命令道：“谈谈罢！”

尼那便说。伊说，刚在女学校毕了业，在校里是怎样的情形。伊最初怯怯的说，但是说了几回，便容容易易的记出所有滑稽的言语来，很满足的讲下去了。伊不甚了然，尼古拉可曾听着；他微笑，然而并不定在说得滑稽的时分，而且始终用了他那浮肿的眼睛四顾着房屋里。他有时又打断了讲说，问出全不相干的话来。

“你买这画要多少钱？”例如他忽然去问那默着的，而且含着一点嘲笑的父亲。

“二千卢布，”安那没有开过口，这时很惜钱似的回答了，又惴惴的一看亚历山大的脸。

“记不清楚了！”

父子都微笑。这微笑中，很带些拘谨，亚历山大已经不再慌张，变了不甚大方的严紧了。

“事务怎么了？”尼古拉仍然简短的问他的父亲。

“做着。”

“买了一所意大利式的新房子，三层楼的，还有一所工场，”安那几乎低语一般的说。在巴尔素珂夫之前，伊本抱着战兢的尊敬，但又熬不住要说出财产来，因为伊日夜忘不掉的是伊的小积蓄——伊有五百五十六个卢布存在银行里——和这大宗钱财的比较。

“唔，尼那，讲下去，”尼古拉说。

然而尼那倦怠了。伊胁肋上又复刺痛起来，端正的坐着，很瘦弱，苍白，几乎透了明，但却是异样的动人的美女，像一朵要萎的花。伊发出一种微香，使人联想到黄叶的秋和美丽的死。胆怯的面麻的大学生目不转睛的对伊看，似乎尼那颊上的红色消褪下去时，他的脸色也苍白起来了。他是一个医学生，而且对于尼那又倾注着初恋的虔敬。

这时来了菲诺干——那老仆。他的相貌出现于推开的门，如一个初升的月：很圆，红而且光。菲诺干是到浴堂去的；他汽浴之后喝了一点酒，刚回家，听得使女说，他曾经一同骑着马游戏过的那小主人已经回来了。不知道因为醉是因为爱，他欷歔的哭！他扯直了燕尾服，洒香了秃头——他的主人也这样做的——便兢兢业业的走向食堂去。他在门外站了片时，于是仿佛恭迎巡抚似的装着恭敬的吹胀的脸，出现在尼古拉的面前。

“菲诺盖式加！”尼古拉高兴的叫，他声音有些孩子似的了。

“小主人！”菲诺干大声的叫，冲翻椅子，奔向尼古拉。他想要先在尼古拉肩上去接吻，[42]然而这面却给他一个用力的握手，他奉了军令似的一倒退，再用一握去回礼，重到要生痛了。他自己想，他不是仆人，却是尼古拉的朋友，而且很高兴给大家看出了这资格来。然而照老规矩，他总得在肩上一接吻！……

“而且还是喝！”尼古拉闻到酒气，对于菲诺干照旧的脾气，吃惊而且高兴的说。

“真的么？”家主也威严的夹着说。

菲诺干否认的摇摇头，温顺的倒退几步，斜过眼光去，想寻门口。然而他走过头了，便撞在墙壁上，于是摸索着到了门口，也颇费去不少的时光。菲诺干到得大门，立了片时，感动的看着尼古拉握过的手，然后仿佛是一件贵重的东西一般，极小心谨慎的带进下房去了。他各处都很自尊；但在这瞬间，他的右手是全体中最尊贵的部分。

这一天巴尔素珂夫先生不赴事务所，午膳之后，许是多喝了葡萄酒罢，他心情颇是柔软而且畅快了。他挽了尼古拉的腰，领到藏书室，点起一支雪茄，想作一回长谈，便和善的说道：“那个，现在讲罢，你先在那里，你在做什么？”

尼古拉没有便答。那异样的心忧的震动又通过了他的全身，眼睛向门口射出无意的神速的一瞥去，只有声音却还是沉静而且真诚。

“不，父亲。我恳请你，不提起我的经历的话罢。”

“我看见你有外国的钱币；——你到过外国了么？”

“是的，”尼古拉简短的答。“然而我恳请你，父亲，就此够了。”

亚历山大皱了眉头，从软榻上站立来。他在外衣下面负着手，往来的踱；于是他问，并不看着儿子：

“你还是先前一样么？”

“就是这样。你呢，父亲？”

“就是这样。去罢，我事务多！”

尼古拉一出房外，巴尔素珂夫便合了门，走近火炉，默默的，然而用力的敲那光亮洁白的炉台的砖块，于是用手巾拭净了手上的白垩，坐下去办事了。在他脸上，又盖满了令人想起死尸来的，可怕的青苍……

和祖母的会见，并没有目睹的人，但他显着阴沉的脸相走出伊房外来，也似乎微微有些感动。当尼古拉关上他住房的白门之后，大家都暂时觉得舒畅了。从这一瞬间起，他便不再算作客人，而且从此又发生了异样的不安和忧虑，这骤然曼衍开去，立即充满了全家。似乎有谁混进了家里来，永远盘据着，那是一个猜不透的危险的人，比路人更其全不相知，比伏着盗贼更可怕。只有菲诺干一人没有觉得，因为为了非常之欢喜他还有些酩酊，睡在厨子的床中；在睡眠中，他也还保着他那有价值的人格的尊贵的观瞻，右手略略的离开着身体。

在客厅里，尼那低声的说给大学生听，七年以前是怎样的情形。那时候，尼古拉和别的学生因为一件事，被工业学校斥退了，靠着父亲的联络，他才免了可怕的刑罚。激烈的互相争论中，易于发恼的亚历山大便打了他，这一夜他即离了家，直到现在才回来了。那两人，讲的和听的，摇着头，放低了声息；而且为慰勉尼那起见，大学生取过伊的手来，给伊抚摩着……





二





尼古拉从不搅扰人。他自己少说话；他也不愿倾听别人的话，带着一种尊大的淡漠，仿佛人要和他怎么说，他早经知道的了。当别人说话的中途，他也会走了开去，脸上显出这神色，似乎他倾听着什么辽远的，只有他能够听到的东西。他不嘲笑人也不诘责人，但倘若他走出了那几乎整日伏在里面的图书室，到各处去徘徊，忽而到妹子那里，又忽而到仆役或大学生那里的时候，在他的所有踪迹上便散布了寒冷，使各人发生自省的心情，似乎他们做下了一点坏事情，并且是犯罪的事，而且就要审判和惩治了。

他现在服饰都很好了；但便是穿着华美的衣装，他与房屋的豪华的装饰也毫不融和，却孤另另的有一点生疏，有一点敌意。假使陈设在房屋里的一切贵重的物件都能够感觉和说话，那么，倘他走近这些去，或者因为他那特别的好奇心，从中取下一件来看的时候，他们定将诉苦，说这可忧愁得要死了。他向来没有坠落过一件东西，全是照旧的放存原位上，但倘使他的手一触那美丽的雕塑，这雕塑在他走后便立即失了精神，全无价值的站着。成为艺术品的灵魂，全消在他的掌中，这就单剩了并无神魂的一块青铜或黏土了。

有一回，他走到尼那那里，正是伊学画的时间；伊从什么一幅图画中，很工的摹下一个乞丐的形象。

“画下去。尼那！我不来搅乱你，”他说着，便靠伊坐在低的躺椅上。尼那怯怯的微笑着，又临摹一些时，画笔上蘸了错误的颜色。于是伊放下画笔来，说：

“我也疲倦了。你看这好么？”

“是的，好。你也弹得一手好钢琴。”

这冰冷的夸奖很损毁了敏感的尼那的心情。伊想要批评似的侧了头，注视着自己的画，叹息说：

“可怜的乞丐！他使我很伤心！你呢？”

“我也这样。”

“我是两个贫民救济所的会员，事务非常之多！”伊热心的说。

“你们在那里做些什么事？”尼古拉冷淡的问。

尼那于是说，开初很详，后来简略，终于停止了。尼古拉默默的翻着尼那的集册，上面保存着伊的朋友和相识者的诗文。

“我还想听讲义去；然而爹爹不许我。”尼那忽然说，伊似乎想探出他的注意的门径来。

“这是好事情。唔——那么？”

“爹爹不许。但是我总要贯彻我的意志的。”

尼古拉出去了。尼那的心里觉得悲痛而且空虚。伊推开集册，凄凉的看着刚画的图像，这似乎是很讨厌，全无用的恶作了；伊镇不住感情的偾张，便抓起画笔来，用青颜色横横直直的叉在画布上，至使那乞丐不见了半个的头颅。从尼古拉和伊握手的第一日起，伊对他便即亲爱了，然而他从来没有和伊接一回吻。倘使他和伊接吻，尼那便将对他披示那小小的、然而已经苦恼不堪的全心，在这心中，正如伊自己写在日记上似的，忽而是愉快的小鸟的清歌，忽而是乌鸦的狂噪。而且连日记也将交给他了，这上面便写着伊如何自以为无用于人以及伊有怎样的不幸。

他想，伊只要有伊的绘画，伊的音乐，伊的会员便满足了。然而这是他的大误，伊是用不着绘画，用不着音乐，也用不着会员的。

倘他旁观着彼得到大学生那里受课的时候，他却笑了，因为这笑，彼得嫌恨他，彼得反而很高的竖起膝髁来，至于连椅子几乎要向后倒，轻蔑的着眼，他虽然明知道万不可做，却用指头挖着鼻孔，而且当了大学生的面说出无礼的话来。这家庭教师的麻脸上通红而且流汗了，他几乎要哭，待彼得走后，又诉苦说，他是全不愿意学习的。

“我真不解；彼得竟全不想学。我真不解，他将来怎样……先一会，使女来告诉，他对伊说些荒唐话。”

“他会成一个废物罢了，”尼古拉并不显出怎样明白的表示，断定了他兄弟的将来。

“人用尽了气力，为他用尽了气力，为他费了心神，有什么用处呢？”家庭教师一想起不是打杀彼得，便得自己钻进地洞里的，许多屈辱和惭愧的时候，便几于要哭的说。

“你不管他就是了。”

“然而我应当教导他呵！”大学生很惊疑的叫道。

“那么，你教导他就是，照人家所托付的那样！”

大学生竭力的还想发些议论，尼古拉却不愿了。尼那和安特来·雅各罗微支也曾研究多回，想阐明尼古拉的真相，但归结只是一个空想的图像，连他们自己也发笑起来。但两人一走开；他们却又以他们的失笑为奇，觉得他们那空想的推测又近于真实。于是他们怀着恐惧和热烈的好奇心，专等候尼古拉的出现，而且笑着，以为今天终于到了这日子，可以解决那烦难的问题了。尼古拉出现了，然而这谜的解决的辽远，今日却也如昨日一般。

特别的陆离，又不像真实的是仆役室里的猜测。而菲诺干站在所有论客的先头。他喝了一点酒，他的幻想便非常之精采而汗漫了。连他自己也觉得吃惊而且疑惑。

“他是——一个强盗！”他有一回说，他那通红的脸，便怕得苍白起来。

“哪，哪，……就是强盗么？”厨子不信的说，但惴惴的看着房门。

“是专抢富翁的，”菲诺干接着订正说。——当尼古拉还是孩子时候，曾经说过，他听得，有着这一种强盗的。

“他何必抢人呢，父亲这里就有这许多钱，他自己还数不清。”马夫说，这是一个很精细的人物。

“三个工场，四所房屋，天天结股票。”安那低语着，伊的积蓄，到现在已经加上四卢布，弄到五百六十卢布了。

然而菲诺干的假定也就推翻了。安那将尼古拉带来的一切，仔细的搜检了一番，除了一点小衫，却毫没有别样的物件。但正因为小衫之外没有别的，便愈加不安而且诡秘了。倘使他皮包里藏着手枪，子弹，刺刀，则他大约就要算是一个强盗。本体一定，大家倒可以安静，可以轻松；因为最可怕是莫过于不知什么职业的人，那容貌态度，样样迥异寻常，单是听，自己却不说，只对大家看，用了刽子手的眼光。于是这不安增长起来，终于变了迷信的恐怖，寒冷的水波似的弥漫了全家了。

有一次，泄漏了尼古拉和他父亲之间的几句话；但这并不消散家中的恐怖，却相反：使可怕的谜和疑惧的思想的空气更加浓厚了。

“你曾经说，你厌恶我们的一切生活法。”那父亲说，每个音都说得很分明：“你现在也还厌恶么？”

一样是缓缓的，而且明白的说出尼古拉的诚实的答话来：“是的，我厌恶这些，——从根柢里到最顶上！我厌恶这些，也不懂这些。”

“你可曾发见了更好的没有？”

“是的，我已经发见了。”尼古拉确乎的答。

“留在我们这里罢！”

“这是无从想起的，父亲——你自己知道。”

“尼古拉！”亚历山大忿然的叫。暂时间紧张的沉默之后，尼古拉低声的悲哀的回答道：“你永是这模样，父亲——又暴躁，又好心。”

这殷实的人家临近了圣诞节，也显得凄怆而且无欢。现有一个人，那思想和感情都不与家族相关联，阴沉的磐石似的悬在大家的头上，不独夺去了期望着的愉快的祭日的特征，并且连那意义也消灭了。这似乎尼古拉自己也明白，他怎样的苦恼着他人，他便不很走出他的房外去——然而不看见他，却更其觉得他格外的可怕了。

圣诞节前几天，巴尔素珂夫这里不期的来了若干的宾客。尼古拉向来不会那些无涉的人，也仍然不去相见了。他和衣躺在自己的床上，倾听着音乐的声音，这受了厚墙的浑融，柔软调匀的传送过来，宛如清净声的远地里的歌颂；而且这声音又极柔和的在他耳朵边响，仿佛便是空气本身的歌讴。尼古拉倾听着，他的孩子时候的远隔的时代，便涌现上他的心头来，那时他还小，他的母亲也还在；……那时也是来了客人，他也远远的听着音乐，而且一面做着梦……不是梦形象，也不是梦音响，却梦着别的东西，那形象和音响只是纠结起来，很明而且很美——这东西如一个美丽的唱歌的飘带，闪在天空中……他那时知道这闪闪的是什么；然而他不能对人说，也不能对自己说；他只是竭力的教自己尽力的醒着——但是睡着了。有一回也如此，并没有人留心，他睡在大门口的客人的皮裘上，至今还分明的记得那蒙茸的刺手的皮毛的气息。而且莫名其妙的恐怖的战栗，冷的针刺似的又通过了他的全身……但这回又奇特的同时有什么柔软的温暖的东西照着他的脸，有如温和的爱抚的手，来伸展他的愁眉。他的脸全不动，然而平静，温良，柔顺，仿佛是死人。人判不定他是睡还是醒，是生还是死。人只有一句话可以说：这人安息着……

到了圣诞节的前夜了。在黄昏时，菲诺干走到尼古拉的屋里去。他大概不算醉，沉了脸向着旁边，眼里闪闪的象是泪。

“祖母教请。”他在门口说。

“什么？”尼古拉惊疑的问。

菲诺干叹息，重复说：“祖母教请。”

尼古拉走到楼上，他刚刚跨进门槛，两条纤细的女儿的臂膊突然抱住他的头颈了；在他脸上，帖近了一个柔弱的脸，带着睁大的湿润的眼睛，一种可怜的声音含着欷歔，低低的说：“哥哥，哥哥！——你为什么教我们吃苦！亲爱的，亲爱的哥哥，你和父亲和好了罢……也和我……并且留在我们这里……千万，千万，留在我们这里！”

渺小的瘦弱的全身的震动，在他手上也觉得了，而且这小小的无用的心却如是之伟大，将无限的，苦恼的全世界注入他的心中了。阴郁的皱了眉头，尼古拉向周围投了嗔恚的一瞥，从榻上又向他伸出祖母的手来，苍白枯瘦得可怕，更有一种声音，已经是那一世界的声响似的，枯裂欷歔的呻吟道：“尼古拉！孩子！……”

门槛上哭着菲诺干。他的谨严的态度都失掉了，鼻涕挥在空中，牵动着眉毛和嘴脸，而且他眼泪非常多！——流水似的淌下两颊来，这似乎并不像别人一样，从眼里出来的，而却出在枯皱的头皮上的所有的毛孔。

“我的朋友！尼古林加！”他低声的祈求，也向他伸出捏着冰块似的红手帕的手。

尼古拉孤独的微笑，又轻轻的说。他自己不知道，现在在阴暗的鹰眼里，也极难得的落下几滴眼泪来了——于是从昏暗的屋角显在明亮处，是一个男人的花白的发颤的头，这是他的父亲，是他厌恶而且不懂他的生活的。

然而他忽然懂得了。

也如先前的狂瞀的厌恶一样，因为狂瞀的亲爱，他奔向他的父亲，尼那也很感动，三人拥抱着，象是活着的哭着的一团，都以毫无隐蔽的心，发着抖，这瞬息间，融成了一个心和一个灵魂的强有力的存在了。

“他不走了，”老人声嘶的，胜利的叫喊说。“他不走了！”

“我的朋友尼古林加！”菲诺干低声的祈求。

“是啦！是啦！”尼古拉说，然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着谁。“是啦！是啦！”他反复的说，一面接吻于默默的摩着他的头的老人的手上……

“……是啦！是啦！”他还是反复说，但他已经感到在他的精神上，弥漫了崛强的奔腾的短的，尖利的“不可”了。

已经入了夜，在这大宅子的全部里，从仆役室以至主人的房屋，都辉煌起愉快的灯光。人人喜孜孜的热闹的谈笑，那贵重的脆弱的装饰品也失去了怯怯的忧愁；从高的位置上，傲慢的俯视着龌龊奔走的人间，坦然的恢复了他们的美丽；仿佛是，凡有在这里的一切，无不奉事他们，而且臣伏于他们的美丽似的。

亚历山大，尼古拉和大学生，还都聚在祖母的屋子里；忽而叙说自己的幸福，忽而倾听尼古拉的谈论。菲诺干，因为高兴了，又喝了一点酒，走出院子去，要凉快他火热的头；雪花消在他通红的秃头上，如在热灶上一般，他正在摸，他又吃惊的看着——尼古拉！手上提一个小小的行囊。尼古拉正走出屋角的便门的外面。当他瞥见菲诺干的时候，他也懊恼的吃了惊。

“阿，菲诺干，老动物！”他低声说……“那么，送我到大门。”

“朋友……”菲诺干着了慌，窃窃的说。

“不要声张。我们到那边说去。”

街上完全没有人，两端都没在徐徐的静静的飞下来的雪花的洁白的大海里。尼古拉忽然当菲诺干面前站住了，用了他那闪闪的突出的眼睛看定他，抬起手来搭在他肩上，而且缓缓的说，仿佛命令一个小儿：“对父亲说去，尼古拉·亚历山特罗微支愿他安好，并且告诉他，说他去了。”

“那里去？”

“单说去了就是，保重罢。”尼古拉叩一下老仆的肩头，便走了。菲诺干省悟，尼古拉对他也没有说出那里去，于是尽其所有的力量拖住了他的手。

“我不放你！上帝很神圣，我决不放你！”

尼古拉推开他，又诧异的向他看。然而菲诺干拱了两手，如同祷告似的，吐出欷歔的声音，祈恳道：“尼古林加！唯一的朋友！都算了……那里有什么呢？这里有钱，三个工场，四所房屋，我们天天结股票……”他无意识的背诵着老管家女人的成语。

“你说什么？”尼古拉蹙额说，大踏步便走。但那佳节模样的穿着全新的燕尾服的菲诺干却受了践踏一般瘫软了。他喘吁吁的只是不舍的追。终于抓住了他的手，祷告似的哀求道：“现在，那么，……我也……也带我去……这怕什么？你——做强盗去么？——好；那就做强盗！”

于是菲诺干做了一个绝望的举动，似乎他已经要决绝了这尊贵的人间。

尼古拉站住，默默的对着仆人看，而在这眼光里，闪出一点非常可怕的东西，冰冷的酷烈和绝望来，菲诺干的舌头便在运动的中途坚结了，两足都生根似的粘在雪地里。

尼古拉的后影小了下去，隐在莽苍里了，仿佛消融在灰色的烟雾的中间。再一瞬间，尼古拉便又没在他先前曾经由此突然而来的，那不可知的，怕人的，黯澹的烟霭里。寂寞的道路上已不见一个生物了，然而菲诺干还站着看。衣领湿软了粘在他脖子上；雪片慢慢的消释在他冻冷的秃头上，和眼泪一同流下他宽阔的刮光的两颊来……





安特来夫（Leonid Andrejev）以一八七一年生于阿莱勒，后来到墨斯科学法律，所过的都是十分困苦的生涯。他也做文章，得了戈理奇（Gorky）的推助，渐渐出了名，终于成为二十世纪初俄国有名的著作者。一九一九年大变动的时候，他想离开祖国到美洲去，没有如意，冻饿而死了。

他有许多短篇和几种戏剧，将十九世纪末俄人的心里的烦闷与生活的暗淡，都描写在这里面。尤其有名的是反对战争的《红笑》和反对死刑的《七个绞刑的人们》。欧洲大战时，他又有一种有名的长篇《大时代中一个小人物的自白》。

安特来夫的创作里，又都含着严肃的现实性以及深刻和纤细，使象征印象主义与写实主义相调和。俄国作家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如他的创作一般，消融了内面世界与外面表现之差，而现出灵肉一致的境地。他的著作是虽然很有象征印象气息，而仍然不失其现实性的。

这一篇《黯澹的烟霭里》是一九○○年作。克罗绥克说，“这篇的主人公大约是革命党。用了分明的字句来说，在俄国的检查上是不许的。这篇故事的价值，在有许多部分都很高妙的写出一个俄国的革命党来。”但这是俄国的革命党，所以他那坚决猛烈冷静的态度，从我们中国人的眼睛看起来，未免觉得很异样。

一九二一年九月八日译者记。





书籍


俄国　安特来夫





一


医生在病人的裸露的胸前，安上听诊筒，静心的听——大的，过于扩张的心脏，发出空虚的声音，撞着肋骨，啼哭似的响，吱吱的轧。这是表示活不长久的凶征候，医生“唔”的侧一侧他的头，但口头却这样说，——

“你应该竭力的避去感动的事才好。看起来，你是在做什么容易疲劳的事务的罢？”

“我是文学者，”病人回答说，微笑着。“怎样，危险么？”

医生一耸眉，摊开了两手。

“危险呵，自然说不定因为什么病……然而再十五年二十年是稳当的，这还不够么？”他说着笑话，因为对于文学的敬意，帮病人穿好了小衫。穿好小衫之后，文学者的脸便显出苍白颜色来，看不清他是年青还是很年老了。他的口唇上，却还含着温和的不安的微笑。

“阿，多谢之至，”他说。 .

胆怯似的从医生离开了眼光，他许多时光，用眼睛搜寻着可以安放看资的处所，好容易寻到了——办事桌上的墨水瓶和笔架之间，正有着合宜的雅避的好地方。就在这地方，他轻轻的放下了旧的褪色的打皱的三卢布的绿纸币。

“近时似乎没有印出新的来。”医生看着绿纸币，一面想，不知为什么，凄凉的摇一摇头。

五分钟之后，医生在那里诊察其次的病人；文学者却在路上走，对了春天的日光细着眼睛，并且想——为什么红毛发的人，春天走日荫，夏天却走日下的呢？医生也是一个红毛发的。这人倘若说是五年或十年，那还像，现在却说是二十年——总而言之，我是不久的了。这有些怕人，不不，非常怕人，然而……

他窥向自己的胸中，幸福的微笑。

阿阿，太阳的晃耀呵！这如壮盛者，又如含笑而欲下临地面者。





二





原稿非常厚，那页数非常多。每页上，都密密的填满了细字的行列，这行列，便全是作者的滴滴的精神。他用了瘦得露骨的手，慎重的翻书。纸面的反射，光明似的雪白的映着他的脸。身旁跪着他的妻，轻轻的接吻于他的那一只骨出细瘦的手上，而且啼哭着。

“喂，不要哭了罢，”他恳求说。“何必哭呢，岂不是并没有要哭的事么？”

“你的心脏，……而且我在世界上要剩了孤身了。剩了孤身，唉唉，上帝呵！”

文学者一手摩着伏在他那膝上的妻的头，并且说，——

“你看！”

眼泪昏了伊的眼力了，原稿的细密的横列在伊眼睛里，波浪似的动摇，断续，低昂。

“你看！”他重复说。“这是我的心脏！这是和你永远存留的。”

垂死的人想活在自己的著作上，是太可伤心的事了。妻的眼泪更其多，更浓厚了，伊所要的是活的心。一切的人们，——无缘无故的人们，冷淡的人们，没有爱的人们，这些一切人们无论谁何所读的死书籍，在伊是用不着的。





三





书籍交给印刷所了。这名曰《为了不幸的人们》。

排字匠们一帖一帖的拆散原稿来，他们各人单将自己所担任的一部分去排板。拆散的原稿里，常有着一语的中途起首，不成意义的东西。例如“亲爱”这一字，“亲”留在这一人的手里，“爱”却交在别一个的手里了。然而这完全没有碍。因为他们是决不读自己所排的文句的。

“这半文不值的文人！这胡里胡涂的字是什么！”一个絮叨着说，因为愤怒和讨厌装了嫌脸，用一手遮着眼睛。手指被铅色染得乌黑，那年青的脸上也横着铅色的影，而且一吐痰唾，这也一样的染着死人似的昏暗的颜色。

别一个排字匠，也是年青的男人，——这里是没有老人的，——以猿类的敏捷和灵巧，检出需用的文字来，便低声的开始了哼曲子，——





唉唉，这是我们的黑的运命么，

在我是铁的重担呵重担呵！……





以后的句子他不知道了。调子也是这人随意的捏造，——是一种单调的，吹嘘秋叶的风的低语似的，无可寄托的声音。

别的人都沉默，或者咳嗽，或者吐出暗色的唾沫。各人的上面，电灯发着光，前面的铁网栏的那边，模胡的现出停着的机器的昏暗的形象，机器都等候得疲倦了一般伸出他漆黑的手，显一副沉重的烦难的模样，压着土沥青的地面。机器的数目很不少。而充满着含蓄的精力和隐藏的音响与力量的沉默的黑暗，怯怯的包住了这周围。





四





书籍成了杂色的列，站在书架上，看不见后面的墙壁了。书籍又堆在地板上，又积在店后的昏暗的两间屋子里，排得无容足之地了。而且迭在其间的人类的思想，在沉默里向外面颤动而且迸流，似乎在书籍的域中，是全不能有真的平安和真的寂静。

上等似的脸和留了颊须的男人立在电话口，和谁恭敬的交谈。于是低声的骂了“昏虫！”然后大叫道。——

“密式加！”

走进一个孩子来，他便突然间变了冷酷的厉害的严紧的脸，指斥说：“你要叫几次才好？废料！”

孩子吃了惊，着眼，这时胡子的气也平下去了。他并用了手和脚，推出一个书籍的沉重的包来，本想单用手来提，但有点不如意，便摔在原处的地板上。

“拿这个送到雅戈尔·伊凡诺微支那里去。”

孩子用两手去捧包，但那包不听话。

“好好的拿！”那男人大声说。

孩子好容易捧起包来，搬出去了。





五





在步道上，密式加挤开了往来的行人。他泥沙似的涂满了雪，被赶到灰色的街心里。沉重的包压在他脊梁上，他跄踉了。马车夫呵斥他。他这时一想那路的远近；便觉得害怕，以为这就要死了。他将沉重的包溜下脊梁来。一面看，一面禁不住欷歔的哭。

“你为什么哭着的？”路过的人问。

密式加呜呜的哭了。群众立刻围上来，走到一个带着腰刀和手枪的性急似的巡警，将密式加和书籍都装在零雇马车上，拉到派出所去了。

“怎么的？”当值的警官从正在写字的簿子上抬起脸来问。

“是背着太大的包裹的。”性急似的巡警回答说，将密式加推到前面去。

警官擎起一只手来，关节格格的响了；其次又擎起了那一只。于是交互的伸直了他登着宽阔的漆长靴的脚。斜了眼睛，从头到脚看一遍这孩子，他然后发出许多的问题，——

“你甚么人？那里来的？姓名呢？什么事？”

密式加一一答应了。

“密式加。百姓。十二岁。主人的差遣。”

警官走着，又复欠伸一回，迈开步，挺着胸脯，走近包裹，嘘一口气，然后伸手轻轻的去摸书籍。

“阿呵！”他用了满足似的口吻说。

包皮的一角已经破损了，警官拨了开来，读那书名——《为了不幸的人们》。

“那么，你，”他用手指招着密式加说，“读读瞧。”

“我认不得字。”

警官笑起来了——

“哈哈哈！”

走进一个络腮胡子的专管护照的人来，烧酒和洋葱的气息喷着密式加，也一样的笑——

“ 哈哈哈！”

此后他们便做起案卷来，而密式加在末尾押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这一篇是一九○一年作，意义很明显，是颜色黯澹的铅一般的滑稽，二十年之后，才译成中国语，安特来夫已经死了三年了。

一九二一年九月十一日，译者记。





连翘


俄国　契里珂夫





阿阿，春天一清早，连翘花香得怎样的芬芳呵，当太阳还未赶散那残夜的清凉，从夜的花草上吸尽了露水的时候！

是年青时候的一个早晨。我和一个温文美丽的少女，正在野外散步之后的归途。愉快的小鸟的队伙似的，我们跳出小船，便两个两个的分开，各因为送女人回家去，都在街上纷纷走散了。

太阳才照着街市，那金色的光线，正闪闪的晃耀在教会的屋顶和十字架以及高的房屋的窗间。道路还静默而且风凉，人家的窗户里都垂着帷幔。……那窗后面的人们还都落在沉睡中。……我们的足音在早晨的寂静里便听得高声的发响……

从密密的攒着铁钉的长围墙上，沉钿钿的垂着湿润的，盛开着紫的和白的球花的连翘。

阿阿，春天一清早，连翘花香得怎样的非常呵！当你才二十岁，和温文美丽的少女同了道，每一互相瞥视，互相微笑，便喜孜孜的发抖的时候。……

“给我拗一枝那连翘花罢。……”

我们立住了。围墙又高又滑。而且簇着钉。想用手杖钩下那著花最盛的枝条，终于不如意。下雨一般，在我们上，连翘洒下了香露的珠玑。……

“一枝也可以！……”

“白的？”

“就是，……不不，——紫的！……”

我为了温文美丽的少女，去偷连翘花，将自做了牺牲，爬上围墙去了。我被锈的钉刺破了手腕，然而我绝不留心；因为我丝毫没有觉得痛。香气很强烈，我的头便不由的转向了旁边。露滴从枝头直洒在我脸上，捏着的手杖唧唧的响，少女欣然的微笑着，我在伊头上，香雨似的降下了凌晨的清露。……我想将凡是著花的连翘，尽折给伊，白的，以及紫的。……

“已经够了！……”

我便勇士一般的跳下围墙来。那高兴快活的含着爱情的眼睛，以沉默的感谢向了我晃耀。

“这给你……做个……记念。……”

伊不说了，而且将红晕起来的脸藏在连翘里。

“记念！什么的？”

“今朝的散步的记念呵！……连翘的，……而且，一清早，这花怎样的香得非常的事。……”伊说着，向我的脸这一面，递过那润泽的连翘的花束来。

“你的手怎么了？那血？……”

这时我才知道，自己的腕上有着渗出鲜血的伤痕。

“痛么？”

“并不，……这也是记念罢。……”

伊给我一块小小的绢手巾。我用这包了手。于是仿佛为了爱人的名誉的战斗，因而受伤的勇士似的前进了。我们站住，刚要话别的时候，伊讨回手巾去。……

“将这个还了我罢。……”

“不。这存在我这里，……做记念。……”

我还给伊了，是让了步的。这手巾不是已经被我的血染得通红了的么？……

然而，唉唉，所谓人生这一种卑下的散文，……这常常干涉我们的生活，我们向着辽远的太空的莽苍苍的高处，刚刚作势要飞，正在这瞬间，这便来打断了我们的翅子了。

我在眼睛里，浮着心的弛放和幸福的颜色，捏着那纤细的发抖的少女的手，没有放，以为数秒钟也好，总想拖延一点离别的时光。我凝视着两颊通红的，一半遮在连翘的花束里的少女的脸；而且仿佛觉得酩酊了。但不知道，这是因为连翘的香气，还因为少女的红晕的两颊和娇怯的双眸。……睡得太多的懒洋洋的门丁出来了，而且搔着脑后说：

“唉唉，先生，裤子撕破了，……得缝缝，……这不好……”

我回头向背后看。少女挣出了捏着的手，高声笑着，跑进院子的里面去了。

“伊逃掉了，这是怎的？喂，管门的，你刚才怎么说？你没有怎么样么？”

门丁委细的说明了理由：

“挂在钉子上了似的！……这不好……”

我一看自己的衣服。于是因为惭愧和屈辱和卑下，脸上仿佛冒出火来……全然，在我那白的连翘花上，似乎被谁唾了一口唾沫。……我向着家，静静的在街上走。早晨的祷告的钟发响了。虽然很少，却已有杂坐马车在石路上飞跑。大门的探望扉开合着，……现世的生活已经开始了。……

便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一个春天的早晨，……攒着铁钉的围墙，垂下的连翘的盛开的枝条，馥郁的露水的瀑布，掩映在紫的和白的连翘花间的娇怯的少女的脸。……

而且便到现在，在我的耳朵里，也还听得赶走了幻想和春日清晨的香气的，那粗卤的门丁的声音。

阿阿，一清早，连翘怎样的香得非常呵，在太阳还未从连翘上吸尽了露水的时候，而且你才二十岁，一个温文美丽的少女和你并肩而立的时候！





契里珂夫（Evgeni Tshirikov）的名字，在我们心目中还很生疏，但在俄国，却早算一个契呵夫以后的智识阶级的代表著作者，全集十七本，已经重印过几次了。

契里珂夫以一八六四年生于凯山，从小住在村落里，朋友都是农夫和穷人的孩儿；后来离乡入中学，将毕业，便已有了革命思想了。所以他著作里，往往描出乡间的黑暗来，也常用革命的背景。他很贫困，最初寄稿于乡下的新闻，到一八八六年，才得发表于大日报，他自己说：这才是他文事行动的开端。

他最擅长于戏剧，很自然，多变化，而紧凑又不下于契呵夫。做从军记者也有名，集成本子的有《巴尔干战记》和取材于这回欧战的短篇小说《战争的反响》。

他的著作，虽然稍缺深沉的思想，然而率直，生动，清新。他又有善于心理描写之称，纵不及别人的复杂，而大抵取自实生活，颇富于讽刺和诙谐。这篇《连翘》也是一个小标本。

他是艺术家，又是革命家；而他又是民众教导者，这几乎是俄国文人的通有性，可以无须多说了。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日，译者记。





省会


俄国　契里珂夫





我所坐的那汽船，使我胸中起了剧烈的搏动，驶近我年青时候曾经住过的，一个小小的省会的埠头去了。又温和又幽静，而且悲凉的夏晚，笼罩了懒懒的摇荡着的伏尔迦的川水，和沿岸的群山，和远远的隔岸的森林的葱茏的景色。甜美的疲劳和说不出的哀感，从这晚，从梦幻似的水面，从繁生在高山上的树林映在川水里的影，从没到山后去的夕阳，从寂寞的渔夫的艇子，以及从白鸥和远方的汽笛，都吹进我的灵魂中来……自己曾经带了钓鱼具，徘徊过，焚过火，捉过蟹的稔熟的处所，已经看得见了。自己常常垂钓的石厓上，也有人在那里钓鱼呢。奇怪……而且正坐在自己曾经坐过的处所。我忽然伤心到几乎要哭了。我于是想，自己已经有了白发，有了皱纹，再不会浮标一摇，便怦怦的心动，或如那人一般，鱼一上钩，便跳进水里去捉的了。心脏为了一去不返的生涯而痛楚了……我所期待的是欢喜，但迎迓我的却是悲哀。一转弯，从伏尔迦的高岸间，又望见了熟识的教会的两个圆形的屋顶，和有着绿色和灰色屋顶的一撮的人家……我的眼眶里含了泪……从那时以来，这省会近于全毁的已有两回了。我们住过的家，还完全的留着么？我于是很想一见我和父母一同住过的，围着碧绿的树篱的老家。父亲已经不在，母亲也不在，便是兄弟也没有一个在这世上了。还是活着似的，记忆浮上眼前来。仿佛不能信他们都已不在这世上。我下了汽船，走过那洼地的小路——那时因为图近，常在这地方走——再过土冈，经过几家的房屋，便望见我家的围墙，……这样的想，……

“母亲，父亲！”

于是从门口的阶沿上，迸出了父亲和母亲和弟妹们的满是欢喜的脸来。……

“此刻到的么？”

“正是，此刻到的。……”

汽笛曼声的叫了。汽船画着圆周，缓缓的靠近埠头去。埠头上满是人。为要寻出有否知己的谁，一意的注视着人们的脸。然而没有，并无一个人。奇怪呵，那些人都到那里去了呢？阿，那拿着阳伞的女人，却仿佛有一些相识。不，伊又并不是那伊！倘若那伊，那时候已经二十五，所以现在该有五十上下了，而这人不到三十岁。当那时候，我在这里的时候，伊还是五六岁的孩子，我们决不会相识起来。这五六个年青的姑娘们，……我在这里的时候，伊们一定还没有出世罢。

“先生，要搬行李么？……”

“唔，好好，搬了去。”

没有遇着什么人。也没有人送给我心神荡摇的事件。没有接吻的人，也没有问道“到了么”的人。单是敌对似的，不能相信似的，而且用了疑讶的好奇心，看着人们罢了。——“那人是怎么的！到谁的家里去？”

“我到谁的家里去么？我不知道。我现在是谁的家里都不去。曾经见过年青时候的我的这凄凉萧索的省会呵，我是到你这里来的，我们还该大家相识罢。”

我不走那通过洼地的小路，我现在早不必那样的匆忙，因为已没有先前似的抱了欢喜的不安的心，等候着我的了。……

“得用一辆马车，……”

“不行，这镇里只有两辆，一辆是刚才厅长坐了去了，还有那一辆呢，不知道今天为什么没有来。不要紧，我背去就是。先生是到那里去的？”

“我么？唔唔，有旅馆罢？”

“那自然是有的！体面得很呢。叫克理摩夫旅馆。”

“克理摩夫！那么，那人还活着么？”

“那人是死掉了，只是虽然死掉，也还是先前那样叫着罢了。”

“那么，他的儿子开着么？”

“不是，开的是伊凡诺夫，但是还用着老名字呵。他的儿子也死掉了。”

我跟在乡下人的后面走，而且想。市镇呵，你也还完全的活着么？也许还剩下一条狗之类罢？”

“先生是从那里下来的？”

“我么？……我是旅客……从彼得堡来的。”

“如果是游览，先生那里不是好得多么？或者是有些买卖的事情罢？”

“没有。”

“不错，讲起买卖来，这里只有粉，先生是不见得做那样的生理的。那么，该是，有什么公事罢？”

“也不，单是来看看的。我先前在这里居住过。忽然想起来，要到这里来看看了。……”

“那么，不认识了罢。有了火灾，先前的物事也剩得不多了。”

我们在街上走。我热心的搜寻着熟识的地方。街道都改了新样了。新的人家并不欣然的迎迓我。

“这条街叫什么名字呢？”

“就叫息木毕尔斯克。”

“息木毕尔斯克！阿阿，真的么？”

“真的。”

在息木毕尔斯克街上，就有祭司长的住家。而且在祭司长这里，说是亲戚，住着一个年青的姑娘。伊名叫赛先加，极简单的一篇小传奇闪出眼前来了。带着钓鱼器具和茶炊的一队嚷嚷的人们，都向水车场这方面去……激在石质的河床上，潺潺作声的小河里，很有许多的鳑鱼。红帕子裹了黄金色的头发，手里捏着钓竿，两脚隐现在草丛中的赛先加的模样，唉唉，真是怎样的美丽呵！我们屹然的坐着，看着浮标。我们这样的等人来通报，说是“茶已经煮好了”。

这时的茶炊很不肯沸。那茶炊是用了杉球生着火的。我和赛先加早就生起茶炊来。赛先加怕虫，我给伊将虫穿在鱼钩上。唉唉，伊怎样的美丽呵，那赛先加是！……

“又吃去了，……给我再穿上一个新的罢！”

“阿阿，可以，可以。”

我走过去，从背后给伊去穿虫。但是可恶的虫，一直一弯的扭，非常之不听话。赛先加回转头来，抬起眼睛从下面看着我。

“快一点罢！”

“这畜生很不肯穿上钩去呢！”

我坐在伊身边，从旁看着伊的脸，而且想，——

“我此刻倘给伊一个接吻，不知道怎样？……”

我们的眼光相遇了。伊大约猜着了我的罪孽的思想，两颊便红晕起来。而我也一样。不多久，我穿好了虫，然而不再到自己的钓竿那里去了。我坐在赛先加的近旁，呼息吹在伊脖颈上。

“那边去罢。你的浮标动着呢。”

“我不去，……去不成！……”

“为什么？”

“不，离开你的身边，是不能的。……”

默着。垂了头默着。不再说到那边去了。

“亚历山特拉·维克德罗夫那！”

“什么？”

“我在想些什么事，你猜一猜。……”

“我不是妖仙呵。你在怎么想，谁也不会知道的！”

“如果你知道了我在怎样想，一定要生气罢。……”

“人家心里想着的事，谁能禁止他呢。……”

“知道我在想着的事么？”

“不知道，什么事？”

“你会生气罢。……”

“请，说出来。……”

“你可曾恋过谁没有？”

“不，不知道。”

“那么，现在呢？”

“一样的事。”

伊牡丹一般通红了。

“那么，我却……”

“说罢！”

“我却爱的……”

“爱谁呢？”

“猜一猜看！”

“不知道呵，……”

伊的脸越加通红，低下头去了。我躺在赛先加很近旁的草上。伊并不向后退。啮着随手拉来的草，我被那想和赛先加接吻这一个不能制御的心愿，不断的烦恼着了。

我吐一口气。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自己判断看。……”

伊的脸又通红了。不管他事情会怎样，……我站起来，弯了身子，和赛先加竟接吻。伊用两手按了脸，没有声张。我再接吻一回，静静的问道：

“Yes呢，还是No呢？”

“Yes！”赛先加才能听到的低声说。

“拿开手去！……看我这边！……”

“不。”

伊还是先前一样的不动弹，……我坐在伊旁边，将头枕在伊膝上。伊的手静静的落在我的头发上了，爱怜的抚摩着。……

“茶炊已经沸了！”

赛先加忽然被叫醒了似的。伊跳起来，径向水车场这方面走。到那里我们又相会，一同喝着茶。但没有互相看；两人也都怕互相看。傍晚回到市上，告别在祭司长的门前，赛先加跨下马车的时候，我才一看伊的脸。伊露着惘惘的不安的神情；伊向我伸出手来，那手发着抖。而且对于我的握手的回答，只是仅能觉得罢了。此后我每日里，渴望着和赛先加的相见，常走过祭司长的住宅的近旁。而且每日每日的，我的爱伊之情，只是热烈起来，然而伊象是沉在水里一般的没有消息了。不多久，我便知道那天的第二日，赛先加便往辛毕尔斯克去。因为得了电报，说伊的父亲亡故了。……

我此后没有再见赛先加。伊现在那里呢？伊一定嫁了祭司，现正做着祭司夫人罢，……伊不是也已经上了四十岁么？……

“记得有一个叫尼古拉的祭司长，还在么？”

“死掉了。”

“那么，他的住宅呢？”

“烧掉了。你看，那住宅本来在这里，……在那造了专卖局的地方。……”

房屋新了，但大门是石造的，还依旧。我一望那门，仿佛从那门里面，便是现在也要走出年青的美丽的赛先加来，头上裹着红帕子——到水车场去的时候这模样——红了脸说：

“你还记得我们在水车场捉鳑鱼时候的事么？”

专卖局里走出一个乡下人来；在门口站住了，拿酒瓶打在石柱上，要碰落瓶口的封蜡。……

“做什么？……这不是你这样胡闹的地方。……”

“和你有什么相干呢？”

诚然，……二十年前，那赛先加曾经站在这里的事，正不必对这些乡下人说。唉唉，赛先加和我的关系，于他有什么相干呢！

然而教堂也依旧。这周围环绕着繁茂的白杨，那树上有白嘴鸟做着窠，一种喧闹的叫声，响彻了全市镇，简直是市场的商女似的。我只是想，镇不住伤感的神魂，彻宵祭的钟发响了。明天是日曜。也仍然是照旧的钟，殷殷的鸣动开去，使人的灵魂上，兴起了逝者不归的哀感，想起那人生实短，万事都在他掌握之中的事来，……而且，又记起了为要看赛先加，去赴教堂的事来了，……那时候，钟也这样响。然而那时候，还未曾看见人生的收场。而且那音响也完全是另外的。

“呵，到了。……”

孤单的在屋子里。死一般寂静而且阒然。时钟在昏暗的回廊下懒懒的报时刻。在水车场和赛先加接吻那时候的事，逃得更辽远了。很无聊。窗外望见警厅的瞭台，什么都依旧；连油漆也仍然是黄色，像先前一般。这一定是没有烧掉罢。这是烧不掉的。

“请进来！”

“对不起，要看一看先生的住居证书呢。”

“阿阿，证书！……这是无限期的旅行护照。无论到什么时候，可以没有期限的居住下去的。”

“我们这里，现在是非常严紧了。”

“连这里也这么严紧么？”

“对啦。有了革命以后，不带护照的就不能收留了。”

“那么，连此地也起了这样的革命么？”

掌柜的微微的一笑，招了不高兴似的说——

“那自然是有的！真的革命，什么都定规的做了。……”

“这个，那你说的定规，是怎样的事呢。”

“这就是，照通常一样，……监察官杀掉了，大家拿着红旗走，可萨克兵也到了的。……”

他傲然的说，一面装手势。

“可萨克来了，……那么，你们吃打没有呢？”

“吃打呵，那是打得真凶！”

他仍旧傲然的，很满足似的说。

“近来呢？”

“现在是平静了。这一任的厅长很严紧，是一个好厅长。”

“那么，前任呢？”

“前任的送到审判厅里去了。”

“何以？”

“他跟在红旗后面走啦。……”

全不懂是怎么一回事。我摇手。掌柜的出去了。我暂时坐在窗前，于是走到街上去。这里有一道架在满生着荨麻的谷上的桥梁。那谷底里，蜿蜒着碧绿的小河。那河是称为勃里斯加的。谷的那一岸的山上，就该有我们住过的房屋了。单是去看也可怕，怕心脏便立刻会抽紧罢。我在桥上站住了。连呼吸也艰涩。从桥的阑干里，去窥探那谷中，这便是我的兄弟和荨麻打仗的处所。他用木刀劈荨麻，一个眼光俊利的，瘦削的神经质的男孩子，立时浮到我的记忆上来了。

“摩阇！你在那里做什么？”

“打仗。……”

“用膳了，来罢！”

“不行，追赶了敌人之后，会来的！”

这全如昨日的事。现在这少年在那里呢？在这谷里，和荨麻曾作拟战游戏的那少年，难道便是被杀在跋凡戈夫附近的那摩阇么？我不信。我吐一口气，低了头前进了。我攀上山，幸而一切都还在。火灾和革命，全没有触着这在我的回忆上极其贵重的地方。看呵，那边是墙！阿阿，连翘又怎样的繁茂呵，连窗门都看不见了。有谁在那里弹钢琴。我站在对面，侧耳的听。是旧的破掉的钢琴。我家也曾有这样的一个的。我仿佛回到青年的时代去，觉得那是母亲弹着钢琴了。我想着昨天在水车场接吻的赛先加的事。弹的是什么呢？阿阿，是了，是先前自己也曾知道的曲调。而且还吹来了那时的风。那是什么曲调呢？阿阿，是了，那是“处女之祈祷”呵！正是！正是……合了眼倾听着。将我和青年时代隔开了的二十年的岁月，渐渐的消失了。似乎我还是大学生，因为暑假回到家里来，团栾的很热闹，在院子里喝了许多果酱的茶。父亲衔着烟卷，坐在已经冷熄了的茶炊旁边看日报。母亲是在弹钢琴。我的竞争者，那神学科的大学生，也恋着赛先加的戈雅扶令斯奇来邀我游泳伏尔伽河去。他也想娶赛先加，常常准备着求婚。他和我来商量；他不信自己的趣味。我们在游泳时候，是专谈些赛先加的事的。他脱下一只长靴来，敲着靴底说：

“结婚的事，可不比买一双靴呵。”

“的确！”

“那么，你以为怎样？……你看来怎样？”

“对谁？”

“阿阿，赛先加呀！”

“我也没有别的意见在这里。”

“倘教我说，那是美人！什么都供献伊也还嫌少。就在目下开口呢，还等到毕业呢，那一边好，我自也决不定。但怕被别人抢去呵。因为伊是一个非常的美人。……”

他又脱下那一只长靴来，抛在旁边说：

“决定了。明天便求婚。……”

说着，他便从筏子上倒跳在河水里。

他今天也来邀游泳，而且谈赛先加的事。他竟绝不疑心，昨天在水车场上，他的赛先加已经失掉，不会回来的了。

“喂，游泳去罢！”

“求了婚没有？”

“不，还没有。也不是定要这样急急的事。”

“不行的。你以为伊爱你么？”

“伊？”

戈雅扶令斯奇气壮的点头；眼，叩我的肩头。

“那美的赛先加已经是我的了！”

我觉得可笑，也以为可憎。第一，是太唐突了赛先加了。我几乎想将昨天我们已经接了吻，以及赛先加对我说了Yes的事说给他。

“你去罢！我不想去游泳。还有赛先加的事，你好好的办，不要过于失败罢。你已经很自负着！……然而……”

“你说什么？”

“阿，还是看着罢。”

“看着什么，倘我得了许可，怎么样？”

“胡说！赛先加已经许了我了。……”

“阿阿，这真是干了惊人的事！……”

“走罢！不走，我就会打你的脸呢！”

“阿阿！……这可是不得了！……”

那戈雅扶令斯奇现在那里呢？一定和赛先加结了婚，做到祭司长了罢。而且伊已经告诉了他水车场的事罢？

钢琴停止了。我也定了神。我又想走进这家里去，一看那里面变换到怎样的情状。谁住在这家里，谁弹着钢琴，而且食堂和客厅和书室又成了什么模样了？倘我走进去说，——

“请你给我看一看这家里，我是年青时候住在这里的人。现在禁不住要一看这家，回到自己的少年时代去。”这却又甚不相宜似的。

我心里很迟疑；几次走过这家的门前，进了小路，从篱间去望院落。我在这院落里，曾经就树上吃过坚硬的多汁的果实。母亲煮果酱，将泡沫分给兄弟们的，也就在这地方。在这里，很有许多隐在连翘和木莓的丛莽之中的僻静的处所。我常在这里面，看那心爱的书信，而且想得出了神。

“故国呵！我为了你的幸福，奉献了我的生命罢。”

现在仿佛觉得那时的我，是这样一个渺小的无聊的人。唉唉，生命也就流去了，而你却依然如很远的往昔一般，还是一个渺小的无力的人物。而且你比先前更渺小更无力了。因为你在如今，对于自己的力，已没有先前那样的确信，并且在将来能够目睹那幸福的自己的祖国的一种希望，也已消亡了，……记起了谈到革命的旅馆掌柜来，……于是也想到了跟在红旗后面走的那厅长。……

“可怜的厅长呵！你是没有料到一切事全会这样悲哀的收场的。我也一样，厅长呵，也想不到那一件事竟如此，……所以我和你，现在都到了这样的境地了，你去听审判，我受着警察的看守。……”

我在身体和精神上都抱了忧郁和颓唐，回到旅馆里。掌柜的端进茶炊来。不多时，他出去了。关上房门之后，他在那里悄悄的窥探情形，侧着耳朵听。……

“什么都照旧！只有我不照旧了，……我已经不相信传单，手上也不再染那胶版的蓝墨。……喂，掌柜的，你大可以不必如此了。你疑心我到这省里来，还要再行革命么？……这省里现在是有着非常严紧的厅长的了。”

又是照样的事。大清早，警兵送了——本日前赴警厅——的传票来。

“唉唉，这种传票。我已经厌倦了。然而总比他们到我这里来好。到警察厅去罢，而且会一会那严紧的厅长罢。”

我到了警察厅，引向副厅长的屋里去。我装了和心思相反的不高兴的脸，进去了。

“请，请坐。特地邀了过来，很抱歉。就是想一问，为了什么目的，到这省里来。……”

“并没有目的。单是想到了，所以来的。只要目所能见的随便什么地方，莫非我没有自由行走的权利的么？”

“是呵，不错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呢？”

“我倒还没有打算到这一件事。”

“过于好事似的，很失礼，请问你，……你不是著作家么？”

“是著作家。不幸而是一个著作家。……”

“大家识了面，实在很愉快。”

“当真愉快么？”

副厅长惶惑了。

“我本来也是大学生。我和你同在大学里。我在三年级的时候，你已经在毕业这一级了。”

“阿阿，原来！”

“是的。吸烟卷么？我也在闹事的一伙里，……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大概还记得的罢，我的姓是弁纯斯奇呵！”

“弁纯斯奇么？这有些记得似的。……”

“是的！那时候，我不是打了干事的嘴巴么！”

“那是你么？”

“对了，……那是我！的确是我！”

“你就是！实在认不出了。……”

副厅长傲然的要使我确信他在闹事的那时候，打了干事的嘴巴，而且将现在做着警官的事，完全忘却了。他愈加活泼起来，详详细细的讲闹事。他脸上已没有近似警官的痕迹，全都变掉了。大学的闹事，在他一定算是最贵重的回忆罢。……我抱着不能隐藏的好奇心对他看，而且想。你怎么不被警察的看守，却入了警官的一伙呢？他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了。

“请你不要这样的看我，我只是穿着警官的制服呵。但是这样的东西是无聊的，随便他就是……”

于是他又讲起闹事的事来。有着狗一般的追蹑的脸的一个人来窥探了。一定是书记罢。副厅长皱了眉，怒吼说，——

“没有许可，不要进我的屋里来。我忙得很。”

书记缩回去了。

“唉唉，我们那时候，各样的人都有呵。……”副厅长突然的说。而且他昂奋了似的，在屋子里往来的走。

“唉唉，你实在撕碎了我的心了。……还记得乌略诺夫么？那受了死刑的！我和这人是同级。……”

“总之，为了什么，你叫我到警察厅来的呢，可以告诉我么？”

“阿阿，就为此，……记起了年青时候的，大学生时候的事来，不知道你已经怎么模样，就想和你见一面，……因为我是在大学时代就知道你的，因此……”

“因为要略表敬意罢！”

“你生了气么？请你大加原谅罢！一想到我们的大闹的事，便禁不住，……况且我也看着你的著作，所以想和你见见了。”

他忽而沉默了。而且他向着窗门，不动的站着，我站起来咳嗽了，……他迅速的向我这边看。他的脸很惘然，而唇边漏着抱歉的微笑。

“我也不能再攀留你了。”他温和的说，微微的叹息；略再一想，伸出手来。

“那么，愿上帝赐你幸福！……大概未必再能见面罢，倘若……”

“倘若不再传到警厅里？”

他失笑了。他于是含着抱歉的微笑说，——

“我们的生命实在短，什么都和自己一同过去了。”

我出了警察厅。而且许多时，我不能贯穿起自己的思想来。为要防止和扑灭那一切无秩序而设的警官，却回想起自己所做的无秩序的事来以为痛快，而且仿佛淹在水里的人想要抓住草梗似的，很宝贵的保存着这记忆，这委实是不可解的事。或者也如我一样，因为他也已经白发满头，在人生的长途上，早已失掉了生命之花的缘故罢？





幸福


俄国　阿尔志跋绥夫





自从妓女赛式加霉掉了鼻子，伊的标致的顽皮的脸正像一个腐烂的贝壳以来，伊的生命的一切，凡有伊自己能称为生命的，统统失掉了。

留在伊这里的，只是一种异样的讨厌的生存，白天并不给伊光明，变了无穷无尽的夜，夜又变作无穷无尽的苦闷的白天。

饿与冻磨灭伊的羸弱的身体，这上面只还挂着两个打皱的乳房与骨出的手脚，仿佛一匹半死的畜生。伊不得不从大街移到偏僻的地方，而且做起手，将自己献与最龌龊最惹厌的男人了。

一晚上，是下霜的月夜，伊来到一条新街，是秋末才造好的。这街在铁路后面，已经是市的尽头，一直通到遍地窟窿的荒凉的所在，在这里几乎没有人家。这地方绝无声响。街灯的列，混着平等静肃的落在死一般的建筑物上的月光，只是微微的发亮。

黑影，那从地洞里爬出来的，咄咄逼人的横在地上，还有电报柱，由电线连结着，白白的蒙了霜，月神一般闪烁。空气是干燥的，但因为严霜，刺得人皮肤烧热。

这宛然是，在这寒冷之下，全世界都已凝结，而且身上的各圆部都用着烧红的铁刺穿。于是身体碎了，皮肤的小片，全从身上离开。从口中呼出的气，像一片云，略略升作青色的亮光，便又凝冻了隐去。

赛式加已经是第五日没有生意了。在这以前，伊就被人从伊的旧寓里打出，并且扣下了伊的最末的好看的腰带。

缓缓的怯怯的动着伊瘦小低弯的形体，在空虚的月下的路边；伊很觉得，仿佛伊在全世界上已经成了孤身，而且早不能通过这荒凉的境地了。伊的脚冻得一刻一刻的加凶，在索索作响的雪上，每一步都引起伊痛楚，似乎露出了鲜血淋漓的骨骼在石头上行走似的。

走到这惨澹的区处中间，赛式加才悟到了伊的没意义的生存的恐怖，伊于是哭了。眼泪从伊的发红的冷定的眼睛里迸出，凝结在暗的烂洞里面，就是以前安着伊的鼻子的地方。没有人看见这眼泪，月亮也同先前一样在大野上亮晶晶的浮着，散布出一样的明朗的青色的光辉。

没有人到来。说不出的感情，在伊只是增高增强起来，而且已经达到了这境界，就是以为人们际此，便要陷入野兽的绝望，用了急迫的声音，狂叫起来。叫彻全原野，叫彻全世界。然而人是默着，只是痉挛的咬紧了牙关。

赛式加祈愿说：“我愿意死，只是死，”但伊忽又沉默了。

这时候，在白色的路上，忽地现出一个男人的黑魆魆的形象，很快的近前，不久便听到雪野踏实的声音，也看见月亮照在他羔皮领上发闪。

赛式加知道，那是在道路尽头的工厂里的一个仆人。

伊在路旁站定，等候着他，用麻木的手交换的拽着袖口，将头埋在肩膀中间，脚是一上一下的顿着。伊的嘴唇似乎是橡皮做的了，只能牵扯的钝滞的动。伊很怕，怕要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爷，[43]”伊才能听到的低声说。

走来的人略略转过脸来，便又决然的赶快走了。赛式加奋起绝望的勇气，直向前奔，伊跟住他走，一面逼出不自然的亲热的声音劝他说：

“大爷……你同来，……真的。……好罢，就去……我们去罢。我给你看一件东西，会笑断你的肚肠的。……好，我们去。……总之，一定，我什么都做给你看，……我们去罢，爱的人。……”

过客仍旧只是走，对伊并不给一点什么注意。在他板着的脸上圆睁着眼睛，很不生动，似乎是玻璃做的。

赛式加从他的前面跳到后面，又紧缩了双肩，声音里是钝滞的呻吟，而且冷得只是喘气：

“你不要单看这，大爷，我现在这模样了，……我的身子是干净的。……我的住家并不远，我们去罢。……怎？……”

月亮高高的站在平野上，赛式加的声音在霜气的月光中异样的微弱的响。

“好，我们去罢，”赛式加喘息着又踢绊着说，但还是用了跳步在他前面走。“好，你不愿意，……那就求你给两个格利威涅克[44]就是了。买点面包，我整一日还没有吃呢。……你给罢。……好，一个格利威涅克，大爷……爱的人。……”

他们来到一处极冷静的地方的时候，那过客默默的和伊走近了。他的异样的玻璃似的眼睛还是毫无生气的睁在月光里。

“好，你就只给一个格利威涅克，……我的好大爷 ……这在你算什么呢。”

一个最末的绝望的思想，忽然在伊的脑里想到了。

“我做，什么你乐意的。……真的，……我给你看这么一件东西，……我是会想法儿的。……你愿意，我揭起衣服来，……便坐在雪里；……我坐五分钟，……你可以自己瞧着表，……真的，……我只要十戈贝克就坐了。……你真会好笑哩，大爷”

这过客站住了，他的玻璃样的眼睛也因为一种感觉而生动起来，他用了短的断续的声音笑了。

赛式加正对他站着，冷得发抖，伊的眼睛紧紧的钉住他手上或脸上，竭力的陪笑。

“但你可愿意，我却给五卢布，不是十戈贝克么？”过客四顾着说。

赛式加冷得发抖；不信他，也不开口。

“你……听着，……脱光了衣服站在这里。我打你十下。——每一下半卢布，你愿么？”

他不出声的笑而且发抖。

“这冷呢，”赛式加哀诉似的说，惊讶和饿极和疑惑的恐怖，也神经的痉挛的穿透了伊的全身。

“这算什么，……你因此就赚到五卢布，就因为冷。”

“这也很痛罢，你的打，”赛式加含含胡胡的并且十分苦恼的吞吐着说。

“唔，什么，什么——痛？你只要熬着，你就赚到五卢布。”

这过客往前走去了。

赛式加愈抖愈厉害：

“你……那就给五戈贝克罢。……”

这过客往前走去了。

赛式加想拉住他的手，但他擎上来便要打，而且忽然大怒起来，吓得伊倒跳。

这过客已经走远了两三步了。

赛式加哀诉的叫道，“大爷……大爷……这就是了，大爷。”

那人站住了，回过身来。

他从齿缝里简截的说道，“唔。”

赛式加迷迷惑惑的站着。于是伊慢慢的解了身上的结束。伊的冻着的手指，在伊仿佛是别人的了，而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缘故，伊的眼光总不能离开了那玻璃似的眼睛。

“喂，你……赶快，……有人会来，……”过客从齿缝里不耐烦的说。

寒气四面八方的包围了赛式加的裸体。伊的呼吸要堵住了，似乎有烧得通红的铁忽然粘着了伊的全身，冰冻的皮肤，都撕裂下来了。

“你快打罢，”赛式加喃喃的说，便自己转过背来向着男人；伊的牙齿格格的厮打。

伊一丝不挂的站在他面前，这精赤的小小的身体，在月光寒气和夜里的大野中间，皎洁的雪上，显得非常别致。

“喂，”他鸣动着喉咙喘吁吁的说，“瞧这……要是你能熬，……在这里，五卢布；……要是不能，你叫了，那就到鬼里去！……”

“是了，……你打。……”伊的冻坏的嘴唇喃喃的说；伊全身因为寒冷，都痉挛蜷缩起来了。

过客走到身旁便打，突然间举起他细的手杖，使了全力，落在赛式加的瘦削伶仃的脊梁上。刀割似的创伤从伊身上直钻到脑子里。伊的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怕人的痛楚的感觉，合凑着奔流。

“阿，”赛式加的嘴唇里迸出一个短的惊怖的声音来。伊前走了两三步，用伊的两手痉挛的去按那遭打的处所。

“拿开手，……拿开手！……”他跟在伊后面，喘吁吁的叫喊说。

赛式加抽回膊肘，第二下便忽然的又将一样的难当的痛楚烙着伊了。伊呻吟倒地，两手支拄着。正倒下去时，又在伊裸体上，加上了白热的刀剜似的打扑。伊的裸露的肚子便匍在地面，并且几乎失了知觉的咬着积雪。

“九，”有钝滞的喉鸣的声音计着数；同时在伊的身体上又飞过了新的闪电，发出一个新的湿的响声。有东西迸裂了，极象是冰冻的芜菁，于是鲜血喷在雪上。赛式加辗转着像一条蛇，翻过脊梁去，积雪都染了血；伊的洼下的肚皮，在月光底下发亮。正在这一刻，又打着伊左边的胸脯，噗的破了。

“十，”有人在远地里叫。于是赛式加失了神。

但伊又即刻苏醒过来了。

“喂，起来，你这死尸，拿去，”一个急躁不过的声音叫喊说，“我去了，……唔？”

裸体的赛式加将发抖的手痉挛的爬着地面，跄跄踉踉的想站起身，鲜血顺了伊的身子往下滴。伊已经不很觉得寒冷，只在伊所有的肢节里，都有一种未尝经历过的衰弱，不快，苦闷的颤抖，和拉开。

伊惘惘的摸着打过的湿的处所，去穿伊的衣裳。待到伊穿上那冰着的褴褛衣服，很费却许多工夫；伊在月光皎洁的大原野上静静的蠢动。

当过客的黑影已经消灭，伊穿好了衣裳之后，伊才摊开伊捏着拳头的手来。在血污的手掌上，金圆像火花一般灿烂。

——五个，伊想，伊便抱了大的轻松的欢喜的感情了。伊迈开发抖的腿向市上走去，金圆在捏紧的手中。衣服擦着伊身体，给伊非常的痛楚。但伊并不理会这件事。伊的全存在已经充满了幸福的感情，……吃，暖，安心和烧酒。不一刻，伊早忘却，伊方才被人毒打了。

——现在好了；不这么冷了——伊喜孜孜的想，向狭路转过弯去，在那里是夜茶馆的明灯，忽然在伊面前辉煌起来了。





阿尔志跋绥夫（Mikhail Artsybashev）的经历，有一篇自叙传说得很简明：





一八七八年生。生地不知道。进爱孚托尔斯克中学校，升到五年级，全不知道在那里教些甚么事。决计要做美术家，进哈尔科夫绘画学校去了。在那地方学了一整年缺一礼拜，便到彼得堡，头两年是做地方事务官的书记。动笔是十六岁的时候，登在乡下的日报上。要说出日报的名目来，却有些惭愧。开首的著作是V Sljozh，载在 Ruskoje Bagastvo里。此后做小说直到现在。





阿尔志跋绥夫虽然没有托尔斯泰（Tolstoi）和戈里奇（Gorkij）这样伟大，然而是俄国新兴文学的典型的代表作家的一人；他的著作，自然不过是写实派，但表现的深刻，到他却算达了极致。使他出名的小说是《阑兑的死》（Smert Lande），使他更出名而得种种攻难的小说是《沙宁》（Sanin）。

阿尔志跋绥夫的著作是厌世的，主我的；而且每每带着肉的气息。但我们要知道，他只是如实描出，虽然不免主观，却并非主张和煽动；他的作风，也并非因为“写实主义大盛之后，进为唯我”，却只是时代的肖像：我们不要忘记他是描写现代生活的作家。对于他的《沙宁》的攻难，他寄给比拉尔特的信里，以比先前都介涅夫 （Turgenev）的《父与子》，我以为不错的。攻难者这一流人，满口是玄想和神，高雅固然高雅了，但现实尚且茫然，还说什么玄想和神呢？

阿尔志跋绥夫的本领尤在小品；这一篇也便是出色的纯艺术品，毫不多费笔墨，而将“爱憎不相离，不但不离而且相争的无意识的本能”，浑然写出，可惜我的译笔不能传达罢了。

这一篇，写雪地上沦落的妓女和色情狂的仆人，几乎美丑泯绝，如看罗丹 （Rodin）的雕刻；便以事实而论，也描尽了“不惟所谓幸福者终生胡闹，便是不幸者们，也在别一方面各糟蹋他们自己的生涯。”赛式加标致时候，以肉体供人的娱乐，及至烂了鼻子，只能而且还要以肉体供人残酷的娱乐，而且路人也并非幸福者，别有将他作为娱乐的资料的人。凡有太饱的以及饿过的人们，自己一想，至少在精神上，曾否因为生存而取过这类的娱乐与娱乐过路人，只要脑子清楚的，一定会觉得战栗！

现在有几位批评家很说写实主义可厌了，不厌事实而厌写出，实在是一件万分古怪的事。人们每因为偶然见“夜茶馆的明灯在面前辉煌”便忘却了雪地上的毒打，这也正是使有血的文人趋向厌世的主我的一种原因。

一九二○年十月三十日记。





医生


俄国　阿尔志跋绥夫





一


和一个沉默寡言的巡警做了伴，医生跨过了潮湿的边路，穿着空虚的街道走。他的高大的模样在这边路上，仿佛反映在破碎的昏暗的镜里一般。围墙后摇着干枯的树枝；大风一阵一阵的吹，冲着铁的屋山，而且将冷的水滴掷到人脸上。倘使他的怒吼停顿下来，那就暂时的寂静了，人便从远处听得隐隐的，然而十分清楚，忽而单响，忽而连发的枪声。在南边大教堂的黑影后面，交互的起伏着一道微弱的红色，从下面照着垂下的云；那云在熹微的光线中，宛然是一条大蟒的红灰色的蜿蜒的身体。

“在那里放枪呢？”医生探问说，两手深藏在袖子里，又看着自己的脚。

“这我不能知道，”巡警回答说，但医生在他音调上，就觉察出他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说。

“在坡陀耳么？”医生固执的问，其时他已经很嫌恶，几乎下颏要生痛了。

“那地方，我不知道，”巡警用了一样的声音答话。“我们该赶快了。先生。……”

“这被诅咒的蠢物！”医生一面想，一面咬了牙，赶快的走。

风还是一阵一阵的吹；在间断时，还只是听得这一样的远的隐隐的射击。

“但是谁将警厅长[45]打伤了？”医生一面生病似的仔细听着射击，并且追问说。

“被犹太人，大约是那里面的谁，……”巡警用了照样的毫无区别的声音回答；这神情，似乎无论谁伤了谁或者杀了谁，都于他全不相干，而且其时只是固执的想着一件全属于个人的事务。

“用了什么？”

“用一柄手枪……放了，据说，于是伤了他。”

“这为什么呢？”

“这我不能知道。”

在这单调的简短的回答里藏着些东西，就是各样详细的探问，请求，激昂，全都无用的事。

医生的胸脯里，沉重的不平只是升腾上来，几乎塞住了喉咙。他自己内中推定，那警厅长是被犹太人自卫团[46]的一个团员打伤的，据医生所知道，那哥萨克兵，曾经奉了他的命令，射击过他们。

他眼前浮出一幅图像来，是一群不整齐的人堆，都是没有好兵器的惊跳起来的气厥的人们，被他们的狂瞀的激昂和他们的同情所驱使，奔向市区里去，那地方是在狞野的非人类的咆哮里，捣毁房屋，撕裂可怜的破衣，弄在污秽里，而且在绝望的恐怖中已经发了狂的人，正受着屠戮。他们闯过去，拿着不完全的兵器，凌乱的去突击那凶徒队，于是整齐的毫不宽容的一齐射击，便径射这人堆；在污秽的街道上面撒满了他们的死尸。医生在自己面前看得这图像非常分明，便这样反对起来，至于他以为最好是即时回去，并且对这巡警粗鲁的说：

“哪，听他像一条狗子似的倒毙去！……生来是一条狗子便该狗子似的死！”但他又自己制住了。

“我没有这样做的道理……我是医生；不是法官！”

这根据在他已经觉得不可动摇。他却又从别的思路上，增加上去想：

“况且……倒在地上的人，不要去打他！”

这感想，是自己也以为含胡，同时又不愿意来承认的感想，激动而且苦恼他。这内心的战争和在光滑的路角上被风的吹着，使他很不容易向前进。

巡警在后面不停的走，而在医生，对于这乌黑的单调的形相的跟随，渐渐耐烦不得了。一种苦恼的冤屈的感情，仿佛无端被人叱责似的，紧紧的钉住了他。

“我想，人可以给我送一匹马来！”他的声音生病似的发着抖；他对于他这无谓的抗议，自己也觉得奇异。

“马是都在路上了。在全市里寻医生，我本想给先生叫一辆马车，然而他们，这鬼，全都藏起来了。”巡警用了较为活泼的仔细想过的音调说。

“还是赶快罢，先生！……”





二





警厅长的住宅面前站着许多巡警和两个骑马的哥萨克，鞍上横着枪。那马时时摇头，风将他的尾巴向着一旁吹拂。哥萨克人全不动，似乎他并非活人，却是那马的没有灵魂的附加物；……如果马匹走到街心，也仿佛是，只是他自己的意思，将骑者从这地方驼到别的地方去。巡警们默默的看着走来的医生，又默默的让给他路，灰色外套的沃珂罗陀契尼[47]恭恭敬敬的举手到帽檐。

“你得到了？……一个医士？……”他问。

“是的，医士！”巡警得胜似的回答，往前走去，开了通到楼梯的门。

“请，先生！……”

通到前房的门是开着的，……这地方颇暗，但邻室却点着一盏灯，那光斜射到前房的地上，走出一个胖的区官[48]来；门口还现出许多别的警官和一个漂亮的宪兵官。

“一个医士？”区官一样的明晰的问。“得到了么？”

“得到了！”那跑在前面的，灰色外套的沃珂罗陀契尼开了门，才回答说。

医生不说话，勉强着态度，抱了屈辱的感想，似乎他意外的搅在不愉快的案件中间，不知道如何才能逃脱，他摸弄了许多时的领襟，脱去外套和橡皮鞋，于是又除下眼镜来，用手帕比平常格外长久的摩擦。

这瞬间他忽然想起了，怎样的当他还在学生时候，为着一件要事必须往一家人家去，而先前不久却因了误会被人从这里逐出的，而且那羞辱的感情怎样厉害的迫压于他，至使他肢节的每一运动都造成近乎天然的痛楚。这时他无端的咳嗽，皱了眉心，从眼镜边下放出眼光来，拙笨的踏着地板，走进那明亮的屋里去。

“病人在那里？”他烦恼的问，并不看人；他又努了力，不去注意那些正向他的专等的许多脸。他只看见，宪兵官便正是那一个，是近时来搜查过他的住所的。

“即刻，先生，……请这边，这边，……”区官急口的说，指着路。

迎面匆匆的走出一个苗条的女人，衣裳缠着伊的脚。伊长着漆黑的，哭过的因此显得非常之大的眼睛；伊的柔软的脖颈全伸在衣领的花边镶条的外面。伊是这样美，至于连医生也吃惊的看了。

“柏拉通·密哈罗微支，医士么？”伊问，用了枯燥的，因为激动而迸散了的声音。

“医士，医士，安玛·华希理夫那，……那就，你放心罢，……现在一切都就好了。……现在——我们就使他站起来！……”区官急口的说，显出莽撞，男子常常对着标致的女人说的，不应有的家庭的亲切来。

伊抓住医生的两手，紧紧的一握，软软的，并且说，其时伊大开的两眼正看着他的脸：“体上帝的意志，先生，请你帮助，……你这边来，赶快，……如果你看见他怎样的苦恼！……我的上帝呵，他们将他……打在……肚里了，……先生！”

于是伊欷歔起来，用伊的柔软的两手掩了脸，也如伊的胸脯一般，在又白又软的花边镶条下，露出嫩玫瑰的颜色来。

“安玛·华希理夫那，你不要这么急！现在，怎样了？”那胖区官抬起了短的两手。

“你镇静点，慈善的太太，……这即刻……”医生也喃喃的说，同情使他软和了声音。但当说话时，他的眼光落在伊手上；他就记得了，今日一个相识的人怎样对他说：凶徒们撕开了怀孕的犹太女人的肚皮，塞进床垫的翎毛去。

“你为什么不另请一个别人呢？”他很含混的问，没有抬起眼来。

伊诧异的圆睁了眼睛。

“上帝呵，我们请谁去呢？合市里只有你是唯一的俄国的医生，……却不能去请犹太人：……他们现在对他都怀恨，……先生！……”

区官走近一些了；医生懂得这举动。他满抱着嫌恶一瞥周围，却又制住了自己；只是红了脸，而且愤愤的一他近视的眼睛。

“唔，好，那就……病人在那里？”

“这边，这边，先生！……”伊慌忙大声说，提起衣裳，赶快的往前走。

“大约你要人帮忙，……”区官急口说。

“我用不着人！”医生截断了话，自己得意着趁这机会的撒些野，跟了警厅长的妻走去了。

他们匆匆的经过了两间昏暗的房屋，大约是食堂和客厅；因为医生以为在昏黄中，看出一张白的桌上摆着还未撤去的茶炊，图画，一张翼琴，虽然漆黑，却在暗地里发光，以及一面镜。两脚互换的踏着坚硬的砑蜡的地板，和柔软的毛毡；一切东西上都带着不可捉摸的奢华的气味。医生因此又觉得非常苦闷起来，仿佛有一件不愉快的可耻的事的缠绕，使他自己堕落了。

在一个门后面响着在医生是听惯的，单调的，垂死的人的断续的呻吟，这音响却使他轻松了；他立刻明白，他什么应当做，和什么是搁下不得的了。这时他已经自己向前；他首先跨进了病人的屋里去。

这地方很明亮，嗅到撒勒蔑克精（Salmiakgeist），沃度仿谟（Jodform），和一些更烈的气息；其中透出沉重的深邃的从内部发出的呻吟。慈善的看护妇胸前挂着红十字站在床边；那褥子上，血污的罩布挂在一旁，没有枕，伸开了全身，异样的挺了胸脯躺着的，是警厅长。他的蓝色的裤子解了钮扣褪向下边，小衫高高的卷在胸上，而其间断续的，非常费力似的，起伏着精光的肚皮。

医生仔细的看定他，并且说：

“姊妹，你给亮，请……”

但警厅长的妻便自己跳到桌旁去，拿过灯来，很俯向前，似乎驼着一个可怕的重负。这时火焰从下面向伊照着伊眼里含着异样的闪光；如果这从伊丈夫的肚子上移到医生脸上的时候，又显出伊那孩子似的，天真的恐怖的神色。

医生弯下身去，在这眩目的光线的范围中，于他只剩下发红的肚皮带着一个暗色的肚脐以及下面的乌黑的毫毛，抖抖的起落。受伤的人的脸正在阴影里，医生是完全忘却了。

“哦，这里……”他机械的对自己说。

那地方，当肋骨弓的尽处，是一个细小的，暗红色的窟窿。那周围非常整齐，已经有些青肿而且染了玫瑰色的血污了，这似乎很微细，至于使人全不能相信他的危机，但那苦痛的挣扎，仿佛全身尽了所有的力，都在伤处用劲一般的，却分明说出了这可怕的苦恼和逼近的危险。

“哦，哦，……”医生重复说。

他伸出两个手指去按那伤口的周围，皮肉软软的跟着下去了，但这上面忽而轩起一道可怕的波纹来，一种简单的不像人的狂呼，便在左近什么地方，医生的肘膊底下发喊。

玫瑰色衣服女人手里的灯，到了这模样了，至于医生即刻机械的接住他。他前面看见一个苍白的，可怜的而且极美的脸，于是他的心又起了热烈的同情，伊放下臂膊，无助的挂在身上。

“伊抽紧了！”医生想，——仔细的察看着伊这仓皇的举动。

“慈善的太太，……你不要这样着急。……我们还是出去的好，……在这里没有你的事，”他拘谨的试向伊去劝告，同时又抓住了伊的臂膊。

伊用了粗野的圆睁的眼睛看定他。

“不，不……不用，不用……赶快，先生，赶快……体上帝的意志！”

但医生扶了臂膊只向外边送，伊也从顺的离开了房间。

使女在客厅上点了灯，那柔和的红光，便使弯曲的家具的圆面和画框的昏沉的金色，都从阴暗里显露出来了。门口是区官的红而且圆的脸，想问不问的往里看，医生将女人几乎勉强的引到这地方，给伊坐到躺椅上去。

“你不要到那边去，……你停在这里！……那边看护妇就够了。我立刻去叫助手[49]来。你太着急了，……你停着，……”

“已经遣人到助手那里去了，”区官答应说。

伊听着，伊的黑而发光的眼并不离开了医生；似乎伊有点没有懂，医生刚一动，伊便敏捷的像猫一样，抓住了他的手。

“先生，体上帝的意志，你说实话，……这不危险么？……他要死么？……”

言语间有什么阻碍了伊；最末的话伊努了力才能含胡的说。

医生愈加悟到，伊正感着怎样的忧愁；他的同情更其强盛了。

“唔，什么，……”他想，是回答他自己的不分明的感情；“各有各的，……这暴行也和那各种别的暴行一样可怕。……在伊自然是只有他在世界上最贵重，纵然有一切的，……而在他便是他的性命最贵重，也如别的人。……我的职务是，救助一切，……不应当……将病人分出有罪和无罪来！……”

“你镇静点，慈善的太太，”他弯了过于高大的瘦身子，柔和的向伊俯视下去，“一切，靠上帝保佑，将要有头绪了。伤是重的，的确，但你们邀我，还是这时候，……真的，这幸而，邀我有这样快，……”他反复的说，使他的话加起斤两来。

虽然一切全未妥当不异从前，他还没有动手，那黑眼睛却柔软了，消失了伊的发热似的闪光；蕴藉而且感荷，伊忽然觉得很软弱，倒在躺椅里了。

“我谢你，先生！……”伊用了深信的妩媚的调子低声说。

“你去就是，我不再搅扰了。……但如有事，……那边，……你便叫我。先生！”

医生违反了自己的意志，又将眼光瞥到洁白的花边工作的波纹，黑头发，玫瑰色的身体和瑟瑟发响的绢衣上面去。

“怎样的一个壮观的美呵！”他诧异的想。“而又是……女人，……这凶徒的同衾的人！……希奇，上帝在上！……是的，在这光明的世界上都这样！”—— 一面跨进房去，他转上了门的旋锁。先前一样的闻得药气味，先前一样的在床上笼着苦楚的声嘶的呻吟。慈善的看护妇不动的坐在旁边，在伊胸前是惹眼的红十字。

“你听，姊妹，你叫助手去，并且给我取了器具来，此外的我写给他罢，他应该自己给我，……他都知道。……”

“就是，”看护妇从顺的说，站起身。“但这已经遣人到各处去了，先生。……”

“你又说去，暂时不要有人来；……受伤的人要安静。……你止住了他的夫人。……”

医生独自留在受伤的人的床前，他小心的将灯安在几上，近些床，自己便坐在近旁的椅子上。

警厅长永远是不动的躺着。他的脸长着又多又美的胡子，他的手在指上戴着指环，他的腿登着长统的漆靴，也一样的不动。只有那精光的发红的肚子，却用了紧张的摆动，异样的难熬的而且受逼似的动弹，筋肉都杂乱无章的抽向一边，似乎他正在枉然费力，想推出一件什么深入在他里面的作鲠的东西来。

每当枉然的费力之后，全身便发一回抖，又从蓬松的红须底下，迸出嘶嗄的声音，宛然是不自觉的病中的笑声，也象是极悲痛极恐怖的叹息。

医生知道，他能够怎样做，来助这有机组织对于苦痛的战胜；他第一眼先行看定，这警厅长的茁实的身体虽然重伤，倘其间不生变状，或疗治并不过迟，是担受得住的。他又照例的不耐烦起来了。

他拿过那满盖着金红色毫毛的手来，这先前确是很强壮，但现在却橡皮一般软了，于是便诊脉。

这刹时，呻吟停止了。医生忙向受伤的人看，知道他已经苏醒了。

“现在，你觉得怎样？”他问。

警厅长默着。他的肚子还照旧，艰难的高低。眼珠在低垂的眼睑底下昏浊的无生气的看。

医生已经相信他自己是看错了，但这瞬间胡子发了抖，一种异样的声音，似乎从身体的最里面的深处发出来的，轻微的而且分明的说：

“痛，……先生，……我要死了，……安玛在那里呢，……我的妻？”

“你的夫人由我送出去了。因为伊太兴奋。你不会死，没有的事。并没有这样重。……”医生回答说，安慰着。用了他常对病人说的，用惯的切实的声音。

“痛，……”警厅长更低声的重复说，叹一口气。

“不要紧，……我们将要一切理出头绪来了。……你只忍耐一点。”医生用了同样的声音回答说。

然而警厅长已经又昏过去了，从金红色的胡子底下，连续的迸出艰苦的呻吟来。

医生看了表，叹息，站起身，那伤口早经看护妇洗净了，暂时也没有事情做。他觉得烦躁的不安。房里面闷而且热，灯火点得太明。他混乱起来了，思想像烟之在风中一般环绕。他走近窗户；他开了眺望窗，[50]靠着冷玻璃向街上看；那清冷的洁净的空气，波涛似的从他头上流进房中，吹动他的头发，他觉得舒服了。

街上正寂静。寂寞的黄色的街灯俨然的无聊的点着，并且照着人家漆黑的窗户和沉默的招牌。许多屋脊上头，耸着大教堂里昏暗的钟楼的高轮廓；这后面是闪着才能辨认的远远的微红。

这提起了医生的坡格隆[51]的记忆了；他忽又含胡的失了主见，这正是整日的呕吐似的给他烦恼的事。他从眺望窗伸出头去，侧耳的听。确乎没有听到什么，但随后却风送了单发的远地里的枪声来。

……吧，……啪，……啪，……这隐隐的在空中飘浮，而在这短的钝的声响中，便跟着悲惨的运命。

“上帝呵，这何时有一个终局！……”医生想。

在房后面，对他回答似的发出提高的断续的呻吟。

迫压似的思想透过了医生的脑里了。

“上帝呵。他这里，……他有着怎样一个又美又可爱的妻，他自己多少强壮而且健康，围绕着他是怎样的丰裕的奢华，他还该有怎样的健康而且活泼的孩子；……但他却并不满足这幸福，欢喜这生活，并且宝重这欢喜；他倒去干这等事！这在他是无须的，属于分外的，可怕的，……他该明白罢。那是造了怎样的孽了。然而虽然……”

寒风更烈的吹着屋脊；床上又发了呻吟。

医生靠着窗边不安的细听；他以为听得一声喊，但也不能辨别，是否并非他自己的疑心。在他脸上，本已通红而且汗湿的，下起不甚可辨的雨的细滴来了。伸开长颈子，他左右的看，在正对面认出一方大的白色的招牌：“鱼栈。”

隐约的有一种东西来到他脑里了，但忽而用了极大的速率弥满了他的思想，又从这长成一幅鲜明的眩目的图像来。六七个月以前他应过一个商人的邀请，这人是得了轻的中风症了。

这胖东西躺在安乐椅子上像一匹新剥皮的母猪；他的脸是青的，宛然一个死人；他的呼吸又艰难又嘶嗄，他的手脚抽搐了许多回，人就知道，他有怎样的苦闷了。

医生那时用尽了方法，只要是学问所及的事；他不睡而且不倦的整夜的医治，终于使他站起来了。而这一个商人墨斯科皤涅珂夫在三日之前，曾对着一群破烂而且酩酊，几乎不像人样的人们，在大教堂前，分给他们烧酒和做旗的花布。他那又红又胖的脸兴奋得发亮，又用了他的嘶嗄的声音乱嚷些胡涂话，这就化了这一次的残虐，杀人与强奸。

“那我曾，……倘那时我不曾医好他，”医生想，“现在就许要多活出几十个人，……我做了什么事？……”

他惘惘的离开了窗门，似乎自己要唤起一种记忆来，而却没有。他走到床边，对了警厅长的脸锋利的看。这很青，衰惫，有许多回，呻吟每一厉害，金红色的胡子下面便露出白而且阔的牙齿；于是全脸上现了狡猾的，动物的表情。

一个忿怒的嫌恶的大波动忽而冲着医生了，所有环象——这卧室的奢侈的陈设，夫妇床的显然的无耻的并列，和裸露的身子带着他红肿的皮肤，……都成了难堪的实质的反感了。

“人应该自制，……我没有这权利，没有依照一己的感情的权利！”他自己在思想中叫喊。“而且，我自然是不走的，不要舍弃了将死的人，”他想，用了假作的切实，分明的决定了表情。

“何以舍他不得？何以！——这却不能。……”

完全的无主失了他的气力了。他从礼服的后袋里很拙的扯出手巾来，那衣缝便不可收拾的开了裂，于是慢慢的接续的在那流着大粒的汗的脸上只是揩。

“呸，鬼！……但这是甚么事，……终于没有人来呢？”他突然暴躁的想，已经忘却，是他自己禁止的了。但他自己又立时觉察，他之所以只指望什么地方有一个来人，便因为想靠一个别的人抱着别的感情，来替代和鼓舞他的固有的“我”。

“那真可怕呵，倘若一个人的神经坏掉了！这被诅咒的时间，”他很绝望，无声的说，徐徐回转身。他的举动又暧昧又游移，仿佛违反了一个别人的意志而行止，而且对于这反抗，又时时刻刻，必须战胜似的。

因为一种什么的原因，又只引他向窗口去了。

他刚向黑暗中一探望，他前面立刻现出一幅临末这几日的纷乱的悲惨的眩目的光景来。一个少年的尸体运到他的医院里来了。缺了脸，人已经不能推测，被害的是怎样的人，只在头颅所变的丑恶的一团，血污淋漓的质地上，现出那软头发的攒簇。随后他又记起一个高等女学生来，是年幼的犹太的闺女，他几于每天早上，和伊遇见在前往医院的途中，伊是苗条，快乐，以及伊干净的灰色的制服，黑的裙，高鞋，和黑头发围着玫瑰色的额角，在伊都见得很出色。对于这劳倦的医生，从伊姿态上，常常嘘出最初的女性青年的清新的吹息来；他愿意和伊遇见，正如愿意遇见每年中，还瑟缩，然而已经是光明快乐的春天。而伊也被害了。伊的死尸，是医生在这一日里所见的第二个。在一条巷内，一所门窗破碎的熏坏了的房子的近旁，末屑和污秽的破布中间，灰色的潮湿的步道上，他看见一点特别的鲜明的东西：凶徒们将伊在这房子里强奸了，剥光衣服，从窗洞摔在街石上，在那地方，据医生耳闻，人还拖着伊的一只脚，在泥泞里曳了许久的时光。在伊还未长成的胸脯上，挂着几片黑条，是被石头撕裂的皮肉，乌黑的解散的头发，在污泥中浆硬了，离头有一唉辛[52]之长，一条精光的折断的腿，无力的弯在石缝里。

这才在他合着的眼睑下含了热泪，流出眼镜边外来了。于是这说不尽的悲惨的光景，带着恶梦似的恐怖，骤然间变了商人墨斯科皤涅珂夫的不成样子的胀大的嘴脸了。生着走血的大眼睛，歪着阔嘴，而周围又鬼怪一般的跳着破烂的，因为烧酒而肿胀的人们的，发狂似的形相。

“不，……这不是人！”忽而外观上很冷静，响亮而且坚决的，医生说。

在这恐怖中，那被害的闺女的脸消失了。

跄跄踉踉的，又喃喃的自己说些话，医生竭全力支撑起来，离开了窗门，又向警厅长的床这边走，但他刚到房子中央，又火急的转了向，做一个拒绝的手势，并不向病人一瞥，便出去了。

“我不能！”他很悲愤的说。





三





他在客厅里正撞着慈善的看护妇；他便闪在一旁，让给伊的路。这一瞬间，他是在一种异样的半无意识状态里了；他后来自己也不能记忆，其时正想些什么事。看护妇站住，安安静静的问他，从下面仰看了他的脸：

“又遣人去了。先生，……到谛摩菲雅夫和医院里。……”

医生似乎正在倾听什么别的东西，向着伊的额上，那白帽子下面露出一小团毛发的地方，沉思的看；于是他答应说：

“嗳，哦，……是了。……”

“你许是要什么罢？我准备去。……水么？”看护妇又问。

“好，……水！”医生愤怒的大叫，对于这鹘突和叫喊连自己也惊怖了。这刹那，他的眼光正遇到看护妇的诧异的眼，在伊眼光里，他看出了以为受侮的神情。

他想要说，给一个申明，自己是为着甚么事。但只是无力的一挥手，穿过客厅出去了。

他走，并不留心的，经过了一切的房屋，他觉得警厅长的妻的忧疑恐惧的眼光，那正从躺椅里站起来的，向着自己。但也并不对伊看，走进前房，便用那发抖的手穿起外套来。

伊跟在他后面，向他略伸开了一半露出的，裹着花边的手臂，不安的问道：

“你要到那里去，先生？什么事？”

在伊后面，拙笨的伸开了两手，站着区官，从他头上，探着宪兵官的脸。

医生转过身去，是已经穿好了橡皮鞋和外套的了，帽子拿在手里，不知何故的他经过他们的前面，进了食堂，并且说，看着地板，满脸发青：

“我不能，……你另外叫别的人！……”

惑乱的惊怖睁大了伊乌黑的眼睛了。伊合了手。

“先生，你怎么了！我去邀谁呢？……我已经对你说过，……到处……只有你是唯一的……为什么？你自己欠康健么？”

医生吐出不知怎样的一种声气，因为他不能即刻说出话来。

“呜，……不的，……我康健！我完全康健！”他大声说，激昂起来，全身发着抖。

死人似的青色骤然一律的盖了伊的脸。伊闭了口，注视着他，从这固定的玻璃一般的眼光上，医生忽然知道，伊也懂得他了。

“先生！”宪兵官恫吓的开口，但伊便用手阻止了他。

“你不肯医治我的男人，因为他……”伊低声说，伊只微微的动着发抖的松懈的嘴唇。

“是的，……”医生想要简明的答复，但这话粘在喉咙里没有出来。他只抽动着肩膀和手指。

“请你听！”区官焦躁起来了；但不知何故的仍然吞住，迷惑的向各处看。

沉默了片时。那女人显出失据和无望的表情，紧紧的看定了医生的眼睛，医生是执拗的只看着加罩的食桌的桌脚。

“先生！”伊用了紧张的畏葸的哀求说。

医生骤然抬起眼来，但没有答话。他这里正起了一场苦闷的隐藏的战争：对一个垂死的人和伊，在无助的绝望里，舍弃了，这似乎全然不该，是犯罪和不法；一走，而且因为这一走便可以分明切实的说，竟是宣告了一个全无抵抗的困苦的人的死刑。

像一个回旋圈子的可怕的速率似的，他只想寻出一条出路来，而竟没有。他忽而相信，这是简单明白的事，进去，医治，慰安，但紧接着觉得这也是简单明白的事，正应该——走。这样的缴绕了别的。

“先生！”伊又用了一样的紧张的哀求说，这时伊很屈向他，张开了臂膊。

医生突然感到了全在这思想串子以外的事，是他因为穿了外套温暖了，倘他走到街上，便会受寒；于是他仿佛觉得，脱下外套来，到了病人那里，而当他面前又看见了这脸，带着金红色的美观的胡须和又白又阔的牙齿。

“不，这是不能的！”这通过了他的脑中。

在这思想之前他又恐怖起来了，他眼前又浮出那被杀的少年的打烂的脸的血粥，和高等学校女学生的裸露的腿来，他听得一个相识的人说：“他们撕开了肚子而且塞进床垫的翎毛去，”而一种新的，几乎闷杀人的愤懑，又复抓住他了。他声嘶的叫道：

“我不能！”

于是他向伊略略弯身，做一个拒绝的手势，转向门口去，一声全出于意外的着急的大叫又从伊留住了他。

“你不应当这样！……你是有医治的责任的，……我要控诉去，你要后悔的，……柏拉通·密哈罗微支！……”

区官宪兵官和两个别的警官都一样的向前房走近一步来。似乎是，他们一伙，由玫瑰色衣服的女人率领着，要挡住他。他蹙了脸回过头去。

女人当面站着，伊的黑眼睛已经睁圆了；伊的纤手痉挛的捏了拳头，对他伸出了全体：

“你不应当！你知道，什么？我要强迫你！……”

“伊凡诺夫！”区官叫喊说，红着脸。

“嗳哈！伊凡诺夫么？”医生说，用了异样的声音，拖长着，将那门的把手，那已经用手捏住了的，放下了。“你恫吓我么？……那么，好！……如果我这样做，自己知道，为什么……我是有医治人的责任的？……谁说的？……如果我嫌恶，我就毫没有什么责任。……你的男人是野兽，他现在苦恼着，唔。虽然对不起，还是很少。……我医治他？救这人的命，这……你说的是什么，你懂么？……你倒不自己羞，亏你能说出口，替他哀求。……唉！不能，……不能！他倒毙去，他倒毙去，狗似的，我连指头也不动。……拘留我！……我们瞧罢。……”

他那低的略带女性的声音嚷着说，他的细小的近视眼得胜而且毫不姑容的发了光。这刹时他尝着甜美的复仇的感觉，一切道德的苦痛的出路，以及从他全生涯中抢去了欢乐的，气厥的愤怒的出路，是寻到了。他不自觉的奇特的微笑，渐渐高声的咆哮，全不管周围要出什么事。

花边镶条的女人似乎要跌倒了；伊这变了可憎的凋萎的脸上，被苍白色扫尽了最后的颜色了。伊无助的跄踉，痉挛的动着嘴唇，而且无声的无力的哀求似的，向他伸着手。

“先——先生！”他终于在自己的叫喊里，听出伊的微弱的声音来。

他赶紧住了话，诧异似的向伊看，仿佛他完全忘却了当着伊的面了。

“我……我知道，先生，……”伊涩滞的说。“先生，……他自己有，……先生！……”

医生骤然改变了神情。

“这……这不能算一个辩解，”他吃吃的说。

“我知道，先生，……但这样他就要死。……”

“然而……”医生发话，又复愤恨起来。

伊一面抓住他外套的袖子，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是的，先生，……我并不这样想。……我懂……并不这样。……但我爱他。先生，……没有他我就要死。……唔，我也难受的，我……先生，凭一切圣灵的名字。在你这里没有一滴的同情么？……我们有孩子！……”伊突然跪下了。

“安玛·华希理夫那，你做什么！”喊着，径奔向伊，是区官和宪兵官，但伊推开了他们。

这是非常之意外而且异样，至于医生也跄踉倒退了。伊膝行向他，后面拖着发响的玫瑰色的裙裾，而一个华美的弱女子的外表是这样动人，致使医生的精神上，又回来了一切的锋利的苦痛了。

汗珠成了大粒流在他脸上，手脚都颤动，几乎要破碎了。他暂时之间，觉得他已经不能反抗，自己觉得失了意志，但这时区官来捉住他的袖子，便涨满了愤恨的可怕的狂涛，将已经准备了的允许都破裂了，他掣回手，向门口直闯过去。

伊抓住他的袖子，对他叫喊，因为伊未经抓紧，两手落在地上了，不动的倒着，像一个玫瑰色衣服和乱头发的堆。

伊被搀起了，但当医生关门时候，他见伊还在地上；很使他有些难堪；人在他后面奔走，区官叫着兵们；他听得他们的脚步声已经在楼梯下震动。医生浑身抖着，胡乱的抓住了阑干，他急急的，逃走着，用那跨下去的脚尖探着楼梯。他眼前转着火光的圆圈，一种沉重的散漫的感情压住了他，如一座山之于一颗砂砾。





一九○五至六年顷，俄国的破裂已经发现了，有权位的人想转移国民的意向，便煽动他们攻击犹太人或别的民族去，世间称为坡格隆。Pogrom这一个字，是从Po（渐渐）和 Gromit（摧灭）合成的，也译作犹太人虐杀。这种暴举，那时各地常常实行，非常残酷，全是“非人”的事，直到今年，在库伦还有恩琴对于犹太人的杀戮，专制俄国那时的“庙谟，”真可谓“毒逋四海”的了。

那时的煽动实在非常有力，官僚竭力的唤醒人里面的兽性来，而于其发挥，给他们许多的助力。无教育的俄人中，以歼灭犹太人为一生抱负的很多；这原因虽然颇为复杂，而其主因，便只是因为他们是异民族。

阿尔志跋绥夫的这一篇《医生》（Doktor）是一九一○年印行的《试作》（Etivdy）中之一，那做成的时候自然还在先，驱使的便是坡格隆的事，虽然算不得杰作，却是对于他同胞的非人类行为的一个极猛烈的抗争。

在这短篇里，不特照例的可以看见作者的细微的性欲描写和心理剖析，且又简单明了的写出了对于无抵抗主义的抵抗和爱憎的纠缠来。无抵抗，是作者所反抗的，因为人在天性上不能没有憎，而这憎，又或根于更广大的爱。因此，阿尔志跋绥夫便仍然不免是托尔斯泰之徒了，而又不免是托尔斯泰主义的反抗者，——圆稳的说，便是托尔斯泰主义的调剂者。

人说，俄国人有异常的残忍性和异常的慈悲性；这很奇异，但让研究国民性的学者来解释罢。我所想的，只在自己这中国，自从杀掉蚩尤以后，兴高采烈的自以为制服异民族的时候也不少了，不知道能否在平定什么方略等等之外，寻出一篇这样为弱民族主张正义的文章来。

一九二一年四月二十八日译者附记。





战争中的威尔珂一件实事


勃尔格利亚　跋佐夫





人取他入营的时候，他藏在草料阁上的干草里，……年老的父亲往镇里去了，为的是央求官府，不要取威尔珂[53]去，因为他是独养子，没有人能理生计，饲牛和布种的了。

留在家里的只有年老的母亲，是须得打发开那些问起威尔珂的人的。

“巴巴[54]维陀……叫威尔珂来！他应该上镇去，……他是豫备兵，……他须得抗枪，……”克米德[55]对伊说。

“威尔珂没有在家，我的小儿子。[56] ”

“母亲维陀！……威尔珂大概是躲了罢？……”经过门旁的豫备兵们问说。

“没有，小儿子！……我藏他在那里呢？……从前天起，我便不知道他在那里，……他不是废物！……你们都知道他。……”

但此时来了伊凡摩利希维那，是豫备兵的指挥者。他从头一直武装到脚。人知道他是一个狠毒的人，全村的人们在他面前都发抖。

“祖母！……倘若威尔珂在明天早晨我们开拔之前，还不来入伍，我一捉到他，立刻给他一百棍！……你要记取！……”

“但那是为什么呢！……你们寻到他，就立刻打死我！……他不是一个废物！你不知道么？……”吃惊的母亲维陀喃喃的说，而且挂念着坐在草料阁上的威尔珂。

“用骨樱树做的棍子一百下！……一下也不能少！……”伊凡重复说，走了。

那威尔珂呢？……他热病似的抖着，从他自己挖在屋顶上的窟窿里，窥探着他。他听到了可怕的摩利希维那的恐吓，而且更加害怕了。

他赶紧溜到顶篷上的一个角落里，爬向干草，自己埋在这里面一直到脖颈。

他这样的等到夜。





第二日一清早他从罅隙间往外看：村的空地上站着一群豫备兵，都是他的伙伴，都高兴，都穿制服，而且他们用秋花装饰着的帽子上，在太阳里耀着小小的金狮子，……他们嘴里衔着黄杨木的小枝条，他们也用这饰了枪口，……子弹，珍珠一般的排着，交叉在他们的胸前，……而且挂在他们身旁的铁叶的水瓶，又安排得怎样好，……太阳反射在这上面！……

寂静笼罩了全群。豫备兵们成了行列对着他的小屋子走。

伊凡摩利希维那从酒铺子走近这边来。他戴一顶帽高得像一条烟囱，这旁边插一支白羽。

他在队前面站住，向他们说了几句话，用手做一个信号，……他们便缓缓的动作了，一律，整齐，而他在他们的前面。他们之后，在杂色的一大群里，是亲属和朋友，来和他们作别的。

歌是大声的唱起来了，很响亮。……

威尔珂倾听着，……他听不饱这甜美的音节，……而且歌将他的声调弥满了全村落，……天空和森林。……

他们走了，……消失了。……

风时时送给他在空中反响的歌的声调来。

这真是战争的一点妙处呵！……

胡涂的威尔珂的心在胸膛里发了抖，……他向下边看，……从上到下满是尘土，挂着干草和蛛网。……围住他的是浑浊的气味，黑暗，鼠子弄剩的零星。……有几处，从罅隙间射进些微的太阳光线来，……所谓偷偷的光亮。……

而那边……开阔的平野，明朗的天，照耀着纯净的太阳，……溪涧里的流水潺潺的响，鸟雀自由的腾上天空中，……而他的伙伴向着碧绿的旷野里开步走而且歌唱。……

没有多想，威尔珂从阁上的四方口溜进房中，在壁上抓了枪，走过牛棚，抚摩了花牛，在那额上的星点上接了吻，不使母亲看见的跳过篱笆，便奔向平野去，仿佛有人追赶他似的。

豫备兵们开步走而且歌唱，……他们的刺刀在太阳下电光一般闪烁，……他们的军旗像张开两翅的大鸟似的飞扬。……

众人之前走着伊凡摩利希维那。他时时转过身来，发些号令，于是又和他的大帽子向前大踏步的走。

威尔珂追到他们的时候，歌沉默了，队伍解散了，大家叫喊起来，因为威尔珂一光降，各人都得了愿意的人了。

“乌玛利丹……乌玛利丹！……你怎样了？……你是怎样的一个英雄呵！……你究竟先在那里呢？……”这一部分大声说。

“乌玛利丹来了！……”别一部分叫道，——“现在我们不怕什么了，而且要俘虏苏丹哩！……”

“开步走！……开步走！……而且高兴罢！……开步走！……开步走！……君士但丁堡是我们的！……”

豫备兵们都欢笑而且纳罕的看着乌玛利丹的威尔珂，在他身上有几处还挂着蛛网。

威尔珂红了脸，也不作声。

伊凡摩利希维那微微的笑，但他便即皱了额，锋利的叫喊道：“够了，这够了！……你们为什么这样笑？……好，威尔珂！……开步走！……”

豫备兵们又成了行列向前走。

但在他们过第一个土冈以前，人已经将乌玛利丹的威尔珂改称“少尉”了。

晚上，他们到了菲列波贝尔。

人使他们歇在饥饿之野的新营里。

第二日早晨，兵官来巡逻，听过摩利希维那的报告，去了。

这于威尔珂都适意：有肉的汤，新的兵外套和伙伴，和军歌和愉快，——一切，只要是心里所希求的。他惯熟了新生活，同化了兵们的习惯和言语，……他早没有一点再像先前的威尔珂了。

人来点名。

“有！”他尽力的叫，其时挺直的像一条弦，而且从从容容的一瞥长官的眼。

别的人戏弄他。

“威尔珂……”伊凡摩利希维那大声说，他已经任为军官了，——“你将帽上的小狮子缀颠倒了！……野东西！……”

“遵命，您勃拉各罗提。[57]……”而且威尔珂很尊敬的看一看他的长官。

每瞬间都到来新兵的输送，是分给豫备兵去教练的。

威尔珂分到了大约十个村人和五个市人。伊凡摩利希维那对于一个市人有些反对而且可怕的苛待他。

他现在寻到报仇的机会了。

“威尔珂！……”他将他的下属叫到旁边。

当威尔珂傍他站着的时候，他问，这时他用眼睛睃着站在队伍里的新兵：“他们服从你？……”

“他们服从，您勃拉各罗提。……”

“你看见那边的那一个大个儿人么？……”

“我看见他，您勃拉各罗提。……”

“这是一个狗子，……这是，……你懂么？……好好的留心着，……不准他动一动，……倘若他走得坏，给他一脚；……他看得不直，便一拳打在狗嘴上：……不要宽容他，……前面去，给我能看到，……”

“遵命！……”

威尔珂回到他的新兵那里，少尉也背向了市人了。

威尔珂理会不得，何以少尉只吩咐打那大个儿人。村人中却有几个是练习的狮儿，按着号令，那大个儿走得最好，少尉大人不是错误了么？他的头脑不能捉摸这事，但自从那时以来，不知什么缘故，他在这大个儿人之前自己觉得慌张了。

晚上，摩利希维那叫他到官房里。

“威尔珂，对那驴子究竟怎样了？……”

“遵命，您勃拉各罗提。……”

“他那狗嘴肿了么？……”

“一点没有，您勃拉各罗提，他的事做得很合法。……”

少尉蹙了额。

“听着，你是一匹骆驼。明早操练的时候我来，……无论他怎样，你便在我的面前将他大骂，否则鬼捉你！……”

威尔珂悚然的去了。

他觉得，自从那少尉升迁之后，更加坏了，到末后，……谁知道呢，……这大约是这样的风气。……

次日早晨，少尉到操练这里来，额上带着一道很深的皱。

威尔珂觉得滴下冷汗来。

刚发首先的号令：“一，二！”威尔珂便立刻走向大个儿人，拉住他的制服，喊出钝的、低微的声音来，似乎是出在地底里：“请……您！……”

此外他不能再说了，他单是哀求似的看着大个儿。

几个兵，是市人，不由的微笑起来，当他们看见威尔珂的可怜的地位，他自己不知道，他是在天上还在地上的时候。……

摩利希维那愤然的咬了牙，青了脸，跳向威尔珂并且打在他脸上，至于他鲜血直涌出鼻子来。

这使军官更加暴躁了，他喊道：“威尔珂！……二十四小时的禁锢……没有面包！……”





威尔珂的罚是严重的。

他哭了一整夜，他全走进他的忧愁里了。他记起他的母亲，那伊如果想到他，便在那里欷歔的，……他的父亲，那两脚已经不能做吃重的工作的，……棚里的花牛，那此时正在四顾，看威尔珂来抚摩他与否的，……他想的很久。雄鸡啼到第三回，最初的黎明开始了，暗暗的进了小窗子，……全营立刻醒来，惩罚的期间过去了，他又去操练，……而且又看见野少尉的颦蹙的脸了。

不，……他今晚便跑开这里，只要一昏暗，……出什么事，出来就是……

虽然，威尔珂却并不能实行了他的计画。人将伊凡摩利希维那调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而他的位置上来了一个有理的像人的军官。

于是威尔珂留着。

第一个军官即刻看出了威尔珂的能干，他的服从和心的简单来。

有一天，他当着大队之前，因为一件任务的好成绩，大声的称赞他。

“好，威尔珂！……你是一个勇敢的汉子。……我希望大家，都像这样的兵士，像你似的。……”

威尔珂仿佛觉得，他有如回了天堂了，从这刹时起，他就准备定，只要有长官的一个眼色便拚死。这使他活泼起来了，而且他又开始问那伙伴，是否立刻便有对于土耳其人的战争，他有这样的兴致，要用他的刺刀刺死几个土耳其人，他日见其好战了。

“威尔珂……你在战争中真要打死一群土耳其人么？……”他的伙伴恶意的问他说。

“他们的娘要哭他们。……”

“你怎样打死他们呢？……你实在还没有战争过。……”

“什么……我？……”激昂的威尔珂回答说，他走到旁边，紧捏了枪，——看一看，用刺刀向空中便刺。

大家都躲闪，因为这赫怒的威尔珂，是真会将人刺在那刀尖在日光下发闪的刺刀上的。不意中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去。

他面前站着他的长官，而且一半微笑一半严厉的对他看。

威尔珂挺直的站着，羞得没有话。

“我愿意看见你对着真的敌人也有这样勇。……”长官说。

“遵命，您勃拉各罗提。……”





这是一八八五年。十一月二日（旧历，即新历的十五）人将全团运到饥饿之野去，并且排了队，不久，团长骑着马到来，晓谕大众，说那米兰，那塞尔比亚王，对勃尔格利亚宣告了不合理的战争，以及当晚这全团便向野外进军去对仗，防守祖国的边疆。





为了同塞尔比亚开战而起的，首先的无意识的快乐之后，（普通的高兴是威尔珂也有份的）威尔珂的头里起了大扰乱了。他捉摸不到两件事：第一，塞尔比亚何以倒不向那又坏又非基督教徒的土耳其去出兵呢，此外，是人要到塞尔比亚，渡过海去，不可怕么？……

然而他没有工夫，打听这些事了；大家满手都是事，这边那边的跑而且匆匆的集起东西来，因为都要上火车去。

车站上塞满了人，……母亲们哭着和兵们别离，……女儿用树叶环绕他们的帽，……另外的人又用松柏枝插在枪膛上。……单是和他作别的没有人，……没有人诉说，说他出征的事，……热情抓住了他，但没有时候了；他们要归队，音乐演奏起来，大众诀别他们，高叫一声“呼而啦！……[58] ”而且列车走动了。





自两天以来，苏飞亚的旷野，已经被在高峻的连根震动的密朵式山发出反响来的炮声轰得烦厌的了，……山将他愤怒的头角包在浓云里。……

旧苏飞亚，[59]勃尔格利亚的首都，也一样的恐怖，……市街上是纷乱和拥挤，……市街上是哀愁，……而且人心——闷闷的。

白旗缀着红十字的到处飘扬，市镇变成一所医院了，车子载着伤兵不绝的到来，……而且从战场上又永是传来暗淡的消息，……大炮声愈加逼近，愈加怕人，空气激荡了，玻璃在窗户上发着抖。……

苏飞亚后边，在斯理夫尼札这方面，大道全被军人掩得乌黑了，他们来：从罗陀贝尔沼泽的内地，从黑海和白海[60]的沿岸，从多瑙来的这些英雄们。他们将黑夜做成白天，他们一面走一面睡，他们没有一点食物到嘴里，而且这于他们是很适意的！

你听到么？……他们还唱歌当作大炮的轰声的答话，虽然他们直到唇边都溅满了泥污，只有他们的枪发着闪，而欢喜却主宰了他们的心。……他们知道，勃尔格利亚人看他们，谈论他们，期待他们什么事，他们知道，勃尔格利亚人为他们祷告。

向西方望过去，只见满路是拿着插上的刺刀的步兵，……铁的车轮轧轧的响，……他们曳着沉重的大炮和弹药车，……倘他们一躲闪，困倦的骑兵便将他们溅上了泥污！……但是如何奇特的骑兵呵！……三个人骑在一匹马上，正如拉兑兹奇的兵，当他们驰向式普加去战争，帮助民军的时候似的。[61]

现在斯理夫尼札是第二式普加了，多一个兵一粒弹——便能救得祖国，……我们的英雄们都知道这事，而且上帝所以将铁一般的力量和不可见的羽翼给他们。……





在一小时之前，斯理夫尼札后面的全线上，激起了可怕的战斗。三日以来，已经是大炮不住的怒吼，而且千万的枪弹唿哨着的了。浓密的青色的烟雾罩着战场，不肯收敛了去。

敌人的集合的车垒从各方面奔突进来，又到处退了回去。前天他们比我们强三倍，昨天强两倍，今天是势力相等了。

战争在左翼发作起来了，在中军，以及在右翼，这是我们的威尔珂就在里面的。他战的以一当十，很骇人。

那坟山，勃尔格利亚人从这里射击出去的处所，昨天是属于塞尔比亚人的。经反抗袭击之后，我们的军队将塞尔比亚人从这阵地上逼走了，——敌人退到对面的土冈上，是他在夜间筑了堡垒的地方。……他向我们四面用了火来，又用枪弹的雹霰来震动比塞尔比亚较低的我们的阵地，……塞尔比亚人是看不见的，……在烟雾里，这边那边的出没着黑帽的尖顶，而刹时都又消灭了。

时间经过了，战斗永是继续着。每瞬间升起塞尔比亚人堡垒的那可怕的火来。

我们的队伍节省子弹，不再徒然的来开枪，他们等候着号令“前进！”以用刺刀去回报那射击，……其时我们的少年静听着枪弹的唿哨，或者那打在地面的钝滞的声音。……我们的大炮一发响，他们便将眼光跟着榴霰弹而且呐喊道“呼而啦！……”倘若这炮火命中了的时候。

只有威尔珂一个人没有停止开枪，……他一个人定规的回答敌人，因此大抵的枪弹都落在他四近。大半是这事使他发怒，就是从昨天早上起没有一点食物到过嘴里，……因为这不住的火，面包是不能运到堡垒的了。威尔珂的脏腑抽得如一条蛇的圆圈。他在牙齿间咒骂而且永是接连的射击。……

然而——饥饿克服了市镇。……

威尔珂站起身来，伸直了，并且开手向战友的背囊里去搜索，看可能发见一片面包，……他全没有一回听到枪弹的唿哨，那永是稠密的落在他四近的。

“你伏在地面上，乌玛利丹！……”众人都嚷，因为吃惊着威尔珂的鲁莽。

但威尔珂默着，站直了，又弯下去，遍摸所有的衣袋，……他终于寻到一片霉了的饼干，于是他站得挺直的咬进去，对抗塞尔比亚人，……一粒枪弹帖近了他的嘴直飞过去，将那饼干带得很远了。……

这是塞尔比亚人的一个大错：他使威尔珂狂怒了；……为惩罚他们起见，他将臂膊擎在空中，并且用了死力叫喊起来道：“呼而啦！……呼而啦！……呼而啦！……”

百数颗枪弹攒着这狂怒者呼呼的响……威尔珂不害怕，……“天使保佑无罪者”——谚语说，……战友相信，威尔珂是发了疯了，但他们不能反对他，而且躺在地上跟着威尔珂的号令呐喊道：“呼而啦！……”

队的指挥官惴惴的看着威尔珂的无畏；但这出戏是每瞬间都能变成悲剧的，而威尔珂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兵。……

“威尔珂！……伏在地上！……”军官命令说。

但他似乎聋聩了，威尔珂只是不住的向塞尔比亚人挥着臂膊而且叫喊：“呼而啦！……呼而啦！……呼而啦！……”

而且躺在地面上的伙伴们学着他的话：“呼而啦！……呼而啦！……呼而啦！……”

希奇！……这愤怒的狂度是传染的，威尔珂的叫喊延烧了众人的心，……几个人起来了，因为要照着威尔珂做，……现在他是真的指挥官了。

排长将额蹙成皱襞，命令的叫道：“乌玛利丹，我命令你，……伏在地上！……大家都伏在地上！……我不愿无益的牺牲！”

“您勃拉各罗提，……”威尔珂第一回说，——“他们逃走了！……呼而啦！……”

指挥官起来，用他的望远镜去照看塞尔比亚的阵地。

而且真的，……塞尔比亚人逃走了，……从这喊声“呼而啦”上，他们推想，以为勃尔格利亚人攻进来了。

二十分时之后，勃尔格利亚军占领了高的塞尔比亚的阵地，并没有开一回枪。





威尔珂躺在医院里三个月，因为左臂上一个伤，是他在札里勃罗特所受的，左手从此以来于工作便没有用。他以后还是在战地一般模样，而且永是成了这样的威尔珂乌玛利丹。伙伴们仍是玩笑的称他“少尉”，虽然他们忘不掉，他便是，在斯理夫尼札占领堡垒的一个人。他也并没有忘记这件事，他每遇机会便讲他战争的回忆。

倘若兵营是兵的学校，战争便是他的高等学校了。而且——事实上——威尔珂知道了领解了许多的事物。只有一件，这简单的农夫不能懂：人为什么和塞尔比亚人打仗呢？

我们的聪明的政治家对于这肤浅的幼稚的问题，立刻给我们一个准备妥帖的回答。……

然而我觉得，正如在我们这里一样，在我们的邻人那里也有百千的简单的农夫正如威尔珂的，直到现在，还不能懂得为了谁，这战争是必要而且不可免呢，因为他们是只用得着及时的太阳和雨泽的。……

简单的头脑！





勃尔格利亚文艺的曙光，是开始在十九世纪的。但他早负着两大害：一是土耳其政府的凶横，一是希腊旧教的锢蔽。直到俄土战争之后，他才现出极迅速的进步来。唯其文学，因为历史的关系，终究带着专事宣传爱国主义的倾向，诗歌尤甚，所以勃尔格利亚还缺少伟大的诗人。至于散文方面，却已有许多作者，而最显著的是伊凡跋佐夫（Ivan Vazov）。

跋佐夫以一八五○年生于梭波德，父亲是一个商人，母亲是在那时很有教育的女子。他十五岁到开罗斐尔（在东罗马尼亚）进学校，二十岁到罗马尼亚学经商去了。但这时候勃尔格利亚的独立运动已经很旺盛，所以他便将全力注到革命事业里去；他又发表了许多爱国的热烈的诗篇。

跋佐夫以一八七二年回到故乡；他的职业很奇特，忽而为学校教师，忽而为铁路员，但终于被土耳其政府逼走了。革命时，他为军事执法长；此后他又与诗人威理式珂夫（Velishkov）编辑一种月刊曰《科学》，终于往俄国，在阿兑塞完成一部小说，就是有名的《轭下》，是描写对土耳其战争的，回国后发表在教育部出版的《文学丛书》中，不久欧洲文明国便几乎都有译本了。

他又做许多短篇小说和戏曲，使巴尔干的美丽，朴野，都涌现于读者的眼前。勃尔格利亚人以他为他们最伟大的文人；一八九五年在苏飞亚举行他文学事业二十五年的祝典；今年又行盛大的祝贺，并且印行纪念邮票七种：因为他正七十周岁了。

跋佐夫不但是革命的文人，也是旧文学的轨道破坏者，也是体裁家，（Stilist）勃尔格利亚文书旧用一种希腊教会的人造文，轻视口语，因此口语便很不完全了，而跋佐夫是鼓吹白话，又善于运用白话的人。托尔斯泰和俄国文学是他的模范。他爱他的故乡，终身记念着，尝在意大利，徘徊橙橘树下，听得一个英国人叫道：“这是真的乐园！”他答道：“Sire，我知道一个更美的乐园！”——他没有一刻忘却巴尔干的蔷薇园，他爱他的国民，尤痛心于勃尔格利亚和塞尔比亚的兄弟的战争，这一篇《战争中的威尔珂》，也便是这事的悲愤的叫唤。

这一篇，是从札典斯加女士的德译本《勃尔格利亚女子与其他小说》里译出的；所有注解，除了第四第六第九之外，都是德译本的原注。

一九二一年八月二二日记。





疯姑娘


芬阑　明那·亢德





人叫伊“疯姑娘”。伊住在市街尽头的旧坟地后面，因为人在那里可以付给较为便宜的房价。伊只能节俭的过活，因为伊的收入只是极微末：休养费二百八十马克和手工挣来的一点的酬劳。在市街里，每一间每月要付十马克，伊租伊的小房子只七个，这当然是不好而且住旧的了，火炉是坏的，墙壁是黑的，窗户也不严密。但伊在这里已经住惯，而且自从伊住了十年之后，也不想再搬动；于伊仿佛是自己的家乡了。

伊没有一个可以吐露真心的人，然而伊倘若沉思着坐在伊的小房子里，将眼光注定了一样东西，这房子在伊眼睛里便即刻活动起来，和伊谈天，使伊安静。伊现在和别的人们少有往来了。伊觉得躲在这里，伊因此只在不得已时才出外，只要伊的事务一完结，伊便用急步跑了回来，并且随手恨恨的锁了门，似乎是后面跟着一个仇敌。

人并非历来叫伊“疯姑娘”。伊曾经以伊的名字赛拉赛林出过名，而且有过一时期，这名字是使心脏跳动起来，精神也移到欢喜里。然而这久已过去了。伊现在是一个瘦削的憔悴的老处女。孩子们，那在街上游戏的，倘看见伊，便害怕，倘伊走过了，却又从后面叫道：“疯姑娘！疯姑娘！”先生们走过去，并不对伊看，还有妇女们，是伊给伊们做好了绣花帐幔的，使伊站在门口，而且慈善的点一点头，倘伊收过工钱，深深的行了礼。再没有人想到，伊也曾经年青过，美丽过的。在那时认识伊的，已经没有多少，而且即此几个，也在生活的迫压里将这些忘却了。

然而伊自己却记得分明，而且那时的记念品也保存在伊那旧的书架抽屉里。在那里放着伊那时的照相，褪色而且弯曲，至于仅能够看出模样来。然而却还能看出，伊怎样的曾经见得穿着伊的优美洁白的舞蹈衣服，并那曼长的螺发，露出的臂膊，和花缘的绫衫。伊当这衣服的簇新的华丽时，在伊一生中最可宝贵而且最大成功的日子里，穿着过的。伊那时和伊的母亲在腓立特力哈文。一只皇家的船舶巡行市镇的近旁，一天早晨在哈泰理霍伦下了锚。人说，一个年青的大公在船上，并且想要和他的高贵的随员到陆地来。市镇里于是发生了活泼的举动了。家家饰起旗帜花环和花卉来，夜间又在市政厅的大厅上举行一个舞蹈会。

在这舞蹈会上赛拉得了一个大大的忘不掉的光荣：年青的大公请伊舞蹈而且和伊舞蹈！他只舞蹈了一次，只和伊——那夜的愉快是没有人能够描写。赛拉到现在，倘伊一看照相，还充满着当时享用过的幸福的光辉。伊当初似乎是昏愦了，但此后不久大公离开宴会，众人都赶忙来祝贺伊的时候，伊的心灌满了高兴和自负。伊被先生们环绕着，都称伊为“舞蹈会的女王”，希求伊的爱顾，从此以后，伊便无限量的统治了男人的心了。

在这“记念品”中，又看见一堆用红绳子捆着的，从伊的先前的崇拜者们寄来的信札，而且满是若干平淡若干热烈的恋爱的宣言。但当时伊对于这些现已变黄褪色的信札并不给以偌大的价值，伊只是存起来当作胜利的留痕。他们里面没有一个能够温暖了伊的心，伊对于写信者至多也不过有一点同情罢了。

“你究竟怎样想呢？”伊的母亲屡次说。“你总须选定一个罢！”

但赛拉惦着大公并且想，“我已经选好了！”伊就是幻想，对于大公生了深刻的印象了。他何以先前只和伊舞蹈呢；这岂不能，他一旦到来而且向伊求婚么？这类的事不是已经常有么？有着怎样的自负，伊便不对他叙述伊的诚实的恋爱，只使他看伊的崇拜者的一切的信札，给他证明，伊已经抛掉了几多的劝诱了。

年代过去了；但大公没有来。赛拉读些传奇的小说而且等候。伊深相信，倘使大公能够照行他本身的志向，他便来了。然而人自然是阻挠他，所以他等着。赛拉是全不忧愁，虽然伊的母亲已经忍不下去了。母亲实在不知道，伊抱着怎样的大希望，打熬在寂寞里；这希望倘若实现出来，伊才更加欢喜的。

但有一回，母亲说出几句话，这在伊似乎剑尖刺着心坎了，当伊又使一个很有钱很体面的材木商人生了大气，给母亲一个钉子的时候：“你便会看见了，你要成一个老处女！”

最初，赛拉过分的非笑这句话，但这便使伊懊恼起来；因为伊忽然觉得诧异，近来那些先生们并不专是成群的围在伊身边了。这因为这里钻出了两个小丫头来，人说，那是很秀丽，但据赛拉的意思是不见得的。那还是“全未发育的，半大的雏儿”，没有体统和规矩。而人以为这秀丽！这是一种不可解的嗜好！倘伊对于这事仔细的想，伊觉得是不至于的。男人们追随着女孩儿其实只是开玩笑，而伊们因为呆气却当作真实了；伊对于这些并不怕。但是伊决计，在其次的舞蹈会上伊因此要立起一个赫赫的证据来。为了这目的，伊便定好一件新的，照着最近的时装杂志做出来的衣裳，用白丝绸，没有袖子，前后面深剪截，使可以显出伊的腴润的身段。

满足着而且怀抱着伊的胜利，伊穿过明晃晃的大厅去。那些小女孩们可敢，和伊来比赛么？

还没有！伊们都逗留在大厅的最远的屋角里，互相密谈，瞥伊一眼，又窃窃的嘻笑，用手掩着嘴，正是在这一种社会生活里没有阅历的很年青的女儿所常做的。伊们里面能有一个是“舞蹈会的女王”么？不会有的，只要伊在这里！

但伊们的嘻笑激刺了伊，伊有这兴趣，要对伊们倨傲一回，而这事在舞蹈的开初便提出一个便当的机会了，当伊在圆舞之后走进梳装室去，整理伊的额发的时候。伊们在这里站立和饶舌，那时是最适当的。伊直向桌子去，并且命令的说：“离开镜子罢，你们小女孩！”

人叫伊们“小女孩”的时候，不会怎样触怒的，这赛拉很知道。但是伊们不能反抗，该当服从，并且给伊让出一个位置来。在镜中伊能看见，那些人怎样的歪着嘴而且射给伊愤怒的眼光呵。这在伊都一样；然而伊看见一点别的东西，使伊苦痛起来了：伊看见一个金闪闪的卷螺发的头，澄蓝的眼睛和一副年少清新的脸——这该便是那个，是人所特别颂扬的那个了。赛拉转过身去，为要正对着伊看，伊实在不见得丑。在伊这里，对于赛拉确可以发生一个危险的竞争者，因为伊有一点东西是赛拉所不能再有的——最初的青年的魔力。一种忧惧的感情将伊威逼的抓住了，伊再受不住对着这面貌更久的看。伊们为什么站在门口，伊们为什么不让伊只剩一个人呢？或者伊还应该给伊们一个“钉子”罢。

“这间屋是专为着完全的成人的。”伊说，向伊们转过背去。

女孩子懂了，便开了门，为的是要出去。但伊们出去时喃喃的说，赛拉听到了这句话：

“伊多少大模大样呵，这老处女！”

其时伊追问伊们，闪电一般，而且不及反省，便给那金卷螺发的一个发响的嘴巴。这瞬间，从聚着许多女士们的邻室中，起了一种惊愕的叫喊。

那金卷螺发的啼哭了。赛拉推伊出去，跟着关了门。

老处女！她们敢于叫伊老处女！血液涌上伊的头，而且在伊血管里发沸。痉挛的紧握了伊的手。伊的心动悸，伊的颞颥，伊的脉突突的跳了。伊从官能里，寻不出一个明白的思想来。在伊耳朵里只是反复的响着这不幸的言语：老处女！

伊无意的走到镜前面。阿，怕人，伊什么模样了！脸色灰白，眼睛圆睁，眼光粗野，脖颈紫涨了。这一照又使伊发起反省来。这形相是伊不能回到舞蹈厅里去的。伊试使伊平静下去，喝些水，又在房里面往来的走。伊听到音乐的合奏了。

老处女！伊们对伊不得再是这样叫！伊的最近的求婚者，材木商人，现就在场的。伊赶紧决了意，再喝一杯水，再向镜里看一回伊的像，见得那形相已经回复伊的平常模样了。伊匆匆的从桌上取起伊的扇子来，用快步走进大厅去。那时正奏“法兰西”，而且伊还没有被邀请。

伊站在厅门口的近旁，用眼光向四处只一溜。这里站着材木商人。赛拉招呼他过来：“我和你舞这‘法兰西’，倘你有这兴致？”伊同时微笑，伊相信，这话是给他一个大大的印象了。

材木商人诚实的鞠躬，然而冷冷的。“可惜我对于这娱乐定该放弃了，我这里已经约好了一位女士！”于是他退回去了。

对偶都排成了。许多先生们仿佛还没有女士，但没一个到伊这里来。这是什么意思呢？伊满抱了坏的猜疑向各处看。而且的确，现在伊觉得：女人都用了伊的眼光打量伊并且互相絮絮的说。人分明谈着梳装室里的事。但那些先生们也听到了这事么？这在伊，仿佛是绞住了伊的喉咙了。

人发一个信号，“法兰西”便开场。伊还是永远站在伊的地位上。伊内中满怀了忧惧。这能么？伊的确不被邀请么？这类的事在伊是未曾有过的！伊的眼前发了黑，伊仅能够支持了。各样变换的感情在伊这里回旋，被损的自负，气忿，苦痛，羞辱，最末是顾虑，怕伊的魔力会要永远过去了。这似乎一个重担子搁在伊身上。

当伊看见各对偶穿插的舞出变化多端的动作的时候，伊忽而觉得无力，至于怕要躺下了。女人们的近旁是一把空椅子，伊想走到那边去，但这瞬间又看到了乐祸的眼睛和叵测的微笑。伊缩住了，转向门口去。伊只得走了，出去，空地里！

伊穿上外衣，经过了整条的长路来到家里，自己并没有知道。待到进了伊的屋子里，这才慢慢的有起意识，能寻出清楚的思想来。伊究竟做了什么呢？不过惩治了一个倔强的女孩子。最先伊们又实在太不识羞了，但伊们自然不肯对人说。为什么大家相信伊们呢？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询问伊，究竟这事实是怎样的呢？唉，人们统统是这样之坏而且恶呵！

伊哭出来了，而且自己觉得平静点。伊觉得女人们统在伊的眼前，以及在伊们脸上的这高兴！人嫉妒伊，所以伊们喝着采。但那些向来先意承志的，伊的所有的崇拜家，伊的武士，在那里呢？他们也都是可怜的骗子。但伊要对他们报仇。伊决不再到宴会那里去，假使在街上遇到他们，伊也不看他们了，他们在这晚上还须想！

伊从此留在家里许多时。舞蹈会有了多次了；伊永是等候着，等人来通知，来约会，但是总没有这宗事。没有人到伊这里来，倘伊有时遇见了伊的旧相识，他们对伊也异常的冷淡而且拒绝。伊自然也不招呼了。

伊觉得不幸而且寂寞。伊未曾感受过，也并不知道，伊须怎样的救伊的忧愁。母亲是从早到晚管理着家务。赛拉不能帮助伊，这在伊觉得干燥，平常，没风韵！伊还不如坐在伊房里，做梦而且痴想，或者看些冒险的小说，借此忘却伊的生活的无聊。伊在这中间发见了伊的将来的新希望和新信仰。大公便是不来，也可以有一天有一个富足的高贵的旅客，看见伊而且即刻爱上伊的。他们即刻结了婚，而这富翁便携伊远走了去，这时市镇上的少年先生们可就要根本的懊恼了。

伊的避暑庄旁有一个小小的丘样的土堆，汽船在这前面经过。每逢好天气，伊便走到那里，白装束，披着长的卷螺发，头上戴一顶优美的夏帽子。伊躺在丘上面，用肘弯支拄起来，将衣服安排好许多的襞积，卷螺发的小圈子在肩膀周围发着光，而且那一只手，那支着脸的，是耀眼的白。在自己前面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眼光并不在这里，却狂热的射在水面上。伊这样的等着伊的豪富的高贵的新郎，伊的幻想的目的。只要他在船上，他便应该看出伊在山上的了。他们看见而且感动而且赶到伊这里来，那只是一眨眼间的事。

船舶永远是驶过去，每天，望远镜和镜子正在照看伊；但伊仍然保着原模样，也不敢将眼光太向那边看；他该是狂热的在水面上远远地浮过去了。然而伊却也看，谁在船上，尤其是怎样的先生们；因为伊委实在他们中间搜寻着盼望者，豫想者，不识者，在他全生涯中对伊眷爱，崇拜，仰慕的人。

然而日子过去了。伊的热望更加强。伊永是切实的候在山上。星期去的快，夏天消失，秋天近来了。伊早不半躺在那里了，捏了手端正的坐着。眼睛早不止在水面上，却向那边搜索汽船去了。倘这一出现，伊便抱了恐怖和希望迎头的看，一直到近来。伊满腔恐惧的看那些伊在舱面上寻出来的各旅客。难道他永久不来么？

没有人来。人都回市镇去了。冬天携了他的长串的宴会又开首，——这时节，是伊向来满抱了欢喜的盼望，而且总是给伊新的胜利的。但现在多少各别呵！伊和市镇的“社会”早没干系了。现在伊满装了愤恚，从外面眺望着这生活和活动；人并不缺少伊，人不愿意和伊在一处。而且伊也不愿意迁就，无论如何——不能，也不愿的！伊尽其所能之多，咒骂那意见有这样坏这样下等的人间，并且为自己领到一种安静的封锁的生活里去。一个孤独的老女人的无欢的日子横在伊面前，早已无可挽救了。这一天一天的向伊逼进来的，是一件确实的事。在男人们的冷淡的招呼里，女人们的轻视的眼光里，伊读出这话来：老处女！而且这话对于伊的效力是蛇咬一般了。

接着这些年只是形成了一长串的无效的希望。伊的生活是没有采色的凄凉的灰色了。并没有发生一点事，来打断这单调，并没有高兴的印象来刷新伊的精神。伊当初是接连的瞒着自己的相信着，后来便不然，因为伊已经不希望了。然而又来了运命的一击，使伊的生活更加悲哀：伊的母亲死了，伊的唯一的扶助，伊的最末的朋友。伊没有一个可以申诉伊的忧患的人，没有一个为伊担心，没有一个问起伊的事。伊啼哭而且悲叹，伊不愿意饮食了。伊咒骂这嫌憎伊驱逐伊的，侮慢那除伊之外，对于一切全都大慈大悲的神明的世界。然而母亲躺着，又僵又冷，合着眼睛，死色盖了脸，没有听到伊的哀鸣。

终于是伊的气力耗尽了。伊再也不觉得悲哀或忧患。伊的心，伊的将来，一切啼哭和忧苦之后的伊的脑，是空虚了。伊并无感觉的坐在那里，而且向前看。债主到来，卖去伊的衣裳和家具，伊并不关心了。凡有不称心的事，都不能惹起伊的注意或愤激来。伊的房屋是荒凉而且空虚；但在伊也全一样。后来有人对伊说，伊应该搬走了。当初伊没有懂，人将这说给伊许多回；于是伊大声的笑了，歇了片时，凝视他们而且又是笑。

自此以后，伊便称为“疯姑娘”而且孩子们见伊便害怕。

最初，人给伊在蒸溜巷里备了一所住屋。伊搬到那边去，带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旧书架，这抽屉里放着打皱的造花，花带，糖果说明书，伊少年时候的照相和信札，是伊一直后来收集起来并且捆在一处的。

当伊后来搬出市外的时候，伊也带了这些东西去。在这些的观览时，伊便想到伊一生中短期的欢乐，而且暂时之间，忘却伊现在是一个老处女和“疯姑娘”。





勃劳绥惠德尔作《在他的诗和他的诗人的影像里的芬阑》（Finnland im Bilde Seiner Dichtung und Seine Dichter），分芬阑文人为用瑞典语与用芬阑语的两群，而后一类又分为国民的著作者与艺术的著作者。在艺术的著作者之中，他以明那亢德（Minna Canth）为第一人，并且评论说：

“……伊以一八四四年生于单湄福尔，为一个纺纱厂的工头约翰生（Gust. Wilh. Johnsson）的女儿，他是早就自夸他那才得五岁，便已能读能唱而且能和小风琴的‘神童’的。当伊八岁时，伊的父亲在科庇阿设了一所毛丝厂，并且将女儿送在这地方的三级制瑞典语女子学校里。一八六三年伊往齐佛斯吉洛去，就是在这一年才设起男女师范学校的地方；但次年，这‘模范女学生’便和教师而且著作家亢德（Joh. Ferd. Canth）结了婚。这婚姻使伊不幸，因为违反了伊的精力弥满的意志，来求适应，则伊太有自立的天性；但伊却由他导到著作事业里，因为他编辑一种报章，伊也须‘帮助’他；但是伊的笔太锋利，致使伊的男人失去了他的主笔的位置了。

“两三年后，寻到第二个主笔的位置，伊又有了再治文事的机缘了。由伊住家地方的芬阑剧场的邀请，伊才起了著作剧本的激刺。当伊作《偷盗》才到中途时，伊的男人死去了，而剩着伊和七个无人过问的小孩。但伊仍然完成了伊的剧本，送到芬阑剧场去。待到伊因为艰难的生活战争，精神的和体质的都将近于败亡的时候，伊却从芬阑文学会得到伊的戏曲的奖赏，又有了开演的通知，这获得大成功，而且列入戏目了。但是伊也不能单恃文章作生活，却如伊的父亲曾经有过的一样，开了一个公司。伊一面又弄文学。于伊文学的发达上有显著的影响的是勃兰兑思（Georg Brandes）的书，这使伊也知道了泰因、斯宾塞、弥尔和蒲克勒（Taine，Spencer，Mill，Buckle）的理想。伊现在是单以现代的倾向诗人和社会改革家站在芬阑文学上了。伊辩护欧洲文明的理想和状态，输入伊的故乡，且又用了极端急进的见解。伊又加入于为被压制人民的正义，为苦人对于有权者和富人，为妇女和伊的权利对于现今的社会制度，为博爱的真基督教对于以伪善的文句为衣装的官样基督教。在伊创作里，显示着冷静的明白的判断，确实的奋斗精神和对于感情生活的锋利而且细致的观察。伊有强盛的构造力，尤其表见于戏曲的意象中，而在伊的小说里，也时时加入戏曲的气息；但在伊缺少真率的艺术眼，伊对一切事物都用那固执的成见的批评。伊是辩论家，讽刺家，不只是人生观察者。伊的眼光是狭窄的，这也不特因为伊起于狭窄的景况中，又未经超出这外面而然，实也因为伊的理性的冷静，知道那感情便太少了。伊缺少心情的暖和，但出色的是伊的识见，因此伊所描写，是一个小市民范围内的细小的批评。……”





现在译出的这一篇，便是勃劳绥惠德尔所选的一个标本。亢德写这为社会和自己的虚荣所误的一生的径路，颇为细微，但几乎过于深刻了，而又是无可补救的绝望。培因也说，“伊的同性的委曲，真的或想象的，是伊小说的不变的主题；伊不倦于长谈那可怜的柔弱的女人在伊的自然的暴君与压迫者手里所受的苦处。夸张与无希望的悲观，是这些强有力的，但是悲惨而且不欢的小说的特色。”大抵惨痛热烈的心声，若从纯艺术的眼光看来，往往有这缺陷；例如陀思妥也夫斯奇的著作，也常使高兴的读者不能看完他的全篇。

一九二一年八月十八日记。





父亲在亚美利加


芬阑　亚勒吉阿





也像许多别的农夫和流寓的人们一样，跋垒司拉谛密珂忽然想起来了，到“亚美利加”去。这思想，不绝的烦劳他，于是他一冬天，即如正二月时节，全不能将他抛开了。现在这已经不只是时时挂在心上的想头了，却成了一种苦恼的真心的热望。他的思想，已经留连于亚美利加的希望之山，而在那地方，访求着他时时刻刻所访求的幸福之石了。

他当初全不过自己秘密的想。但有一回，当他的女人悲伤的诉说，说是“穷苦总不会完”的时候，密珂便忍不住说了出来：

“这总有一个完，倘我春天到亚美利加去！”

“你！”女人叫着说，伊的眼便异样的发了光，这是欢喜呢还是惊愕呢？

这一日伊不再诉苦了。伊待遇伊丈夫，只是用了一种较深的敬畏和较大的留神，过于从前了。

这出行实在定在春天。密珂从他田庄的抵押，筹到了旅费。

出行的日期愈逼近，那女人也愈忧虑了。但如男人问道：“你有什么不舒服呢？”伊也不说出特别的缘由来。

出行的日期正到了。女人从早晨便哭，——至于使伊那有病的眼睛再没有法子好。

“不要这样哭”，过了一会之后，男人说。“倘若上帝给我幸福，我们不至于长久分离的！”

“不是……，但……”

“什么但……”

这在男人，似乎觉得其中藏着一种的疑惑。但当告别的瞬间以前，女人凄楚的哭着，倒在他怀里，并且吃吃的说：

“不要忘却我，父亲，……要想到孩子们。”

“忘却！你想到那里去了？……你用了你的猜疑，使我直到心的最里面也痛了！”

“不，爱的密珂，我不是这意思！但世界是这样坏，……而我一人和三个小的孩子们留在这里，……田庄是为了你的旅费，抵押出去了，……不要生气，父亲，但我的心是这样的塞满了！”

密珂对于这话，几乎要给一句强硬的回答；但在他女人还只是拥抱着的时候，他的心柔软了。于是他将孩子抱在臂上，接吻他们，——挨次的个个接了吻，此后便是那母亲。……

是的，上帝知道，密珂全没有想到，撇下他们竟有这样的艰难。——只要有人肯来要他工作，他便不再出门去了——不，决不的。

然而现在他必须出门去！

女人哭了整两日。这是极凄楚的恐慌，是各样忧惧的想象的一个结果，这其间便要发现的。但伊的眼泪为了“道罗”（Dollars）这一个思想，也渐渐的干燥起来。孩子们也想着他，而且在村里说：“父亲寄亚美利加道罗给我们，我们便可以买点什么好东西了！”





最初密珂屡次的写信。他也时时寄一点钱。他常说：后来要寄一宗大款，这只是一点小零用。

年月过去了。书信的间隔愈加久长，银信的间隔也愈加不可靠。时候坏，他不能不换他的工作而且又生病了，他这样写。但是他盼望将来的嘱咐，是不绝的。

母亲的面容永是显得忧愁，而面包也永是紧缩起来了。





密珂已经去了五年。从三年多以来，他便没有写一封信给家里。

春天到了。

燕子又从南方回来了，造伊的巢在跋垒司拉谛的低矮的屋背下。伊每日对着孩子们，讲那丰饶的南方的土地，那里是葡萄已熟，圆的美丽的无花果弯曲了树上倔强的枝条。燕子讲些什么，孩子们没有懂；然而他们领会得，这是一点快活的事，即此一点，人就可以欢喜而且拍起他们那瘦的小手来。

“或者这燕子见过父亲？”有一天，中间的孩子质问说，是一个女儿。

“是的，倘能够知道这个，”最大的说。那最小的一个，是因此才引起他想到父亲，而于此却全不能记起的，问道：

“父亲强壮么？”

“是得，的确，”最大的保证说。

“如果父亲回家来，”那中间的又说。

然而人还是永远听不到父亲的事。

野草在茅屋周围渐渐的发绿了，土埂上的小果树丛也着起花来。母亲掘开了石质的屋旁的田地，栽下马铃薯去，孩子们都热心的帮伊。夏天将他们青白的两颊染得微红了，……单是空气里有滋养料的！母亲也觉得心里轻松些；夏季用了轻妙的画笔，在他色采装饰上描出将来的希望，较为光明一点了。

伊晒出密珂的皮衣，皮帽和衣裳来，都挂在马铃薯田的篱柱上，——“倘他回来，他看见，我们并没有忘了他，也不使他的衣裳给虫子蛀坏呢。”

正是这瞬间来了那农人，是借给密珂旅费的：“哪，人还没有听到你们的密珂么？”

那女人不安起来了。否认的回答，不是好主意，而承认也一样的危险：“近时他没有，……”

“这是一个坏人！倘没有从他便寄钱来，我就得卖了这草舍和一点田地。这快要不够了。”

这在女人，似乎心脏都停顿了，而且伊也全不知道，应该怎样的回答。当那农人许可，还等到明年春天的时候，伊才能够再嘘出一口气来。

秋天到了。

母亲哭的愈多了。伊的按捺的语气，往往当对待孩子的时候，在忍不住的愤激的话里，发表出来。于是他们便自己蹲在炉灶后面的昏黑的角里，而其中的一个偷偷的说道：“倘若父亲永不回到家里来，……”

别一个便说：“回家！一定！倘若他有了别的女人，……”

孩子们不很懂，这是什么意思，倘遇见人们说着这事，说那父亲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了，但他们倘看见他们的母亲，泪在眼里永没有干，他们便直觉的感得，父亲是很不好很不好，母亲是很艰难，而且他们是很饥饿。……

然而人还是永没有听到父亲的事！





芬阑和我们向来很疏远；但他自从脱离俄国和瑞典的势力之后，却是一个安静而进步的国家，文学和艺术也很发达。他们的文学家，有用瑞典语著作的，有用芬阑语著作的，近来多属于后者了，这亚勒吉阿（Arkio）便是其一。

亚勒吉阿是他的假名，本名菲兰兑尔（Alexander Filander），是一处小地方的商人，没有受过学校教育，但他用了自修工夫，竟达到很高的程度，在本乡很受尊重，而且是极有功于青年教育的。

他的小说，于性格及心理描写都很妙。这却只是一篇小品（Skizze），是从勃劳绥惠德尔所编的《在他的诗和他的诗人的影像里的芬阑》中译出的。编者批评说：亚勒吉阿尤有一种优美的讥讽的诙谐，用了深沉的微笑盖在物事上，而在这光中，自然能理会出悲惨来，如小说《父亲在亚美利加》所证明的便是。





现代日本小说集





挂幅


夏目漱石





大刀老人决计在亡妻的三周年忌日为止，一定给竖一块石碑。然而靠着儿子的瘦腕，才能顾得今朝，此外再不能有一文的积蓄。又是春天了，摆着赴诉一般的脸，对儿子说道，那忌日也正是三月八日哩。便只答道，哦，是呵，再没有别的话。大刀老人终于决定了卖去祖遗的珍贵的一幅画，拿来做用度。向儿子商量道，好么？儿子便淡漠到令人愤恨的赞成道，这好罢。儿子是在内务省的社寺局里做事的，拿着四十圆的月给。有妻子和两个小孩子，而且对大刀老人还要尽孝养，所以很吃力。假使老人不在，这珍贵的挂幅，也早变了便于融通的东西了。

这挂幅是一尺见方的绢本，因为有了年月，显着红黑颜色了。倘挂在暗的屋子里，黯淡到辨不出画着什么东西来。老人则称之为王若水所画的葵花。而且每月两三次，从柜子里取了出来，拂去桐箱上的尘埃，又郑重的取出里面的东西，立刻挂在三尺的墙壁上，于是定睛的看。诚然，定睛的看着时，那红黑之中，却有瘀血似的颇大的花样。有几处，也还微微的剩着疑是青绿的脱落的瘢痕，老人对了这模糊的唐画的古迹，就忘却了似乎住得太久了的住旧了的人间。有时候，望着挂幅，一面吸烟，或者喝茶。否则单是定睛的看。祖父，这什么，孩子说着走来，想用指头去触了，这才记起了年月似的，老人一面说道动不得，一面静静的起立，便去卷挂幅。于是孩子便问道，祖父，弹子糖呢？说道是了，我买弹子糖去，只是不要淘气罢，嘴里说，手里慢慢的卷好挂幅，装进桐箱，放在柜子里，便到近地散步去了。回来的时候，走到糖店里，买两袋薄荷的弹子糖，分给孩子道，哪，弹子糖。儿子是晚婚的，小孩子只六岁和四岁。

和儿子商量的翌日，老人用包袱包了桐箱，一清早便出门去，到四点钟，又拿着桐箱回来了。孩子们迎到门口，问道，祖父，弹子糖呢？老人什么也不说，进了房，从箱子里取出挂幅来挂在墙上，茫然的只管看。听说走了四五家骨董铺，有说没有落款的，有说画太剥落的，对于这画，竟没有如老人所豫期的致敬尽礼的人。

儿子说，骨董店算了罢。老人也道，骨董店是不行的。过了两星期，老人又抱着桐箱出去了。是得了绍介，到儿子的课长先生的朋友那里去给赏鉴。其时也没有买回弹子糖来。儿子刚一回家，便仿佛嗔怪儿子的不德义似的说道，那样没有眼睛的人，怎么能让给他呢，在那里的都是赝物。儿子苦笑着。

到二月初旬，偶然得了好经手，老人将这一幅卖给一个好事家了。老人便到谷中去，给亡妻定下了体面的石碑，其余的存在邮局里。此后过了五六天，照常的去散步，但回来却比平常迟了二时间。其时两手抱着两个很大的弹子糖的袋。说是因为卖掉的画，还是放心不下，再去看一回，却见挂在四席半的啜茗室里，那前面插着透明一般的腊梅。老人便在这里受了香茗的招待。这比藏在我这里更放心了，老人对儿子说。儿子回答道，也许如此罢。一连三日，孩子们尽吃着弹子糖。





克莱喀先生


夏目漱石





克莱喀（W.J. Craig）先生是燕子似的在四层楼上做窠的。立在阶石底下，即使向上看，也望不见窗户。从下面逐渐走上去，到大腿有些酸起来的时候，这才到了先生的大门。虽说是门，也并非具备着双扉和屋顶；只在阔不满三尺的黑门扇上，挂着一个黄铜的敲子罢了。在门前休息一会，用这敲子的下端剥啄剥啄的打着门板，里面就给来开门。

来给开的总是女人。因为近视眼的缘故罢，戴着眼镜，不绝的在那里出惊。年纪约略有五十左右了，想来也该早已看惯了世间了，然而也还是只在那里出惊，睁着使人不忍敲门的这么大的眼睛，说道“请”。

一进门，女的便消失了。于是首先的客房——最初并不以为是客房，毫没有什么别的装饰，就只有两个窗户，排着许多书。克莱喀先生便大抵在这里摆阵。一见我进去，就说道“呀”的伸出手来。因为这是一个来握手罢的照会，所以握是握的，然而从那边却历来没有回握的时候。这边也不见得高兴握，本来大可以废止的了，然而仍然说道“呀”，伸出那毛毵毵的皱皮疙瘩的，而且照例的消极的手来。习惯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

这手的所有者，便是担任我的质问的先生。初见面时，问道报酬呢？便说道是呵，一瞥窗外边，一回七先令怎么样，倘太贵，多减些也可以的。于是我定为一回七先令的比例，到月底一齐交，但有时也突然受过先生的催促。说道，君，因为有一点用度，可以付了去么等类的话。自己便从裤子的袋里掏出金币来，也不包裹，说道“哦”的送过去，先生便说着“呀，对不起”的取了去，摊开那照例的消极的手，在掌上略略一看，也就装在裤子的袋里面了。最窘的是先生决不找余款。将余款归入下月分，有时才到其次的星期内，便又说因为要买一点书之类的催促起来。

先生是爱尔兰人，言语很难懂。倘有些焦躁，便有如东京人和萨摩人吵闹时候的这么烦难。而且是很疏忽的焦急家，一到事情麻烦起来，自己便听天由命而只看着先生的脸。

那脸又决不是寻常的。因为是西洋人，鼻子高，然而有阶级，肉太厚。这一点虽然和自己很相像，但这样的鼻子，一见之后，是不会起清爽的好感情的。反之，这些地方却都乱七八糟的总似乎有些野趣。至于须髯之类，则实在黑白乱生到令人悲悯。有一回，在培凯斯忒理德（Becker Street）遇见先生的时候，觉得很像一个忘了鞭子的马夫。

先生穿白小衫和白领子，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始终穿着花条的绒衫，两脚上是臃肿的半鞋，几乎要伸进暖炉里面去，而且敲着膝头，——这时才见到，先生是在消极的手上戴着金指环的。——有时或不敲而擦着大腿，教给我书。至于教给什么，则自然是不懂。静听着，便带到先生所乐意的地方去，决不给再送回来了。而且那乐意的地方，又顺着时候的变迁和天气的情形，发生各样的变化。有时候，竟有昨日和今日之间搬了两极的事情。说得坏，那就是胡说八道罢，要评得好，却是给听些文学上的座谈。到现在想起来，一回七先令，本来没有可以得到循规蹈矩的讲义的道理，这是先生这一面不错，觉得不平的我，却胡涂了。况且先生的头，也正如那须髯所代表的一般，仿佛有些近于杂乱的情势，所以倒是不去增加报酬，请讲更其高超的讲义的好，也未可知的。

先生所得意的是诗。读诗的时候，从脸到肩膀边便阳炎似的振动。——并非诳话，确乎振动了。但是归根究底，却成了并非为我读，只是一人高吟以自乐的事，所以总而言之，也还是这一面损失。有一次，拿了思温朋（Swinburne）的叫作《罗赛蒙特》（Rosamond）的东西去，先生说给我看一看罢，朗吟了两三行，却忽而将书伏在膝髁上，说道，唉唉，不行不行，思温朋也老得做出这样的诗来了，便叹息起来。自己想到要看思温朋的杰作《亚泰兰多》（Atalanta）便在这时候。

先生以为我是一个小孩子。你知道这样的事么，你懂得那样的事么之类，常常受着无聊不堪的事的质问。刚这样想，却又突然提出了伟大的问题，飞到同辈的待遇上去了。有一回，当我面前读着渥忒孙（Watson）的诗，问道，这有说是有着像雪黎（Shelley）的地方的人和说全不相像的人，你以为怎样？以为怎样，西洋的诗，在我倘不先诉诸目，然后通过了耳朵，是完全不懂的。于是适宜的敷衍了一下。说这和雪黎是相像呢还是不相像，现在已经忘却了。然而可笑的是，先生那是照例的敲着膝头，说道我也这样想，却惶恐得不可言。

有一日，从窗口伸出头去，俯视着匆匆的走过那辽远的下界的人们，一面说道，你看，走过的人们这么多，那里面，懂诗的可是百个中没有一个，很可怜。究而言之，英吉利人是不会懂诗的国民呵。这一节，就是爱尔兰人了得，高尚得远了。——真能够体会得诗的你和我，不能不说是幸福哩。将自己归入了懂诗的一类里，虽然很多谢，但待遇却比较的颇冷淡，我于这先生，看不出一点所谓情投意合的东西来，觉得只是一个全然机械的在那里饶舌的老头子。

然而有过这样的事。因为对于自己所住的客寓很生厌了，就想寄居在这先生的家里看，有一天，照例的讲习完毕之后，请托了这一节，先生忽然敲着膝髁，说道，不错，我给你看我的家里房屋，来罢，于是从食堂，从使女室，从边门，带着各处走，全给看遍了。本来不过是四层楼上的一角，自然不广阔。只要两三分时，便已没有可看的地方。先生于是回到原位上，以为要说这样的家，所以什么处所都住不下，给我回绝了罢，却忽而讲起跋尔忒惠德曼（Walt Whitman）的事来。先前，惠德曼曾经到自己的家里来，逗留过多少时，——说话非常之快，所以不很懂，大半是惠德曼到这里来似的，——当初，初读那人的诗的时候，觉得有全不成东西的心情，但读过几遍，便逐渐有趣起来，终于非常之爱读了。所以……

借寓的事，全不知道飞到那里去了。我也只得任其自然，哦哦的答应着听。这时候，似乎又讲到雪黎和谁的吵闹的事，说道吵闹是不好的，因为这两人我都爱，我所爱的两个人吵闹起来，是很不好的，颇提出抗议的话。但无论怎样抗议，在几十年前已经吵闹过的了，也再没有什么法。

因为先生是疏忽的，所以自己的书籍之类很容易安排错。倘若寻不见，便很焦急，仿佛起了火灾似的，用了张皇的声音叫那正在厨下的老妪。于是那老妪也摆着一副张皇的脸，来到客房里。

“我，我的，《威志威斯》（Wordsworth）放在那里了？”

老妪依然将那出惊的眼，睁得碟子似的遍看各书架，无论怎样的在出惊，然而很可靠，便即刻寻到《威志威斯》了。于是Here Sir的说着，仿佛聊以相窘似的，塞在先生的面前。先生便掣夺一般的取过来，一面用两个手指，毕毕剥剥的敲着的书面，一面便道，君，威志威斯是……的讲开场。老妪显了愈加出惊的眼退到厨下去。先生是二分间三分间的敲着《威志威斯》。而且好容易叫人寻到了的《威志威斯》竟终于没有翻开卷。

先生也时时寄信来。那字是决计看不懂的。文字不过两三行，原也很有反复熟读的时间，但无论如何总是决不定。于是断定为从先生来信，即是有了妨碍，不能授课的事，省去了看信的工夫了。出惊的老妪偶然也代笔，那就很容易了然。先生是用着便当的书记的。先生对了我，叹息过自己的字总太劣，很困窘。又说，你这面好得多了。

我很担心，用这样的字来起稿，不知道会写出怎样的东西来呢。先生是亚覃本《沙士比亚集》（Arden Shakespeare）的出版者。我想，那样的字，竟也会有变形为活版的资格么？然而先生却坦然的做序文，做札记。不宁惟是，曾经说道看这个罢，给我读过加在《哈谟列德》（Hamlet）上头的绪言。第二次去的时候，说道很有趣，先生便嘱咐道，你回到日本时，千万给我介绍介绍这书罢。亚覃本《沙士比亚》集的《哈谟列德》，是自己归国后在大学讲讲义时候得了非常的利益的书籍。周到而且扼要，能如那《哈谟列德》的札记的，恐怕未必再有的了。然而在那时，却并没有觉得这样好。但对于先生的沙士比亚研究，却是早就惊服的。

在客房里，从门键这一边弯过去，有一间六席上下的小小的书斋。先生高高的做窠的地方，据实说，是这四层楼的角落，而那角之又角的处所，便有着在先生是最要紧的宝贝在那里了。——排着十来册长约一尺五寸阔约一尺的蓝面的簿子，先生一有空一有隙，便将写在纸片上的文句，钞入蓝面簿子里，仿佛悭吝人积蓄那有孔的铜钱一般，将那一点一点的增加起来，作为一生的娱乐。至于这蓝面簿子就是《沙翁字典》的原稿，则来此不久便已知道的了。听说先生因为要大成这字典，所以抛弃了威尔士（Wales）某大学的文学的讲席，腾出每日到不列颠博物馆去的工夫来。连大学的讲席尚且抛弃，则对于七先令的弟子的草草，正不是无理的事。先生的脑里，是惟此字典，终日终夜槃桓磅礴而已的。

也曾问过先生，已经有了勖密特（Schmidt）的《沙翁字典》了，却还做这样的书么？于是先生便仿佛不禁轻蔑似的，一面说道看这个罢，一面取出自己所有的《勖密特》来给我看。试看时，好个《勖密特》前后两卷一叶也没有完肤的写得乌黑了。我说着“哦”的吃了惊，只对《勖密特》看。先生其时颇得意。君，倘若做点和《勖密特》一样程度的东西，我也不必这样的费力了。说着，两个手指又一齐毕毕剥剥的敲起乌黑的《勖密特》来。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来做这样的事的呢？”

先生站起身，到对面的书架上，仿佛寻些什么模样，但又用了照例的焦躁的声音叫道，全尼（Jane），全尼，我的《道覃》（Dowden）怎么了？老妪还没有出来，已经在问《道覃》的所在。老妪又出惊的出来了。而且又照例的Here Sir的相窘一回，退了回去。先生于老妪的一下并不介怀，肚饿似的翻开书，唔，在这里，道覃将我的姓名明明白白的写在这里；特别的写着研究沙翁的克莱喀氏。这书是一千八百七十……年的出版，所以我的研究，还在一直以前呢……自己对于先生的忍耐，全然惊服了。顺序便问什么时候才完功。谁知道什么时候呢，是尽做到死的呵，先生说着，将《道覃》放在原处所。

我此后不久便不到先生那里去了。当不去的略略以前，先生曾说，日本的大学里，不要西洋人的教授么？倘我年纪青，也去罢。颇显着无端的感到无常的神色。先生的脸上现出感动，只有这一回。我宽慰说，岂不还年青么？答道那里那里，说不定什么时候有什么事，因为已经五十六岁了，便异样的入了静。

回到日本之后，约略过了两年，新到的文艺杂志上，载着克莱喀氏死掉的记事。是沙翁的专门学者的事，不过添写着两三行文字罢了。那时候，我放下杂志想，莫非那字典终于没有完功，竟成了废纸了么？





游戏


森鸥外





木村是官吏。

或一日，也如平日一样，午前六点钟醒过来了。是夏季的初头。外面是早就明亮了的，但使女顾忌着，单不开这一间的雨屏。蚊帐外是小小的燃着的洋灯的光，这独寝的闺，见得很寂寞。

伸出手去，机械的摸那枕边。这是寻时表。是颇大的一个镍表，有的说，这就是递信省买给车掌的东西。指针也如平日一样，恰恰指着正六点。

“喂，不开屏门么？”

使女一面拭着手，出来开雨屏。外边照旧是灰色的天空中，下着微细的雨，并不热，但是湿漉漉的空气触在脸上。

使女在单衫上，嵌进肉里去的绑了卷袖绳，将雨屏一扇一扇的装进屏箱去。额上沁出汗来了，这上面，紧帖着缭乱的短头发。

心里想：“哦，今天也是一运动便热的日子呵。”从木村的租住屋到电车的停留场为止，有七八町。步行过去时，即使出门时候以为凉，待走到却出汗了。就是想到了这件事。

走出廊下洗着脸，记起今天有须赶紧送给课长的文件的事来。然而课长的到来是在八点半，所以想，八点钟到衙门就是了。

于是显着颇高兴的快活的脸，看着阴气的灰色的天空。倘给不知道木村的人一看见，便要诧异他有甚有趣，却装着那样的脸的罢。

出来洗脸的时候，使女便赶忙的叠了蚊帐，卷起被褥来。走过这处所，开了纸障子，便是书房。

两个书几，拦成九十度角的摆着。这前面铺着垫子。坐在这里，擦着了火柴，吸一支朝日[62]。

木村做事，是分为立刻非做不可的事，和得闲才做的事的。将一张几收拾得精空，逢到赶紧要做的事，便拿到这上面去。而且这赶紧要做的事一完结，便将搁在那一张几上的物件，接着拿到这边来。搁着的物件总很多堆积着的。这是照了缓急积叠起来的，比较的急的便放在最上面。

木村拿起那搁在垫子旁边的《日出新闻》来，摊在空虚的一张几上，翻开第七面。这是文艺栏所在的地方。

将朝日的掉下的灰，吹落在几的那边，一面看。脸上仍然很快活。

从纸障子的那边，听得拂子和扫帚的声音很剧烈。是使女赶忙的在那里扫卧房。拂子的声音尤厉害，木村也常常发过话，但改了一日，便又照旧了，不用那扎在拂子上的纸条拂，却用柄的一头拂的。木村称这事为“本能的扫除”。鸽子孵卵的时候，用那削圆棱角的白粉笔兑换了鸽卵，也仍然抱着白粉笔。忘了目的，单将手段来实行。不记得为了尘埃而拂，却只是为了拂而拂了。

但这位使女，虽然躬行本能的扫除，躬行“舌战”，然而活泼，也还中用，所以木村是满足的。舌战云者，是罗曼主义时代的一个小说家所说的话，就是说使女一遇着主人出门，便跑到四近各处去饶舌。

木村看完了什么之后，略略皱一皱眉。大抵无论何时，凡是放下新闻的时候，若不是极Apathique（漠然）的表情，便是皱一皱眉。这就因为新闻的记载，是成不了毒也做不了药的东西，或者是木村以为不公平的东西的缘故。既如此，似乎不看也就是了，然而仍然看。看了之后，显出无动于衷的神色，或者略略皱一皱眉，便立刻回复了快活的脸。

木村是文学者。

在衙门里，办着麻烦的，没精打采的，增添补凑的那些事，快要成为秃头了，也历来没有阔，但在当作文学者这一面，却颇也为世所知的。并没有做什么好著作，而颇也为世所知。且不特为世所知而已。一旦为世所知，做官这一面便变了外放之类，被当作已经死了似的看待，一直到将成秃头之后，再回东京，才作为文学者而复活起来。实在是很费手脚的履历。

倘说木村看了文艺栏，觉得不公平是因为自利，被贬便怒，被褒便喜，那怕是冤枉的罢。不论我的事，人的事，看见称赞着无聊的东西，糟蹋着有味的东西，所以觉得不公平的。不消说：遇有说着自己的时候，便自然感得更切实。

卢斯福（Roosevelt）遍地的走，说着“见得不公平就战罢”的道要。木村何以不战呢？其实，木村前半生中，也曾大战过来的。然而目下正在做官，一发议论，便做不出著作了。自从复活以来，虽然坏，也在做著作，议论之类是不能发的。

这一日的文艺栏上，写着这样的事：

“在文艺上有所谓情调。情调是成立于Situation（情况）的上面，然而是Indéfinissable（不可言说）的。登在与木村有关系的杂志上的作品，无一篇有情调。木村自己的东西也似乎没有情调。”

约而言之，就是这一点。而且反之，还揭着所谓有情调的文艺的例，但这些也并不是木村一一佩服的东西。这之中，连木村以为体面的作家，不做那样的文章才好的东西之流，也举在例子里。

要之，写在那里的话，在木村是不很懂。即使看了“成立在Situation之上的情调”这话，也是什么都不能想清楚的。哲学的书，论艺术的书，木村也看得颇不少了，但看这句话，却是什么都不能想清楚。诚然，在文艺里，也有着要说是Indéfinissable，便也可以说得似的，有趣的地方的。这能想。然而Situation是什么呢？不是说古来的剧曲之类，将人物分配了时候和处所而做成的东西么？这与巴尔（Hermann Bahr）以为旧文艺的好处，在急剧，丰富，有变化的行为的紧张这些话，岂不是没有差别么？说是单能在这样的东西上成立，在木村是不懂的。

木村也并非自信有如此之强的人，但对于这不懂，却不以为自己的脑力坏。其实倒反为记者想起了颇可悯而且失敬的事。一看那揭着的有情调的作品的例，便想到尤其失敬的事来了。

木村的颦蹙的脸，即刻快活起来了。而且因了单身人都整饬的脾气，好好的折了新闻，放在书房的廊下的角落里。这样放着，使女便拿去擦洋灯，有用剩的，卖给废纸担。

这写得颇长了，而实际是二三分间的事。吸一支朝日之间的事。

将朝日的烟蒂抛在当作灰盘用的石决明壳里，木村同时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独自笑着，一捧就捧着积在旁边几上的十几本Manuscripts（原稿）似的东西，搬到衣橱上去了。

这是日出新闻社所托付的应募剧本。

日出新闻社悬了赏，募集剧本的时候，木村是选者。木村有着连呼吸也运不过来的事务，没有看应募剧本的工夫。要匀出这样的工夫来，除了用那吸烟的休憩时间之外，再没有别的法。

在吸烟休憩时候，是谁也不愿意做不愉快的事的。应募剧本之流，看了觉得有趣的，是十之中说不定是否有一。

而竟答应了看卷者，是受了托，勉勉强强的答应下来的。

木村常常被《日出新闻》的第三面上说坏话。无论什么时候，总是用“木村先生一派的风俗坏乱”这一句话的。有一回，因为有一个剧场，要演西洋的谁所做的戏剧，用了木村的译本的时候，也写着这照例的坏话。要说起这是怎样的剧本来，却不但是在Censure（检阅）严到可笑的柏林和维也纳，都准印成书本去发行，连在剧场扮演，也毫不为奇的，颇为甜熟的剧本罢了。

然而这是三面记者所写的事。木村不明白新闻社里的事情，新闻社的艺术上的意见，没有普及到第三面也并不见怪的。

现在看见的却两样。在文艺栏，即使有着个人的署名，然而并不加什么案语，便已登载的议论，则也如政治的社说一般，便当作该社的文艺观来看待，也就无所不可罢。在这里，说木村所做的东西没有情调，木村参与选择的杂志上所载的作品也没有情调，那就是说木村是不懂文艺的了。何以教不懂文艺的人，来选剧本的呢？倘若没有情调的剧本入了选，又怎么好呢？这样做法，对得起应募的作者么？作者那边固然对不起，而于这边也对不起的，木村想。

木村是被称为坏的意义这一面的Dilettant（游戏于艺术的人）的，以此即使不落这样的难，来看并不有趣的东西，也还可以过活。总而言之，廓清这一大堆的事，是敬谢不敏了，这样想着，所以搬到衣橱上去的。

写起来长了，然而这是一秒间的事。

隔壁的屋子里，本能的扫除的声音停止了，纸障子开开了，搬出饭来了。

木村用那混着芋头的酱汤来吃早饭。

吃完饭，喝一杯茶，脊梁上便沁出汗来。夏天究竟是夏天哪，木村想。

木村换上洋服，将一个整包的朝日塞在衣袋里，走向大门去。这里已经摆着饭包和洋伞，靴子也擦好了。

木村撑了伞，橐橐的出去了。到停留场去的路，是一条店铺栉比的狭路，经过的时候，店主人要打招呼的店是大抵有一定的几家的。这里便留心着走。这四近，对木村怀着好意来打招呼之类的也有，冷淡的装着不相干的脸的也有，至于抱着敌对的感想的人，却仿佛没有似的。

于是木村先推察这些招呼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第一，他们确乎想，做小说的人是一种古怪人。以为古怪人的时候，立刻又觉得是可怜的人，所以来给一点Protégé（惠顾）的。这在招呼的表情上可以看得出。木村对于这事，并不以为可憎，但不消说，自然也不觉得多谢。

正如邻近的人的态度一样，木村这人，在社交上也不很有什么对头。也只有当作呆子看，来表点好意的人，和全然冷淡，置之不理的人罢了。

加以在文坛上，又时时被驱除。

木村想，只要人们肯置之不理，这就好了。虽说置之不理惟有著作却要请准他做做的。心里想，不要看错了东西，便破口骂倒等等就好，倘有和自己有着相同的感的人，那就运气了。这是在心的很深很深的地方这样想。

到停留场的路走了一半的时候，从横街里走出一个叫作小川的人来了。这人也在同衙门里办事，每三回里大约总有一回遇在路上的。

“自以为今天早一点，却又和你遇着了。”小川说，偏了伞子，并着走。

“这样的么，……”

“平常不是总是你先到么。想着些什么似的。想着大作的趣向罢。”

木村每听到这样的话，便感着被搔了痒的心情。但仍旧摆着照例的快活的脸，不开口。

“近来，翻了一翻《太阳》，里面有些说你在衙门里的秩序的生活和艺术的生活，是正相矛盾，到底调和不得的这类话。见了么？”

“见过了。说的是坏乱风俗的艺术和官吏服务规则，并无调和的方法这等意思罢。”

“原来，是有着风俗坏乱这类字面的。我却没有这样的去解释。单当作艺术和官吏了。政治之流，倘尽着现状这样下去，是一时的东西，艺术是永远的东西呵。政治是一国的东西，艺术是人类的东西呵。”小川是衙门里的饶舌家，木村始终觉得讨厌的，但努力不教露出这颜色。他仿佛老病复发似的，响亮起来了。“然而，你看着卢斯福在各处讲演的演说罢。假使依了此公所说的来做，政治也就不是一时的东西了。不单是一国的东西了。再将这事高尚一点，政治便成为大艺术哩。我想，这和你们的理想倒许是一致的，怎样？”

木村以为很胡涂，极要皱一皱眉了，却熬着。

这之间，到了停留场。因为是末站，所以早出晚归，便正须坐在满座的车子上。两人在红柱子下，并撑了伞立候着，走过二辆车，好容易才挤上了。

两人都挽在皮带上。小川似乎饶舌还没有够。

“喂，我的艺术观如何？”

“我是不去想这些事的。”木村懒懒的答。

“怎样想，才动笔的呢？”

“并不怎样想。要做的时候便做。可以说，仿佛和要吃的时候便吃差不多罢。”

“本能么？”

“也并非本能。”

“何以？”

“意识了做的。”

“哼。”小川显了异样的脸色说，不知道怎么想去了，从此直到下电车，没有再开口。

和小川分了手，木村走到自己的房屋面前，将帽挂在帽架上，插了伞。挂着的帽子还只有二三顶。

门开着，挂着竹帘。经过了穿着白制服的听差的旁边，走到自己的桌前去。先到的人也还没有出手来办公，在那里摇扇子。也有交换“早上好”的。也有默默的用下颏打招呼的。所有的脸都是苍白的没有元气的脸。这也无怪，每一月里没有一个不生一回病的。不生的，只有木村。

木村从帖着“特别案卷”的签条的，熏旧的书架上，取出翻潮的文件来，在桌子上堆了两大堆。低的一堆，是天天办去的东西，那上面，有一套拖着舌头似的，帖着红签的文件。这就是今天必须交给课长的要紧的事情。高的一堆，是随时慢慢办去便成的公事。除了本分的分任事务之外，因为要订正字句，从别的局所里，也有文件送到木村这里来。那些东西，倘有并不紧急的，便也归在这里面。

取出了文件，坐在椅子上，木村便摸出那照例的车掌的表来看。到八点还差十分。等课长到来为止，还有四十分。

木村翻开那高的一堆的上面的文件来，看了一回，便用糊板上的浆糊，帖上纸条，在这里写上些什么去。纸条是许多张的用纸捻子穿着，挂在桌子旁边的。在衙门里，称之为附笺。

木村泰然的坐着，飒飒的办公，这其间，那脸始终很快活。这样的时候的木村的心情，是颇有些难于说明的。这人不论做什么事，总抱着孩子正在游戏一般的心情。同是游戏，有有趣的，也有无聊的。这办事，却是以为无聊的这一类。衙门的公事，并不是笑谈。那是政府的大机关的一个小齿轮，自己在回旋的事，是分明自觉着的。自觉着，而办着这些事的心情，却像游戏一般。脸上之所以快活者，便是这心情的发现。

办完一件事，就吸一支朝日。这时候，木村的空想也往往胡闹起来。心里想，所谓分业者，在抽了下下签的人，也就成了很无聊的事了。然而并没有觉得不平。虽然这样，却又并不怀着以此为己的命运的，类乎Fataliste（运命论者）的思想。也常想，这样的事务，歇了怎样呢。于是便想到歇了以后的事。假定就目前的景况，在洋灯下写，从早到晚的著作起来罢。这人在著作时候，也抱着孩子正在闹心爱的游戏似的心情的。这并非说没有苦处。无论做什么Sport（玩耍），都要跳过障碍。也未尝不知道艺术是并非笑谈。拿在自己手上的工具，倘交给巨匠名家的手里，能造出震惊世界的作品的事，是自觉着的。然而一面自觉，一面却怀着游戏的心情。庚勃多（Gambetta）的兵，有一次教突击而气馁了，庚勃多说吹喇叭罢，但是进击的谱没有吹，却吹了Réveil（起床）的谱。意大利人站在生死的界上，也还有游戏的心情。总而言之，在木村，无论做什么都是游戏。同是游戏，心爱的有趣的这一种，比无聊的好，是一定不易的。但倘若从早到晚专做这一种，许要觉得单调而生厌罢。现在的无聊的事务，却也还有破这单调的功能。

歇了这事务之后，要破那著作生活的单调，该怎么办呢？这是有社交，有旅行。然而都要钱的。既不愿用旁观别人钓鱼一般的态度，到交际社会去；要做了戈理基（Gorki）那样的Vagabondage（放浪）觉得愉快，倘没有俄国人这样的遗传，又仿佛到底不行似的。于是想，也许仍然是做官好罢。而这样想来，也并没有起什么别的绝望似的苦痛的感想。

有时候，空想愈加放纵起来了，见了战争的梦，假设着想，喇叭吹着进击的谱，望了高揭的旗，快跑，这可是爽快呵。木村虽然没有生过病，然而身材小，又瘦削，不被选去做征兵，因此未曾上过阵。但听人说过，虽曰壮烈的进击，其实有时也或躲在土袋后面爬上去的，这时记起来了。于是减少了若干的兴味。便是自己，倘使身临其境，也不辞藏身土袋之后而爬的。然而所谓壮烈呀爽快呀之类的想象稀薄了。其次又设想，即使能够出战，也许编入辎重队，专使搬东西。便是自己，倘教站在车前就拉罢，站在车后便推罢。然而与壮烈以及爽快，却愈见其辽远了。

有时候，见着航海的梦，倘凌了屋一般的波涛，渡了大洋，好愉快罢。在地极的冰上，插起国旗来，也愉快罢，这样架空的想。然而这些事也有分业的，说不定专使你去烧锅炉的火，这么一想，Enthousiasme（热诚）的梦便惊醒了。

木村办完了一件事，将这一起案卷，推向桌子的对面，从高的一堆上又取下一套案卷来。先前的是半纸的格子纸，这回的是紫线的西洋纸了。密密的帖在手掌上，宛然是和竹竿一同捏着了蜗牛的心情。

这时为止，已经渐次的走出五六个同僚来，不知什么时候桌子早都坐满了。摇过八点的铃，暂时之后，课长出来了。

木村当课长还未坐下的时候，便拿了帖着红签的文件过去了，略远的站着，看课长慢慢的从Portefeuille（护书）里取出文件来，揭开砚匣的盖子，磨墨。磨完了墨之后，偶然似的转向这边来了。是比起木村来，约小三四岁的一个年青的法学博士，在眼鼻紧凑，没有余地，敏捷似的脸上，戴着金边的眼镜。

“昨天嘱咐的文件……”说了一半话，送上文件去。课长接了，大略的看完，说道，“这就好。”

木村觉着卸了重担似的心情，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一回通不过的文件，第二回便很不容易直截了当的通过。三回四回的教改正。这之间，那边也种种的想，便和最先所说的话有些两样起来。于是终于成为无法可施。所以一回通过便喜欢了。

回到位子上一看，茶已经摆着了。八点到地的时候一杯，午后办公时候三点前后一杯，是即使不开口，听差也会送来的。是单有颜色，并无味道的茶。喝完之后，碗底里沉着许多滓。

木村喝了茶，照旧泰然的坐着，不歇的飒飒的办事。低的一堆的文件的办理，只要间或拿出簿子来一参照，都如飞的妥帖了。办妥的东西，加了检印，使听差送到该送的地方去。文件里面，也有直送给课长那里的。

这其间又送来新文件。红签的立刻办，别的便归入或一堆中；电报大抵照红签的一样办。

正在办事，骤然热起来了，一瞥对面的窗，早上看见灰色的天空的处所，已经团簇着带紫的暗色的云了。

看那些同僚的脸，都显着非常疲乏的颜色，大抵下颚缓挂下了，脸相看去便似乎长了一些了。屋子里潮湿的空气，浓厚起来，觉得压着头脑。即使没有现在这样特别的热的时候，办公时间略开头，从厕所回来，一进廊下，那坏的烟草的气息和汗的气味，也使人有要噎的心情。虽然如此，比起到了冬天，烧着暖炉，关上门户的时候来，夏天的此时又要算好得多了。

木村看了同僚的脸，略略皱一皱眉，但立刻又变了快活的脸，动手办公事。

过了片时，动了雷，下起大雨来了，雨点打着窗户，发出可怕的声音。屋里的人都放下事务向窗户看。木村右邻的一个叫山田的人说：

“正觉得闷热，到底下了暴雨了。”

“是呵，”木村向右边转过快活的照例的脸去说。

山田一见这脸，仿佛突然想到了似的，低声说道：

“你固然是迅速的办着事，但从旁看来，不知怎的总仿佛觉得在那里开玩笑似的。”

“那有这样的事呢。”木村恬然的答。

木村被人这么说，已经不知多少次了。说这人的表情，言语，举动，都催促别人说出这样的话，也无所不可的。在衙门里，先代的课长也说是欠恳切，很厌恶。文坛上，则批评家以为不认真，正在贬斥他。娶过一回妻，不幸而走散了，平生因为什么机会冲突起来的时候，说道“你只在那里愚弄我”，便是那细君的非难的大宗。

木村的心情，是无所谓认真认假的，但因为对于一切事的“游戏”的心情，致使并非哪拉（Nora）的细君，也感到被当作傀儡，当作玩物的不愉快了。

在木村呢，这游戏的心情是“被给与的事实”。和木村往还的一个青年文士曾经说，“先生是欠缺着现代人的紧要的性质的。这是Nervosité（神经质）呵。”然而木村也似乎并不格外觉得不幸。大雨之后，接着小雨，但也没有什么很凉。

一到十一点半，住在远处的人便进了食堂吃饭去。木村是办事办到放午炮，于是一个人再吃饭的。

两三个同僚走向食堂的时候，电话的铃响起来了。听差去听了几句话，说道“请候一候”便走到木村这里来。

“日出新闻社的人，说要请说几句话。”

木村走到电话机那里。

“喂，我是木村，什么事呢？”

“木村先生么？劳了驾，对不起的很了。就是那应募的剧本呵，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看了呢。”

“是呵。近来忙，还不能立刻就看呢。”

“哦。”怎么说才好，暂时想着似的。“那就再领教罢。拜托拜托。”

“再见。”

“再见。”

微笑的影，掠过木村的脸上了。而且心里想，那剧本，一时未必走下衣橱来哩。倘是先前的木村，就会说些“那是决定不看了”之类的话，在电话上吵嘴。现在是温和得多了，但他的微笑中，却有若干的Bosheit（恶意）在里面。然而这样的些少的恶意，也未必能成为尼采主义的现代人罢。

午炮响了。都拿出表来对。木村也拿出照例的车掌的表来对。同僚早已收拾了案卷，一下子退出去了。木村只和听差剩了两人，慢慢的将案卷收在书架里，进食堂去，慢慢的吃了饭，于是坐上了汗臭的满员的电车。





沉默之塔


森欧外





高的塔耸在黄昏的天空里。

聚在塔上的乌鸦，想飞了却又停着，而且聒耳的叫着。

离开了乌鸦队，仿佛憎厌那乌鸦的举动似的，两三匹海鸥发出断续的啼声，在塔旁忽远忽近的飞舞。

乏力似的马，沉重似的拖了车，来到塔下面。有什么东西卸了下来，运进塔里去了。

一辆车才走，一辆车又来，因为运进塔里去的货色很不少。

我站在海岸上看情形。晚潮又钝又缓的，辟拍辟拍的打着海岸的石壁。从市上到塔来，从塔下到市里去的车，走过我面前。什么车上，都有一个戴着一顶帽檐弯下的，软的灰色帽的男人，坐在马夫台上，带了俯视的体势。

懒洋洋的走去的马蹄声，和轧着小石子钝滞的发响的车轮声，听来很单调。

我站在海岸上，一直到这塔象是用灰色画在灰色的中间。





走进电灯照得通明的旅馆的大厅里，我看见一个穿大方纹羽纱衣裤的男人，交叉了长腿，睡觉似的躺在安乐椅子上，正看着新闻。这令人以为从柳敬助的画里取下了服饰一般的男子，昨天便在这大厅上，已经见过一回的了。

“有什么有趣的事么？”我声张说。

连捧着新闻的两手的位置也没有换，那长腿只是懒懒的，将眼睛只一斜。“Nothing at all！”与其说对于我的声张，倒不如说是对于新闻发了不平的口调。但不一刻便补足了话：“说是椰瓢里装着炸药的，又有了两三个了。”

“革命党罢。”

我拖过大理石桌子上的火柴来，点起烟卷，坐在椅子上。

因为暂时之前，长腿已在桌子上放下了新闻，装着无聊的脸，我便又兜搭说：

“去看了有一座古怪的塔的地方来了。”

“Malabar hill[63]罢。”

“那是甚么塔呢？”

“是沉默之塔。”

“用车子运进塔里去的，是甚么呢？”

“是死尸。”

“怎样的死尸？”

“Parsi[64]族的死尸。”

“怎的会死得这样多，莫非流行着什么霍乱吐泻之类么？”

“是杀掉的。说又杀了二三十，现载在新闻上哩。”

“谁杀的呢？”

“一伙里自己杀的。”

“何以？”

“是杀掉那看危险书籍的东西。”

“怎样的书？”

“自然主义和社会主义的书。”

“真是奇怪的配合呵。”

“自然主义的书和社会主义的书是各别的呵。”

“哦，总是不很懂。也知道书的名目么？”

“一一写着呢。”长腿拿起放在桌上的新闻来，摊开了送到我面前。

我拿了新闻看。长腿装着无聊的脸，坐在安乐椅子上。

立刻引了我眼睛的“派希族的血腥的争斗”这一个标题的记事，却还算是客观的记着的。

派希族的少壮者是学洋文的，渐渐有些能看洋书了。英文最通行。法文和德文也略懂了。在少壮者之间，发生了新文艺。这大抵是小说；这小说，从作者的嘴里，从作者的朋友的嘴里，都用了自然主义这一个名目去鼓吹。和Zola（左拉）用了Le Roman Expérimental（《实验的小说》）所发表的自然主义，虽然不能说是相同，却也不能说是不相同。总而言之：是要脱去因袭，复归自然的这一种文艺上的运动。

所谓自然主义小说的内容上，惹了人眼的，是在将所有因袭，消极的否定，而积极的并没有什么建设的事。将这思想的方面，简括说来，便是怀疑即修行，虚无是成道。从这方向看出去，则凡有讲些积极的事的，便是过时的呆子，即不然，也该是说谎的东西。

其次，惹了人眼的，就在竭力描写冲动生活而尤在性欲生活的事。这倒也没有西洋近来的著作的色彩这么浓。可以说：只是将从前有些顾忌的事，不很顾忌的写了出来罢了。

自然主义的小说，就惹眼的处所而言，便是先以这两样特色现于世间；叫道：自己所说的是新思想，是现代思想，说这事的自己是新人，是现代人。

这时候，这样的小说间有禁止的了。那主意，便说是那样的消极的思想是紊乱安宁秩序的，那样的冲动生活的叙述是败坏风俗的。

恰在这时候，这地方发生了革命党的运动，便在带着椰瓢炸弹的人们里，发觉了夹着一点派希族的无政府主义者的事。于是就在这Propagande par le fait（为这事实的枢机传道所）的一伙就缚的时候，也便将凡是和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之类有缘，以至似乎有缘的出版物，都归在社会主义书籍这一个符牒之下，当作紊乱安宁秩序的东西，给禁止了。

这时禁止的出版物中，夹着些小说。而这其实是用了社会主义的思想做的，和自然主义的作品全不相同。

但从这时候起，却成了小说里面含有自然主义和社会主义的事。

这模样，扑灭自然主义的火既乘着扑灭社会主义的风，而同时自然主义这一边所禁止的出版物的范围，反逐渐扩大起来，已经不但是小说了，剧本也禁止，抒情诗也禁止，论文也禁止，俄国书的译本也禁止。

于是要在凡用文字写成的一切东西里，搜出自然主义和社会主义来。一说是文人，是文艺家，便被人看着脸想：不是一个自然主义者么，不是一个社会主义者么？

文艺的世界成为疑惧的世界了。

这时候，派希族的或人便发明了“危险的洋书”这句话。

危险的洋书媒介了自然主义，危险的洋书媒介了社会主义。翻译的人是贩卖那照样的危险品的，创作的人是学了西洋人，制造那冒充洋货的危险品的。

紊乱那安宁秩序的思想，是危险的洋书所传的思想。败坏风俗的思想，也是危险的洋书所传的思想。

危险的洋书渡过海来，是Angra Mainyu[65]所做的事。

杀却那读洋书的东西！

因为这主意，派希族里便学了Pogrom[66]的样。而沉默之塔的上面，乌鸦于是乎排了筵宴了。

新闻上也登着杀掉的人的略传，谁读了什么，谁译了什么，列举着“危险的洋书”的书名。我一看这个，吃了惊了。

爱看Saint–Simon（圣西蒙）一流人的书的，或者译了Marx（马克斯）的《资本论》的，便作为社会主义者论，绍介了Bakunin（巴枯宁）Kropotkin（克鲁巴金）的，便作为无政府主义者论，虽然因为看的和译的未必便遵奉那主义，所以难于立刻教人首肯，但也还不能说没有受着嫌疑的理由。

倘使译了Casanova（凯萨诺跋）和Louvet de Courvay（寇韦）的书，便被说是败坏了风俗，即使那些书里面含有文明史上的价值，也还可以说未免缺一点顾忌罢。

但所谓危险的洋书者，又并不是指这类东西。

在俄罗斯文学里，何以讨厌Tolstoi（托尔斯泰）的几篇文章呢，便因为无政府党用了《我的信仰》和《我的忏悔》去作主义的宣传，所以也可以说没有错。至于小说和剧本，则无论在世界上那一国里，却还没有以为格外可虑的东西。这事即以危险论了。在《战争与和平》里，说是战争得胜，并非伟大的大将和伟大的参谋所战胜，却是勇猛的兵卒给打胜的，做这种观念的基础的个人主义，也是危险的事。这样穿凿下去，便觉得老伯爵的吃素，也因为乡下得不到好牛肉；对于伯爵几十年继续下来的原始生活，也要用猜疑的眼睛去看了。

Dostojevski（陀思妥夫斯奇）在《罪与罚》里，写出一个以为无益于社会的贪心的老婆子，不必给伊有钱，所以杀却了的主人公来，是不尊重所有权；也危险的。况且那人的著作，不过是羊癞病的昏话。Gorki（戈理奇）只做些羡慕放浪生活的东西，蹂躏了社会的秩序，也危险的。况且实生活上，也加在社会党里呵。Artzibashev（阿尔志跋绥夫）崇拜着个人主义的始祖Stirner（思谛纳尔），又做了许多用革命家来做主人公的小说，也危险的。况且因为肺病毁了身体连精神都异样了。

在法兰西和比利时文学里，Maupassant（莫泊桑）的著作，是正如托尔斯泰所谓以毒制毒的批评，毫没有何为而作的主意，无理想，无道德的。再没有比胡乱开枪更加危险的事。那人终于因为追蹑妄想而自杀了。Maeterlinck（梅迭林克）做了Monna Vanna 一类的奸通剧，很危险呵。

意大利文学里，D’Annunzio（但农智阿）在小说或剧本上，都用了色彩浓厚的笔墨，广阔的写出性欲生活来。《死的市》里，甚至于说到兄妹间的恋爱。如果这还不危险，世间便未必有危险的东西了罢。

北欧文学里，Ibsen（易勃生）将个人主义做在著作中，甚而至于说国家是我的敌。Strindberg（斯忒林培克）曾叙述过一位伯爵家的小姐和伊的父亲的房里的小使通情，暗寓平民主义战胜贵族主义的意思。在先前，斯忒林培克本来屡次被人疑心他当真发了狂，现在又有些古怪起来了，都危险的。

在英国文学，只要一看称为Wilde（淮尔特）的代表著作的Dorian Gray，便知道人类的根性多少可怕。可以说是将秘密的罪恶教人的教科书，未必再有这样危险的东西了罢。作者因为男色案件成为刑余之人，正是适如其分的事。Shaw（萧）同情于《恶魔的弟子》这样的废物，来当作剧本的主人公，还不危险么？而况他也做社会主义的议论哩。

在德国文学呢，Hauptmann（好普德曼）著一本《织工》，教他们袭击厂主的家去。 Wedekind（惠兑庚特）著了《春的觉醒》将私通教给中学生了。样样都是非常之危险。

派希族的虐杀者之所以以洋书为危险者，大概便是这样的情形。





从派希族的眼睛看来，凡是在世界上的文艺，只要略有点价值的，只要并不万分平庸的，便无不是危险的东西。

这是无足怪的。

艺术的价值，是在破坏因袭这一点。在因袭的圈子里彷徨的作品，是平凡作品。用因袭的眼睛来看艺术，所有艺术便都见得危险。

艺术是从上面的思量，进到那躲在底下的冲动里去的。绘画要用没有移行的颜色，音乐要在Chromatique（音色）这一面求变化，文艺也一样，要用文章现出印象来。进到冲动生活里去，是当然的事。一进到冲动生活里，性欲的冲动便也不得不出现了。

因为艺术的性质是这样，所以称为艺术家的，尤其是称为天才的人，大抵在实世间不能营那有秩序的生活。如Goethe（瞿提），虽然小，做过一国的总理，下至Disraeli（迭式来黎）组织起内阁来，行过帝国主义的政治之类，是例外的；多数却都要发过激的言论，有不检的举动。George Sand（珊特）和Eugène Sue（修），虽然和Leroux（勒卢）合在一起，宣传过共产主义，Freiligrath，Herwegh，Gutzkow（弗赖烈克拉德、海慧克、谷珂）三个人，虽然和马克思合在一起，在社会主义的杂志上做过文章，但文艺史家并不觉得有损于作品的价值。

便是学问，也一样。

学问也破坏了因袭向前走。被一国度一时代的风尚一掣肘，学问就死了。

便在学问上，心理学也是从思量到意志，从意志到冲动，从冲动到以下的心的作用里，渐次深邃的穿掘进去。而因此使伦理生变化，使形而上学生变化。Schopenhauer（勖本华）是称为冲动哲学也可以。正如从那里出了系统家的Hartmann（哈德曼）和Wundt（鸿特）一般，也从那里出了用Aphorismen（警句）著书的Nietzsche（尼采）。是从看不出所谓发展的勖本华的彼岸哲学里，生了说超人的尼采的此岸哲学了。

所谓学者这一种东西，除了少年时代便废人似的驯良过活的哈德曼，和老在大学教授的位置上的鸿特之外，勖本华是决绝了母亲，对于政府所信任的大学教授说过坏话的东西。既不是孝子，也不是顺民；尼采是头脑有些异样的人，终于发了狂，也是明明白白的事实。

倘若以艺术为危险，便该以学问为更危险。哈德曼倾倒于Hegel（赫格尔）的极左党而且继承无政府主义的思谛纳尔的锐利的论法，著了《无意识哲学的迷惘的三期》。尼采说的“神死了”，只要一想思谛纳尔的“神便是鬼”，便也不能不说旧。这与超人这一个结论，也不一样的。

无论是艺术，是学问，从派希族的因袭的眼睛看来，以为危险也无足怪。为什么呢？无论那一个国度，那一个时期，走着新的路的人背后一定有反动者的一伙着隙的。而且到了或一个机会，便起来加迫害。只有那口实，却因了国度和时代有变化。危险的洋书也不过一个口实罢了。





马剌巴冈的沉默之塔的上头，乌鸦的唱工正酣畅哩。





与幼小者


有岛武郎





你们长大起来，养育到成了一个成人的时候——那时候，你们的爸爸可还活着，那固然是说不定的事——想来总会有展开了父亲的遗书来看的机会的罢。到那时候，这小小的一篇记载，也就出现在你们的眼前了。时光是骎骎的驰过去。为你们之父的我，那时怎样的映在你们的眼里，这是无从推测的。恐怕也如我在现在，嗤笑怜悯那过去的时代一般，你们或者也要嗤笑怜悯我的陈腐的心情。我为你们计；惟愿其如此。你们倘不是毫不顾忌的将我做了踏台，超过了我，进到高的远的地方去，那是错的。然而我想，有怎样的深爱你们的人，现在这世上，或曾在这世上的一个事实，于你们却永远是必要的。当你们看着这篇文章，悯笑我的思想的未熟而且顽固之间，我以为，我们的爱，倘不温暖你们，慰藉，勉励你们，使你们的心中，尝着人生的可能性，是决不至于的。所以我对着你们，写下这文章来。

你们在去年，永久的失掉了一个的，只有一个的亲娘。你们是生来不久，便被夺去了生命上最紧要的养分了。你们的人生，即此就暗淡。在近来，有一个杂志社来说，教写一点“我的母亲”这一种小小的感想的时候，我毫不经心的写道，“自己的幸福，是在母亲从头便是一人，现在也活着”，便算事了。而我的万年笔将停未停之际，我便想起了你们。我的心仿佛做了什么恶事似的痛楚了。然而事实是事实。这一点，我是幸福的。你们是不幸的。是再没有恢复的路的不幸。阿阿，不幸的人们呵。

从夜里三时起，开始了缓慢的阵痛，不安弥满了家中，从现在想起来，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是非常的大风雪，便在北海道，也是不常遇到的极厉害的大风雪的一天。和市街离开的河边上的孤屋，要飞去似的动摇，吹来粘在窗玻璃上的粉雪，又重迭的遮住了本已包在绵云中间的阳光，那夜的黑暗，便什么时候，都不退出屋里去。在电灯已熄的薄暗里，裹着白的东西的你们的母亲，是昏瞀似的呻吟着苦痛。我教一个学生和一个使女帮着忙，生起火来，沸起水来，又派出人去。待产婆被雪下得白白的扑了进来的时候，合家的人便不由的都宽一口气，觉得安堵了。但到了午间，到了午后，还不见生产的模样，在产婆和看护妇的脸上，一看见只有我看见的担心的颜色，我便完全慌张了。不能躲在书斋里，专等候结果了。我走进产房去，当了紧紧的捏住产妇的两手的脚色。每起一回阵痛，产婆便叱责似的督励着产妇，想给从速的完功。然而暂时的苦痛之后，产妇又便入了熟睡，竟至于打着鼾，平平稳稳的似乎什么都忘却了。产婆和随后赶到的医生，只是面面相觑的吐着气。医生每遇见昏睡，仿佛便在那里想用什么非常的手段一般。

到下午，门外的大风雪逐渐平静起来，泄出了浓厚的雪云间的薄日的光辉，且来和积在窗间的雪偷偷的嬉戏了。然而在房里面的人们，却愈包在沉重的不安的云片里。医生是医生，产婆是产婆，我是我，各被各人的不安抓住了。这之中，似乎全不觉到什么危害的，是只有身临着最可怕的深渊的产妇和胎儿。两个生命，都昏昏的睡到死里去。

大概恰在三时的时候，——起了产气以后的第十二时——在催夕的日光中，起了该是最后的激烈的阵痛了。宛然用肉眼看着噩梦一般，产妇圆睁了眼，并无目的的看定了一处地方，与其说苦楚，还不如说吓人的皱了脸。而且将我的上身拉向自己的胸前，两手在背上挠乱的抱紧了。那力量，觉得倘使我没有和产妇一样的着力，那产妇的臂膊便会挤破了我的胸脯。在这里的人们的心，不由的全都吃紧起来，医生和产婆都忘了地方似的，用大声勉励着产妇。

骤然间感着了产妇的握力的宽松，我抬起脸来看。产婆的膝边仰天的躺着一个没有血色的婴儿。产婆像打球一般的拍着那胸膛，一面连说道葡萄酒葡萄酒。看护妇将这拿来了。产婆用了脸和言语，教将酒倒在脸盆里。盆里的汤便和剧烈的芳香同时变了血一样的颜色。婴儿被浸在这里面了。暂时之后，便破了不容呼吸的紧张的沉默，很细的响出了低微的啼声。

广大的天地之间，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在这一刹那中忽而出现了。

那时候，新的母亲看着我，软弱的微笑。我一见这，便无端的满眼渗出泪来。我不知道怎样才可以表现这事给你们看。说是我的生命的全体，从我的眼里挤出了泪，也许还可以适当罢。从这时候起，生活的诸相便都在眼前改变了。

你们之中，最先的见了人世之光者，是这样的见了人世之光的。第二个和第三个也如此。即使生产有难易之差，然而在给与父母的不可思议的印象上却没有变。

这样子，年青的夫妇便陆续的成了你们三个的父母了。

我在那时节，心里面有着太多的问题。而始终碌碌，从没有做着一件自己近于“满足”的事。无论什么事，全要独自咬实了看，是我生来的性质，所以表面上虽然过着极普通的生活，而我的心却又苦闷于动不动便骤然涌出的不安。有时悔结婚。有时嫌恶你们的诞育。为什么不待自己的生活的旗色分外鲜明之后，再来结婚的呢？为什么情愿将因为有妻，所以不能不拖在后面的几个重量，系在腰间的呢？为什么不可不将两人肉欲的结果，当作天赐的东西一般看待呢？耗费在建立家庭上的努力和精力，自己不是可以用在别的地方的么？

我因为自己的心的扰乱，常使你们的母亲因而啼哭，因而凄凉。而且对付你们也没有理。一听到你们稍为执拗的哭泣或是歪缠的声音，我便总要做些什么残虐的事才罢手。倘在对着原稿纸的时候，你们的母亲若有一件些小的家务的商量，或者你们有什么啼哭的喧闹，我便不由的拍案站立起来。而且虽然明知道事后会感着难堪的寂寞，但对于你们也仍然加以严厉的责罚，或激烈的言辞。

然而运命来惩罚我这任意和暗昧的时候竟到了。无论如何，总不能将你们任凭保姆，每夜里，使你们三个睡在自己的枕边和左右，通夜的使一个安眠，给一个热牛乳，给一个解小溲，自己没有熟睡的工夫，用尽了爱的限量的你们的母亲，是发了四十一度的可怕的热而躺倒了。这时的吃惊固然也不小，但当来诊的两个医生异口同声的说有结核的征候的时节，我只是无端的变了青苍。检痰的结果，是给医生们的鉴定加了凭证。而留下了四岁和三岁和两岁的你们，在十月杪的凄清的秋日里，母亲是成了一个不能不进病院的人了。

我做完日里的事，便飞速的回家。于是领了你们的一个或两个，匆匆的往病院去。我一住在那街上，便来做事的一个勤恳的门徒的老妪，在那里照应病室里的事情。那老妪一见你们的模样，便暗暗的拭着眼泪了。你们一在床上看见了母亲，立刻要奔去，要缠住。而还没有给伊知道是结核症的你们的母亲，也仿佛拥抱宝贝似的，要将你们聚到自己的胸前去。我便不能不随宜的支梧着，使你们不太近伊的床前。正尽着忠义，却从周围的人受了极端的误解，而又在万不可辩解的情况中，在这般情况中的人所尝的心绪，我也尝过了许多回。虽然如此，我却早没有愤怒的勇气了。待到像拉开一般的将你们远离了母亲，同就归途的时候，大抵街灯的光已经淡淡的照着道路。进了门口，只有雇工看着家。他们虽有两三人却并不给留在家里的婴儿换一换衬布。不舒服似的啼哭着的婴儿的胯下，往往是湿漉漉的。

你们是出奇的不亲近别人的孩子。好容易使你们睡去了，我才走进书斋去做些调查的工夫。身体疲乏了，精神却昂奋着。待到调查完毕，正要就床的十一时前后的时候，已经成了神经过敏的你们，便做了夜梦之类，惊慌着醒来了。一到黎明，你们中的一个便哭着要吃奶。我被这一惊起，便到早晨不能再闭上眼睛。吃过早饭，我红了眼，抱着中间有了硬核一般的头，走向办事的地方去。

在北国里，眼见得冬天要逼近了。有一天，我到病院去，你们的母亲坐在床上正眺着窗外，但是一见我，便说道想要及早的退了院。说是看见窗外的枫树已经那样觉得凄凉了。诚然，当入院之初，燃烧似的饰在枝头的叶，已是凋零到不留一片，花坛上的菊也为寒霜所损，未到萎落的时候便已萎落了。我暗想，即此每天给伊看这凄凉的情状，也就是不相宜的。然而母亲的真的心思其实不在此，是在一刻也忍不住再离开了你们。

终于到了退院的那一天，却是一个下着雪子，呼呼的吼着寒风的坏日子，我因此想劝伊暂时消停，事务一完，便跑到病院去。然而病房已经空虚了，先前说过的老妪在屋角上，草草的摒当着讨得的东西，以及垫子和茶具。慌忙回家看，你们早聚在母亲的身边，高兴的嚷着了。我一见这，也不由的坠了泪。

不知不识之间，我们已成了不可分离的东西了。亲子五人在逐步逼紧的寒冷之前，宛然是缩小起来以护自身的杂草的根株一般，大家互相紧挨，互分着温暖。但是北国的寒冷，却冷到我们四个的温度，也无济于事了。我于是和一个病人以及天真烂熳的你们，虽然劳顿，却不得不旅雁似的逃向南边去。

离背了诞生而且长育了你们三个人的土地，上了旅行的长途，那是初雪纷纷的下得不住的一夜里的事。忘不掉的几个容颜，从昏暗的车站的月台上很对我们惜别。阴郁的轻津海峡的海色已在后面了。直跟到东京为止的一个学生，抱着你们中间的最小的一个，母亲似的通夜没有歇。要记载起这样的事来，是无限量的。总而言之，我们是幸而一无灾祸，经过了两天的忧郁的旅行之后，竟到了晚秋的东京了。

和先前住居的地方不一样，东京有许多亲戚和兄弟，都为我们表了很深的同情。这于我不知道添多少的力量呵。不多时，你们的母亲便住在K海岸的租来的一所狭小的别墅里，我便住在邻近的旅馆里，由此日日去招呼。一时之间是病势见得非常之轻减了。你们和母亲和我，至于可以走到海岸的沙丘上，当着太阳，很愉快经过二三时间了。

运命是什么意思，给我这样的小康，那可不知道。然而他是不问有怎样的事，要做的事总非做完不可的。这年已近年底的时候，你们的母亲因为大意受了寒，从此日见其沉重了。而且你们中的一个，又突然发了原因不明的高热。我不忍将这生病的事通知母亲去。病儿是病儿，又不肯暂时放开我。你们的母亲却来责备我的疏远了。我于是躺倒了。只得和病儿并了枕，为了迄今未曾亲历过的高热而呻吟了。我的职业么？我的职业是离开我已经有千里之远了。但是我早经不悔恨。为了你们，要战斗到最后才歇的一种热意，比病热还要旺盛的烧着我的胸中。

正月间便到了悲剧的绝顶。你们的母亲已经到非知道自己的病的真相不可的窘地了。给做了这烦难的脚色的医生回去之后，见过你们的母亲的脸的我的记忆，一生中总要鞭策我罢。显着苍白的清朗的脸色，仍然靠在枕上，母亲是使那微笑，说出冷静的觉悟来，静静的看着我。在这上面，混合着对于死的Resignation（觉悟）和对于你们的强韧的执着。这竟有些阴惨了。我被袭于凄怆之情，不由的低了眼。

终于到了移进H海岸的病院这一天。你们的母亲决心很坚，倘不全愈，那便死也不和你们再相见。穿好了未必再穿——而实际竟没有穿——的好衣服，走出屋来的母亲，在内外的母亲们的眼前，潸然的痛哭了。虽是女人，但气象超拔而强健的你们的母亲，即使只有和我两人的时候，也可以说是从来没有给看过一回哭相，然而这时的泪，却拭了还只是奔流下来。那热泪，是惟你们的崇高的所有物。这在现今是干涸了。成了横亘太空的一缕云气么，变了溪壑川流的水的一滴么，成了大海的泡沫之一么，或者又装在想不到的人的泪堂里面么，那是不知道。然而那热泪，总之是惟你们的崇高的所有物了。

一到停着自动车的处所，你们之中正在热病的善后的一个，因为不能站，被使女背负着——一个是得得的走着——最小的孩子，是祖父母怕母亲过于伤心了，没有领到这里来——出来送母亲了。你们的天真烂熳的诧异的眼睛，只向了大的自动车看。你们的母亲是凄然的看着这情形。待到自动车一动弹，你们听了使女的话，军人似的一举手。母亲笑着略略的点头。你们未必料到，母亲是从这一瞬息间以后，便要永久的离开你们的罢。不幸的人们呵。

从此以后，直到你们的母亲停止了最后的呼吸为止的一年零七个月中，在我们之间，都奋斗着剧烈的争战。母亲是为了对于死要取高的态度，对于你们要留下最大的爱，对于我要得适中的理解；我是为了要从病魔救出你们的母亲，要勇敢的在双肩上担起了逼着自己的运命；你们是为了要从不可思议的运命里解放出自己来，要将自己嵌进与本身不相称的境遇里去，而争战了。说是战到鲜血淋漓了也可以。我和母亲和你们，受着弹丸，受着刀伤。倒了又起，起了又倒的多少回呵。

你们到了六岁和五岁和四岁这一年的八月二日，死终于杀到了。死压倒了一切。而死救助了一切了。

你们的母亲的遗书中，最崇高的部分，是给与你们的一节，倘有看这文章的时候，最好是同时一看母亲的遗书。母亲是流着血泪，而死也不和你们相见的决心终于没有变。这也并不是单因为怕有病菌传染给你们。却因为怕将惨酷的死的模样，示给你们的清白的心，使你们的一生增加了暗淡，怕在你们应当逐日生长起来的灵魂上，留下一些较大的伤痕。使幼儿知道死，是不但无益，反而有害的。但愿葬式的时候，教使女带领着，过一天愉快的日子。你们的母亲这样写。又有诗句道：

“思子的亲的心是太阳的光普照诸世间似的广大。”

母亲亡故的时候，你们正在信州的山上。我的叔父，那来信甚而至于说，倘不给送母亲的临终，怕要成一生的恨事罢，但我却硬托了他，不使你们从山中回到家里，对于这我，你们有时或者以为残酷，也未可知的。现在是十一时半了。写这文章的屋子的邻室里，并了枕熟睡着你们。你们还幼小。倘你们到了我一般的年纪，对于我所做的事，就是母亲想要使我来做的事，总会到觉得高贵的时候罢。

我自此以来，是走着怎样的路呢？因了你们的母亲的死，我撞见了自己可以活下去的大路了。我知道了只要爱护着自己，不要错误的走着这一条路便可以了。我曾在一篇创作里，描写过一个决计将妻子作为牺牲的男人的事。在事实上，你们的母亲是给我做了牺牲了。像我这样的不知道使用现成的力量的人，是没有的。我的周围的人们是只知道将我当作一个小心的，鲁钝的，不能做事的，可怜的男人；却没有一个肯试使我贯澈了我的小心和鲁钝和无能力来看。这一端，你们的母亲可是成就了我。我在自己的孱弱里，感到力量了。我在不能做事处寻到了事情，在不能大胆处寻到了大胆，在不锐敏处寻到了锐敏。换句话说，就是我锐敏的看透了自己的鲁钝，大胆的认得了自己的小心，用劳役来体验自己的无能力。我以为用了这力，便可以鞭策自己，生发别样的。你们倘或有眺望我的过去的时候，也该会知道我也并非徒然的生活，而替我欢喜的罢。

雨之类只是下，悒郁的情况涨满了家中的日子，动不动，你们中的一个便默默的走进我的书斋来。而且只叫一声爹爹，就靠在我的膝上，啜啜的哭起来了。唉唉，有什么要从你们的天真烂熳的眼睛里要求眼泪呢？不幸的人们呵。再没有比看见你们倒在无端的悲哀里的时候，更觉得人世的凄凉了。也没有比看见你们活泼的向我说过早上的套语，于是跑到母亲的照像面前，快活的叫道“亲娘，早上好？”的时候，更是猛然的直穿透我的心底里的时候了。我在这时，便悚然的在目前看见了无劫的世界。

世上的人们以为我的这述怀是呆气，是可以无疑的。因为所谓悼亡，不过是多到无处不有的事件中的一件。要将这样的事当作一宗要件，世人也还没有如此之闲空。这是确凿如此的。但虽然如此，我不必说，便是你们，也会逐渐的到了觉得母亲的死，是一件什么也替代不来的悲哀和缺憾的事的时候。世人说是不关心，这不必引以为耻的。这并不是可耻的事。我们在人间常有的事件中间，也可以深深的触着人生的寂寞。细小的事，并非细小的事。大的事，也不是大的事。这只在一个心。

要之，你们是见之惨然的人生的萌芽呵。无论哭着，无论笑着，无论高兴，无论凄凉，看守着你们的父亲的心，总是异常的伤痛。

然而这悲哀于你们和我有怎样的强力，怕你们还未必知道罢。我们是蒙了这损失的庇荫，向生活又深入了一段落了。我们的根，向大地伸进了多少了。有不深入人生，至于生活人生以上者，是灾祸呵。

同时，我们又不可只浸在自己的悲哀里。自从你们的母亲亡故之后，金钱的负累却得了自由了。要服的药品什么都能服，要吃的食物什么都能吃。我们是从偶然的社会组织的结果，享乐了这并非特权的特权了。你们中的有一个，虽然模胡，还该记得U氏一家的样子罢。那从亡故的夫人染了结核的U氏，一面有着理智的性情，一面却相信天理教，想靠了祈祷来治病苦，我一想他那心情，便情不自禁起来了。药物有效呢还是祈祷有效呢，这可不知道。然而U氏是很愿意服医生的药的，但是不能够。U氏每天便血，还到官衙里来。从始终裹着手帕的喉咙中，只能发出嘶嗄的声气。一劳作，病便要加重，这是分明知道的。分明知道着，而U氏却靠了祈祷，为维持老母和两个孩子的生活起见，奋然的竭力的劳作。待到病势沉重之后，出了仅少的钱，计定了的古贺液的注射，又因为乡下医生的大意，出了静脉，引起了剧烈的发热。于是U氏剩下了无资产的老母和孩子，因此死去了。那些人们便住在我们的邻家。这是怎样的一个运命的播弄呢。你们一想到母亲的死，也应该同时记起U氏。而且应该设法，来填平这可怕的濠沟。我以为你们的母亲的死，便够使你们的爱扩张到这地步了，所以我敢说。

人世很凄凉。我们可以单是这样说了就算么？你们和我，都如尝血的兽一般，尝了爱了。去罢，而且为了要从凄凉中救出我们的周围，而做事去罢。我爱过你们了，并且永远爱你们。这并非因为想从你们得到为父的报酬，所以这样说。我对于教给我爱你们的你们，唯一的要求，只在收受了我的感谢罢了。养育到你们成了一个成人的时候，我也许已经死亡；也许还在拚命的做事；也许衰老到全无用处了。然而无论在那一种情形，你们所不可不助的，却并不是我。你们的清新的力，是万不可为垂暮的我辈之流所拖累的。最好是像那吃尽了毙掉的亲，贮起力量来的狮儿一般，使劲的奋然的掉开了我，进向人生去。

现在是时表过了夜半，正指着一点十五分。在阒然的寂静了的夜之沉默中，这屋子里，只是微微的听得你们的平和的呼吸。我的眼前，是照相前面放着叔母折来赠给母亲的蔷薇花。因此想起来的，是我给照这照相的时候。那时候，你们之中年纪最大的一个，还宿在母样的胎中。母亲的心是始终恼着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不可思议的希望和恐怖。那时的母亲是尤其美。说是仿效那希腊的母亲，在屋子里装饰着很好的肖像。其中有米纳尔伐的，有瞿提的和克灵威尔的，有那丁格尔女士的。对于那娃儿脾气的野心，那时的我是只用了轻度的嘲笑的心来看，但现在一想，是无论如何，总不能单以一笑置之的。我说起要给你们的母亲去照相，便极意的加了修饰，穿了最好的好衣服，走进我楼上的书斋来。我诧异的看着那模样。母亲冷清清的笑着对我说：生产是女人的临阵，或生佳儿或是死，必居其一的，所以用临终的装束。——那时我也不由的失笑了。然而在今，是这也不能笑。

深夜的沉默使我严肃起来。至于觉得我的前面，隔着书桌便坐着你们的母亲似的了。母亲的爱，如遗书所说的一定拥护着你们。好好的睡着罢。将你们听凭了所谓不可思议的时这一种东西的作用，而好好的睡着罢。而且到明日，便比昨日更长大更贤良的跳出眠床来。我对于做完我的职务的事，总尽全力的罢。即使我的一生怎样的失败，又纵使我不能克服怎样的诱惑，然而你们在我的足迹上寻不出什么不纯的东西来这一点事，是要做的；一定做的。你们不能不从我的毙掉的地方，从新跨出步去。然而什么方向，怎样走法，那是虽然隐约，你们可以从我的足迹上探究出来罢。

幼小者呵，将不幸而又幸福的你们的父母的祝福带在胸中，上人世的行旅去。前途是辽远的，而且也昏暗。但是不要怕。在无畏者的面前就有路。

去罢，奋然的，幼小者呵。





（一九一八年一月《新潮》所载。）





阿末的死


有岛武郎





一





阿末在这一晌，也说不出从谁学得的，常常说起“萧条”这一句话来了：

“总因为生意太萧条了，哥哥也为难呢。况且从四月到九月里，还接连下了四回葬。”

阿末对伙伴用了这样的口吻说。以十四岁的小女孩的口吻而论，虽然还太小，但一看那伊假面似的坦平的，而且中间稍稍窈进去的脸，从旁听到的人便不由的微笑起来了。

“萧条”这话的意思，在阿末自然是不很懂。只是四近的人只要一见面，便这样的做话柄，于是阿末便也以为说这样的事，是合于时宜的了。不消说，在近来，连勤勤恳恳的做着手艺的大哥鹤吉的脸上，也浮出了不愉快的暗淡的影子，这有时到了吃过晚饭之后，也还是粘着没有消除。有时也看见专在水糟边做事的母亲将铁餐（鱼名）的皮骨放在旁边，以为这是给黑儿吃的了，却又似乎忽然转了念，也将这煮到一锅里去。在这些时候，阿末便不知怎的总感到一种凄凉的，从后面有什么东西追逼上来似的心情。但虽如此，将这些事和“萧条”分明的联结起来的痛苦，却还未必便会觉到的。

阿末的家里，从四月起，接着死去的人里面，第一个走路的是久病的父亲。半身不遂有一年半，只躺在床上，在一个小小的理发店的家计上，却是担不起的重负。固然很愿意他长生，但年纪也是年纪了，那模样，也得不到安稳，说到照料，本来就不周到，给他这样的活下去，那倒是受罪了，这些话，大哥总对着每一个主顾说，几乎是一种说惯的应酬话了。很固执，又尊大，在全家里一向任性的习惯，病后更其增进起来，终日无所不用其发怒，最小的兄弟叫作阿哲的这类人，有一回当着父亲的面，照样的述了母亲的恨话，嘲弄道：“咦，讨人厌的爸爸。”病人一听到，便忘却了病痛，在床上直跳起来。这粗暴的性气，终于传布了全家，过的是互相疾视的日子了。但父亲一亡故，家里便如放宽了楔子。先前很愿意怎样的决计给他歇绝了的，使人不得安心的喘息的声音，一到真没有，阿末又觉得若有所失了，想再给父亲搔一回背了。地上虽然是融雪的坏道路，但晴朗的天空，却温和得爽神，几个风筝在各处很像嵌着窗户一般的一天的午后，父亲的死骸便抬出小小的店面外去了。

其次亡故的是第二个哥哥。那是一个连歪缠也不会的，精神和体质上都没有气力的十九岁的少年，这哥哥在家的时候和不在家的时候，在阿末，几乎是无从分辨的。游玩得太长久了，准备着被数说，一面跨进房里去的时候，谁和谁在家里，怎样的坐着，尤其是眼见似的料得分明，独有这一位哥哥，是否也在内，却是说不定的。而且这一位哥哥便在家，也并无什么损益。有谁一颦蹙，便似乎就是自己的事似的，这哥哥立刻站起来，躲得不见了。他患了脚气病，约略二周间，生着连眼睛也塞住了的水肿，在谁也没有知道之间，起了心脏麻痹死掉了。那么瘦弱的哥哥，却这样胖大的死掉，在阿末颇觉得有些滑稽。而且阿末很坦然，从第二日起，便又到处去说照例的“萧条”去了。这是在北海道也算少有的梅雨似的长雨，萧萧的微凉的只是下个不住的六月中旬的事。





二





八月也过了一半的时节，暑气忽而袭到北地了。阿末的店里面，居然也有些热闹起来。早上一清早，隔壁的浴堂敲打那汤槽的栓子的声音，也响得很干脆，摇动了人们的柔软的夜梦。写着“晴天交手五日”的东京角抵的招帖，那绘画的醒目，从阿末起，全惊耸了四近所有的少年少女的小眼睛。从札幌座是分来了菊五郎[67]班的广告，活动影戏的招帖也帖满了店头，没有空墙壁了。从父亲故去以来，大哥是尽了大哥的张罗，来改换店面的模样。而阿末以为非常得意的是店门改涂了蓝色，玻璃罩上通红的写着“鹤床”[68]的门灯，也挂在招牌前面了。加以又装了电灯，阿末所最为讨厌的擦灯这一种职务，也烟尘似的消得没有影。那替代便是从今年起，加了一样所谓浆洗[69]的新事情，阿末早高兴着眼前的变化，并不问浆洗是怎么一回事。

“家里是装了电灯哩。这很明亮，也用不着收拾的。”阿末这样子，在娃儿们中，小题大做的各处说。

在阿末的眼睛里，自从父亲一去世，骤然间见得那哥哥能干了。一想到油漆店面的，装上电灯的都是哥哥，阿末便总觉很可靠。将嫁了近地的木匠已经有了可爱的两岁的孩子了的，最大的大姊做来送给他的羽缎的卷袖绳，紧紧的束起来，大哥是动着结实的短小的身体，只是勤勤恳恳的做。和弟兄都不像，肥得圆圆的十二岁的阿末的小兄弟力三，伶俐的穿着高屐齿的屐子，给客人去浮皮，分头发。一到夏天，主顾也逐渐的多起来了。在夜间，店面也总是很热闹，笑的声音，下象棋的声音，一直到深更。那大哥是什么地方都不像理发师，而用了生涩的态度去对主顾。但这却使主顾反欢喜。

在这样光彩的一家子里，终日躲在里面的只有一个母亲。和亡夫分手以前，嘴里没有唠叨过一句话，只是不住的做，病人有了絮烦的使唤的时候，也只沉默着，咄嗟的给他办好了，但男人却似乎不高兴这模样，仿佛还不如受那后来病死了的儿子这些人的招呼。或者这女人因为什么地方有着冷的处所罢，对于怀着温情的人，象是亲近暖炉一般，似乎极愿意去亲近。肥得圆圆的力三最钟爱，阿末是其次的宝贝。那两个哥哥之类，只受着疏远的待遇罢了。

父亲一亡故，母亲的状态便很变化，连阿末也分明的觉察了。到现在为止，无论什么事，都不很将心事给人知道的坚定的人，忽然成了多事的唠叨者轻躁者，爱憎渐渐的剧烈起来了。那谯呵长子鹤吉的情形，连阿末也看不过去。阿末虽然被宠爱，比较起来却要算不喜欢母亲的，有时从伊有些歪缠，母亲便烈火一般发怒，曾经有过抓起火筷，一径追到店面外边的事。阿末赶快跑开，到别处去玩耍，无思无虑的消磨了时光回来的时候，大哥已经在店门外等着了。吃饭房里，母亲还在委屈的哭。但这已不是对着阿末，却只是恨恨的说些伊大哥尚未理好家计，已经专在想娶老婆之类的事了。刚以为如此，阿末一回来，忽而又变了讨好似的眼光，虽然便要吃夜饭，却叫了在店头的力三和伊肩下的跛脚的哲，请他们去吃不知先前藏在那里的美味的煎饼了。

虽然这模样，这一家却还算是被四邻羡慕的人家。大家都说，鹤吉既驯良，又耐做，现就会从后街店将翅子伸到前街去的。鹤吉也实在全不管人们的背地里的坏话和揄扬，只是勤勤恳恳的做。





三





八月三十一日是第二回的天长节，因为在先是谅，没在行庆祝，所以鹤吉便歇了一天工。而且将久不理会的家中的大扫除，动手做去了。在平时，只要说是鹤吉要做的事，便出奇的拗执起来的母亲，今天却也热心的劳动。阿末和力三也都一半有趣的，趁着早凉，勤快的去帮忙。收拾橱上时候，每每忽然寻出没有见过的或是久已忘却了的东西来，阿末和力三便满身尘埃的向角角落落里去寻觅。

“哙，看哪，末儿，有了这样的画本哩。”

“那是我的。力三，正不知道那里去了，还我罢。”

“什么，”力三一面说，顽皮似的给伊看着闹。阿末忽而在橱角上取出满是灰尘的三个玻璃瓶来了。大的一个瓶子里，盛着通明的水，别一个大瓶和小瓶里是白糖一般的白粉。阿末便揭开盛着白粉的大瓶的盖子来。假装着将那里面的东西撮到嘴里去，一面说：

“力三，看这个罢。顽皮孩子是没分的。”

正说着，哥哥的鹤吉突然在背后叫出异常之尖的声音来了：

“干什么，阿末胡涂东西，要吃这样的东西……真吃了没有？”

因这非常的威势，阿末便吐了实，说不过是假装。

“那小瓶里的东西，耳垢大的吃一点看罢，立刻倒毙，好险。”

说到“好险”的时候，那大哥仿佛有些碍口，凝视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装了吓人的眼睛，向屋里的各处看。阿末也异样的悚然了，便驯顺的下了踏台，接过回来帮忙的大姊的孩儿来，背在脊梁上。

日中之后，力三被差到后面的丰平川洗神堂的东西去了。天气只是热，跟着也疲倦起来了的阿末，便也跟在后面走。仿佛在广阔的细沙的滩上，抛着紫绀色的带子一般，流下去的水里面，玩着精赤的孩子们。力三一见，这便忍无可忍似的两眼发了光，将洗涤的东西塞给阿末，呼朋引类的跑下水里去了。而阿末也是阿末，并不洗东西，却坐在河柳的小荫下，一面眺望着闪闪生光的河滩，一面唱着护儿歌给背上的孩子听，自己的歌渐渐的也催眠了自己，还是不舒畅的坐着，两人却全都熟睡了。

不知受了什么的惊动，突然睁开眼。力三浑身是水，亮晶晶的发着光站在阿末的前面。他的手里，拿着三四支还未熟透的胡瓜。

“要么？”

“吃不得的呵，这样的东西。”

然而劳动之后，熟睡了一回的阿末的喉咙，是焦枯一般干燥了。虽然也想到称为札幌的贫民窟的这四近，流行着的可怕的赤痢病，觉得有些怕人，但阿末终于从力三的手里接过碧绿的胡瓜来。背上的孩子也醒了，一看见，哭叫着只是要。

“好烦腻的孩子呵，哪，吃去！”阿末说着，将一支塞给他。力三是一连几支，喝水似的吃下去了。





四





这晚上，一家竟破格的团聚起来，吃了热闹的晚饭。母亲这一日也不像平时，很舒畅的和姊姊说些闲话。鹤吉愉快似的遍看那收拾干净的吃饭房，将眼光射到橱上，一看见摆在上面的那药瓶，便记起早上的事，笑着说：

“好危险，好怕人，对孩子大意不得。阿末这丫头，今天早上几乎要吃升汞哩……将这吃一点看罢，现在早是阿弥陀佛了。”

他一面很怜爱似的看着阿末的脸。这在阿末，是说不出的喜欢。无论从哥哥，或是从谁，只要从男性过来的力，便能够分辨清楚的机能渐渐成熟了，那虽是阿末自己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知是害怕，还是喜欢，总之一想到这是不能抗的强的力，意外的冲过来了，阿末便觉得心脏里的血液忽然沸涌似的升腾，弸破一般的勃然的脸热。这些时节的阿末的眼色，使鹤床连到角落里也都象是成为春天了。倘若阿末那时站着，便忽而坐下，假如身边有阿哲，就抱了他，腻烦的偎他的脸，或者紧紧的抱住，讲给他有趣的说话。倘若伊坐着，便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站上来，勤恳的去帮母亲的忙，或者扫除那吃饭房或店面。

阿末在此刻，一遇到兄的爱抚，心地也飘飘然的浮动起来了。伊从大姊接过孩子来，尽情纵意的啜着面颊，一面走出店外去。北国的夏夜，是泼了水似的风凉，撒散着青色的光，夕月已经朗然的升在河流的彼岸。阿末无端的怀了愿意唱一出歌的心情，欣欣的走到河滩去。在河堤上到处生着月见草。阿末折下一枝来，看着青磷一般的花苞，一面低声唱起《旅宿之歌》来了。阿末是有着和相貌不相称的好声音的孩子。

“唉唉，我的父母在做什么呢？”

这一唱完，花的一朵像被那声音摇起了似的，懵腾的花瓣突然张开了。阿末以为有趣，便接着再唱歌。花朵跟着歌声，但不出声的索索的开放。

“唉唉，我的同胞和谁玩耍呢？”

忽而有微寒的感觉，通过了全身，阿末便觉得肚角上仿佛针刺似的一痛。当初毫不放在心上，但接连痛了两三回，便突然记起今天吃了的胡瓜的事来了。一记起胡瓜的事，接着便是赤痢的事，早晨的升汞的事，搅成一团糟，在脑里旋转，先前的透激的心地，毁坏得无余，为一种豫感所袭，以为力三不要也同时腹痛起来，正在给大家担忧么，又为一种不安所袭，以为力三莫不是一面苦痛着，将吃了胡瓜的事，阿末和孩子也都吃了的事，全都招认出来了么，于是便惴惴的回家来。幸而力三却一副坦然的脸，和大哥玩着坐地角抵或者什么，正发了大声在那里哄笑呢。阿末这才骤然放了心，跨进房里去。

然而阿末的腹痛终于没有止。这其间，睡在姊姊膝上的孩子忽而猛烈的哭起来了。阿末又悚然的只对他看。姊姊露出乳房来塞给他，也并不想要喝。说是因为在别家，所以不行的罢，姊姊便温顺的回家去了。阿末送到门口，一面担心自己的腹痛，一面侧着耳朵，倾听那孩子的啼声，在凉爽的月光中逐渐远离了去。

阿末睡下之后，想起什么时候便要犯着赤痢的事来，几乎不能再躺着。力三虽然因为玩得劳乏了，睡得像一个死人，但也许什么时候会睁开眼来嚷肚痛，连这事都挂在心头，阿末终夜在昏暗中，着伊的眼。

到得早上，阿末也终于早在什么时候睡着了，而且也全然忘却了昨天的事。

这一天的午后，突然从姊姊家来了通知，说孩子犯了很厉害的下痢。疼爱外孙的母亲便飞奔过去。但是到这傍晚，那可爱的孩子已不是这世间的人了。阿末在心里发了抖，而且赶紧惴惴的去留心力三的神情。

从早上起便不高兴的力三，到傍晚，偷偷的将阿姊叫进浴堂和店的小路去。怀中不知藏着什么，鼓得很大，从这里面探出粉笔来，在板壁上反复的写着“大正二年八月三十一日”这几个字，一面说：

“我今天起，肚子痛，上厕到四回，到六回了。母亲不在家，对大哥说又要吃骂……末儿，拜托你，不要提昨天的事罢。”

他成了哽咽的声音了。阿末早不知道怎样才好，一想到力三和自己明后天便要死，那无助的凄凉便轰轰的逼到胸口，早比力三先行啼哭起来。而这已被大哥听到了。

阿末虽如此，此后可是终于毫不觉得腹痛了，但力三却骤然躺倒，被猛烈的下痢侵袭之后，只剩了骨和皮，到九月六日这一日，竟脱然的死去了。

阿末仿佛全是做着梦。接续的失掉了挚爱的外孙和儿子的母亲，便得了沉重的歇斯迭里病，又发了一时性的躁狂。那坐在死掉的力三的枕边，睁睁的看定了阿末的伊的眼光，是梦中的怪物一般在依稀隐约的一切之中，偏是分明的烙印在阿末的脑里。

“给吃了什么坏东西，谋杀了两个了，你却还嘻嘻哈哈的活着，记在心里罢。”

阿末一记起这眼睛，无论什么时候，便总觉得仿佛就在耳边听得这些话。

阿末常常走进小路去，一面用指尖摸着力三留下来的那粉笔的余痕，一面满腔凄凉的哭。





五





靠着鹤吉的尽力，好容易才从泥途里抬了头的鹤床，是毫不客气的溜进比旧来尤其萧条的深处去了。单是不见了力三的肥得圆圆的脸，在这店里也就是致命的损失。虽然医好了歇斯迭里病，而左边的嘴角终于吊上，成了乖张的脸相的母亲，和单在两颊上显些好看的血色，很消瘦，蜡一般皮色的大哥，和拖着跛脚的，萎黄瘦小的阿哲，全不像会给家中温暖和繁盛的形相。虽然带着病，鹤吉究竟是年青人，便改定了主意，比先前更其用力的来营业，然而那用尽了能用的力的这一种没有余裕的模样，实在也使人看得伤心。而阿姊也是阿姊，对阿末尤易于气恼。

这各样之中，在阿末一个人，没有了力三尤其是无上的悲哀，然而从内部涌溢出来的生命的力，却不使伊只想着别人的事。待到小路的板壁上消失了粉笔的痕迹的时候，阿末已成了先前一样的泼剌的孩子了。早晨这些时，在向东的窗下，背向着外，一面唱曲一面洗衣，那小衫和带子的殷红，便先破了家中的单调。说是只会吃东西，没有法，决定将叫作黑儿这一只狗付给皮革匠的时候，阿末也无论怎样不应承。伊说情愿竭力的做浆洗和衲抹布来补家用，抱着黑儿的颈子没有肯放。

阿末委实是勤勤恳恳的做起来了。最中意的去惯的夜学校的礼拜日的会里，也就绝了迹，将力三的高屐子略略弄低了些，穿着去帮大哥的忙。对阿哲也性命似的爱他了。即使很迟，阿哲也等着阿末的来睡。阿末做完事，将白的工作衣搭在钉上，索索的解了带子，赶紧陪阿哲一同睡。鹤吉收拾着店面而且听，低低的听得阿末的讲故事的声音。母亲一面听，装着睡熟的样子暗暗地哭。

到阿末在单衫上穿了外套，解去羽纱的垂结男儿带，换上那幸而看不见后面，只缠得一转的短的女带的时候，萧条萧条这一种声音，烦腻的充满了耳朵了。应酬似的才一热便风凉，人说这样子，全北海道怕未必能收获一粒种子，而米价却怪气的便宜起来。阿末常常将这萧条的事，和从四月到九月死了四个亲人的事，向着各处说，但其实使阿末不适意的，却在因为萧条，而母亲和哥哥的心地，全都粗暴了的事。母亲啀啀的呵斥阿末，先前也并非全然没有，而现在母亲和哥哥，往往动不动便闹了往常所无的激烈的口角。阿末见母亲颇厉害的为大哥所窘，心里也曾觉得快意，刚这样想，有时又以为母亲非常之可怜了。





六





六月二十四日是力三的末七。在四五日之前，过了孩子的忌日的大姊，不知为了缝纫或是什么，走到鹤床来，和哥哥说着话。

阿末今天一起床，便得了母亲的软语，因此很高兴。伊对于姊姊，也连声大姊大姊的亲热着，又独自絮叨些什么话，在那里做洗脸台的扫除。

“这也拜托——这只有一点，请试一试罢。”

阿末因这声音回头去看，是有人将天使牌香油的广告和小瓶的样本分来了。阿末赶忙跑过去，从姊姊的手里抢过小瓶来。

“天使牌香油呢，我明天要到姊姊家里托梳头去，一半我搽，一半姊姊搽罢。”

“好猾呵，这孩子是。”姊姊失笑了。

阿末一说这样的笑话，在吃饭房里默默的不知做着甚事的母亲，忽然变了愤怒了。用了含毒的口吻，说道赶紧弄干净了洗脸台，这样好天气不浆洗，下了雪待怎样，一面唠叨着，向店面露出脸来。哭过似的眼睛发了肿，充血的白眼闪闪的很有些怕人。

“母亲，今天为着力三，请不要这样的生气了罢。”大姊想宽解伊，便温和的说。

“力三力三，你的东西似的说，那是谁养大的，力三会怎样，不是你们能知道的事。阿鹤也是阿鹤，满口是生意萧条生意萧条，使我做得要死，但看看阿末罢，天天懒洋洋的，单是身体会长大。”

大姊听得这不干不净的碎话，古怪的发了恼，不甚招呼，便自回去了。阿末一瞥那正在无可如何的大哥，便默默的去做事。母亲永是站在房门口絮叨。铅块一般的悒郁是涨满了这家的边际。

阿末做完了洗脸台的扫除，走出屋外去浆洗。还寒冷，但也可以称得“日本晴”的晚秋的太阳，斜照着店门，微微的又发些油漆的气味。阿末对于工作起了兴趣了，略有些晕热，一面将各样花纹的布片续续贴在板上。只有尖端通红了的小小的手指，灵巧的在发黑的板上往来，每一蹲每一站，阿末的身躯都织出女性的优雅的曲线的模样。在店头看报的鹤吉也怀了美的心，无厌足的对伊只是看。

在同行公会里有着事情。赶早吃了午饭的鹤吉走出店外的时候，阿末正在拚命做工作。

“歇一会罢，喂，吃饭去。”

他和气的说，阿末略抬头，只一笑，便又快活的接着做事了。他走到路弯再回头来看，阿末也正站直了目送伊的哥哥。“可爱的小子呵，”鹤吉一面想，却匆匆的走他的路。

也不管母亲叫吃午饭，阿末只是一心的工作。于是来了三个小朋友，说园游地正有无限轨道的试验，不同去一看么。无限轨道——这名目很打动了阿末的好奇心了。阿末想去看一回，便褪下了卷袖绳，和那三个人一同走。

在道厅和铁道管理局和区衙署的官吏的威严的观览之前，稍有些异样的敞车，隆隆的发了声音，通过那故意做出的障碍物去，固然毫没有什么的有趣，但到久违的野外，和同学放怀的玩耍，却是近来少有的欢娱。似乎还没有很游玩，便骤然觉得微凉，忙看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成了满绷着灰色云的傍晚的景色了。

阿末愕然的站住了，朋友的孩子们看见阿末突然间变了脸色，三个人都圆睁了双眼。





七





阿末回家看时，作为依靠的哥哥还没有回，只有母亲一个人在那里烈火似的发抖：

“饭桶，那里去了。为什么不死在那里的，喂。”给碰过一个小小的钉子之后，于是说，“要他活着的力三偏死去，倒毙了也不打紧的你却长命。用不着你，滚出去！”

阿末在心里，也反抗起来，自己想道，“便杀死，难道就死么，”一面却将母亲揭下来叠好了的浆洗的东西包在包袱里，便出去了。阿末这时也正觉得肚饥，但并没有吃饭的勇气，然而临出去时，将搁在镜旁的天使牌的香油，拿来放在袖子里的余裕，却还有的。阿末在路上想道，“好，到了姊姊家里，要大大的告诉一通哩。便教死，人，谁去死。”伊于是走到姊姊的家里了。

平时总是姊姊急忙的迎出来的，今天却只有一个邻近寄养着的十岁上下的女孩儿，显着凄清的神气，走到门口来，阿末先就挫了锐气，一面跨进里间去，只见姊姊默默的在那里做针黹。因为样子不同了，阿末便退退缩缩的站在这地方。

“坐下罢。”

姊姊用了带刺的眼光，只对着阿末看。阿末既坐下，想要宽尉伊的姊姊，便从袖子里摸出香油的瓶来给伊看，但是姊姊全没有睬。

“你被母亲数说了罢。先一刻也到姊姊这里来寻你哩。”

用这些话做了冒头，里面藏着愤怒，外面却用了温和的口吻，对阿末说起教来。阿末开初，单是不知所以的听，后来却逐渐的引进姊姊的话里去了。哥哥的营业已经衰败，每月的实收糊不了口，因此姊夫常常多少帮一点忙，但是一下雪，做木匠的工作也就全没有了，所以正想从此以后，单用早晨的工夫，带做点牙行一般的事，然而这也说不定可如意。力三也死了，看起来，怕终于不能不用一个徒弟，母亲又是那模样，时时躺下，便是药钱，积起来也就是一大宗。哲是有残疾的，所以即使毕了小学校的业，也全没有什么益。单在四近，从十月以来，付不出房租，被勒令出屋的有多少家，也该知道的罢。以为这是别家的事，那是大错的。况且分明是力三的忌日，一清早，心里怎么想，竟会独自无忧无愁的去玩耍的呵。便是不中用，也得留在家里，或者扫神堂，或者煮素菜，这样的帮帮母亲的忙，母亲也就会高兴，没人情也须有分寸的。说到十四岁，再过两三年便是出嫁的年纪了。这样的新妇，恐未必有愿意来娶的人。始终做了哥哥的担子，被人背后指点着，一生没趣的过活的罢，像心纵意的闹，现就讨大家的嫌憎，就是了。这样子，姊姊一面褶叠东西，一面责阿末。而且临了，自己也流下泪来：

“好罢，向来说，心宽的人是长寿的，母亲是不见得长久的了，便是哥哥，这么拚命做，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生病。况且我呢，不见了独养的孩子之后，早没有活着的意味了，单留下你一个，嘻嘻哈哈的闹罢。……提起来，有一回本就想要问的，那时你在丰平川，给孩子没有吃什么不好的东西么？”

“吃什么呢。”一向默默的低着头的阿末，赶散似的回答说，便又低了头。“便是力三，也一起在那里。……我也没有泻肚子的。”暂时之后，又仿佛分辩一般，加上了难解的理由。姊姊显了十分疑心的眼光，鞭子似的看阿末。

这模样，阿末在缄默中，忽然从心底里伤心起来了；单是伤心起来了。不知怎的象是绞榨一般，胸口只是梗塞起来，虽然尽力熬，而气息只促急，觉得火似的眼泪两三滴，轻微的搔着痒一般，滚滚的流下火热的面庞去，便再也熬不住，不由的突然哭倒了。

阿末哭而又哭的有一点钟。力三的顽皮的脸，姊家孩子的东舐西啜的天真烂熳的脸，想一细看，这又变了父亲的脸，变了母亲的脸，变了觉得最亲爱的哥哥鹤吉的脸了。每一回，阿末感得那眼泪，虽自己也以为多到有趣的奔流，只是不住的哭。这回却是姊姊发了愁，试用了各样的话来劝，但是没有效，于是终于放下，听其自然了。

阿末哭够了之后，偷偷的抬起脸来看，头里较为轻松，心是很凄凉的沉静了，分明的思想，只有一个沉在这底里。阿末的脑里，一切执着消灭得干干净净了。“死掉罢”，阿末成了悲壮的心情，在胸中深深的首肯。于是静静的说道，“姊姊，我回去了。”便出了姊姊的家里。





八





因为事务费了工夫，点灯之后许多时，鹤吉才回到家里来。店面上电灯点得很明，吃饭房里却只借了这光线来敷衍。那暗中，母亲和阿末离开了，孑然的坐着。橱旁边阿哲盖了小衾衣，打着小鼾声。鹤吉立刻想，这又有了口角了罢，便开口试说些不相干的闲话来看，母亲不很应答，端出盖着碗布的素膳来，教鹤吉吃。鹤吉看时，阿末的饭菜也没有动。

“阿末为什么不吃的？”

“因为不想吃。”

这是怎样的可怜可爱的声音呵，鹤吉想。

鹤吉当动筷之前站起身来，走向神堂前面，对着小小的白木牌位行过一个单是形式的礼，顿然成了极凄凉的心情。因为心地太销沉了。便去旋开电灯，房里面立刻很明亮，阿哲也有些惊醒了，但也就这样的静下去，只是添上了凄凉。

阿末不开口，将哥哥的碗筷拿到水槽旁，动手就洗。说明天再洗罢，也不听，默默的洗好了。回来时经过神堂面前，换了灯心，行一个礼，于是套上屐子，要走出店外去。

鹤吉无端的心动了，便在阿末后面叫。阿末在外面说道：

“因为在姊姊家里有一件忘了的事。”

鹤吉骤然生起气来：

“胡涂虫，何必这样的夜晚去，明天早上起床去，不就好么？”正说着，母亲因为要表示自己也在相帮，便接着说：

“只做些任性的事。”

阿末顺从的回来了。

三个人全都躺下之后，鹤吉想起来，总觉得“只做些任性的事”这一句话说得太过了，非常不放心。阿末是石头似的沉默着，陪阿哲睡着，脸向了那边。

在外面，似乎下着今年的初雪，在销沉一般的寂静里，昏夜深下去了。





九





果然，到第二日，在雪中成了白天。鹤吉起来的时候，阿末正在扫店面，母亲是收拾着厨房。阿哲在店头用的火盆旁边包着学校的书包。阿末很能干的给他做帮手。暂时之后，阿末说：

“阿哲。”

“唔？”阿哲虽然有了回答，阿末并不再说什么话，便催促道。“姊姊，什么呢？”然而阿末终于不开口。鹤吉去拿牙刷的时候，看那镜子前面的橱，这上面搁着一个不会在店头的小碟子。

约略七点钟，阿末说到姊姊那里去，便离了家。正在刮主顾的脸的鹤吉，并没有怎样的回过头去看。

顾客出去之后。偶然一看，先前的碟子已经没有了。

“阿呀，母亲，搁在这里的碟子，是你收起来了么？”

“什么，碟子？”母亲从里间伸出脸来，并且说，并不知道怎样的事。鹤吉一面想道，“阿末这鸦头，为什么要拿出这样东西来呢？”一面向各处看，却见这摆在洗面台边的水瓮上。碟子里面，还粘着些白的粉一般的东西。鹤吉随手将这交给母亲收拾去了。

到了九点钟，阿末还没有回家，母亲又唠叨起来了。鹤吉也想，待回来，至少也应该嘱咐伊再上点紧，这时候，寄养在姊姊家里的那女孩子，气急败坏的开了门，走进里面来了。

“叔父，现在，现在……”伊喘吁吁的说。

鹤吉觉得滑稽，笑着说道：

“怎么了，这么慌张，……难道叔母死了么？”

“唔，叔父家的末儿死哩，立刻去罢。”

鹤吉听到这话，异样的要发出不自然的笑来。他再盘问一回说：

“说是什么？”

“末儿死哩。”

鹤吉终于真笑了，并且随宜的敷衍，使那女孩子回家去。

鹤吉笑着，用大声对着正在里间的母亲讲述这故事。母亲一听到，便变了脸相，跣着脚走下店面来。

“什么，阿末死？……”母亲并且也发了极不自然的笑，忽而又认真的说：“昨晚上，阿末素斋也不吃，抱了阿哲哭……哈哈哈，那会有这等事，哈哈哈。”一面说，却又不自然的笑了。

鹤吉一听到这笑声，心中便不由的异样的震动。但自己却也被卷进在这里面了，附和着说道：

“哈哈，那娃儿说些什么呢。”

母亲并不走上吃饭房去，只是憬然的站着。

其时那姊姊跣着脚跑来了。鹤吉一看见，突然想到了先刻的碟子的事——仿佛受了打击。而且无端的心里想道“这完了”，便拿起烟袋来插在腰带里。





十





这天一清早，阿末到过一回姊姊这里来。并且说母亲服粉药很难于下咽，倘还剩有孩子生病时候包药的粉衣，便给几张罢。姊姊便毫不为意的将这交给伊了。到七点钟，又拿了针黹来，摊在门口旁边的三张席子的小房里。这小房的橱上是放着零星物件的，所以姊姊常常走进这里去，但也看不出阿末有什么古怪的模样，单是外套下面倒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然而以为不过是向来一样的私下的食物，便也不去过问了。

大约过了三十分，阿末站起来，仿佛要到厨下去喝水。没了孩子以来，将生水当作毒物一般看待的姊姊，便隔了纸屏呵斥阿末，教伊不要喝。阿末也就中止，走进姊姊的房里来了。姊姊近来正信佛，这时也擦着白铜的佛具。阿末便也去帮忙。而且在三十分左右的唪经之间，也殊胜的坐在后面听。然而忽然站起，走进三张席子的小屋里去了。好一会，姊姊骤然听得间壁有呕吐的声音，便赶急拉开纸屏来看，只见阿末已经苦闷着伏下了。无论怎样问，总是不说话，只苦闷。到后来，姊姊生了气，在脊梁上痛打了二三下，这才说是服了搁在家里橱上面的毒。而且谢罪说，死在姊姊的家里，使你为难，是抱歉的事。

跑进鹤吉店里来的姊姊，用了前后错乱的说法，气喘吁吁的对鹤吉就说了这一点事。鹤吉跑去看，只见在姊姊家的小房里铺了床，阿末显着意外的坦然的脸，躺着看定了进来的哥哥。鹤吉却无论如何，不能看他妹子的脸。

想到了医生，又跑出姊姊家去的鹤吉，便奔到近地的病院了。药局和号房，这时刚才张开眼。希望快来，再三的说了危急，回来等着时，等了四十分，也不见有来诊的模样。一旦平静下去了的作呕，又复剧烈的发动起来了。一看见阿末将脸靠在枕上，运着深的呼吸，鹤吉便坐不得，也立不得。鹤吉想，等了四十分，不要因此耽误了罢，便又跑出去了。

跑了五六町之后，却见自己穿着高屐子。真胡涂呵，这样的时候，会有穿了高屐子跑路的人么，这样想着，就光了脚，又在雪地里跑了五六町。猛然间看见自己的身边拉过了人力车，便觉得又做了胡涂事了，于是退回二三町来寻车店。人力车是有了，而车夫是一个老头子，似乎比鹤吉的跑路还慢得多，从退回的地方走不到一町，便是要去请的医生的家宅。说是一切都准备了等候着，立刻将伊带来就是了。

鹤吉更不管人力车，跑到姊姊的家里，一问情形，似乎还不必这般急。鹤吉不由的想，这好了。阿末一定弄错了瓶子的大小，吃了大瓶里面的东西了。大瓶这一边，是装着研成粉末的苛性加里的。心里以为一定这样，然而也没有当面一问的勇气。

等候人力车，又费了多少的工夫。于是鹤吉坐了车，将阿末抱在膝上。阿末抱在哥哥的手里，依稀的微笑了。骨肉的执着，咬住似的紧张了鹤吉的心。怎样的想一点法子救伊的命罢，鹤吉只是这样想。

于是阿末搬到医生家里，楼上的宽广的一间屋子里，移在雪白的垫布上面了。阿末喘息着讨水喝。

“好好，现就治到你不口渴就是了。”

看起来仿佛很厚于人情的医生，一面穿起诊察衣，眼睛却不离阿末的静静的说。阿末温顺的点头。医生于是将手按在阿末的额上，仔细的看着病人，但又转过头来向鹤吉问道：

“升汞吃了大约多少呢？”

鹤吉想，这到了运命的交界了。他惴惴的走近阿末，附耳说：

“阿末，你吃的是大瓶还是小瓶？”

他说着，用手比了大小给伊看。阿末张着带热的眼睛看定了哥哥，用明白的话回答道：

“是小瓶里的。”

鹤吉觉得着了霹雳一般了。

“吃，……吃了多少呢？”

他早听得人说，即使大人，吃了一格兰的十分之一便没有命，现在明知无益，却还姑且这样问。阿末不开口，弯下示指去，接着大指的根，现出五厘铜元的大小来。

一见这模样，医生便疑惑的侧了头。

“只是时期似乎有些耽误了，……”

一面说，一面拿来了准备着的药。剧药似的刺鼻的气息，涨满了全室中。鹤吉因此，精神很清爽，觉得先前的事仿佛都是做梦了。

“难吃呵，熬着喝罢。”

阿末毫不抵抗，闭了眼，一口便喝干。从此之后，暂时昏昏的落在苦闷的假睡里了。助手捏住了手腕切着脉，而且和医生低声的交谈。

大约过了十五分，阿末突然似乎大吃一惊的张开眼，求救似的向四近看，从枕上抬起头来，但忽而大吐起来了。从昨天早晨起，什么都未下咽的胃，只吐出了一些泡沫和黏液。

“胸口难受呵，哥哥。”

鹤吉给在脊梁上抚摩，不开口，深深的点头。

“便所。”

阿末说着，便要站起来，大家去扶住，却意外的健实起来了。说给用便器，无论如何总不听。托鹤吉支着肩膀，自己走下去。楼梯也要自己走，鹤吉硬将伊负在背上，说道：

“怎么楼梯也要自己走，会摔死的呵。”

阿末便在什么处所微微的含着笑影，说道：

“死掉也不要紧的。”

下痢很不少。吐泻有这么多，总算是有望的事。阿末因为苦闷，背上像大波一般高低，一面呼呼的嘘着很热的臭气，嘴唇都索索的干破了，颊上是涨着美丽的红晕。





十一





阿末停止了诉说胸口的苦楚之后，又很说起腹痛来了。这是一种惨酷的苦闷。然而阿末竟很坚忍，说再到一回便所去，其实是气力已经衰脱，在床上大下其血了。从鼻子里也流了许多血。在攫着空中撕着垫布的凄惨的苦闷中，接着是使人悚然的可怕的昏睡的寂静。

其时先在那里措办费用的姊姊也到了。伊将阿末的乱麻一般的黑发，坚牢不散的重行梳起来。没有一个人不想救活阿末。而在其间，阿末是一秒一秒的死下去了。

但在阿末，却绝没有显出想活的情形。伊那可怜的坚固的觉悟，尤其使大家很惨痛。

阿末忽然出了昏睡，叫道“哥哥”。在屋角里啜泣的鹤吉慌忙拭着眼，走近枕边来。

“哲呢？”

“哲么，”哥哥的话在这里中止了。“哲么，上学校去了，叫他来罢？”

阿末从哥哥背转头去，轻轻的说：

“在学校，不叫也好。”

这是阿末的最后的话。

然而也仍然叫了哲来。但阿末的意识已经不活动，认不得阿哲了。——硬留着看家的母亲，也发狂似的奔来。母亲带来了阿末最喜欢的好衣裳，而且定要给伊穿在身上。旁人阻劝时，便道，那么，给我这样办罢，于是将衣服盖了阿末，自己睡在伊身边。这时阿末的知觉已经消失，医生也就任凭母亲随意做去了。

“阿阿，是了是了，这就是了。做了做了。做了呵。母亲在这里，不要哭罢。阿阿，是了。阿阿，是了。”母亲一面说，一面到处的抚摩。就是这样，到了下午三点半，阿末便和十四年时短促的生命，成了永诀了。

第二日的午后，鹤床举行第五人的葬仪。在才下的洁白的雪中，小小的一棺以及与这相称的一群相送的人们，印出了难看的污迹。鹤吉和姊姊都立在店门前，目送着这小行列。棺后面，捧着牌位的跛足的阿哲，穿了力三和阿末穿旧的高屐子，一颠一拐高高低低的走着，也看得很分明。

姊姊是揉着念珠默念了。在遇了逆缘的姊姊和鹤吉的念佛的掌上，雪花从背后飘落下来。





（大正五年〔一九一六年〕一月《白桦》所载。）





峡谷的夜


江口涣





就现在说起来，早是经过了十多年的先前的事了。

当时的我，是一个村镇的中学的五年生，便住在那中学的寄宿舍里，一到七月，也就如许多同窗们一般，天天只等着到暑假。这确凿是，那久等的暑假终于到来了的七月三十一日的半夜里的事。

被驱策于从试验和寄宿生活里解放出来的欢喜，嚷嚷的像脱了樊笼飞回老窠的小鸟似的，奔回父母的家去的朋友们中，我也就混在这里面，在这一日的傍晚匆匆的离了村镇了。我的家乡是在离镇约略十里的山中。那时候，虽然全没有汽车的便，然而六里之间，却有粗拙的玩具似的铁道马车。单是其余的四里，是上坡一里下坡三里的山路。若说为什么既用马车走六里路，却在傍晚动身的缘由，那自然是因为要及早的回去，而且天气正热，所以到山以后的四里，是准备走夜路的。这是还在一二年级时，跟着同村的上级生每当放假往来，专用于夏天的成例。此后便照样，永远的做下去了。

托身于双马车上的我，虽然热闷不堪的夹在涌出刺鼻的汗和脂和尘土的气味的村人们，和尽情的发散着腐透的头发的香的村女们的中间，但因为总算顺手的完了试验的事，和明天天亮以前便能到家的事，心地非常之摇摇了。已而使人记起今天的热并且使人想到明天的热的晚霞褪了色，连续下来的稻田都变了烟草和大豆的圃田，逐渐增加起来的杂木林中，更夹着松林的时候，天色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入了夜了。教人觉到是山中之夜的风，摇动着缚起的遮阳幔，吹进窗户中来，不点一灯的马车里，居然也充满了凉气。先前远远地在晚霞底下发闪的连山，本是包在苍茫的夜色中的，现在却很近，不是从窗间仰着看，几于看不见了。一想到度过那连山的鞍部，再走下三里的峡谷路，那地方便是家乡，便不由的早已觉得宽心，不知什么时候将头靠着窗边，全然入了睡。

蓦然间，被邻人摇了醒来，擦着睡眼，走下铁道马车终点的那岭下的小小的站，大约已在九点上下了罢。叫马夫肩着柳条箱，进了正在忙着扫取新秋蚕的休憩茶店里，我才在这里作走山路的准备。用三碗生酱油气味的面条和两个生鸡子果了腹，又喝上几条石花菜，并且为防备中途饥饿起见，又买了四个生鸡子。休息一回之后，将柳条箱交给茶店里，托他明天一早教货车送到家里来，我是浴衣和鞋，裹腿，草帽的装束，将应用的东西用两条手巾担在肩头，拖着阳伞代作手杖，走出休憩茶店去了。

从扑人眉宇的耸着的连山的肩上，窥望出来的二十日左右的月，到处落下那水一般的光辉。层层迭迭的许多重排列着的群山的襞积，都染出非蓝非黑的颜色，好几层高高的走向虚空中。缀在那尖锐的襞积间的濡湿的夜雾，一团一团的横流着青白。那亘在峰腰的一团，是反射着下临的月光，白白的羽毛一般闪烁。仰看了这些的我，似乎觉得久违的触着了洁净的故乡的山气了。

到岭头的上行的一里，是一丈多宽的县道。因为要走货物车，所以道路很迂曲，然而因此上坡也就不费力了。既有月亮，又是走惯的路，我凭着沁肌的夜气不断的凉干了热汗，比较的省力的往上走。经过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门睡觉的岭头的茶店前，到开始那三里的下坡路的时候，大抵早是十一点以后了。下坡的路，是要纡回于崭绝的相薄的峡谷中间，忽而穿出溪流的左岸，忽而又顺着那右岸的，因此自然也走过了许多回小桥。夹着狭窄的溪，互相穿插的两岸的山襞上，相间的混生着自然生长的褐叶树林和特意栽种的针叶树林，那红黑和乌黑的斑纹，虽在夜眼里也分明的看见。这中间，也许是白杨的干子罢，处处排着剔牙签似的，将细小的条纹，在月光里映出微白。路旁的野草，什么时候已被夜气湿透了。早开的山独活模样的花，常从沾湿了的茂草中间，很高的伸出头来，雪白的展着小阳伞似的花朵。加以不知其数的虫声，比起溪流的声音来，到耳中尤其听得清彻，然而使峡谷的夜，却更加显得幽静了。

这之间，我看见雾块一团一团的在头上的空中，静静的动着走。撕碎了白纱随流而去似的雾气的团簇，逐渐增加起来了。或者横亘了溪流，软软的拂着屹立的笋峰的肩头，或者在乌黑的塞满着溪的襞积的针叶树林上，投下了更其乌黑的影，前进的前进的走向狭的峡谷的深处。每一动弹，雾的形状也便有一些推移，照着烟雾的月光，因此也不绝的变换着光和影的位置。于是许多雾块，渐变了雾的花条，那花条又渐次广阔厚实起来，在什么时候，竟成了一道充塞溪间的雾的长流了。以前悬在空中的月，披了烟雾来看流水，露面有许多回，但其间每不过只使烟雾的菲薄处所渗一点虹色的光辉。终于是全然匿了迹。和这同时，我的周围便笼上了非明非暗的颜色，只有周身五六尺境界，很模糊的映在眼里罢了。因此我便专心的看着路，只是赶快的走。

这么着，转过右边，跨向左边的，走着长远的峡谷，大约有一小时，雾气忽而变成菲薄，躲了多时的月的面，在虹霓一般闪动的圆晕中央，虽然隐约，却已看得见了。那时候，我无意中从对面的山溪那边，透了烟雾，听到一种异样的声音。虽然低，是抖着发响的声音。那声音，倒并没有可以称为裂帛的那样强，而且，也不如野兽卧地吼着的那样逼耳，单是，微微的有些高低，凄凉的颤抖着，描了波纹流送过来。而这时时切断似的杜绝了，却又说不出什么时候起，仍然带着摇曳。我暂时止了步，侧耳的听，然而竟也断不定是什么的声音。

这之间，道路正碰着一个大的山襞，声音便忽而听不见了。我想，这大半是宿在山溪里的什么禽鸟的夜啼罢，便也并不特别放在心上，还是照旧的在雾底下走。待到转出了那山襞，声音又听到了。比先前近得多，自然比先前更清楚。那声音只是咻咻的不绝的响。比喻起来，可以说是放开了喉咙的曼声的长吟，也可以说是用着什么调子的歌唱。而在其间，又时时夹着既非悲鸣也非呻吟的一种叫，尖而且细，透过烟雾响了过来。假使是鸟声，那就决不是寻常的夜啼了。或者是猴子罢。但如果是猴子，就应该是比裂帛尤其尖锐的声音，短促的发响。况且夜猿的叫，一定是要压倒了溪水的声响，发出悲痛的山谷的反应来的。而这不过是不为水声所乱罢了，决没有呼起谷应的那么强大。倘使是鸟兽的声音，总得渐次的换些位置，然而那声音却始终在同一处所的山溪中间。我五步一次十步一次的止了步，许多次想辨别这声音。这样的夜半，这样的山中，不消说不会有人在唱歌，况且也没有唱歌的那样优婉，是更凄凉，更阴惨的声音。我被这有生以来第一回听到的异样的声音所吓，不安的阴影，渐渐在心上浓厚起来了。

这其间，道路又正当着一个山襞，就这样的转了弯，像先前一样，那声音又暂时听不见了。不知道绕出这山襞，是否要更近的听到刚才的声音？倘若隔溪，那倒没有什么，但不知道是否须听得接近的在路侧？倘这样，那么……这样一想，压不下的惨凛，便一步一步的增加上来。而一方面，则想要发见那本体的好奇心，也帮着想要从速的脱出了那威胁的希冀的心，使我全身都奇特的抽紧了。将搭着的什物从右肩换到左肩，捏着阳伞的中段的我，渐近山襞的转角时，也就渐渐的放轻了脚步走。

惴惴的转出了那山角的时候，从初收的烟雾间，月光又是青白的落在溪上了，然而这回却毫没有听到异样的声音。折出山襞，便是一丛郁苍的森林，从林的中途起，是三丈左右的并不峻急的坂。下了这坂，路便顺着溪流，不多时，即可以走到一个村落了。

总而言之，只要平安的出了这树林，以后便不会有这样吓人的事。什么都看没有声音的现在了。

这样的想着的我，捏好了阳伞，向了那漆一般黑的森林，用快步直踏进去。在坂上，路旁的略略向里处有一所山神的或是什么的小祠堂。向着这祠堂的半倒的牌坊的净水[70]里，不绝的流下来的水笕的水声，对于此时的我的心，也很给不少的威吓。然而我仍然决了意鼓勇的一气走下坂去。待到走了大半，脱了森林的黑暗，我望见沿溪的对面的道路，浴着月光，白皓皓向前展开，这才略觉宽心，逐渐的放慢了脚步。

这怎么不出惊呢，还未走完坂路的中途，那声音突然起于眼前了。起于眼前，而且是道路的上面的树里。我被袭于仿佛忽被白刃冰冷的砍断了似的恐怖，单是蓦地发一声惊怖的呻呼，便僵直了一般的立着。以为心脏是骤然冻结似的停止的了，而立刻又几乎作痛的大而且锐的鼓动起来。和这同时，从脚尖到指尖，也不期然而然的发了抖。

试一看，相隔不到三丈的道路上，从左手的崖间，横斜的突出着一颗大树。这树的中段正当道路上面的茂密里，站着一个六尺上下的白色的东西。在掠过树梢的烟雾的余氛，和苍茫的下注的月光中，能看见那大的白东西，从阴暗的叶阴里，正在微微的左右的摇动。声音确乎便是从这里来的。崖上的左手，是接着山腰，高上去的一级一级的坟地，坟地之后便连着急倾斜的森林。路的右手呢，不消说是啮了许多岩石而奔流的溪水，一面给月光游泳着，一面到处跳起雪白的泡沫，向对面远远地流行。当看着那树上的白色的东西，和连到山上的一级一级的坟地，和冲碎月亮的溪中的流水时，推测着那声音的本体，我竟全然为剧烈的恐怖所笼罩，至于连自己也不能运用自己了。其实是，向前不消说，连退回原路也做不到了。单是抖着发不出声音的嘴唇，屏住呼吸，暂时茫然的只立着。

于是先前的悲泣一般细细的发抖的那声音，突然间变了人的，而又是女人的耸人毛骨的嘻笑了。很象是格格的在肚底里发响的声音。宽阔的摇动着大气似的那笑反复了五六回，什么时候却又变了被掠一般的低声的啜泣。那呜咽的末尾又歌唱似的变了调，逐渐细长的曳下丝缕来。

那声音，自然是全不管我站在三丈左右的面前，却总在同一处所摇曳。为激动所袭的我的心，又跟着时间的经过渐次镇静下去了。跳得几乎生痛的心脏的鼓动也略略复了原，全身的筋肉便慢慢的恢复了先前的柔软和确实。然而膝髁的颤抖很不肯歇。定神看时，捏着阳伞的中段的手掌，什么时候早被油汗沾濡了。然而明知道不至于顷刻之间便有危难临头的我，却终于决了心，从下面望进树的茂密里去。

在流进丛中去的月光里，分明看出了，那大的白东西，确乎是一个活着的女人。缠着白衣的裸体上，衣服几乎没有附体，欹斜的埋了青苍的前额的头发，解散了披在肩头。那女人用弯着的左手将一件东西紧紧抱在怀中，并且不住的摇动，右手却攀住树枝，站在横斜的干子上。而一面站着，一面左右的摆动身子，始终反复着一样的声音。

这时女人忽然看见我，右手便静静的离了树枝，雪白的伸开，从上面向我招手了。苍白骨出的两颊上，既浮着雕刻一般的锋利的笑，而弓形的吊上的眼梢，和几于看见眼窠的圆圈的陷下的眼，以及兜转似的突出的嘴唇，接连的动个不住，都使那站在深夜中的树上的白衣的女人见得更其是凄厉的东西。女人仿佛是逗弄孩子一般，暂时摇动着抱在左手的物件，低微的发出也不像歌唱的叫声，终于又将脸压在抱着的东西上，呜呜咽咽的放声哭起来了。而且一面哭，一面又诉说似的，滔滔的说些没有头尾的事。刚这样，却忽而侧了脸，锋利的望着月亮；接着便撮了嘴唇，只向月亮吐唾沫。后来，又是，阴森森的格格的笑倒了。但是无论怎样发笑似的笑，而嘻笑时候现在颊上的深的皱襞，却总是生硬到近于伤心。从脸相和身样看来，衰惫是衰惫了的，然而年纪似乎并不大。

暂时之间，我仰望着那女人，但还没有很推敲怎样决定自己的态度。最初，想就回到原路的岭头的茶店去，只是已经到了再走一里多路便到家乡的地方，终不愿在这深夜中，倒回将近二里的山路，去宿在那不干净的茶店里。虽这样说，便能就此平平稳稳的前进么？那是一个狂人，所以经过下边的时候，说不定会跳下树来，拚死命的来扑取。即使进了坟地，绕过山腰去，而倘在坟地里被追着，那又怎么办呢？或者也许只能这样的互相注视着到天明罢。我将这些事，成串的想得要到劳乏，用同一处所颇站了不少的工夫。

无论过了几多时，也并没有得到好主意，我于是决了心，一定要突过那树下。只要平安的闯出，到村庄便不上二町了。这样的想定了的我，终于奋起了最后的勇气，一点一点的向前走。而且是一步一歇，一步一歇的。这样子，将阳伞和搭在肩头的物件都用力的捏得铁紧，整好了什么时候都能战斗的准备，我几乎看不出前进模样的，惴惴的走过去。

然而那女人，自然也不能不留心着我的态度。但最初，便走近些，也不过诧异的凝视我。待渐渐的进了大约不到二丈路，便又放下了捏着的树枝，招起手来了。就近处看见的女人的脸，比先前见得更阴森。不知道是因为两颊深陷的缘故，还是下颏像刀削似的尖着的缘故呢，女人的脸竟显得完全是一个青白的三角。加以凌乱纷披的头发从左边的颞颥挂到肩上，拖作异样的旋涡。那发的黑色很强的映着月光，使脸的全部愈显出凄厉的形相。

这样的接近了的两人的距离，已不过一丈远近的时候，女人便一转那伸出的手，骤然间猛烈的摇起附近的枝条来。先前的雕出一般的笑脸，忽而变了喷火似的忿怒和憎恶的形状，仿佛是锁着的猿，现给那着了投石的看客的，很可怕的容貌了。而且，极端的突出了尖形的下颏，那雪白的外露的齿牙，上下格格的相打，发了尽着咙喉的呻唤，一面抖抖的摇头。又尖利的说些话，而且时时威吓似的尽力的顿足。然而我并不理会的只走去，女人便忽而停了呻唤。刹时之间，用两手捧了先前抱在左边的什么东西，很高的擎到头上，就要向我掷过来了。

我不由的吃惊，又跳回了五六尺。跳回之后，我便暂时蹲在地上，静静的看着情形。这时女人，似乎早已忘了适才自己所做的事，又复锋利的望着月亮，吓吓的狂笑起来。至于先前擎到头上去的东西，也早就抱在原来的胁肋里。此后暂时之间，也仍是照旧一样，悲凉的唱些歌，又说些什么话，而终于又将脸帖在抱着的东西上，呜呜咽咽的出声哭起来了。“在此刻了，失了这一瞬息，就完了。”这样想了的我，便弯腰俯首，将全身的力都聚在两脚里，咄嗟间，直迸过去，闯过了那女人的下面。那时候，仿佛是从女人的全身里迸涌出来似的惊骇和忿怒和憎恶的呻唤，用了吐血一样的猛烈，由头上的树里崩颓下来。刚这样想，就在这顷刻，我的领头发了一声沉重的响，有比冰还冷的一块，又大又重的落在颈子上面了。“着了手了，”刚这样想，心脏的鼓动和呼吸也就忽然的停留，我便不知不识的听凭身子向前倒。也竭力的想要支住身体，而膝髁却仿佛已经脱了节，所以我只将两手动扰了两三回，便脸向着下，扑通的倒在地上了。

此后几秒，几十秒，或者几分时，躺在那地方，我自己不知道。忽而醒来，在头上再听到先前一样的声音的时候，我已经全然身不由己，不得不直奔村庄里去了。最初的十五步或二十步，膝髁没了力，总不能如意的奔走。没有法，便只好使手和脚都动作，我似乎确凿像兽类一样，在道路上飞跑。待到觉得伸着腰，仰着头，总算单用了两条腿在那里专心致志的走的时候，是已经因了猛烈的苦痛，呼吸就要塞住了。

走到村口时，比较的还算快，于是放了心，这才转向逃来的那方面看。然而也并没有什么追赶过来。而且，便是以前所见的一级一级的坟地和崖上的树，也不知是因为隐在山荫里呢，或是包在雾的余氛的夜霭里呢，无论在什么处所，连看也看不见了。仰面看时，只见得愈深愈狭的折叠着的山溪的襞积，浴了水一般的月光，莽苍苍的重重迭迭的耸着。

我跌倒了的时候，抛了阳伞和搭在肩上的物件，是总须拾取回来的，加以想讨一杯水，来沾润这将近焦枯的喉咙，便去寻曾经见过的守望所。疏朗朗排着人家的细长的村庄，全都入了沉睡，连犬吠声也寂然。我用手巾拭着粘粘的流满了全身的油汗。走向村的中间，便在夜眼里，也屹然耸着的了火梯直下的守望所去。然而无论怎样的敲门，却总不容易起来。这之间，既有着深怕先前的女人重行追来的不安，而渐次又听得各处起了历乱的犬吠，我便更用了力，激剧的敲打了。每打一回，因了月光，在板门上照出自己的影的动弹，虽自己，也见得是拚命的模样。大约又叩了二三分，这才从深处发出很渴睡似的巡警的回答来：

“谁呀？这时候，胡乱叫人起来。”

“很劳驾，千万来一来罢。有了不得了的事情哩。”

“什么？有不得了的事情？你是谁？什么地方，有了什么事。强盗么？……”

因为不得了的事情这一句话，才受了激刺似的，巡警阁阁的响着，好容易抽了门闩。接着听得推开玻璃门的声音，又拉开一扇板门，巡警这才只穿一件寝衣，带一副瞌睡的脸，出现在昏暗里。但一看见学生模样的毫不相识的我，便显出似乎莫名其妙的眼色，目不转睛的凝视起来。

“所谓不得了的事是什么？这时候。……”

重行讯问的巡警，颇有些不以为然的神情了。

“所谓不得了的事，是狂人。刚才，在那边的坟地里。”

“什么？这时候，狂人。……”

“是的。是女的狂人。”

“唔，女的……那女的狂人在坟地里怎样？”

这样回问了的巡警的脸上，已消去了先前的不高兴，却渐次添出不安的影子来。我便简短的说了刚才遇到的事的一切，巡警默默的听，到末后，略略将头一歪，说道：

“那么，一定是糕饼店的阿仙了。这怎么好呢。这样的深夜里，给跑到坟地这类地方去……”他很有为难的情形了，但也便接着说，“所以我对着那里的男人和老婆子，不知道叮嘱过多少回。那样的性质不好的狂人，倘若不小心，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如果不是好好的严重的监禁起来，是不行的，我几次三番的说。谁料男人还是全不管，老婆子又吝啬，虽然造了房牢，也不过用些竹栅栏之类来搪塞，所以终于出了这样的事了。”

这么说着的巡警的态度，宛然是抓住了绝不相干的我，在那里责备糕饼店的粗疏。我耐不住再等巡警说完话，一到这里，便插下话去了：

“总而言之，像刚才说过一样，因为是不意中跌倒的，所以我，将阳伞和东西都掉在那地方了，这可能请想一点法么？”

“教我替你拾去么？”

“不，自然一同去。”

没有法，我也只得这样说了。然而巡警还装着非常迟疑的脸，暂时不回答，只是想，但终于开口道：

“那是，比行李，比什么，都更要紧的是，第一，自然是捉住阿仙。因为就此放着，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的。可是真糟，这么晚的时候。”

“这实在很费神，但总要请劳一回驾。”

“自然，去是一定给你去一回的，但便是两人去，因为对手是狂人呵。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巡警非常之逡巡，任凭过了多少时，总不肯轻易说出一同去，我因此郑重的弯了腰，恳愿了许多回。这结果，竟涩涩的答应同去了，重复走进暗的里面的屋里去的巡警，便点起提灯来，脱下寝衣，换了制服。趁这时候，我便请他放进便门去，用那剩在铁釜里的温水，这才沾润了早就干到焦枯了一般的喉咙。

于是两人一先一后的走出带些村气的守望所去，巡警忽又站住了。

“两个人固然也不碍，但另外多带三四个少年去，一定愈加捉得快，就这么办罢。因为狂人这东西，是跑得飞快的。”

他独自说着既非解释也非商议的话，向着我那来路的反对方向走去了。我也默默的跟着走，不多时，巡警便走进一所大库房后面的一间守夜的小屋去。这守夜的小屋，是邻近各村中的少年们各尽义务的组织起来的。我在外面等，不多久，和里面的人们絮絮的说了些话的巡警，便带了四个少年出来了。少年的两个拿着提灯和细绳，别的两个是拿着颇长的棍子。这就一共有了六个人，我和巡警都才有了元气，使四个少年居中，我们分在两旁。这样子，六人作了一横排，在夜的兰山村的道路上，迈开快步，奔向先前的坟地去。

在途中，听着大家交互的谈话，对于刚才，在坟地旁边吓了我的叫作阿仙的，那女人的身世，渐渐明白起来了。

阿仙者，便是可以称为“山间之孤驿”的，这村中的一家小糕饼店里的媳妇。两年以前，才从离此大约三里左右的川下的村庄里，嫁到这里来，但刚做新妇，便因为男人的不规矩，很吃了许多苦。加以男人的懒散和家计的艰难，又不断的受着生活的忧虑。既这样，自然和那住在一处的姑，也不合式起来了。这之间，去年的秋天可是怀了孕。倘若生了孩子，这便引转男人，静了心，同时和姑的关系，也就会变好罢，阿仙这么想着，只管将那将来生下来的孩子当作靠山，什么都熬着。于是到这六月里，平安的生了男孩子了，然而男人对付阿仙的态度，却丝毫没有改。不但没有改而已，在临产时候的前后，那男人，和他结婚以前曾有来往的也是这村里的女人，又有了各样的新闻了。而这些事，又常常传到在产褥上的阿仙的耳朵里。一结婚，便和那女人干干净净分手，这是男人曾经坚誓的，而竟再出了新闻，这从由外村嫁来的阿仙看来，实在比嫖妓更有猛烈的苦痛。这时候，阿仙仿佛是决计百事再不管，专为一个孩子活着自己的命似的。然而便是那孩子，也因为营养坏，终于在这七日前死掉了。那结果，可怜的阿仙便在下葬这一夜里，忽然发了狂。发狂之后的阿仙的态度，不但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自杀，而且每日许多次，无法可想的乱闹。因了村医的注意，终于造了房牢，监禁起来了。这到了正当首七的今夜，或者想到了要上孩子的坟了罢，便偷偷的破了栏槛，跑出来了。

大家走出村外时，月亮比先前又稍稍东下了。且走且看的经过了涨满着如雨的虫声的大豆田，到了前回的溪谷的所在，那阿仙的阴森的声音的丝缕，又和先前一样，仍然在溪水上横流。于是转出一个不甚峻急的山襞去，坟地便在右手的眼前了。路的正前面，阿仙的上着的树，也受了月光，见得漆黑而且硕大。阿仙的声音不消说，便是阿仙的白色的形状，也能在枝条间看得分明。六个人走到坟地边，或者因为看见了三个排着的提灯的灯光了罢，在树上的阿仙的形相，便如白色的影子一般，急急的溜下横干来，以为飘然的轻轻的站在崖上了，却又直奔坟地中间去。

“呵。跑了。趁没有走进山里去，捉住伊！”

有人这样说，而大家都遵了接到崖间的小径，纷纷的走向坟地了。这时阿仙的形相，却如淡白的布或是什么飘在风中似的，浴着月光，跳上了斜面。待到大家走到阿仙所走的宽约三尽的坂下的时候，那已经走了七成的白色的形相，却忽地转了左，在墓碑间往来。大约走了五六丈，又突然失了踪影。

“躲了呵。喂，这回是说不定会从那里出来，小心罢。”

巡警正这样说，少年们已经纷纷散开，对着不见了阿仙的方向，各人随意的穿过墓碑间，许多回曲曲折折的寻上去。我也跟在后面，竭力赶快的走。

不多时，大约大家已经走近了不见阿仙的地方的时候，从前面的排得宽约丈余的一堆坟荫里，忽然站起一个淡白的形相来；并且发出野兽似的很有底力的呻吟，一面胡乱的抓了泥土往外摔。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全没有想要逃走的情形。

“原来，逃进了自家的坟地里了。大约怕被人抢去了死孩子罢。”

有谁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大家便渐渐的将阿仙据守着的坟地包围起来。但阿仙毫不怕，无论是石，是泥，是木片，什么都随手的掷出来，待到知道自己完全被围住了，便忽而坐在一角的地面上。而且将全力用在两手上，不住的按地面，一面又如将捉住的饵食藏在腹下的豹一般，高耸的双肩里埋着紧缩的头，翻了眼，锋利的光溜溜的尽对大家看。颜色比先前更苍白，头发是抓乱似的披着，而且无论脸上，无论唇上，脸的全部都不住的凛凛的发着抖。这是从这之间，正在夹杂着涌出恐怖和憎恶和愤怒来。暂时之间，大家简直无从下手，单是这样的默默的注视着阿仙的模样。

“阿呀，阿仙这东西，刨了孩子的坟了。看罢。泥土掘得这样。”

因为非常吃惊似的，巡警这样的叫喊了，便望进坟地里去，只见大约是送葬用的白灯笼和白旗，以及花朵和花筒，都和掘开的泥土散得满地。此外则白木的冥屋和塔婆的断片，也被摔出一般的飞散着。而且，阿仙蹲着的处所仿佛很低洼，膝髁的大部分是埋在泥土里的。忽而阿仙象是得了机会似的，偷偷的拿过旁边的一个碗来，立刻舀了眼前的泥土，飞快的塞到膝髁底下去，而其时也毫不大意，不绝的看看周围，时时用了絮语一般的低声，接连的说道：

“不行。不行，不行。”

然而倘有谁想略略走近，便发出尽力的叫喊，或者格格的磨着雪白的露出的齿牙，显了现就会扑过来，咬住喉咙的态度。大家无法可想，又是暂时之间，任其自然的只是看。

其时有一个在阿仙背后的少年，趁机会跳过了低低排着的墓碣，突然从胁下插进臂膊去，向上一弯，便捺下阿仙的领头，竭力的抱住了。一抱住，阿仙也同时站起来，骤然发了吐血一般的大声，哭着叫喊，而且拚命的挣扎。然而无论怎样叫喊，怎样挣扎，已经都无效。巡警当先，还有此外的三个少年，也都去帮忙，不管手上，脚上，身上，都密密的缚了细索子。

虽如此，也还要尽力挣扎的身体，好容易被三个少年协了力，前后提着运去了。于是巡警将提灯插在地面上，仔细的调查那掘开了的坟洞的周围。

“阿呀，这是棺桶呵。盖子全打破了。”

巡警这样的絮说着，用靴尖一踢墓碣下的一个蜜柑箱一般的箱子，这却意外的轻，在土上滑开去了。其中不消说，不像有孩子的尸体。这时候，我忽而想，以先被那女人从树上掷下来的沉重的东西，或者便是掘出了的孩子的尸体罢。这样一想，剧烈的恐怖便突然坌涌上来，立刻觉得指尖和脚尖都栗栗的发了古怪的冷。然而接着便看见那详细的检查着的坟洞的底的巡警说：

“虽然掘了出来，却又就地埋了似的。很像这样。”一面又用棍子的头捣着洞底，我这才能够略嘘一口气。

那三个少年运了叫喊挣扎的女人，径下那中间坂路去，暂时又顺着崖上的小路走，此后便由眼底下的道路，回到村庄里去了。我和巡警和别一个少年，留在后面，去寻我那落掉的什物和阳伞，于是从中间的坂路，走到崖根，又略向右，走下道路去，不多时便到了先前的大树下。什物和阳伞，自然是毫无异状的落在路旁的草窠中。我将这拾了起来，因为听得巡警很怪的声音说：

“啊呀，孩子的死尸！”

便不由的回过头去，只见那女人曾经上去过的树干的几乎直下的道路上，照在巡警的提灯里，横着一个乌黑的块。走近一看，正是生得不久的婴儿的死尸。既然很腐烂，又粘着许多泥，几乎辨不出眼鼻。然而我先前被掷着的，却的确是这东西了。事情一经分明，我便觉得脊梁的两边，有什么又冷又痛的东西，锋利的爬上去。同时从胁肋向了胸脯，又是那照例的讨厌的寒冷，刹时扩张开去了。我全身仿佛坚固的包着冰一般的东西，暂时毫不能动弹，单是默默的挺立着。

“总而言之，阿仙是将这掷了你了。背后没有怎样么？”

少年这样说，借了巡警的提灯，走到我的背后去。他即刻用了大声，说道，“呀，脏得很呢！”我不由的将手伸到领头，便有说不出是油是脓的东西，黏黏的沾满了指上了。因此我又感到了剧烈的战栗。这之间，又觉得从地上的黑块里，渐次强烈的涌起闭气似的可厌的臭味来。谁也不再说什么话。只是伫立在渐渐淡下去的月光，和浅浅的流着的溪水声和如雨的虫声中，三人都暂时没有动。

我在这时候，仿佛就在眼前，分明的看见了被弃于男人死别了孩子的女人，可以活下去的希望全被夺尽了的女人的，对于人类对于运命的可怕的复仇心，很以为阿仙的心，实在是非常惨痛的了。而和这同时，对于那复仇心偶然选我做了对象的恐怖，却还不如对于这样的虐待了阿仙的运命这一件东西的恐怖，尤为强烈的打动了我的心。

“这东西究竟怎么办才好呢。”

过了许久才开口的巡警的声音，很带些难于处置的模样了。





三浦右卫门的最后


菊池宽





是离骏河府不远的村庄。是天正末年[71]酷烈的盛夏的一日。这样的日子，早就接连了十多日了。在这炎天底下，在去这里四五町[72]的那边的街道上，从早晨起，就一班一班的接着走过了织田军。个个流着汗。在那汗上，粘住了尘埃，黑的脸显得更黑了。虽然是这样扰乱的世间，而那些在田地里拔野草踏水车的百姓们，却比较的见得沉静。其一是因为弥望没有一些可抢的农作物；即使织田军怎样卑污，也未必便至于割取了恰才开花的禾稼，所以觉得安心。其二，是见惯了纷乱，已经如英国的商人们一般，悟通了business as usual（买卖照常），寂然无动于中了。

府中的邸宅已经陷落的风说，是日中时候传播起来的，因为在白天，所以不能分明听出什么，但也听得呐喊，略望见放火的烟。百姓们心里想，府邸是亡了，便如盖在自己屋上的大树一旦倒掉似的，觉到一种响亮的心情，但不知怎样的又仿佛有些留恋。然而大家都料定，无论是换了织田或换了武田，大约总不会有氏康的那样苛敛，所以对于今川氏盛衰的事，实在远不及田里毛豆的成色的关心。那田里有一条三尺阔狭的路。沿这路流着一道小沟，沟底满是污泥，在炎暑中，时常沸沸的涌出泡沫。有泥鳅，有蝾螈，裸体的小孩子五六个成了群，喳喳的嚷着。那是用草做了圈套，钓着蝾螈的。不美观的红色的小动物一个一个的钓出沟外来，便被摔在泥地上。摔一回，身子的挣扎便弱一点，到后来，便是怎样用力的摔，也毫没有动弹了。于是又拔了新的草，来做新的圈，孩子们的周围，将红肚子横在白灰似的泥土上的丑陋的小动物的死尸，许多匹许多匹的躺着。

有俨然的声音道，“高天神城是怎么去的？”孩子们都显出张惶的相貌，看着这声音的主人。那是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少年。在平分的前发下，闪着美丽的眼睛，丈夫之中有些女子气，威武气之中有些狡猾气，身上是白绢的衬衣罩着绫子的单衫，那模样就说明他是一个有国诸侯的近侍。再一看，足上的白袜，被尘埃染成灰色了。因为除下了裹腿而露出的右腓上，带一条径寸的伤痕，流着血。

“高天神城是怎么样去的？请指教。”少年有些心焦了，重复的说。然而孩子们都茫然。这时的孩子们，是还没有因为义务教育之类而早熟的，所以谁也不能明白的说话；倘若不知道，本来只要说不知道就是了，然而便是这也很不能够说。都茫然，少年连问了三回，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孩子才开口，说道：

“天神老爷？”一听到这声音，少年立刻觉得便是暂时驻足问路的事，也很不值得了，于是向孩子们骂一声“昏虫”，抽身便要走。不凑巧一个孩子却又仓皇的塞了少年的路，少年就踢了他。这孩子便跄跄踉踉的倾跌过去，坐在沟里面；哇的哭了。似乎并不怎样痛，又是裸体，也不会脏了衣服，原不必这样号咷的大哭，然而颇号咷大哭了。孩子们都愤然了。这时的孩子们，是与一切野蛮人的通性全一样，怯于言而勇于行的。一到争闹，势派便不同，蝎子似的直扑那少年。少年也一作势，要拔出腰间的刀来。这意志，当这时候，原是很适当的，然而竟不能实现。因为一个孩子猛然跳向前，将那捏着刀柄的少年的手，下死劲咬住了。别的孩子们也各各攻击他合宜的部位，少年便全不费力的被拖倒在这地方。孩子们都很得意，有如颠覆了专制者的革命党。

少年挣扎着想逃走。然而孩子们的数目，将近十人，而且都是有机的活动着的，所以毫没有法子想。

“给他吃蝾螈啵，”一个孩子说出意见来；孩子们都嘻的交换了含着恶意的笑脸。但有一个老人来到这里，少年便没有吃蝾螈的必要了。一看见这老人，孩子们都异口同声的告状，说是“踢了安阿弥哩”。老人只一瞥，便知道这少年是今川的逃亡人。对于现在的今川氏，固然不能没有恨，但对于先代的仁政的感谢，又总在什么处所还有留遗，而况既为美少年，又是逃亡人呢。老人便自然同情于落在孩子掌中的这少年，突然叱责了那些孩子了。这是和凡是自己的孩子，一与他人开了交涉的时候，即不问是非直曲，便将孩子叱责一顿的现在的父母们所取的手段，是一样的。少年显了羞愧和气忿的相貌，站起来了。这时候，孩子们怕报仇，都聚在五六丈以外的圆叶柳树下，准备着逃走；但却另换了村里的年青人五六个，围住这少年。站在最先头，眼睛灼灼的看着少年的，名叫弥总次，是一个专门弋获逃亡人的汉子。这汉子一听得有战事，一定从本村或邻村里觅了伙伴，出去趁着混乱，抢些东西，或者给逃亡人长枪吃。这回本也要去的，无奈一月以前受了伤，还没有好，至今左手还络着哩。他在早一刻，已经估计了这少年横在腰间的东西。那是金装的极好的物品，他到现在为止，虽然偷过二三百柄刀，但单是装饰便值银钱三四十枚的奇货，却从来没有见过。

少年不知道这样捣乱的人物就在面前。从他眼睛里淌下几滴恚恨的眼泪，声音发了抖，说出一句致命的独白来：

“竟使府里的三浦右卫门着了道儿了。”

“你便是右卫门么！”在那里的人们一齐张口说。他是这样的驰名。世间都说他是今川氏的痈疽；说氏康的豪奢游荡的中心就是他；说比义元的时候增加了两三倍的诛求，也全因为他的缘故；说义元恩顾的忠臣接连的斥退了，也全因为他的缘故。今川氏的有心的人们，都诅咒他的名字。他的坏名声，是骏河一国的角落里也统流传。没有听到这坏名声的，恐怕只有他自己了。其实是右卫门本没有什么罪恶，只是右卫门的宠幸和今川氏的颓废，恰在同时，所以简单的世人，便以为其间有着因果关系的了他其实不过一个孩子气的少年；当他十三岁时，从寄寓在京都西洞院的父母的手里，交给今川家做了小近侍，从此只顺着主人和周围的支使，受动的甘受着，照了自己的意志的事，是一件也没有做的。但是氏康对于他的宠幸，太到了极端，因此便见得他是巧巧的操纵着主人似的了。

弥总次一听到右卫门的名字，心里想，这等候着的好机会已经到了。料来无端的劫夺，旁人是不答应的，所以先前没有敢动手。他忽而大发其怒，骂道，“倘是右卫门，为甚么不殉难？”右卫门听到这话，便失了色，他委实是舍了主人逃走的；遁出府邸走了二三里，望见追赶他们的织田军的兜鍪，在四五町之后的街上发光的时候，他除了恐怖心之外，再没有别的思想了。他骑马是不熟手的，早就跟不住同伴，一想到倘被敌人赶上，最先给结果了的一定是自己，便觉得敌人的枪尖似乎已经刺透了背脊，不象是活着的心情了。他迟疑了几回，待到骑进左方的树林里，便下了马，只是胡乱的跑。因为他有这一点隐情，所以开不得口。

“剥下衣裳来示众罢！”弥总次怒吼说，这虽然是一个不通的结论，但在战国时代，则这般的说法，却还要算是讲理的了。于是三四个村壮，都奔向右卫门去。被孩子尚且拖倒，现在便自然更容易：兔一般的剥了皮。他的美艳的肉体，在六月的太阳底下，洁白到似乎立刻要变色。

“倘是右卫门，杀却也可以！”弥总次怒吼说。那时候，强者杀却弱者，是当然的事情。

“给百姓吃苦的便是这东西，绞一回！”弥总次说。一个村壮便扼住了倒在泥土里的右卫门的嗓子。右卫门很吃苦，大咳起来。这时老人又来拦阻了，说道：

“还不至于要他性命哩，饶了他罢。”村壮也没有什么不谓然；弥总次却上前一步，抬起右脚，搁在右卫门的肩头说：

“说来：要命，单是饶了命罢。不说，便不饶！”年青的村人们，以为即使怎样的稚弱，也应该吐一句武士相当的舍身的口吻了。然而右卫门低声说：

“要命，单是饶了命罢。”

“叩头还欠低！”弥总次大声说。

右卫门低下头去，几乎触到泥土上。先前又已聚集了的孩子们都笑了。

“去，快滚罢！”被两三人推搡着，右卫门跄跄踉踉的站起身来，哭肿着美丽的脸，身上只穿着一条犊鼻裈，在夕阳之下，蹒跚的向西走去了。那些百姓们，都嗤笑这怯弱者。





右卫门的到高天神城，是第二日的晚间了。城将天野刑部，三年前在今川氏为质的时候，右卫门曾经给他许多回的好意。那时候，刑部是两手抵了地，说这恩惠是没齿不忘的。右卫门信了这话，所以远远地投奔高天神城来。他到城的时候，自然已经不是裸体了；不知道他受了谁的帮助，虽然是粗恶的，却已穿着衣服。刑部一见这佳客的到来，仿佛起了多少兴味似的。况且，氏康的生死还未分明，倘使北条和武田都和氏康协了力，则克复骏河一国是十分容易的事。他想：倘如此，则于救了氏康宠臣的自己的位置，就该颇为有利的了。右卫门也能说普通的人们所说的谎。他用了巧妙的措辞，先叙述他在乱军之中和主人散失的不幸，以至因为要掩人耳目，所以自己抛去了东西。刑部对于这些也没有起疑的材料，便招在一间房子里，按照一到万一的时机不至于会被抱怨的程度，款待起来。

刑部是介在织田和今川之间的，也如欧洲战争中的希腊一般，乖巧的办得各不加入那一面。他既然养着三浦右卫门，却又另去探听氏康的消息。于是便知道氏康遭了织田军的穷追，已经切腹[73]而死的事。这报告中还添着一段插话，说那氏康之宠萃于一身的三浦右卫门，当府中陷落这一日，早就弃了主君逃走了。一得到这报告，刑部所想到的政策，却是颇为常识的，就是斩右卫门头，献于织田氏，以明自己之无二心，他想，要杀右卫门，只要说是背主忘恩之罚，作为口实就是了。

右卫门忽然被绑上了。那时代，只要有绑人的力，是无须乎理由的。右卫门被牵到刑部的面前。刑部也如战争初起时候的欧洲文明国一般，暂借了正义来说：

“右卫门！你还记得背弃了府邸么？要砍下不忠不义者的头来，献向府邸去。”

这样冠冕的理由，在战国时代的杀人，是一件希有的事。然而无论含着几多的理由，被杀者的苦痛总一样。有理由的被杀，有时候或反比无端的被杀更苦痛。总之右卫门是不愿意被杀的，他很利害的发抖了，两三日以前几乎被村人所杀的时候，那些人虽然也曾加一点恫吓，但今日的宣言却真实而带着确乎的现实性了。他无论怎样想，对于死总觉得嫌恶。他的过去的生活，是充满了安逸与欢娱。他以为再没有别的地方，能比这世上更有趣了。他全身嫌恶死，当刑部说出“总八郎拿刀”的时候，他放声啼哭起来了。

“右卫门！要命么？”刑部嘲笑的说。

思索这一句答话的必要，在他是无须的。因为早就受了弥总次的教了。

“要命的，单是饶了命罢。”他说。刑部的家将们，看见人类中有这样贪生的东西，都意外的诧异。奋然而死的事，在他们算是一种观瞻；所以从幼小时候起，便如飞行家研究奇技一般，专研究着使别人吃惊的死方法。这时的武士道的问题，是只在怎样便可以轻轻的送命这一点。在他们，凡有生命以外的东西，是什么都贵重的：只有这生命，是无论和什么去交换，都在所不惜的。所以右卫门的哀诉，从他们看来实在是奇迹。他们一齐失笑了。刑部便想再来嘲笑一回看，说道：

“右卫门！要命么？倘要，便两手抵了地，说道要！”众人都想，既然是武士，未必会受了这样的侮辱还要命。然而想的却错了，右卫门淌着眼泪，两手抵地说：

“要命呵。”于是又引起了主从的嘲弄的笑声。刑部的心里，听了右卫门的哀诉，又生出再加玩弄的恶魔的心来。

“既然这样的要命，饶了也罢。只是不能就饶。得用一只手来兑命。倘愿意，便饶你的。”他说。刽手走近右卫门，说道：

“听到了大人的吩咐没有？愿意么？回答罢！”右卫门不开口，动一动缚着的左手。

“那就砍左手！”刑部说。刽手的刀只一闪，右卫门的手，便如在铃之森的舞台上，被权八砍掉的云助的手一般，切下来了。

“一只手也还要命么？”刑部重复讯问说。右卫门将可怕的苦闷显在脸上，点一点头。刑部主从又笑了。刑部又开口说：

“一只手也太便宜了，砍下两手来，便饶罢。”右卫门似乎懂得这话的意思了。刽手问他说：

“愿意么？”右卫门略略点头；刽手再扬声，他的右手，便带着血浆，飞向二丈远的那边了。

右卫门这模样，从我们看来，觉得颇也残酷了，但在战国时代，见了只这样的光景便生怜悯的人，却并无一个。刑部又大声说：

“便是两手也还太便宜哩。要右脚。砍下右脚来，便单给饶了命罢。”

活土偶似的坐在血泊中的右卫门的脸，虽然全苍白了，却还是不住的哭。然而紧张了的神经，大抵是懂了刑部的话了。他断续的说道：

“单是饶了命罢。”

刑部主从又发了哄堂的嗤笑，侮辱了这人的崇高而且至纯的欲求。刽手伸出左手，抬起右卫门的身体，便削下他的右脚来；刀锋太进了，又截断了左脚的一半。

“右卫门，这样了也还要命么？”刑部说。但右卫门似乎已经无所闻了，刽手将嘴凑近他的耳边，说道：

“要命么？”右卫门翕翕的动着嘴。其时刑部使了一个眼色；刽手便第四次举起钢刀，咄的砍下头颅来。这头颅在沙上辗转的滚了二三尺，在停住的地方翕翕的动着嘴。倘使没有离了肺脏，还说道“单是饶了命罢”是无疑的了。

一读战国时代的文献，攻城野战的英雄有如云，挥十八贯[74]铁棒如芋梗的勇士，生拔敌将的头的豪杰，是数见不鲜的，但常Miss（觉得有缺少）于“像人样的人”的我，却待到读了浅井了意的《犬张子》[75]，知道了“三浦右卫门的最后”的时候，这才禁不得“Here is also a man”（这里也有一个人）之感了。





复仇的话


菊池宽





铃木八弥当十七岁之春，为要报父亲的夙仇，离了故乡赞州的丸龟了。

直到本年的正月为止，八弥是全不知道自己有着父亲的仇人的。自己未生以前便丧了父，这事固然是八弥少年时代以来的淡淡的悲哀，但那父亲是落在人手里，并非善终这一节，却直到这年的正月间，八弥加了元服为止，是全然没有知道的。

元服的仪式一完毕，母亲便叫八弥到膝下去，告诉他父亲弥门死在同藩的前川孙兵卫手里的始末，教八弥立了复仇的誓词。八弥看见母亲的通红的眼；而且明白了自己的身上是负着重大的责任了。

从九岁时候起，便伴着小侯，做了将近十年的小近侍的八弥，这时还是一个不知世事的稚气的孩子。况且中了较大一岁的小侯的意，几乎成了友人，他一无拘忌，和小侯比较破魔弓的红心，做双陆的对手，驱鸟猎和远道骑马，也都一同去。至于和小侯共了席，听那藩中的文学老儒的讲义，坐得两脚麻痹之后，大家抱腹相笑的时候，那就连主从关系也全然消灭了。八弥住在姓城中的一个大家族里；他是比较的幸福，而且舒服的。直到十七岁加了元服时，这才被授与了一件应该去杀却一个特定的人的，又困难又紧张的事业。





宽文年号还不甚久的或一年的三月间，八弥穿起不惯的草鞋来，上了复仇的道了。在多度津的港里作为埠头的金比罗船，将八弥充了坐客的数，就那吹拂着濑户内海的春风张了满帆，直向大阪外，溜也似的在海上走去了。





他靠着船的帆樯，背着小侯所赐的天正祐定的单刀，一个人蹲着。渐渐的离了陆地，他的心中的激动也就渐渐的平稳起来，连母亲的严重的训戒，小侯的激励的言语，那效果也都梦一般的变了微漠，在他心里，只剩了继激昂之后而起的倦怠和淡淡的哀愁。他对于那与自己绝不相干的生前的事故，也支配着自己的生涯这一件事实，不能不痛切的感到了。他在先前，其实并没有很想着父亲的事。因为他的母亲既竭力的不使他觉得无父的悲哀，又竭力的在他听觉里避去“父亲”这词句，而且他自从服侍小侯以后，几乎感不到对于父亲的要求。因为他的生活是既幸福，又丰裕的。然而一到十七，却于瞬息中，应该对于先前不很想到的父亲有人子之爱，又对于先前毫不知道的前川谁某有作为敌人的大憎恶了。这是他的教养和周围，教给他对于父母的仇人须有十分的敌意的。

八弥曾经各样的想象那敌人的脸。因为他的母亲是不甚知道这敌人前川的。前川和八弥的父亲，本来是无二的好朋友，但是结婚未久的新家庭，前川不敢草率，便少有来访的事了。

于是八弥不得不访问些知道前川的人，探问他的容貌去。恳切的人们便各样的绞出十七八年前的记忆来，想满八弥的意。然而这些人们所描的印象，无论怎样缀合，八弥也终于想不定仇敌的形容。于是八弥没有法，只好从小侯的藏书中，取了藩中画师所画的《曾我物语》里的工藤的脸作为基本，再加一些修改，由此想象出敌人的脸相来。他竭力的从可恶这一面想；因为他以为觉得可恶，便容易催起杀却的精神。但那脸相的唯一的特征，却只知道右脸上有一颗的黑痣。

船舶暂时循着赞岐的海岸走，但到高松港一停之后，便指了浪华一直驶去了。

敌人有怎样强，八弥是不知道。但他从幼小时候以来，便谨守着母亲的“修炼武艺，比什么都紧要”的教训，于剑法一端，是久已专心致志的。他那轻捷而大胆的刀路，藩中的导师早就称扬。八弥的母亲教他负了复仇的事情，也就因为得了这导师的保证。

他对于复仇这一件事。也夹着些许的不安，但大体却觉得在绚烂的前途中，仿佛正有着勇猛的事，美善的事。所谓复仇，固不测有怎样的难，然而这是显赫的不枉为人的事业，却以为是确凿的。他的心，也很使自己的事务起了狂热了。

一到安治川，他歇在船寓里，再出去一看浪华的街。所有繁华的市街，他都用了搜求仇敌的心情看着走。

大约一月之后到了京都的八弥，便历访京都的宏丽的寺院；走过了室町和乌丸通这些繁华的市街；每天好几回，经过那横在鸭川上面的四条五条三条桥，听得拟声游戏的笛音和大鼓。然而京都的名胜古迹处，并没有敌人。没有敌人的祗园和岛原和四条中岛，从他看来，都不过是干燥无味的处所罢了。

他从京都动身，是初夏的一日里。舍了正在鲜活的新绿的清晨中的京都，他向江户去了。

从京都经过大津，在濑田的桥边，他因为要午餐，寻到了一个茶店。到正午本来还略早，但他觉得有些口干，所以想要歇息了。他吃些这里有名的鲫鱼。不管那茶店使女含着爱娇的交谈，他只是交了臂膊，暗忖着怎样才可以发见他的仇敌。忽而听到什么地方有和自己一样的带些赞岐口音的说话了。他早就感了轻度的兴奋，便向声音这方面看。这是从正对琵琶湖的隔离的屋子里出来的。照说话的口吻，总该是武士。赞岐口音的武士，这正是他正在搜寻的敌人的一个要件。他不由的将放在旁边的祐定的单刀拉近身边了。这其间，那武士骂着使女，莽撞的从离开的屋子来到店面里。已颇酩酊的武士用了泥醉者所特有的奇妙的步法，向着门外走，一面又忽然和八弥打了一个照面。武士的心里，便涌起轻微的恶意来。

“看起来，还是年青的武士，大约是初出门哩。哈哈哈……”他嘲笑八弥似的笑了。八弥愤然了扬起那美秀的眼睛，不转瞬的看着对手。

八弥不能不憎恶这武士了。颧骨异常之高；那鼻子，也如犹太人一般，在中途突出鼻梁来；而且那藏着恶意的眼色，尤其足够唤起八弥的嫌恶的心情。他想，自己的敌人也是这样的男子才好；他又想，倒不如这人便是前川孙兵卫就更好了。其实从口音上，已经很可疑。他用冷静的意志来镇定了激昂，他想试探这武士看。

“实在是的。初出门，总有些不便可。”他驯良的回答说。

“一看那肩上带着木刀，该是武者修业罢，哈哈……也能使么？”他对于稚弱的八弥，要大加嘲弄的意志，已经很分明了。

八弥因为要知道对手的生平，格外忍了气。

“很冒昧，看足下象是赞岐的人……”八弥淡然的问。

“诚然是生驹浪人呵，因为杀人，出了国的。虽然是有着仇敌的身子，脑袋却还连在颈子上，即使有父母之仇，目下的武士倒也仿佛很安闲哩。这真是天下太平的世界了。哈哈哈……”他漏出侮辱一切有着仇敌的人们的嘲笑来。八弥想，若是生驹浪人，则也许便是自己的仇敌，用着这样的假名字。但对于出去复仇的人们的侮辱，却更其激动了他的心了。要将作为一种手段的沉静，更加继续下去，则八弥还是太年少。他看定对手，双瞳烂然的发了光。

“哈，脸色变了，看来你也有仇人罢，哈哈哈……用那细臂膊，莫说敌人，也未见得能砍一条狗。”一面说，武士在自己任意的极口的痛骂里，觉着快感似的，又大声哈哈的笑。

八弥已经不能忍了。他忘却了有着敌人的紧要的身体了。这男子，并不是自己的仇雠的孙兵卫，那是只一看颊上没有痣，早就知道了的，然而还缺乏于感情的节制的他，却不能使怒得发抖的心，归到冷静里去了。他左手拿了刀，柱起来叫喊说：

“哪，怎么说！一条狗能砍不能砍，那么，请教罢。”他的声音上，微微的带些抖。

那武士以为八弥的战栗因为恐怖，便愈加嗤笑了。

“有趣！领教罢。”他不以为意的答了话，一面从茶店里，跄跄踉踉的走到大路的中央。将那长的不虚发的佩刀，叫一声咄，便出了鞘。

好个八弥，居然很沉静。在檐下卸了背上的行囊，缚好了草鞋的纽，濡湿了祐定的刀的柄上的钉，就此亮着，走向敌手了。

那武士，最初是以微笑迎敌的，但八弥砍进一刀去的时候，那武士分明就狼狈了。他吃惊于这少年的刀风的太锐利。他后悔自己的孟浪了。而这样的气馁的自觉，又更使这武士陷入不利的地位去。他渐渐被八弥占了上风，穷追到濑田的桥的栏边，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感到了性命的危急的他，耸起身来，想跳过栏干，逃到河里去；但实行了他的意志的，却只有他的头颅。因为乘着要跳的空，八弥便给了从旁的一劈。

八弥完结了这杀人的事，回到故我的时候，他便已后悔起来。而对于敌人已想逃入水中，还要穷追落手的血气，尤其后悔了。但远远的立着旁观的人们却都来祝八弥的成功，其中几个怀着好意的人还来帮八弥结束，劝他乘村吏未到，事情还未纠缠之前，先离开了这处所。

八弥离开了濑田桥，走到草津的时候，最初的悔恨早经消失了。他很诧异杀人有这样的容易。他觉得先前以为重负的复仇，忽而仿佛是一件传奇的冒险了，因为觉得不过是上山打猎，追赶野猪似的，血腥的略带些危险的冒险。而且他对于自己的手段，也因此得了自信。他涌起灿烂的野心来，以为在路上再加修炼，则无论怎样的强敌，也可以唾手而得的了。他于是比先前更狂热于复仇，指着江户，强烈的走着东海道的往来的土地。

然而复仇的事，却并非如八弥最先所想象的灿烂的事情；这是一件极要忍耐的劳作。在这年的盛夏里，上了江户的他，一直到年底，留在江户，访求敌人的踪迹，但都不过是空虚的努力。第二年，下了中仙道到大阪，远眺着故乡的山，试进了山阳道向长州去。然而这些行旅，也只是等于追逐幻景的徒劳。第三年的春天，他连日在北陆的驿路中，结他客枕的夜梦，但到处竟不见一个可以疑是仇敌的人。他在仙台的青叶城下迎了二十岁的春季，已经是第四年了。他也常常记起故乡，想赶急报了仇，早得了归乡的欢喜。他看那杀却敌手，已没有些许的不安。四年间的巡行修业，早使他本领达了名人之域了。况且在冒险的旅行中，也有过许多斩夜盗杀山贼的事迹。他觉得无论敌人如何强，帮手怎样多，要取那目的的敌人，只是易于反掌的事罢了。

在具备了杀敌的资格的他，虽然想，愿早显了体面的行动，达到他的本怀，但有着唯一的问题，便是与那仇雠的邂逅。

二十一岁的春天的开头，八弥想从中仙道入信越，便离开江户，在上洲间庭的樋口的道场里，勾留了四五天，于是进了前桥的酒井侍从的城下。报仇的费用，是受着本藩的充足的供给的，所以他大抵宿在较好的客寓里。这一夜，也寓在胁本阵上野屋太兵卫的家中。

晚饭之后，他写了习惯了的旅行日记，然后照例是就寝。他刚要就寝，搁下日记的笔来，向着廊下的格子门推开了。回头去看，俯伏在那里的是一个按摩。

“贵客要按摩么？”他一面说，一面又低了头。这一天，八弥在樋口的道场里，和门人们交了几十回手，他的肩膀颇觉重滞了。

“阿阿，按摩么，来得正好，教揉一揉罢。”八弥说。盲人将他非常憔悴的身子，静静的近了八弥，慢慢的给他揉肩膀。指尖虽没有什么力，但他却很知道揉着要点的。而且这按摩，又和在各处客寓里所见的不相同，沉默得很特别。在主客的沉默中，盲人逐渐的揉得入神了。八弥有些想睡觉，因为袪睡，便和这盲人谈起话来。

“你很象是中年盲目似的。”

“诚然，三十三岁失明的。因为感觉钝，什么都不方便哩。”他用了分明的声音，极低的回答。八弥一听这，对于盲人的口音觉得诧异了。

“你的本籍是那里呢？”八弥的声音有些凛然了。

“是四国。”

“四国的那里？”

“是赞岐。”

“高松领么，丸龟领么？”八弥焦急起来了。

“丸龟领。”

“百姓，还是商人呢？”

“提起来惭愧煞人，本来也还是武士哩。”盲人在他的话里，闪出几分生来带着的威严来。

“是武士，那便是京极府的浪人了。”一面说，八弥仰起头，看定了盲人的脸。虽然是行灯的光，但在盲人的青苍的脸上，却清清楚楚的看见了仇敌唯一的目标的黑痣。

八弥伸出右手，攫住了盲人的手腕。

“你不叫前川孙兵卫么？怎的？”他说；用力一拉，盲人毫没有什么抵抗，跄跄踉踉的跌倒了。

“怎么，你不叫前川孙兵卫么，是罢？”他又焦急起来。

盲人当初有些吃惊，但也就归于冷静了。

“惭愧，你说的是对的。那么，你呢？”他的声音丝毫没有乱。

“招得好。我是，死在你手里的铃木弥门的独子，名叫八弥。觉悟罢，已经逃不脱了！”

盲人很惊骇；他暂时茫然了。在那灰色的无所见的眼睛里，分明可以见得动着强烈的感情。但是那吃惊，又似乎并不在自己切身的危险。

“怎么怎么，弥门君却有一个儿子么？那么，那时候，八重夫人是正在怀孕的了。……既这样，你今年该是二十一岁了罢。……要对我来复仇，我知道了。正是漂泊的途中，失了明，厌倦了性命的时候。我也居然要放临死的花了。”盲人断断续续的说出话来，临末又添了凄凉的一笑。他那全盘的言语里，觉得弥满着怀旧的心绪，以及平稳的谦虚的感情。

八弥一切都出了意外。他愿意自己的敌手，是一个濑田桥畔所遇到一般的刚愎骄傲的武士的。愿意是一个只要看见这人，那憎恶与敌忾便充满了心中的武士。然而此刻在眼前访得的仇敌，却是一个半死的盲人。他不由的觉着非常之失望了。况且这盲人说到八弥父母的名字时，声音中藏着无限的怀念。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称他父亲的名字时候，有人用了这样眷念的声音。八弥对着仇敌，被袭于自己全未豫料的感情，没有法，只是续着沉默。于是盲人又接下去说：

“死在弥门君的遗体的你手里，也就没有遗憾了。然而，在这里，却怕这照顾我多年的旅店要受窘；很劳驾，利根川的平野便在近旁，我就来引导罢。请，结束起来。”

盲人很稳静。八弥仿佛发了病似的，茫然的整了装束，茫然的跟着盲人。寓中的人们都抱着奇妙的好奇心，默送这两人的出去。到街上，两人暂时都无言。走了几步，盲人问讯道：

“冒昧得很，敢问令母上康健么？”

“平安的。”八弥回答说，那声音已不像先前一般严峻了。

“弥门君和我，是世间所谓竹马的朋友。什么事都契合，真好到影之与形一样的，然而时会招魔罢，而且那一夜，我们两人都酩酊了。有了那一件错失之后，我本想便在那地方自己割了腹，但因为家母的劝阻，只好去国了，这实在是我的一生的失策。直到现在，二十一年中，无一夜不苦于杀了弥门君的悔恨。弥门君没有后，以为复仇是一定无人的了，谁知道竟遇到你，给我可以消灭罪愆，那里还有此上的欣喜呢。……身为武士，却靠着商人们的情来度日，原也不是本怀。……这笛子也就无用了。”他说着，将习惯上拿在右手带来的笛子抛在空地里。

八弥在先前，便努力的要提起对于这盲人的敌忾心来，但觉得这在心底里，什么时候都崩溃了。他也将那转辗的遇着杀父之仇却柔软了的自己的心，呵斥了许多回。然而在他，总不能发生要绝灭这盲人的存在的意志。他想起自己先前在各样景况之下，杀人有那样的容易，倒反觉得奇怪了。

盲人当未到河畔数町的时候，说些八弥的父亲的事情。他似乎在将死时，怀着青年时代的回想。八弥从这盲人的口里，这才知道了父亲的分明的性格，觉得涌出新的眷慕来。但对于亡父怀着新的眷慕，却决不就变了对于盲人的恶意。而且盲人最后说，不能一见八弥，这是深为遗憾的。

于是在这异样的同伴之前，现出月光照着的利根川的平野来了。盲人又抛下了他的杖，并且说：

“八弥君，很冒昧，请借给你的添刀罢。我辈也是武士，拱手听杀，是不肯的。”他借了八弥的添刀，摆出接战的身段。这只是对于八弥的好意的虚势，是明明白白的。

八弥只在心里想。杀一个后悔着他的过失，自己也否定了自身的生存的人，这算是什么复仇呢，他想。

“八弥君胆怯了么？请，交手罢！”

盲人大声的叫喊，这叫喊在清夜的河原上，传开了哀惨的声音。八弥是交叉着两腕沉在思想里了。

第二天的早晨，河原附近的人们在这里看见了一个死尸。然而这是盲人孙兵卫的尸体，却到后来才知道，因为那死尸是没有头的。而且那死尸，肚子上有一条挺直的伤，又似乎是本人的自杀。

八弥提着敌人的首级还乡了。而且还得了百石的增秩。但因为他在什么地方报仇，在什么时候报仇，没有说明白，所以竟有了敌人的首级是假首级的谣言。甚而至于毁谤他是不能报仇的胆怯者。不知是就为此，或者为了别事，他不久便成为浪人了。延宝年间，江户的四谷坂町有一个称为铃木若狭的剑客，全府里都震服于他的勇名。有人说，这就是八弥的假名字。





鼻子


芥川龙之介





一说起禅智内供的鼻子，池尾地方是没一个不知道的。长有五六寸，从上唇的上面直拖到下颏的下面去。形状是从顶到底，一样的粗细。简捷说，便是一条细长的香肠似的东西，在脸中央拖着罢了。

五十多岁的内供是从还做沙弥的往昔以来，一直到升了内道场供奉的现在为止，心底里始终苦着这鼻子。这也不单因为自己是应该一心渴仰着将来的净土的和尚，于鼻子的烦恼，不很相宜；其实倒在不愿意有人知道他介意于鼻子的事。内供在平时的谈话里，也最怕说出鼻子这一句话来。

内供之所以烦腻那鼻子的理由，大概有二，——其一，因为鼻子之长，在实际上很不便。第一是吃饭时候，独自不能吃。倘若独自吃时，鼻子便达到碗里的饭上面去了。于是内供叫一个弟子坐在正对面，当吃饭时，使他用一条广一寸长二尺的木板，掀起鼻子来。但是这样的吃饭法，在能掀的弟子和所掀的内供，都不是容易的事。有一回，替代这弟子的中童子打了一个喷嚏，因而手一抖，那鼻子便落到粥里去了的故事，那时是连京都都传遍的。——然而这事，却还不是内供之所以以鼻子为苦的重大的理由。内供之所以为苦者，其实却在乎因这鼻子而伤了自尊心这一点。

池尾的百姓们，替有着这样鼻子的内供设想，说内供幸而是出家人；因为都以为这样的鼻子，是没有女人肯嫁的。其中甚而至于还有这样的批评，说是正因为这样鼻子，所以才来做和尚。然而内供自己，却并不觉得做了和尚，便减了几分鼻子的烦恼去。内供的自尊心，较之为娶妻这类结果的事实所左右的东西，微妙得多多了。因此内供在积极的和消极的两方面，要将这自尊心的毁损恢复过来。

第一，内供所苦心经营的，是想将这长鼻子使人看得比实际较短的方法。每当没有人的时候，对了镜，用各种的角度照着脸，热心的揣摩。不知怎么一来，觉得单变换了脸的位置，是没有把握的了，于是常常用手托了颊，或者用指押了颐，坚忍不拔的看镜。但看见鼻子较短到自己满意的程度的事，是从来没有的。内供际此，便将镜收在箱子里，叹一口气，勉勉强强的又向那先前的经几上唪《观世音经》去。

而且内供又始终留心着别人的鼻子。池尾的寺，本来是常有僧供和讲论的伽蓝。寺里面，僧坊建到没有空隙；浴室里是寺僧每日烧着水的。所以在此出入的僧俗之类也很多。内供便坚忍的物色着这类人们的脸。因为想发见一个和自己一样的鼻子，来安安自己的心。所以乌的绢衣，白的单衫，都不进内供的眼里去；而况橙黄的帽子，坏色的僧衣，更是生平见惯，虽有若无了。内供不看人，只看鼻子，——然而竹节鼻虽然还有，却寻不出内供一样的鼻子来。愈是寻不出，内供的心便渐渐的愈加不快了。内供和人说话时候，无意中扯起那拖下的鼻端来一看，立刻不称年纪的脸红起来，便正是为这不快所动的缘故。

到最后，内供竟想在内典外典里寻出一个和自己一样的鼻子的人物，来宽解几分自己的心。然而无论什么经典上，都不说目犍连和舍利弗的鼻子是长的。龙树和马鸣，自然也只是鼻子平常的菩萨。内供听人讲些震旦的事情，带出了蜀汉的刘玄德的长耳来，便想道，假使是鼻子，真不知使我多少胆壮哩。

内供一面既然消极的用了这样的苦心，别一面也积极的试用些缩短鼻子的方法，在这里是无须乎特地声明的了。内供在这一方面，几乎做尽了可能的事，也喝过老鸦脚爪煎出的汤；鼻子上也擦过老鼠的溺。然而无论怎么办，鼻子不依然五六寸长的拖在嘴上么？

但是有一年的秋天，内供的因事上京的弟子，从一个知己的医士那里，得了缩短那长鼻子的方法来了。这医士，是从震旦渡来的人，那时供养在长乐寺的。

内供仍然照例，装着对于鼻子毫不介意似的模样，偏不说便来试用这方法；一面却微微露出口风，说每吃一回饭，都要劳弟子费手，实在是于心不安的事。至于心里，自然是专等那弟子和尚来说服自己，使他试用这方法的。弟子和尚也未必不明白内供的这策略。但内供用这策略的苦衷，却似乎感动了那弟子和尚的同情，反驾而上之了。那弟子和尚果然适如所期，极口的来劝试用这方法；内供自己也适如所期，终于依了那弟子和尚的热心的劝告了。

所谓方法者，只是用热汤浸了鼻子，然后使人用脚来踏这鼻子，非常简单的。

汤是寺的浴室里每日都烧着。于是这弟子和尚立刻用一个提桶，从浴室里汲了连手指都伸不下去的热水来。但若直接的浸，蒸汽吹着脸，怕要烫坏的。于是又在一个板盘上开一个窟窿，当作桶盖，鼻子便从这窟窿中浸到水里去。单是鼻子浸着热汤，是不觉得烫的。过了片时，弟子和尚说：

“浸够了罢。……”

内供苦笑了。因为以为单听这话，是谁也想不到说着鼻子的。鼻子被汤蒸热了，蚤咬似的发痒。

内供一从板盘窟窿里抽出鼻子来，弟子和尚便将这热气蒸腾的鼻子，两脚用力的踏。内供躺着，鼻子伸在地板上，看那弟子和尚的两脚一上一下的动。弟子常常显出过意不去的脸相，俯视着内供的秃头，问道：

“痛罢？因为医士说要用力踏。……但是，痛罢？”

内供摇头，想表明不痛的意思。然而鼻子是被踏着的，又不能如意的摇。这是抬了眼，看着弟子脚上的皲裂，一面生气似的说：

“说不痛。……”

其实是鼻子正痒，踏了不特不痛，反而舒服的。

踏了片时之后，鼻子上现出小米粒一般的东西来了。简括说，便是象一匹整烤的拔光了毛的小鸡。弟子和尚一瞥见，立时停了脚，自言自语似的说：

“说是用镊子拔了这个哩。”

内供不平似的鼓起了两颊，默默的任凭弟子和尚办。这自然并非不知道弟子和尚的好意；但虽然知道，因为将自己的鼻子当作一件货色似的办理，也免不得不高兴了。内供装了一副受着不相信的医生的手术时候的病人一般的脸，勉勉强强的看弟子和尚从鼻子的毛孔里，用镊子钳出脂肪来。那脂肪的形状象是鸟毛的根，拔去的有四分长短。

这一完，弟子和尚才吐一口气，说道：

“再浸一回，就好了。”

内供仍然皱着眉，装着不平似的脸，依了弟子的话。

待到取出第二回浸过的鼻子来看，诚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短了。这已经和平常的竹节鼻相差不远了。内供摸着缩短的鼻子，对着弟子拿过来的镜子，羞涩的怯怯的望着看。

那鼻子，——那一直拖到下面的鼻子，现在已经诳话似的萎缩了，只在上唇上面，没志气的保着一点残喘。各处还有通红的地方，大约只是踏过的痕迹罢了。既这样，再没有人见笑，是一定的了。——镜中的内供的脸，看着镜外的内供的脸，满足然的几眼睛。

然而这一日，还有怕这鼻子仍要伸长起来的不安。所以内供无论唪经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只要有闲空，便伸手轻轻的摸那鼻端去。鼻子是规规矩矩的存在上唇上边，并没有伸下来的气色。睡过一夜之后，第二日早晨一开眼，内供便首先去摸自己的鼻子，鼻子也依然是短的。内供于是乎也如从前的费了几多年，积起抄写《法华经》的功行来的时候一般，觉得神清气爽了。

但是过了三日，内供发见了意外的事实了。这就是，偶然因事来访池尾的寺的侍者，却显出比先前更加发笑的脸相，也不很说话，只是灼灼的看着内供的鼻子。而且不止此，先前将内供的鼻子落在粥里的中童子那些人，若在讲堂外遇见内供时，便向下忍着笑，但似乎终于熬不住了，又突然大笑起来。还有进来承教的下法师们，面对面时，虽然恭敬的听着，但内供一向后看，便屑屑的暗笑，也不止一两回了。

内供当初，下了一个解释，是以为只因自己脸改了样。但单是这解释，又似乎总不能十分的说明。——不消说，中童子和下法师的发笑的原因，大概总在此。然而和鼻子还长的往昔，那笑样总有些不同。倘说见惯的长鼻，倒不如不见惯的短鼻更可笑，这固然便是如此罢了。然而又似乎还有什么缘故。

“先前倒还没有这样的只是笑，……”

内供停了唪着的经文，侧着秃头，时常轻轻的这样说。可爱的内供当这时候，一定惘然的眺着挂在旁边的普贤像，记起鼻子还长的三五日以前的事来，“今如零落者，却忆荣华时”，便没精打采了。——对于这问题，给以解释之明，在内供可惜还没有。

——人类的心里有着互相矛盾的两样的感情。他人的不幸，自然是没有不表同情的。但一到那人设些什么法子脱了这不幸，于是这边便不知怎的觉得不满足起来。夸大一点说，便可以说是其甚者且有愿意再看见那人陷在同样的不幸中的意思。于是在不知不觉间，虽然是消极的，却对于那人抱了敌意了。——内供虽然不明白这理由，而总觉得有些不快者，便因为在池尾的僧俗的态度上，感到了这些傍观者的利己主义的缘故。

于是乎内供的脾气逐渐坏起来了。无论对什么人，第二句便是叱责。到后来，连医治鼻子的弟子和尚，也背地里说“内供是要受法悭贪之罪的”了。更使内供生气的，照例是那恶作剧的中童子。有一天，狗声沸泛的嗥，内供随便出去看，只见中童子挥着二尺来长的木板，追着一匹长毛的瘦狗在那里跑。而且又并非单是追着跑，却一面嚷道“不给打鼻子，喂，不给打鼻子，”而追着跑的。内供从中童子的手里抢过木板来，使劲的打他的脸。这木板是先前掀鼻子用的。

内供倒后悔弄短鼻子为多事了。

这是或一夜的事。太阳一落，大约是忽而起风了，塔上的风铎的声音，扰人的响。而且很冷了，在老年的内供，便是想睡，也只是睡不去。展转的躺在床上时，突然觉得鼻子发痒了。用手去摸，仿佛有点肿，而且这地方，又仿佛发了热似的。

“硬将他缩短了的，也许出了毛病了。”

内供用了在佛前供养香花一般的恭敬的手势，按着鼻子，一面低低的这样说。

第二日的早晨，内供照例的绝早的睁开眼睛看，只见寺里的银杏和七叶树都在夜间落了叶，院子里是铺了黄金似的通明。大约塔顶上积了霜了，还在朝日的微光中，九轮已经眩眼的发亮。禅智内供站在开了护屏的檐廊下，深深的吸一口气。

几乎要忘却了的一种感觉，又回到内供这里，便在这时间。

内供慌忙伸手去按鼻子。触着手的，不是昨夜的短鼻子了；是从上唇的上面直拖到下唇的下面的，五六寸之谱的先前的长鼻子。内供知道这鼻子在一夜之间又复照旧的长起来了。而这时候，和鼻子缩短时候一样的神清气爽的心情，也觉得不知怎么的重复回来了。

“既这样，一定再没有人笑了。”

使长鼻子荡在破晓的秋风中，内供自己的心里说。





罗生门


芥川龙之介





是一日的傍晚的事。有一个家将，在罗生门下待着雨住。

宽广的门底下，除了这男子以外，再没有别的谁。只在朱漆剥落的大的圆柱上，停着一匹的蟋蟀。这罗生门，既然在朱雀大路上，则这男子之外，总还该有两三个避雨的市女笠和揉乌帽子[76]的。然而除了这男子，却再没有别的谁。

要说这缘故，就因为这二三年来，京都是接连的起了地动，旋风，大火，饥馑等等的灾变，所以都中便格外的荒凉了。据旧记说，还将佛像和佛具打碎了，那些带着丹漆，带着金银箔的木块，都堆在路旁当柴卖。都中既是这情形，修理罗生门之类的事，自然再没有人过问了。于是趁了这荒凉的好机会，狐狸来住，强盗来住；到后来，且至于生出将无主的死尸弃在这门上的习惯来。于是太阳一落，人们便都觉得阴气，谁也不再在这门的左近走。

反而许多乌鸦，不知从那里都聚向这地方。白昼一望，这鸦是不知多少匹的转着圆圈，绕了最高的鸱吻，啼着飞舞。一到这门上的天空被夕照映得通红的时候，这便仿佛撒着胡麻似的，尤其看得分明。不消说，这些乌鸦是因为要啄食那门上的死人的肉而来的了。——但在今日，或者因为时刻太晚了罢，却一匹也没有见。只见处处将要崩裂的，那裂缝中生出长的野草的石阶上面，老鸦粪粘得点点的发白。家将将那洗旧的红青袄子的臀部，坐在七级阶的最上级，恼着那右颊上发出来的一颗大的面疱，惘惘然的看着雨下。

著者在先，已写道“家将待着雨住”了。然而这家将便在雨住之后，却也并没有怎么办的方法。若在平时，自然是回到主人的家里去。但从这主人，已经在四五日之前将他遣散了。上文也说过，那时的京都是非常之衰微了；现在这家将从那伺候多年的主人给他遣散，其实也只是这衰微的一个小小的余波。所以与其说“家将待着雨住”，还不如说“遇雨的家将，没有可去的地方，正在无法可想”，倒是惬当的。况且今日的天色，很影响到这平安朝[77]家将的Sentimentalisme上去。从申末下开首的雨，到酉时还没有停止模样。这时候，家将就首先想着那明天的活计怎么办——说起来，便是抱著对于没法办的事，要想怎么办的一种毫无把握的思想，一面又并不听而自听著那从先前便打着朱雀大路的雨声。

雨是围住了罗生门，从远处洒洒的打将过来。黄昏使天空低下了；仰面一望，门顶在斜出的飞甍上，支住了昏沉的云物。

因为要将没法办的事来怎么办，便再没有工夫来拣手段了。一拣，便只是饿死在空地里或道旁；而且便只是搬到这门里来，弃掉了像一只狗。但不拣，则——家将的思想，在同一的路线上徘徊了许多回，才终于到了这处所。然而这一个“则”，虽然经过了许多时，结局总还是一个“则”。家将一面固然肯定了不拣手段这一节了，但对于因为要这“则”有着落，自然而然的接上来的“只能做强盗”这一节，却还没有足以积极的肯定的勇气。

家将打一个大喷嚏，于是懒懒的站了起来。晚凉的京都，已经是令人想要火炉一般寒冷。风和黄昏，毫无顾忌的吹进了门柱间。停在朱漆柱上的蟋蟀，早已跑到不知那里去了。

家将缩着颈子，高耸了衬着淡黄小衫的红青袄的肩头，向门的周围看。因为倘寻得一片地，可以没有风雨之患，没有露见之虑，能够安安稳稳的睡觉一夜的，便想在此度夜的了。这其间，幸而看见了一道通到门楼上的，宽阔的，也是朱漆的梯子。倘在这上面，即使有人，也不过全是死人罢了。家将便留心着横在腰间的素柄刀，免得他出了鞘，抬起登着草鞋的脚来，踏上这梯子的最下的第一级去。

于是是几分时以后的事了。在通到罗生门的楼上的，宽阔的梯子的中段，一个男子，猫似的缩了身体，屏了息，窥探着楼上的情形。从楼上漏下来的火光，微微的照着这男人的右颊，就是那短须中间生了一颗红肿化脓的面疱的颊。家将当初想，在上面的只不过是死人；但走上二三级，却看见有谁明着火，而那火又是这边那边的动弹。这只要看那昏浊的黄色的光，映在角角落落都结满了蛛网的藻井上摇动，也就可以明白了。在这阴雨的夜间，在这罗生门的楼上，能明着火的，总不是一个寻常的人。

家将是蜥蜴似的忍了足音，爬一般的才到了这峻急的梯子的最上的第一级。竭力的帖伏了身子，竭力的伸长了颈子，望到楼里面去。

待看时，楼里面便正如所闻，胡乱的抛着几个死尸，但是火光所到的范围，却比豫想的尤其狭，辨不出那些的数目来。只在朦胧中，知道是有赤体的死尸和穿衣服的死尸；又自然是男的女的也都有。而且那些死尸，或者张着嘴或者伸着手，纵横在楼板上的情形，几乎令人要疑心到他也曾为人的事实。加之只是肩膀胸脯之类的高起的部分，受着淡淡的光，而低下的部分的影子却更加暗黑，哑似的永久的默着。

家将逢到这些死尸的腐烂的臭气，不由的掩了鼻子。然而那手，在其次的一刹那间，便忘却了掩住鼻子的事了。因为有一种强烈的感情，几乎全夺去了这人的嗅觉了。

那家将的眼睛，在这时候，才看见蹲在死尸中间的一个人。是穿一件桧皮色衣服的，又短又瘦的，白头发的，猴子似的老妪。这老妪，右手拿着点火的松明，注视着死尸之一的脸。从头发的长短看来，那死尸大概是女的。

家将被六分的恐怖和四分的好奇心所动了，几于暂时忘却了呼吸。倘借了旧记的记者的话来说，便是觉得“毛戴”起来了。随后那老妪，将松明插在楼板的缝中，向先前看定的死尸伸下手去，正如母猴给猴儿捉虱一般，一根一根的便拔那长头发。头发也似乎随手的拔了下来。

那头发一根一根的拔了下来时，家将的心里，恐怖也一点一点的消去了。而且同时，对于这老妪的憎恶，也渐渐的发动了。——不，说是“对于这老妪”，或者有些语病；倒不如说，对于一切恶的反感，一点一点的强盛起来了。这时候，倘有人向了这家将，提出这人先前在门下面所想的“饿死呢还是做强盗呢”这一个问题来，大约这家将是，便毫无留恋，拣了饿死的了。这人的恶恶之心，宛如那老妪插在楼板缝中的松明一般，蓬蓬勃勃的燃烧上来，已经到如此。

那老妪为什么拔死人的头发，在家将自然是不知道的。所以照“合理的”的说，是善是恶，也还没有知道应该属于那一面。但由家将看来，在这阴雨的夜间，在这罗生门的上面，拔取死人的头发，即此便已经是无可宽恕的恶。不消说，自己先前想做强盗的事，在家将自然也早经忘却了。

于是乎家将两脚一蹬，突然从梯子直蹿上去；而且手按素柄刀，大踏步走到老妪的面前。老妪的吃惊，是无须说得的。

老妪一瞥见家将，简直像被弩机弹着似的，直跳起来。

“呔，那里走！”

家将拦住了那老妪绊着死尸踉跄想走的逃路，这样骂。老妪冲开了家将，还想奔逃。家将却又不放伊走，重复推了回来了。暂时之间，默然的叉着。然而胜负之数，是早就知道了的。家将终于抓住了老妪的臂膊，硬将伊捻倒了。是只剩着皮骨，宛然鸡脚一般的臂膊。

“在做什么？说来！不说，便这样！”

家将放下老妪，忽然拔刀出了鞘，将雪白的钢色，塞在伊的眼前。但老妪不开口。两手发了抖，呼吸也艰难了，睁圆了两眼，眼珠几乎要飞出窠外来，哑似的执拗的不开口。一看这情状，家将才分明的意识到这老妪的生死，已经全属于自己的意志的支配。而且这意志，将先前那炽烈的憎恶之心，又早在什么时候冷却了。剩了下来的，只是成就了一件事业时候的，安稳的得意和满足。于是家将俯视着老妪，略略放软了声音说：

“我并不是检非违使[78]的衙门里的公吏；只是刚才走过这门下面的一个旅人。所以并不要锁你去有什么事。只要在这时候，在这门上，做着什么的事，说给我就是。”

老妪更张大了圆睁的眼睛，看住了家将的脸；这看的是红眼眶，鸷鸟一般锐利的眼睛。于是那打皱的，几乎和鼻子连成一气的嘴唇，嚼着什么似的动起来了。颈子很细，能看见尖的喉节的动弹。这时从这喉咙里，发出鸦叫似的声音，喘吁吁的传到家将的耳朵里：

“拔了这头发呵，拔了这头发呵，去做假发的。”

家将一听得这老妪的答话是意外的平常，不觉失了望；而且一失望，那先前的憎恶和冷冷的侮蔑，便同时又进了心中了。他的气色，大约伊也悟得。老妪一手仍捏着从死尸拔下来的长头发，发出虾蟆叫一样声音，格格的，说了这些话：

“自然的，拔死人的头发，真不知道是怎样的恶事呵。只是，在这里的这些死人，都是，便给这么办，也是活该的人们。现在，我刚才，拔着那头发的女人，是将蛇切成四寸长，晒干了，说是干鱼，到带刀[79]的营里去出卖的。倘使没有遭瘟，现在怕还卖去罢。这人也是的，这女人去卖的干鱼，说是口味好，带刀们当作缺不得的菜料买。我呢，并不觉得这女人做的事是恶的。不做，便要饿死，没法子才做的罢。那就，我做的事，也不觉得是恶事。这也是，不做便要饿死，没法子才做的呵。很明白这没法子的事的这女人，料来也应该宽恕我的。”

老妪大概说了些这样意思的事。

家将收刀进了鞘，左手按着刀柄，冷然的听着这些话；至于右手，自然是按着那通红的在颊上化了脓的大颗的面疱。然而正听着，家将的心里却生出一种勇气来了。这正是这人先前在门下面所缺的勇气。而且和先前跳到这门上，来捉老妪的勇气，又完全是向反对方面发动的勇气了。家将对于或饿死或做强盗的事，不但早无问题；从这时候的这人的心情说，所谓饿死之类的事，已经逐出在意识之外，几乎是不能想到的了。

“的确，这样么？”

老妪说完话，家将用了嘲弄似的声音，复核的说。于是前进一步，右手突然离开那面疱，捉住老妪的前胸，咬牙的说道：

“那么，我便是强剥，也未必怨恨罢。我也是不这么做，便要饿死的了。”

家将迅速的剥下这老妪的衣服来；而将挽住了他的脚的这老妪，猛烈的踢倒在死尸上。到楼梯口，不过是五步。家将挟着剥下来的桧皮色的衣服，一瞬间便下了峻急的梯子向昏夜里去了。

暂时气绝似的老妪，从死尸间挣起伊裸露的身子来，是相去不久的事。伊吐出唠叨似的呻吟似的声音，借了还在燃烧的火光，爬到楼梯口边去。而且从这里倒挂了短的白发，窥向门下面。那外边，只有黑洞洞的昏夜。

家将的踪迹，并没有知道的人。





附录 关于作者的说明





夏目漱石





夏目漱石（Natsume Sōseki，1867—1917）名金之助，初为东京大学教授，后辞去入朝日新闻社，专从事于著述。他所主张的是所谓“低徊趣味”，又称“有余裕的文学”。一九○八年高滨虚子的小说集《鸡头》出版，夏目替他做序，说明他们一派的态度：





“有余裕的小说，即如名字所示，不是急迫的小说，是避了非常这字的小说。如借用近来流行的文句，便是或人所谓触著不触著之中，不触著的这一种小说。……或人以为不触著者即非小说，但我主张不触著的小说不特与触著的小说同有存在的权利，而且也能收同等的成功。……世间很是广阔，在这广阔的世间，起居之法也有种种的不同：随缘临机的乐此种种起居即是余裕，观察之亦是余裕，或玩味之亦是余裕。有了这个余裕才得发生的事件以及对于这些事件的情绪，固亦依然是人生，是活泼泼地之人生也。”





夏目的著作以想象丰富，文词精美见称。早年所作，登在俳谐杂志《子规》（Hototogisu）上的《哥儿》（Bocchan）、《我是猫》（Wagahaiwa neko de aru）诸篇，轻快洒脱，富于机智，是明治文坛上的新江户艺术的主流，当世无与匹者。

《挂幅》（Kakemono）与《克莱喀先生》（Craig Sensei）并见《漱石近什四篇》（1910）中，系《永日小品》的两篇。





森鸥外





森鸥外（Mori Ogai，1860—）名林太郎，医学博士又是文学博士，曾任军医总监，现为东京博物馆长。他与坪内逍遥上田敏诸人最初介绍欧洲文艺，很有功绩。后又从事创作，著有小说戏剧甚多。他的作品，批评家都说是透明的智的产物，他的态度里是没有“热”的。他对于这些话的抗辩在《游戏》这篇小说里说得很清楚，他又在《杯》（Sakazuki）里表明他的创作的态度。有七个姑娘各拿了一只雕著“自然”两字的银杯，舀泉水喝。第八个姑娘拿出一个冷的熔岩颜色的小杯，也来舀水。七个人见了很讶怪，由侮蔑而转为怜悯，有一个人说道，“将我的借给伊罢？”





“第八个姑娘的闭著的嘴唇，这时候才开口了。

‘Mon verre n’est pas grand， mais je bois dans mon verre.’

这是消沉的但是锐利的声音。

这是说，我的杯并不大，但我还是用我的杯去喝。”





《游戏》（Asobi）见小说集《涓滴》（1910）中。

《沉默之塔》（Chinmoku no tō）原系“代《札拉图斯忒拉》译本的序”，登在生田长江的译本（1911）的卷首。





有岛武郎





有岛武郎（Arishima Takeo）生于一八七七年，本学农，留学英、美，为札幌农学校教授。一九一○年顷杂志《白桦》发刊，有岛寄稿其中，渐为世间所知，历年编集作品为《有岛武郎著作集》，至今已出到第十四辑了。关于他的创作的要求与态度，他在《著作集》第十一辑里有一篇《四件事》的文章，略有说明。





“第一，我因为寂寞，所以创作。在我的周围，习惯与传说，时间与空间，筑了十重二十重的墙，有时候觉得几乎要气闭了。但是从那威严而且高大的墙的隙间，时时望见惊心动魄般的生活或自然，忽隐忽现。得见这个的时候的惊喜，与看不见这个了的时候的寂寞，与分明的觉到这看不见了的东西决不能再在自己面前出现了的时候的寂寞呵！在这时候，能够将这看不见了的东西确实的还我，确实的纯粹的还我者，除艺术之外再没有别的了。我从幼小的时候，不知不识的住在这境地里，那便取了所谓文学的形式。

“第二，我因为爱著，所以创作。这或者听去似乎是高慢的话。但是生为人间而不爱者，一个都没有。因了爱而无收入的若干的生活的人，也一个都没有。这个生活，常从一个人的胸中，想尽量的扩充到多人的胸中去。我是被这扩充性所克服了。爱者不得不怀孕，怀孕者不得不产生。有时产生的是活的小儿，有时是死的小儿，有时是双生儿，有时是月分不足的儿，而且有时是母体自身的死。

“第三，我因为欲爱，所以创作。我的爱被那想要如实的攫住在墙的那边隐现著的生活或自然的冲动所驱使。因此我尽量的高揭我的旗帜，尽量的力挥我的手巾。这个信号被人家接应的机会，自然是不多，在我这样孤独的性格更自然不多了。但是两回也罢，一回也罢，我如能够发见我的信号被人家的没有错误的信号所接应，我的生活便达于幸福的绝顶了。为想要遇著这喜悦的缘故，所以创作的。

“第四，我又因为欲鞭策自己的生活，所以创作。如何蠢笨而且缺向上性的我的生活呵！我厌了这个了。应该蜕弃的壳，在我已有几个了。我的作品做了鞭策，严重的给我抽打那顽固的壳。我愿我的生活因了作品而得改造！”





《与幼小者》（Chīsaki monoe）见《著作集》第七辑，也收入罗马字的日本小说集中。

《阿末之死》（Osue no shi）见《著作集》第一辑。





江口涣





江口涣（Eguchi Kan）生于一八八七年，东京大学英文学科出身，曾加入社会主义者同盟。

《峡谷的夜》（Kyokoku no yoru）见《红的矢帆》（1919）中。





菊池宽





菊池宽（Kikuchi Kan）生于一八八九年，东京大学英文学科出身。他自己说，在高等学校时代，是只想研究文学，不豫备做创作家的，但后来偶做小说，意外的得了朋友和评论界的赞许，便做下去了。他的创作，是竭力的要掘出人间性的真实来。一得真实，他却又怃然的发了感叹，所以他的思想是近于厌世的，但又时时凝视著遥远的黎明，于是又不失为奋斗者。南部修太郎在《菊池宽论》（《新潮》一七四号）上说：





“Here is also a man——这正是说尽了菊池的作品中一切人物的话。……他们都有最像人样的人间相，愿意活在最像人样的人间界。他们有时为冷酷的利己家，有时为惨淡的背德者，有时又为犯了残忍的杀人行为的人，但无论使他们中间的谁站在我眼前，我不能憎恶他们，不能呵骂他们。这就因为他们的恶的性格或丑的感情，愈是深锐的显露出来时，那藏在背后的更深更锐的活动著的他们的质素可爱的人间性，打动了我的缘故，引近了我的缘故。换一句话，便是愈玩菊池的作品，我便被唤醒了对于人间的爱的感情，而且不能不和他同吐Here is also a man这一句话了。”





《三浦右卫门的最后》（Miura Uemon no saigo）见《无名作家的日记》（1918）中。

《报仇的话》（Aru Katakiuchi no hanashi）见《报恩的故事》（1918）中。





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Akutagawa Riunosuke）生于一八九二年，也是东京大学英文学科的出身。田中纯评论他说：“在芥川的作品上，可以看出他用了性格的全体，支配尽所用的材料的模样来。这事实便使我们起了这感觉，就是感得这作品是完成的。”他的作品所用的主题，最多的是希望已达之后的不安，或者正不安时的心情。他又多用旧材料，有时近于故事的翻译。但他的复述古事并不专是好奇，还有他的更深的根据：他想从含在这些材料里的古人的生活当中，寻出与自己的心情能够贴切的触著的或物，因此那些古代的故事经他改作之后，都注进新的生命去，便与现代人生出干系来了。他在小说集《烟草与恶魔》（1917）的序文上说明自己创作态度道：





“材料是向来多从旧的东西里取来的。……但是材料即使有了，我如不能进到这材料里去，——便是材料与我的心情倘若不能贴切的合而为一，小说便写不成。勉强的写下去，就成功了支离灭裂的东西了。

“说到著作着的时候的心情，与其说是造作着的气分，还不如说养育著的气分〔更为适合〕。人物也罢，事件也罢，他的本来的动法只是一个。我便这边那边的搜索著这只有一个的东西，一面写著。倘若这个寻不到的时候，那就再也不能前进了。再往前进，必定做出勉强的东西来了。”





《鼻子》（Hana）见小说集《鼻》（1918）中，又登在罗马字小说集内。内道场供奉禅智和尚的长鼻子的事，是日本的旧传说。

《罗生门》（Rashōmon）也见前书，原来的出典是在平安朝的故事集《今昔物语》里。





工人绥惠略夫





俄国

阿尔志跋绥夫 作





译了“工人绥惠略夫”之后





阿尔志跋绥夫（M. Artsybashev）在一八七八年生于南俄的一个小都市；据系统和氏姓是鞑靼人，但在他血管里夹流着俄、法、乔具亚（Georgia）、波兰的血液。他的父亲是退职军官；他的母亲是有名的波兰革命者珂修支珂（Kosciusko）的曾孙女，他三岁时便死去了，只将肺结核留给他做遗产。他因此常常生病，一九○五年这病终于成实，没有全愈的希望了。

阿尔志跋绥夫少年时，进了一个乡下的中学一直到五年级；自己说：全不知道在那里做些甚么事。他从小喜欢绘画，便决计进了哈理珂夫（Kharkov）绘画学校，这时候是十六岁。其时他很穷，住在污秽的屋角里而且挨饿，又缺钱去买最要紧的东西：颜料和麻布。他因为生计，便给小日报画些漫画，做点短论文和滑稽小说，这是他做文章的开头。

在绘画学校一年之后，阿尔志跋绥夫便到彼得堡，最初二年，做一个地方事务官的书记。一九○一年，做了他第一篇的小说《都玛罗夫》（Pasha Tumarov），是显示俄国中学的黑暗的；此外又做了两篇短篇小说。这时他被密罗留皤夫（Miroljubov）赏识了，请他做他的杂志的副编辑，这事于他的生涯上发生了很大的影响：使他终于成了文人。

一九○四年阿尔志跋绥夫又发表几篇短篇小说，如《旗手戈罗波夫》、《狂人》、《妻》、《兰兑之死》等，而最末的一篇使他有名。一九○五年发生革命了，他也许多时候专做他的事：无治的个人主义（Anarchistische Individualismus）的说教。他做成若干小说，都是驱使那革命的心理和典型做材料的；他自己以为最好的是《朝影》和《血迹》。这时候，他便得了文字之祸，受了死刑的判决，但俄国官宪，比欧洲文明国虽然黑暗，比亚洲文明国却文明多了，不久他们知道自己的错误，阿尔志跋绥夫无罪了。

此后，他便将那发生问题的有名的《赛宁》（Sanin）出了版。这小说的成就，还在做革命的故事之前，但此时才印成一本书籍。这书的中心思想，自然也是无治的个人主义或可以说个人的无治主义。赛宁的言行全表明人生的目的只在于获得个人的幸福与欢娱，此外生活上的欲求，全是虚伪。他对他的朋友说：





“你说对于立宪的烦闷，比对于你自己生活的意义和趣味尤其多。我却不信。你的烦闷，并不在立宪问题，只在你自己的生活不能使你有趣罢了。我这样想。倘说不然，便是说诳。又告诉你，你的烦闷也不是因为生活的不满，只因为我的妹子理陀不爱你，这是真的。”





他的烦闷既不在于政治，便怎样呢？赛宁说：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愿生活于我有苦痛。所以应该满足了自然的欲求。”





赛宁这样实做了。

这所谓自然的欲求，是专指肉体的欲，于是阿尔志跋绥夫得了性欲描写的作家这一个称号，许多批评家也同声攻击起来了。

批评家的攻击，是以为他这书诱惑青年。而阿尔志跋绥夫的解辩，则以为“这一种典型，在纯粹的形态上虽然还新鲜而且希有，但这精神却寄宿在新俄国的各个新的，勇的，强的代表者之中”。

批评家以为一本《赛宁》，教俄国青年向堕落里走，其实是武断的。诗人的感觉，本来比寻常更其锐敏，所以阿尔志跋绥夫早在社会里觉到这一种倾向，做出《赛宁》来。人都知道，十九世纪末的俄国，思潮最为勃兴，中心是个人主义；这思潮渐渐酿成社会运动，终于现出一九○五年的革命。约一年，这运动慢慢平静下去，俄国青年的性欲运动却显著起来了；但性欲本是生物的本能，所以便在社会运动时期，自然也参互在里面，只是失意之后社会运动熄了迹。这便格外显露罢了。阿尔志跋绥夫是诗人，所以在一九○五年之前，已经写出一个以性欲为第一义的典型人物来。

这一种倾向，虽然可以说是人性的趋势，但总不免便是颓唐。赛宁的议论，也不过一个败绩的颓唐的强者的不圆满的辩解。阿尔志跋绥夫也知道，赛宁只是现代人的一面，于是又写出一个别一面的绥惠略夫来，而更为重要。他写给德国人毕拉特（A. Billard）的信里面说：





“这故事，是显示着我的世界观的要素和我的最重要的观念。”





阿尔志跋绥夫是主观的作家，所以赛宁和绥惠略夫的意见，便是他自己的意见。这些意见，在本书第一，四，五，九，十，十四章里说得很分明。

人是生物，生命便是第一义，改革者为了许多不幸者们，“将一生最宝贵的去做牺牲”，“为了共同事业跑到死里去”，只剩了一个绥惠略夫了。而绥惠略夫也只是偷活在追蹑里，包围过来的便是灭亡；这苦楚，不但与幸福者全不相通，便是与所谓“不幸者们”也全不相通，他们反帮了追蹑者来加迫害，欣幸他的死亡，而“在别一方面，也正如幸福者一般的糟蹋生活”。

绥惠略夫在这无路可走的境遇里，不能不寻出一条可走的道路来；他想了，对人的声明是第一章里和亚拉藉夫的闲谈，自心的交争是第十章里和梦幻的黑铁匠的辩论。他根据着“经验，”不得不对于托尔斯泰的无抵抗主义发生反抗，而且对于不幸者们也和对于幸福者一样的宣战了。

于是便成就了绥惠略夫对于社会的复仇。

阿尔志跋绥夫是俄国新兴文学典型的代表作家的一人，流派是写实主义，表现之深刻，在侪辈中称为达了极致。但我们在本书里，可以看出微微的传奇派色采来，这看他寄给毕拉特的信也明白：





“真的，我的长发是很强的受了托尔斯泰的影响，我虽然没有赞同他的‘勿抗恶’的主意。他只是艺术家这一面使我佩服，而且我也不能从我的作品的外形上，避去他的影响，陀思妥夫斯奇（Dostojevski）和契诃夫（Tshekhov）也差不多是一样的事。雩俄（Victor Hugo）和瞿提（Goethe）也常在我眼前。这五个姓氏便是我的先生和我的文学的导师的姓氏。

“我们这里时时有人说，我是受了尼采（Nietzsche）的影响的。这在我很诧异，极简单的理由，便是我并没有读过尼采。……于我更相近，更了解的是思谛纳尔（Max Stirner）。”





然而绥惠略夫却确乎显出尼采式的强者的色采来。他用了力量和意志的全副，终身战争，就是用了炸弹和手枪，反抗而且沦灭（Untergehen）。

阿尔志跋绥夫是厌世主义的作家，在思想黯淡的时节，做了这一本被绝望所包围的书。亚拉藉夫说是“愤激”，他不承认。但看这书中的人物，伟大如绥惠略夫和亚拉藉夫——他虽然不能坚持无抵抗主义，但终于为爱做了牺牲，——不消说了；便是其余的小人物，借此衬出不可救药的社会的，也仍然时时露出人性来，这流露，便是于无意中愈显出俄国人民的伟大。我们试在本国一搜索，恐怕除了帐幔后的老男女和小贩商人以外，很不容易见到别的人物；俄国有了，而阿尔志跋绥夫还感慨，所以这或者仍然是一部“愤激”的书。

这一篇，是从S. Bugow und A. Billard同译的《革命的故事》 （Revolutionsgeschichten）里译出的，除了几处不得已的地方，几乎是逐字译。我本来还没有翻译这书的力量，幸而得了我的朋友齐宗颐君给我许多指点和修正，这才居然脱稿了，我很感谢。

一九二一年四月十五日记。





工人绥惠略夫





正当那时候，有人在那里，将彼拉多使加利利人的血和他们的祭物，搀杂在一处的事，告诉耶稣。

耶稣回答说：你们以为这些加利利人比众加利利人更有罪，所以受这害么？

我告诉你们：不是；你们若不悔改，都要如此灭亡。

《路加福音》第十三章一至三。





一





楼梯上面，当黄昏时候，从地下室一直到屋顶上，满包了黑暗不透明的烟雾；梯盘上的窗户，都消融在暗地里了。这时候，在一所住宅的前面，正有一个人拉那门铃。

黏黏的，用破烂蜡布包封着的门后边，旧铃便愤然的抽咽起来，许多时没有肯静；他的微细的死下去的哼声，宛然是一匹绊在蜘蛛网上的苍蝇，还在不住的诉说他悲惨的运命。

没有人到来；这人直挺挺的立着，正像一支桩。他的模样，在昏暗中间，越显得十分黑。一匹瘦猫，隐隐的溜下阑干来的，也不送给他一些注意，他立的有这样静。他总该有些古怪：如果是好好的快活的人，怀着坦然的心的，便不至于这样的立着。

楼梯上静而且冷了，在荒凉的昏暗里，起上一种霉气味的烟来；这时从地窖子到屋顶室都填满了脏的，病的，肚饿的和烂醉的人们的大杂居宅里发散的恶臭。越到上头，烟气便塞的越密，自己造成异样的黑影，忽然也便会浓厚到正象是一个人形。

远远地响着马车的轮声，闹着街道电车的铃声；从无底的坑的深处——从院子里——挤出急迫的苦恼的人声；但在上面却是死而且静。忽听得下面的房门合上了，轰的一声，楼梯口发了抖，应声便一直传到全宅。脚步声响了。人听得，似乎有人往上走，到梯盘又骤然转了弯，便一步跨过两级的走。待到脚步声已经走上最末的梯盘，在阴暗地里，就是嵌着窗户的所在，溜过一个黑影的时候，那站在门前的人，便向着他转动过去了。

“谁在那里呵，”来人不由的发一声喊，是吃惊不小的声音。

站在门前的人便锋利直截的问道，“这里有房子出租么？你也许知道？”

“哦！房子？……我委实不知道……我想，该有的。你拉铃就是！”

“我已经拉了。”

“阿，在我们这里是应该格外的拉的。你看，这样！”

他抓住门铃，用全力的一拉。铃并不先行颤动，便立刻发一声喊，却又忽地停止了，宛然一个装着蚕豆的马口铁筒，滚下阶梯去，就被墙壁挡住了似的。于是有些声响；从微开的门缝里，在黄色灯光的光线中，现出一个老女人的花白的头来。

“玛克希摩跋（Maksimova），这里有人问你的房子呢。”上来的人告诉说，是一个瘦而且长的大学生。他先向那空气又酸又湿，仿佛浴场的腌臜的前房一般的廊下的那边走。他也不再听老女人说什么，一径走过了堆着行李和挂着帐幔，那后面有什么正在蠢动的廊下，躲进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他放下物件，穿着畅开领口没有带子的红色的农家衣的时候，才又想到新来的客人，便问那老女人，恰恰捧着煮沸的撒摩跋尔[80]进来的，说：

“这个，玛克希摩跋，你的房子租去了么？”

“租去了，谢上帝，舍尔该·伊凡诺微支（Sergej Ivanovitsh），六个卢布租去了。我想，倒是一个安静的客人。”

“怎见得呢？”

那老女人用白滞的将要失明的眼睛看定他，兜起了干枯的薄嘴唇说：

“六十五年以来，舍尔该·伊凡诺微支，我活在世界上，什么人都见过了。看的眼睛都要瞎了，”伊苦恼的插嘴说，又做了一个不平的手势。

大学生不由的看着伊的眼睛，想要说些话，却仍复咽住了，待伊走后，他便去敲着隔壁的门，叫道：

“喂，邻舍的先生，你可愿意喝一杯迁居的茶么，怎样？”

“很好，”一个锋利的声音回答说。

“那就请你这边来。”

大学生坐在桌旁，斟出两杯淡茶，拖近糖壶，向门口转过脸去。

进来了一个适中身材，瘦削的，极顶金色头发的青年。他这模样，引起人一种特别的印象，仿佛他不住的故意的总想使自己伸高，却要将头缩在肩胛里。

“尼古拉·绥惠略夫（Nikolai Shevyrjov），”他用了刚健的分明说。

“亚拉藉夫（Aladjev），”主人答应着，喜孜孜的微笑，去握他客人的手。

他全是农家风：带点拙笨的客气而且握的比通常更长久。这以外，看他弯弯的强壮的背，削下的肩头，长臂膊，阔大的手，以及长鼻准的侧脸，仿佛圣像似的，长着菲薄的下髭和剪圆的头发，正像普式珂夫（Pskov）或诺夫戈洛（Novgorod）的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或者是一个木匠。他用了微带钝滞的喉音，响的极真切，但也很和气的说：

“好极，你请坐，我们喝茶，并且闲谈罢。”

绥惠略夫就了坐，他的举动又敏捷又坚定，但他的态度总还是板滞而且孤峭。

他的浅黑的钢铁色的眼睛，冷冰冰的不可测度的看。即使自己十分豁达的人，第一次走到毫不相知的处所，总不免带些拘谨的新鲜，但在他却并无这痕迹。亚拉藉夫一面看，一面想，觉得这绥惠略夫对于自己，以及对于藏在他秘密的精神的深处的特种东西，决不会无端的不忠实的。

——这小子倒有趣哩，他想。

但问道，“这个，你是——怎的呢？才到的么？”

“不错——今天刚从赫勒辛福斯（Helsingfors）来的。”

“你的行李在那里呢？”

“行李我是全没有。只有……这样，一个枕头，一条被，一两本书。”

亚拉藉夫听到末后这句话，便格外注意而且高兴的看着客人。

“还有……如果我可以问……你本是什么职业呢？”

“你自然可以问……我是工人，是金属旋盘工。这一来，为的是寻点事，先前的工厂忽然关闭了。”

“那便是——无业了？”

“是的，”绥惠略夫回答说，在他声音上，带着异样的含混。

“目下所多的是无业，”亚拉藉夫关心的说，“目下在你是艰难的时候了。”

绥惠略夫漠然答道，“什么时候总艰难。”他又用了警告的声口，补足说，“不久便是那些人也要艰难，那些目下还轻松的。”

亚拉藉夫很觉新奇似的看着他。

——呀呀呀！他想，这小子也未必怎样干净。事情须得探出底细来。嘴脸也颇可疑呵。——

绥惠略夫对于主人的使了伶俐的农家式眼光，瞥到他脸上的一种特别表情，显然是已经觉得了，便低下头去看着杯子。

“……你是大学生呵。也有些甚么著作么？”他很快的说。

亚拉藉夫微微的红了脸。

“你何以这样想？就是我有著作的事？”

绥惠略夫毫不介意的微笑起来，而且这微笑，比他在故意的姿态时候，愉快得多了。

“这不难，”他解释说，“你壁上有文人的肖像，壁厨里是许多书，桌上是草稿，桌下是揉掉和撕掉的纸。人就知道了。”

亚拉藉夫也失笑，但更加注意的看住他的眼睛。

亚拉藉夫的眼色有些狡狯，然而终究脱不了农家式：可以看出他想弄狡狯来，“不错，对的……但是你，据我看来，是一位善于观察的人。”

绥惠略夫不开口。

亚拉藉夫点起一枝大的纸烟，从烟气中，非常注意的研究这生客。

绥惠略夫端端正正坐着，并且不住的回转着拇指。在他外观上，总带些十分特别的什么，使他和常见的许多相貌，显出不同。亚拉藉夫的聪明的农家眼睛，又立刻发见了这特点：是不可测的隐蔽与深藏的熟虑的一串。还有全身的岩石般的不动，与虽然很微细却很迅速的拇指回转之间的对照，他也觉察了。而且他越加留心，也就越加锐利的觉得疑惑，对于这生客的无意识的交感与本能的尊敬，早已深深的潜伏在他的精神里面了。

他装作因为烟气似的一眼，又随便似的说，但口气却带着双关：

“探索的本领真是一种难得的才能呵……”

绥惠略夫没有便答；只是拇指转的更快了。看他模样，仿佛全不想要答话，但沉默一刻之后，他忽然抬起头，冷冷的看定了亚拉藉夫，微歪着嘴唇说：

“我懂得你了。”

“怎的？”亚拉藉夫不觉慌张起来。

“你费了力气，想盘查出，我是否一个侦探……不是的，请你放心罢。为什么……我强要同你谈天，而且也并非自己来到你这里的。”

“呵呀，这是说那里话呢。”亚拉藉夫着忙的插嘴说，却已经紫涨了脸。

绥惠略夫又微笑，决然的，他的面貌在微笑时候，全然换了样，很温和，而且几于娇柔了。

“不，怎么不然……这情形很明白……但假使我果真是侦探，我从你的诘问上，早已知道你何以害怕的底细了。”

亚拉藉夫不知所措的看了他许多时，于是摸着脖颈，笑吟吟的做了一个无可如何的手势。

“哪，你有理。是我错的。不用再争了罢……你自己知道，今天是怎么样的……但我并没有瞒。”

“我说是怕，你说的却是瞒。你总还藏着些什么。”

绥惠略夫微笑了。

亚拉藉夫张着眼睛只是想。

“唔……”他拖长了声音说。“然而，请你不要见气，你可以成就一个出色的侦探，一个应用心理学的。”

“能罢，”绥惠略夫正色的答话，但分明带了些懊恼。“你著作些什么呢？”他又发问，也显然竭力的要使谈话转过方向来。

亚拉藉夫红了脸，仿佛就被人在现犯当场捉住的一般。“是的——不错……我也才开手。两种小说已经印刷了……这关系，人也还称赞他。”他低下眼睛又装出毫不介意模样，添上了结末的话，但在他声音上，不知不觉的满带着稚气的得意的喜欢。

“我知道。我已经读过了。先前没有想到，现在记起你的名字来了。你写的是农民生活。我记得的。”

主客都沉默了一会。绥惠略夫屹然不动的注视着茶杯，并且很快的，仅能看出的，转动他搁在膝上的手的拇指。亚拉藉夫很兴奋。他极有探听绥惠略夫对于他的小说以为何如的意思。他自己十分相信，这并非为着已有教育的读者而作，却直接为了工人和农民做的。他张开几次口，但终于没有决心。他于是点起一枝纸烟，轮一轮眼，很注意的看着火，但当他将吸之先，却用了做出来的不介意问道：

“这个，我的东西，能中你的意么？”

“怎么不中意，”绥惠略夫说，“这写得十分有力……很有味！”

亚拉藉夫红了脸，而且终于不能按住，教自己不露出孩子气的笑影来。

“只是你将人们过于理想化了。”绥惠略夫加添说。

亚拉藉夫热心的问道，“这怎讲呢？”

“倘若我没有错你是从这一个立脚点出发的，就是只要有健全的理性与明白的判断力，更不会有一个恶人。就是单是表面上的可以去掉的环境，妨害着人的为善。我不信这事。人是从天性便可恶的。正反对，倒是不利的环境决不可少，因为借此可以造出一两个……但只是极少的……好人。”

亚拉藉夫很气恼。这正是他的伤处；他一切将来的著作的根柢都在这上面，而且他又坚固又简单，并不搜求证据，只相信自己的理想，宛然那农民的对于上帝似的。

他叫道，“你说什么？”

绥惠略夫用铁一般的镇定回答说，“我这样想。我是一个工人，知道的很清楚。”

在他声音里，颤抖着竭力捺住的，伤心的苦楚，这忽然使亚拉藉夫发了不忍的心了。

“你大约过的是很艰难的生活……所以使你这样愤激了，但你不能相信你的主意。这是，还请你见恕，要成为憎恶人类的！”

“我不惧惮这话，”他冷冷的答：“我实在憎恶人类，但你所谓什么愤激的，我却称作经验。”

“什么经验呢？”

“看真理，就是人类想要竭力掩饰的。”

“人类如果都一样，何必又要掩饰他？而且你对于真理，又怎么解释呢？”

“真理应该抹煞，以便这一部份人能够依靠别一部份人而生活。这是最通常的诓骗……真理是，人的一切欲望，全不过猛兽本能。”

“你说甚么，一切！”亚拉藉夫愤然叫喊说，“爱也是，自己牺牲也是，同情也是？”

“我不信那些事。那些只是一个盖子，借此遮掩丑态，以及抑制那能使各种生活为难的掠夺本能的罢了。人的理想的产物，并不是人的天性……是练就的东西！……倘使爱——当然不是男女的爱——同情与无我，在我们真是天禀，正如掠夺的动力一般，我们现在便该有基督教的共和制占了资本主义的位置，饱汉也不会旁观，看那肚饿的人怎样死，也不该有主人和奴仆，因为大家都互相牺牲，大家都平等了。然而我们统没有。”

亚拉藉夫激昂的跳起身，运着沉重的脚步，仿佛跨过了掘起的土块，跟在锄犁后面似的，只在屋子里转。

“在人类里面存着两样原素——用了我们的神秘论者的话来说，那便是神的和魔的，进步便只是这两样原素的战争，并不如你……”

“我想，倘使这两样原素，各取了纯粹的形状，以相等的分量含在人类的天性中，人生便不会有现在这样可厌……决不这样了……这只是生存竞争所发明的警句，正如发明了汽机电话和医术一般。”

“也好……就是了……然而人类究竟有他的心灵能受影响的资质……你何以不信这原素对于猛兽本能的最后的胜利呢？用理想贯彻人生，固然迟缓，然而确实的，而且一到他得了胜，使人类的权利全都平等的时候……”

“永不会有这等事，——”绥惠略夫冷冷的答：“生活也就跟着这进步以相等的分量复杂起来了……生存竞争是一条定律，他不会比生存更早的收场。”

“你也不信生活状态的改良么？”

“革新是——信的，但改良——却不。”

“这又怎么说呢？”

“人的幸不幸，并不因为有善或恶加在他的身上，却因为他生来带着感受苦恼或欢喜的机能。假使石器时代的人能在梦中看见我们的世界，他们会以为是地上的天国。而我们现在正活在他们的梦中，即使并没有比他们更加不幸，却也不过如此……我不信黄金时代。”

“哪，你可知道，”亚拉藉夫禁不住栗然的说，“这实在是恶魔一般的不信仰哩，请你宽恕，我却不能拟议你自己真是这样想……”

“可惜，——”绥惠略夫冷冷的微笑。

“哪，多谢，这实在可怕。”

“我也并不说这是好的。”

亚拉藉夫没有话，并且用正直的同情注视着对手。此时他知道那眼光的明亮与冷峭的来由，可怕的镇静的来由了。在这人的精神里，所有的不外乎黑暗与荒凉。或者还有剧烈的烦恼与报复，但只剩着非人格的报复罢了。

绥惠略夫又急急的转着拇指，一面想，一面站起身。

“再见，”他说，“我为了旅行还很倦……我也从没有说话到这么多……”

亚拉藉夫沉思着，对他握了手。但绥惠略夫刚开门，他又慌忙问道：

“唉，你说罢……你真是工人么？”

绥惠略夫微笑。“这还有什么诧异呢？自然的。”

他便走出，随手紧紧的转上了门的关键。

亚拉藉夫还只是在房里面往来，闷闷的吸着纸烟，思想不断的争斗着。现在，他的对手已经沉默了，便仿佛觉得他自己的辩论无可攻难；又渐渐入了梦。未来的生活立刻结成一个恍惚的然而光明的幻景，在他面前涌现起来了。

在他眼前，涌出原野森林和村落的一望无边的形象，惨淡，悲凉而且困穷，一群伟大坚忍的人民，便在这无边中，静静的藏着单纯的，未来的正当的生活的真理。

亚拉藉夫要写出些极有力量的事：将那由伟大的内部的理想所结束的，弥满着力量与真理的全图，凡有什么使他苦恼和喜欢的，都悉数的倾注。他的头发了热，眼里涌出泪来；这事似乎已在目前而且可以把握了。但他的“没有力量”这一个震动的意识，又超过了他的精神。

“我怎么会这样了。”

他苦苦的叹息，又退一步想，宽解自己的心：

“好，是了，即使不是我，也有别人。我就做我的事！”

他暂时还在房里面站着，惘惘的抬起湿润的眼睛来，注视在托尔斯泰的肖像，那正在墙上锐利的透彻的回看着他的。

他于是在蒙着报纸的写字桌上搁下纸烟和灯，欠伸了身体，就了坐。

他坐的很长久，几乎要到早晨，不停的写去。

他充满了爱与热情的描写，农民们，怎样的为了他的确信而受刑，死，质朴，无言，不因此做出一点英雄举动，不等候震荡心神的赞美歌，一齐而且沉静，仿佛明白了什么事，为别人所未经知道似的。纸烟的烟气慢慢积成浓云，绕着灯上升，消失在昏暗里。全宅中一切都沉默，只有黑夜从窗户窥探进来。人大约很不容易想到，这死一般的黑暗单是假象，有些地方的房屋和屋顶后面的大道上却照耀着几千活火，盘旋过许多匆忙的饶舌的行人，饭店大开，舞蹈场上闪着袒露的肩膀，戏园里响着美音；大家谈天，爱恋，生存竞争，生存享乐与死亡。

墙壁后面，在坚硬的卧榻上，挺然的躺着绥惠略夫，他的冷峭圆睁的眼睛带着不挠的表情在黑暗里瞥动。





二





绥惠略夫房里唯一的窗门正对着一堵墙壁，上面是一条灰色的天空，被煤污的几个烟囱划了界。这房有一副特别的情形：因为只是完全的空壁，所以显得格外的明亮和寒冷，地板上看不出纤尘，桌上没有书籍，倘使里面并无绥惠略夫，那随随便便的并不靠了窗口或桌子，却坐在通到邻室的阖着的门前的在那里，人就不见得相信，在这里有谁居住了。

挺直的不动的只用手指轻轻的敲着膝头，绥惠略夫背向着门，坐在自己放定的唯一的椅子上。他的眼睛毫无关心的看，仿佛只是机械的在那里研究卧床的位置，但便是仅能觉察的举动，每一声他都感应，人就知道，他对于这家里一切的事，无不十分留心的听着了。他先听得，亚拉藉夫怎样喝茶，于是往外走；他又继续下去，倾听远地的声音，就是给他以微弱模糊的，在他周围所活动的那些惨淡的生活的报告。

他背向坐着的门后面，住着——这是绥惠略夫早知道了——一个盛年的质朴的而且略略耳聋的缝女。他所以猜到的，就在伊的鲜活的声音，缝纫机的静静的响动，老主妇对伊谴责时候的母亲模样的口吻，以及伊用了柔顺的，动人的无靠的声音不住的发问道“怎样呢？”

远到廊下，帐幔的后边，两个老人钻在破烂布片的山里面，正如腐肉里的蛆虫，又总在絮絮的低声说些话。这老人们窃窃的密谈，似乎搅起一种不安的事件似的，讨厌的在寂静中作响。

有一回，房主妇来到绥惠略夫这里，是一个瘦削的老女人，长着一双昏暗的，无光的眼睛。绥惠略夫给伊房租，伊将钱看了许多时，又伸出干枯的指头来摸索。

“瞎了……”伊用了悲哀的安静说。后来绥惠略夫听到，伊如何送钱给缝女看，以及那缝女发出银一般清脆的高声，也如一切聋人不知道别人容易听到的一样，回答说：

“这对的，对的，玛克希摩跋！”

绥惠略夫这样的坐了三小时，位置也一回没有变换，只是他的手指却愈动愈快了。他小心的庄重的大约有一个目的，领略着这一切毫无颜色的声音，这就是没有言语的穷乏与可怜的生活。

于是他急忙站起身，穿上外套出去了。





三





绥惠略夫立在工厂的院子里，从嵌着铁格子的大窗口向机器房里窥看。

那地方，在内部，呼呼的轧轧的响。连着玻璃窗也微微的颤动。周围的窗口虽然也的确向里面射进许多光去，但在空院里，上面是又高又爽的自由的天，因此做成这印象，仿佛内部是永久的昏暗所统辖了。人看见，锁链怎样的鬼物似的上上下下的爬，蓄力轮怎样的风潮一般，然而似乎不出声的往来的飞，以及无穷的革带只是向暗地里走去。一切都回旋，辗转，匆遽，只是几于见不到人。间或在乌黑的冷光的怪物中间，看到一个苍白的人脸，长着死尸一般眼睛，但即刻又消失在充满着喧嚣与摇动的昏暗里了。这可怕的喧嚣似乎一刻一刻的强盛起来，但又只是一样的沉重和单调。尘封的窗玻璃又使一切都成为失了声色的东西，平坦而且灰白，宛然影在一个大电影的布幕上。

紧靠着窗边，在用了强直的敏捷而走动着的杠杆，圆轮，以及干棒的背景上，一个钢铁做的小小的精巧的希奇东西，用了冲击的急速的运动，挨着一个黄铜盘子极猛的旋转着，从他锋利的铁牙齿里，落下金闪闪的细屑来。

在那东西上面，摇动着一个弯曲的人脊梁；两只污染的大手这边那边的动。

这摇动又整齐又单调，而且很惹眼的顺着那小机器的运动。

便在这希奇东西上，注定了绥惠略夫的注意的眼光。正是像这样的一个旋盘，在这后面，他曾经满抱了不能达到的希望，工作过来，在这后面，他一日复一日的，从早到晚，站立过五个长年了。只站着，无论是健康或是疾病，悲哀或是喜欢，被爱或是恼着他的精神牵引他去的那一个可怕的思想。

倘使此时有谁看见绥惠略夫的眼睛，他就要对于那特别的表情觉得惊异：这已经不像平常一样，明亮而且冷峭了；里面却闪出真实的柔和的悲哀，其间又极锐利的炎上了无可和解的铁一般的憎恶。这时他的嘴唇也颤动了，但不知道，——是微笑呢，还是不出声的对自己说些什么呢？

他这样的站了许多时，便突然换过方向，仿佛奉了号令似的，用了稳实的脚步走去了。

“帐房在那里呢？”他问在路上遇到的第一个工人说。

“那边。第二个门，”工人回答说，并且站住了。“报名么？谁都不收了。”他又一半同情一半快意的补足了话而且微笑，同时在他菲薄的青嘴唇下，露出黑人一般白的又阔大又贫相的牙齿来。

绥惠略夫正注视在他的脸上，似乎要说：“——早知道了……”他推开门，跨进帐房里。里面已经等候着十来个人，都坐在两个高的白刷的窗底下。当这明亮的背景之前，人只能看见黑影，在一个光滑的秃头上，闪烁着青灰色的光点，仿佛照着死人的头颅。这些面目模糊的影子一时都转向绥惠略夫了，但又便沉沦在照旧的坚忍的等候里。绥惠略夫挺直的站在门口。

寂静了许多时。通到内面的门终于呀的开开了。一个肥胖短脖子的人匆匆的进到帐房里。

“尼珂颇罗夫（Nikophorov），惩罚簿！”他用了自负的轩昂的声口命令说。

书记便放下笔，向蓝簿子堆里搜寻起来。这时平坦的影子们，当这工头进来的时候，早经站起了的，便从各方面移动过去，一时都围住他。穿旧的上衣，有洞的小帽，肮脏的鞋，苍白的脸带着饥饿的眼睛和垂下的骨出的臂膊都出现在光亮里了。

“工头先生！”几个枯燥的声音一齐说。

那胖子又莽撞又忿怒的从书记手里掣过簿子，向他们转过脸去。

“又来！”他发出不自然的高声说，“外面贴着布告咧！喂！”

“请你容许几句禀告，”一个年老的人略略前进，想缓和这工头的口风。

“还禀告什么！没有工作——完了。没有事……便是我们也就要停工。明白的很！”

暂时之间众人都没有话，似乎挛缩起来了。但那老人又流着眼泪，吐出发抖的声音说：

“我们也知道……自然的，倘若没有工作……那有这许多工作呢。可是支持不住了……我们饿死……但只要我们能够向技师普斯多复多夫（Pustovojtov）说……这位先生前回应许过我们，查查看的……可不……”

他的发光的饥饿的眼睛充满了求恳和忧虑，注视着工头。

“不行！”这人忽然暴怒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菲陀尔·凯罗微支（Fjodor Karlovitsh）……”老人还是执意的求恳，仿佛没有听到似的。

“我对你们说过一百回了，”工头发出很带德国腔调的声音说，这是先前所没有听到过的，但却不很响：“技师管不着这些事！”

“但是这位先生……”

“这人现在并不在工厂里，”德国人遮住了他的话，转过身去。

“怎会呢，这位先生的马车现停在门外哩……”一堆人里面的一个注意说。

工头忽然转向这面；脸上现出阴忍的愤怒来。

“那么……停着就是！这于你们更好咧！”他嘲笑的说，并且又向门走近一步去了。

“菲陀尔·凯罗微支！”老人赶忙叫喊，又显出一种举动，仿佛要跟着他走去一般。

德国人将眼光注在老人的脸上一刹时，说在他的脸上，或者不如说在秃头上。

“总之你……”他缓缓的快意似的说，“用不着到这里来。你算什么工人呢？”

“菲陀尔·凯罗微支，”老人绝望的叫道：“你开恩罢……便是我……我却也总是好好的做过的呵。”

“早是这样，现在也这样，”工头用了做作出来的安闲说，“已经老了，兄弟，静养的时候了……最好不要再来，无谓了！”

他捏住了门的把手。

“你开恩罢，我是……”

然而房门合上了，老人的话只撞在黄色的类似嘲笑的墙壁上，返应过来，老人站住，撑开了臂膊只向周围看，仿佛他想说：

“哪，好……这怎么办呢？”

忽而全班都胡乱盖上帽子，向外走去。

但他们又并不走散，却像一群家畜似的，都头向着里挤在门口，大约多数是再也没有目的，教他能往那里走，只是无可措手的迷迷惑惑的惘惘的看他自己的脚，一个人点起一枝纸烟来，别人的眼光便都很留意的跟着他看。这揉损了的纸烟许久没有吸成。

“你不要正站在风头上，”一个人和气的注意说。

“唉……算了……”那吸烟的突然发喊，用了全力将纸烟向墙壁摔去，于是站着，似乎自己再不知道怎样才是。

“喂，怎么办呢……我是三天没有吃了……”一个苍白颜色的少年喃喃的说，又无端的微笑，仿佛等候着对于这说了的滑稽降下喝采来。

“第四天也没得吃哩！”那一个想吸纸烟的，毫不为奇的回报说。

这时从别的门口里，用着高雅的快步走出了一个绝顶金色头发的绅士，一口翘起的茂密的胡须。他一出现，一堆的工人就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动摇，他们神经兴奋的痉挛起来了，前走了两三步重复站住，只有那老人拉下帽子，露出他的秃头，技师的庄严的脸上便浮出淡淡的阴影来。他仿佛想要说话，但只是两肩一耸，很气忿的向上看，就怒吼道：

“斯退方（Stefan）！这边！又见鬼！……”

带子上有一个时表的胖马夫便将马带到门口，技师匆忙敏捷的跳上马车的踏台，便坐在吱吱发响的皮垫上。深黄色的快马只一窜，便走动了：明晃晃的鬃毛发着闪光，胶皮轮旋了一个软软的半圆，于是马车就轻轻的出了工厂的大门。那车还在亮光下闪烁一回，便不见了。

工人们也各各走散了。

绥惠略夫走得最后。他两手都插在衣袋里。动了身，将头仰的很高，急急的向街的那边走。

在秋天的水一般清澄的日光里，这大都会比平常愈显得污秽与寒冷。直如箭的潮湿的街道都罩在带青的烟雾底下，一直那边，是人，马，房屋与路灯都融成一片浑浊的深蓝，像浮在空中一般，鬼怪似的闪着海军部谯楼的细瘦的金色的尖顶。





四





地窖子的饭店里，是绥惠略夫吃午餐的地方，喧嚷起来了，淡巴菰烟，汗和饼饵的蒸气的混合物，团成一种浓厚的黏气，人们都宛然在烟瘴里面似的消没在这中间。

绥惠略夫坐在窗下，窗前是成串的人腿来来往往的走，他将肘弯竖在油透的桌布上，随便看着邻室，淡巴菰烟里正有一些黑影，围住了摇摆的弹子台在那里动摇。枯裂的失声，大声的笑和骂詈，都从那边响亮过来。邻近的桌旁坐着一伙快活的鞋工。他们里面的一人，是瘦削的少年长着一副很不自爱的相貌，耳朵上带着耳环的，正在揶揄一个老实的农夫，竭力的想凑别人的趣，农夫却将无思无虑的有趣的眼看着他的嘴唇。少年哄骗他，热心的骗，愉快到咽唾，有时连自己也忍不住了，便非常得意的拍着膝盖，回过来向大家说，声音里满带着喜欢：

“这可真是一个呆子呵，弟兄们！我没有底的诳他，我没有底的诳他呵，他都信了！……他实在都相信呢，弟兄们！”

农夫惶窘似的微笑，做一个撂开的手势，转过脸去了，但那带耳环的少年又将胸脯靠着桌子，大张了嘴，重新得意洋洋的说起来：

“起初，我住在班沙（Pensa）的时候……”

农夫一悚，便又伸出脖子来，将眼光极驯良的移在说话的人的唇上。

店门不绝的开合，同时也不绝的加添了新客和烟雾，那些诅骂的声音，从外面来的，从扶梯那边来的都已经可以听到了。

黄昏只是深，烟雾只是密，低的顶篷底下的喧嚣是沉重的塞着。喧嚣，臭味，烟气，人和诅骂都纠结成了大山压着一般的污秽的一团，人早不能从中一一分清了。

在绥惠略夫坐定的这桌子旁边，不一刻就坐下一个瘦的长脖颈的人来，生得一副极暗色极紧张的脸。他外观始终是非常之兴奋。他忽而将头支在手上，忽而遍看周围或者连全身都向各处旋转过去，又在所有的衣袋里摸索，但寻不出什么东西来。他几次的看着绥惠略夫似乎想说话，然而没有敢，绥惠略夫早觉得了，却只是冷冷的看，并不招呼他。终于，当那带耳环的少年用了特别的奇警的想头，引工人们发出雷一般哄笑以及使那轻信的农夫陷入没法的窘况的时候，这长颈子的人便转向绥惠略夫，拘谨的微笑着，指那少年说：

“这大约也是游行者罢！”

“是的……”绥惠略夫不甚愿意似的回答说。

长颈子的转过身来，仿佛就只是等着这一点，便正对了绥惠略夫，并且带着一种相貌，像要落在水里似的，说：

“朋友，你也是我辈中的，是……一个工人？”

“是的，”绥惠略夫依然极短的答。

长颈的人全身痉竦起来了。

“你听呵，我想请求你……我才三天呢，自从我到这都会以来……你可知道，我怎样可以寻点事做呢……我是铁匠……怎样？”

他的眼睛恳求的看定绥惠略夫，他的脸仍旧留着先前一样的紧张模样。

绥惠略夫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他对答说：“我自己也没有事做，寻不出工作……市面萧条。这都会里现有一两万无业的人哩……”

紧张着脸的人注视绥惠略夫，半开着他的嘴。于是他的脸变化了，渐渐苍白起来，瘫痪起来，忽地现出纯朴的无法的绝望的表情了。他将脊梁靠在椅背上，没有希望的摊一摊手。

“你怎么到这里来？”绥惠略夫突然发出质问，几乎是生气了。“你竟没有先想到，这里都正在饿倒么？你还是在原地方好。”

这人又将手一摊。

“这不行……上了黑簿子我才停了工作的……我在那里还做什么呢？”

“什么缘故？”绥惠略夫毫不介意的问。

“这样的。同盟罢工了。我是被伙伴选出的代表……那时倒也没有敢照规则办，现在可是，到了平静之后，他们却又想起来了。哪，——出去！”

“你在那里做工呢？”

“在矿山里……当一个铁匠。”

“你不是代表么？……那么，你的伙伴怎不为你号召呢？”

绥惠略夫用了非常特别的峻烈的声音追问着，但一面又注意的向旁边倾听那带耳环的少年的新诳语。

铁匠诧异似的看着绥惠略夫。

“号召能有什么用呢！……开到了三连的兵，又架起一台机关枪……这就完了！”

“你预先没有料到，这事会这样的收场么？……”

“这是……我们就期望着将来……暂时的事我自然也料到。”

“那么你又何以合在一起呢？”

“这是……——怎的——何以么？伙伴推举了我……”

“你用不着承认，”绥惠略夫回答说，那冷淡的眼光却愈加向着旁边。

“唔，那算什么！……倘使大家做起来，那就怎样呢？”

“但大家不是都给机关枪镇住了么？”

“这又该作别论的……送死，——没有这么简单。人们都有家眷，女人，孩子。”

“你没有结婚罢？”

铁匠一耸，低下眼光去，摸着前额低声回答说：

“有母亲……”

他便住了口，向屋角里看；他此刻大约也正听那带耳环的轻薄少年了：

“于是技师想要将他的女儿给我做老婆，我可是谢绝了。”

“这为什么缘 故呢？”农夫同情的问，但已经有些疑心，又将好奇的眼光注在少年的唇上。

“就为这个，我的爱，就为了我是工人，是下等人，伊是阔人哪。自然，我也喜欢伊的，——很喜欢，——可是这样，终于没有要。辞行的时候，伊自己送给我香宾酒，还说：‘我非常尊敬你，耶里赛尔·伊凡尼支（Jelisar Ivanitsh），要永远挂念你哩。’哪，于是……伊送我一个金戒指……再好没有的。”

“后来？”农夫愈加凑近身子去。

“唔，还有什么呢？这戒指我现在还在，……五个卢布押在质库里了。我现在恰巧精光，将来我总要赎出他，带上他……这该的，——何消说得，是一个表记哩！”

“讲些什么给你们罢，孩子们！”少年忽然转了向，完全变换了声音对别的旁听的人说，“我在班沙，在一个英国人的工厂里做工，招牌是摩理思[81]兄弟。这才像样呢，弟兄们！没有罚，害病不扣钱，工人们住的是石造房子带家具……唔，简直是，我好象进了天国了……这老英国人自己是，对人总是称您，总是拉手，简直一个朋友……不像我们这里似的，不的，这可以说，将人的生活给了工人了，而且……”

“哪，胡说够了，”农夫忽然发了怒，一摆手做出一个醒悟的手势。“只乱谈，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我笨驴，还听着……”

“有上帝在，这是真的！”少年用了诚实的确信立誓说。

“唉，你——你！”农夫愈加气忿了。“说大话。——呸，鬼！”

他愤愤的起立，走到屋角，被侮似的独自絮叨着，在那里捏一枝纸烟。

铁匠极速的向绥惠略夫弯过身来，对他低声说：

“是六月里离的家……恐怕老年人已经饿死了……”他的黑色的脸痉挛起来了。“是的，如果一定，寻不到工作，还有什么别的呢……从桥上到水里……”他将肘弯竖在桌上，手指都埋在蓬松的头发中间。

“呆气。”

“别的还有什么呢？”铁匠暂时抬起头。“饿死么，怎样？”

绥惠略夫平静的恶意的微笑。

“人说，淹死的死最是怕人。倒毙在饥饿里也许较好罢……”

铁匠在黑脸上睁着眼睛，向绥惠略夫只是疑问的看。

“你投下水里去，会有什么表示出来呢？……减少一个饥饿的人，他们倒反好……”

“那怎么样呢？”

“你还是寻工作去，如果你不能翻出更好的事来。”绥惠略夫推开说。铁匠现出了绝望的神情。

“我寻了六个月了……什么地方都不肯收，因为我是一个‘关系政治的’！……在火房子里过夜，时常整三天没有食吃……即使我现在真得到工作，我也怕再没有力气了。前天我去募化，我已经到了这地步了。”

“什么？”

“这很明白……讨饭，没有别的……走过了一个太太，我就求乞了……”

“伊给了甚么呢？”

“没有。说，伊没有零碎钱……”

绥惠略夫将手搁在桌上，又用指头敲打起来了。铁匠又热心又失望的看着这旋转的神经性的运动。周围是哄笑，喧嚷与诅咒，弹子房里响着弹子相撞的钝声，有一个，确是打坏了，发出一种声音，像汽车走在远地里似的，在台布面上滚。带耳环的少年也移到弹子房里去了，人从那边听到他得意的声音。窗下也照旧，人腿往来的走。人觉得，在这窗边故意来往的，只是同一的这些人：过去仍复回来，在房角后站立一会，于是又跑过去了。

“就是了，但你为了这故事至少也赢得一点东西罢？”绥惠略夫问。

“确的！”铁匠大声说。

在他的黑的失望的脸上，显出一副闪电的变化来：眼睛发了光，昂起头，先前的紧张的表情，涨满在瘦长的全身的姿态上了。

“我们是，你知道，在矿山做事的。那委实是毫无智识的群众呵。固然也没有别的法。整日里，从早晨五点到晚上八点都在地底下的。夜间跑到屋子里，吃，睡……到四点钟又早吹着起床的叫子了。灰尘，潮湿，伤风，又常常是爆发……我们的矿里爆发过两回：一回死了十八个人，又一回是二百八十二个……监狱里面似的生活……倘将一个矿工送往西伯利亚去，他要觉得那边好到百倍哩！不消说得，这些人们也是胡涂而且麻木要到绝顶。只有在我们这板棚的工人——有教育的——是一个有智识的团体。一切都有组织。我们也是开首的唯一的主动的人……这不是容易的事呵。角角落落都有侦探。极微末的小事也都报给技师；伊凡诺夫（Ivanov），彼得罗夫（Petrov）以及别的某人，全都相信不得。这之后，二十四小时之内，就——开除了……鼓动是非常之难……但我们终于在我们的板棚里活动了。”

铁匠很有精神的轩昂的微笑。

人就可以领会了，他在这所谓“活动”上费去了多少人间以上的劳力，当他才能目睹那第一次成功的时候，他经历了多少的危难，苦痛和忧愁。

绥惠略夫留心的看他。

“我们都争到了；规定了工人的代理法，集合权，居住问题，改良了病院，赶走了老耄的医生……那是一匹畜生……我们设起图书馆来，将我辈中的一个放在里面。”

“因此枪毙了许多人罢？”绥惠略夫外观上很漠然的插口说。

“不，那时倒也通过去了……兵是在的，但人还没有教开枪。那时还有些惧惮呢……到后来，总是……”

铁匠做一个失望的手势，轩昂的表情渐渐从他瘦的黑脸上消去了。

“照例的，黑百人团[82]进来了……起了分裂了，于是监督这边，一觉察到一切全都分崩，便立刻利用了这机会放手做……我们的代表们都逐出了委员部，他们的位置上都摆上黑百人团和工头，委员部的同人下了狱，图书馆解散了……”

“他们却只是静静的瞪着眼看么？”

“我们当代表的几乎全下了狱。”

“不是说代表，是工人们自己……你们所运动起来的那些人？”

“哦……我先前说过，坑口前面架起了机关枪。”

“阿。是的……机关枪……”绥惠略夫用模胡的表情拖长了他的声音。

铁匠沉默了一会；他的脸更加痉挛了。

“你知道……他们怎么做，只有上帝明白罢了，什么都做出来，皮鞭，枪毙，强奸女人……最苦的是委员部的同人……我还算好，因为我是归在第一批里拘留起来的……别人被捕便不是这样了……我们的图书管理员被一个可萨克兵系在马鞍上，飞跑着猎进城去，两条臂膊是反绑的，倘他站住，他的臂膊便要扭断。他跌在泥淖里，又在地面上拖……后面又驰着一个别的可萨克兵，用矛尽刺，逼他走！这豺狼！……许多人哭了，见他这模样的时候……”

“哦，原来，哭了！”绥惠略夫复述的说。

在他冰冷的声音里，响出一种狞猛的无可调和的轻蔑来。他的脸虽然照常一般平稳，他的指头敲着桌面却愈快了。

铁匠分明省悟了，因为他的眼睛发了光。

“是的，哭了……而且还要哭下去……但在眼泪里是混着血的。”

他擎起手来，将黑的手指一旋转。他的脸全都痉挛，似乎他的精神在阴惨的激昂里紧张起来了。

绥惠略夫冷冷的微笑。

“你们将你们的血泪估得太贱了。”他轻蔑的撂开说。

“无论贵呢贱呢，报仇是不会干休的！”铁匠用了岩石一般的，几乎发狂似的确信回答说。

“这不会干休么？……什么时候呢？……倘若你们饿的倒毙了？”

铁匠吃惊的看着绥惠略夫的眼，在生着一对闪闪的空想的眼睛的，瘦损的黑脸上，现出剧烈的交战的痕迹来。不少时候，他们眼对眼的看。绥惠略夫没有动。铁匠低下眼去，他的瘦长身子松懈了，将头支在手上，执意的答道：

“且即使……在比较上我的生命也有什么价值呢……”

“不，没有价值！”绥惠略夫苛刻的截住了话，立起身来。

铁匠急忙抬头，还想说些话，但又便低下去了。

“哈，这成了醉死鬼了！”有人在旁边的桌上叫唤说，又喷出酩酊的粗犷的笑声。

绥惠略夫立了片时，沉思着，动着嘴唇，然而没有说，只是微微的苦笑，高仰着头走出门外去了。

黑铁匠没有抬起脸来。





五





广的，直的眼界径展开去，寒冷的天空罩在上头，一直到蔚蓝的远地里，眼力所到的处所，只见得黮暗的斑斓的泼剌的人山忙着前进，聚集，拥挤和相撞，被马车的无尽的长列与市街电车的铁道截作两堆，没有一刻显得他们的增多或是减少。

房屋都华美，商品展览窗是宽大而且有光，市街电车的柱子与街灯都又淡雅又优美。便是这天空底下的空气与日光也显得格外澄明。呼吸比在空地里更觉得轻快，血液也活泼泼地在脉管里奔流。

在绥惠略夫的前面，后面以及两旁，满塞着无穷的人链子带着很活泼的，正过佳节似的相貌。各方面都发出笑声，语声，丝绸摩擦声，而在所有纠结起来的喧嚣上面，又浮出了街道电车的铃号，与软软的，忽而水波似的轩举了，却又低下去的马车的轮声。

绥惠略夫将手埋在衣袋里，高仰了他的头。

他面前踱着一个胖大的绅士，斜戴了帽子，玫瑰色的折叠的颈子上，横着柔软的保养得法的皱襞。他的步调又稳当又轻捷，带着棕色手套的手里挥着一枝散步的手杖。

摆在短短的玫瑰颈子上的头颅毫无顾忌的向各处回旋，看到女人便尤其兴会淋漓的赏鉴。大约是，他该是刚才吃过午餐，于是来吸些新鲜空气，使他满足的兴味更加得到愉快，并且饱看标致女人的脸，借此扒搔他因为吃饭而兴奋的神经。

绥惠略夫许多时没有觉到他，但那玫瑰颈子执意的摆在他眼前而且那享福的脖子的皱纹又只是每一步懒懒的颤动。于是他的沉重的严酷的眼光终于钉住他了。

绥惠略夫的眼光里，忽然现出一种严重的冥顽的思想来；他在这颈子的后面走。一群女人遮了绥惠略夫的路，他虽然全是机械的，却急忙闪开，撞了一个军官，但仍然走，也不理会那大声的骂着“昏东西”，只是跟定了玫瑰色的颈子，缓缓的，固执的，不舍的。

在他明亮的眼睛里，异样的险恶的表情愈加紧张起来了；一种决不宽容的力，透彻到极分明的横在中间了。

倘使玫瑰颈子的胖绅士回过脸来，看见这冰冷的眼光，料他便要钻进人丛，挤在他们活的堆子里，并且绝望的现出苦相呼救了。

绥惠略夫的思想用了发狂一般的速度在炽热的脑里回旋，愈回旋范围便愈狭隘了，终于将非常沉重的愤怒集中在玫瑰色的颈子上，有如百磅巨石压着人的头颅。设若有人，想用言语说出这思想的核子来，便该是这意思：

“——你走……走罢！……但你要晓得，如果有怎么一个幸福者，饱满者，在我面前走，我说：他这饱满，这幸福，这活着，就只因为我允准！……这瞬间我也许计算，那就只给你再有二秒，一秒，半秒钟的活……各人都有生存的神圣权利这种可怜的话柄，在我面前现在早不能成立了！我便是你的生命的主人！……谁也不知道这日子和时刻，其时我的忍耐达了极点，于是我来，为的是要将你们全班，凡有在你们一生中压制我们，从我们抢去了美和爱和太阳，将我们咒禁在永远一无慰藉的劳动奴隶里的这些人，全都处治！我也许正在你这里要拒绝了生活和享受的允准……我伸出手来——从你的玫瑰色的头颅里便迸出鲜血和脑浆，扑通的倒在马路上！……我便是我的灵魂的唯一的法官与执行者……各个人的生命都在我的权力底下，我能将他摔在尘土与泥淖里，我要做就做！……你要晓得，并且说给全世界！……这是我的话。”

可怖的暴怒抓住了绥惠略夫，一刹时一切东西在他眼里都消失了，只剩下玫瑰色的人颈子像发光的一点模样，固执的在白茫茫的朦胧中间；——在衣袋里，痉挛的手指紧紧抓着的，是冰冷的手枪柄的感觉，相对的是玫瑰色的活动的一点。……

绅士只在前面走，挥着手杖；挺拔的雪白的衣领上，天真烂熳的抖着玫瑰色的皱纹。

绥惠略夫跨上一个急步，勃然的昂了头，似乎要向空中发出狂暴的愤怒与复仇的叫喊。……

但他同时又忽然站住了。

从他菲薄的紧闭的嘴唇里，泄出奇妙的微笑来，他的手指展开了，突然转了向，他往回走了。

轻浮的斜戴的帽底下有着玫瑰色颈子的绅士，挥动手杖，从帽檐下偷看着标致的女人，还是走，不一会便消失在喧嚷匆忙的人丛的中间。

绥惠略夫斜走过街道，这时几乎要撞到市街电车的车轮底下去了，自己却并没有觉得，就沉没在一条冷静的小巷中，是通到他空虚的屋子的道路，仿佛一个凶险的影子似的，从昏暗里出现，又在昏暗里消灭了。他的眼睛是照常的平静和明朗。





六





人在楼梯上已经听到绝望的女人的叫声，当绥惠略夫经过昏暗的廊下时候，看见一间房子开着门，在这房里他早晨就听得孩子啼哭了。他虽然过的快，却已瞥见了卧床和箱栊，上面积着一堆破衣服；半裸体的两个小孩并坐在床沿上，悬空挂着腿而且现出吃惊的神情；一个七岁左右的女孩儿靠着桌子，一个高大的瘦女人用双手将纷乱稀疏的头发从脸上分拨开来。

“我们怎么办才好呢？你可曾想过没有，你这呆子，你这零落的！”伊绝望的榨开喉咙的喊。

绥惠略夫并不迟留，便进了自己的住房，脱去外套，坐在床沿上。他留心听着。

那女人仍旧大叫，伊的病的悲痛的叫声响彻了全家，极像一个将要淹死的人的求救。伊虽然诅咒，骂詈，责备，但其间并不夹着一些特别的憎恶。这只是绝顶的无法的绝望的悲鸣。

“我们带了孩子那里去呢？路上去么？求乞么？还是我卖了自己，对咧，给你的孩子们买面包呢？你怎么不开口？……你怎么想来？……我们现在到那里去呢？”

伊的声调愈喊愈高，肺痨的吹笛似的可怕的声音，也凄然的迸出了。

“唉唉，他们什么不说呢！……这革命党！……反抗起来！……你有什么权利，竟反抗起来，如果你只靠着同情才得保住！……你本来是什么？胜过你的人尚且忍耐着过活……不能忍耐么？即使有人唾了你的脸，你也该默着……你要记得。你有五张挨饿的嘴坐在家里呵！我恳求你，这高尚。你能怎样高尚呢，你这乞丐！你该要的是面包不是高尚……真的，你看，一个教员对着长官不总是低头么！……呆子，蠢物，零落的！”

女人的声音断续而且喘鸣了，直至发出苦恼的内脏迸裂般的咳嗽来。伊喉噎，嘶嗄，咳唾，并且完全气厥，伊仿佛为死所苦的狗子似的呻吟。

“玛申加（Mashenka），你应该畏惮上帝，”一个可怜的挫折的声音才能听到的喃喃的说，而对于这无端的辱骂，温和的无法的意识的与绝望的眼泪，也一并响在中间。——“……我实在没有别法了……我是一个人呵，不是一条狗……”

女人喷出尖利的笑来。

“你是怎么的一个人呵！……你正是一条狗！你将小狗散在世界上了，就应该缄默一点忍耐一点，……倘你是人，我们就不会住在这洞里，而且三天只吃一顿了……我也用不着赤了脚满处跑，洗别人的破烂布了！人……你模样倒是的！你和你的人真该诅咒呵！……我们饿了一年半了，待到我用我的眼泪求到一个位置，在别人脚跟下缠绕着走，像一个乞婆！……你先前实在显了你的义勇了……救了俄国了……因此自己就要倒毙在饥饿的圈里了！……看这伟人罢！……呵，上帝呵，我初次见你的日子，该得诅咒呵！……废物！”

“玛申加，畏惮上帝罢！”从伊的暴躁的叫唤里，发出一个绝望的男子的声音。“那时我还有别的法子么？大家都去……大家都指望……我想到，这……”

“你正应该想到！应该！……别人许没有肚饿的人口背在他们的脊梁上……你有什么权利，为了别人去冒险呢？你可曾问过我们？你可曾问过孩子们，他们可愿意为了你的俄国去饿死么？你问了他们没有？……”

“这是我意料不到的……我也确切像众人一样，愿意一个更好的生活……为你们，为你……”

“更好的生活！”女人完全歇斯迭里状态的大叫起来，“你还有什么梦见更好的生活的权利呢。你已经不能更坏了，我们就要到村子里去乞食了！我呢……我又肺病……”

暴发的，裂帛似的咳嗽噎住了伊的诉说。一两分间，人只能听到喘鸣，于是伊用了极可怜的气厥的低音说，但在全家都可以听得分明。

“你看……我就要死了……”

“玛申加！”男人发喊说，而在他微弱的叫唤里，含着无限的末路的悲哀，悔，爱，连绥惠略夫百不介意的脸也抽成痉挛的苦相了。

“什么玛申加！”女人得胜似的，用了不幸的人的苛酷，叫喊，说：“你得早一点叫‘玛申加’！……我现在是怎么一个玛申加了，——我是死尸了……你懂么，一个死尸！……”

“娘！”忽然有孩子的声音说。“不要这么说，娘！”

“可不要哭呵……体上帝的意思！”男人叫喊说。“怎么了——怎么——怎么——我却不能……人对着我……当面说：畜生，呆子——怎——不要哭了……体上帝的意思算了罢！……我……我上吊罢了……这要比……”

“哈，上吊！”女人非常明了，几乎冷静的说：“你上吊，我们该怎么呢？……我是上吊不成……你上吊，这里的都饿到倒毙么？理苏契加（Lisotshika）站到纳夫斯奇（Nevskij）路上去，怎样？……好，你上吊罢，你上吊罢！但你要知道，便是套在圈索上时，我也还要诅咒你！……”

一种希罕的钝实的声响，像头颅打在壁上似的，传到绥惠略夫的耳中。

“算了，算了罢！”女人急切的叫喊，径奔向他。“算了，算了，略沙（Liosha）！……”

断续的，听得痉挛的挣扎声音，一把椅子倒下了。男人喘着气，在叫喊与喘息之间，透出人脑壳撞着墙壁的激烈沉实的声响。

“略沙，略申加（Lioshenka），算了罢，算了！”女人尖利的叫，人陡然听到一种新的钝音，像头颅正磕在软的东西上。大约伊将手衬在伊男人的头和墙壁中间了，以致他在他歇斯迭里的发作状态中，便撞在伊这里。

孩子们突然啼哭起来了。最先大概是最大的女孩子，接着便是两个孩子一齐哭，那挂着脚坐在床沿上的。

“略沙，略申加！……”女人发热似的喃喃说：“罢了，罢了……饶恕我……罢了！……好，没有事，……什么事都没有……我们看看就是……自然的……你那有别的法子呢，人太欺侮了你……略申加！……”

伊诉苦似的断续的呜咽起来了。

绥惠略夫向那边伸长了颈子；在他苍白色的脸上，现出悲痛的痉挛来。

那里是寂静了。人只还听得，有谁正在无助的悲戚的唏嘘，但又分别不清，是大人或是孩子。

黄昏到了，在他青苍的，飘飘的挂在空中的蛛网一般的微光里，这唏嘘更显得当不住的迫压与伤心。

于是连这也沉静了。

在长廊下，帐幔后面又听到夹着咳嗽的交谈的低语，两个细小的声音，时时间断，仿佛怕谁暗地里听得似的，窃窃的说，一半惊惧，一半消沉，其中绥惠略夫仅能懂得是：“不肯低头么，吓？……对着官员放肆了……官员说这人是呆子……吓？……人就不能卑下些？……没有卑下……吓？……说呵，对着官员……胡闹……对着他的恩人……吓？”

绥惠略夫的指头在膝盖上愈打愈快了。门口响起尖利的铃声。老人们寂静了。没有人去开门。铃又发了响。人听得帐幔后面热心的低语着，这人催促那人，那人又不肯。门铃第三次发响了。

于是帐幔这边，有摇摆的脚步声从廊下拖曳过去。

“怎么没有人开门？都睡了么，怎的？”刚开门，亚拉藉夫便问。

他大踏步走过廊下，开了他住房的门，用愉快的温和的喉音叫道：

“玛克希摩跋！……给我撒摩跋尔，好么？”

这很异样，在这迫塞的苦闷的沉默里，听到这乐天的声音。他没有得到一句回答。亚拉藉夫将头伸出廊下去。大声说：

“伊凡·菲陀舍支（Ivan Fedossjetsh），玛克希摩跋没有在家么？”

一个恭敬的黏滞的声音从帐幔后面答应出来：

“玛克希摩跋出去一会，舍尔该·伊凡诺微支，同阿尔迦·伊凡诺夫那（Olga Ivanovna）到教堂里去了。”

“哦　　　，”亚拉藉夫沉思的说，“那你可否替我，伊凡·菲陀舍支，安排起撒摩跋尔来呢？”

“就来，”老人非常顺从的答应，赤了脚拖着橡皮鞋，曳到厨下去了。

亚拉藉夫自己唱着些什么，打一个呵欠，便来敲绥惠略夫的门。

“邻人，你在家么？”他大声问。他大概有些倦怠，要同谁说些闲话了。

绥惠略夫沉默着。

亚拉藉夫等候一会，便又高声欠伸，并且摊开了纸片。寂静了许多时。在厨房里，听得撒摩跋尔管子的马口铁颤动声响，以及水的煮沸的声音；随后便嗅到了燃烧的木片的气息。

其时老婆子也从帐幔背后爬出，怕敢似的望着教员这房间。那边是无声的，沉重的绝望流布开来，弥漫了全宅。亚拉藉夫大约也稍稍觉着这情形了；因为他时时不安的转动，立起了许多回，而且似乎叹息。有东西贯通了空气，压住一切了。老婆子爬进厨下，茶杯便格格的响，随将茶具搬到亚拉藉夫的房里。

“怎么要你劳驾呢，玛利亚·菲陀舍夫那（Marja Fedossjevna）？”亚拉藉夫温和的但又懒懒的说。

“这算什么，舍尔该·伊凡诺微支，我甚么时候都可以给你当差，这那里是你自己该做的事呢，”婆子急急回话，略带些唱歌的口吻。伊站在门口，用了细小的谄媚的眼光只看着亚拉藉夫。

“有什么事了？”亚拉藉夫问，他已经悟到，伊想有什么话说了；他又大声的欠伸一回。

老婆子立刻走近，才能听出的絮絮说。

“我们的教员被人撤了差使了……”

伊惴惴的说，但同时很带几分喜欢。说出之后，又惶恐似的向亚拉藉夫只是看。

“你说什么！这甚么缘故呢？”亚拉藉夫非常关心的问。

老婆子更加走近：

“对上司胡闹了……上司就只是说了一两句话，他们却——并不卑下些，反而胡闹了……”

“唉……可惜！”亚拉藉夫愤懑的说。“他们现在怎么办呢？他们实在是全无所有，——全然！”

“对咧，舍尔该·伊凡诺微支，穷到精光！”伊大得意似的点着老的打皱的小头。

“昨日玛克希摩跋才告诉我，他们两个月没有付伊房租了……”亚拉藉夫沉思着说。

“不付房租，不付……”

“一件坏事情！”亚拉藉夫叹息。“完全完结了。”

“已经完结了，舍尔该·伊凡诺微支，已经完结了……怎会不完结……他应该豫先想想，安静些，人也许饶恕他了……上帝要这样……他们却是……高傲；还要说——我们是高尚的……这就滚出了……他该弯腰才对呢……”

“如果被人正冲着脸辱骂了，他怎能弯腰呵，”亚拉藉夫一面想着些事，一面愤愤的说。

“阿呀小爹！小百姓……什么叫侮辱……应该打熬的。百事便好……百事便都照常……这却不行……”

“人也不能百事都忍耐呵……”

“能的，小爹，永久能的……小百姓应该都忍耐。我是，年青时候，在亚拉克洵（Araksin）伯爵家里做一个使女……亚拉克洵伯爵你一定知道罢？”

“恶鬼知道他！”

老婆子大吃一惊；伊仿佛受了侮辱了。

“怎么恶鬼……伯爵自己是在元老院的，单是房子，他在墨斯科和毕台尔[83]就有一两……”

“哦，就是了……以后怎样呢？下去？”

“喏，慈善的大小姐这里一只手镯不见了……便疑心在我身上。伯爵动了气，他们有一种脾气，是性急的，他们便在我脸上打了三个嘴巴，断掉了两枚牙齿……倘是别人呢，大约就要去告状了，我却打熬着，——你想是怎么的呢，舍尔该·伊凡诺微支？那手镯却是弟大人，尼古拉·伊革那谛微支（Nikolai Ignatjevitsh）伯爵拿去了……非常之好逛，拿了镯子去了。待到事情全都明白，伯爵便亲自给我一百卢布。……”

老婆子愉快到几乎喉噎，而且在伊完全打皱的脸上溢出得胜的微笑来。

“倘使我那时不打熬，我就得不到伯爵的赏了……见证除了伊凡·菲陀舍支，他那时在他们那里做仆役，没有别的人。伊凡·菲陀舍支又是对于伯爵不能说什么……”

“怎么不能呢？”亚拉藉夫愤然的问说。

“但是我想，怎能对着伯爵？……”

“哪，你曾说，他是你的未婚夫呵？”

“唔，怎么呢，未婚夫？……”老婆子非常惊愕了。“他是我的未婚夫，但对了那样的贵人去出头，那里行呢？他不过一个小的。我想，最好，——我打熬着。——后来——还是我不错……”

“呸！”亚拉藉夫气忿忿的唾弃着，转过身子去了。

老婆子只是惶恐的向他看，从伊的小眼睛里，立刻涌出恐怖的眼泪来。

其时老人正从房门口侧着身子，将撒摩跋尔搬到房里。他将这安在桌上，担心的向他女人这边看，又看了背坐的亚拉藉夫，便去拉他女人的袖口。

老婆子吃惊的回看他。两人的态度都显出十分恭顺的表情，一前一后的躄出廊下，不一会他们的断续的慌忙的絮语便又从帐幔后面发作了。

亚拉藉夫斟上茶，正在坐下要喝的时候，廊下便起了铃声。

一个男人声音简短的问道，“亚拉藉夫在家么？”

出去开门的老人，赶忙答应说，“在家，先生，请……”

一阵风暴似的脚步响声，便敲亚拉藉夫的门。

“进来。”亚拉藉夫大声说。

房里面走进一个短小的黑的小男人，老鹰脸带着一副圆的眼镜，很显得怕人。

“阿！”亚拉藉夫引长了声音说，从他的语气里，便听出他对于这访问不甚欢迎，多半却是困窘。

“好日子。”

“好日子……你要茶么？”

“什么茶，——鬼才要！”小男人不大喜欢的说。

他极谨慎的脱下外套，摸出一个用纸张包的极密又用线索捆着的物件来。

“怎么这个？”亚拉藉夫怏怏的问道。

小男人将物件在桌上放得平稳，四面都用书籍小心围住了，使他不会掉在地面上。亚拉藉夫担心的看着。

“很简单，……他们几乎拿住我的领子了……费尽力量才跑脱的。鬼肯给这类东西寻一处地方！我拿到你这里来了，你懂么……还有这件……”他极速的伸手到衣袋里，扯出一个包裹来，也放在桌子上。“明天早晨我取去……”

亚拉藉夫不开口。

“看来这绅士是涵容不住似的！”小男人用随便的却又带些轻蔑的口吻说。“这一点小惠你也确可以做罢。你目下正安全哩。”

亚拉藉夫站起身，脸上现出了交战的感情在房里面走。

“你现在完全是一个稳和派，理想派，快要成了托尔斯泰派了！”老鹰脸的人仿佛从口袋里倾泻出来似的说出他的话来。一瞬间也没有静。

“你空费气力的，想苦恼我，维克多尔（Viktor），”亚拉藉夫用了从悲伤而来的气忿说：“这东西我收着——自然是……明早为止……但你应该理解……”

“你收下？”小男人迅速的问，——“这是第一要紧事，此外全听你的便，我们用不着纷争。”

“但是，我们总得弄个明白呵！”亚拉藉夫确乎的回报说，渐渐的红涨起来。他的眼睛发了光。

“何以？”那人用了做作出来的冷淡模样说，又倦怠似的回过脸去。

“便为这，”亚拉藉夫愤激的说道，“因为我们是多年的朋友，而现在……”

“阿，算了罢……记着这样的细事，有甚么用呢？”

亚拉藉夫愈加窘的脸红，沉闷的愤怒的呼吸。

“在你也许是细事……我却不以为然……你以此自负也可以……这在我并非细事，我愿意你至少总有一日理解我……我们彼此便明白……”

你知道，在我原是永不……”小男人外观上优柔的说，他的射人的眼睛在眼镜底下飞速的一睔：“但如果你一定愿意呢……”

“是的，我一定愿意！”

那人两肩一耸，暂时又坐下了，似乎他准备着一切的牺牲。

亚拉藉夫看见这么样，按住了愤怒，再用勉强的平静往下说：

“第一是我之所以离开你们的，并不因为怕，或是……这你都完全知道，维克多尔，你至少也得公平一点才是！”

“没有人这样想的，”老鹰脸的人轻轻的羼上说。

“总之我之所以和你们离开，原因就只在我的见解从根本上非常明白的改变了，现在，即使不从理想上说，单就几个战争的方法而言……我晓得……”

“唉唉，爱的上帝呵！”小男人突然直跳起来，“你就此饶了我罢……我们知道……你晓得……我们知道……晓得……人不能从暴力得到自由，人应该教育国民以及这样那样……我们知道……”

这话从他嘴里奔迸出来，仿佛是，堵住了许多时候，现在却一时放出似的。他自己也在屋子里旋风般往来，他的鹰脸向各处顾眄，圆眼镜也闪闪的发光，又挥动他带着要攫拿的鹰爪的两手。

亚拉藉夫立在房的中央，竟寻不出一些机会来，可以插上一句话。他不被理解的事，在他是无从测想了，第一是在这人，很久的和他生活过，爱他，信他，不理解他了。但他一刻一刻的分明感得，在他们之间已经生出了不能通过的界限，所有言辞在这里便都滑跌下来了。

他们多少离奇呵，先前不久他们还很接近，似乎要互印精赤的心的，忽然用了疏远的言谈相应对，这只因为亚拉藉夫明白，无论用了什么名义去做，杀人毕竟不外乎杀人罢了。只有爱，只有无限的忍耐，人类在许多世纪的经过中一步一步的彼此实践过来的这两件，才能够将原始的战争，就是强权与压制，从历史上驱除。与这伟大的亘几千年的事业一相比较，那一点金属与炸药，从一个愤激家的手腕里投掷出来，在两寸见方的地面上洒一些鲜血，以及唤醒那战争精神复仇精神的大队之类，怎能做得清楚呢？亚拉藉夫闷闷的叹息，他的强壮的两手悲痛的交叉起来。

“是的，怎么办……我自己看来，我们不会理解的了，”他忧郁的说，走向桌旁，低着头坐下。

“不消说我们是不能理解的了，”那人迅速的同意说，“这也多事了，还来费些唇舌……”

亚拉藉夫响他的指节而且默着。

小男人迟疑的站立片时，看着亚拉藉夫的脸。于是他忽而奋迅起来，又立刻是暴风雨的举动。

“无论如何这东西明早为止总可以存在你这里罢？”他逼紧的问。

“唉，上帝呵……”亚拉藉夫悲痛的答说：“这全然一样……我以为……第二层的事……这里或是那里，都一样……关于我的并不在此……”

“那么……很好……到那时——再见……我明早再来……”

小男人突然抓起帽子，伸出尖瘦的手来。

亚拉藉夫慢慢的伸出他的手。

这人无意中紧紧握住了。圆的眼镜玻璃里仿佛显出沉思的神情。但在同一瞬间他不只将亚拉藉夫的手放下，简直是摔去了，他说：

“我未必自己来……别的谁罢……口号是……‘伊凡·伊凡诺微支’。”

“好……”亚拉藉夫答说，没有仰起头。

“那就再见！”

小男人将帽子罩上他的圆的鹰头，闯到门口。他在门口忽然站住。

“这可惜！”他用了异样的声音说，在他闪闪的眼镜玻璃下，他的小而锐利的眼睛也润湿凄凉了。但他立刻自制，点一点头跳出门外。他在那地方回看帐幔，又瞥着各个房门，吸一口气，眼镜一闪，在楼梯上消失了。

亚拉藉夫靠了桌子默默的坐着。





七





黄昏时候，玛克希摩跋和做针黹的姑娘阿伦加（Olenka）从教堂回来了。伊沾带着薰陆香的微香，梦一般的虔敬还浮在伊们的脸上。

阿伦加没有除去头巾，却只教搭在肩头，就桌子前非常恍忽的坐着；伊的青白的细瘦的两手落在膝上。玛克希摩跋也站的同样沉静，但忽而叹息，似乎定了神，动手除下伊沉重的土耳其的斑纹的罩布。伊的脸照常的忧愁而且干枯。伊熟视阿伦加，又自言自语似的说：

“人应该再修饰些……”

“甚么？”姑娘吃惊的问，抬起明朗的眼睛向着老女人，忽然又泛出无力的微红来。

“修饰，好孩子，我说……”玛克希摩跋提高了声音。“华希里·斯台派诺微支（Vassilij Stepanovitsh）已经说定，七点光景要来的。你装饰起来罢。好么？”

“今天？”阿伦加用了无助的惶恐大声说，立刻又变作青白颜色，仿佛一切生命骤然离开了伊的身体，只留在睁着的充满了忧愁和羞耻的眼睛的中间。

“又什么呢？不是今天，便是明天。又何必多……运命是逃不出的，别的机会不能就有。像你这样的人市里多着呢……上帝不知道是怎样一件宝贝。”

阿伦加的臂膊直抖到满带针伤的指尖。伊用了泪汪汪的眼睛祈求的向着老女人看。

“玛克希摩跋……这还是明天好……我……我头痛呢，玛克希摩跋！”

在伊天真的声音上，响亮出无路的惶悚与动人的哀诉，竟使坐在门后面的暗屋子里的绥惠略夫，也转过头来，用心静听起来了。

玛克希摩跋沉默一会。

“唉你，我的可怜的人呵！”伊欷嘘说。“你将来做甚么……我知道……”

“甚么等着你呢！”伊正要说，但又吞住了，只是仍复说：

“你甚么也不能做！”

“玛克希摩跋，”阿伦加用了颤抖的声音说，祈祷似的合了掌，“我……我还是做工的好……”

“会合伙做许多工！……”玛克希摩跋带了剧烈的愤懑说，“你那里有用呢？……比你漂亮的也上街呢……你却又聋又痴……不必有一点小事情也就会完结了。还是听我好，决不会坏的。倘使我死了或者全瞎了眼；……你怎么办呢？”

“那我便到庵里去，玛克希摩跋。我情愿做道姑；庵里多好……多静……”

忽然间，全不自觉的，阿伦加大张了灵感的眼睛，那眼光沉思的兴致勃然的望着什么处所，远在墙壁的那边，说：

“我愿意是一只大的白的飞鸟，向着什么处所远远地……远远地飞！……下面是花，草，上面是天……像在梦里似的！”

玛克希摩跋叹气。

“你这呆子！……庵院简直不收留你……那里是要存下金钱，或者做粗重工作的。你是怎么一个女工呵！”

老女人做了一个推开的手势。

“算了，还说什么……跟华希理·斯台派诺微支去罢。至少你也可以做到你自己的主妇，而且你也许能够帮助我……华理希·斯台派诺微支是，人说，有七千上下放在银行里呢。”

“他怕人呢，玛克希摩跋，”阿伦加喃喃的抖着说，仿佛是恳求饶恕一般，“粗鲁，全像一个下等的粗人！”

“你得要一位文雅的绅士么？绅士是不配我们的，阿伦加……他只要是好人，就谢上帝。”

“他全没有看过书，玛克希摩跋。我问他：你可喜欢契诃夫[84]么？他回答说：我们做事忙的，没有工夫弄这玩意儿……”

阿伦加学出一种重浊的粗卤的喉音。伊学了他便哭；伊的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大粒的澄明的眼泪，两只手也又颤抖起来了。

“怎么呢，他说的有理呵！”玛克希摩跋叱责的说：这可以看出，伊正在努力，要忿怒起来了。“想一想罢！没有看书！……谁用得着看书呢？他是经纪人，不是呆东西，像你似的！”

阿伦加止住啼哭，又复远远的灵感似的睁开了眼睛。

“唉，玛克希摩跋，你没有懂得呢，只是说。世界上唯一的好东西，便是书。契诃夫，譬如说罢！如果你读了他，——无端的——人就要哭。有这样的希奇……有这样的！”

阿伦加将两个手掌按在两颊上，摇摇头。

“唉，你跟着你的书去罢！”老女人恶狠狠的却又怜惜似的接下去说。“可以，这很好，只是不配我们的。你，——我的眼睛一天坏比一天了……昨天我收拾桌子——打碎了一个杯子。一个月里恐怕我就得进穷人院去……你现在又这样，像我先前这么缝，缝，只是缝——现在我和我的缝……而且我先前并不像你……你这里，你假如做出五个卢布来，从中只得到两个，你还说‘谢上帝！’身上没有一块破布，又还是……书！这何苦来呢？”

老婆子轻轻的溜到房里来了。伊的小眼睛担心的又新鲜的着。

“玛克希摩跋，这比死还坏哩……他是一个粗人，还要打我的！”阿伦加全然绝望的脱口说。

“哪，怎么便是打呢！”老女人复述说，又现出先前一样的失望的颜色来。

“什么打，什么就打了？”老婆子在门口喃喃的说：“你，阿尔迦·伊凡诺夫那，你即刻服从就是。”

“甚么？”阿伦加吃惊说。

“你服从就是，我说……”老婆子仍然说道：“他打你一回，两回，就停止了……他们都这样。他们那里就只要服从。要是这样，你只是静静的熬着……他也就不打了，不要紧的！”

阿伦加愕然的对伊只是看，仿佛从黑暗的廊下爬出一个可怕的怪物，现在正走近伊这里来。伊于是裹紧了衣裳，两肩都靠着桌子。但那老婆子却已将伊忘记，转向玛克希摩跋去了，伊的小眼睛里闪着狡狯的快意。

“我们的教员又被人撤了差使了！”

“什么？”玛克希摩跋叫喊说。“怎么撤的？甚么缘故？”

“因为他对上司胡闹了。官府骂了他，他便胡闹起来。哪，就赶出他了。这才吓人哩，今天玛利亚·彼得罗夫那（Marja Petrovna）这撒野呵！”老婆子用了迅速的低音报告说，几乎每一句咽一口唾沫，又回头看一回门口。

玛克希摩跋无法可想的看伊。

“是的，他们还欠我三个月房租呢。伊自己约定今天，至少也付给一点……现在怎样呢？”伊迷惑似的喃喃的说。

“现在是付不出了。怎能！现在是他们自己也都得饿肚皮了！”

“但他们怎么想的！以为我白给他们住么？寻到了善女人哩！我连自己也没有食吃……”

伊沉思一会，忽然急急转身，走出房去了。阿伦加是几乎全不明白是甚么事，吃惊的只将眼光跟着伊转，老婆子惴惴的溜到廊下，就隐在帐幔后面，从那里又立刻响出急速的絮语来。

教员的房正寂静。孩子们都挤在屋角里，看不见也听不出声音。教员和他的妻并坐在窗下；在那异常明亮的地方，分明看见被毫无希望的忧愁所压倒的两个头的影子。

“玛利亚·彼得罗夫那！”伊按捺着，但又自负如一个大权在握的人一般，从门口叫进去。

教员和他的妻立刻抬起头来。脸相不甚分明，但举动是卑下而且屈抑。

“租钱，你约在今天的，我能取么？”老女人还是按捺的说。

两个黑影动弹了，没有答。在他们上横亘了无话可说的人的诉苦与无助的神情。

“既这样……”老女人用了极冷静的声音说。“那就照说定的办，你们都准备罢。这房子我明天便出租。我这三个月损失了的那个，放在你们的良心上就是了。自己错，我这白痴，我相信你。但是我没有再来合伙的兴致了。都听你们的便！”

教员的妻没有动，教员却自己站起，慌忙走出廊下，他又几于用了力也将玛克希摩跋推到外边。

“你看……我正要问问你呢……如果不可以，无论怎样……我正在寻事做呢，我这里已经这边那边的有了各样邀请了……那就……是的……”

他的眼光游移着；羸弱的红晕在他苍白的颊上现出斑点来。玛克希摩跋叹息，做一个拒绝的手势。

“确的，真的——约定的。”教员又赶紧重复说，他的脸只是发红；他在空中挥着手。“总之，我寻。一时却不行。这你也明白。”

“我不能，先生，”玛克希摩跋答说：伊略略退开，摊开了两手。“如果只是我的事呢！但特伏耳涅克[85]要闯进门口来的。连我自己也得搬走……我只还靠着你哩。现在却这样！”

“玛克希摩跋！”教员回顾房门，慌忙喃喃的说：“只请你想一想罢！我们往那里去呢？你看，我失了位置了，那就……我本想要今天豫支的，因为我早就拿到了我的薪水……孩子们要鞋，我的女人也要一点东西……你知道的，天气这样冷，伊又咳嗽……现在我连一个戈贝克[86]也没有了。谁还许我们进门呢？随便那里，都要先付房租，你这里是早就认识我们的……玛克希摩跋，你处在我的地位，玛克希摩跋，体上帝的意思！”

“不。我不能……小衫比外衣更其帖身……那就，随你的便，但是……你实在使我难过，但是我也没法办……你有一个位置，你该用牙齿紧紧咬住的。你现在却这样。是你自己错。”

“对，自然……是我错的。但是我固然错了，孩子们却没……”

“孩子是你的孩子。你正应该为了孩子忍受些。”

“你看，玛克希摩跋，这是……”

“我看什么呢！”老女人用了出格的粗暴将他打断。“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卑下。我办不到。这话你应该早在那地方说！”

“但是。玛克希摩跋！”

忽而在漆黑的门口现出一个披着头发的瘦的女人模样来。

“略沙，算了！”伊歇斯迭里的叫喊说。“这些人们那有一星的同情！他们一总都得诅咒！他们不值你一个小手指，你却在他们面前卑下！”

“你为甚么咒骂呢？”玛克希摩跋发怒说。“同情是我们也许比你多……”

“你们有同情么？唉唉，你们是野兽，不是人！有人失了脚，你就对他唠叨……你先给他气苦，就因为后来要摔他到路上去！……他还要对伊分疏！……”伊声音里带着无穷的苦恼和激昂，叫唤说。“你们都从这里滚出去！”

“这所谓，你这‘从这里’是怎么讲的？”玛克希摩跋加强了伊的声音。“我用不着走出我的家去……”

“你们出去！”那病人尖厉支离的叫喊，极悲惨模样的伸出瘦腕来。“你要怎样？是我们搬走罢？你放心，我们走……明早就走，但你先滚出去！”

“玛申加，”教员悄悄的低声说，“不要这样呵！”

“出去，出去，你们这类被诅咒的东西……你们苦恼我到要死！”女人捏着头发，走进房里面。

男人跟伊进去，人还听得，当那病人用了放恣的灭裂的声音尽说的时候，他还在絮絮的讲些话；然而听不分明。

玛克希摩跋默默的立了片时，于是将手在空中一摆，自以为错似的走了。

亚拉藉夫，正站在自己房门口的，叫伊：

“玛克希摩跋，请你进来一会……”

老女人在脸上满是无法可想的神气，进到他这里。

“请你说，”亚拉藉夫踌躇说，露出犹疑的眼光，“这在你一定不能么，略等几时？……你自己目睹的，这人们到了什么地位了……不是么？”

“上帝在上，我不能……我因为小气才这样做么？特伏尔涅克给我自己也只是后日的日期！我不付，他就赶出我！……我是全靠着他们的。”

“但是或者？……”

“你真觉得，我实在没有同情么？我老了，快要死了……不，舍尔该·伊凡诺微支，伊向我吵闹的时候，真有如用了尖刀剜我的心哩。但我怎么办呢？我等候了三个月，下了跪恳求特伏尔涅克……你想，这为甚么呢？就因为我觉得可怜。如果人们大家没有同情，穷人就会没有路走……穷饿世界是全仗着同情过活的。但穷人也不能始终全用同情……人究竟应该给自己也留下一点同情来！……并非我没有慈悲，是生活不知道慈悲！”

亚拉藉夫愕然的看着老女人，与伊相对，自己也觉得轻率渺小了。

“是的——总之，舍尔该·伊凡诺微支，一个穷鬼，像我们似的，同情可是很难，比起别人来……有钱人舍掉一个戈贝克——他因此给自己作一个娱乐；要是我给一个戈贝克呢，我就得从嘴里省下一点口粮。因为这口粮，你看，我就立刻会瞎，会再也看不见太阳……那时人们也不会对我有同情，我只倒毙在路上像一条老狗！……人还说什么没有慈悲！……人该晓得的！”

老女人叹一口气。

亚拉藉夫无力的垂下了长臂膊，站在伊的面前。

“你听呵，玛克希摩跋，”他终于游移的说，“倘使我付你一个月……那就怎样呢？……”

“哦……这样！我并非妖怪——真的。——无论怎样，我总对付过去……总有什么法子办……但他们是什么都没有呢！”

“我办来，玛克希摩跋，”亚拉藉夫喃喃的说，游移的注视着地面。

老女人研究似的看定他，但参不透他脸上的印象。

“你？你自己也没有呵！”

“但我办去……到一个好朋友这里去借去。今天给他们满意罢，我就去跑一回，离这里并不远……是的……你也给他们茶和灯火罢，他们那里是……这里是茶，糖，面包，你拿我的去……我去跑一趟来。”

玛克希摩跋默默的对他看，取了茶和糖，颤着花白的头，出去了。

亚拉藉夫在房子中央迟疑的站了片时，他无意中觉到，自己有些拙笨了。但他也不再深究，只简单的盘算，什么地方可以极速的弄出钱来。他赶忙的穿上外套，并且抓起帽子，便跑出了寓居；迈开他的长腿，每三级作为一步的跨下去。





八





七点光景，小贩商人到了。他使他的新橡皮鞋在廊下橐橐的响了许多时，尽心竭力的擦干了他的红脸，于是用了轻的瑟索的脚步跨进阿伦加的房里来。

那边是玛克希摩跋已经准备了撒摩跋尔。一张盘子上搁着烧酒和沙定鱼。阿伦加靠桌子坐着，挺直的像一枝草茎，大的悲痛的眼睛看着门口。

“阿伦加，你看怎样的客人来访我们了！”玛克希摩跋发出不自然的感动的声音说，是人们将此向孩子说的。小贩非常小心的进来，仿佛他穿着很高的漆靴在冰上面走。

“好日子，”他说，并且向伊们伸出一只长着极不灵活的指头的又大又带汗的手来。

沉默，不抬眼，阿伦加也向他伸过伊的细瘦苍白的手指去；伊的低着的脸发热了，伊的胸脯，那还是完全闺女样的，苦闷的呼吸。

“这很好……你们谈谈罢，说些闲话，我看茶去……”玛克希摩跋用了先前一样的不自然的声音说，便出去了。伊随将房门紧紧的阖上。伊站在厨下，沉思而且叹息。在伊干枯的瞎脸上，现出先前一样的阴郁的近于迫胁的同情。

阿伦加靠桌子坐着；伊的手按在桌面上，姿势的曲线又优美又锋利，正如白石琢成一般。小贩坐在伊对面，他将他巨大的面袋似的身子成堆的装在椅子上。向来他只在教堂里见过阿伦加，或者伊到自己的店里来，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此刻他才注意的寻根究底的对伊看，仿佛他要仔细估定一种货色的价钱。阿伦加觉得他的视线在伊胸脯上，在伊的脚和臂膊上；伊的苍白的脸，又为了忧愁和羞耻炽热起来了。

伊是纤长而且娇嫩；这很难相信，伊的脆弱的身体可以侍奉那强烈的兽性的机能。小贩的眼睛里笼上了混浊的润泽，而且他忽然浑身涨大，似乎他更其大也更其胖了。

“你爱做些什么事呢？”他用细声问，费了力才挤出肥胖的喉咙来。“我没有打搅么，怎样？”

“什么？”阿伦加吃惊的反问，一面又暂时抬起了祈求的眼睛。

“看哪，……伊的确聋的！”小贩想。“哪——这更好！一个标致的姑娘！”

他又对那身体，那柔软的娇嫩的一直到细瘦的两腿。在薄衣裳底下看得分明的，又行了从新的检查。

“我问：你爱用什么散闷呢？”

“我？不用什么……”阿伦加惶窘的对付，这时伊全身上都感得，伊被这无耻的细小的眼睛剥下衣服而且舔过了。

小贩商人自足的微笑。

“什么叫——不用什么！标致的姑娘儿所爱的是，散闷！这事我总不能相信，请你不要生气，一个这样出色的姑娘像你似的却整天的在作工上毁了眼睛。你的眼儿是全不是为此创造的！”

阿伦加又对他抬起伊那大的明亮的眼睛来。伊忽然发生了天真的思想，以为他对伊怀着同情。伊又确信，他当真是一个好的，正经的人了。

“我，你看……读书……”伊怯怯的微笑。

“呵呀，什么，什么是……书！……这样，如果我们能够和你再熟识一点，你就会允许我……譬如——上戏园！这该有趣得多了，比那蹲在书背后！”

阿伦加不知不觉的活泼起来了。在伊已经回到本来的苍白色的脸上，涨起了一种新的微红。

“阿，不的，你怎能这么说。有许多很好的书……那么，譬如契诃夫……我，如果我读一点契诃夫，我常常哭……在他书里是一切的人都这么可怜，这么值得同情……”

小贩听着，斜侧了狭脑壳和浑眼睛的头。他于是细细的想。

“似乎都真是这样不幸罢……”他用了甜腻的声音说：“也有幸福的……固然，谁如果没有食吃呢……但是如果一个人……就拿我说……”

他将椅子挨近了阿伦加，睃着伊的膝髁说了一大篇话。他的举动也显露起来了。但阿伦加又复天真的做梦似的，湿了眼睛说：

“阿，不的，人们是全都不幸……便是那些自以为幸福的人，其实也是不幸。我想做看护妇去，为的是帮助一切不幸的人……或者道姑……”

“哪，怎么便是道姑！”小贩用双关的意思将伊打断，这意思在他的顽钝里真是怖人。“难道世界上男人会太少么！”

阿伦加看着他，没有懂。在全生涯中，耳聋给伊挡住了这类的言辞，伊没有懂得。伊的眼睛很平静的看；那两眼是完全的澄明。

“呵，不的……你说什么！”伊舒散着说：“做道姑是很好的……我有一回去访我的姑母，住了两个礼拜，在伏罗纳司（Voronesh）……在庵院里，我的姑母是道姑……很老了……沉默了十四年了……一个得道的！……那地方真好！……教堂里是这样静——静呵，蜡烛点着……人唱的这样美……你不懂也不知道，是在地上呢还到了天国了。或者你在墙壁前面走。庵院是造在山上的，下面是河，后面是田野。人望去很远——很远！草地上闹着鹅儿，燕子是这样的转着叫。我在那里是春天，庵院里满开着苹果花呢……时常有这么好，连呼吸也平静下去了。时常，我仿佛是，我从山上离开了，鸟似的飞去——远远的——远远的！”

阿伦加的声音因为感动有些发抖；静的眼泪，含在大的明亮的眼中，嘴唇也颤动。伊像一个白衣的道姑。

小贩听着，他嘴唇微微拖下，肥而且红的颈子上的头又复公牛似的侧向一边了。

“哼，”他说：“这是，何消说得，理想……实地生活却是……漂亮的姑娘便是没有庵堂也能寻到伊的快活！”

他嘻嘻的笑，又向着阿伦加挑逗的弄眼。伊没有觉得，只是直视着苍空，仿佛伊真看见广远的田野和蔚蓝的天，阔大的河流和白的庵壁。

玛克希摩跋端了撒摩跋尔进来了。小贩呢，完全酥化了而且出汗，宛然是搽了油。

“我爱这个，如果姑娘们有着好看的身段，你一般的，阿尔迦·伊凡诺夫那……女人怎么有一个完：仿佛是，一切你都可以用指头捏住，还有下边呢，你恕我放肆，是这么圆……”

末后的话在他是突然脱口的，他本来要说些别的话，因此红涨了脸，呼吸也顿挫了。他又不知不觉的伸出手来，但看见玛克希摩跋走进，便又缩了回去。于是他作态的揩那额上的油汗。

他和玛克希摩跋喝烧酒，吃沙定鱼并且说俏皮话，说那所有闺女们都梦想着庵院的事。

“但是伊结了婚，那男人才老了或者不中用了，伊便替他，如此说，就掘坟。”

“自然！”老女人不自然的奉承的回答。“在你呢，华希理·斯台派诺微支，人却不能这么说呵……你还能使每人都流汗呢。”

小贩大笑起来，此后便用了显明的秽亵的眼光对着阿伦加看。

“对了！这我能，用不着夸口承认的！我的老婆是不用抱怨的。我的先妻，许多回还发恼！你这公牛，你这不会饱足的你，伊常常说！”

他还只是笑而且牢牢的瞟着阿伦加。

在他的视线底下，那姑娘的苍白的脸只是低下而又低下，而这畜生的满足的得胜的笑则是怕人。

当小贩走出，以及有些兴会的玛克希摩跋送他出去的时候，阿伦加忽然呜咽起来了。伊哭的很长久。伊的金发的头放在膝上，伊的软的肩膀发了抖，垂下的鬈发像绒毳一般动摇。到处还都是沙定鱼，湿皮肤和汗的气味。空气是沉垫垫的，这女子的模样愈显得非常之幺小与脆弱了。

九





亚拉藉夫回家来了。当阿伦加进到他房里的时候，他正坐在桌旁写。全房都散满了淡巴菰的烟。

伊怯怯的一无声息的进来，同平常一样。同平常一样，轻轻的一拉亚拉藉夫的大的柔和的手，也就坐在桌旁，伊的脸落在暗中，只有一双苍白的手被灯火分明的照着。

“这个，你做什么来呢，阿尔迦·伊凡诺夫那？”亚拉藉夫在眼光和声音里都带了谨慎的友情说。

阿伦加沉默着。

“你读了我的书没有呢？”亚拉藉夫又问。“中你的意么？”

“是的。”这句话毫不响亮的出了阿伦加的口唇，于是又沉默，伊的两手无力的安在膝上。

“哪，这好哩！”亚拉藉夫说。“我这里又替你办好了出色的东西了。那人物正像你，又可爱又文静，进了庵，全像你企慕着的。”

阿伦加两肩一耸，似乎伊受了寒。

“我不到庵里去了，”伊才能听取的说；伊的嘴唇很颤动，连亚拉藉夫也警觉了。

“哪，谢上帝，”亚拉藉夫诙谐的说，而且看定这姑娘的脸。“这又为甚么呢？”

阿伦加看着地面：“我要嫁了……”伊几乎不能听到的回答。

“嫁？意外的事！——谁呢？”亚拉藉夫大声的反问。他脸上显出痉挛来。

“华希理·斯台派诺微支……那在我们房子里开店的……”

“这人？”亚拉藉夫更其诧异的问；同情和违愿的恼相都露在脸上了。但他又立刻回复过来，竭力的恳切的说：

“哪，什么——这也好的……愿你幸福……”

阿伦加沉默着。伊微微的动着指头，只向地上看。伊沉思着些事，亚拉藉夫却悲痛的看伊，而且在思想中，架起那动物一样的小贩来，对比这柔弱的优美的女性。一个压迫的感觉——同情，违意，嫉妒——再不能离开他的灵魂了。

阿伦加无意识的动弹了。伊显然要说什么，然而没有竟说。伊的嘴唇发了抖，伊的胸口非常费力的呼吸，死人似的青白色一刻一刻的加到伊的俯着的脸上来了。一种异样的激昂袭着了亚拉藉夫。他觉得有一个一刹那将要到来，这刹那，在他自己还没有分明，已将他的灵魂因为恐怖与喜欢与傲岸而摇动了。

“你要说什么呢？”他用了颤抖的声音问。

阿伦加沉默着，然而很不安，似乎想要突往什么地方，却又不敢往那里去。一瞬间伊抬起头来，亚拉藉夫正遇到伊的大的，有所质问的祈求的眼光。他们眼对眼的看了一分时；在那姑娘的眼中横着显明的恐怖。

但亚拉藉夫寻不出一句言词，没有主张，自己也怀疑而且畏惧。

阿伦加的嘴唇抖得更甚了。在伊的苦痛中伊想要扭捻伊纤柔的两手，然而没有做，只是忽然的立了起来。

“那里去呢？你坐着罢！”亚拉藉夫苍皇的说，但也不由的站起了。

阿伦加对他站着，仍然还没有话；单是垂着的两手的十指，微微的才能觉察的抖着罢了。

“你坐下……”亚拉藉夫重复说，他一面又觉得他没有适当的话，终于惶惑起来。

“不……我要去了……”

“再见……”

亚拉藉夫无法的摊开手。

“你今天多少古怪呵！”他激动的说。

阿伦加还等候。伊略略动弹。有一个可怖的战斗，震撼拘挛了伊的极弱的全身。伊再抬起非常之大的凝视的眼一看亚拉藉夫，便突然回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不带这书去么？”亚拉藉夫机械的问。

阿伦加站住。“不用了——从此。”伊从嘴唇间泄露出来，很勉强的说，也便开了门。

但在门口伊又站住一回，许多时只是想，低了头。伊多半是哭了。至少也已经亚拉藉夫看见，伊的肩膀抖着了。但他的头空虚了，他并没有说话。

阿伦加出去了。

亚拉藉夫已经明白，这是永久的去，伊本也能永久的停留的。他在惊惧的激昂里又感了难以名状的心的迫压，直立在房子的中央。他看出，这女人是抱了垂死的悲痛，所以来求救于他而且也有些明白了，伊从他等候着怎样的言语。

门上起了短短的敲声。

“进来！”亚拉藉夫欢喜的大声说，他相信，阿伦加又来了。

房门一开，走进了绥惠略夫。

亚拉藉夫没有看就知道却是他。

“我可以和你说话么？”绥惠略夫冷冷的问，几乎是官样。

“呵，是你！……请请！……”亚拉藉夫殷勤的回答。——“你请坐！”

“我这来只是一分时，几句话……”绥惠略夫说，他便到桌边，在阿伦加先前坐过的位置上，就了坐。

“你要纸烟么？”

“我不吸。请你说，你替教员将钱付给玛克希摩跋了么？”绥惠略夫急速的问，似乎这问题算是一件重大的事情。

亚拉藉夫惶惑起来，红了脸。

“确的……就只是暂时的……待到他们怎样好一点了为止……”

绥惠略夫用了检查的眼光看定亚拉藉夫。

“你想救一切的苦人和饿人么——一切的？”他问。

“不的，”亚拉藉夫错愕的答，“我没有想到这事……我单是给，因为这机遇……”

“是，对的……但是谁将什么给那些人们呢，那近旁并没有人，像你一流的。这样的很多哩！”绥惠略夫沉痛的说。

“这个，这事是用不着思索的，”亚拉藉夫耸一耸肩：“人应该救助，倘使能够，这就够了……也就谢上帝了！”

“好。你可知道，为甚么那姑娘到你这里来的？”绥惠略夫锋利的说去，仿佛他要取得口供，去并不听什么答话。他正对面的钉住了亚拉藉夫的脸，用了洞察的明亮的眼睛。

亚拉藉夫又红了脸。他渐渐气忿起来了。奇特的声调与奇特的质问呵！

“我不知道。”他游移的说。

“伊来到你这里，因为伊爱你……因为伊有着纯洁的澄澈的灵魂，这就是你将伊唤醒转来的……现在，伊要堕落了，伊到你这里，为的是要寻求正当的东西，就是你教给伊爱的。你能够说给伊什么呢？……没有……你，这梦想家，理想家，你要明白，你将怎样的非人间的苦恼种在伊这里了。你竟不怕，伊在婚姻的喜悦的床上，在这凶暴的淫纵的肉块下面，会当诅咒那向伊絮说些幸福生活的黄金似的好梦的你们哪。你看——这是可怕的！”

绥惠略夫最后的话，是用了非常异样的凄厉的神情大声说，用了这样不可解的力量，至于亚拉藉夫觉得脊梁上起了寒栗了。

“可怕的是，使死骸站立起来，给他能看见自己的腐烂……可怕的是，在人的灵魂中造出些纯洁的宝贵的东西，却只用了这个来细腻他的苦恼，锐敏他的忧愁……”绥惠略夫接续说。看去似乎是凉血的，但还带着无穷的苦痛的迹象。

“你误会了……”亚拉藉夫错乱的，还只对于“因为伊爱你”这一句话，喃喃的答。

“不的，我知道……我整天在我的暗屋子里坐……人在那里一切都听到……是这样的。”

亚拉藉夫默然，下颏压着胸口。

绥惠略夫站起身来。

“你们无休无息的梦想着人类将来的幸福……你们可曾知道，你们可曾当真明白，你们走到这将来，是应该经过多少鲜血的洪流呢……你们诓骗那些人们……你们教他们梦想些什么，是他们永永不会身历的东西……只使他们活着，给猪子做了食料……这猪，是在这里得意到呻吟而且喉鸣，就因为他的牺牲有这样嫩，这样美，感了这样难堪的苦恼！……你们可曾知道，多少不幸的人们，就是你们所诓骗的，没有死也没有杀人，却只向着上帝哀啼，等候些什么，因为在他们再没有别的审判者，也没有正理了……”

绥惠略夫的声音只增出难当的力量来。亚拉藉夫直跳起来了，自己并没有觉得。长着冷峭眼睛的古怪的淡黄色的脸相，仿佛一座大山似的压住了他。

“你们还不明白么，即使你们所有将来的梦，一切都自当真出现了，但与所有这些优美的姑娘们，以及受饿的‘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人们的泪海称量起来，还是不能平衡的……对手在刺刀以及你们的高超的人道说教的保护之下，凡在地上的曾是善，正是善，会是善的，全都打倒的事，他们那气厥的憎恶的记忆还是消不去的！……你们这里，他们寻不出审判者和复仇的人！ ”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亚拉藉间夫吃吃的说。

绥惠略夫没有便答。

“你来，”他说，并且走出房去。

亚拉藉夫受了催眠术似的跟着他。

全家都睡觉了。廊下是昏暗而且寂静，在浑浊的病的空气里，呼吸也觉得艰难。绥惠略夫开了自己的房门，招呼亚拉藉夫，进到里面。

“你听！”绥惠略夫轻轻的，却非常强迫的说。

亚拉藉夫侧着耳朵听，最初是除了他自己的心脏的鼓动以外，一无所闻。在昏暗中辨不出事物。只有模胡的绥惠略夫这两眼在暗地里闪闪的生光。

但亚拉藉夫忽然听出一种异样的微细的声音了。有谁哭着。一种幽静的，捺住的，绝望的悲啼，利刃一般的贯通了寂静。这中间含着许多难堪的痛苦。是说不出的苦恼，无希望的企念，气厥的投地的哀鸣。

“阿伦加在这里哭！”亚拉藉夫明白了，但现在他又分辨得，并非一个声音了，却是两个，那在这里哭着的……黑暗覆压着，在他耳朵里响的好象是沉痛的钟声，而且仿佛不止两个了，却是三个……十二个，一千个声音，周围的全黑暗似乎一同啼哭起来了，他错愕的问道：

“这是什么？”

然而绥惠略夫没有答，他突然粗莽的抓住了亚拉藉夫的手。

“你出来……”他急速的说，向过道走去。

在黑暗和不可捉摸的哭声之后，进到点灯的屋子里，觉得很是明亮简洁了，绥惠略夫才放下亚拉藉夫的手来，锋利的看定他眼睛，问说：

“你听到了么？……我是不能听了！你们将那黄金时代，豫约给他们的后人，但你们却别有什么给这些人们呢？……你们……将来的人间界的豫言者，……当得诅咒哩！”

“你容我说……你呢？你又给什么呢，这样问人的你？”亚拉藉夫愤愤的捏了硕大的农夫手，叫喊说。

“我？”绥惠略夫的声音里大半带着揶揄了。

“正是，你……给我这问题的你——这古怪的……你有怎样的权利，用这样声调说话呢？”

“我——不给。我大概只是教他们将忘却的事，记忆起来……是的，而且这——还不够哩！”

“这是什么事！你说甚么？”亚拉藉夫带着突发的不安，追问说。

绥惠略夫注视着亚拉藉夫。他就不意的微笑起来，似乎他对于这追问的稚气觉得惊奇，于是慢慢的走向门口。

“那里去？你停一会！”亚拉藉夫叫喊说。

绥惠略夫回过脸来，和气的点一点头，便出去了。

“但是……你……你简直是发狂了！”亚拉藉夫在迷惘的愤懑中，大声说。

他相信听到，绥惠略夫失了笑。然而房门合上键了。

暂时之间，亚拉藉夫惘惘的立在自己的屋子里。他头痛了，颞颥跳动起来，心脏乱撞得像一个病人，不整而且频数。他机械的放开眼光去，遍看他房中，他的堆满了书籍和纸张的桌子，挂在壁上的画图，突然间一种病的说不出的嫌恶的发作，从他头顶上一直震荡到脚跟来。各思想，各工作，便是将来的日子，他也绝顶的憎厌了。一个愿望捉住了他，愿有一双巨掌抓住这全世界，高高的一摇荡，一切屋，人，思想，事业，都尘埃似的散在空中。

“大约这真算最好哩！”

他走到卧床，将脸靠在枕上，毫不动弹的躺着。

在黑暗中，他的合着的眼的周围，现出一个分明的脸，长着一双大的，有所寻问，又有所哭泣的眼睛，漂过他面前了。于是又有谁来到近旁，漆黑的，怪异的，发着动物的笑声，而且消去了光明喜悦的人生的梦想。





十





这是夜间了，全家都睡着。没有声响从外面进来，一切都是死一般静而且凝成黯淡的靖定。只有无形的黑暗默默的遍历各房，视察睡人的脸。绥惠略夫的房里，那开着的窗户在朦胧青色中，微微发亮。

绥惠略夫忽而寒噤起来，睁开眼。

有人傍他站着。他抬起头来。

就当他前面，在床的后头，站着，两只手掩了脸，一个女性的形象。有些非常的秘密横在伊优美的隐约的轮廓里。还在从这半已遗忘的形状叫回记忆之前，绥惠略夫已经认识了伊，由一种奇异的内部的感触，这感触便贯透他的脑髓而且抽缩了他的心脏：这是那女人，是他曾经爱过而已经去了的，去的地方，如他所想，又是再不归来的所在了。

“理莎（Lisa）！”绥惠略夫即刻叫唤说，极惊奇又极恐怖，那时他仿佛觉得，心要拉到胸膛之外去了。

这形象先前一般站着，用手掩了脸；伊只是隐约的在烟雾里，那烟雾是在他眼前的波浪里浮沉。

“理莎！你那里来的？……你怎么了？……”绥惠略夫还是绝望的叫。

他觉得他的叫唤响彻了全家。但绥惠略夫忽而悟出了这事：伊来，是因为伊豫知了一切，而且用了超人间的爱——比死更强的爱——要在他一生中的这末一夜，为他哭泣的。

“理莎，不要哭！”绥惠略夫央求说，他虽然也感得，这言语并无功效，伊不答话也不能答话，因为伊在实际并不生存：“看哪，我愿意这样了，这是我一生的梦想，从你死了的这一日以来的……为这压住我的憎恶，那是唯一的出路呵！……这不是计算，也不是理论，这是我自己……你知道罢！”

他向伊痉挛的伸出手去，只是抓着空中。

伊往后退，两手没有离开伊悲凉的垂着的脸来。而且在不意中，伊向一旁溜去了，伊绝无声息像一个阴影似的移过他头的前边，消失在由他看去正是黑暗的屋角里。然而他还有少许时光，可以辨认那深黑的粗衣，这衣，便是他末次见伊的时候穿着的，纤细的手指和头发，也还是先前一样的可爱的鬟式。

绥惠略夫赤着脚，慌忙跳到冰冷的地上。

没有人，也不会有人。窗间的青色微微发亮，在那蛛网一般颤动的微光中，屋子的冷壁冷冷的看着。他走近窗去。他的对面立着又高又广的墙垣。这上面是苍白色的夜的天空，像乌黑的有力的臂膊似的，向他伸着几支铁的烟突。

——“一个幻觉！”绥惠略夫想；他又觉得，他的心跳得怎样的沉重；有很大的一团塞上喉咙来。

他走向房门，去摸，似乎他对于他的悟性，都不相信了。

——“我病了……我也许还要发狂……人对这应该奋斗。我要发狂了！我的全部思想岂只是有病的脑的产物么！”

忽然之间，冷冷的不出声的笑着，他用了稳实的脚步走到床边，并且躺下。在他自己，仿佛是全没有合上眼睛，仍如先前一般，看着微微透亮的窗户，冷的白墙壁和黑暗的房门。但其时有谁用了没有响的单调的声音对他说：

“你的憎恶，你的狂乱的计画，也仍不外乎你所骂詈的这广大的，牺牲一切的爱……”

“这并不是真的！”绥惠略夫用了非常的努力反对转去，像有一个过度的重负压在胸上似的。“这不是爱……我不要爱！……”

那谁却只是固执的单调的接续说，用了仿佛从绥惠略夫头盖里发出的声音：

“是的，这是真的……你是尽了你天职的全力爱着人类，你不能忍受那恶，不正，苦痛的大众，于是你的明亮的感情，对于最后的胜利，对于你所供献的各个可怕的牺牲的真理，都有确信的感情，昏暗而且生病了……你憎，就因为你心里有太多的爱！而且你的憎恶，便只是你的最高的牺牲！……因为再没有更高的爱，可以比得有一个人将他自己的灵魂……并非生命，却将灵魂给他的切近的人了！……你记得这个么？你记得么？”

这声音活泼起来了，但已经不像最初，从他头盖里面发出，却在近旁什么地方了。又生疏又活泼，而且真有谁和他说。绥惠略夫骤然辨认出来，在他卧榻的后头，昏暗中间仅能识别的，坐着一个人。隐约的显得一个瘦削的侧脸，弯曲的背，又长又细的颈子。

绥惠略夫睁大了眼睛，一躬身起来坐着。

“谁在这里？”

那模胡的形象没有动……在一瞬间，绥惠略夫觉得——这使他异常的高兴的轻松——他只是瞥见了一个偶然的阴影，并不在床沿上，却分明更远，紧靠在门旁罢了。黑暗迷人；近的显得远而远的却近。便是房子也放大了又复缩小，并且用他的冰冷的窗户迫压他，仿佛一座高山。黑暗也默默的，似乎为要侧耳来听，弯了腰盘据着。

绥惠略夫想要起来点灯，但在他动作之前他先觉得被一个沉重的身躯压住了他的盖被，而且实在有谁坐在他卧榻的后头。怕要发狂这一个细致的，闪过的思想，穿透了他的脑里了。

“但谁在这里？……甚么事？”他费力的说。

那人默着。

“谁放你进来的？”他又轻轻的叫唤。

那人缓缓回过头来，在微弱的昏黄中，绥惠略夫看见黑瘦的脸，带着两个黑窟窿，在那在黑暗里辨不分明的眼睛的地方。

“谁么？”应出一个诧异而近于嘲笑的声音。“你自己！”

“你怎么说诳！”绥惠略夫叫喊说，其时他觉得发狂的恐怖只是从下方涌上头来。“我不准人进来！”

“可是你自己……”夜的来客回答说。

绥惠略夫沉默着，用了他闪闪的眼光迷惘的注在这奇怪的影子上。

“你究竟为甚么这样诧异呢？”来客加添说，现在是用了显然的嘲笑了。

“呵……这又只是一个幻觉……我真应该振刷才是！”绥惠略夫忽然想到，微笑起来。

但是这恐怖忽而被那愤激，几乎是憎恶，所驱逐了。这形象，对他冷静的坐着的，似乎在实际上，并非专出于他生病的脑，他不快到了绝端。绥惠略夫在天然的反感的坌涌中，咬住了牙关，并且说：

“好，随便罢。根本只是——呆气！你要怎样？”

他相信，幽灵不来答应了；他便快意的等着，然而幽灵却用了全无音响的，但又非常清楚的语调说出话来：

“没有别的。我们只将会话再讲下去……你应该将你的思想说个分明。”

“你停止罢。我没有什么应该，而且什么时候都可以去掉你，”绥惠略夫傲岸的说，其时他又万分惊慌，觉到他正与幽灵周旋，仿佛他对于幽魂的存在要相信了。不知什么的一种权力支使着他，使他反背了他的意志做出言语。

“你究竟是谁？”绥惠略夫侮慢的问，他觉得，他的揶揄反中了他自己了。

“你当真不认识我么？”

“哦是了！”绥惠略夫突然记忆上来，这细脖子和黑脸是属于谁的了。“你就是铁匠，我在茶店里和他说话的……”

“你停止，在梦里还装假罢，”客人懊恼的说，“我并非铁匠，正如你并非绥惠略夫，你吩咐我通名么，我的大学生多凯略夫（Tokarjov）先生？……”

“不必……已经知道……我记得了……”绥惠略夫勉力的答。

他并没有识得名姓和形容，但当他忽然知道那在黑暗中到他这里来的，并不是一个人，简直是一面镜子和自己的形象在里面，他便安静起来了。

这时恐怖完全消灭了，他只觉得异常的疲劳，以及想要摆脱那重负的一个制不住的愿望。

“我要和你说一回最后的话……大概总也是全然无用的……你想罢！……你要知道你的策略的可怕……你是回到非常的错误上去了，憎恶却是引导‘爱’的事实呵……你，多凯略夫！”

绥惠略夫兜上了嘴唇微微的笑。

“你还只是说这事！我不想到爱，……我不要听这个……我只有憎！为什么，我应该爱你们人类呢？因为他们猪一般的互相吞噬，或者因为他们有这样不幸，怯弱，昏迷，自己千千万万的听人赶到桌子底下去，给那凶残的棍徒们来嚼吃他们的肉么？我不愿意爱他们，我憎恶他们，他们压制我一生之久，凡是我所爱，凡是我所信的，都夺了我的去了……我报仇……你都明白了罢！……我对于你们不幸者，倘他们还没有非常惨苦或者还没有自己殒灭的时候，在别一方面也正如幸福者一般的糟蹋生活的，一样的报仇……我不能活下去，但我死也记忆着，他们入了迷，只要对于解放那先入之见很有胆略和理解的，他们便奉作第一等的权威……我要指示你们，有一种权力，比爱更要强——就是拚命的，不解的，究竟的憎……已经够了……”

“但是你想要——一个人做甚么呢？”客人驳诘的问。

绥惠略夫奇怪的短的一笑。

“第一，凡是我一个人所不能做的我便简直不做。还有第二，你相信，将来就只是我一个么？……我们便等候……等候！”

绥惠略夫用了确信的坚定的声调，将这末后的话连说几回。他的眼睛非常专注的锋利的在黑暗里看，似乎他看见正如他一般的人们的一列，已经决绝了人间，在他的足迹上不屈不挠的前进。

“上帝呵！在这五年中你的思想走了怎样的弯曲呵，自从你还是青年充满着勇气和确信，进到工厂以来，那时是对于最后的胜利满抱着热烈的自信的……你失了这勇气了，乏力了！”

“我们不说这些罢，”绥惠略夫不高兴的说。“你还不如告诉我……我那时并不是一个人——我们是许多人……他们都那里去了？”

“他们都为了共同事业跑到死里去了！”客人肃然的回答说。

“连理莎？”绥惠略夫缓声的问。

“是的……连伊。”

“但你知道——我刚才正见到伊了……伊哭……然而这只是一个狂乱的幻觉，没有关系的。你可知道，将一生中最宝贵的去做牺牲，是甚么意义呢……一个天工，这样的娇嫩和脆弱，使我常常担心，怕看见伊受着一点极小的粗暴的——却委弃在死里，污秽的绞索里，绞架里，绞刑吏的嘲弄里……你知道这意义么？……不知道！那我……我知道了！”

绥惠略夫声音里带着呜咽，说出这话来。

“你不要这样愤激，亲爱的，”客人很关心的说。“这委实可怕呵……但怎么办呢！……没有牺牲做不成事……而且牺牲愈大，那意义也便愈纯洁愈神圣了……”

“哦？”绥惠略夫异样的问。

“你相信罢！……牺牲，牺牲！……将‘百牛’[87]献给人类，而且我们的全历史也只是不断的屠戮罢了……但进步是不虚的。从那边，从光明的将来里，已经向我们伸出感谢和祝福的手来，这手便是幸福的和自由的人间界的，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事业的！我的上帝呵！我们这短促可怜的生涯，对于建筑在我们死骸上的这伟大的将来，能算什么呢……”

“呸，多么讨厌！你岂不怕，你的庄严的将来太有尸气么？”绥惠略夫问，又冲出短短的笑来。

——我和自己争！坏够了！他想。

“你岂不知道”，客人往下说，仿佛他没有听到抗议似的。“我们为要突进向前，怎样的在一步一步的挖通那‘恶’的多年的大势呢……而你真还能疑惑这真理的凯旋么？你记起来了罢，对于恶的战斗是不能用恶的……”

绥惠略夫沉默而且听着。他仿佛觉得，正在一所大教堂中，站在许多群众的最后排列里，远远地听到一个说教的依稣忒教徒的严肃甘美的声音。

“是了，还有我们自己呢？……我们，将凡是我们所有的最宝贵的东西——生命和幸福——全都舍了的；我们又怎样呢？”他低声的问。

“我们就当作肥料，肥沃那地土的……这地土，从这里便迸出新生活的萌芽来！”

“然而又有谁来，将这些喝我们的血，乐我们的痛苦，乐着在我们……照你说，便是在肥料上，跳舞的这些，加以报复呢？……”绥惠略夫尤其低声的问，用了非常异样的声调。

“这和我们什么相干呢……历史，或者如果你愿意，便是上帝会来处治他们的！”

绥惠略夫大怒着捏住他的喉头。

“哈，这就完了么？……这就完了么？……”

于是他忽而锐利的狞野的叫喊起来：

“你诳！你是教士……黑教士……依稣忒教士！你来，就为要欺骗我！我扼死你！”

他叫喊，他自己的身体因为愤恕和嫌恶发着抖，摇动这人的喉咙。他将客人向墙壁只一推，至于那头在壁灰上撞出一种钝声，而且挤紧了又长又细的颈子。于是他觉得，似乎亮起一道光，似乎有谁刺了他的心，他便醒了。

他的心在胸膛里撞击，仿佛要跳裂了。眼前旋转着红的和金色的圈，他全身都流满了热的黏汗。他仰面躺着，盖被一直裹到颈边，并且看着他空屋里苍白色的晨光，载着暗黑的一堆衣服的椅子和现在已经向明的窗门，但不如意的固执的重担这一种感觉还只是留在他脚上。

绥惠略夫努了力，坐起身。

在他脚上放着他的外套，是从床栏上滑下来的。

“没有别的！”他冷冷的微笑，又想躺下了，但突然停住而且直坐起来。





十一





在下面的什么地方，住宅里面，他听得小心的步声。他高仰了头，轻轻的迅速的坐起。有谁走上楼梯来，愈来愈近了，用那沉重的靴子极谨慎的踏着石级。

绥惠略夫坐在床上屏息的听。

有谁站在大门外边，似乎也正在屏息的听。静了许多时；绥惠略夫终于相信，以为只是他颞颥部的血脉的跳动了。一切都平静，但有黑暗在他眼前轻轻地彷徨。

“只是自己疑心罢了，”绥惠略夫放了心将头靠在枕上的时候，他想。

然而这一刹那间他睁大了眼睛，仿佛被谁摔出了卧榻似的，忽而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在房子的中央。从钝滞的寂静里，透出一个小心的，仅能听到的声音：是铁的发响，便又沉默了。有人极谨慎的想弄开住宅的门。绥惠略夫像影子一般动作，整理起东西来。他恰在穿靴的时候，他又听到一种新的响声。他凝了神，几件衣服提在手里，更加屏息的听去；于是他便更加迅速的穿了衣裳。此刻又添上几个人，用心的蹭着，走上楼梯来了。

“这是他们！”

绥惠略夫游移的立了片时，便急速的穿起外套，戴上帽子，开了房门向廊下望去。

一个闪电似的想象通过他脑里了；他记得，他昨日走到厨房里喝水的时候，曾在窗间很近的看见邻家的火墙；那窗门也没有两层的格子。用了迅捷的举动，阒静的像一匹猫，绕过了行李和帐幔，他向着廊下，在重浊的空气里直溜过去。到转角处，那两个老人睡着的所在，他又站住了一瞬时，帐后的低微的鼾声忽然停止了。绥惠略夫挺然的立着，而且屏息的听；于是又轻轻走去，开了厨房的门立定了。厨房里已经很明。有些不分明的什么器具在灶上发光，一个冷定了的撒摩跋尔立在桌子上象是瞌睡。一匹猫从灶面跳到地上，竖起尾巴向绥惠略夫念着呼卢，跑走了。满是冷熄了的煤烟和酸菜汤气息。绥惠略夫走近窗前，向外面凝神的看出去。

从昏浊的尘封的玻璃里，仅能看见一点东西；只有一道云闪的通明以及一座挺直的灰色的墙垣一直通到深处。

他周围一看，便轻轻的想要除下窗上的横闩来。窗门微微作响，开开了，一道寒冷新鲜的空气注在他的脸上。他探出身子去向底下看。

一直下面，雪白的闪着石路；这显出这印象，似乎在地面有一个险恶的深渊。冷与死的嘘息，从那里直冲到他这里来。在火墙的灰色线的上边，展开着单调的早晨的天空；他的无限的空虚，吐纳着自由与寒冷。

绥惠略夫回头向着家中留神的听。

这瞬间骚然的响出铃声来，仿佛活的一般而且促着警醒，于是全世界的寂静和睡眠似乎都因此动摇了。

绥惠略夫小心的敏捷的攀上了窗门的铁叶，向下边闪闪的石路这可怕的深渊里只一瞥，便直跳下去——这一刹时他觉着一种感觉，是自己的身体在空气里，在深渊上的可怕的落下，悬空，脆弱，沉重……于是那冷的石造的火墙便很重的撞着了他的胸脯。

在非常的紧张里，痉挛弯曲了的手指紧紧的抓住了弓形的铁叶，那铁是盖在墙上的，因为重量，便戛戛的响而且弯折下来了。两脚痉挛的滑在墙上，膝盖支拄着仍然止不住的向下划。绥惠略夫觉得他的身体意外的沉重了。他蟠屈起来，像一匹坠下的猫，当他使出最后的死力，两只手紧捏住弯折的边缘。松了，便又紧紧捏住，将一只肘膊支在铁叶上面的时候，他已经闭了眼睛。他于是又抽搐的蟠屈着，两脚抓着墙壁，将那肘膊支起自己来，便又用另一只手扳到那边，用前胸移上了屋顶。

不少时光，他一半失神的躺在又冷又湿的铁叶上，只在他跳跃的心头觉得剧痛；一个可怕的落下的感觉，也仍然留在他肢节的中间。

从院子里起上一种喧哗来；这便催起了他。有谁说话，在什么地方远远的，在那深处。

绥惠略夫匍匐着，在斜面上缓缓的滑到屋顶窗的左近。

那地方，是斜面屋顶的那一面，他从这上头看见一所陌生的巨宅，关闭的窗户的排列，枯树的顶，以及平坦的绿的草场。一个黑的小人儿，看去好似一个滑稽的扁平的小虫，从头部已经生出脚来的一般，在这家里的白的石路上走。他的一迭连的脚步，响得可笑的分明。

绥惠略夫溜过了屋脊，再向周围一看，便消失在阔大的尘封的屋顶门的黑暗里了。

天空冷冷的向下看。屋顶和烟突的大海远展开去，在这后面，地平线的极边，远海显出青蓝，当早晨的阳光中，已经徐徐的转成青白了。





十二





亚拉藉夫被尖利的铃声，那宛然就在他房里发响的似的，惊觉了。他照例的先取纸烟，但这瞬间又有什么压住了他的心，他去摸火柴的时候，便仰着头屏息的听。玛克希摩跋在伊房里动弹了。人听得，伊怎样呵欠，裙子的响声，又撞在什么东西上，于是赤着脚，沿着廊蹭去了。

“谁在那里呢？”亚拉藉夫听到伊的渴睡的不高兴的声音。

“电报么[88]？给谁的电报？”玛克希摩跋问。

大约伊得了答话的，然而很低，至于辨别不得。

亚拉藉夫急忙仰上而且坐起身。

“那里！”这像电光一般的穿过他的脑中，各种想象和观念合成的一个旋涡便在他头里面旋转。那小包裹和纸片，老鹰脸的小男人留在他这里的，忽然现在他眼前而且长成一个怖人的巨物了。他几乎想要叫喊，教人不必去开门；他跳起，便奔到廊下，——但已经确切的分明，听得抽开门闩的铁的声响，以及沉重的，穿着铁钉底的长靴的，许多人们的脚的悄悄的踏步了。

这回似乎全世界都已觉醒过来，并且闪出了可怖的夺目的颜色，叫唤和呼哨的声音。

只穿了小衫，又长，又瘦，长着硕大的手脚，亚拉藉夫痉挛的在屋子里盘旋起来了。屋子里忽而一切都明亮。片时之前，他相信，还是全藏在昏暗里的；然而现在照着破晓的青白微光了，一切都分明识得：桌子载着未完的著作，上面是纸烟，靴子在床底下，图像在墙上，一切都这样简单，稔熟，这样平常而且可爱。

“但你们要到谁这里去呢？”惴惴的问着玛克希摩跋的发抖的声音。

他们回答什么，没有听到，单是那老女人发出一声短的叫喊，将手只一拍。沉重的脚步声的雹子便立刻在廊下腾沸起来。

亚拉藉夫闯向门口，自己也没有计算是什么缘故，只是轻轻的锁了门。

于是他跳到桌旁，拿起包裹，在他似乎是十万磅重的石头，他暂时捏在手中，便又拿着这奔到窗下。

“——炸掉——都一样……”他想，站在开着的半窗面前，从这里进来柔软的新鲜的朝风，迎面的吹着。“——都一样——后来可以否认的……”

他的错乱的思想如同发热一般的回旋，他将包裹擎出了眺望窗，炸弹便暂时挂在这院子的四层楼的深渊上。亚拉藉夫几乎已经要放手了，在突然又有一个别的思想闪出他脑里的时候；这思想是非常恐惧而且无法，亚拉藉夫竟至于像负伤的野兽似的呻吟起来了。

“我怎么办呢……这纸片……这姓名住址？他们一定会在院子里检齐的！……烧么？……没有工夫了……”

“那就这样的……为要救出别人，毁了自己么？……但是，我已经对他们说过！我恳求过他们，他们应该给我安稳才对……现在他们还有什么权利，可以仰仗我呢！……”

全家都醒了，什么地方有孩子啼哭了，有谁吃了惊；有的叹着气。在邻室里，那绥惠略夫所住的，有大声的说话，家具的翻倒，骂人。

“的确逃走了；还有什么……许是逃到邻室去了罢，大人……这里是一个大学生……鬼捉的——将枪拿在旁边罢，撒但，我们不要伤人！”冰冷的，愤怒的声音拥到亚拉藉夫这里来了。

忽然有人叩他的门。是一种很稳当而且规矩的叩法，以致亚拉藉夫隔了关着的门也似乎看见这叩门的人来；是一个和气的懂事的警官，带着圆滑的派头和无所假借的洞察的眼。

他于是一跳，竭力的使没有响。离开了窗门，将炸弹搁在桌上，重行拿起，险要掷下去了，却又塞在褥子的底下。他又更向下面推，于是便站着，无力的挂下了长的强壮的臂膊。

在房门上又敲着了。

“劳你驾，你只要开一下就是了！”叫着一个没有听到过的声音，柔媚的但又非常凶险的响。

亚拉藉夫没有答。对于这类人们的，和母乳一同吸进去的旧日的憎恶，以及全生涯中发达起来的憎恶，汩没了他了。他自己也说不出决心的缘由来，便向那漆黑的炉门，跪了下去，这里面向他吹出一阵冷灰的气息。他非常迅速的拉断了捆着包裹的绳索，将纸片便撕。铁门的火炉戛戛有声，纸片声也似乎传遍全家了。

“你开罢，否则我们要砸门了！”一个冷酷的气忿的声音叫唤说。

现在确乎已经有许多人站在门前；而且忽然用全力的敲打起来了。

“他们走了先着哩！”这思想透过了亚拉藉夫的脑中。于是他宛然看见了一切的，凡那运命和性命，全系在他可能将纸片消灭与否的人们；还是献出他们呢或者竟牺牲了自己呢。全部的大事业，这里面包含着几百个少壮纯洁的灵魂的，光明的奋不顾身的大事业，忽地现在他眼前，他在灵魂里，仿佛看见十多个熟识的面貌，正对他满抱了希望。他自己觉得渺小而轻微了。

“现在，怎么好呢？”从他灵魂的深处，涌上一种温暖的声音来，充满着热泪和激动。“即使这样……宁可我……”

人们拥挤在门外，简直不象是人，却是一群野兽了。

“总得开！这是甚么！你遵照，”那声音威吓说。

亚拉藉夫突然发出狞猛的冷酷的愤怒来。他有这心愿，对他们要咆哮，歌唱，呼哨，要送给他们以秽恶的暴戾的骂声。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的有一柄沉重的手枪在他手里了。大约他从桌上取那纸片的时候，他也就抓起这东西来。

“你遵照！……呸！什么，砸门罢！推！”

“鬼捉你们，我用过你们的娘！[89]”亚拉藉夫转脸向了房门，发狂似的咆哮说；一面将那纸张，虽然也只是出于本能的，却还在不住的撕成碎片。

房门突然发了声，一条黑的阔大的裂缝裂开在白的门板上了。木屑坠落下来，钥匙铿锵的落在地上。许多声音怒吼起来了，一个黑影，他前面先闪着一个枪柄的，从裂缝里径挤进来。

亚拉藉夫开枪。

黄的短的电光只一闪，有人狂叫着，沉垫垫的向后倒在廊下了。

“捉住他！捉住他！开枪！”许多声音咆哮说。

亚拉藉夫用脚尖蹲着，蓬乱的头发，只一件小衫，他的眼发狂似的晃耀，伸开他长臂膊，向房门的裂缝里一枪又一枪的放。他再不知道什么，也再不感到什么了，除了那狞野的原始的愤恨与震颤的憎恶，这种非人间的憎恶，便是用在踏杀毒物，歼灭仇敌，绞杀牺牲的。忽然从房门这乌黑的裂缝里对他开了枪。火炉的小门戛的一声关上了，又从钉子上掉落一面图像来，墙上便飞下了白色的屑粉。

亚拉藉夫跳在旁边，贴着墙壁，迂回着，这样的挨到门口去。射击的弹火似乎也打在他脸上了，但是，一跳到了门，他便从裂缝中伸出手枪，对着人身只两发，那身体几乎要触着兵器了。

一声喊震得他耳聋。射击停止了；有人发出裂帛似的难辨的呻吟。

“嗳哈！”亚拉藉夫在意外的娱乐里大叫起来，全身是洋溢的喜欢，准备了，无限的射击和杀戳。

“且住！他拒捕……到别的屋子里去罢……”许多声音叫喊说。

亚拉藉夫竭全力抓住一个沉重的衣橱，移来塞了打破的门。于是他闯回炉边，将撕碎的揉掉的纸片点了火。火便高高兴兴的延烧起来，用了浮动的颤抖的焰光照着这损坏的糜烂的屋子。

亚拉藉夫将背脊靠在屋角里，四顾他的周围。

这其间，已经完全明亮了。他原来的愉快的屋子显得特别的悲凉。灯盏跌倒了躺在油洼中间；托尔斯泰的肖像歪挂着，穿过了一颗弹丸；壁粉的白屑积在屋角里，青烟升起他绕缭的一缕，正逸出那摧破的窗门。

亚拉藉夫仿佛觉到，他许是发了狂；这并非真实的事。在昨日，在一二小时之前，他还坐在写字桌前写，而且他平时环境的各件，书，图像，纸，也都活泼泼地绕在他的周围的。说不出的悲痛，装满着结末的凄苦的眼泪，穿透他的灵魂了。他注视他的桌子，他的书……于是绝望的搔着头发。他所有将来的生活，可以极有兴味，又远大又光明，充满着可爱的工作，可爱的人们，充满着难以形容的兴奋的，愉快的日子与爱的生活，掠过了他的眼前。这生活，是应该到来而不会到来了。

“死，”绝望的声音在他这里模胡的说。

“为什么呢？出了什么事呢？只是一件胡涂的偶然的事！……”他还有工夫想。

沉重的打击的急霰从邻室落在门上了。有一件重的东西拖到廊下。于是又忽然发出射击，灰尘从顶篷上摇落下来，门的碎片打着亚拉藉夫的脸，脸上便立刻流满了热血。

“嗳，哦！”他用了异样的死灭的镇静说，“……要是这样罢！……”

畅快的，复仇的憎恶，无可按捺的冲上他的喉咙来了，他嘶嗄的嚷出了不知怎样的一句话，便只一跃，猫似的跳到床边，向炸弹伸着手。

“开枪！这边！”有人叫喊，仿佛是，便在他的耳边。

亚拉藉夫没有听到枪声。有什么在他眼前眩目的烧着了，全屋子便都不知所往的飞向一旁，亚拉藉夫很重的仰倒在地上。

立刻寂静了，是紧张的可怕的寂静。

脸色青白的宪兵向房里面窥探，手里捏着枪。

青烟升作绕缭的一缕，还只是逸出打破的窗门去，这背后映着东上的阳光，亚拉藉夫倒在他房子中央，脸向着上面，撒开了臂膊，挺着僵了的长腿的膝盖。他的惨淡的鼻子，乌青而且血漉漉的，正向顶篷看。他的头旁，在地面上迸流着一点黑色的东西。





十三





绥惠略夫提高了外套的领，两手深埋在衣袋中间，在明亮的街道上走。所有路角上都有卖日报的人售卖报纸，大声的嚷，似乎是颂扬他的货色。

“摩何跋耶（Mokhovaja）的惨剧呀！同无政府党人的开枪呀！”

绥惠略夫买了一张报，到益加德林（Yekaterin）公园里坐定，看那详细的报告，其时正喧闹着环绕游戏的孩子们的声音。

“从窗间逃走之无政府党人，借农民尼古拉·耶戈洛夫（Nikolaj Yegorov）绥惠略夫出名之护照而生活者，据警察之探明，实即官厅访拿已久之由烈夫（Yurejv）大学生来阿尼特·尼古拉微支（Leonid Nikolajevitsh）多凯略夫也。彼已经判决死刑，在由法庭赴监狱之途中，乘监押官之隙而逸去，对于彼之逮捕，业已定有方略矣。”

绥惠略夫的脸完全冷静。只是看到那地方，那访事员利用了许多惊叹符号（！），使出夸大的悲剧笔法，描写那寻到亚拉藉夫的尸首的地方，绥惠略夫的眼睛有些痉挛，这似乎是苦恼的同情，也许是狂乱的愤怒。

他于是起立，从蠕动着的孩子群上头瞥出随便的眼光去，便走出了公园。

他经过了异样的紧张。有一种韧性的不能抵抗的东西只引他“到那边去”。他自己很明白，所有的遭遇都已说明了，他要被特伏耳涅克认识而且擒拿。他夹在不措意的憧憧往来的大众中间，已经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慢慢的无可引避的向他套下一个死的圈子来。这显然是，他早已不能离开这都会，也不能闯出这街道了；况且他既然肚饥，又冷得寒战如一匹无主的狗。但这捉狗一般的穷追的感得，却呼起他的嘲笑和犷悍来。

“都一样，”他想，其时他机械的而且外貌上很镇静的向前看。他又仰着头缓缓走去，一个不可解的迫压，便是愤怒和绝望和同情集合起来的，引他到那里去了。

远远的早见到在熟识的房子旁边有一大堆乌黑的激动的群集，又有两个骑马警察的暗黑形相，突出在一群好奇的人的头上面。

绥惠略夫混入群众里，这群众都拥在大门左右立着，又挤满了对面的石路，要听人们怎么说。

大多数只是默默的等候，也竭力向那宅子里探头，这里面是密排着警察的黑形相和灰色外套的区长。车道上停着一辆赤十字会的马车，那通红的苦痛的象征，正在不著语言而说明这里演过了可怕的悲剧。

一个画匠伙计，头上戴一顶涂满了白和绿颜色的帽子，正在一堆人里面说些话；大家便奔向他，从背脊和肩膀缝里，伸上那因为好奇而发亮的脸来。

“那是这样，想要擒拿一个人，那正在察访的，那人却不消说早已跑走了。哪，这才是搜查屋子，但是那一个，那不相干的，放了枪……打死两个人，一个宪兵穿通了肚子……哪，这样子，所有住户便都退出，开起枪来了……”

“但是那一个人于这事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很像样的胖绅士绵密的问，那模样，仿佛他受有恢复秩序的委托，而且这小工也应该严加详细的审问似的。

那画匠伙计，非常有兴，自己很觉得，他是通达情形的人物了，便大快活的从这边转到那边，格外赶快的说下去。

“那一个与这事是不相干的……在他这里，听说，寻出了一个炸弹……”

“你怎么说——搜出了炸弹——还不相干？你胡说，胡涂小子！”

“正不是糊涂！但是，早说过，他本来没有被搜，警察并不知道他，到后来才明白的。”

“借问你，这是一个何等样人呢？”一位太太大声的羼杂说。

“哦，我不知道，”那伙计怅然的答。

伊那描画过的眼睛因为好奇发了光，温柔的面庞转了苍白了。

“那便简直是误杀了？”

“正是哩，现在才晓得了……怎样的错。”讲演者将两手一摊，并且放出眼光去，带了一副似乎这事件于他很有兴味的神情，微笑着遍看那些听讲人的脸。

“但这实在怕人呵！”这太太大声的说，也向周围看，仿佛访求赞成的人。

“哪，你知道……在他这里也发见了一个炸弹，”一个少年军官通知说，略看着这标致女人，微笑着。“这总是扫荡一回了！”

那太太的黑眼珠立刻瞥到他，但人不能知道，在他们中间是甚么一种表象：献媚呢或是反对呢。

“是的，然而总还是怕人哩！”伊说。

绥惠略夫默默的听着，他那冰冷的明亮的眼睛只是慢慢的几乎不能分辨的从这一个脸上移到别个的看。而且他愈是四处看，便愈加紧闭了他的嘴唇，他深藏在衣袋里的手的指头也愈加颤抖起来了。

“很好，他们枪毙了他！别人也可以小心些，竟成了时风了，放炸弹。”

“鬼知道，……这太过，”有人紧接着绥惠略夫的肩头低声说。

他急忙转过脸去，看见了一双年青的眼睛，正含着激昂与轻蔑向那众人看；一个青年的姑娘立在他后面。

“然而这样最好，”和伊同伴的一个大学生回答说。

“你说什么！”

“那么，他倒是绞死好么？”大学生苦恼的说，低下了眼光。

绥惠略夫注意的向他看。

但是这瞬间，当那大学生觉到这注意的时候，他也已经自己省悟了，他一触那姑娘的臂膊并且说：

“我们走罢，玛卢莎（Marusja）……我们何必在这里呢。”

“搬他来了，搬他来了！”人堆里发出这呼声；全体便起了动摇，都向大门拥挤过去。

最先现出警察的头来，其中有两人去了帽，其次是一个宪兵的牦头，他们抬着一件东西，不能辨别是什么；只在布袱底下露着长的褐色的头发，当着微风徐徐的动摇，以及一点又高又瘦的前额。

“爱也是，自己牺牲也是，同情也是！”绥惠略夫在耳朵里响着亚拉藉夫的激昂的喉音，他脸上便发出刹那间的痉挛来。

人堆遮蔽了死尸，人只看见，搬运病人车的绿车顶怎样在那停着的地方动，摇摆着，缓缓的前行，和他那可怜的赤十字怎样在乌黑的路人中间，一高一低的起伏。

众人渐渐走散了。

只有一小堆还留着。那画匠伙计还只是讲，划着臂膊，道上空虚起来，马车也又通行了，人们走过，都用了不知所以的好奇心向门口看。

绥惠略夫叹一口气，但即刻忍住，两只手深埋在衣袋里，用了稳当的步调往前走。沉重的思想仿佛一条无穷的黑线，穿透了他的头颅。

他想，在那一回，当他所爱的那女人，被绞的时候，或是他知己的谁，去就那自愿牺牲的死的时候，也没有人嚷出苦痛和恐怖来，也没有人离开了他自己的营业。人们并不互相关联，来分担那些可怕的可悲的消息。照旧的是走着街道电车，照旧的店铺都开着，照旧的如在镜中，盛服的女人悠悠的散步，庄严的有事的男人坐车经过了。他那被凄惨和绝望的无声的叫唤抽作一团的心，已给碎裂了的那可怕的苦痛，全没有相关的人。

他这沉重的思想似乎使他和外界都隔绝了，但他练就的能够细听的耳朵却觉着一种异样的足音，只是跟他走。

在那房子前面的人丛里，绥惠略夫早觉到有诡谲的严酷的眼光，躲在别人的背脊后面，正对着他看。他回顾几次，却并不能觉察出什么来。他到处只看见同是单调的紧张的生脸。然而他那异样的感觉却是强盛起来了；他的心隐隐的纷乱的跳。

大路的尽头是一条大河，碧绿的水波，上面罩着汽船的烟，尖利的汽笛声一直响到远处。远去，在那一岸，包在烟云似的灰白里的，是房屋，园圃，工厂的烟通；这些上面沉垫垫的横亘着一缕乌黑的安静的煤烟，污染了高朗的天空的边际。

绥惠略夫略一思索，便向桥转了弯，他无意的向周围看。

两只眼睛吓人的钉着他的脸。一个通黄胡须的男人，高领子和端严的高帽子的，几乎正踏着他的脚跟。他们眼光相遇的一瞬息间，在可怕的彼此的理会里，他们都冰一般冷了。但这只是暂时的事，绥惠略夫便转过脸去，仿佛无事似的，依旧向前走，高帽子男人急急忙忙的赶上他，毫不停留，径自前去了。

一切事都经过得迅速而且依稀，绥惠略夫的初意，以为他自己想错了。但他的心钝滞的跳，似乎要警告他。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警察的黑形象，非常从容的用白手套擦着鼻子。高帽子男人安详的一直走，一步也不缓的，追上了那警察。仿佛他正在办一件忙迫的事。但那警察却一耸，垂下手去，诧异的看他，又苍皇的向周围看。

绥惠略夫立刻实行，又神速又精细，仿佛他早经想到似的，转过身去，混在迎面走来的一队泥水匠里，又向埠头转了弯。远地里横着夏公园和通到一无草木的战神场[90]的路。他用了电光般迅捷的分明来估计了距离，他看来，夏公园是走不到的了；但埠头却开展坦平，仿佛一片沙漠。在来来往往的人们的大群中间，他也仍然是无可隐蔽而且孤单，宛然在荒凉的雪野上。

“现在，怎么办呢？……都是一样……”他想，冷淡的站在芬兰公司的船桥面前，汽船正叫着开行的汽笛。一个机器的精确运动似的，几乎没有盘算，绥惠略夫直蹿上那动摇的跳板去，只一跃便上了汽船的舱面，混入了那些正在忙着向黄色椅上寻坐位的，各色人们的中间。他这才转向后面看。

颇远的地方，在船桥的进口，他看见三个人形相，仿佛与全世界上隔绝了的一般。

这是一个侦探，一个警察和一个兵骑着马。他们互相商量，脸对着汽船，而且无意识的在那里来回的走动。十分确凿的绥惠略夫识得他们那游移的缘故了；他们不知道，到汽船开走为止，是否还有追上的时间，所以他们无端的忽而向前，忽而向后的奔走。但当那警察终于定下决心，一手按着佩刀，向绥惠略夫走进一两步来的时候，汽船却刚刚发一声叫，喘息着，威风凛凛的离开了船桥。那兵便突然拨转马头，用了全速步从那地方驰出船桥去，同时侦探和警察也都向别方面跑去了。

“打电话……报告分署的！”绥惠略夫想，似乎早有人对他豫告的一般。

于是他又迅速而且精密的，一个机器似的跳上舱舷，只一瞥估定了船桥和船身之间的短距离，往下便跳。几个人吓得发喊，但他竟到了船桥，一滑，几乎掉下水里去了，然而还保住，跑过跳板，转身向夏公园这面走。

他愈走愈快了，其时他也用了全力的防止，不使成为飞跑。但这样也已经惹眼，许多人诧异的对他看。一种很可怕的力量难以忍受的冲着他的脊梁。他想要回头去看，又不敢竟看。他觉得，他仿佛已经被擒，仿佛四面八方都向他伸出许多的手来了。

美观的高墙，树木，黄叶和花坛，贵妇人，军官和孩子，全是梦境似的飞过了他的面前；并不转入公园，绥惠略夫这时已经是飞奔了，来到丰檀加[91]上面那险峻艰难的浮桥上。他隐约看见小艇子平顶篷，弯着腰的农夫，拿了长杆子搅些什么，朦胧的远地里还现出道路和人家；他已经不能自制那狂乱的压迫了，径奔下桥去。一个在值的警察，魁梧的红脸东西长着花白胡子的，向他喊些什么话，但绥惠略夫已经隐在马车的那边，当面看见一个诧异着的女人脸，头上戴一顶异乎寻常的亮蓝帽子，仍是窜，绕出了两辆别的马车，来到一条空巷里。

此时听得在远处有许多声音的叫喊，但他并不回头去看，只是跑，自己全然不知所以的，进了第一个开着的大门。他到一个院子里，四面高得像矿洞一般的；一个保姆和两个孩子戴着亮蓝帽，正和他当头遇见。

“你怎么这样跑，疯子似的！险些闯倒了孩子！”保姆大声说，但绥惠略夫赶快的，没有答话，飞跑过去，进了别的门，类乎一个污秽潮湿的地窖似的，到了第二个院子里。

他以为听得，那保姆怎样的嚷：

“这一个门便是他跑进去的……这一个！”

许多窗户和门现出在他眼前了；几个陌生脸的人都立定了将眼光跟住他看。到处都荒凉而且明亮像一片沙漠；一切都拒绝他好象一个仇人。

他站住向后面看。在黑暗的门框间，他分明看见一群人，是追着他过了第一个院子的，很像一幅图画，最先跑着的是一个胖警察穿了黑外套，这时绊住他的腿；绥惠略夫自己相信，知道他怎样的一面走，一面又用手枪瞄定了他。但这也只是一刹那的事，仿佛一个幻视罢了；第二刹那他便瞥见旁边有一个别的门，由此通到侧屋，他便闯，喘着，胸间带着剧痛，进去了。

一个面生的人，看来是全没有用意的对他走来的，站住了，向各处看，刚从绥惠略夫的肩膀上射出视线去，那脸便忽然变了野兽似的凶相，伸开臂膊，拦住了去路。

“站住……你站住，你站住一会儿！”他叫唤说，几乎是高兴似的。

“放走！”绥惠略夫声嘶的答：“与你甚么相干！”

“唉不的……你等一等！……帮忙呵！”他忽地咆哮起来，抓住了绥惠略夫。

“拿住他！”后面大叫，助着威。

一瞬息间，绥惠略夫凝视着这黑胡子和无意识的狂怒的眼睛的生脸，于是他便在这脸上，用了死力挥给他一个拳头。

“呃！……”这男人发一声很短的悲鸣，滚在一旁如一个装满了的口袋。

“拿拿住他！”喊声满了空际，警笛的悠扬的翻啭，钻到耳朵里来。

然而绥惠略夫转了弯；在昏暗的墙壁上，他瞥见一个明亮的大门，这便通到街上。那些人们的黑形相便都从那门奔迸出去了。





十四





四近都凄凉到象是怖人的冢地。嗅着是潮湿的黏土和碎砖的气息；绥惠略夫蜷伏着的隅角里的，百余年的尘埃似的气味，也混在这中间。

两三小时之前他便站在这里了。在一所正要改修的屋角里，碎料堆子的后边。这地方，是颓败的墙垣和苍黄的土块，伤口一般开着的，华美的旧痕还未全消的所在，还挂着高贵的古壁衣的残片，金彩和雕纹的装饰的零星。这里住过那别样的，往昔的涂饰的人。在这一室里，或是还睡过娇惰的豪华的贵女，遍身裹着花縠与麻绸，——这是美与享用的大观了，这只能在剥削那吸血餐尸的黑土的制度，那多年的似乎不可动摇的制度这一片地面上，才能够发荣滋长起来。但现在却给新主人的贪暴的手所毁坏了，而在浅蓝色的屋角间，又漆黑的站着一个捏了手枪的狞野的人，后面衬着黯澹的描金的百合。

绥惠略夫进到这里，是在他诓迷了追迹的人们之后，穿出一所木院，又攀过了一重板墙。他当初很担心，这藏身地不能安稳，因为不住人的建筑里，人大抵首先会来搜寻的；远走么，他已经乏了力，于是就这样停下了。许多时他只能声嘶的呼吸，又用那松懈的手痉挛的捏着手枪，准备定，对大众的第一个就放，只要是出现到这颓败的门的破口来的。他耳朵里还响着喊声。许多脚的踏步，在白石阶级的陈迹上沉重的腾跳过去。他的胸脯发了吹哨样的声音起落着，他的眼睛闪闪的野到如一匹穷追垂死的狼。但是分，时，都经过了，一切都空虚而且寂静了，只有嗡嗡的杂音，间或从街头送到他这里。

绥惠略夫早不能想了；四面什么情形，也几于不能懂得了。他只是自然的等候着黄昏，而且常常要合眼，极顶的衰弱，使他全身不灵，又发生难当的战栗，他已经不能振作了。他合上眼睛，便看见街上的群众，人脸浮出，人手向他伸来。又有人射击他两回；但这事几乎并没有铸在他记忆上，也许是想象罢了。一个别的印象非常怖人，却于他总是忘怀不得。当他在或死或生的追逐里，凡所遇见的一切，个个都是仇雠，没有一人肯想隐匿他，阻住追捕的人，或者至少也让给他一条路。倘没有脸上现出暴怒，倘没有挡住去路而且伸手要捉住他，那就确凿还只是无关心或好奇的人，不过观看那猎取人类罢了。

对于这些事的回忆，是最锋利的，而且烧着他的灵魂，较之记起那追捕的人的脸来，尤为苦痛，他于那些人们是全不加什么想象的了。这只是非人格而且盲从，跟在他后面如一群练就的猎狗。

绥惠略夫不再深究了，离死亡有怎样的近和得救的希望又怎样的微；他单是想，他能否竟做到他的伟大的计画，这计画，便是他挟了很多的憎和爱，规划出来的。他记起一个漂亮的军官，从鞘里拔出刀来，几乎要劈，他记起一个威严的老绅士，伸出他散步的手杖，想拦住他，他记起了各种别的事而且因为愤怒与轻蔑，全身都发抖了。他早没有出路了。他自己知道，他到了尽头了，其时那些人们便只要活在安闲中，静候着日报的记事里，登出他这徐徐的死灭来。

时候过去了，他心脏的痉挛的鼓动渐渐和缓下来。胸间停止了喘鸣，拗捩的两手也在疲劳里自行松散了。这仿佛是，他将一样东西紧张到了绝顶，忽而断了，他的思想和感情也正是这样的一时弛解，像一条绷断的弦。他忽然安静了，这沉重的寂灭的安静，只有人已经有绞索套在颈上，早不是神力或人力所能救得的时候，才会到来。他是完全的无关心了，倘使追捕的人在这一刻里欢呼着直闯进来，他一定不会做出什么反抗了。

他的身体衰弱了。白的烟雾绕着他升腾起来，包住他仿佛一件尸衣，给他隔开了全世界。轻微的铃声在他耳朵里响，他只还有一个心愿：合了眼，连头都浸在黑暗，寂静，不动的中间。

“我睡不得！”他自己说，但那沉沉的烟雾，莫可抵御的拥住了他的脑，一切便都从他意识上消去了，这其间他时时睁着眼睛入了几分时的睡。

他也时时惊觉转来，记起一切的事，发抖，锋利的看了周围，于是又假寐。其时他也觉得，那潮土的湿味，怎样的冰进他的身中。

紧接他眼前，盘着蔷薇式雕饰的蜿蜒的花样；这使他苦恼至于非常。他也好几次看得分明，知道这不过是碎白石的一块，还能显出怎样的一个植物的花纹。但这植物又被烟霭包笼；他便生长起来，浮动起来，成了怖人的形象，忽而长，忽而阔，或者又散成一个阴森的人头的形迹来。

然而绥惠略夫究竟大约是睡着了；因为他张开那自以为只合了一瞬间的眼睛来的时候，四面已都是深蓝的夜色了。夜色攀上了颓败的墙垣，蟠在角落里，从空虚的屋子的门间向外看。阴影无声的动摇，仿佛是昔日的居人的精灵，那曾在这里爱恋，烦恼，享用，而且在他不幸的难逃的时节死去的，重行出现了。

绥惠略夫似乎遇到可怕的一击，醒了睡。有一样非常的事出现了：他瞬息间全不明白，他在那里，他是如何；狂热的大欢喜的侵袭，主宰了他，他的心仿佛是一个容易破碎的，脆的玻璃的器皿了。

他记起一个强烈的幻景来。这是幻觉呢，是半已遗忘的记忆，还是他的错乱的脑做了梦呢？……”

“这是什么？我见了什么了？”他愕然的自己问。

“是可怖的东西，重要的东西，这东西，是全生命都从此开端，像滴水之在大海似的……那只是什么呢？……我应该记忆……应该记忆……”

他脑上似乎罩上了一张铁幕。那后面还闪着未曾见过的光明，响着声音。又有许多面貌的模胡的轮廓，是可以识得的，但总不能唤回记忆来而且只使他难堪的苦恼。

他做了梦，梦见他爬上壁立的悬崖去，是一个被追的，零落的，渺小的男人。人的大群像乌黑的怒涛的涛头一般紧逼上来，要捉住他，撕碎他：向他伸出万千的手，抓住他的脚，他的衣裾，剥下他的衣服；然而他却愈爬愈高远了。他们都留在一直底下，不很看得分明了，独有他立在眩人的高处，天风吹绕着他的头。再高，在山崖的绝顶，他看见两个黑色的形象，凝视着全世界，独在不可测的青空。他觉得，在他们这里便藏着他全生涯的谜，而且他也一切便要明白和理解了：他为什么要爬到这可怕的寂寞的高处来，为什么那黑色的波涛，准备着，为要毁灭了他，这样愤怒的追赶。这形象远远地如在梦中，但他生长起来接近起来了。绥惠略夫用了惊人的速率飞向他们。大秘密的接近，这于他便要揭开，他的心充满了无量的狂喜了。

“人说，人当失掉了他的理解力之先，他就感着这无可比方的大安乐，我知道的！”绥惠略夫想，而且感得，一切都是梦。但他不能离开这梦，他使了超人的努力，要把住他，要看他的涯际：峥嵘的耸在高处的山崖，远远的黄金色的太阳，沉在深渊里的无际的远方，浮在烟霭中的，远处的金闪闪的都市的景色，远海的青苍。还有两个可怖的形象下临着全世界。

一个是寂寞的立着，两手叉在胸前，骨出的手指抓在皮肉中间，晴空的风搅着他蓬飞的头发。眼是合的，嘴唇是紧闭的，但在他精妙的颓败的筋肉线上，现出逾量的狂喜来，而那细瘦的埋在胸中的指头发着抖。他只是一条弦，周围的空气都在这上面发了颤，因为精魂的可怖的紧张而起震动了。

在半坏的平坦处的边上，躺着别的一个形象：丰腴，裸露而且淫纵的，在坚硬的石上帖着伊华美的身驱，一个隆起的，精赤的，无耻的身躯挺着情趣的胸脯，悬空的呼吸。忍了笑宛转伊玫瑰色的身体，在玫瑰的双膝全不含羞的张在石上的，白的圆的两腿之间，天风吹拂着纤毛。伊的两手紧握了崖边；伊的一直底下是日光中的晃耀的平野。

“我是世界的恶！”在紧张的寂静中，伊的声音说，——“是生命的诱惑，是在黑暗的恐怖的欢娱中的地，是将永久的苦恼付给一切生物的恶！你成了人了，神的精神呵！我看见你的思想，而且看见你在将来里，见到多少苦闷和比死还苦的无谓的努力呵！你苦恼着！……而且人们要将你钉上十字架去，因为我比你更其美，更其明白。在这一瞬间，全世界没有留意中，可要揭晓了：我是世界的恶！你想要成人，为的是要用了他们的话和他们说……我的成人，就因为要对你战争。和他们说去罢，但我总要将他们引到我这里来，教他们昏迷在我这两膝的摇篮上，而且将你，你这奇特的，不明白的禁欲家，送到死亡里去！……在这一瞬间是我们两个都能死的……推我下去！灭了世界的恶，你做去罢，因为你这来，是为了救世，你要独自统治世界的……推我下去罢！”

那裸体毫无愧色的移到深渊的旁边。黑发直垂的挂下峭壁去，两手离了崖边，又垂下一条玫瑰色的腿，圆的胸脯下临着无地，软软的动摇。全体都因为兴奋发了抖，只等候开首的一推，便沉没在埋伏的深处。

“推我下去！你就独自留着了！推我下去！你就永远祝福了！你这来，是为了救世的！……你踌躇什么呢？看哪——我下去了！”

孤寂者的嘴唇忽然动弹了。贴在唇上的短须颤抖着，他又睁开了眼睛。

两眼是冷静明亮而且眺着远方，似乎这透彻的眼光通过了虚空和永久。

“世上的一切幸福和一切欢乐我以为都不是有罪的行为！在我这里恶不能得胜！离开我罢，恶魔！”

悬崖间的小男人的灵魂被恐怖抓住了，他用了绝望和愤怒和苦痛的咆哮，大叫起来，伸了孱弱的手：

“你错了……错了……错了……？”

他想要到他那里，想要消灭他那不祥的言辞，尽了全力向他喊。但这可怜的人声只是徒然的灭在空中，达不到绝顶。孱弱的人手滑下石壁来。他用了超人的努力，想要支持住，然而岩石是冰冷，不动而且坚顽，于是这渺小的张开四肢的身体转着圆圈直坠向深渊里……

可怕的“死”的恐怖，烧着了他的精神；绥惠略夫醒了。

黑暗锁住周围，而且守着大秘密。

“我见了什么？……是死么？……不是么？……我就要死或者就要发狂么？……那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他仿佛觉得，只要一些努力，用了最后的挣扎，他便一切都知道。不确实的言语在他的脑里回旋。这言语长成起来，接近起来，分明起来了……他的全灵魂紧张起来……然而忽然一切都消失了。

绥惠略夫苍白而且惊惧，用那发抖的萎靡的腿站立起来，两手扶着墙壁。

“我要发狂了……我支持不住了！”他想，含着失败的微笑；又大声说，用了异常的凄厉的声音：

“如果已经到了尽头呵！”

一声响震动了空房的四壁，绥惠略夫清醒了。

掉下的手枪，从地面上又捏在他摸索的手里。

冰冷的钢的接触，使他爽神，他震悚了，聚起所有的力量，展伸了全身。依然是挺拔，沉着而且冷静。

“我应该去了！……绞架，发狂，或生活，这是否一样的事！或迟或早……”

他疲倦的四顾，将手枪塞在衣袋中间，跨下那模胡的白石的阶级去。

他已经走到门口，望见街上灯火的红光了，他突然立定，掏出手枪来。在出口处，当了他的路，站着一个长的黑影。在黑暗中，那按着胸膛的两手，纷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全都看不分明，只是祈求似的向他。

“谁在这里！”绥惠略夫叫喊说；他又立刻失笑了。

只是一枝简单的木桩，带着一些乱麻的屑片，在黑暗和他的慌乱时候，成了一个凛然的殉教者的形象了。

他走近这东西，轻蔑的将他用脚踢在一旁，便跨出院子里去。

几个砖堆，木材和石灰片，看去凄凉的象是墓场。修屋的围墙的出口正是大开，外面闪着街石的依稀的白色。绥惠略夫横过院子，极小心的向外望。

正对大门，只离一两步远，在空虚的街上屹立着三个人的形相。那是警察，肩膀上搁着枪。

绥惠略夫一跳向后，将自己贴在墙上。

警察并没有觉得。他们低声的谈论，但绥惠略夫能够听出话来：

“这有什么意思呢，无端的使人成一个残废的人……这是你对的……”

绥惠略夫的心大跳起来了，但他的思想依旧非常之锐利。他用了没有声音的举动，抽身退回，跑出木料堆的后面，轻轻跳上围墙，又向着材料场，那他曾经走过一次的，跳了下去。

旁边高高的堆着木片；还有木料和潮湿气息。空虚的看守屋的窗中全都昏暗，一切寂静而且平安。开着的门外面便是大路，溜过行人的黑色的轮廓，得得的响着马蹄；斜对面照耀着一家店铺的通黄的灯火。

“我现在如果能够走到街上，我便混入人丛里去。我再穿出芬兰铁路的停车场，沿着铁轨走到国界去……”[92]这极迅速的闪过了他的脑中。“我们还要大家战斗哩，”他傲岸的对那看不见的仇敌说，于是决然的走出了大门。

街上的灯火，喧嚷，动摇，闹得他耳聋了。他前进了一二步，又忽然反跳回来：各各地点，巷口和路弯，都站着一样的黑的警察肩着枪，那刺刀在夜色里闪闪的发亮。

“包围了，”绥惠略夫省悟过来，抱着一种无关紧要的绝望的感觉。

在明晃晃的大道上终于不被觉察，是不能设想的，一切都已到了尽头，但他在发狂似的崛强中，不肯便就降伏。其时他自己明明知道，人会看出他来，他却横过了街道，几乎在四面袭来的警察的手底下，跑到那地方去了。





十五





漆黑的天空，映着万千灯火的夜红，挂在都市上。步道上头，每个路角上虽然都点着眩眼的街灯，但与内部湛着火海似的大戏园比较起来，街路却象是昏暗的甬道。各方面都发出马夫的悠扬的呼声；大众仿佛流水一般，从夜色里泻向非常明亮的进口去。在乌黑的人丛里，涌出了绥惠略夫，消失了，又出现在空寂的地方，而且鳝鱼似的蜿蜒着尽走。他被那追蹑的人跟定了。从四面兜围上来，他虽然时常似乎脱逃，也不过一种最后的昏瞀的狂暴的游戏罢了。

正在戏园进口的前面合了围。径向着喧嚷和拥挤里奔来的戏园督察宪兵们，都冲进正在惊愕的人堆里去，众人是全不知道什么事。只有几个大学生，知道的，这在做甚么，虽然无补，却想弄大了骚扰，救出这被追的非常的人来。

“你进戏园去！”

出于自然的依了这年青的声音，绥惠略夫夹入人丛，挤进大戏园去了。

他上楼梯的第一级上撞了一个人。身穿金红制服的戏园工役想要拦住他，但被一双狞野的眼睛的眼光弹了回去，又给一群别的人们挤在旁边了。绥惠略夫竟走到一条狭窄的廊下来；经过了衣服室，红衣工役，盛装的太太们的前面，跳进一间空的边厢里，这地方全绷着天鹅绒而且摆满了镶金的交椅。他几乎无意识的关了门，又抵上一把安乐椅，便垂下手去。这就是尽头了。

人听得，有人怎样的在廊下发了不自然的兴奋的声音叫：

“上了楼厢了！……我看见他的！上了楼厢！那边，那边。”

有人想要开门，但这瞬间忽然熄了灯，微微有声的开了幕，现出一座亮到夺目的碧绿的花园，和一群人都是梦幻似的，金的，红的，明蓝的服饰。

以后接连着什么，便是狂暴狼藉的仿佛一阵旋风。

最初是绥惠略夫除了一片头颅和坐位的大海，沉浮在烟霭中间，和几处昏暗的地方以外，辨不出甚么来，他也没有便悟，他是在戏园里，戏剧已经开场，以及这奇特的姿态，在舞台上跑来跑去而且动着两手的，是演戏的伶人。

他带着很可怕的惊惶，被追的狼似的向各处看。一切事，凡是这日里所经历的：奔逃，追赶，濒死的危机，逼近的无可逃的死，竟全不相通于这兴致勃勃的瞻仰的头颅，袒露的肩头，梦幻一般的装饰和杂色的光辉的大海。

他起了狞野的思想快要狂乱了，这里的事竟是真事，对于这些，正是他无可诉说的愁惨，和他的苦恼的全般。就是这样，没事似的开了幕，就是这样的乐队长摆着两只手，就是这样的走出圆裙红鬘的歌女来，撑开了臂膊，张口便唱——轻微，美妙，严肃，如在宫殿中。

人正在搜寻他，立刻要寻到他，拿住他，到天明便绞了，在这里却只是一时中止之后，一切便又安静如常，音乐又开奏了，含笑的人们又复俨然的振作了精神，许多头颅低垂下去，响着妖艳的声调，在感动中抖着袒露的苍白的女人的肩头，于是起了雷一般的喝采。

一刹那间，有一种东西在绥惠略夫的烈火似的脑里长得非常之大了，而且紧张起来，但即刻迸断了。于是狞野的披着纷乱的头发，带着不干净的凶险的脸和闪闪的眼睛，绥惠略夫倚向厢房外面，痉挛的伸着手，便直接的开枪，并不瞄准，射到平安的毫没有料到的头颅的海里去。

答词是一阵可怖的悲号，高亢的乐音忽地歇绝了，大众惊跳起来。同时响着异样的枪声和许多声音的震耳的叫唤。绥惠略夫瞥见了许多回顾的惊怖到几于发狂的脸，于是又抱了不可想象的愉快，从新的开枪，但这次却有了计算，瞄着密集的大众的中央了。

射击的不绝的音响压倒了狂野的喊声。从勃朗宁（Browning）的平滑的枪膛里奔电似的射向坐位的排列上，人头上，在狼狈的恐怖中蜷曲着的脊梁上，逃走的人的腿上，这叫唤的混沌中，也透出女人的歇斯迭里的锐叫来。一个胖绅士嵌在紧接厢房的路上，野兽似的发了稀薄的裂帛似的怪声呻吟着。人们在门里面互相抵排，装饰的花縠和天鹅绒都撕成碎片了，修饰的娇嫩的女人们倒在地上，而且用了拳头任意的乱打，不问是脸，是脖子或是脊梁。

但超出了一切，超出一切的响着，是绥惠略夫的勃朗宁枪的不断的连珠，他抱了凉血的残暴的欢喜，施行复仇了，为了那许多他自己时常遇见的，损害，苦恼和被毁的生活。

门外来了突击，撞破了门，绥惠略夫被抓住了，摔在地面上。

他打败了，被沃珂罗陀契尼[93]的手枪逼到回廊的角上的时光，他便站定，而他眼睛里耀着不可移易的胜利的确信。

从远处，从大房间和廊下，迸出雪崩似的声响来。凡眼光所及的地方，都蠢动着人堆，个个失了人样子。

人抬过一个胖绅士去，鲜血淋漓的礼服的衣角扫着地面；一个明蓝打扮的女人，伊的白蜡似的脸垂在胸前，支着肩膀，扶出去了；在伊蓬乱的红金色髻子的鬈曲中间，挂着一朵折了茎的雪白的百合。

绥惠略夫从那些正指着他胸膛的乌黑的枪膛上头，从愤怒的人脸上头，射出眼光，去看这折了的百合花，看这从优美的享用而长成的女性胸脯的缎子似的皮肤里，流出来的鲜血。

人叱咤他，人摇他的肩头，但他的眼睛只是坚定而且冷静，而且含了不可捉摸的神情径向前面看，似乎他注视着一种别人决不能见的东西。





[1] 浆字疑是桨字之误，讽字疑是字之误。——编者

[2]疑是虚字之误——编者

[3]疑是把字之误——编者

[4]疑是湿字之误——编者

[5]“长”字疑在“里”字之下——编者

[6]疑是工字之误——编者

[7]疑是惹字之误——编者

[8]疑是成字之误——编者

[9]疑是二字之误——编者

[10]疑是毡字之误——编者

[11]疑漏一听字——编者

[12]疑是的字之误——编者

[13]疑是球字之误——编者

[14]疑是刹字之误——编者

[15]疑脱一剧字——编者

[16]疑是岩字之误——编者

[17]疑是前字之误——编者

[18]疑惹字之误——编者

[19]疑是处字之误——编者

[20]疑是沸字之误——编者

[21]疑是兴字之误——编者



[22]疑是环字之误——编者

[23]疑是至字之误——编者



[24]疑是炮字之误——编者



[25]疑是着字之误——编者



[26]疑是举字之误——编者



[27]疑是君字之误——编者



[28]疑是“没”字之误——编者。



[29]疑是“暮”字之误——编者。



[30]疑是“欢”字之误——编者。



[31]疑是“欢”字之误——编者。

[32]疑是“似”字之误——编者。



[33]疑是“推”字之误——编者。



[34]疑是“这”字之误——编者。



[35]疑是“疑”字之误——编者。



[36]疑落一“迷”或“密”字——编者。



[37]疑落一“为”字——编者。



[38]疑是“言”字之误——编者。



[39]疑是“已”字之误——编者。



[40]疑是“们”字之误——编者。



[41]疑是“卖”字之误——编者。



[42]俄国仆役对于主人，只能在肩头接吻。



[43]Kava–j–ier本是Kavalier，因为冷了，发不出l的音。表声音的引长。

[44]Griwenik是十戈贝克币的通称，一戈贝克约值中国十文。



[45]一省中的最高警察官。



[46]当虐杀犹太人的时候，犹太人民自己组织了一个武装的保护机关，名自卫团。



[47]Okolodotshnij是最下级的警官。



[48]一个警区的主任。



[49]是一个诊治的助手，所有的教育程度，是经过了国家的考试，可以在乡间代理医生。



[50]俄国的窗户上大抵有一个小半窗，可以开阖；那大窗框，在冬天往往用泥堵塞起来，不再动。



[51]详见跋语。



[52]Arshin，俄国尺度名。一唉辛约中国二尺余。



[53]Velko，勃尔格利亚人的名字，和益尔伏忒与塞尔比亚的 Vuk 相同，意义是狼。（俄文称狼为 Volk，波兰文是 Wilk。）



[54]Baba，斯拉夫语，意义是老人。



[55]Kmiet，意义是村长。



[56]斯拉夫种人相称，幼的对于老的常是父母或祖父母，长的便称他为儿子之类，不必定是亲属。



[57]到塞尔比亚战争时，就是到俄国军官的解职时为止，兵们都用俄国式尊称他们的长官。现在是他们只说：中尉， 大佐之类。



[58]Hurra 是欢喜或激励的喊声，或者意译作万岁，不甚切合，现在就改为音译。



[59]Sofia 勃尔格利亚语的 Sredec，就是罗马的 Ulpia Sredea。



[60]指 Aigaia海。



[61]俄土战争时，曾在式普加大战。拉兑兹奇是此时和民军反抗土军的人。

[62]纸烟的名目。



[63]马剌巴冈，马剌巴是地名，在印度。



[64]派希是一种拜火教徒。



[65]拜火教里的恶神。



[66]俄国内部渐要破裂的时候，政府想出方法来，煽动国民去仇杀异民族和异教徒，以转移他们的注意，世间谓之坡格隆，Po 是逐渐，Gromit 是破灭。



[67]尾上菊五郎是明治时代有名的俳优之一人。



[68]日本的理发店多称床，犹如中国的多称馆。



[69]将布帛之类洗过，加了浆糊，帖在板上晾干，他们谓之张物。



[70]在神社之前，用以清净口与手的水。



[71]天正止于十九年，即西纪一五九一年。

[72]三百六十尺为一町，合中尺三十四丈；三十六町为一里。



[73]用刀横剖腹部的自杀。



[74]一贯约中国六斤四两。



[75]本是玩具的名字，著者取为志怪的书名，元禄四年（一六九一年）印行。



[76]市女笠是市上的女人或商女所戴的笠子。乌帽子是男人的冠，若不用硬漆，质地较为柔软的，便称　　　 为揉乌帽子。



[77]西历七九四年以后的四百年间。



[78]古时的官，司追捕，纠弹，裁判，讼诉等事。



[79]古时春宫坊的侍卫之称。



[80]Samovar，俄国特有的一种茶具，金属制，可以生火煮茶。



[81]William Morris （1834—1896），英国有名的文人，主张劳动的艺术化，曾经创办摩理思公司。又拟设圣乔治工舍，实行共产生活，没有成。这里所说，大约只是隐射他的两件事。



[82]即那时自称为“真正俄人团体”的团员，常助政府压迫改革者。



[83]Piter，彼得堡的通称。



[84]Auton Tshekhov （1860—1904），俄国有名的短篇小说家。



[85]Dvornik，这类公役在俄国专处理人家的一切家事，也管守夜。



[86]Kopek，每一个约合中国钱十文。



[87]Hekato mbe古希腊祭神所用的大牺牲。



[88]电报，是俄国警察要执行家宅搜索，在夜间叩门，对于房主人询问时候的一句常用的回答。



[89]俄国平常的骂人的话。



[90]在彼得堡中央的大操场。



[91]Fontanka 是彼得堡的小河，在涅跋（Neva）附近。

[92]从彼得堡步行出去，几小时便可以到芬兰界。

[93]Okolodshinij，最下级的警察官。





鲁迅全集•第十二卷


一个青年的梦 与支那未知的友人

自 序

一个青年的梦（四幕） 序 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戏棚。）



后记



爱罗先珂童话集 序

狭的笼 一

二

三



四



鱼的悲哀 一

二

三

四

五



池边

雕的心 一

二

三

四

五



春夜的梦 一

二

三

四

五





古怪的猫

两个小小的死 一

二

三

四



为人类 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世界的火灾 一

二

三



爱字的疮 一

二

三



小鸡的悲剧 一

二

三



红的花 第一部曲

第二部曲

第三部曲

结末



时光老人 一

二

三

四



忆爱罗先珂华希理君 〔附〕



桃色的云 序

读了童话剧“桃色的云”

桃色的云（三幕）

第一幕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六节

第七节

第八节

第九节



第二幕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六节

第七节

第八节



第三幕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五节

第六节



记剧中人物的译名





一个青年的梦


日本



武者小路实笃 作





与支那未知的友人





我的《一个青年的梦》被译成贵国语，实在是我的光荣，我们很喜欢。我做这书的时候，还在贵国与美国不曾加入战争以前。现在战争几乎完了，许多事情也与当时不同了。但我相信，在世上有战争的期限内，总当有人想起《一个青年的梦》。

在这本书里，放着我的真心。这个真心倘能与贵国青年的真心相接触，那便是我的幸福了。使我来做这本书的见了，也必然说好罢。

我老实的说：我想现今世界中最难解的国，要算是支那了。别的独立国都觉醒了，正在做“人类的”事业；国民性的谜，也有一部分解决了。但是支那的这个谜，还一点没有解决。日本也还没有完全觉醒，比支那却已几分觉醒过来了；谜也将要解决了。支那的事情，或者因为我不知道，也说不定；但我觉得这谜总还没有解决。在国土广大这一点上，俄国也不下于支那；可是俄国已经多少觉醒了，对于人类应该做的事业，差不多可以说大部分已经做了。但支那是同日本一样，还在自此以后；或比日本更在自此以后。我想这正是很有趣味的地方，也有点可怕，但也有点可喜。我想青年的人所最应该喜欢的时候，正是现在的时候。诸君的责任愈重，也便愈值得做事，这正是现在了。

在现今的独立国的中间，支那要算是最古的国了。虽然受了外国的作践，象埃及、希腊、印度那样的事，不至于有罢。我觉得支那的少壮时期，正在渐渐的回复过来了。我想，如诸君蓬勃的精神发扬起来，这时候，便是支那的精神和文明“世界的”再生的时期了。人类对于这个时期，怀着极大的期待。想诸君决不会反背这期待罢。

“落后的往前，在前的落后了。”第一落后的俄国，现在将第一的在前了。更落后的支那，到了觉醒的时候，怕更要在前了罢。但我绝对的希望这往前的方法，要用那人类见了说好的方法才是。

倘是再生了，变成将喜代了恐怖，将爱代了憎恶，将真理代了私欲，拿到世间方来的最进步的国，我们将怎样的感谢呵。我们也为了这事想尽点力，想做点事。

我希望，因了我做的书译成支那语的机会，就是少数的人也好，能够将我的真心和他的真心相触。我希望，我的恐怖便是他的恐怖，我的喜悦便是他的喜悦，我的希望便是他的希望，将来能为同一目的而尽力的朋友。

我的敲门的声音，或者很微弱；但在等着什么人的来访的寂寞的心里，特别觉得响亮，也未可知的。

我正访求着正直的人；有真心的人；忍耐力很强，意志很强，同情很深，肯为人类做事的人。在支那必要有这样的人存在。这人必然会觉醒过来。

这人就是人类等着的人，或是能为他做事的人罢。恐怕这人不但是一个人，或者还是几万个人合成一个的人罢。不将手去染血，却流额上的汗；不借金钱的力，却委身于真理的人！

我从心里爱这样的人，尊敬这样的人。

在支那必然有这样的人存在，正同有很好的人存在一样。我敲门的微小的声音呵，要帮助这人的觉醒，望你有点效用。

我希望这事。

一九一九年十二月九日，武者小路实笃。





自　序





我要用这著作说些什么，大约看了就明白。我是同情于争战的牺牲者，爱平和的少数中的一个人——不，是多数中的一个人。我极愿意这著作能多有一个爱读者，就因为借此可以知道人类里面有爱平和的心的缘故。提起好战的国民，世间的人大抵总立刻想到日本人。但便是日本人，也决不偏好战争；这固然不能说没有例外，然而总爱平和，至少也不能说比别国人更好战，我的著作，也决非不象日本人的著作；这著作的思想，是日本的谁也不会反对，而且并不以为危险的：这事在外国人，觉得似乎有些无从想象。



日本对于这回的战争，大概并非神经质；我又正被一般人不理会，轻蔑着；所以这著作没有得到反对的反响，也许是当然的事。但便是在日本，对于这著作中表出的问题，虽有些程度之差，——大约也有近于零的人，——却是谁都忧虑着的问题。我想将这忧虑，教他们更加感得。

国与国的关系，倘照这样下去，实在可怕。这大约是谁也觉得的。单是觉得，没有法子，不能怎么办，所以默着罢了。我也知道说了也无用，但不说尤为遗憾。我若不作为艺术家而将他说出，实在免不了肚胀。我算是出出气，写了这著作。这著作开演不开演，并非我的第一问题。我要竭力的说真话，并不想夸张战争的恐怖；只要竭力的统观那全体，想用了谁都不能反对的方法，谁也能够同感的方法，写出这恐怖来。我自己明知道深的不足，力的不足，但不能怕了这些事便默着。我不愿如此胆怯，竟至于怕说自己要说的真话。只要做了能做的事，便满足了。

我自己不很知道这著作的价值；但别人的非难是能够答复，或守沉默的：我想不久总会明白。我的精神，我的真诚，是从里面出来，决不是涂上去的。并且这真诚，大约在人心中，能够意外的得到知己。

我以为法人爱法国，英人爱英国，俄人爱俄国，德人爱德国，是自然的事：对于这一件，决不愿有所责难。不过也如爱自己也须同时原谅别人的心情，是个人的任务一般，生怕国家的太强的利己家罢了。

但这事让本文里说。

这个剧本，从全体看来，还不能十分统一。倘使略加整顿，很可以从这剧本分出四五篇的一幕剧来；也可以分出了一幕剧，在剧场开演。全体的统一，不是发展的，自己也觉得不满足，而且抱愧。但大约短中也有一些长处，也未必全无统一；从全体看来，各部分也还有生气：但这些事都听凭有心人去罢。总之倘能将国与国的关系照现在这样下去不是正当的事，因这剧本，使人更加感得，我便欢喜了。

我做这剧本，决不是想做问题剧。只因倘使不做触着这事实的东西，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所以便做了这样的东西。

我想我的精神能够达到读者才好。

我不是专做这类著作；但这类著作，一面也想渐渐做去。对于人类的运命的忧虑，并非僭越的忧虑，实在是人人应该抱着的忧虑。我希望从这忧虑上，生出新的这世界的秩序来。太不理会这忧虑，便反要收到可怕的结果。我希望：平和的理性的自然的生出这新秩序。血腥的事，我想能够避去多少，总是避去多少的好。这也不是单因为我胆怯，实在因为愿做平和的人民。

现在的社会的事情，似乎总不象走着能够得到平和的解决的路。我自己比别人加倍的恐怖着。

一九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武者小路实笃。





一个青年的梦（四幕）





序　幕





（夜间的寺院模样的一间房屋，青年向着大桌子，在洋灯下读书。不知从什么地方进来了一个不认识的男子。）

青年　你是谁？

不识者　就是你愿意会见却又不愿意会见的。

青年　来做什么？

不识者　来看你的实力的。因为你叫了我。

青年　我还没有会见你的力量。

不识者　孱头！能怎样正视我，便正视着试试罢。

青年　我还没有动你的覆面的力量。

不识者　你看着我就是了。我的覆面，连我自己也取不下，——是不许取下的。单是谁有力量，便感着我的正体。

青年　在我还没有力。

不识者　向各处说，说一到紧要关头的时候，决不会腰软的是谁呢？

青年　紧要关头的时候还没有到。

不识者　真没有到么？站在这个我的面前，还说紧要关头的时候没有到么？

青年　我的确站在你的面前。但在这时候，我全不知道了。不知道怎么才好了。

不识者　你真是扶不起的人呵！我当初很有点希望你，莫非我竟错了么？我除了再等候能够解我的谜的真天才出来之外，没有法子；除了再等候对于人类的运命，有真能感到的力量的人之外，没有法子。

青年　请你宽恕，我将你叫了出来，还是说这样不长进的话。我见了你，才分明知道自己无力。但不见你时，却又想会见你。总觉得无论如何，想要解你的谜。人类的运命，任他象现在这般走去，是可怕的。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不识者　不知道也好罢。你不愁没有饭吃；除了做梦，也没有遇着过死。无论什么时候，总是同合式的朋友看些爱看的东西，讲些爱讲的话。一碰到什么为难的事，说些没有力量未到时候的话就完了。你好福气。已经到了二十多岁，真还会悠然的活着呵。也没有见你用功；你所想的事，也没有出过或一范围以外。除了能够辩证你现在的生活的东西之外，总没有见你跨出一步。

青年　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不识者　可怕的事，立刻停止了才好呵。

青年　是呀。

不识者　你所怕的事，现在定要起来。没有知道已经起来了么？你该已经知道了塞尔维亚的事罢。单觉得对岸的火灾不过是对岸火灾的人，便解不了我的谜。你不知道这世上可怕的事正多么？能使可怕的事起来的可能性有多少，你也不知道么？你是将那可怕的事装作没有看见的人么？倘若这样，你便是撒谎的专说大话的人。被人这般说，你居然还不开口呵。

青年　请你略等一等罢。

不识者　你有明年，还有后年。你是定会活到四十岁，至少也能到三十六的人么？你嘴里说些人类的爱这等事，也曾感到真的爱么？

青年　仿佛感到的。（被不识者瞪视着，便改了语调。）还有人类的运命的事，也仿佛感到。怎么办才好的事，也仿佛感到。

不识者　昏人！你拿了仿佛感到这件事，在那里自慢着么？要紧的不是从此以后么！你是个不要脸的。

青年　 无论被你怎么说，我总没有改变说话的力量。我很怕。生成是胆怯的。想到大事便要畏葸。我的翅膀，被禁着的时候，总没有力。

不识者　你不想你的翅膀强大起来么？

青年　想的。可是怕。

不识者　乏人，一个不协我的心的东西。你是。

青年　……

不识者　但你却还没有装作没有见我的模样。我到这国里来，谁都不想用了自己的眼睛看我，所以很无聊。你大约也是不中用的。但纵使你的国是昏国，小聪明国，拿俏皮话当作真理说的人们集成的一个团块，也该有一两个胜于你的，真心的，为了人类的运命不怕十字架的人罢。然而现在姑且将你锻炼一番试试看。跟了来。

青年　那里去呢？

不识者　单是跟了来。看那些我给你看的东西。

青年　……

不识者　孱头。还不跟了来么？

青年　我去我去。

（不识者先行，青年惴惴的跟去。）





一九一六，一。





第一幕





（野外。）

青年　这里有什么事？

不识者　有平和大会呢。

青年　开了平和大会做甚么。

不识者　看着就是。

青年　莫非开些什么平和大会，真有用处么？

不识者　你想怎样？

青年　因为从心底里爱这平和的还不很多，所以这些事大抵总不过是从政治上的意味做的。因为心里以为厌恶战争便不得了，嘴里却唱道着平和主义。因为若不是一面扩张军备，一面说些平和论，现在不能算时道。因为这倒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因为稍不小心，便被敌人攻击了；还要被人虐杀，做了属国，破坏了本国的文明，很束缚了思想的自由，硬造成懵懂的人民：这都是些难受的事呵。

不识者　这样说，你喜欢战争么？

青年　不是不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我是最厌恶战争的；是想到战争，便有些伤心的人。但做了属国，也可是难堪的呵。

不识者　这世界上为什么有战争呢？

青年　想来就因为有许多国家的缘故。

不识者　这样说，没有国，便没有战争了。

青年　差不多，就是如此。

不识者　这样说来，你不想去掉战争么？

青年　虽然有点想，但人类还没有进步到这地方。

不识者　不想努力，教他进步到这地方么？

青年　因为还没有力量。

不识者　而且时候也没有到么？

青年　是的。

不识者　你的照例的兵器又来了。简直是将手脚都缩到介壳里面的龟子之流哩。

青年　被你这样说，也实在回答不得。

不识者　不觉得羞么？

青年　觉得的。

不识者　既然这样，怎么不再进一步想呢？

青年　就因为怕。

不识者　再进一步罢。

青年　叫我主张“人类的国家”么？

不识者　抛了国家。

青年　我还没有这样力量。

不识者　看罢。

青年　都来了，就要开会么？（吃惊，）这是怎的？竟全是怪物呵。

不识者　是一件事的殉难者。

青年　都是死了的人么？

不识者　是的。

青年　这是那里？

不识者　管他是那里，只要你有能看真事情的力量便好。

青年　我看不下去。唉唉，血腥的很。都没有作声。都在那里想。女人也来了。还有孩子，　还有婴儿，还有老人。这是怎的？

不识者　都是被杀了的。

青年　连这样可爱的孩子么？

不识者　是的。

青年　连那么美的女人么？在旁边哭着的，就是那女人的母亲么？伤痕可是看不见呵。

不识者　衣服破着罢。那便是中了手枪的弹子的地方。

青年　各国的人都聚在这里呢。

不识者　并没有没有战争的国度了。

青年　他们先前都是敌国的人么？

不识者　是的。

青年　可是现在都很要好。

不识者　个人大家是要好的。

青年　在死了以后么？

不识者　不然，活着的时候也如此。便是正在战争的时候也如此。

青年　正在战争的时候都如此么？

不识者　是的，倘在恶魔还没有将这人的心，运到异常的状态去的时候。

青年　照你这样说，我却也听到休战时候，谈判时候，两军掩埋死尸时候的话，说是互送烟卷的火，很要好的说笑。那时候，还该感到特别的爱罢。

不识者　是的。

青年　这有点用处么？

不识者　你自己想。

青年　……

不识者　怎么不开口了。苦么？

青年　似乎有点头眩了。看了这情形，大约谁也会变非战论者罢。很想拖两三个主战论者到这里，叫他们演说一回。他们不知道这事实。异样的沉默，浸进脏腑去了，似乎要发狂。要叫些什么了。看这模样实在受不得。想到那样青年有望的人，那样天使似的孩子，那样善良的老人，那样年青的女人，都尝了死的恐怖，并且就从人们的手用了无可挽救的方法杀了的事，实在受不得。怎么办才好呢？这许多人们，都是被人杀了的么？

不识者 是的。

青年　诅咒这战争！

不识者　你不想除掉战争么？

青年　一看这样子，无论怎么样人，总该要反对战争罢。至少也总该觉得战争这事，是怎样可怕的事罢。（少停）唉唉，胸口不舒服了。似乎要发脑贫血了。

不识者　孱头！静静的耐心看着。使这真事情一生不会忘却的好好看着。青年　谁还会忘记呢。

不识者　尽你的力量看着。老老实实的，不含胡的看着。

青年　……

不识者　头痛么？

青年　痛起来了。遇着了可怕的事实的人们，渐渐到了。没有穷尽。我觉得单是自己悠悠然的生活着，实在有些对不起人了。

不识者　好好的看。活着的人都不想看这事实。还是你尽量的看着罢。连看的力量都没有了么？平和大会，可就开了。

（鬼魂一走上演坛。）

鬼魂一　承诸君光降。我们今天，得了招待一位活人到这里的光荣。我们想从这位活着的人，将我们的心的几分，传布开去，为我们的子孙，早早成就平和的世界；所以今天开了临时会，特请反对战争的诸君光降的。凡是活着的人，总是单知道活人的话。便是对于战争这事，活着的人也只知道没有战死的人的话。没有战死的诸位，因为没有战死的幸福，忘却了真的战争的悲惨这一面，便常有照此说去的倾向。这是我们常常引为遗憾的。我们本来，并没有想要活着的人吃些苦的意思；而且这是我们的主人，就是人类，所不许我们的。我们单想要将我们所受的苦，不但是苦，苦以上的死之恐怖，死之恐怖以上的生之诅咒的万分之一，传给活着的诸君，因此教人类的运命得着幸福，我们所爱的子孙得着幸福，——单因为这一点意志，开了这会。我们的主，就是人类，很以为然。诸位也都领会这主意，谁有想传给活着的人的事，便请说罢。有要说的人，请起立。

（鬼魂五六人起立。）

鬼魂一　　（指定一人，）就从你起。

（鬼魂二，走上演坛。）

青年　仿佛很面善，呵，是了。在法国的插画杂志上见过的。那人是在荒野里，缚在柱子上死的。一定是这人。

（鬼魂二站在坛上，脸上有四个弹痕，衣服也很破烂。）

鬼魂二　诸君里面，也许有知道的。我就是德国的军事侦探，受了潜入法国的命令的人。我在那时，很以为名誉；而且想到自己的本领，竟得了信用，也很喜欢。很有好好的完了任务给人看的自信。我于是改变装束，混进了法兰西。

（鬼魂一有所通知，鬼魂二点头。）

鬼魂二　要演说的人还很多，而且时间又有限制，所以我的经历，只好省略一点了。总之我是德探，进了法国，而且苦心惨淡，为德国出力。我并不憎恶法国人。因为自己怀着鬼胎，对于法国人的那种好待遇，反觉得感激澈到骨髓。我爱德国人，但也尊敬法国人。到现在，我自然是无论那一国的国民都爱，那一国的文明都尊敬了。但活着的时候，实在是很爱和自己交际最密的法国人。因为法国人相信我，有时也发生嘲笑的意思，然而爱是爱的。见了法国的美的女人，也感到爱。请不要见气。但我并没有忘了自己的任务。因为爱祖国么？也不，就因为是自己的事情。至于自己的事情是怎样的事情这一节，却没有想。单觉得确凿是一件不可不做的事情罢了。我想，我是德国人，应该爱德国。我所做的事，是德国最要紧的事。也常常想，倘若我的事情做坏了，德国怕会灭亡，同胞也不知要受怎样的苦。这些思想在我已经很够了，不必再想别的了。我因此不失名誉不入歧途的生活着的。我想想自己是一个体面的德国人，是一件高兴的事。自觉到为祖国出力，是一件高兴的事。因为做了别人做不到的事，得了称赞，也从心底里喜欢。其时战争开手了，我越加为德国活动。但到底被人看破，将我捉去了。我为德国，忍受着法人的憎恶和虐待。这时候，我倒还没有空活一世的心思。自己以为勇士。众人憎恶我，同时也称赞我。我被人领到荒野，缚在一根柱子上。各人的枪口都正对着我，专等士官的一声“放”的命令。这时候，我才从心底里感到“自己的一生是毫无意思，做了无可挽救的事了”。这实在是说不出的寒心和可怕。“为什么做人做到这地步？战争该诅咒。”我这感想，嘴里是不能说，无从传给活着的诸公。但心底里，却以为“做了无可挽救的事了”。这时已经下了“放！”的命令。我在外观上，可是勇士似的死了。这自然是谁也不见得记念我；倘有人为我下泪，那可未必是德国人，怕还是我的情妇的法国人罢。诸君，不，活着的先生。我从真心说，假使我现在还活着，大约还以为给德国做事是自己的职务。假使战争完结以后，我还没有战死，大约便未必想到战争的可怕，正忙着讲我自己的功劳呢。而且随便到那里，都受优待，只是得意，也未必能想到别的事了。然而从死掉的看来，战争是确乎应该诅咒的。不愿我们的子孙再尝这滋味这一件事，实在是我们全体的心。死在人们的手里，无论如何，总是不合理的。我活着的时候，并非平和论者，而且是从心底里轻蔑平和论者的人；然而现在，对于无论如何没有力量没有结果的平和论者，我可都赞成了。这样下去，是可怕的。没有战死的人还可以，死的人可难受了。就是我们的子孙里的一个人，我们也不愿教他再这样想，我极想会见一位活人，并且请他尽些力，不教战争再来支配这世界。今天竟达了希望，我很喜欢。我所说的，从活人听来，也许是很无聊的话。因为要说话的还很多，虽然可惜，就此终结了。愿身体康健。听说你是日本人，我是没有轻蔑日本人的：就请你将我的意志传到日本去。

（青年很兴奋的想着。）

鬼魂一　这回是你。

（鬼魂三起立，没有两手，登坛。）

鬼魂三　我简单说罢。我的身受的苦痛，实在说之不尽。我是一个平和的人民。我不是勇敢的人，但也不是胆怯的人。我不是主战论者，也不是非战论者；不是国家主义者，也不是非国家主义者。我是画家。虽然不是世界知名的画家，朋友却都以为有望的。我是比利时人。战争的开初，我全不理会。因为我的意思，以为我是画家，画着画就是了；平和的人民，是未必会被杀戮的。我住在街里，德国兵入街的时候，也不很介意。看那德国兵入街的情形，虽然稍稍觉得奇怪，但倒是不很介意的看着的。然而有一天的晚上，四五个德国兵到我家里，硬要拉我的妻子去了。我很愤怒，叱责他们。他们都笑着。并且说要是不听话，没有好处。于是仍然要拖我的妻子去。我愤不过，直扑向一个兵。这时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定神看时，一个兵叫了一声倒了。一个说道，“杀么？”这一瞬间，我早被砍掉了右手，其次便是左手。从苦痛和恐怖间，发出一声“讨厌，砍了罢”的喊，我便被杀死了。我的妻子此后怎样，却是不知道。大约还是含垢忍辱的活着罢。我究竟是何为而生的人呢。难道我遇到这宗事，是应该的么？我想，还有战争的时候，便总有遇到这宗事的人，是一定的事。我实在不能不诅咒人生。不能不以为人的生命只是无意味的东西，不安定的东西。活着的先生，你怎么想？要是你也遇到了这宗事，便怎么样？你的意思或者正以为因此战争万不可打败仗，也未可知呵。从古到今，象我的人不知有几千万了，我为这些人哭。又想到此后遇着这类事情的人没有穷尽，又替活人可怜。什么人道呵，平和呵，爱呵，四海同胞呵，这些事全比空想家的空想，尤其空想。人是禀了被杀的可能性活着的，也有被弄杀的可能性的。倘没有弄杀也不妨事的觉悟，人生是总不能安心的。你有这等决心么？你也同我一样，单以为别人或者遇着，却未必轮到自己身上，便满足么？遇若这些事的人实在不幸，可怜，悲惨，很表同情，很苦了罢，你只是这么想就完了？没有遇着这些事以前，大约谁也这样想。可是遇着了试试罢。（异样的笑，）很是难堪的事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遇着这些事的人，除了听其自然，便没有法子么？怎么办才好呢？战争为些什么？牺牲者为些什么？被伴侣杀掉的，该怎么办才好呢？一国的战争是什么意思？战胜了又有什么好处？又是谁的好处呢？不全是空而又空的事么？为了这事，便几百万人非死不可么？先生，你见了聚在这里的人们，究竟怎么想？还能漠不关心，还能悠然自得么？这许多人的苦痛、苦闷、恐怖，单是毫无意思的消去么？我们的死，和子孙的幸福绝不相干，却来做增加恐怖的脚色么？单为了扩张军备，增加各国的不和，各国的恐怖，各国的租税，所以流掉我们的血的么？怎么办才好呢？活着的人，到现在还是悠然的活着么？这样下去，会到怎样，谁也没有想么？便是想了也没法么？想了也没法，所以不想的么？不想法子，是不行的。赶快的造起没有战争的国罢。赶快造起人模样的国罢。快造不要国家竞争的国。快造不教别国人恐怖，也不受别人的恐怖的国罢。倘不然，可怕的事要来了。倘使我还了魂，看现在这样生活法，一定要害怕。将来也许有点方法，但照现在这样下去，可是要走进无可挽救的地步的呵。遇着了我这样的事，可是不得了呵。我说的话，也许觉得毫无意思；但到了那时候，“为国家”这事，也会更无意思，要感到更上一层的事实的呵。人类呵，人类呵，再为个人的运命想想罢。照现在这样，个人的运命太不安了。“拔剑而起者死于剑”这句话，其实是真的。不趁现在想点方法，要无可挽救了。怕罢，怕罢。日本的运命，以后有点可怕呢。我对于活人是有同情的，总愿意活人幸福。请在活着的诸君面前问候，愿他们幸福。不要象我们这样，将恐怖和苦痛和血都空费了。在活着的诸位面前请代问候罢。（从演坛下。）

鬼魂一　这回是你。

（鬼魂四登坛，画了十字。）

鬼魂四　我并非死在这次战争里的；是十多年前，被某国的人杀了的。我是一个大学的学生，当了俄罗斯的军人的。幸福的神明正微笑给我家看的时候，我的爱人正将好意给我看的时候，战争便将我运到离开本国几千里的地方去了。离别的时候，我们都哭了。但看不起对手的我们，却只做着凯旋时的梦，并且单空想着再见时的喜欢。谁知道敌人是意外的利害。有一天的事，我正在一个村庄的人家里面。我军已经退却，是丝毫没有知道的。我们正在说笑。我因为从爱人送到了一张照相，被人笑了。但我却高高兴兴的听着。这时忽听到脚步声。我们心里想，这是谁呀？便向那边看去。谁料进来的人，并非俄国的士官，却是某国的。这时候，我们都明白了。来人虽然只一个，但我们的地位，已经了然了。我们有十多个，来人也吃了一惊，站在门口。我们便昏昏沉沉的跪在这人的面前。何以跪了呢？自己也不知道。总之是意外的事，是没有觉悟的时候，所以我们身不由己的跪下了。死之恐怖和生之执着，教我们身不由己了。敌人的士官的脸上，这时显出了喜和爱了。这人本以为要死在我们手里的，刚吃惊的立着时，我们都已跪下，所以这人的高兴，也实在是应该的事了。某国人，恕我老实说。我们那时从心底里，觉到某国人也是人。这人也亲亲热热的用手摩我们的头。我们以为这人很可靠，有了命了，从胸口里涌出喜欢。我们便伏伏帖帖的做了俘虏，这样便活了命，实在安心了。但我们又从这人交到别的士官的手里。那时这人很高兴似的对别的士官说些话。到临了，我们竟枪毙了。那里会有这等事呢！心里要发狂似的想，可是我们竟被枪毙了。这怨恨至今丝毫没有消。我想这士官竟是欺骗我们罢了。

（这时候一个鬼魂起立）

一个鬼魂　这是你错想的。

鬼魂四　何以呢？

一个鬼魂　那时候摩你们的头的士官就是我。

鬼魂四　唉唉，是你么？怎的也在这里？

一个鬼魂　那一回的战争，我并没有死。在这回的战争里，可是死了。我常常记起你们的事，自从有了这事以后，在我活着的时候。而且觉得做了无可挽救的事，记起来便心底里都难受。我当初实在以为你们已经有了命的。但在战争，暂时竟把你们的事都忘了。有一回，忽然记起，心里想，怎样了呢？便去会那寄顿着你们的士官，——这人现在也在这里，而且还在后悔着，——向他问你们的事。我正等候他的好消息。谁料那回答，却说是“护送这一点人，很麻烦，便都结果了。”我听了这话，忍不住生气。我心里想，这真是做了无可挽救的事，口里也说道：“你真替我做了糟透的事了。”他说：“那几回不是因为没有法么？要是人数多，许可以想点法。”我以为朋友的话，固然也有理的。但自以为救了你们的我，可是很觉得对不起人，觉得伤了男子的体面。便悄然的合了口。朋友说：“这样的愿意救他们么？早知道这样，该想点法就好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是。过了许久，想到这事，总觉得做了无可挽救的事，请原谅我罢。

鬼魂四　好好，原谅你了。这也是并非无理的事。

鬼魂一　两人握手就是。

（一个鬼魂走近演坛，握手。能拍手的都拍手。另外一个鬼魂见这情形，即起立。）

另一鬼魂　我实在做了太对不起人的事了。我凭一点简单的理由，便绝了你们的生命，如今实在后悔。倘若我能够略略推想你们的爱人和你们的父母的心，想来便未必会行若无事的杀掉你们了。倘若你们那时的死之恐怖和生之执着，我能略略感到一点，也许会专从救活你们这一边做了。但那时候，这话虽然很象辩解，其实是我本来也很想救助你们，却因为有谁反对，说活了这几个人也不中用，所以你们竟至于死的。然而我，并不竭力救助你们，反以善人模样为羞，却进了“很麻烦结果了罢”这一党，这实在是从心里羞耻不尽的。我在那时候，还没有真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我竟是一个不管别人运命的人。我真做了对不起人的事了。今天会见了你，觉得象这样一位人，何以竟行若无事的将他杀了呢，连自己都要问。那时候，见了你那样怕死的情形，却暗暗地以为抛脸的。我实在连请你原谅的资格都没有。只是我现在真心后悔，愿你明白就好。我实在做了无可挽救的事了。

鬼魂四　你讲的话，我都很明白。你做的事，我也并不见怪了。假使我在你这一面，也许变成你一样的态度的。我们若在平和时候见面，怕早成了朋友了罢。我倒并不以你为特别残酷的人，觉得还是善良一面的人。我已经不恨你了。至于那时候，却很以为野蛮无理的人。心里想，活了我不好么？那时我的心，实在是发狂了。心里想，难道竟非杀不可么？这过分的事的怨恨是要报的。现在可是不这么想了，倒反以为也是无怪的。只要你肯，我却很愿意同你握一握手。

另一鬼魂　阿阿，肯宽恕么？肯同我握手么？

鬼魂四　是的，很愿意做兄弟呢。

（另一鬼魂进前握手，能拍手的都拍手。）

鬼魂四　我们实在是这样的能从心底里做朋友的人。倘使活的时候，能尝到这样的感，不晓得多少喜欢呢。我如果对着爱人和父母说了，他们一定满眼含着泪，从心里感谢你们呢。我很想不使他们伤心，却使他们喜欢呵。

另一鬼魂　我实在惭愧。

鬼魂四　那里的话。我说这话，并非想责难你。我是喜欢着。但现在是一位活着的人在这里。我就想将人们应该“尽能活的活着”这事通知他，并且想他将这意思传给活着的人们。我们是朋友。倘在贵国的风习上没有碍，我愿意抱了接吻；但因为尊敬贵国的风习，所以不敢随便做。但我的心是抱着你们的心的。我们活的时候，不识不知的悠然的过去了。人间最高的喜悦，竟全无所知的过去了。（对一个鬼魂说，）你来摩头的时候，才触着了片鳞，真是连爱人也没有通知过我的一种喜悦。——这并非取笑的话。因为已经得了活命，这喜悦固然便就去了。但时时想到这喜悦的片鳞，却总有一种感的。活着的时候，都应该真知道真的人们的喜悦是在那里的，请尽力的传给人们罢。许多人们，连最要紧的东西都没有知道的括着。正尝着最深的喜悦的时候，却做那无可挽救的傻事。正可以留下最深的感谢之念的时候，却演出了留下最深的憎恶的行动。这实在是只差一张纸的，可是许多人们，没有拿那好的一边的资格，都拿了坏的一边了。现在我从心底里，感到达件事，可惜说话达不出这心思。但请你记着我的话。想到的时候，一世里总该有一两回罢。而且请将这事传给活着的人。我们的主就是人类，对于这事很痛心的。还有许多要讲的人等候着，虽然遗憾，我只好就此完结了。请尽能活的活着罢。我还祝活的诸位的幸福。（鬼魂四行礼下坛。）

（鬼魂四的演说刚要完结，青年的朋友的鬼魂，走近青年。青年见了，两眼都含泪，走近了，握着手暂时无言。）

青年　你在这里么？全没有知道。很苦了罢？

友的魂　唉唉，到死为止是很苦了。一死可就完了。他们都好么？

青年　都好的。

友的魂　你代表了活人到这里来，却是想不到的。

青年　并不是来做活人的代表的。是跟了这位，全不知道的跑来的。

友的魂　听了我死的消息，我的母亲很伤心罢。

青年　真可怜。骤然老了。

友的魂　那人怎样了？

青年　那人也很伤心，总是哭。现在还是很伤心的说梦见你呢。

友的魂　原来，我的事早都忘了罢？

青年　那里，常常提起你的。大家都说，要是你活着，要是你平安回来，我们多少高兴呵。你一定告诉我们许多事情的。怎的就死了。

友的魂　我何尝自己情愿死呢？

（鬼魂五，这时被鬼魂一指出，走上演坛。）

友的魂　再谈罢。

青年　好，好。

鬼魂五　（开始演说，）我从前想，只是以为自己死在战争里是不会有的事，自己的生命以上的东西，并没有切实抓住的我，对于自己死在战争里的事，是万想不到的。战死这类事，别人也许遇着，但决不以为要轮到我。活着的人，大约便是现在，也一定自以为决不是要死在战争的人罢。就是我们里面，谁也未必想到过自己是要战死的人。可是在我们，死是很可怕的东西。我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同这么可怕的东西遇着；一切事情，全是有生以后的话。自己一死，何以要战争，便不懂了。我从出战以来，时时想，为什么战争。我以为无论我出战与否，我这Ｆ国的运命是一样的。我不知道深道理，单想着并不战死以后的事。幸而我的死是突然的，我死在战场上了。然而觉得“打着了”的刹那的味道，实在不愿意尝到两回。诅咒生来的力量，是尽有的。我并非要在这里诉苦。但战争究竟为什么？起了战争，究竟谁有利益呢？没有战死的人，还有不很负伤而活着的人，大约总将战场上经验过的情形当作一场醒后的恶梦，而且还作为一桩话柄的。没有战死的人，大约总不肯说自己耻辱的事，却单说自己得意的事的。但战争究竟为什么，试问他们看罢。他们能有使我们战死者满足的答话么？诸君以为能有么？有能答的，请出来罢。假使我对活人这样说，他们会说我是发疯；并且一定问，你连祖国亡了也不管么？你的子孙做亡国民也不妨么？我们与其做亡国民，不如战争，不如死。其实我们如果要做亡国民，自然不如死。我的祖国如果要变G国的属国，我自然也愿意拚了命战争的；但虽然这样说，也未必便没有无须战争，也不做属国的方法。我不愿拿别国做自己的属国，拿别国做了属国高兴着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至少也须尊重别国的文明，象尊重本国的文明一样。所以我们以为加入灭亡别国的战争，便不免是反背人类的行为。这精神，凡是有心的人，全都有的。拿别国做属国，做亡国民，或者破坏别国的文明，希望这些事是何等耻辱，我们都知道的。我们该是不靠战争也不会做亡国民的人们。不战便亡国，这在从前，也许是可怕的真理；不，在现在还是几分的事实，也未可知的。然而奴隶制度已经废止的现在，这可怕的侮辱人类的，侮辱人们的事实，也该废止了。和别国交情好，尊重别国的文明，比那拿别国做成亡国起来，不知道于我们多少利益。我们怕国家的贪欲应该在怕个人的贪欲以上。为本国物质的利益计，灭亡了别国，是不合理的；我们要反对的。人类也反对着这事的。取了别国的领土，拿了别国的人民，这也不合理的，无论如何总是不行的。我们战争的牺牲者，便是这不合理的牺牲者。没有比这事更无聊的。我们是因为本国或敌国的贪欲，被杀掉的；要不然，就是无意义不合理的恐怖或憎恶或无知的牺牲了。我们不将用在战争上的金钱劳力性命做些有意义的事，应该羞耻。单说败了要糟便战争，实在是傻的。我现在在这里拿一个滑稽的例，请看看何等傻气罢。

（鬼魂一向鬼魂五耳语。）

鬼魂五　这回两个人演一点剧，请大家看罢。

（两人之中其一先下坛。都拿了剑，从两边上坛。）

鬼魂五　（独白，）对面可怕的东西来了，拿着大刀。遇着讨厌的东西了。不来砍我才好。有了，还是趁他没有砍我，我先砍了他罢。

鬼魂一 （独白，）对面来了一个拿着大刀的讨厌的东西。这大意不得。他要杀我，也难说的。是呀，还是先杀了他罢。

（两人遇着，交锋。）

鬼魂五　砍人么？

鬼魂一　只是你要砍我。

鬼魂五　抛下刀便饶你。

鬼魂一　你先抛了。

鬼魂五　 我不上这个当。

鬼魂一　我就肯上当么。

　　　　（两人同时受伤，滑稽的倒地。）

鬼魂五　阿唷好痛。

鬼魂一　阿唷好痛。

鬼魂五　你为甚么要杀我？

鬼魂一　倒是你为甚么要杀我？

鬼魂五　你先下手的。

鬼魂一　倒是你先下手的。

鬼魂五　我单是怕被你杀掉罢了。

鬼魂一　我也这样，要不然，杀你干什么？

鬼魂五　我也这样。何尝要杀人，只是怕你来杀我，才要杀你的。

鬼魂一　我也这样。不愿死在你手里，才要杀你的。

鬼魂五　只要你不想杀我，我何必要杀你呢。但你终于拿了你的刀了。

鬼魂一　你拿了刀，我才也拿了刀的。

鬼魂五　这样看来，只要我不想杀你，你便也不想杀我么？

鬼魂一　自然的事。只要你决不杀我，谁愿意杀你呢。

鬼魂五　早明白这些事，我们两人不死也行了。

鬼魂一　真做了傻事了。

鬼魂五　唉唉好苦。做了挽救不得的事了。我们两人，便这样的死在这里么？

鬼魂一　真伤心呀。

　　（众人都笑。）

鬼魂五　劳驾劳驾。这样够了。（站起。）

鬼魂一　够了么。（下坛，众人都笑。）

鬼魂五　诸君虽然觉得可笑，但我们所能承认的战争的原因，除了国家的利己家的战争是另一事以外，其实只有怕做属国这一点。这样战争，才是个人或国民可以承认的战争。别的战争，国民都该自己起来反对的。南阿的战争，是英国之耻。青岛的战争，是J国之耻。E国对印度人的办法，应该反对。J国对朝鲜的办法，也是僭越的。即使印度、朝鲜没有独立的力量，然而竟用了怕教这国兴盛似的办法，是可耻的。俄国、德国、奥国对波兰的态度，也该羞耻的。不自然的妨害那地方的人的自由，也是坏事。我们只为怕这一事，才起来战争。当作亡国属国这样看待，实在是难受的。我们不但对于使别国变成亡国属国的事，没有兴味，而且觉得有从心底里出来的反感。使别国变了亡国属国，觉得高兴的人，是一种阶级的人。这一类人，一到社会的道德进步了，也要羞耻那些事。我们，虽说是死人，现在都当作活着的说，因为这么办，可以使活的诸君更容易懂得，所以照了活着一般的说的。我们应该结一个不肯为图别国做属国而战的世界的同盟。倘要别国做属国或亡国，换一句话，就是要别国人做亡国之民，是应该羞耻的事。我们倘若为此而战，便反背了人类的意志，我们单为要免做亡国民这一事，才该战争。但倘若全世界的人只为要免做亡国民才战争，这结果便怎样呢？假使没有那样傻事，象我们刚才所演的傻戏，这战争便大概可以消灭了。许多人也许说，这是理论罢了。但不到这样子却是谎。现在的战争，究竟怎样一回事呢？许多国民，勉勉强强的战着；并不明白将要怎样，单是战着。两面都以为不战便要做亡国之民，因此战着。这一种阶级的人，我不能知道；至于国民，却只是互怕亡国而战，并非要敌国灭亡而战的，是因为怕做亡国民的恐怖而战的，是同那两个滑稽式武士一样的理由而战的：于是我们死了。这不是太没意思么？然而是事实，是极确的事实。我很望各国民都有一个决心，要是单为想别国做亡国做属国，决不战争。并且也不给别国以这类无聊的恐怖。杀了几万人想夺别国领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也不能不过去了。我知道战争的太可怕，又想到何以战争的问题，知道除了两面无谓的恐怖之外，并没有别的原因。我们不可受利欲的骗。我们人民，应该同敌国的人民联合，竭力使战争变成无谓的事。我们爱敌国的人民。一到大家相爱，大家知道战争是傻事，战争就可以立刻消灭了。我很希望这样的时候早早出现。活的人也许以为这时候不会到，我却以为一定要到，以为不会不到的。倘若不到，那就是活着的诸君的耻辱了。但愿竭力的设些法，教大家看战争当傻事的时候，早早到来罢。我还有五岁以下的三个孩子，留在地上，委实不愿教他们再尝自己尝过的味道了。

（又另一鬼魂起立。）

又另一鬼魂　你的话太理想了。这么办，战争是总不会消灭的。

鬼魂五　你可有立刻消灭战争的方法么？我可不知道别的了。大约人类也未必知道。

又另一鬼魂　你的话过于调和的，没有权威；为什么不再进一步，提倡绝对的非战论呢，象那真的耶稣教和佛教所说似的。

鬼魂五　你以为这样的无抵抗主义，在这世界上能够通行的么？不能相信来世的人们，能甘心听人杀害，做人奴隶的么？可以成真宗教的素质的人，地上能有多少呢。我说的事，并不是对宗教家说。我单想将战争如何可怕，战争因为傻气才会存在的事，说给人知道就是了。我决不是希望无理的事，也并非说不要管自己的利害。要得到值得生活之道，是在别的路上的。我单要说明那不合理的事是如何不合理；彻底的说明那滑稽的事是如何滑稽，说明那没意思的事是如何没意思：教那些自以为不会死在战争上的人，知道战争的可怕，而且知道死在战争上，是没意思的事；并且希望从心底里，至少也在心里想，各人都愿意去掉战争罢了；希望起哄，满口战争战争的人，能少一点便少一点罢了。还不能做到无抵抗主义的我，但深知战争的可怕和无意味的我，要不提倡连自己都能做到的或一程度的平和论，实在觉得不能。你不能满足这些话，也是当然的事。便是我自己，感到不能用我的法子立刻消灭战争这一节，也很觉得寂寞的。然而我除了说我的非战论之外，没有办法，也很以为惭愧的。但便是这一点，或者也可以供活着的诸君的参考。不要拿战争得意，却拿不战争得意罢。将拿别国人做亡国民的事，自己羞罢。与其憎敌人，倒不如爱罢。他们也并非因为憎你们而战的；倘能做到，还想和你们要好呢。也同你们一样，并不愿意死，却愿意活的。也是人类之一呢。以好战国出名的日本的天皇明治天皇御制里，仿佛有四海都是同胞，何以会有战争这般意思的歌，我也正这样想。我的意见，以为那样滑稽武士的死法，是傻到万分。国民都该开诚相示，大家不要战争。万不可上恶政治家的政略的当。如果有显出要战模样的人，也只因恐怖而起的罢了。自己没有死，总觉战争有趣的人，自然也还多。我就怕这一类人煽起战争的气势。其实是不论那一国，除了军人之外，谁也不知道军备要扩张到怎么一个地步，正因此都窘着。正都窘着，却又不能不向这窘里走，这便是人类的苦闷的所在。这是怎么一回傻事呢？但这傻事，现在却成了无法可办的事。一想到如此下去会到怎样的时候，我们颇觉得伤心。至少须比列国有优势的军备，是目下的情形，目下的大势。我们的主，就是人类，生怕这大势，是当然的。惟其傻气，所以更可怕。文明愈加进步，知道是傻事，便将这傻事消灭的时候，倘若没有到，也可怕的。我们很愿意尽力做去，教这时候能够早到。我的解决策，也许太简单了，并且有孩子气。但据我现在的头脑，除了这样理想的方法以外，实在没有别的更有效的合理的简单方法：这也是自己很抱愧的。（郑重作礼之后，下坛。众拍手。）

鬼魂一　体息一会罢。

友的魂　刚才的话，你以为怎样？

青年　都不错的。可是拿这话对活人说，就要被人笑话呢。因为活着的人，实在都不以为自己会战死；因为都以为战死的全是别人。况且真怕战争的，也还没有；因为却以为勇气。因为他们以为反对战争的只是一班新式的浅学的少年。因为他们真以为不战便要亡国。真相信不压服外国，自己便要亡了。任你问谁，谁都说战争是悲惨的。但真知道悲惨这事的人，却一个都没有。就有知道的，也不过以为和世上的天灾一样的事罢了。况且许多人，还以为扩张领土是名誉，是非常的利益。这种根性，单是别人死了，是不会消灭的。还有人想，以为如有嫌恶战争的小子们，便尽可不必去，也可以战的。至于别的群众，那更毫不明白了。因为他们连人是会死的事都忘却了，至多也单知道死了便是不活罢了。随便那一国，都有这一种胡涂人，所以很糟的。被大势卷了。便胡胡涂涂的凭他卷去；一到关头，只叫一声“完了”便归西了。因为从心里感到战争的恐怖这刹那，就是归西的一刹那，已经迟了呢。并且这一种人，倘使幸而没有战死，也就咽下喉咙便忘了烫了。即使没有忘了烫，也做不出什么的。这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友的魂　活着的人，该很窘罢。

青年　那里，谁也不窘呢。直接窘着的，自然是另外。

友的魂　总该有人担心罢。现在的样子，是不了的。

青年　可是也没有人担心呢。经营惨淡的研究着怎样才会战胜的专门家，或者还有；至于惨淡经营的想着怎样才会没有战争的人，在日本仿佛没有罢。就令也有，也不知道他真意思在那一程度，真感着恐怖到那一程度。就令这样的竟有一两人，却又没有力。不过空想家罢了。因为对于实际问题，还没有出手呢。

友的魂　会到怎样呢？

青年　会到怎样？大约能够扩张军备的国，便只是扩张军备，扩张不完罢了。

友的魂　以后又怎样呢？

青年　大约碰了头再想法罢。

友的魂　这么说，你以为战争竟无法可想么？

青年　倒也不。我想总得有一个好法子才是。

友的魂　假使没有又怎样呢？

青年　那可没法了。

友的魂　不想勉强搜寻他么？

青年　可是麻烦呵。

（男女的鬼魂，都听着青年的朋友的魂的对话；其中一个美的女人的魂，这时发了怒。）

美的女人的魂 说是麻烦？

（青年看见鬼魂都发怒，大吃一惊。）

青年　就因为我自己没有力量。

美的女人的魂　因为没有力，不更该想勉强搜寻么？

青年　这固然是的。

美的女人的魂　你说固然是的，还有什么不服么？你并不希望战争消灭么？以为我们的孩子们，不妨死在战争里的么？

青年　那是决不这样想的。

美的女人的魂　照这样说，你是嫌恶战争的么？

青年　嫌恶之至。

美的女人的魂　照这样说，该希望战争消灭罢。

青年　自然。

美的女人的魂　既然如此，还不想出些力，教战争消灭么？

青年　出力是很想出力的。

美的女人的魂　很想了，以后怎样呢？

青年　我没有力量。

美的女人的魂　这也未必。你单想悠悠然的对着书桌，写些随意的话罢了。你是小说家。并且不愿意做费力的事。这事烦厌是委实烦厌的。你不愁没有吃，眼力又坏，不上战场也可以。要是敌人到了，可以和家眷搬到安全的地方去的。你何必真要没有战争呢？只要空想着战争的悲惨，写了出来，便得到良心的满足，也得了名誉和金钱了。好一个可羡的身分呵。但是到这里来干什么？来听我们的话做什么呢？单因为仍然以为没有法，以为麻烦，不要再想什么战争的事，才到这里来的么？（少停，）怎么不开口了呢？

友的魂　你答复几句罢。

青年　这并不然的。去掉战争这件事，我的确想着。不过我还有许多事；不能将我的一身，都用在去掉战争这一件里。

美的女人的魂　这样的么？你年纪还青，所以还想做各样的事罢。但是，战争的牺牲者的心，你可知道？如果不知道，说给你听罢。

青年　请宽恕我。战争的可怕，我知道的。

美的女人的魂　真知道么？活着的人真能知道？

青年　这却未必知道。还是不知道的好罢。

美的女人的魂　对于人类的运命，没有担心的资格的人，固然还是不知道的好。但是你，已经被命到这里的你，却不许进这种悠然党的。别人都全不知道的活着，也可以的。但是你，竟也能到这里的你，就令不能够免去战争，也该知道做了战争的牺牲的苦到怎样罢。

青年　你讲的话，都很对的。

美的女人的魂　你脸色变了。有什么不安么？

青年　在你们中间，我觉得自己悠然的活着，有些对不起了。

美的女人的魂　这倒也不必。能够悠然的活着的时候，是谁也悠然的活着的。但我却不愿你悠然的活着，因为想将我们对于战争的诅咒，渗进你的心里呢。谁也不可怜我们。我们真是毫无意味的死了。是受了所有侮辱，尝了死之恐怖而死的。我们为什么死的呢？我很想问一问活着的人们。从古以来，在象我一样的运命之下，死掉的人，固然不知道有几万几十万几百万了；所以也许说，这是不得已的事。但能够冷冷的讲这种话的，其实只有活人。倘使象我们的身受了的，便谁也不能这样说了。以为谎么？也请你尝一回死之恐怖试试罢。

青年　请恕请恕。真表同情的。正想着怎么办才好呢。

美的女人的魂　这里为止，是谁也能想的。要紧的是从此以后呢。

青年　很是。

美的女人的魂　你是知道到此为止的事的，然而还没有想以后的事罢。为什么有战争这东西？

青年　因为国家和国家的利害冲突罢。国家和国家之间，不许有太强的。

美的女人的魂　也许如此。但从用去的金钱、劳力、人命这边一想，那些什么利害，不是全不足道么？

青年　我也这样想，但也有种种别的事情的。战争开初的原因，固然是利害的关系；然而一到中途，利害早不管了，变成拚死战争的发狂时代了，为难的就在此。这变化也只有很少的一点；但这一变，无可开交了，为难也就在此。以后便只是气势。后悔也无用了。战争到一两年，便谁都希望平和，可是气势却不准他了。没有法想，一路打去的。

美的女人的魂　这不是太傻么？我们却因此死了，并不愿死，并不愿给人杀掉的呵。

青年　我表同情。

美的女人的魂　你以为有了口头的同情，我们就满足了么？你以为只要说，这是大势，没有法，真是奈何不得，你只能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杀，忍耐着自己的被辱，打熬着自己的被杀，我便满足么？唉唉，连想也不愿了。我是诅咒生来的。我为什么生来的呢？如果生来是无意味的，又为什么有战争这些事呢？我活着的时候，全没有想到别的事。只是自己的事，丈夫的事，孩子的事，菜的事，衣服的事，所想很是有限的。这样过去了许多日月。有高兴事便笑，有伤心事便哭的。孩子生点病，受点伤，便非常着急的；伤了一点指甲，也要大嚷的。现在想起来，很觉得异样。何以不能生活在平和里，何以该打熬这可怕的事呢？你也是生活在平和里的罢。昨天晚上到那里去了？

青年　看戏去了。

美的女人的魂　有趣么？

青年　 老实说，实在是看懵了戏，什么也不觉了。伤心时便都哭，但自然是舒服的便宜的眼泪；发笑时便一齐笑了，从肚底里来的。我现在羞愧着这件事。

一个少年的魂　不羞也罢。喜悦的时候，还是喜悦的好。我们身受的死之恐怖和悲哀以上的悲哀，倘给活人尝了，要发狂的。人类不愿这样。

美的女人的魂　你的话真对。我并不想给活人没意味的凄凉。可是想活着的人，谁也不遇到无可挽救的事呢。

少年的魂　我能知道你的居心。但活着的人们，是不懂你真的居心的。就是我，也何尝喜欢战争呢？但我竟出去战争了，而且也杀了人，看见伙伴给人杀了，所以想杀人的。活着的时候，说到敌人这东西，是最容易发生敌忾心的。现在想起来倒不懂了，那时可总想想些法子呢。只要一些事，立刻发恨，觉得只要能多杀人，便自己死了也可以。听到自己的同胞给人杀了，被人辱了，听到自己的祖国危险了，真觉得自己是不算什么的。这虽然可怕，但实在觉得如此。而且遇着敌人，单是杀了还不够，还想将他惨杀哩。

美的女人的魂　战争会到这样，所以可怕。两面都因为同伴被人杀了，便越发增加了憎恶的心思。总该趁这势子没有到这地步的时候，想点法才好。即使已经到了这地步，也得怎么的使这势子变化了爱之喜悦才好呢。这真可怕。因为一点发狂，后来却会不知道到怎样的。同我这样，就为着这飞灾，受了说不出的辱，还被杀掉的。还有我的丈夫，我的丈夫那里去了？

其夫的魂　（近前，）在这里呢。

美的女人的魂　这种事真怕再遇到了。

其夫的魂　不再遇到也尽够难受了。人是天生的止能受到或一程度的苦的东西，苦到以上便发狂，所以还好；但便是想想也就难堪呵。我们遇着这事了，许多人们，大约还正在重演这罪恶，教人正受着死以上的苦罢。

少年的魂　但人里面坏东西还多呢。别人苦了，他却高兴的东西还多。因为污辱惨杀了本国人，也毫不介意的东西也还有哩。这类东西，许多混进了战场，所以更难堪了。好的自然也有。但被恶人杀了的人，就是善人到了，也活不过来了。这实在是没法的事。

美的女人的魂　的确是的。杀了的人，就令居心怎样好，也不能遇了善人的清净的爱，便洗干净的。最难堪的，竟还有不得不生出敌人的孩子的女人，而且还不止一两个。总之教人遇到无可挽救的事，是不行的。教人遇着要诅咒生来的事，更其不行的。我是这样想，（对青年说，）你不这样想么？

青年　这样想的。从心底里这样想。

美的女人的魂　请看在这里的人们罢。全是托了战争的福，弄得不能不诅咒生来的这些人们呢。你竟还不想去掉战争么？诅咒生来的刹那时，你知道？

青年　在梦里知道的。

美的女人的魂　就在梦里也很难受罢？

青年　说不出的难受。这味道再多一分钟，大约便要发狂的。

美的女人的魂　醒后就好了罢。

青年　哦哦，在这一瞬间，我就醒了；心里想，幸亏是做梦。

美的女人的魂　我们可是醒着身受的，而且受到十分二十分钟以上呢。实际上便是尝了一秒的百分之一，便已很难受；我们可是尝到半日以上呢。以后的结果，就是弄杀呵。我这里，（指着胸口，）还有三个伤呢。

青年　我明白，我明白。

美的女人的魂　你看在那边的孩子。看那个年富力强的青年和样子很高尚的那老人。看那些思虑很深的男人们，看那个纯洁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你想，这都是在地上，因为人们的暴力失掉的。你也该有爱人在地上罢？这人若象我这般死了怎样呢。你若正在这年青时候，非死不可，又怎样呢？你只要想定现在没有法，做牺牲者也没有法，便能满足么？能漠不相干似的，说别人的苦别人的死在现在这世界上是没有法么？倘想到这些可爱的人死了，便是你也总该略略有点心痛罢。总而言之，我想，战争是应该竭力免去的。

青年　我也这样想。但麻烦便在这以后，试将你的话，对着活人说一回看罢，都要笑呢。倘使他们遇着了象你的事，大约要发狂。可是还都说，正因为不愿遇着象你的事，所以定要战争呢。况且别国的女人遇着象你的事，他们只要笑笑就好了。所以战争这问题，实在为难。

美的女人的魂　因为难问题，所以更是活着的人应该想法的问题。假使是容易解决的问题，那该早已解决了。

青年　解决也有过的。耶稣、释迎以来，许多人都下过解决。只是人们还没有实行这解决的力量就是了。

美的女人的魂　说没有力就算了么？

青年　算是不能就算了的。我想这问题，总该有些怎样的办法；可是全没有怎么办法：所以很凄凉。另外应该解决的问题没有解决的也还有。

美的女人的魂　这样情形，你还悠然的过去么？

青年　无从措手，所以正茫然呢。

美的女人的魂　也未必无从措手罢。许多人都措过手了。

青年　我还没有确信的道。而且我生成不是实行家。无论什么运动，我都不愿意加进去。我单想在书桌上做点事。向谁也不低头，和谁也没交涉，写些要写的东西。

美的女人的魂　好一个可羡的身分呵。这样的人，何以到这里来呢。

青年　跟了那一位来的，因为不得不跟了。至于我自己有没有到这里的力量，可是不知道。倘说没有，便对不起有的人，也对不起你们诸位；如果说有，又仿佛有点太骄傲了。我到这里来，也并非代表活人的。

美的女人的魂　但是到了这里，还客气着，是卑怯的事呵。我们请你到这里来，并非想从你听些暖昧的回话；是想从你听一个有责任的答复，要听你对于战争的意见，才请你到这里来的。将对于战争的真意见，说给我们听。并且将怎么办才好的意见，说给我们听罢。

青年　倒是我正想听你们的意见呢。

美的女人的魂　不行，你该毫不客气的说出你的意见来。

青年　我没有这资格。

美的女人的魂　到了这里，却又默着回去，是卑怯呵。是日本人的羞耻呵。

青年　既这样也许另有适当的人罢。

美的女人的魂　谁？

青年　那可不知道。

美的女人的魂　日本没有平和协会么？

青年　有的。

美的女人的魂　谁是会长？

青年　……

美的女人的魂　不知道么？

青年　知道的。但说出来，实在是日本的羞耻。

美的女人的魂　何以呢？

青年　因为这人是撒谎有名的人。因为就是说“为要平和所以战争是必要”的人。因为他做了平和会长，便一面对世界宣言说，没有军备，就得不到平和，一面却拚命的扩张军备的。不但如此，他很喜欢战争。现在这里的我的好朋友，就是因此死掉的。

美的女人的魂　阿呀，你的国里，这等人是平和会长么？

青年　是的，实在是羞人的话。真知道爱平和的人，怕一个也没有罢。说起来也惭愧，就是我自己，也没有真知道的，只是茫然的慕着平和罢了。

友的魂　不至于如此罢。

（铃响。）

鬼魂　诸君！诸君里面，想对活着的人说些话的，想必很多。可是时候不够了。我们的主，就是人类，对于这特地光降的日本的活人，命他讲些话。我们也很愿意知道活在日本的人，怀着什么意见。这回便是括着的人要演说了，请静静的听。这位活的人是日本人，是想为人类的运命做事的人。年纪也还青，想来以后为人类的运命做事，正多着呢。这样的人出来，人类很喜欢，我们也很喜欢。并且能听这样人说话，更是无上的喜欢，而且以为光荣的。

（手上没有伤的都拍手。青年茫然的聚集了众人的注意。）

美的女人的魂　还踌躇什么呢。

友的魂　想什么说什么就是了。你没有想过的事，谁也没有想听呢。

不识者　你不能不上演坛去。

（青年没奈何，上了演坛。）

青年　我是因为受了站上来的教命，站在这里的。我自己觉得并没有站在这里的资格，但既然受了教命，便不能不上来。照自己所做的事一面说，如果还要踌躇也要算卑怯，所以站在这里了。我到这里，并非代表那活着的人。对于战争，我也毫无知识，无论那一面，生怕都不能有使诸君满足的议论，这实在是很抱歉的。我只能将我的所感，老实说出。这也不是解辩的话，也要请体谅的。我是想到战争，便觉得寒心的人。这并非因为怕自己要死在战争里。只要想到死在战争里这事，本来就很凄凉的。然而可怕的，是一切生人，都以为战争是不可免的事，而且以为不爱战争似乎是一桩抛脸的事。国家看那害怕战争的事，比什么都害怕。说弱于战争，便是国家灭亡的意思。大家都这样想；不但是想，却不能不信以为是一件要发现的事实的。这在古代是事实，现在也还是存在的事实。有些话，虽然前回这一位，已经说了，但我想亡国的恐怖，是谁的脑里，也都渗进着的。照现在这样下去，其实也不是无端的恐怖。倘不去掉了战争原因的原因，却要消灭战争的枝叶，实是无理的话。从国家主义生出战争，是必然的结果。在仅计本国的利益，而且以仅计本国利益为是的现代，战争不能消灭，是当然之至的。如果国家主义无错误，是真理，战争也就不可免，而且是美的了。所以国家主义的人，赞美战争；战胜的事，算最勇，算最美。取了别国的领土，不是耻辱，是名誉；使别国人做了亡国之民，也不是耻辱，是光荣。英国拿了印度，在英国不但有了利益，同时也得了名誉的。忍辱这件事，在个人是美德，在国家是无比的耻辱了。杀人是不行的事，抢别人的东西是坏事，扰乱他人的平和与自由是讨厌的行为；但一为国家，这些恶德便不但都得了许可，而且变了美德了。这类事情，从死了的诸位看来，大约是不合理；但从活着的我们看来，却是当然的。孔子和梭格拉第，在或一界限上，也以这事为当然的事。他们并没有说，别国人的侮辱是应该忍受。他们也没有明白说，战争是一件罪恶；因为他们是承认国家的。至于耶稣、释迦便不认国家了，所以也以战争为罪恶。倘若孔子、梭格拉第的教支配了人类，战争当然不能消灭；但耶稣、释迦的教，若当真支配了人类，战争却该消灭的。然而倘使发问，这时候会到么？说不会到，是不错的。我们也想象着一个没有战争的时候，但不以为能从耶教、佛教这样无我爱，或无抵抗主义的倾向，可以到来。只有羼入了尤其主我的，利己的立脚地以后，要消灭战争，战争也就消灭，我想只有我们更加聪明一点，涸竭了共同的不幸的源泉，战争才会消灭的。再回到上文说，无论是圣人是君子是哲人，只要承认国家的存在，便承认战争的必要，而且也不能不承认的。这世界上不能塞满了圣人和君子。承认国家，便须承认别国了，也不得不承认其间的利害关系，也不得不承认因此冲突的事了。于是军备成为必要，怎样防御敌国侵入的事成为问题，征兵也必要，重税也必要，杀人的器具，愈加精巧了。内行似的讲些尽人皆知的话，要请诸君原谅。这结果，便造出了诸君这样牺牲者了。在以战争为不得已，以战争为为皇帝为国家为同胞是必要，因此死了为光荣的时代的人，便做了战争的牺牲，也许便能满足罢。但使看那不可不战的理由为无意味的人们，也做战争的牺牲，可是太悲惨了。我在这里，伤心的是不能说诸君的死是光荣的，所以诸君可以瞑目的话。伤心的是只能说诸君的死是不得已，现在没有法，忍耐罢，体谅罢，表同情的这些话。我知道就是现在，每日每时间，勒令尝那死之恐怖如诸君的人，正是很多，此后也不知将有多少：想来总很难受的。然而伤心的是现在的时候，除却说些遇到这事是无法可想，只能算了之外，别无方法了。

旁听的一个鬼魂　这些事都知道的。要问的是怎样才会没有战争。你如果在战地里，给人捉去枪毙的时候，只要说现在的世界无法可想，算了罢，你便狗子似的死掉就算么？想想才好。

青年　这话是不错的。我不见得就算了，但我是不能不死的。

旁听的一个鬼魂　如果对着这样死去的人，真心表同情，便早一天好一天，赶快去掉战争罢。少一个好一个，赶快减少那诅咒生来的人们罢。

青年　倘能做到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样喜欢呢。因为世上有战争，在我是很凄凉的。战争之外，世上也还有种种不幸的事。但不能说世上有种种不幸的事，战争的不幸便可得了辩正了。

（鬼魂一对青年耳语，青年点头。）

青年　说些尽人皆知的事，空费了诸君贵重的时间，于心委实不安。竭力的简单说罢。我相信战争是会消灭的，而且也不能不消灭的。请不要疑心罢，我想倘若人间还未生长到 “人类的，”战争是不会停止；照现在这般国家依然存在，战争是不会投有的，或者战争反要利害，至少是对于战争的恐怖，也一定反要加增。我想现在还不觉醒，可怕的时候便来了。第一，军备便是不了，这事不必说，是诸君都很知道的。我们怎么免掉呢？这只有一条路。就是我们不用国家的立脚地看事物，却用人类的立脚地看事物。真知道别国人不害我，给我利益，因为民族的互助，才能增进幸福的事。我们不能拿别国人当作恶魔一样看。我们实际上，从别国人互得了利益的。我们不愿失掉了德国人，就从俄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实在也教了我们许多事。他们的文明，都可以互助的，其实也确凿互助着的。我们也不可不尊敬支那和印度的文明，要他发达。喜欢邻国的争斗，喜欢支那文明的破坏，是不行的。就是我们日本，现在也一定可以证明是人类里不可缺少的人种。我们其实是应该承认别国人的长处，发挥这长处，从这里取出可取的东西，因此得到利益的。破坏了别国的文明，就在这上面建设自己的文明，是一件发昏的事，违背人类的意志的。现在试想，如果全世界的文明，都成了德国式罢。别国人无须说，就是德国人，也要说不甚舒服的。即使法国的文明支配了全世界，我们能够高兴么？我们还不如种种文明，在地上存在的更多，发达的更盛的好。倘早如此，便种种的发明也更多，文明也更进，种种的艺术品也存在的更多了罢。这世界也是更有趣的世界，人类也该有更多的东西了罢。我想妨碍别国文明的发达，是应该诅咒的。使别国成亡国，妨害他人民的生长，无论如何，是不行的。我们没有怕这世界上人种的种类太多的理由，倒该怕现在的人种有灭亡的。从种种的人种，在这世界上创造出种种的美，是我们所希望的。在这世界上创造种种的文明，是我们所希望的。而且或一文明，能知道别文明所没有知道的，别文明所没有具备的东西。譬如或一人种发明了一种药；受这种药的恩泽的人，决不是限于一人种。这些事，是尽人皆知的。但在现代，却现出异人种间互相轻蔑互相憎恶互相灭亡的倾向，我要责备这狭量与不合理。我们不要暗地里从别国人或别人种，竭力取了利益，却互相忘记了这恩惠。应该知道本国的文明，如何受别国文明的帮助，互相称赞的。应该撇下爱的种子的。却撇下了憎恶的种子了。别国不灭亡，自国便不能存在这种思想，是最为人类所愤怒的。说别国的文明不灭亡，自国的文明便不能存在，也大错的。脱离了别国的文明，本国文明在真意义上却不能存在，是人类的意志。人们不知道尊重人类的意志，所以不行的。（拍手，）从蔑视人类的意志的地方，起了战争的。可敬可爱的诸君，诸君的血，都因为蔑视人类的意志流掉的。人类一定从心底里，为诸君的不幸伤心。人类要将国家主义这一个大病，使个人知道。照这样下去，在人类是可怕的。在人类是可怕的事，不消说在个人自然也可怕，在国家自然也可怕的了。倘若国家还是这样，我怕总要感到自己渐渐的走进了无可奈何的狭路。我是感到了。国家便要觉醒，托人类替他想点方法的。现在为止，国家当作无上的东西而存在。就是现在，也还是当作无上的东西而存在罢。诸君便是做了这牺牲的。然而以后，国家未必是无上的东西罢。正如前回的演说者所说，我们能将别国人作朋友看的。无论是战胜者战败者敌国人，都只当作人们看的时候，一定要来的。被人占领，在古代是死以上的恐怖。但被占领等于不被占领的时代，一定要来的。现在这样说也许觉得奇怪。但人类是这样希望；个人和国家也就要这样希望罢。到这时候，战争便不必要了，征服者须向被征服者讨好的时候便来了。到这时候，战胜变了无意味，战争也成了无意味了。这些事，现在似乎是太如意的空想罢。然而个人的自觉，不到这地步是不肯干休的。人类希望着如此的。用暴力迫压别国，占领别国，送去本国的人迫压了别国，妨害思想的自由，阻遏他的文明，移植了本国的文明，消灭了那一国的自立的力量，这都是现在殖民地的办法。然而解放了奴隶的人，大约必不许有再使别国人受奴隶以上的苦的事的。我们不许有将人不当人的待遇。倘若各人都将人承认是人，真心的图谋他的发达和幸福，战争便该消灭了。这样时代，一定要来的。

（鬼魂渐渐隐去，青年没有觉得。）

青年　我们极希望这样时代到来。而且应该尽力，使这样时代到来。将人不当人的压制的政治，渐渐的会从这世界上消去，使一切的人，都象人样的生活着的时代能够到来，是我们活人应该尽力的。到这时候，战争也便从这世界上消去了。无论如何，使善良的人遇着要诅咒生来的事，是不行的。使不喜欢战争的人，不得不战，决不是可喜的事。并不愿战争的，却强要他战争，也决不是好事。这样不合理的事，在这现世已经任意推广到“没奈何”这一个理由以上，傲然的显出一副美德似的相貌，支配着这世界。无论如何，想来总觉寒心的，总是不行的。至于对着别国人，出了无理的难题目，说不听便要战争，那可更是不好的事。我憎恶这样的战争，尤其恐惧这样的根性。希望以有这样根性为羞的时代到来。我们爱本国的国民和文明，同时也应该尊重别国国民的权利和文明。应该尽力于互相利益，相爱相亲的。喜欢使别国民发生反感，扰动民众，是不行的。别国的幸福，决不是祖国的不幸。外国文明的进步，并非可悲，是可喜的。外国的武器的进步，军备的扩张，不是可喜的事。然而依着人类意志的文明的进步，是可喜的。我们该在真的意味上，更做到人类的人。并且也象在本国国民间禁止奴隶制度一般，对于属国国民用那对付人间以下的态度，也应该改过的。我们很怕人类的运命的进行，取了现在这般国家主义的进路。这意思明明就是不幸。我们为避掉人类将来的不幸起见，目下应该改变了这人类的进路的。这就是使人们象人模样的生活这一件事。就是已经知道了人类的运命照现在这般进行是可怕的各国人，互相连合，竭力的免去这不幸。就是使国家遵从人类的意志。就是人民与人民，都真明白了战争的悲惨，互相尽力的免去这战争。这些情形，大约是谁都知道的，大约诸君是尤其从心底里感到的。我因为诸君，尤其感到战争的悲惨了，总想去掉这战争。我真心仰慕着平和。我想诸君一定很难受，我可惜没有慰藉诸君的话。因为诸君的死毫无意味，所以对于诸君，更表同情了。我说的话，都是常谈，不能使诸君满足，很觉抱歉。然而今日的情景是不会忘却的。我从此以后，大约总要时时想到诸君，也便时时想到人类的运命。请宽恕我的无力，宽恕我的话的无力罢。但我心里所有的对于美丽的国的仰慕，却要请诸君体察的。许多时候，将不得要领的话，渎诸君的清听，很是惭愧的事。但实在因为没有力，只能请诸君原谅了。（青年这时才觉到鬼魂都已隐去；只横着许多枯骨，大吃一惊。）

不识者　谁也没有哩。只有枯骨纵横哩。

青年　我很凄凉。

不识者　那边去罢。

青年　人为甚么活着的？以前的人，为甚么活过的？

不识者　这些事管他什么。那边去罢。

青年　那些人们，究竟为甚么活过的呢？

不识者　遇到这些事的人们，从古到今，多的很了。死了以后，这人活的时候的事业就完了。

青年　倘若我遇到这样的事情呢？

不识者　没有遇到的时候，是没有遇到的，不也好么？

青年　可是。

不识者　那边去罢。遇到这样事情的东西，以后还不知要有多少。那边去罢。

（沉默，退场。） 　（幕。）





（一九一六，一，二一，——二，一六。）





第二幕





（一条街的郊外。）

青年　乏了。肚子饿了。

不识者　买点东西吃不好么？

青年　我没有钱。

不识者　那便只好熬着。即使两三日不吃什么，也不见得便会饿死。

青年　这是那里？怎么才能回家呢？

不识者　你没有将所看的事看完，回家不得。其实是只要你叫喊起来，便能回家的。

青年　母亲在家里愁罢？

不识者　没有事，母亲只以为你梦中呻吟着罢了。

青年　梦罢？

不识者　是比真更真的梦哩。

青年　可是肚子饿了。历来没有这样饿过。而且也乏了。一步也不愿走了。

不识者　没志气的；这样子，以为能做大事么？

青年　做大事的时候，决心是两样的。可是现在连想做事的意思还没有呢。

不识者　既然如此，就在这里歇一会罢。

青年　肚子有点痛了。（坐下。）

（绅士夫妇带着孩子走过。绅士落下钱包。）

青年　钱包掉了呵。

绅士　多谢你。

（绅士拾起钱包。乞丐上。）

乞丐　布施一个钱罢。

（绅士给与银钱。）

乞丐　多谢多谢。

（卖面包人上。）

乞丐　买面包。

卖面包人　要那一样？

乞丐　要这个。

卖面包人　是。

孩子　妈妈，我要买面包。

母　可以买给他么？

绅士　好好，买给他。

母　买面包。

卖面包人　是是。

母　要那一样呢？

孩子　这个和这个。

母　那就要这个和这个。

卖面包人　是是。

　　　（乞丐站在路上，吃着面包。）

　（孩子拿了面包刚要走，一条狗跑出，便给了狗。绅士等退场，狗跟下。劳动工人等上场，都买了面包，很亲热的吃着笑着走过。青年忽然将两手缩入袖里和怀中，看着。）

不识者　你做什么？

青年　我正想该有金钱在什么地方满散着呢。

（卖面包人之外，皆退场。）

卖面包人　先生不要面包么？

青年　要是要的，可是投有钱。

卖面包人　没有钱么？一文也没？

青年　忘记带来了。改天还你，你可以赊一点么？

卖面包人　这真是对你不起的事。

（卖面包人退场。）

青年　这样下去，怕要饿死了，如果再不想法弄一点钱。

不识者　不愿意讨饭，便只好做工。这是一定的事。

青年　既这样，便去寻点事做罢。

不识者　事也不能便寻到：无论什么事，都很不容易寻到的。

青年　可不是么。然而也不能不寻去；因为这样下去，怕要倒毙了，况且在这地方，也没有一个熟人。无论什么事，我都做呢，只要为饭计，为生存计。因为不活着，便没法了。我为生存计，做什么事都不羞的。

不识者　这么说，刽子手也做么？雇到屠牛场去也行么？

青年　这可有点为难。不做这些事，也未必便会活不成的。

不识者　假使不做，竟活不成呢？

青年　这么生存，是诅咒哩。

不识者　现在寻些什么别的事呢？

青年　就是有赚钱的事，这种事也不是一定愿意做。倘使一向学着这种事，现在也不见得便不愿；但是同我这样，是向来没有学做什么事的，所以无论做甚么事，都觉得有点不很舒服了。

不识者　你是想不做事而活着的人们这一类罢。

青年　事是想做的。但不愿意做替不爱的人赚钱的事，却要做一个人不得不尽的义务的事罢了。可是现在寻不到这等事。愿意的事，一时也想不出。可是肚子这样饿了，再不吃便实在难过。因为一文也没，是毫没有法想的。

不识者　这样说，究竟寻怎样的事呢？

青年　寻起来看罢。可是寻的时候，肚子饿了。我从来没有这样饿过。有人来才好呢。我要借一点钱，照现在这样，是挨不下去的。

（女上。）

不识者　向伊借罢。

青年　对女人说，总有些不好意思。要是以后见了男人，再向他借罢。

（女退场。男上。）

不识者　喂，向他借罢。

青年　随便对着毫不认识的人说话实在有些为难。

不识者　现在已不是讲究这些事的时候罢。

青年　打定主意说一回看罢。（走近男子，）先生，我拜托你一件事。

男　什么？

青年　这也实在很冒昧，肯借我几个钱么？因为肚子饿极了，又忘记带了钱来。

男　这样事情，还是托你熟识的人去罢。

青年　这里没有我熟识的人。

男　看你倒是一个很象样的身体。但你的手是怎的。不还是一双没有作过工的手么？我对于有满足的身体，却毫不劳动而没有饭吃的人，是没有同情的。这是自作自受的事。劳动去罢劳动去罢。

青年　有什么好的事情，我就做去。

男　自己寻去，——自己。在这样地方逛，寻不到事做的。（打量着青年的形状，）如果是乞丐，便该象乞丐模样，蹲在地上，说一声布施我一文钱。对着毫不相识的人，说要借钱，实在是怪事。劳动呢，乞食呢，做贼呢，都不愿，便倒毙罢。你便是死了，谁也不会吃惊的哩。

青年　不借就是了。我并没有说一定要借。

男　因为肚子饿了，借我一点钱，这是乞丐的话呵。就是肚子饿，也装着没有饿的样子才是。

青年　这些事我知道的。

男　既然知道，何以做出刚才那样不要脸的事呢。简直用了一礼拜没有吃的声音，却还能说要脸么？我是嫌少年人要别人帮忙。自己寻事去，做一个额上流了汗换饭吃的人罢。

青年　……

男　我的话懂了没有？（少停，）有什么不服么？不服不要默着，侃侃的说罢。

青年　也没有什么不服。我已经不必和你说话了。

男　这也不然。须明白我的话才好。象你这样盛年的，身体好好的，无论那里，你总不是废人。这样的人，却满口肚子饿肚子饿，懒懒的活着，从国家上面看来，也就无聊。还是做事罢，什么都好的。想依靠别人的慈善心这种事，是应该羞的。

（男退场。上回的乞丐上，走近青年。）

乞丐　你太老实了，所以不行。不是卑躬屈节的讲话，是做不了乞丐的。象你这样被别人说了几句，便受不住的人，是做不了乞丐的。这里有一个钱，送与你罢。

青年　多谢。我可是不要。你自己留着罢。

乞丐　一个钱算什么，立刻可以要到的。送与你，拿罢。

不识者　拿了就是。

青年　多谢。那便拜领罢。

乞丐　哈哈哈。说拜领可是惶恐了。然而我却不是寻常的乞丐呢。实在是做了乞丐和世间玩笑的。本来是托钵和尚，后来真做了乞丐的。你也做乞丐试试罢，非常舒服哩。乞丐固然也有许多事，有地段等等各样麻烦的事。我可是和这些伙计们毫没关系的过去了。倘不乖巧一点，什么事都不行。象你这样傻老实，单说一声给我钱，给你的只有教训罢了。教训是饱不了肚子的呵。

青年　你在那里要着饭做什么？

乞丐　要了饭就吃。

青年　吃了做什么？

乞丐　吃了就睡觉。

青年　单是吃了就睡觉么？别的时候，你想些什么？你不是一个不是寻常的乞丐么？

乞丐　闲空是多着呢。想些想了也无聊的事罢了。

青年　怎样的事？

乞丐　女人的事。

青年　还有呢？

乞丐　吃的事，睡的事，那里睡的事。

青年　还有呢？

乞丐　人为什么活着的事。

青年　这事你怎么想？

乞丐　我想人是错生下来的东西。是不生本也可以，却生了来的东西。活的时候，姑且活着，也不必硬要寻死。待死到来，那就死了。

青年　你不想做富翁么？

乞丐　倒也不想了。从前也曾想过，我可本是富翁的儿子呢。因为好玩，同女人逃出了老家，在各处浮荡着，用完了钱，被这女人舍了，回家看时，父亲已经死去，钱财也都处分好了。我没有送父亲的终，却象回家特为要钱似的，便生了气，一文也不要，仍旧飞出了老家，进了托钵和尚的队伙，但说到经，又觉得傻气了。以为学做废人，还比出卖佛菩萨的好。因为顺顺当当的便做了，毫不觉得为难的。一时也想学学好；但便是学学，也有什么意思呢。

青年　舍掉你的女人怎样了？

乞丐　做了太太了罢，——一定是的。我可是并不恨。我是不怕甚么的。因为活着也不觉什么有趣，死掉的事，也就不觉什么可怕了。什么也不愿做，所以什么都不做，只是睡着的。碰到了吃的时候便吃，碰不到的时候便只是碰不到罢了。就是生了病，也没有人服侍，可是死了也就没人哭了。什么时候总会倒毙的，倒也不觉得甚么可怕呢。因为生来的事已经错了，现在再也没法归原哩。

青年　你对于战争怎样想呢？

乞丐　战争这事，在不愿死的肚子饱的这些人们，也许是一个问题；在我可是全不算什么一回事呢。单觉得好事的任性的这班东西要打，便随便打去就是了。然而喜欢战争的这些东西，无论怎样看法，只是傻子罢了。你肚子饿了罢。因为挨饿的工夫，你还没有修炼呢。一看见你，就使我记起少年时候的事了。还有面包，你请用罢。

青年　多谢。

乞丐　似乎有点脏罢。倘使这面包不经过我的手，却从美人的手里交到你的手里，总该觉美过十倍罢。这时候，大约便是所谓“乐”了。不要客气的吃罢。碗在这里，给你舀一碗水罢。一看见你，很使人觉得愿意替你做点事呢。

（乞丐退场。）

青年　那个乞丐是什么人？

不识者　就是如你所见这样的人。

青年　不是寻常的乞丐罢。

（乞丐登场，青年怕脏似的吃着面包，合了眼喝水。）

乞丐　便是一样的水，从乞丐的碗里喝了，味道也该两样罢。比在美人的手里喝水，意思是不同的。明白之后，虽然一样是溪水；没有明白时候倒反好呢。就是我，也从美人的手里喝过水，喝过酒，拿了触过美人的嘴唇的杯子，战战兢兢的心跳着，送到过自己的嘴边的。人们才是可笑的东西哩。因为他是生成的肉麻当有趣的。无论怎么，人们总是生成照样，不会再高明的。便是我讲的话，也同这碗水一样，比方是圣人说的罢，你就要感激万分，跪听这一样的话了。这样倒反好罢。

青年　你想照这样下去，世界会怎样呢？

乞丐　在想那世界要怎样之先，略想想心里的事看。刚才的面包和水，你如果不从乞丐，却从美人要来，便怎样呢？你大约要很高兴，要感激涕零罢。一样的面包和水，也是如此。这样肮脏的乞丐和你要好，你不舒服罢？

青年　没有的事。

乞丐　那里，看你的脸色就知道的。比方我并非美人，却是你尊敬着的人，或是世间尊敬着的人，便怎样呢？我的手不比美人的手更高贵，我的碗不比黄金的杯更高贵么？

青年　这却是的。

乞丐　如果你的心里有爱，坦然的受了我的好意，那便刚才的面包和水，比实际的味道，你该觉得美过几倍罢。

青年　这是很确的。

乞丐　你以前不说过“为不爱的个人劳动有些傻气，”这类意思的话么？

青年　说过的。

乞丐　你的意思，不是以为同一劳动，为嫌憎的人做，便是苦，是无意味；为爱的人做，便是乐，是有意味么？

青年　是的。

乞丐　所以爱这世间的，爱这人类的人，比那追寻快乐的，更能高高兴兴的做自己的事。如果这世间的劳动，与爱这世间爱这人类的人的意志有违的地方，那便对于这等人，不是一个打击么？

青年　是的。

乞丐　现在有许多人，还没有真觉到这件事。释迦和耶稣都不拣劳动生活，却拣了乞食生活，似乎原因便在此。倘若做了这世间的谬误的机关的手足，也就是承认这机关了。但一到理想的世界到来，便是做了一定的劳动之外，另做自己的事；做自己的事，也就是比一定的劳动更于世间有利的事，这是我们该做的了。你不是这样想么？

青年　是这样想的。

乞丐　所以现在的世上，劳动者得不到尊敬的。受尊敬的不是勤苦人，却是悠悠然活着的人。人们并非为人做事，是为钱做事，所以富人便得着尊敬，穷人只能得到轻蔑了。这不是尊敬人，只是尊敬钱罢了。人们如果为了金钱不得不劳动，人们便不想人类的事，只想金钱的事了。并且忘却了用钱也买不到的宝贵东西，却只知道用钱能买的什么快乐什么尊敬什么利益什么便利什么安逸之类，以为是现世能得到的顶上的东西了。现在的时代是国家主义时代，也是金钱的万能时代，只要有钱，便无论到那一国里，都可以摆起架子，拿这国里的穷人，象奴隶似的使唤。有钱的外国人，比穷的本国人尤其尊敬，尤其欢迎。金钱的价值，全世界都通行；金钱的要紧，人们都澈骨的感着，过度的感着。这也不但俗人，便是宗教家也不免的。穷人的一文钱和富翁的一文钱，只能一样使用。也不但世俗，便是宗教家也不免的。而且有钱的宗教家所说的话，也格外通行。穷的宗教家，受了俗人的轻蔑之外，也还要受宗教家的轻蔑的。所谓托钵和尚，并不是一个尊称。其实托钵和尚里面，也很混着许多无聊的人的。他们并不想什么高尚生活，只是度不成寻常生活，所以做了托钵和尚，在那里仰慕着富翁罢了。

青年　你也是因为传道起见，所以做乞丐的罢。

乞丐　并不是。我没有这么尊！我可是热望着尊的东西，热望着不灭的东西。站在虚伪的东西上面，却悠悠然的得意着，是不肯的。我们先该打胜了那死亡。就是决不度违反自然的意志和人类的意志的生活。我曾经想做过不背自然的结婚，想和我真心所爱并且爱我的女人结婚的，而且以为已经有了这样的女人了。然而这结婚，父亲不肯，金钱不肯，女人自己也不肯。实行理想的自觉和这自觉的价值，我自己是相信的。但这自觉，从用了寻常的眼睛观看东西的父亲和女人看来，只是一个笑话。这样的人，既不能教他认知自己的行为，也不能勉强他取同一的行动。略略能够实行自己的意见的，只有自己。如果以为可以教妻子也照自己的意见做去，那只是一想情愿的空想罢了。我于是想，就是我一个人不再度自己不愿意的生活罢。我没有能赚钱的事，我便做了乞丐。做了乞丐以后，虽然也想做点别的事，可是脑和心都疲乏了。就是做乞丐，想起来也不算正当。即使乞丐，倘若活在这世上，便总被支配这世间的不可见而且不很高尚的势力支配着的。你看，警察来了。我不逃就要被捉，要被踢的；因为这村里是不准乞丐跨进一步的。

青年　在那里？

乞丐　从那边来的。阿阿，仿佛已经觉察了。再会。你看见这可怜的样子，不要见笑。有空再出来罢。

（乞丐躲下。警察慌忙登场。）

警察　（喘着气，）没有乞丐在这里么？在这里罢？

青年　在这里。有什么事哪？

警察　这里是不准乞丐进来的。而且那个乞丐，是有过立即捕拿的命令的。那里去了？

青年　那里去了呢？忽然不见了。

警察　那乞丐跑的真快，容易拿他不住。和你说过些什么话罢。和那样乞丐讲话，没有什么好处的。跑到这边去了罢？

青年　唔唔，这边去是那里？

警察　是一条街。

青年　这街叫什么名字？

警察　管他什么名字。只是因为上头若知道我见了乞丐，却不追赶的事，便要算作怠慢职务的。

（慌忙退场。乞丐从草地里露出头。）

乞丐　那里去了？

青年　那边去了。

乞丐　可怜也诚然可怜，可是听他拿去，也麻烦的难过。

青年　他说你跑的真快呢。

乞丐　就有这样的谣言罢了。幸亏如此，我所以不必跑到远方，只是就近做一个躲避的地方便够了。

青年　又来了呵。

乞丐　又来了么？（将头藏下。）

（警察登场。）

警察　终于跑了。从这条路去，是可以走到X街的。那个乞丐对你说些什么？

青年　也没有说什么。

警察　没有说些对于这社会有点不平似的话么？

青年　倒也没有说这宗话。

警察　那个乞丐没有什么好话。那个乞丐已经有些学生了。就因此很着忙呢。

青年　有了怎样的学生了？

警察　无非只是些不成器的东西。别的坏事也没有做，只是说些什么这世间是立在谬误的基础上，教这基础坚固的事，还是不做的好之类，似乎一种不三不四的社会主义的话罢了，倘若以后再遇着他，还是不和他讲话好。

青年　多谢。

警察　再见罢。

青年　再见再见。

（警察退场。乞丐又将头伸出。）

乞丐　走了么？

青年　走了。

乞丐　你也真会撒谎哩。

青年　因为一讲真话，你便要被捉了。

乞丐　是一文钱的好处么？（走出。）

青年　那警察倒也是一个好警察呢。

乞丐　是的。所以这样尽职，真冤人哩。

青年　你是社会主义者么？

乞丐　不，我是不很知道社会主义的事的。但我想，这不是未免有点不将感谢播布在他人的心中，却去播布了憎恶，教人感到自己的罪恶之前，却先计算他人罪恶的倾向么。然而这或者也只是末流的话罢了，我是不希望人心中发生憎恶的。以自己力量太少和自己正当生活着的力量不够为羞的心，我是尊敬的。这种心能够将爱叫醒，将感谢叫醒，能够起正经做事的心，起随喜别人的幸福，悲悯别人的不幸的心。这时候，这人便决不要再用憎恶和不平和嫉妒，来苦恼自己的心。自己很正经，却从社会得到迫害，自己没有罪，却受着苦；然而不做一毫好事的东西，却在那里享福。这样想固然也难怪。但这样想便是教这人更加苦恼的事，应该羞耻的。这样的心，是抬高富翁的，是发起金钱万能的思想的。这样的人们，一旦有了钱，比现在的富翁，未必更为高尚，也一定要瞧不起穷人的。这种低级的心，不能改良现代的制度，却巩固现代制度的基础，教人愈加觉得金钱的要紧，金钱的万能的。我们如果憎恶现在的富人，便该有即使有了钱也不学现在的富人的决心。然而许多穷人，却想学现在的富翁，想得富翁的所得，都羡慕着，这样的不平家，我们不能靠他。而且利用这种根性，也应该羞耻的。我想现在的社会主义者，似乎有点煽动这低级的嫉妒。这虽然也难怪，但增长了这种心，这世界是决计弄不好的。到那时候，从这根性上，恐怕也不能生出比现在更美的调和。我辈不愿在憎恶上做事，总想竭力的立在人类的爱的上面，做点事情。

青年　这样说，你以为怎么办才好呢？

乞丐　我等候着立在爱的上面思索物事而且想实行他的人，就是多一个也好。我想竭点力增加这样的人，就是多一个也好。而且想从人的心底里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观。充满着爱与感谢的心，这样的心，我想在这世间，教他加多，就是多一个也好。你是做什么事的呢？

青年　我想弄文学。

乞丐　文学！做些给懒惰人赏识的文学，是不行的。亲近了能赚钱的快乐，是不行的。利用了这世上的不合理，想有所得，是不行的。女人上也该小心。你对于女人，很有些入迷的地方哩。

青年　那里，不要紧的。我是生成的不会被女人喜欢的。

乞丐　然而倘被喜欢，便浑身酥软的性质，应该小心呵。为了真理，破坏现世的法则，固然可以，然而为了快乐是不行的。前者有能打胜现世的法则的力，后者是没有这力的：你应该深知道这件事。为你的将来起见，说给你听了。总会有记起来的时候罢。

青年　多谢。

乞丐　许多人从那边来了。那些人全是有趣的人们，但单是有趣的人们罢了。在那些人们，只有日曜日的。可是我辈也偶然爱那日曜日呢。

青年　我还有许多要请教你的事。

乞丐　我也还有许多要告诉你的事。以后总有告诉的机会罢。

（少年男女数人登场。看见乞丐。女一，很熟识似的走近乞丐，略带玩笑模样。）

女一　先生！遇见的真巧。

乞丐　（在女人的手上接吻），列位，这里绍介一位新朋友罢。

（各各很熟识似的招呼。）

乞丐　这位的肚子饿了。谁有吃的东西，拿出来送给他罢。

女一　我送这个。

女二　我送这三个点心。

女三　我送这三个鱼饭。

男一　我就送这一个水果

男二　我没有带着什么，去舀一杯水罢。

女一　我来削水果罢。

（青年略觉踌躇，但仍然连说“多谢，多谢，”受了食物，一样一样的吃。）

乞丐　列位，仍旧只是玩罢。

女一　（用了演说的调子，）诚然。然而我们是并非用了金钱，买卖快乐的。我们是玩，不是献媚，玩的时候当玩，学的时候当学，遇见的时候当遇见，要睡觉的时候当睡觉，时间与劳动万不可卖的。都应该随自己的意，这里就生出新的必要，这里就生出新的秩序。该高高兴兴的听从这秩序，该将时间与劳动，献与顶高的秩序。这秩序不可站在金钱的上面，不可站在憎恶的上面，该站在爱的上面，大家的幸福的上面。不可站在不公平的上面，然而应该站在身分相当的上面。我们的老师这乞丐，这样说也。（行礼。）

（都笑。）

乞丐　诸位似乎也玩的太过了。

女二　没有的事。我们这六日间，是在家里做事呢。我们已经决定了在这六日间决不白花一文钱呢。正想那取得时间与劳动的自由的计划呢。我们的财产是无量数，已经有了一百十二圆五角六分五厘了。

女一　里面的一圆五角六分，是我的针黹钱。

乞丐　佩服的很。

女一　先生也捐一点罢。

乞丐　就捐一分好么。

女一　一分！好的。（受了钱。）帐房先生，我们的财产有了一百十二圆五角七分了，记在帐上罢。

乞丐　内中的六分，是我捐的罢。

女一　唔唔，是的。可是我们有一元六角二分捐给先生的。

乞丐　这种事都还记着么。这位因为没有钱，正在为难呢。

女一　这样么？

青年　不不，我不要。

女一　不不，你是我们的朋友。没有钱，很不自由罢。现在奉上一元，倘不够，再可以奉送的。

青年　不不，我不要这许多。只要发一个电报到家里，便会寄来的。（从女一取了钱，）多谢。

女一　你还靠家里养活么？

青年　是的。

女一　你靠家里养着，想做什么呢？

青年　想弄文学的。

女一　文学也有种种哩。

青年　总想竭力做点正经的事业。

女一　不必为金钱劳动的人，如果不做点正经事，真是说不过去的。

青年　我也正这样想。可是不知道的事太多，也很为难。

女一　这是当然的。倘使什么都知道，也许不能象我们这样活着了。人的活着，都是单看见自己的力量的东西的，不能看见更在以上的东西，正是自然的意思呢。（略看乞丐，）先生。（忽然向着青年，）但是你坦然？

　　　　　（女一，突然取出手枪，对准青年的胸口。青年大惊。）

青年　并不坦然，并不坦然，不要取笑了。

（女一，将手枪对着青年胸口，画一小圈。）

女一　你以为我真要放？

青年　不不，知道你不会放的。

女一　如果我当真放了呢？

青年　那我就死了。算了罢，这样玩笑。

女一　我不是玩笑呢。我要听听你的本心，胜于死的东西是什么？

青年　我现在，还没有把住胜于死的东西。现在一死，就都完了。

女一　什么是都完了？就是说都完了，死了也一样的。

青年　但是现在还不能死哩。你安心不开枪，所以能够坦然的取笑，我可多少难过呢。歇了罢。

女一　我要听一听你的对于死的意见呢，要听听弄文学的人的不愁吃的人的。

青年　该做的事，我都还没有做，现在不能死的。

女一　但只要一放，你可就死了。真就死了呢。

青年　这是知道的，这是知道的。所以请你歇了罢。

女一　不要紧，我不放呢。（愈将手枪瞄准，装作要放模样。）

青年　（流着油汗，）不放是知道的。歇了罢。

女一　你知道死以上的东西么？

青年　死以上的东西，也并非没有知道。可是死以上的东西，在现在刹那间，不能教他在这里活过来。现在一死就是白死，同被强盗杀了一样。

女一　我，不是强盗呢。

青年　然而现在被杀，总是不满意的。

女一　然而倘是事实，便没有法。死这东西，不是专杀满意于死的人的。对于死的满意与否，全在这人的力量，死是不知道的。

青年　诸位，不要只是看着，劝他歇了罢。

女一　我要歇的时候就会歇，要放的时候就会放呢。

青年　你竟在那里拿我做玩具么？

女一　你因此不服么？

青年　你不觉得取笑的太凶么？

女一　既这样说，便问你什么时候才可以死？

青年　过了九十岁，老衰的时候，要做的事，都做了之后。

女一　还有。

青年　别的死法都是无理的。然而到了活着却是耻辱的时候，也许情愿死；爱来要求死的时候，也许情愿死；不是否定了真理便不能活的时候，也许情愿死。但这样的真理，还没有切切实实的把住呢。总而言之，现在的死是不愿的；现在一死，是难堪的。

女一　为什么难堪的？

青年　就因为什么事都还没有做。

女一　无论做了没有，死了就一样了。

青年　可是活的时候，这样是不行，——生成是不行的。从不知道什么，受过“在这世间做了该做的事来”的命令的。所以若不能得到已经做了该做的事的感，人就要烦闷的。男人大抵是这样。

女一　女人呢？

青年　女人的事，我不知道。总之歇了罢。

男一　够了。歇了罢。

女一　（歇手，才笑着说，）请你不要见怪。这不是真手枪，是玩具的手枪呢。做的不真象么？

青年　（用袖子拭汗，苦笑着。）真真惊吓了。拿着这样东西做什么的。

女一　我们想串一点外行人戏剧，所以拿来的。

青年　要演剧么。在哪里？

女一　就在这里。并且想请先生看的。

青年　我也可以看么。

女一　好好，也请你看。是一点很短的戏。

青年　这手枪是你用的么？

女一　是的，就象刚才这样用的。你怕？

青年　已经知道是玩具，不妨事了。

女一　其实并非玩具呢。那边有一个雀子，打给你看罢。（装弹。）

男一　算了罢。

女一　若非神之意旨，则一雀亦不死；（放枪，雀子落下。）

青年　你刚才说的话，我最犯厌。

女一　何以？

青年　因为照这话说去，那杀人、战争、虐杀这些事，便都只是神的意旨了。我幼小的时候，曾以为不是神意，便是马蚁也未必死；死的马蚁，都是应该死的。便用石头去砸马蚁，砸了一看，马蚁死了；许多马蚁，一个也不留的死了。自己却以为行了神意，仿佛小恶魔的居心呢。但以后却也不很舒服了。总之虐杀之后，却以为因为神的意志，那个东西是本有被虐杀的资格的：这般想，是不了的。

女一　你是人罢。

青年　你不是这个是甚么？你对于我的话有些不服么？

女一　没有什么不服。因为第三者不喜欢看见虐杀的脾气，是神造的。

青年　（看着手枪，）你是说谎的。刚才不说是玩具么。

女一　因为说是玩具，你就放心了。人是受了骗，却会放心，会高兴着的。对着没有听真事情的资格的人，说些真事情试试罢，他便用谎包裹了；做成了容易中意的东西了。就是佛教、耶稣教罢，遇着末世的教徒，也就同遇着了贵显绅士的嘴一般，都包了谎。能做的巧，这谎还要同珠子一般贵的。我们遇到了不很便当的真理，也便含胡一点，教他容易活着呢。这样的反通行，那就是现世还站在虚伪上面，弄到免不了革命的。

青年　实在是的。演剧在什么时候开手呢？

女一　就开手罢。

男一　开手罢。

男二　开手罢。

青年　著作的是谁？

男一　是我。很无聊的。

女一　（画一条线，）这里算舞台罢。我来开场。诸君，到脚色出台为止，都先进去罢。（女三和别人都退场。女一立在中央，）诸君，我们在这里演一折戏请诸君看。有趣么，没有趣么，我们不很知道。在诸君的心里，有响应么，没有影响么，也不知道的。只是我们想做这样的东西，所以做了。觉得无谓的，请不必看；要看的就看。也没有定出什么题目。时间和地方，也没有一定的。演剧便开始了。我算是一个美人，美到使一个男子失恋之后，至于自杀的。现在是这样的美人，一个人跑出了家，正在树林里行走呢。（巡行。）

青年　（对女三，）你呢？

女三　我是扮看客的。

（男一登场。）

男一　你在这里么？

女一　唔，在这里呢。什么事？

男一　事是没有。可是他们都着急呢。

女一　所以你来搜寻的么？

男一　是的。

女一　你也着急？

男一　我也着急了。心里想，莫非竟发了疯了。

女一　我发疯倒没有。

男一　你整天的拿着手枪罢。

女一　不，我没有拿着这样的东西。

男一　可是都因此着急呢。

女一　怕我自杀么？

男一　他战死之后。

女一　我，没有想着他的事呢。谁来想死人的事。

男一　但死人这东西，是有魔力的。

女一　活人的眼睛里，就没有魔力么？我是活着的。然而竟有中了我的魔力的男人呢，很可笑的男人。

男一　你说这男人就是我么？你的事，我早没有想了。

女一　还是真的？那人战死的时候，我以为心里欢喜他战死的，这世上竟有一个人呢。

男一　我象这样的人么？

女一　如果你是正经人呵。

男一　请原谅罢。

女一　我也不说这事是应该见怪，然而教恶魔喜欢，是不行的。他为什么死了，为战争罢，何以不能不出去战争呢？因为是兵，因为有了长官的命令，因为体格好，因为不是近视眼象你一样罢。你没有死，他却死了。你的恋爱的敌人，你的事业的敌人，而且总是对于你的胜利者，你的好友，是死了。虽说好友，冷淡的凶呢。他死了的时候，你也哭了，我并不说是假泪。但那人为什么死了？世上没有愿意他死的人么？你告诉我罢。

男一　我的心，你是知道的。

女一　呸，那边去。不要跟着我。你该有别的事罢。你以为那人失掉的东西，都能自己得到么？那边去。不去就是这个。（出手枪对着。）

男一　仍旧，你拿着手枪。你想自杀。　、

女一　你怕这手枪打死我之前，还有尤其可怕的东西，你知道？

男一　不知道。

女一　你才是发了疯呢。这手枪现在是要谁的命？（显出开枪模样。）

男一　你不打我。

女一　以为不打么？

男一　给我手枪。

女一　不怕么？

男一　（跪下。）给我手枪。你死了是不行的。

女一　你却可以死么？

男一　我曾经愿意为好友死掉的。

女一　为谁？

男一　为你。

女一　再这样说，须不教你活着呵。说这样话，自己羞罢。

男一　教我怎样才好呢。

女一　忘记了我。

男一　不能。

女一　不能？再说一句看。

男一　不能。

女一　你是不要脸的卖朋友的人。

男一　任凭怎么说罢。

（女一赶快藏了手枪。）

女一　站起来。妹子来了。我什么都不愿意教妹子知道。

（女二登场。）

女二　姊姊在这里？父亲和母亲，都着急呢。快回去罢。

女一　我就回去，你先走。只要说已经寻到我，请放心罢。

女二　姊姊，你拿着手枪罢？就先将手枪给了我。

女一　即使给了手枪，只要想死，随便那里都可以死呢。我可是不死的。不是被杀不是生病，我是不死的。放心去罢。我拿着手枪只是护身，因为这里会有虎狼呢。

女二　这样地方没有虎狼的。

女一　虎狼是无论那里都有。到了年纪，虎狼会变了男人进来的。到这时候，倘不知道人和狼的分别，那就险极了。

女二　姊姊，当真回去罢。

女一　你知道为什么有战争么？我呢，就因防着战争时候，所以拿手枪走的。我是打枪的好手，打下那边的雀子给你看呢。

女二　算了罢。可怜相的。

女一　在这世间，用可怜这句话，是不行的。用快意这一句话罢。人被杀了，快意呵。儿子死了，快意呵。丈夫故了，快意呵。自戕了，快意呵。遭了雷死了，快意呵。倘没有这样的脾气，在这世间是活不下去的。

女二　可是。

女一　还说可怜么？谎呵，谎呵。觉得可怜，只是撒谎罢了。一日里要死掉几万人，我们真觉到可怜么？怕未必比自己养着的小鸟儿死了，看得更重罢。可怜的话，只是口头罢了。因为还有听到自己的好友死了，倒反高兴的人呢。

女二　这样的人，也未必有罢。

女一　如果竟有，这人是人呢，还是禽兽？

女二　这人，不是人了。

女一　可是这样的却是人呢。人的里面，伏着这样的根性呢。活人是可怕的，是靠不住的。摆着圣人面孔的人，教他对了女人住一两日看罢。对你说这些话还太早。不干净的也不只是男人呢。那边去罢。这里不是人们停留的地方。

女二　姊姊回去，我就也回去。

女一　不回去么？你，无论如何不回去么？

女二　吓人呵。显出这样面孔来。

女一　怕就回去。

女二　一个人不去的。

女一　不去么，一个人？便是这样，也还要在这里么？（将手枪对着女二。）

女二　姊姊，饶了，饶了罢。

女一　那就回去。那人死了之后，我容易生气了。

男一　还是回去好罢。阿姊的事，有我在这里，放心回去罢。

女二　是了，这就回去。（退场。）

女一　你也回去。要不，就是这个。

男一　我相信你的，你不会杀掉我。

女一　说不杀的么？

男一　唔唔。

女一　你不怕死？

男一　也难说。

女一　我以为你应该怕死才是，因为你的心愿已经满了一层了。你也曾有想死的时候罢。但在那时候，你还是咬住了所做的事没有放。到现在却想死，真有点太不挣气呢。

男一　我对于他，其实并没有如你意料这般冷淡。我是爱他的。和他谈到出神的时候，时常落泪的。说我免不了有点“倘若他能死了”的意思，固然不能否定。但其实还是愿他活着的意思居多呢。你以前说他做事总胜过我，我也不想争辩。但就做事一面说，却愿意他活着。老实说，在做事这一面，我却并不如你所料，觉得他可怕呢。

女一　不要对着故去的人，说这样话罢。对着那样的心的广大清净的人，说出这些话，该自己羞的。（大哭。）

男一　不要见怪，不要见怪。我并不想侮朋友，也并不说那人是一个比不上我的人。

　　　　（女一默着，将纸片递与男人，又哭。男一读了纸片也哭。）

女一　喂，羞罢。他是人，你是畜生了。

男一　（全被折服。）听凭怎样说罢。我算是罪人，站在他的面前。他究竟是出我意料之外的好人。

女一　他说死了才可以看。他说未死之前看了，是不行的。这是秘密的。他出去战争，并没有豫备战死，很希望用不着这封遗书。但你想，我在什么时候开了这遗书呢？他出门不到三日，我就小心着用了看不出暗地开过的方法，悄悄的开看了。仿佛因为和别的女人有了关系，在里面谢罪的书信似的。我竟是怎么一个卑鄙的人呢？我没有料到他尊敬你到这地步。他固然常常称赞你的。但不料有这样尊敬你，也想不到这样的爱的。我曾对丈夫说，愿他不去战争，却是你去才好。那时候，他毫不为意的说，“我去战争，他留着，也是天的意志罢。可是比我不堪的东西，还多着呢！”我当时虽觉得这话奇怪，却也就忘记了。自从看了这封遗书之后，我才诅咒着，再看你的信，也看他的。女人是何等浅见，何等可怕的东西呵。还只是我一个人可怕呢？我想还是不看的好了。老实说，我在他活着的时候，已经以为你比他似乎伟大，觉得你的爱也仿佛比他的深。自己疑心我对于他的爱，或者因为他的相貌，他的门第，他的名誉了。然而他一死，我才知道他的可贵。他是一个万不可不愿他活着的人，知道他是我的最要紧的人了。我才真明白他的爱了。我真想要跪在他的面前，我并且自己觉得是罪人了。贱呵，贱呵。我于是觉得不得不跪在他的面前了。我从此常常梦见那人，我并且从心底里哭了。我揪住他说，死了是不行的，是不行的，怎的便死了呢。他并不愿意死，他自己这样说的，说是并不愿意死的。但在这世界，说这样话是不行的罢，谁也总是要死的呢。不知道何以活着，实在寒心。就是用这一粒小弹子，人也容容易易的死掉呢。为什么活着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单愿意那人活着，而且看着我笑，说是不要哭了，我活着呢。我忘不了他。你能忘却，我是忘不了的。何以活的人一定要死，你知道么，人间真是无聊，同虫子一样。神的意思是以为人和虫子是同格的罢，一定是的。我也有点烦厌活着的事了。

男一　人应该活的。

女一　何以，何以，何以？

男一　你死是不行的。

女一　何以，何以，何以？他却可以死？

男一　他死也不行的，但是。

女一　但是没有法，算了么？算了。人死了就算了。这样的人死了都算了，——从心底里爱着我，爱着众人，想为人类做些好事情的人，算了是不能的。

男一　还是到他们那边去罢，他们都正在着急。不觉得对不起人么？

女一　他受了重伤，说是苦了两昼夜呢。临死的时候，并且叫了我的名字的。我可什么都没有知道，还和妹子闲谈呢。我，（哭，）什么也不知道了。

（男二登场。）

男二　哥哥。

男一　什么？

男二　你的朋友来了。

男一　嗄。教他等一会。

男二　说有要紧事，就要回去的。

男一　嗄。

男二　你就来罢。

男一　既这样，我就失陪一刻罢。

女一　不来也可以了。

男一　我就来。离这里很近的。

　　　　（男一男二退场。女一走近看客方面。略在以前，女三向乞丐说些话，乞丐微笑。女一略看男一的后影，仍然啜泣。）

女一　唉唉，厌了，厌了。

（乞丐，走近女一。）

乞丐　你为什么哭着的？

女一　……

乞丐　你的恋人，死在战争里了罢。做了死掉几万人中的一个了罢。

女一　你怎么知道的。唉唉，你偷听了罢。

乞丐　大略是的。我是睡在这树阴下的，听到了你们讲话的声音。象做梦一样，忽然醒来，却见你拿着手枪，正做壮士演剧模样的事，因此着急，再也睡不着了，并不故意要听的听了的。叨光养了精神了。

女一　为什么到这里来？对我有什么事？

乞丐　就因为你哭着。我想我走来谈谈闲天，或者可以消遣一点。

女一　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罢。

乞丐　不不，你一个人想不出什么好事。

女一　同你讲话，就能想着好事么？

乞丐　许能想着的。

女一　（注视乞丐的脸，）战争为着什么，你知道？

乞丐　因为贪欲和坏脾气和嫉妒和刚愎的诸公，都挨靠了住着，所以不了的。

女一　为战争死去的人，是为什么死的？

乞丐　为什么？没有这等事。

女一　少壮的，苦苦的死了有什么用？

乞丐　别的也没有什么。说是为死的苦，为活的苦就是罢。但一死也就完了。

女一　他能够超生么？

乞丐　死了都一样。

女一　不愿意死的罢，他是。

乞丐　不愿死的时候，是不愿死的罢。苦的时候，是苦的罢。可是消失了苦，就换了死了。

女一　一秒的苦痛尚且受不住，却说是苦了两昼夜呢。多少难受呵。那时候，我还悠然的毫不知道呢。

乞丐　肉体的苦痛，不传给别人的肉体，是大可感谢的事哩。

女一　但也因此有了杀人的事。还有甚么比肉体的苦痛更讨厌的呢。

乞丐　……

女一　便是他，对于十字架的苦痛，也还是忍耐不惯的呵。我是受一点轻伤都要哭的，痛呀痛呀的叫着。所以我不愿死，连想也不愿想的。然而他……

乞丐　人们遇到事实，没有法子，愿不愿都没有法子。

女一　人这个东西，多少不行呵。自己也以为不要死是不争气呢。人看死掉这件事，不能坦然，是不行的。

乞丐　这也不然。人应该总愿意活着，一有隙，便踏破了死，一直进去的。

女一　可是人们总须死掉呢。我，不愿意看见骸骨；然而我，要变骸骨的。可是人是可笑的东西呵。竟有拚命的爱着这个我的人，将我当作“不灭的人”的人呢。自然是恶作剧的东西罢。什么父母爱子女，男人爱女人，甚么要活着，不愿意死掉，要吃美味的东西，要穿好看的东西，要长的美，都是可笑的本能，自然的恶作剧罢了。这样小虫，做梦似的乱爬着为什么。这样小虫也要活罢，也怕死罢。有一时候，这虫便遇到异性罢。多可笑呢，这样的虫。这样的杀了，这虫也便结果了罢。人们也一样，只是会想些无谓的事，有点不同罢了。虫子也许会想，但自己的生活是错着呢，是没有错着呢，却没有想罢。自己一生的无意味，许没有想罢。便是伙伴被杀了，自己的子女被杀了，自己的男人失掉了，也都坦然罢。而且便即刻寻一个别的男的罢，这种虫豸是。

乞丐　刚才在这里的人，你不爱么？

女一　问这事做什么？

乞丐　爱着罢？

女一　你多少失礼呵。

乞丐　失礼就请原谅。

女一　得了我的爱便都要死的。说是怨鬼缠着我，这全是胡说罢。可是也说有恋着我，竟至死了的人呢。说要杀掉了为我所爱的人呢。我听到这事的时候，说请你杀罢。心里说，那有这样的事呢？没有的罢，可是也许会有呢。我，自己怕哩。

乞丐　没有的事。

女一　没有罢。但你知道？真知道么？也许是偶然的事，可是他竟死了。我还能行若无事么？

乞丐　偶然罢了，暗合罢了。

女一　却是一个犯忌的暗合哩。我，愿意死，但也还想活呢。

乞丐　那便活着就是了。

女一　可是也怕活着。我杀了两个男人了，虽然说并非我的罪。就是为我自杀的人，我也并没有翻弄了这人的心。这人只是自己恋着我，寄了几次书信罢了。虽说我并不回答，便和那人订了婚，也不能算是我的罪罢。虽说和那人高高兴兴的走着的时候，给这人看见了，也不能算是我的罪罢。这人恨了我，给我最后的书信，死了的时候，我是发怒的，是嘲笑的。到后来，每在梦里遇着这人，我便不愿意活着。我怕这人到这地步了，还对这人谢罪呢。但到醒来，却又嘲笑这人，说你要杀掉我最爱的人么，请你杀杀看呢。这相信有怨鬼，我很以为耻的。然而说是不缠我，却要缠着做我丈夫的人，那人究竟死了呢。这事和那件事，我自然以为全不相干的。可是一件犯忌的暗合哩。况且还有“有两次便有三次”的话。我虽然说没有罪，却也可以说是我杀了两个男人。倘若第三个也死了，即使单是暗合，和我全无关系，也很难堪的。那时我便成了被诅咒的人，连辩解都不能成立了。

乞丐　你的心绪我很明白。

女一　我怎么办才好呢？我全不知道了。我也觉得我的迷信是傻气；觉得归在运命交给我的男人的手中，或者就是我的运命。但这样一想，便觉得害怕。然而要放下这事，却又有点留恋了。到现在，甚而至于以为要避掉运命所给与的东西，是不行的事。可是这也许就是向着可怕的运命，走进一步呢。不能放下一边，也不能走进一边。也想活着，为了诅咒，嘲笑他一番；也想死了，对着兴旺的人的运命，祝福他一番呢。你以为那一边是对的？但你如果说出那一边对，我是要反对的。（少停。）你不知道罢，谁也不知道的。要在从前，有做比丘尼这一条路。可是我，做比丘尼是不肯的。我也想放下了那人的事。也想那人嫌憎我，但是，这也是谎罢了。我大约用情太

过罢。

乞丐　（突然说，）你的令妹是一个美丽的人哩。

女一　还是孩子罢。是蓓蕾呢。

乞丐　不不，是快开的花了。你的令妹也爱那人罢。

女一　没有这回事。

乞丐　令妹和那人是有做夫妇的运命的。

女一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乞丐　如果竟有，你喜欢么？

女一　喜欢的，为两人计，如果竟是有。但是不会有的。

乞丐　两人的幸福能救了你。

女一　说两人的幸福能救我么？

乞丐　你嫉妒两人的幸福么？象那自杀的男人一样。

女一　现在，不要提那男人的事了。为什么有恋爱的？如果单为了生孩子，恋爱是太阔气了，也太不经济了；只要情欲就满够了。无论什么男人都会生孩子的，定要执着了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不是笑话么。但已经生成了，也是没有法的。然而又要放下这恋爱，不是笑话么？倘使一边不愿意，那自然是投法。然而我是被诅咒的人呢，不能说阔气的事的。都很阔气的生了来，这世上的种种事情，却总不能如意的罢。倘使如意，便不是这世上罢。这世界也太狭罢，倘为那要活着的种种东西设法。

乞丐　是的。所以孔子要贵礼。

女一　我，什么礼是烦厌的。然而在这世上，谁也该顾虑些就是了，从前那人是顾虑的。至于现在，倘使你的话当真，那就是妹子或是我。妹子是惯会顾虑的；便是恋爱正烧着，也还是顾虑，和我正相反的。顾虑呢，战斗呢？战斗起来，我一定得胜，妹子会很容易的罢休的，即使你的话都对。但也很愿意教伊喜欢呢。（少停。）如果我没有被诅咒。（少停。）什么嫉妒，不是更其可笑的事么。

乞丐　令妹来了。

（女二登场。乞丐又做看客。）

女一　你又来了么？

女二　本来母亲要来的，忽然来了客了。便教我再来看看。愁的很呢。你不要生气呵。

女一　给我看你的脸。你竟成了大人了。

女二　我，已经十八岁哩。

女一　你长的这样好看，倒是没有料到的。

女二　我，没有什么好看呵。

女一　你还没有觉到自己的好看呢。正以为你是孩子，却已到了年纪了，真是可笑的东西呵。什么时候，谁也没有留心，你已经成了大人了。

女二　这样看法，怕人呢。

女一　我的眼睛可怕么？我的脸可怕么？我的心可怕么？自然已经允许你牵引男人的心了。竭力的捉住高贵的男人的心罢。你一定喜欢着自己的美丽起来罢，在心底里；而且有种种空想罢，快乐的。

女二　我，凄凉呢。快乐的空想，没有允许我的。姊姊，不要舍掉我罢。我似乎感到这世界上，成了单身了。

女一　感到点“不为爱人所爱”罢。你在那里羡慕我罢。心里想，如果有我这样的性质，我这样的美，象我这样的人。

女二　是的，这样想的。

女一　而且也想，如果象我一样，为恋着的人所爱罢？你眼睛湿了呢。你小心紧闭着的心的门，隐隐的有欢喜的使者来访了。给他开门罢，开一点，谨慎着。

女二　姊姊也哭着呢。

女一　欢喜正等候着你呢。

女二　姊姊，不要舍掉我罢。

女一　你却要舍掉我哩。

女二　那有这事呢？姊姊不要哭。

女一　我没有哭。笑着呢。只是你不在那里哭么？

女二　我，姊姊是顶要紧的，你不要死。

女一　我如果死了，你该欢喜罢。

女二　说是什么？

女一　倘使我是你。

女二　姊姊的话，我不懂呢。

女一　欢喜的使者，要来访我的心的。看见开着的我的心，踌躇了，去访你的心了。你的心虽然很谨慎的关着，在里面却豫备的很美备，欢喜的使者便停在你的面前了，静静的叩你的门。

女二　姊姊的话，我不懂呢。

女一　你的门不要关的太紧罢，不要关出了欢喜的使者罢。顾虑是无用的；对我顾虑，尤其无用的。进了我的里面，这欢喜要变悲哀的。只有在你的里面，这欢喜是合式的。你有福气。不要忘了这姊姊的事罢。

女二　姊姊的话，我不懂呢。

女一　可是很舒服的在心里响应罢。你一面顾虑一面等候着的幸福，或者撞到自己这里来的希望，已经醒了罢。你真美呢。我很愿意看到你身体的少壮上，受着欢喜的光的时候呢。不知多少光彩哩。送给你这簪子罢，这簪于是欢喜的使者所喜欢的。这镜子也送你，这栉子也送你罢。欢喜的使者，都喜欢的。

女二　姊姊的话，我一些都不懂呢。

女一　你的心底里可是高兴着罢。哪，送你这个。

女二　不晓得怎么，有点吓人哩。

女一　这样不值钱的簪子，抛掉罢。这栉子也抛掉。（弃去，）还是这个合式呢。

女二　不晓是怎么，我有点怕哩。

女一　怕就给你这个，这该好罢。（递与手枪。）

女二　多谢，姊姊多谢。（要取手枪。）

女一　且住，还装着弹子呢。（开枪，）好，这就放心了。

女二　多谢，姊姊多谢。

女一　回去罢。拿了这个回去。

女二　是是，我回去。

女一　我也就回去的。

女二　还是早早的回来罢。

女一　好好。

（女二将退场，遇见男一，两个默着行礼。女二退场，走到看客这一边。）

男一　刚才听到手枪声音，真吃吓了。没有什么么？

女一　什么也没有。有点事叫你罢了。

男一　可是吃了惊呢。什么事？

女一　有想要叫你看的东西哩。

男一　是什么？快给我看，因为教人着急呢。

女一　你已经见过了。

男一　见过什么？

女一　妹子长得美丽了罢。

男一　是的，长得美丽了。

女一　料不到会长到这么美了罢。

男一　和你很相象的。

女一　是罢。虽然比起我来，是一种太有顾虑的美，可是只要看着，也就可以当作阿姊了。

男一　说要给我看的是什么？

女一　我的处女模样。

男一　你的处女模样？

女一　看见了妹子，没有这样想，没有留心簪子么？

男一　没有留心。

女一　不行的，你这人，只看着女人的脸的。我初次会见你的时候的簪子。妹子戴着呢。

男一　这是你刚才戴着的。

女一　将这个给了妹子了，什么都给了。

男一　这和我有什么相干呢。

女一　手枪也给了。

男一　你豫备活着了罢。

女一　活着的。

男一　多谢多谢。

女一　可是推测的太快，是不行的。我单是活着罢了，象死尸一样。

男一　只要活着，便又……

女一　便又什么呢？我只是作为妹子的姊姊活着，作为故去的丈夫的妻子活着罢了。我都明明白白知道的。

男一　知道什么？

女一　三个人的运命。

男一　怎的三个人？（少停。）你误解了。你的令妹，我毫没有想到呢。

女一　你才误解哩。

男一　误解什么？

女一　你自己。

男一　你想错了些什么事罢。

女一　你死也可以？

男一　我已经不愿意死了。

女一　也想做事么？

男一　我现在只想着一件事。

女一　你是畜生。

男一　怎的是畜生？

女一　你如果是人，该怕运命的。人不怕运命，是不行的。

男一　我怕运命。

女一　要避被诅咒的运命么？

男一　要避的，但是。

女一　（抢着说，）想求被祝福的运命么？

男一　求是想求的。……

女一　羞罢？！

男一　死了的人，原谅我的。

女一　还有一个死了的人，没有原谅呢。

男一　那样汉子的诅咒，能算什么呢？

女一　在我的里面，可是生了根的。

男一　掘出了这根，抛掉就是了。

女一　想抛掉，根却更深了。

男一　忘了罢。

女一　想忘却，愈加记得了，倘若那人没有死。

男一　这两个之间，没有关系。

女一　没有！以为没有，却是有了。以为有的，虽然并没有；以为没有，却是有了呢。

男一　这样想，是可怕的事。

女一　这可怕的事，已经缠住了我的运命了。你不要取了被咒的运命，却取那被祝的运命罢。这是人从自然借来的义务呢。对着运命，不要做冒险的事，这应该怕的。

男一　这么说，你又怎样呢？

女一　我么，谨慎着，并且等候着象耶稣这样的人出来。

男一　如果不出来呢？

女一　永远等候着。不能很谨慎的等着，便自暴自弃的等着，等候那能够修正“运命的失常”的人。

男一　自暴自弃的等着，不就可以么？

女一　但来做所爱的人的运命的障害，无论怎么说，是不肯的。我正在这里得到救济，所以等着的，人类都耐心等着。便是我也等着的。你看罢，那边过来的人。

（稍在以前的时候，乞丐与女二一同隐去。）

女一　是我的妹子，那是受了运命的祝福的。很谨慎的等候着要到来的东西的。那人的脸，只在清白人的心里，发生光彩罢。我为着快乐，从运命钻了出来。那个孩子，是正经的谨慎的孩子，正等候着受了祝福的运命到来呢。那孩子是一定能生好孩子的。我等候着这事哩。

男一　你真是空想家呵。

女一　我是仰慕着的，永远的平和。

男一　永远的平和，不教人类的命运失常的人们的平和，倘使这样的时代到了。

女一　我便喜欢的跳了。

男一　你真是空想家呵。

女一　你有力量，和现实扭结着。那人是做了牺牲了，我是被了诅咒了。妹子是有拿着感谢收取现实所给与的东西的资格的，愿你得胜罢，经过了被运命祝福的路。

男一　我只有很小的力，但只要运命肯祝福我。

（女二与乞丐登场。）

女二　姊姊，叫我什么事？

女一　我没有叫。

女二　原来，可是。这一位来通知的，说是姊姊叫了。

女一　原来，这么的。（与乞丐照眼，）不错，我叫了。想教你和这位做做朋友。因为你到了年纪了，不知道各样的事情，是不行的。两人握

手罢。

女二　姊姊。

乞丐　运命失了常，还要复原。对于想要回复运命的失常的人，祝福呵。对于运命的失常的牺牲者，愿有神的爱呵，愿有人的爱呵。

（这时，以前的警察忽然出现，捉住乞丐。）

警察　这回逃不了啦。

乞丐　（回头与警察照面，）哈哈，终于给捉住了。也不再逃哩。

警察　便是这么说，也决不疏忽的。（将乞丐捆讫。）

男一　这人有什么罪呢？

警察　这村子里，乞丐，要饭的是禁止的。而且这乞丐，是有缉捕的命令的。

男一　命令的是谁呢？

警察　不知道是谁，从上头来的。

男一　你知这人是怎么样人么？这人也想着你们的事呢。

警察　这些事都不知道，也没有知道的必要。只要照命令做，就好了。

男一　那命令的内容，可曾想过么？

警察　没有想他的必要。

男一　你的职务是什么呢？

警察　保这世间的秩序，使良民得以安眠。

男一　给人们安眠的事，我们是尊敬的。然而这世间的秩序，是不正的。

警察　这些事和我们全不相干。

男一　你是保护着拿你做奴隶的东西哩。你为吃饭计，拣了这职业，我们固然同情你。

警察　我不要你同情。

男一　小心些，不要太做了站在错误的位置上的人类的拄杖罢。

警察　你也带着危险思想哩。你叫什么名字？

男一　不不，这却不必劳你着急的。可以放了这一位么？

警察　那可不行。

乞丐　你们不必管我罢。只要有人的地方，我都喜喜欢欢的走去，在那里正有生长我的心的空地呢。我无论遇着怎样生活，都不以为苦的。我的法律上的罪，不见得能久累我的自由。即使久累了，我也能忍耐：头里面有自由的。我不怕死，也看不出有怕死的必要。比我更没有准备的几百万人，正尝着最苦的死呢。我能在无论怎样的境遇上，自以为并非不幸的人并非败北的人这一点修养，是已经有了。我不能遇见你们和自由，是寂寞的。也许要被驱逐，离开这地方。但我不论走到那里，总该能寻出人的心罢。我感谢你们的爱，望你们成了被运命祝福的人。也愿你们时时想到这乞丐，从这里寻出一点什么美的东西来。这如果能够给你们多少安慰，便是我的感谢了。都保重身子罢。

众人　（带哭的声音，）请先生也珍重，先生也珍重。决不忘了先生的事。想到先生，定会涌出力量来的。请保重罢。

乞丐　多谢，多谢。（对警察说，）劳你久候了。

（不识者和青年之外，都要退场，青年想跟去。）

不识者　你到这里来。

（青年略踌躇，但难于跟去，便站住。）

青年　诸君，再见，再见。

男人和女人　再见，再见。珍重，珍重。（退场。）

不识者　你到这里来。

青年　是是。（看着遗迹出了神，却要向反对方面退去。）　　（幕）





（一六，五，一十二，二十。）





第三幕





第一场（冈上。）





（四十五六岁的画家正在作画。青年与不识者一同登场。）

青年　你不是B君么？

画家　是的，我是B。

青年　原来竟是B君，正想见一见面呢。

画家　你是谁呢？

青年　我叫A。

画家　就是做小说这一位么？

青年　做是做的。

画家　原来，我也正想见一见哩。

青年　你知道我的名字么？

画家　岂但知道，大作的书，都极喜欢看的。

青年　这当真么？

画家　没有假。这里就有你的书呢。（从怀中取出书来给青年看。）

青年　承你看了么？

画家　而且很佩服的看了。

青年　这怕未必罢，这样无聊的东西。

画家　那里。很佩服的看着呢。这书的里面，确有好的东西的。失礼的很，请问几岁了。

青年　二十四了。二十四岁还只能做这样的东西，很幼稚的。

画家　你不是被谁说了幼稚。曾经生气么？

青年　这是对于这个人所谓幼稚的内容，有些不服气罢了。倘若说“有些好的地方，也还有幼稚的地方：此人的未来，因此还有希望，”我便没有什么不服。然而却用了无望的口气呢。

画家　你的里面，的确有好的东西。这东西长成之后，我想对于人类，你的著作不会无意义的。

青年　请不要说这样可怕的话。但只要力量能做的事，是想做的。

画家　下了一定成个气候的决心做去罢。下了自己不出来别人做不了的决心做去罢。

青年　看你的画，便很能觉到这意思。你不是也被人说过坏话么？

画家　还说着哩。但是，我相信自己的力量。知道我的事业，是将人类和运命打成一气的事。知道我是画家，我将美留在这世上。我教那在我画里感到我的精神的人的精神清净，而且增加勇气，而且给他慰安。我的美，我以为有这样力量。

青年　这是确乎有这样力量。有你生在这世上，我很感谢的。这次看见你作画，实在高兴的了不得呢。我的朋友，也都从你的画得了力量。人类能够有你，都夸耀感谢着的。

画家　你也能成这样的人哩，只要打定主意。

青年　请不要说这样可怕的事罢。我就要不知道怎样才好了。

画家　你已经抓到了自己的路，对着进去罢。什么也不怕的，单跟自己的良心进去罢。走邪路的所不知道的正确的路，你耐心着走罢。

青年　多谢。你对于这回的战争，什么意见呢？

画家　战争？请你不要提什么战争的事。这和我的事业有什么相干呢？我只要做我的事就好了。他们是他们。人类教我为人类作画，教我为活着的以及此后生来的人的魂灵作画，却没有教我研究战争。

青年　但是令郎……

画家　请你不要说起儿子的事。儿子是儿子，我是我。儿子死在战争里了，我却活着，——这样活着呢。活着的时候，无论别人怎么说，画笔是不肯放下的。

　青年　听说令郎是一位很聪明的人呢。

画家　聪明也罢，胡涂也罢，死了的是死了。活着的可是不能不做活着的事。（少停。）其实这本书便是儿子的书，儿子极欢喜看你的著作的。

青年　这实在是不幸的事。出了无可挽救的事了，想来府上都很悲痛罢。

画家　他的母亲还一时发了狂，因为失了独养儿子呢。我可是没有失了气力。看这画罢，有衰减了力量的地方么？便是一点。

青年　一点也没有。

画家　是罢。失了儿子是悲惨的事，你们少年人不能知道的悲惨的事的。然而我并没有败。我活着的时候，总不肯死的。即使有热望我倒毙的东西，也不能使这东西满足的。即使我废了作画，儿子也不再还魂了。

青年　战争真是不得了呵。

画家　（发怒模样）世间悲惨事尽多着呢。我可是只要作画就好了。

青年　如果到了你不能作画的时候呢？

画家　那时候又是那时候。但还在能画的时候，是要画的。

青年　不想去掉战争么？

画家　如果能去呢。然而画笔是不放的。因为我是靠着这个和自然说话，和人类说话的哩，精神的。

青年　作画以外，不想做别的事么？

画家　我是画家呵，并非社会改良家。是生成这样的人呵。

青年　对于现世，没有什么不平么？

画家　不平？没有不平，只有点不安罢了。我的画里没有显出这个么？从不安发出来的人类的爱？

青年　单是作画，没有觉得什么不足么？

画家　你以为我并非画家么？我不是无情的人。然而是画家。然而人却是人呢。倘不能读我的精神，便不懂我的画。你单想会见我的声名罢了。在正合谬误的定评的人里，搜寻正合定评的人，无论到那里，都寻不出的。

青年　我真实爱你的画，请不要疑心罢。

画家　你单爱着活在你的里面的歪斜的我罢了，没有爱着真的我。

青年　但是一看你的画，真觉得便触着你的精神哩。

画家　知道我的精神的，不会对我说儿子的事。

青年　冒犯得很，实在失礼了。（沉默。）

画家　你爱我的儿子么？

青年　是的。听说的是一位好人。

画家　单是这样么？不不，我并不说单是这样，就不服了。那孩子是做了可哀的事，做了可惜的事。但是活着好呢，死掉好呢，在死了的人，都不知道了。全是一样的事。因为自然是再不虐待死了的人的。而且想做不朽事业的执着，自然也并没有赋给死了的人的。我们活着，所以要做的事没有做，便觉得过不去；可是死了的人，未必再想这样事情罢。老实说，我实在不想他死。只要是父母，谁都望孩子回来的。画了画，孩子也不来看了。我想如果孩子叫一声阿爹，竟回来了呵。（含泪。）请不要见笑，我并不想说酸心话。失了孩子的人们，不知道有多少，对于这样的人们，表同情罢了。无论怎样伤心，我总要做自己的事。胸口愈涨，也便愈要画。画算什么？恶魔这样说；生存算什么呢？恶魔这样说。我为儿子设想，也愿意这是事实哩。然而在活着的人，可是不同了。我是将我的心，活在这里的。在看画的人的心里活着，使看画的人活着，所以将这画送给人类的。送给寂寞的人的心，以及对于生存怀着不安的人们，对于生存怀着欢喜的人们的。我受了做这样赠品的命令，因此辛苦了二十多年了，画笔是不肯放下的。

青年　请不要放下罢。

画家　不放。任凭谁怎样说，总不放的。教我活着，将我放在能画的境遇里，便不能教我不作画。就是释迦、耶稣来禁止了，出了Savonarola（译者按十五世纪时意大利的改革家）来烧弃了，我也有确信的。人类希望着。即使不为现世，也为人类。人类所要求的，不单是为现世做事的人，是要求各样的人的。我也是被要求的一个人，我不疑惑的。

青年　你真是幸福的人呵。

画家　我幸福么？所谓幸福，是怎样一回事？是死了孩子，还会作画的事么？

青年　就因为你能画出真为人类有功效的画。

画家　认真的比随便的幸福么？我的脸有点幸福么？

青年　我以为Rembrandt（译者按十七世纪荷兰画家）是幸福的人。

画家　从第三者看来罢了。人在心里苦着的，是幸福么？

青年　但也有辛苦的功效呢。

画家　然则立刻感到辛苦的，比将辛苦含胡过去的还幸福了。

青年　你不是幸福么？

画家　幸福？我生来成了画家，并不以为不幸。我生成是天才，所以比别人多尝些过度的紧张，也不以为不幸，我也有感谢的地方。但到现在，知道了人在自然之前是平等的，做了不朽的事业没有，都一

样的。

青年　可是受一世轻蔑，也难堪的呵。

画家　不然，无论怎样天才，都受一世轻蔑。

青年　然而一面也被崇拜哩。

画家　不然，无论怎样痴人，总有一面崇拜。

青年　这样事……

画家　但事实确是这样。

青年　然而存活着，对于自己的事业有确信，用了自己的事业存活自己的人，是幸福的。

画家　用自己的事业存活自己的人，这是幸福的。我的儿子，可是为了别人的事，杀了自己了。但到现在，在我的儿子都一样，固然无疑了。然而活着的时候，他也想做点什么事的，然而什么也没有做的死掉了。但到现在，也都一样了。

青年　照这样说，譬如令郎活着的时候，有人说令郎活着或死了都一样，便要杀了他，你又怎么办呢？

画家　如果儿子活着呢。然而儿子并不活着了。你真是很凶的触着了我的伤，触了这有了年纪的我的伤。

青年　请原谅罢，请原谅罢。

画家　一死之后，便一样了；但在活着的人，却不一样：这是自然的意思。所谓美哪，所谓魂哪，也是如此，一切都如此。我们决不能教死了的人喜欢或悲伤了。我常常想到儿子的事，觉得可怜。我想他受了伤，乱跳的时候，不知道怎样苦痛呢。临终的时候，不知道怎样口渴呢。我憾不得我的妻子亲手给他水喝，临死时候，憾不得亲在身旁。一样了，一样了，到了现在，都是一样的了。然而究竟有些遗憾，可也没有法。我想要对着儿子认错，却不知道怎样认才好。儿子同你差不多年纪，倘使见了你，一定高兴的。可是已经死了。一死之后，便一样了。象我这样人，是没有记念儿子的资格的了。儿子也没有要我记念的必要了。儿子是死了，然而我们却活着。即使寂寞，即使怎样，总是活着的。以后大约就会渐渐的不再想到儿子罢。我也就会死去罢。画些画做什么？（用力敲着图画。）然而我是画家，我是活着的。然而儿子是不会还魂了。（哭，沉默，忽然

抬头。）

画家　我虽说是哭，却请你不要见笑。没有失掉过孩子的人，不能知道我的心。我也知道遇到象我一般的事的人们，不下几万几十万呢。然而我总不能不记得自己的儿子。这样的遭遇，人们是还不能避的。然而遇到了这样事，要毫不介意，却很难的。象我这样，还要算善于决绝的人。至于妻子这等，还只哭着，说我太不记得儿子，儿子可怜哩。我见了伊的脸，便要一齐哭，同时也要笑了。便觉得不肯败北；男子的感，在胸中苏生过来。要硬做：觉得无论怎样想教我哭，我偏不哭，我偏不放我自己的事业。可是一个人的时候，我却哭了。当你到来之前，我实在独自哭着的。谁也不见的流着只有丧了亲生儿子的人才能知道的眼泪。在这世上，遇到这样事的人真多。我自从失了儿子，才觉得有许多人带着病，还失了儿子呢，实在吃惊了。心里想，他们竟还能活着哩。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事业了。以为万难忍受的事，这世上却到处都有，而且人们都不能不很谨慎的忍受。凡是笑的，可以当着众人笑；然而哭的人，却该躲避了，很谨慎的哭。哭丧脸是不能给人看的。我便想为尝着这样感觉的人出点力。这样的人真多，而且我现在，也被逼进了这队伙了。（少停。）失了孩子是可怕的事，失在战争上，实在更可怕。单是想也难堪的。但这却成了事实，正追袭着种种人。被袭的人不能不想尽方法照了身分，忍受这可怕的事。我不能不照画家这样忍受，照我这样忍受。我现在已经被勒令忍受了。我不想装丑态，但很想要独自尽量的哭哩。

青年　实在是的，实在是的。

画家　这样，就失陪罢。说我的儿子战死是名誉，高兴过的村长，从那边来了。再见罢。（拿了画想退场。）

（村长登场。）

村长　（对着画家，）多日没有见了。

画家　唔唔。

村长　画好了画么？给我瞻仰瞻仰罢。

画家　我得赶紧呢。

村长　其实是，我想对你讲几句话。

画家　什么？

村长　同你一样的事，轮到我自己身上了。

画家　令郎也受了征集了么？

村长　是的。

画家　原来，恭喜恭喜。

村长　请不要这样讽刺罢。父母的心是一样的。

画家　这才明白了我的心么？

村长　明白了，战争怕还要继续罢。

画家　怕要继续呢。

村长　想起来，你实在是不幸，虽然说是为国家。

画家　这是名誉的事呢。

村长　我也曾对着许多人，说过这是为国家，只要一想国家灭亡，我们将怎样，便送儿子去战争，也没有法子这些话的。

画家　我也是听的一个呢，现在成了一个说的人了。

村长　送儿子出去战争，我也并没有不服。可是送儿子去上战场的人的心，十分明白了。他的祖母和母亲都只是说不会死么不会死么的愁着。

画家　你该早已觉悟的罢，一直从前。

村长　请你不要这样报复罢。因为我以为我的心，只有你明白。

画家　这是明白的，可是有点以为自作自受的意思呢。我的儿子死了，你怎么说。不是板着一副全不管别人心情的脸孔，只说是名誉的事，是村庄的名誉，落葬仪式应该阔绰么？我这时候想，须你自己的儿子上了战场看才好哩。

村长　实在难怪的。这话不能大声说，我的儿子只有这一个象样，别的都不成的。

画家　我的家里，可是只有一个儿子。

村长　是呀。战争这种事，赶早没有了才好呢。

画家　在我呢，便是立刻没有，也嫌迟了一点了。然而战争呢，自然是最好莫如没有。

村长　为什么要有战争呵。

画家　不是为国家么？你不是这样对大家说么？大家后来都笑着，说拉了自己的儿子去试试才好呢。

村长　是罢。如果我的儿子出去战争，竟死了，大家怕要高兴罢。儿子真可怜。

画家　别人的儿子死了，谁来留心呢。嘴里虽说可惜，心里却畅快，以为便是活着，也只是一个不成器的东西哩。

村长　唉唉，大抵如此罢。

画家　我们大家，各不能有什么不服的。

村长　虽然确是不得已的事，战争可真真窘煞人了。

画家　你是主战论者呢。曾经说过若不战争便是国耻的。我听过你的演说，说是即使我们都死，也不可不战的。

村长　那时候却实在这样想。

画家　现在不这样想么？说是我们该为祖国效死的我们里面，生出例外来了。我们，但除了我家么？

村长　这却决不是这意思。

画家　现在的味道，牢牢记着罢。战争完结令郎活着回来以后，也将现在的味道，牢牢记着罢。

村长　如果儿子能够活着回来呢。……

画家　便要终身做主战论者么？又会有战争，又会拉走的呢。我的一个相识，前回的战争活了命，却死在这回战争里了。

村长　不要这样吓人呵。

画家　我说的是真事情。到现在，战争为什么，该已经切实明白了罢。

村长　现在，请不要这样窘人了。

画家　我并不因为想报仇，才这样说。可是以后，你不要再说空话才好。这村庄里的人每去战争，你总是首先高兴，叫着万岁万岁的。

村长　这单是想鼓舞他们罢了。

画家　可是我的儿子出征时候，你发出破锣似的声音叫万岁，现在还留在我的耳朵边呢。也不是使人舒服的声音哩。

村长　可也并没有坏意思。

画家　可是样子很高兴，毫不见你有一些同情呢。我并非因此便怨恨你。单觉得你那时的态度，总不免轻薄罢了。我们是不反对现在制度而活着的人，是承认现在制度的人，至少也是屈服于现在制度的人；所以这必然的结果的战争，也默认的，所以拖去了自己的儿子，也不得不承认的。因为既然承认别人的儿子出去战争，也就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儿子出去战争了。然而自己的儿子并不自告奋勇而拉去战争的事，却不愿别人代为喜欢：这是不很畅快的。到了现在，你也该明白了这意思罢。

村长　我明白了。

画家　人情没有什么两样的。我们实在没有趁风趁水赞美战争的资格。倘是自愿出战的人，自愿自己的儿子出战，真心以为只要为国家，便死了也立刻非战不可的人，或者还可以。但即使这种人，也该比战争尤爱平和的，况且不愿自己的儿子出战的人，却替别人和别人的儿子出战高兴，这事是断然不对的。他们是因为我们还没有生活在真平和的资格，连累的做了人牺。我们应该教不必送自己和别人和自己所爱的人去做人牺的世界，早早出现。至于什么时候，我可不知道了。

村长　战争实在是早早没有了才好。我的儿子是很胆怯的，一匹鼠子尚旦不敢杀的，而且很怕死；听到雷声，便变了脸色发抖呢。

画家　就是我的儿子，也没有豫备青青年纪便死掉哩。你的儿子，却许会凯还的。

村长　要能这样，真不知道多少高兴哩。

画家　我的儿子可是永远不回来了。你说这是名誉，说是这村庄的名誉。名誉这句话，能否使我的儿子欢喜，我不知道，也不要知道；但是在现在的世间没有法这件事，却知道的。既然承认了现在的制度，从这制度产出的东西，我便除了默认以外，也没有别的方法，我是画家，不知道什么制度，我只知道将我的血。灌进画里去就是了。

村长　我很明白你的心。

画家　不不，还没有明白。要明白我的心，你的儿子也得死。

村长　我的儿子也未必有救哩。

画家　然而也许回来的。已经死掉的和还活着的，不能一概而论呢。

村长　你想什么时候才会没有战争。

画家　这还早的很罢。

村长　怎么办才会没有呢。

画家　这是我不知道，也不是我的事。总而言之，世间照现在这样下去，战争不会完，牺牲者也不会完。但问怎么办才好，我可不知道。在那边的少年只要肯想，也许能想罢。

村长　那少年。

画家　是的。

青年　我没有这样力量。

（此时汽车经过，满载着出征的军人。汽车虽然不见，却听到声音也听到欢呼的声音。）

画家　汽车来了。

村长　那些人也都上战场去的哩。

画家　摇着旗呢。

村长　喊些什么呢。

画家　异样的声音哩。

村长　孩子们都很高兴的叫着万岁似的。

画家　我的儿子也这样去的，可是不回来了。

村长　我的儿子，现在也正在这样去罢。

画家　这些里面，该有去了不再回来的人罢。

村长　也该有回来的罢。

画家　个个都以为自己能回来罢。

村长　可是总觉得异样罢。

画家　……

村长　渐渐近来了。

画家　那声音，是异样的声音。那些人们，正对着祖国的山谷告别呢。在那些人们的眼中，这些山野，一定不是平时的情景哩。

村长　觉得异样哩。

（沉默。画家脱帽，合了眼，对着远处的汽车作似乎祝福模样。）

画家　你没有叫万岁罢。

村长　没有要叫的意思。

画家　这一端，你和我就是朋友。我明白你的心的。

村长　我真心同情于你。

（沉默。）

画家　竟听不到什么了。

村长　还留在耳边呢。

画家　同回村庄去罢。

村长　奉陪罢。

画家　（对青年，）再会。

（青年恭敬默礼。画家村长退场。）

不识者　那边去罢。

青年　是。





（六，二六。）





第二场（小小的神社前。）





（不识者　青年登场）

不识者　你想些什么？

青年　我的意思，有些以为要战的东西，便随意自己战去；然而将不愿战的人，都带上战场，是太甚的事了。各国既不教不愿战的人战争，到了须上战场，立刻战争的时候，便谁也没有，敌人和同人都没有，这样光景，正画出在脑里呢。而且以为能够如此的时代倘若一到，不知道怎样痛快哩。不愿战争的人，各国都轻蔑他，各国都不难将他枪毙，我以为未免有些不合理。倘使两边的本国都以为正在战争，两边的军队却互相握手，要好，说说笑笑，停了战争，只是悠然的玩着的时代一到，不知道怎样愉快哩。现在却暂时不行罢。但到了兵器更加发达，知道战争便必死，一面人智也更加长进，彼此明白了本心的时代一到，也就到了各各知道无意味的死是傻气，还不如打打猎，或者开一回竞技会，玩玩的时代了。我们这时代的人们，还如古人一样，没有真实感到无意味的事，不合理的事，可怕的事，不象人样的事。如果真从心底里感到了，大约许会想些什么好好的避掉战争的方法的。这样时代，赶快的来了才好呢。但照现在的制度，现在人们的我执，战争怕未必便会停止罢。做那牺牲者，实在是难堪的。但我想，只要不从国家的立脚地看事物，却从人类的立脚地看事物，各国的风俗和习惯，在或一程度调和了，各国的利害，也在或一程度调和了，不要专拿着我执做事的时代一到，战争也便会自己消灭了。但在以前，不先去掉各种不合理的事，是不行的。

不识者　什么是不合理的事？

青年　 就是将人不当人的事，以及喜欢别人不幸的事；不怀好意，因为私欲心或恐怖不合理的迫压别人的事；夺了别人的独立和自由，当作奴隶的事；用暴力压服的事。总而言之，凡是将人当人以后便存立不住的怪物一般的东西，总须从这世间消灭了才好。

　　　（向看客一面说，）这是怎的？冈下不是来了许多人，对着我们这边看么？

不识者　这神社前面，现在正要演狂言（译者按：狂言是日本的一种古剧）呢。

青年　我们在这里，可以么？

不识者　坐在那边的树底下看罢。

青年　有甚么事？

不识者　是这社的祭赛。因为要纪念供在这社里的神，对于聚在这里的两国的人们，有怎样的功劳，所以演这狂言的。

青年　从那边过来的老人是谁？

不识者　那便是这里的神了。

（白髯的老人登场，坐在社前的石上。少顷，两边各现出一个异样装束的军使，用了一样的可笑的步调，走到老人面前。并来看见老人，两人照面，恭敬行礼。）

军使甲　好天气呵。

军使乙　真好天气呵。

军使甲　足下是从敌军过来的使者罢。

军使乙　足下也是从敌军过来的使者罢。

军使甲　恰巧遇见了。

军使乙　真是恰巧遇见了。

军使甲　足下为什么到这里来？

军使乙　倒要问足下为什么到这里来？

军使甲　足下先说。

军使乙　还是足下先说。

军使甲　既然这样，还是从我先说罢。是昨天的事。

军使乙　不错，是昨天的事。

军使甲　正要出战的时候。

军使乙　不错，正要出战的时候。

军使甲　来了一个阴阳家。

军使乙　不错，来了一个阴阳家。

军使甲　说要见见王，通知一件大事情。

军使乙　不错，不错。

军使甲　王说，通知我什么事呢。

军使乙　是如此的，全如此的。

军使甲　阴阳家便说道，请息了这回的战事罢。

军使乙　不错不错，一定如此。

军使甲　哼，两面一样罢。

军使乙　唔唔，两面一样呢。

军使甲　足下的王怎么说呢？

军使乙　说是无论怎样说，这回的战事是不能歇的。

军使甲　的确如此。于是阴阳家便说，既这样，你便是死了也不妨么？一战便两面的王都要死，却还能战么？

军使乙　不错，于是王说，性命是早已拚出的。

军使甲　阴阳家说，拚了命打仗为什么呢？

军使乙　王说，因为敌人可恶，攻来了。

军使甲　阴阳家说，倘使敌人停了战呢？

军使乙　王说，敌人是要进攻的。你是敌人的间谍哩。

军使甲　阴阳家说，这样愿意死么？这样愿意国乱，愿意妻子受辱杀身么？我是知道平和的路；才到这里的。说完，便默默的注视那站着的将士的脸了。那眼光多么尖。

军使乙　简直不象这世间的人了。

军使甲　他一个一个的指着说，你也要死的，你也要死的。

军使乙　而且说，其中的我，还要被残酷的虐杀哩。

军使甲　不错，说我也这样。这样一说，便是我也禁不住发抖了。

军使乙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般扫兴的事呵。

军使甲　不可怜百姓们么？成熟的田畴，蹂躏了也好么？可怜的孩子们，成了孤儿也好么？这样以后，得的是谁呢？

军使乙　大家默然了。

军使甲　女人孩子都哭了。

军使乙　王默默的想，阴阳家也默默的看着王的脸了。

军使甲　王说，到了现在，非战不可，我不怕死的。于是便要进兵了。

军使乙　阴阳家说，倘能够免了战争，两国都很和睦的互相帮助，两国便会太平无事的兴旺罢。不希望如此么？却还要大家相杀么？在转祸为福的目前，却说不怕祸，简直是呆话了。

军使甲　住口！王这样说。而且还教人捉这阴阳家。可是谁也不来捉他了。

军使乙　拿你祭旗，王这样说。然而一眨眼间，王的两只手拗上了。大家都嚷着，可是一点没有法。你听着，将我讲的话，从心里听着，你这呆子！明日的早晨，太阳将你的影从东南横到西北的时候，不要错过的派遣一个使者，这使者呢，须选那有一战便被残酷的虐杀的运命的人，教他到这山上。一定也有一个使者，从敌人派遣来的。

军使甲　正是呢。倘不然，要战就战罢。要抛掉你的生命，便抛了试试罢。不知道畏惧神明的东西呵。阴阳家这样说，悠然的消失了。整顿了战事的准备，我们的兵已经都在那山脚下。

军使乙　而且等候着我们的回话。

军使甲　我们怎么回话才好呢？

（老人起立，走近二人。）

老人　两位，来得好。

军使甲乙　（合，）是。

老人　两个都回去，并且说，——战争能免是免的好。我们想将互杀改了互助；想将相憎改了相爱；想将记仇改了记恩；骂詈改了赞扬，仇敌改了朋友。大家有错便改了罢。倘若发怒，便原谅罢。我们是人，都不能没有缺点，然而有过便改了罢。倘能不战，我们便称你为人民的恩人，我们的生命的救主罢。这是神明所欢喜的。如果能够，两国便永远不背神明，永远传给子孙的不要再战罢。倘有商量，也用了平和的心商量罢，而且不要强勉做罢。我们做一个世界的平和的先驱，再不要以憎恶回报憎恶罢。——这样说罢。看呵，太阳明晃晃了，杀气也不升腾了。在今日里，可以不被杀却的幸运者呵，高兴着回去罢。你是能救自己和别人的使者哩。

军使甲乙　（合，）是。

老人　那就回去，并且做个平和的使者。今天晚上，举行那生命扩大的祝贺罢。

军使甲乙　（合，）是。（退场。）

老人　（前进。）田畴的五谷呵，欢喜罢，你可以不被糟蹋了。百姓们欢喜罢，你们是家财和生命都可以不必失掉了。看呵，那山间升腾的杀气突然消灭了，听到欢喜的歌了。地呵，你可以免被人血污染了。大气呵，你可以免被断末魔的叫唤伤你的心了。几千人得救了生命，几千妻子再得见丈夫和父亲的笑脸了。欢喜着，欢喜着，可爱的人们呵。你战争换到了平和，死亡换到了生命了。我也免听到断末魔的叫声，却听到和解的言语；免见到憎的心，却见到爱的心了。朗然的天地呵，欣幸这平和罢。小鸟呵，你该欣幸你不必受惊了。然而谁能知道我的欢喜呢？我无限的欢喜，我欢喜到几乎要哭呢。不要笑我流泪罢。我喜欢哩。我感谢哩。唉唉，神呵。

（老人立着默祷。幕。）

（六，二九。）





第三场（平原。）





（青年被不识者引着登场，遇见朋友五六人。）

青年　啊，在意外的地方遇见了。

友　A么？你以前在那里？都寻你呢。

青年　在各处走呢。你们那里去？

友　因为有人来寻事，正要去闹事哩。

青年　和谁闹？

友　不是从来总是和下级学生这小子么？

青年　下级的小子又说了不安分的话么？

友　岂但说话，竟打了我们同级的加津了。

青年　怎的？

友　加津正说下级生的坏话，下级的小子们听到了，便生了气，打了。

青年　坏话谁都说，便是下级的东西，也常说我们级里的坏话。

友　的确。便是打了加津的时候，也说我们这一级是乏人，说是你被打了，即使气愤不过，无奈同级的小子全无用，帮不了忙，实在可怜哩。

青年　说这样话么？

友一　所以我们不能干休了。便在这平原上，要和下级的小子们闹一回。

友二　我们教认错，也不肯认。

友一　以前太忍耐，纵容到不成样子了。

青年　下级小子真妄呵，惩治一番才是。

友一　你也这样想么？和我们一起闹罢。

青年　你们被人打了，我能看着不动么？

友一　你肯加入，我们便放心多了。

（这时青年忽然觉着不识者，有些出惊。）

青年　然而争闹总是中止的好。

友一　何以？

青年　争闹之后，即使胜了他，也算什么呢？

友二　什么是算什么？你怎么忽然怕事了，想到了下级的利害东西了罢？

青年　这却不然。但反对战争的我，在理也不能赞成闹架。

友　闹架不是好事，便是我们也都知道。但是中止了看罢。他们说不定要怎样得意。这才即使被说是乏人，我们除了默着之外，没有别法了。

别的友　不错，要是被说了乏人还默着，不如死的好。

青年　你们的意思是死掉都可以么？

友二　这是男子汉的意气。能做到怎地，便只好怎么做去。因为不能吃一吓便退避了。

友一　况且下级这班东西多少傲慢。假使不理论，要遇到象加津一样的事的人，一定还有。因为下级的小子们是结了党的。只好现在便闹。说些道理已经不行了。

友二　不错。你不愿意闹，看着就是。因为即使我们被人打，你是决不会痛的。然而我们受了侮辱，却不能毫不介意哩。

友一　而且我们这边，已经决定争闹了。现在也罢休不得。

青年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然而我总不能颂扬闹事。

友一　何消说呢。但不闹也未必一定比闹好。胆怯的不闹，也不是好事。

别的友　（合，）不错不错。

友三　你不赞成全级的决议么？

青年　我以为对于争闹这件事，还有应该仔细想想的地方。

友一　没有工夫了。也没有想的必要。现就有男子受不住的侮辱哩。朋友被人打了，默着是不行的。

友四　一定的事。A君是空想家。强盗来杀的时候，倘象A君一样，须先想杀人是好事还是恶事，没有想完，早被杀掉了。

青年　可是加津说人坏话，也是错的。

友一　你先前不是说，下级的坏话谁都说过么？便是你，不也说的很多么？

青年　说过的。但若被打，我也以为应该，没有贰话。

友一　但被打的却不是自己呵。朋友打了，而且是当众受了侮辱的。

青年　便被说是乏人，不也可以么？

友四　你可以；我们却不是乏人，所以干休不得。况且不依全级的决议，有这样办法么？

青年　没有人反对么？

友一　都赞成了。

友二　还有什么赞成不赞成呢。朋友被打了，再不理论，不知道要被侮辱到怎样地步。因为挂上了乏人的牌号，是再也抬头不得的。

青年　便是被说是乏人，只要不理会他，不就好么？

友二　加津被人打了，你不理会？

青年　这是打的人不好；好的一面，不理会就是。

友一　你怎了？人家都说你便是撒了和下级争闹的种子的人呢。你先前演说，牵涉着下级，便是这回的远因呵。便说加津被打是托你的福，也都可以的。现在你却来消灭本级的锐气么？不是卑怯么？

青年　并非要来消灭锐气。

友一　想逃掉责任，不是卑怯么？

友四　的确卑怯。嘴里讲些大话，一到紧要关头的时候，腰就软了，这便是卑怯。

青年　卑怯？我并不比你们卑怯。

友二　但是不愿意受伤罢。

友一　你毫不管全级的名誉么？

青年　级的名誉，可以挣回来的别的方法多着呢。也可以在较好的事情上，表示并非乏人的。

友一　但现在，却不能这么说了。下级的小子们，也许立刻便到。到现在，还能说不要闹了，我们委实正如你们所说，都是乏人，情愿认错，请你们饶恕么？下级的小子们，说不定要怎样得意哩。想想也就够难受了；你不么？

青年　倘在平时，我也许同你们一样，愿意争闹一场。因为我想到下级的小子们，便心里不舒服的情形，并不亚于你们呢。然而现在，我被这一位带领着，恰恰看过许多事情来的。并且从心底里以为战争不是好事，想将在自己里面的产生战争的可能性，仔细研究一番，倘若做得到，便想将他去掉。这时候便遇见了你们了。我不说无聊的话，只是请不要争闹罢。我可以做和睦的使者。

友三　不行。你去就要被打；下级生里面，最恨的便是你呢。

青年　要打，打就是了。

友一　但你的意志，那边是不会明白的。你忽然被打了，我们也不能单睁着眼睛看。总之争闹是免不掉的了。你到这里来一会罢。

青年　可以。

（两人稍与众人离开。）

友一　我拜托你，不要反对这争闹了。好容易，这回我们的全级竟得了一致。照这气势，闹起来一定胜的。但是一说破坏一致的话，便挫了勇气，保不定下级的小子们会得胜了。总之这事已经免不得，所以还是望我们得胜的好。为朋友计，这一点事，也应该做罢。

青年　我苦痛呢，一想到这回的远因却在我的演说这件事上。但我总以为争闹是没有什么免不了的。

友一　真这样想么？你简直说出下级生的间谍一样的话来。

青年　你真这样想？

友一　由我看来，单觉得你只指望我们这一级败北罢了。

青年　那有这样道理呢。

友一　然而据事实，却是这样。因为好容易全级刚要一致做事的时候，你却冒昧羼入，要破坏这一致，挫了我们的勇气——教我们向下级认错哩。不要再开口了罢。倘再开口，我们便要将你当作敌人的间谍了。因为在这样紧要时候，被你折了锐气，是不了的。

青年　然而我总反对。

友一　要反对，反对就是。我们却是不睬你。

青年　众人里面，未必没有心里和我的意见相同的人罢。

友一　我就怕这事。

青年　不必勉强这类人去争闹，不很好么？

友一　这可不行。下级的小子们也都一致的。

　　　　　（一个友人走来。）

一个友人　听说敌人便要到了。

友一　原来。你肯拚命打么？

一个友人　何消说得呢。与其受辱，不如死的好。

友一　（向青年，）你便在这里站着罢。要是动一动，你可没有什么好处呵。

（友一走入众人队里，青年的同级生渐渐增加。）

友一　望见敌人了么？

友二　是的，从那边来了。

友一　多少人？

友二　说是一共三十人。

友一　有趣。豫备妥当了罢？

友四　唔唔，早妥当了。A怎么了呢？

友一　不理会他就是。

友四　 都在发怒哩，说是毫无友情。虽然也不象竟至于此的人。

友一　被什么蛊惑了罢。

友四　 都说他也许变了敌人的间谍了。或者从敌人的谁的妹子，听了些什么话了。

友一　那还不至于此罢。

友四　都想打哩。

友一　都想打，便打罢。因为本来是背了全级一致的东西哩。

友二　但也不至于打罢。

友四　不不，还是打好。一打便发生了勇气，都冒上杀气来了。

友一　多数决罢。赞成打A的人，请举手。举手这一面，少两个。

友四　你倘说不要打的人举手，便能得到五六人的多数决，早打了A，现在可是弄糟了。因为虽然未必要打，却也不至于举手，打不打都随便的人，可有五六个呢。

友一　你们无论如何，总须打胜。无论吃了怎样的苦，万不可降服。下级的傲慢模样，是天所不容的。正义是在我们这一面。我们的愤怒，也并非不正当的愤怒。下级的小子们，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为学校计，他们是不可饶恕的人。在今天，你们须拂除了侮辱，表示我们同级的人们并非乏人才好。

（青年正注视着不识者，此时忽然说。）

青年　你们，究竟要打架么？打架胜了，有什么益处呢？

友一　住口！

青年　不能，我不能不说。你们竟不能忍一时之耻么？不知道争闹的结果，如何可怕么？不知道和解的欢喜么？

友四　你们或者任他胡说，我可忍耐不住了。（友四走近青年，后面跟定五六个人，都注视青年，都愤怒。）

友四　你何以不去对下级生说，教他们不要争闹，却希望我们这面，干不了事呢？

青年　我讲的是真话。你们争闹之后，成了残废怎么好？砸着头，弄坏了脑怎么好？还不如忍了一时的耻辱，在永远之前取胜罢。

友一　（也走近青年，）对不起你，现在你倘使还不闭口，我便要加制裁了。你还是保重自己的头罢。小心着自己被打罢。

　　　　（众人围住青年）

青年　无论怎么想，争闹总是傻气。便是胜了，也只留下些怨恨。受了一时愤怒的驱使，所做的事，一定有后悔的时候的。你们还是忍了一时的耻辱，打胜自己的天职的好。这是真胜利；这件事，便是人类也欢喜的。

友一　虽说是一时的耻辱，但听凭那下级生跋扈起来看看罢。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坏事，而且还要堕落了少年的精神。

友四　你的话，都理想的太过了。我们呢，看见下级小子，傲慢的侮辱我们，不承认我们的权利，愈打我们愈有得，我们却愈被打愈受损，不能只瞪着眼睛了。你也许能罢？但在我们里面的血却是不答应，这拳头不答应。

友二　A君，你以为到了此刻，我们还能向下级认错么？

友四　教我们无条件降服罢。你是……你是Love着下级生的妹子，所以不行。

青年　没有这事。

友一　敌人便要到，不必理会A了。有话说，后来再听罢。

友四　我就这样。

（四五人都打青年，青年默着。）

友三　差不多了就算罢。

友四　不问是谁，只要违反了级中的一致便得这样。

友一　走罢，闹去罢。

众友人　（合，）走罢，走罢。敌人已经摆了阵了。

一个友人　下级的使者来了。

友一　带他到这里来。

（下级生的使者被带上。）

使者　我们不觉得有容受你们的要求，须对你们谢罪的理由。现在大家都在这里了。你们倘不撤回要求，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奉陪的。

友一　很好。便请你回去说，我们并不愿意争闹，但尤不愿意受侮辱。

使者　知道了。

友一　此后还给你们十分钟的犹豫时间；在这时间里，你们如果没有谢罪的意思，便不再犹豫了。我的表上，现在十点十分。一到十点二十分，便要闯到你们这边去的。请你这样说。

使者　知道了。（取出时表，对准了时刻。）刚过十点十分。

友一　是的。但倘若你们这面愿意早些闹，也都听便。

　　　　（青年走入队伙中间。）

青年　（对使者。）你们这面，没有和解的意思么？

使者　如果你们这面不承认我们所做的事是十分正当，便没有和解的意思。

青年　你们这面也以为争闹是名誉么？

使者　你们以为怎样呢？

青年　我是不消说，不以为争闹是名誉。

友四　这不是你开口的时候。去罢，事完了便快回去。战场再见罢。

使者　再见。

许多友　再见。

青年　（对友一，）你们不闹，总不舒服么？你们里面，没有欺了自己，怕着多数的人么？

友一　这样卑怯的人，一个也没有。

友四　你还不够打么？

友一　 A！都杀气弥漫着呢，藏起来罢。我不骗你的。

青年　我也极愿意藏起来呢。但我总不觉得你们的争闹是正当的。

友一　这早知道了。但我们的血，没有你的血一般凉。不能单算计利害关系。

青年　以不正报不正，是不好的。

友三　但以沉默与卑怯迎不正，尤其不好哩。

友四　再说，又都要打了。倘若真打仗，你的头可要不见了，如果说这话。

友一　要知道不见了头，便再不能反对战争了。

青年　但在活着的时候，是要反对的。你们何以定要站在同敌人一样的位置，难道没有更美的地步么？

友四　乏人的地步，不是美的地步。

友一　是时候了。走罢。

众友人　走罢。

友一　都喝了水。

（都喝水。）

一个友人　敌人来了。

友一　走罢。

（都大叫疾走。青年目送众人，默默的站着。）

不识者　寂寞么？

青年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两面的人混乱着，互相追赶，相打，相扭结。在青年的面前，友三被下级生摔倒，按着打。）

友三　A君帮一手。

（青年默默的看。）

友三　我到了这地步，你也毫不帮忙？对于我没有友情么？

青年　不不；我不愿加入争闹里去。

（下级生要扼友三的咽喉。）

青年　咽喉可是扼不得呵。

一个下级生　什么？局外的也来开口。

（友四走来。）

友四　A做什么，看朋友被人打么？

（突然推开了下级生，便打：下级生逃去。）

友三　多谢。你救了我了，你真是救命的恩人。这恩一世都忘不掉。

友四　什么话，朋友相帮，不是彼此的事么？走罢，他们正都苦战哩。

友三　（回顾青年，）记着罢。

（青年苦闷。友四苦斗恶战，本级形势转盛。下级生拔刀。）

众友人　不要动刀，不要动刀；卑怯呵。

一个下级生　什么？要命的便逃罢。（砍进。）

（有喊痛的。都拔刀。）

青年　不要动刀，不要动刀，不要动刀。

（刀口相斫，棍棒相击，有倒地的人。青年时时看着不识者，只是默默的看；也有呻吟的人，远远地听到手枪声。不一会，许多友人逃来，一个拿手枪的人在后追赶，后面又跟着下级生。）

拿手枪人　要命便投降罢，投降罢。

一个友人　谁投降？

（正要反抗，被手枪击毙。接连如此者两三人。）

下级生们　不必管他。都打杀罢，打杀罢。

（此时乱发手枪，三四人大叫“打着了”，或负伤，或死去。青年觉得不识者也拿着手枪，便默默的取过来，打杀了拿手枪的人。）

青年　并不想打死的，但是杀人太多了，看不下去，这才打死的。不回手的都不杀，放心罢。

（从死人手里抢过手枪。）

下级生们　什么？你是朋友的血仇！

青年　走近便死。跑罢，跑罢，逃跑便不杀了。

下级生们　要杀就杀，要杀就杀。

（八九人抖抖的围住青年，仍复前进。有人掷了石子；正中青年额上，流出血来。都想逼近。）

青年　这可不饶了。

（开枪：一人倒地。此时青年的肩头被一人砍伤，也倒地。众人都砍青年；夺了手枪，逃去。四围忽然寂静，青年躺着。）

不识者　哙，起来罢。

（青年睁眼，向各处看。）

青年　刚才的是梦么？

不识者　你这样，还是爱平和的么？非战论者么？

（青年仿佛梦醒模样，跪在不识者面前。）

青年　宽恕我罢。　　　　　（幕。）





（一九一六，八，二○——二一。）





第四幕　（戏棚。）





青年　这里有什么？

不识者　这里有乡下戏剧哩。

青年　真小戏棚呵。不几乎没一个看客么？

不识者　并不有趣，所以不来的罢。

青年　这样无聊的戏么？

不识者　仿佛是的。

青年　这样东西，便是看了也无聊罢。

不识者　也不一定；怎么样地方藏着怎么样人，都料不到的。

青年　但是这样戏棚，未必能做高尚的戏罢。总不过日本的东西罢。我现在没有看这样东西的工夫呢。

不识者　且住且住，不要性急罢。

青年　 我要静静的想各样事情哩。

不识者　思想的事，回了家再说。现在还是看了能见的好。

青年　铃响了。就要开幕罢。看客这么少，做的一面也振不起精神罢。

（粗拙的幕开处，内有黑幕，前面站着滑稽装束的神和恶魔。）

神　 哼，你说要杀尽世人给我看么？这可不能。无论怎样可怕的病，怎样的天灾，凡是你的手头的行贩货，总灭亡不了人们的。

恶魔　很好。你说一定不能么？我并不要借重那病和天灾的手。只要在人的头里，下一两粒种子，就够了。

神　哼，你倒总是看不起人们哩。将亚当和夏娃赶出乐园的虽然是你，人类却进步，没有退步呢。诺亚的洪水时候，你想淹死诺亚，可是终于没有死。说要教约百堕落，你也终于不能教约百堕落。你的事业，一时虽然兴旺，终究却只是我利市。为你自己计还不如适可而止罢。

恶魔　以前坏了几回事，就因为太看错了人了。释伽和耶稣出世时候，我也很着急，可是终于没有什么事。只有以为生出这样的人们来便可放心的你，才是恭喜的神明哩！看着罢。这回要劳你吓破胆子了。

神　想吓破胆，试试看罢。只是你不要“将费力赚了乏力”显出哭丧相才好。我可是要去睡午觉了。（退场。）

恶魔　傻子走了。看着罢，要给撒上容易寄生在爱国心里的霉菌哩。

（从藏着的袋中，抓出种子，作散布模样。）这够了，这够了。国家和国家就要闹架了。我便在其间做一个谋士，两面都点火。有趣呵，有趣呵。（退场。）

（黑幕收去。德大登场，想着些什么事。恶魔便出现。）

恶魔　这不是德大兄么？想什么呢？

德大　舍间军队太少，有些为难哩。现在正要想一个容易简便却能招集许多军队的法子。

恶魔　怎么一点事，也值得想么？只要将一定年纪的人，一齐叫来，尽量的挑取了要用的人就是了。这就好。

德大　这样巧事，当真能做么？

恶魔　有什么不能做，只要说“为国家”就是。如果有不听说话的东西，也不打紧，只说是“国贼，”抓进监狱里去就是了。造出了这种规则，谁也不敢说不服的。这么一办，你的国便是世界中第一强国了；你也可以做如心如意的事了。

德大　真不错，教了我好法子了。若说“为国家，”便谁也不会反对的。如果竟有，便立了法律，将这种不念国家，亡国性的东西，都关到监狱里去。如果还不行，便杀掉也可以。因为这种不顾本国的东西，是没有放他活着的必要的。

恶魔　委实不错，委实不错；这种东西不是人呢。喜欢亡国的奴才，你的国里不会有的。不喜欢本国富强的东西，你的国里也不会有的。立刻实行罢。

德大　这便实行去；不必明天，就是今天实行去。别国的小子们，怕都羡慕罢。这样的好方法，倘被人学了样，虽然也不妙，但我这一面，回去之后，总便立刻召集大众，教他们实行就是了。此后再有好的法子，还要请你赐教哩。

恶魔　很愿意教。我最爱你的国；因为是第一个门生呢。

德大　拜托拜托。时光要紧，就此失陪了。他们听到这样好方法，都该吃惊罢。（退场。）

恶魔　高高兴兴的走了。以后便都要学样；因为不学样的国，是要亡的。这样办，说不愿战争的小子们，在这世上便活不成了；想活在这世上的小子们而且身体好好的小子们；便不能不上战场了。我还要教他们发明好兵器。不愿去战争的小子们都死，去战争的小子们也都死。便是在我，不也得算一条好计算么？早都来了呵。

（俄大、法大登场。奥大、意大、英大、日大跟着登场。）

俄大　哙，法大。

法大　什么？

俄大　听到了没有？

法大　什么事？

俄大　就是邻舍的德大，想出了希奇法子的事。

法大　听到了。总是想些讨厌的方法罢了。

俄大　然而一不小心，却危险哩。

法大　不错。这样简便容易的造出许多军队，实在当不住。要是不小心，大家的国度可真险了。

俄大　是呵。还是学样罢。

法大　学样却也不甘心哩。

俄大　不学样，危险呢。

法大　因为国家一亡便不得了，所以要学样么？

奥大　你怎样呢，意大？德大兄的法子，听说法大和俄大都要学，这么一来，大约我们也得学罢。

意大　自然要学的。当初一听，虽然似乎是奇怪方法，免不得发笑，但越想越觉得是好法子了。

奥大　这就因为是毫无破绽的德大的方法阿。但是实在想出了意外的事了。

法大　英大兄，国民都有当兵的义务这新发明，你也实行一回，怎么样？

英大　多谢你关切。但我还是算了罢。因为叫不愿意当兵的人们当兵，将不愿意战争的人们赶出去战争，都不很好的。因为我们这里，是尊重自由的。做出这样事来，大家都不见得会答应，而且对绅士加些强迫，也是不很舒服的。

法大　这固然也不错，但在德大想出了那样方法的现在，已经不是讲这样道理的时候了。你这边也还是一定采用了这法子好罢。

英大　可是我这边，不愿意学德大哩。到了最要紧的年纪，便唤去当兵，无论对谁，都不是好事。只要勤勤恳恳的各做自己的事业，就很好了。只要愿意做了军人为祖国打仗的人，做了军人，我的国家便满够安稳了。一到时候，都会高高兴兴的为我的国家出力的。若说强迫，倒反轻蔑了我国的人们的爱国心了。

俄大　这也好罢。因为你的国和德大的国，还隔着一道海呢。然而我们，都不能说这等话。我们也明知道这事并不很好，但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还是再见罢，再见再见。法大兄，一起走罢。

法大　好好，一起走罢。英大兄，再会。

英大　再会再会。

奥大　我辈也走罢，

意大　走罢。诸位，再见。

众　再见。

（英大和日大之外，都退场。）

日大　英大兄，德大的法子，是什么意思呢？

英大　想出了一件傻事罢了。就是将已经到了一定的年龄的人们，都叫到官署里，脱得精赤条条的检查了身体，将身体好的人们，随着要多少兵，便拿去多少就是了。

日大　能这样办么？

英大　这很容易办。因为不依的人，只要罚就是；无论怎样的罚，都可随意制定的。总而言之，不外乎用了德大式，想出了一个能够很容易的造成许多好军队的法子罢了。这真真胡闹，简直毫没有替捉去当兵的人们想一想。这意见，才真象不爱人民冷酷小气的德大的意见哩。我这一边，却不能做这种不合人情的事，所以不做的。

日大　这样一回事么？

英大　我也还是走罢。那么就再会。（退场。）

日大　再会。

（日大想着事，恶魔近前。）

恶魔　日大兄，想什么？

日大　正想着我的国度，怎么办才好。

恶魔　你不象有钱，除了学德大之外，怕没有别的法子罢。要不然，你的国怕会倒哩。可是学了德大，造起军队来试试罢。你的国便是东洋第一的国；在亚细亚洲，只有你的国是阔气的国。而且全世界都要害怕。会挨进第一等强国的队伙里面去呢。

日大　真的么？

恶魔　自然是真的。那时朝大的国便是你的，支大须看你的脸色，俄大惧惮你，也怕敢伸出手来了。

日大　这真的么？

恶魔　自然是真的。

日大　既如此，便学德大罢。

恶魔　实在只有学这样一条法子。

日大　不知怎的，仿佛已经得了全世界似的，喜欢的无可开交了。就失陪罢。再见。（退场。）

恶魔　（目送着，）听说倒是一个很能办事的小子。上了当哩。英大这小子，胆敢说些费话，现在也要教他学德大去。怎的？德大又来了。

（德大登场。）

恶魔　怎么了？

德大　承你的情，教给我好法子。现在法大、俄大，都学着做哩。要是这样，好一个新发明，也就无用了。

恶魔　你放心罢。你的头很聪明，只要想出些好兵器就是；并且瞒着敌人，多练些军队就是。即使略略加些租税，也未必便有人叫苦。须得用点手段，在不至于叫苦的程度上，渐渐的加多租税，用到军备里去。这么办，便毫不妨事了。俄大虽然魁梧，却是很笨，不要紧的；法大固然性急，然而有点过于文明了，也不要紧的。打起精神做去罢。

德大　你实在是我的老师。听了你的话，便仿佛世界是自己的东西一样了。

恶魔　这很的确。只要专心致志，你想怎样，世界一定便怎样。

德大　早能够如此才好。

恶魔　不添造军舰，也不行的。殖民地也不要赶不上英大呵。

德大　英大这小子。我肯赶不上他么！

恶魔　然而最可怕的却是英大哩。

德大　我也这样想。

恶魔　切实的干罢。

德大　干去，竭力的干去。

恶魔　这是你的事，总该不至于失著的。倘不多设些工厂，夺了英大的富力，怕英大还要大造军舰哩。

德大　是呵，这也去竭力办。请你看着罢。

恶魔　我专等好消息呢。

德大　那便立刻去竭力的制造军舰罢。

恶魔　这才好。

德大　那便失陪了。

恶魔　再会。再来罢。

德大　多谢。再见。（退场。）

恶魔　如何，我的手段？很有趣的办下去了。（坐在石上，）有点乏了，睡一刻罢。（刚入睡，　忽然又张开眼。）又谁来了似的。英大罢？一定是的；究竟是的。有些张皇着呢。

　　　　（英大登场。）

恶魔　英大兄，怎了？

英大　德大这小子造起许多军舰来了；大约想要收拾我的国罢。

恶魔　这是一定的事。德大在世界上，最怕你的国，最嫌你的国哩。不小心就会上当。因为德大是执念很深的呵。

英大　我正因此着急呢。大约还没有什么要紧，然而不小心也不行。

恶魔　这何消说得呢。但是教给你一条好法子。德大这野心家，法大和俄大也都怕；你便引诱了他们，三个人同盟起来就是。这样办，便是德大，也就不能出手了。

英大　实在不错。赶快同盟罢。（少停。）但我和俄大同盟，虽然也好，俄大在西方放了心，在东方就容易出手了。我也有些放心不下哩。

恶魔　然而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呵。为挤德大，要用俄大；为挤俄大，也未必便没有别的好法子罢。

英大　懂了。你的意思，是说要教俄大不能向东方伸张，便和那日大同盟，利用他就好罢。

恶魔　是的，真聪明，不愧是你。

英大　这样，我就放了心了。我一直从前，早看上了日大，现在顺便给他高兴高兴；那小子一定当作光荣，要竭尽忠勤的。

恶魔　而且增加军舰的事，也千万怠慢不得。

英大　这自然。

恶魔　尽心竭力，极周到的办罢。

英大　自然，极周到的办去。

恶魔　好好的办罢。

英大　多谢。竭力的好好的做就是了。再见罢。

恶魔　再见。

（英大退场。）

恶魔　真忙呵，睡觉的闲空都没有了。

（法大、俄大登场。）

法大　英大到你这里谈过事没有？

俄大　谈过了。

法大　怎么办？

俄大　想答应他；因为德大近时，只是敷铁路，立工厂，扩张军备呢。

法大　是的，倘使不理会，实在危险，如果三国同盟了，该可以忌惮一点罢。

恶魔　法大兄，实在不错。德大的野心，是在奄有世界哩。不小心，你的国要给收拾的。

法大　这样么？还要收拾，可是难受了。既如此，还是三国同盟好罢。

恶魔　自然。海里有英大，后面有俄大，你的国也就放心了。

法大　既这样，我就答应英大的话。

俄大　我也便答应罢。这才有点放心了。

恶魔　而且士大和日大这一面也可以伸出手去了。

俄大　是的。听说日大这小子，还学着德大的样呢。

恶魔　学了学了。因为这小东西，到是大野心家哩。

俄大　这大意不得呵。

恶魔　怎么大意得呢。

法大　这就失陪了。

俄大　以后再见，我还要和这一位说几句话。

法大　那就以后再见，再会。（退场。）

俄大　再会。（对恶魔。）日大是这样可怕的国么？

恶魔　是的，是东方第一个野心家哩。你看，练兵的法子，教育的法子，兵器的改良，都不下于你的国；况且英大又暗地里推着他，正想要利用日大呢。小心点罢。

俄大　英大么？

恶魔　正是正是，要知道英大是靠不住的。

俄大　这却是的。

恶魔　所以我通知你，倘不趁没有和英大结党之前，挤倒了日大，是危险的。

俄大　那便立刻办罢。

恶魔　愈早愈好；而且须想法子，使交通万分便利才是。

俄大　不错。再见罢。

恶魔　再见。须得切切实实的办去呵。

（俄大退场。）

恶魔　哈，一下子，便教俄大和日大闹架么？大闹倒也未必，总该可以杀掉十万以上的壮丁罢了；便教几十万的人们都别了他最爱的人罢。来了，日大。这小子得意的很哩。

　　　　（日大登场。）

恶魔　怎了？

日大　刚才英大来说，要我同盟。

恶魔　同盟了么？

日大　唔唔，不消说，同盟了。从此别的国都不敢看不起我的国了。

恶魔　小心着英大罢。

日大　唔唔，英大想利用了我，别有所得，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我这一面，也无非想利用了英大，别有所得，所以反正是一样的事。我虽然摆着一副被人利用了也冥然罔觉的脸相，却究竟不是傻子，所以英大何以要和我同盟的缘故，是明白的。请放心罢。

恶魔　这才好。被人利用，却精通利用的神髓，在这世上是得胜的。

日大　不错。深知道这神髓的。人民们不明白，我却知道。国和国的关系，总只是一个互相利用。那里有什么正义呢？昨天的敌人，今天的朋友；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敌人：信不得，靠不住的。只有尽量的利用罢了。

恶魔　但最要紧的是实力呵。

日大　实在不错，所以正在竭力的用那富国强兵主义哩。请放心罢。

恶魔　听了这些事，我也放心了。有了这样的觉悟，便和英大同盟，也就可以了。但竭力扩张军备这件事，一刻也忘记不得。因为你的国正在可怕的位置，但也是有趣的位置哩，只要有实力。

日大　多谢你的忠告。我想到自己的地步和位置，也就涌出力量来。我以为愈有祸患，便愈可以显出自己的力量请你看。

恶魔　然而也须小心。因为一吹着文明的风，人们便要舍不得性命了。

日大　真不错，我正也暗暗地着急。幸而健全的爱国的分子还很多，不妨事的。但总得小心着。我正想竭力的教我国的人们的心，都专为我延烧呢。

恶魔　这比什么事都紧要。没有这决心便是亡国。因为许多猛兽一样的东西正在徘徊，等着机会呵。

日大　不错，实在大意不得。这就失陪罢。

恶魔　且慢且慢，还有事情通知你，小心着俄大罢。

日大　留神着的。

恶魔　此刻办才好；倘不早办，俄大的军备就完整了。

日大　赶快办去。再会。

恶魔　再会。

（日大退场。）

恶魔　呵，德大又来了；很慌张哩。

（德大登场。）

恶魔　怎了，德大？

德大　英大这小子，和俄大、法大同盟了想灭我的国哩。怎么办才好？

恶魔　这除了和奥大、意大同盟之外，没有法子。这么办，更得了平均了。

德大　真是的，这样办罢。

恶魔　但也大意不得。海军还该振兴呢。陆军这一面，倒也很整顿了；铁路和兵器，也都办的周到罢？

德大　都在周到的办，不如此，便危险的。英大多少狡猾，实在大意不得。现在便和奥大、意大商量去罢。

恶魔　正好，那两个都来了。

德大　这来的真凑巧呵。

（奥大、意大登场。）

德大　恰巧遇见了，我正想到你那里去哩。

奥大　原来，我也正要会你呢。

德大　为什么？

意大　没有知道么？英大已经和俄大、法大同盟了的事。

德大　不知道还了得；实在就为了这事，要会你们。

意大　原来，我们也为这事，正在寻你呢。

德大　你们什么意思？

奥大　就是只要我们也同盟了就是了。

意大　要不然，他们三个同盟了，我们便抬头不得哩。

德大　是的，我也这样想。赶快同盟罢。大家都去扩张了军备，不要输与他们。大家立起同盟的誓来罢。

（拔了剑立誓。）

德大　这就稳了，不必怕英大和法大、俄大了。

恶魔　然而若不设法，教军备没有逊色，是不行的。

德大　这不错，便到那边商量军备的事去罢。

（三人退场。）

恶魔　有趣起来了。呀，神来了，似乎愁着哩。

（神登场。）

恶魔　如何，我的手段！

神　日大和俄大开始战争了。你该高兴罢？

恶魔　那里话，那些事情，还不能算我的事业的开端。此后正要将我的事业给你看哩。

神　教给了征兵的法子了罢？

恶魔　教给了，好意见罢？

神　正象你的意见罢了。

恶魔　怎样，不很高兴罢？

神　不不，这么一点事，没有什么的。

恶魔　俄大和日大，都只叫着你的大名呢。

神　他们是将你当作我了。

恶魔　教谁胜呢？

神　不管他就是。

恶魔　你好冷淡呵。

神　应该给与人们的东西，我都给了，以后任便。

恶魔　死的很多哩。

神　然而人类，生长是总要生长。你的事业，不过做我的衬垫罢了。

恶魔　然而个人不也可怜么？

神　我不是人，所以没有所谓可怜这类感情。人们不设法，是人们的罪，我只要做了我的事就够了。

恶魔　你说，该给人们的东西，全都给了；然而教我说，却只觉得你没有将人们造得完全，单是造的傻气。我略一煽动，便将最要紧的性命，都看成尘芥一样了。

神　我没有将人们造得完全。我单撒了一粒种子；要看这种子落在地上，怎样变化。要看种种东西生来之后，想要生存的情形。只是这样就好了。看此后的人们将地上弄成怎样，是我的慰藉。人们成了完全无缺的东西太早了，我不很喜欢。但到达完全的地步之前，人们便灭尽，我也不喜欢的。

恶魔　我却要灭尽他们请你看哩。要不然，便赶他们到邪路上，教他们陷在无可奈何的境地。教人们只以为活着比死去还苦，只以为活着的事是无意味，单是可怕，于是教他们自灭给你看。

神　倘你能够，试试就是。倘你能将人仉对于我的爱和信仰，加些损伤，切成两段，切一回试试就是。我还没有将人们造的这样脆呢。

恶魔　好，看着罢。

神　默默的看着。

恶魔　竟是日大这一边利害哩；仿佛还没有知道性命的可惜似的。大家都说为本国战争，却又有战到本国人一个不留的气势哩。好笑话呵。给与了这种本能，做甚么的？

神　倘没有给与这种本能，人们怕早不愿活着了。造成是胡胡涂涂，造成是傻气不以为傻气，人们才能活到这地步哩。

恶魔　但看他们到现在还没有除掉这种根性，也未免太傻了。这一节，你也该后悔罢。请你看着，这本能便是灭亡人类的关键。我已经确有把握了。

神　你的脑简单呢。人们却不会这样的合你意思呵。又要睡觉了，躺一会罢。（退场。）

恶魔　真会睡呵，这小子，我可也太忙。日大来了。

（日大登场。）

日大　如何？托你的福，大概是胜的。

恶魔　好好的干罢，一定是你胜。金钱和人民，以后总有法想的。世界出了惊看着你；惊叹着；看起了你哩；怕了你哩；从前看你不起的东西，也佩服你了。干的好，以后也发狂变死的干去罢。

日大　一定干。我国的人们，为了国家是不怕死的。人们多的很，简直太多了，所以便是死掉一些，也不妨事的。只是近来颇有些危险思想流行起来了，却也有点可虑呢。

恶魔　这种东西，不必顾虑的。以为可虑，只要抓进监狱里就是。

日大　正在这样办呢。

恶魔　还不行，杀掉就是。用你的力量，要做什么便什么都能做到，何必这样的怕几个空想家，还是拚命战争要紧。只要国家的意气增高了，胜利便是你的了。神曾说，他在你这一边呢。

日大　是罢，觉得是天佑的事真多哩。

恶魔　这就对了。总之切实办罢。这正是亡国和跳上一等国的分界线呵。

日大　感激的很，这就告辞了。

恶魔　再见。我望着你得胜。

日大　多谢。再见。（退场。）

恶魔　再见。得意着呢。这得意可是真有用处，东洋只要有这一个小子，就尽够了，假使这小子不强，我实在也就为难了。阿呀，俄大到了，怒得不寻常哩。

（俄大登场。）

恶魔　怎么了，俄大？

俄大　小子们的不要命。真窘了人了。无论威吓，无论什么，都不以为意的。因为所谓性命可惜这件事，还是全没有知道哩。

恶魔　这也未必罢。

俄大　而且内部也似乎要骚扰；真也窘人。这样黄色的小东西，本该不会输给他，但他不要命，所以为难了。大约还有英大暗地里推着罢？那小子本该是这边的帮手，但见我向东洋方面伸出手去，仿佛不很喜欢哩。

恶魔　先前已经说过，那小子是靠不住的。可是军舰还须多派；便将日大的军舰赶掉就是了。这样办，日大也便什么事都不能做了。

俄大　然而派军舰也为难。

恶魔　已经不是讲这样话的时候了罢。在东方就要伸手不得哩。

俄大　冒险一回罢。

恶魔　这才对。

俄大　你既然这样说，那就办罢。再会。

恶魔　就走么？

俄大　赶快派了军舰吓日大去。不将那得意的鼻子折了，是放心不下的。再见。（退场。）

恶魔　谁胜谁败，都好的。只要人们死的多，我就高兴。都听了我的话，拚命的扩张着军备哩。只要大家的竞争心和敌忾心，越发加添速度就成了。我也休息一会罢。先起一回地震消消闲才好。（摇动树木）至少也得死掉二三千罢。其次还不如撒一点病毒。但这些事，也不很有趣。须得人们的精神从里面萎缩了；人们的精神进了邪路，绝望了；神这小子才吃惊罢。至于这小子的自负，实在奈何不得。总须按倒一回才好。现在便要按倒哩。用了人们的力，灭亡人们。这样一来，小子该吃惊了。赌的事是我胜利了。布置已经有点定局，姑且睡觉罢。阿呀。还大意不得哩。（望见了什么似的。）俄大的船出来了。阿呀，渐渐的弯过去了。虽然这样慢，在人们的力量，却总要算全力了罢。他还不知道日大的船在那里呢。阿呀阿呀，愈走愈近了；有趣呵，就要遇到日大的船了；哈，打了。俄大的船糟了，日大一定得意罢。虽然俄大的船也很想巧巧的逃出，送两三个弹丸给日大的内海岸的。但教他得意着，也很不坏。俄大这小子该失望了罢。这战争也慢慢的教完了罢。因为我的紧要事业，还预备在后来呢。日大来了。

（日大登场）

日大　如何，英雄罢？

恶魔　佩服佩服。可是你的陆军，似乎有点疲乏了。

日大　我也正微微的着急呢。

恶魔　到了差不多的地步，歇了好罢。渐渐深入了俄大的国里，你也许碰到可怕的事呢。现在便是歇手的时候罢。

日大　我也这样想。但是我国的小子们，怕未必肯答应哩。因为上了战场的小子们，虽然渐渐的想要回家，住在本国的小子们，却以为即此便可以永远战下去呢；因为看同胞的死亡，全不当什么一回事呢。

恶魔　这样才好。为你的国家计，这应该贺的。单看见白色人在地上行势的时节，说到有色人种，却只有你的国不缩头，这一切，我最佩服。没有这样的意气，是不行的。

日大　可是出去战争的小子们不能如此，所以为难了。

恶魔　这也没法。可是只要在国里的小子们元气旺，出外的小子们也容易办的。但现在也正是歇手的时候罢。俄大那一面很愿意歇，因为怕起内乱哩。然而内乱是起不来的，便是俄大，要按下内乱这一点力量，却还有呢。

日大　不错。俄大的国度大，以后可以随意送到多少军队，我可不能这么办。

恶魔　是的，照你的实力，早该加倍的扩张军备了；你没有做，所以不行。

日大　就因为金钱为难呵。

恶魔　再收些税就是。

日大　这也很难。

恶魔　那里有难的道理呢？国家灭亡了便糟。应该谁都知道；而且武器也得改良哩。近来捕获了几条军舰罢？战争完结之后，倘不制造到现在的加倍以上，也怕不行。

日大　钱也很不容易办。

恶魔　总须设法才是。你的国里的人们，为国家做这一点牺牲，都应该欣然罢？

日大　可是近来很有点不行了，因为染了西洋气了。

恶魔　这却很有些不妙哩，但战争完结之后，千万大意不得。因为你的国的位置，比先前更加危险了，况且版图一广，也更要金钱和军队。

日大　的确是的。一定设法，可以对得起你的忠告。

恶魔　肯这样办，你的国便是世界的惊异，全世界都怕你，敬你了。

日大　极愿如此。失陪罢。（退场。）

恶魔　早以为变了世界的一等国，得意着走路了。有趣有趣。阿呀，俄大来哩。

（俄大登场。）

恶魔　怎了，俄大？

俄大　听了你的怂恿，吃了亏了。

恶魔　也不是要这样失望的事。

俄大　也没有怎样失望，然而也不很舒服哩。而且国内的不平党要闹事；属国也想造反；乘机视隙的东西，各处现出影子；又少不得钱用：这回的战争，实在有点后悔了。太看低了别人，所以糟的罢。

恶魔　正是呢，然而反可以当一服药罢。不要以为很强了，只是自负才是。而且不将兵器改良，也不行的。其实可怕的并非日大，却是德大；不小心，也不行的。

俄大　但倘使战争下去，也该可以得胜，然而也想歇了。照这情形再拖几时，是不了的。

恶魔　这也好罢。可是战争完结之后，不小心不成。

俄大　好好，小心就是了。现在停了战，虽然受一点损。

恶魔　那里话，也受不了什么损的。因为日大这一面，也暗地里愿意休战哩。况且想要一个翻本的机会，随便什么时候都行。

俄大　这不错。我也知道和日大的争闹，这回是初次，却不是末次哩。

恶魔　只要等着机会，好机会一定来。日大已经很得意了；如果没有利用的必要，他们一定竭力的想灭日大。这时候，你要什么拿什么就是了。现在还是教他得意一点好。

俄大　实在不错。这样子，便停战罢。

恶魔　再见。万不要忘了扩张军备和兵器的改良。

俄大　不忘记的。（退场。）

恶魔　呵，我也睡觉罢。神小子睡眼蒙胧的跑来了。

（神登场。）

恶魔　如何？

神　我依旧闲着；因为无论那一国，都不来和我商量。然而我放心的。看罢，俄大和日大，我虽然睡着，也自和解了。

恶魔　然而这和解，是最合我的意思的和解方法呢。现在要拚命的取了租税，用到军备上去了。为了那边指顶大的地面，日大却牺牲了几万人哩。你看罢，那便是日大的国里的人们，因为平和了，正在生气，说更须战争更得利益呢。

神　然而我是放心的。又要睡了，我的觉醒，人们仿佛不喜欢似的。然而我相信最后的胜利。便是你，也不过在我的手下差遣着的罢了。

（退场。）

恶魔　真教人吃惊呵，这小子的自负。而且也真会睡。我也睡一刻罢。阿呀，似乎德大到了；我简直没有睡觉的闲空了。神小子说，他醒来的时候，人们都不喜欢；我睡下的时候，人们却也仿佛都不喜欢似的。这样看来，人们大约以为我这一边，是一个万不可缺的东西哩。

（德大登场。）

恶魔　德大，怎了？多日没有见了。

德大　就是忙；如何，我的国渐渐兴盛了罢！这就因为我国的人们和别国的人们，脑髓构造不一样的缘故；不问什么事，全是合理的做去的缘故；而且别人不会再想的地方，我国的人们却能硬着头皮再想进去；什么事都用了好法子，耐心做去。买卖这一面，现在便可以胜过英大给你看了；因为最可怕的只是英大呵。俄大这回成什么样子，竟被我的徒弟一般的小小的日大，治了一下子就坏了。唉，我的世界，目下就要到了。

恶魔　这实在佩服；我希望的就是你。陆军无论怎么说，自然是你的国超等，可是海军总还得算英大哩。

德大　请你看着；就要将保守的英大。吓他一回给你看。能够飞在空中的完全的飞船，已经发明了；就要成一件象样的东西了。

恶魔　这才是好法子。总而言之，不要输与英大呵。

德大　目下定要胜他，请你看着。已经有了成算了。请你再等十五年罢。现在失陪了。

（英大登场。）

德大　英大兄么？总是很兴旺，好极了。

英大　你这一面，英年锐气，这才很兴旺，好极了。

德大　然而无论如何，总赶不上你，因为海洋是总是你的。

英大　这已经要成过去的梦了。

德大　这是谦虚的话。

英大　并非谦虚的话。象你这般的元气的出了世，我这一面，也疏忽不得呢。

德大　我这一面是毫无野心的，请放心罢。

英大　军舰造得颠不少了罢？

德大　你这一面，造得更多罢？

英大　因为国防上必要的数目，总得造的。

德大　为了国防，大家都得费去许多钱，实在是可叹的事呵。

英大　真的。这样下去，会成国防倒帐了。你这边顾虑一点，可好呢？那么办，我也就顾虑了。

德大　我这一面，实在没有造到必要以上呵。不要担心就是了。可是你这一面；仿佛有点野心，我却担着心哩。

英大　这话是应该我这一面说的。我这边总是被动。所谓野心，我这边实在没有。

德大　但愿这话可以相信就好了。

英大　请放心罢。

德大　还是你放心罢。告别了，再会。

英大　再会。

德大　（退场时独白，）这小子又图谋着什么哩。这小子的没有破绽，实在教人吃惊。小心着才是。（退场。）

恶魔　英大兄，什么事？

英大　德大来做甚么的？

恶魔　来自慢的。说就要收拾你，给我看呢。

英大　想收拾，收拾就是。我这一面，也不是这样的傻子哩。我认定德大是世界的恶魔；要教全世界知道他是世界和平的仇敌。

恶魔　他是对于你的利益最有妨碍的国这一节，却瞒起来么？

英大　这种事何必特地嚷出来呢。这单是我国的事罢了。我的事情说给别人听，也无聊的很呵。

恶魔　总之你的国，本国虽小，依然是世界第一的国哩。老实的国，一定都如你的意的。

英大　这是因为我帮他们的忙，所以感激着呢；而且利用他们，就是为他们谋幸福，这一举两得的外交的秘决，我是捏着的。这一点什么德大，也及不上我的皮毛；因为他只想着自己的事。这种思想的国，在现世定要亡掉的。因为先行尽量的利用了，然后慢慢地拿出暗拳来，才是外交的秘诀，征服世界的秘诀哩。

恶魔　实在不错。德大不是你的敌手呵。你为了金钢钻，不惜打了杜兰的手段，我也始终佩服着呢。

英大　不要提起这事了；因为现在倒反后悔了。

恶魔　那便还了他罢。

英大　这可不能，为此死了许多人呢。

恶魔　真不愧是你，虽然后悔，既得的东西，却不再吐了。

英大　倘使这么老实，在这世上活不成的。无论那一国，这一节全都相同。因为强者的正义和弱者的正义，模样有些各别的。

恶魔　这也是的。

英大　弱国做强国的饵食，正是自然的法则呵。然而我却并不专管自己一面的事；对手的利益，也想到的；而且也知道该给对手满足，不要撩他生出不平来。决不象暴发的德大，只是鲸吞虎咽的。

恶魔　你真是很可怕的小子呵。

英大　然而假使没有我罢，俄大和法大，一定要做德大的奴隶；为世界的平衡计，我是万不可少的。

恶魔　委实不错，你和德大，正是好对手哩。

英大　为我计，德大是必要的。为德大计，我是障碍，为我计，德大可是必要的。这就是我的伟大的地方，无论德大怎样不舒服，总不过做一个为我利用的家伙罢了。然而这是笑话。再见罢；再会。（退场。）

恶魔　再会！这东西比那德大，真真胜过一筹。神小子还睡着罢？以后可是有趣了。先在小事情上闹一点事，逐渐的做到大战争，教这小子看看我的事业，多少可怕。谁都整备着；馋急着。这就是我所瞄准的地方；因为有此，我才能成我的事业，将人们拖下灭亡的谷里去。姑且在小事情上，使他们争闹起来罢。便就近投一星小小的火，再去睡一会罢；起来的时候，全世界都该烧着了。早都准备了，油也浇了；只渴望着火。傻小子呵，为了一点小贪欲；却舍了性命和财产，大家拚命相杀哩；全不想到自己也会被杀哩。神造的东西，全都是这样的昏虫罢了。专管目前，贪欲没有底，利益上毫不放松。但一到紧要时候，便发了昏。说是要杀就杀，我不要命了！要便拿去，可是要取你的命哩。哈哈哈，为要活着而贪的呢？还是为要死掉而贪的呢？实在索解不得。说是如果有损，而且别人有所得，还不如死的好，所以可笑哩。神小子。真造了太可笑的东西了。那小子也有点老昏了。但人们善于自负的地方，却真不愧所谓神之子哩。哈哈。火是燃烧起来了。准备了醒来的高兴，先睡一会觉罢。（躺下。）

（少女，就是第二幕中的女三，略异以先，坐在看客席上，正当青年的背后；此时拍着青年的肩头，青年回顾。少女微笑，略打招呼。）

青年　你怎的在这里？

少女　来看戏的。

青年　别的几位呢？

少女　都在后台哩。

青年　那一位乞丐呢？

少女　不久也即释放了，赶出了那个村庄，到了这里了；现在也在后台。还说很愿意再和你见一面哩。

青年　原来。还有著作剧本的那一位呢？

少女　扮着恶魔的，就是那人。

青年　这么一说，就觉得无怪声音有些耳熟了。这回的剧本，又是谁的著作呢？

少女　也是那人。那人也说正想和你会一面呢。

青年　这样么？我也正要见他。

（此时寥寥的几个看客，吹唇教静。）

青年　那便再谈罢。（复了原状。）

（神登场。）

神　恶魔这小子睡着哩。（遍看各处，）阿呀，又闹玩意儿了。淋漓的浇了油；点上火了；而且将导火线纵横绷着哩。然而便是人们，也还没有如恶魔意料中这般简单，切断导火线这点事，也还知道的。但也危险，给他灭了这飞火罢。又想睡了：人们的小子，总不愿意我起来。被我看见，还有些羞罢。不久成了不至于羞的模样，便会自来叫我的罢。还是安心睡觉去罢，虽然常常醒过来，但当真醒了看人类，大约还是略略后来的话哩。睡罢。火势有点衰了。然而目下还只好让恶魔高兴。做了恶魔的牺牲的人们，虽然可怜，但既然吃了智慧果，便免不得有身受这运命的飞沫的东西。除非人们自己小心，不受这飞沫。好好，我再睡罢。

（退场。）

恶魔　唉唉。（欠伸着起身，遍看各处，）阿呀，好奇怪，火消了。怎的会这样？怎么一回事呢？阿呀，谁将导火线割断了。不近人情的东西！但是看罢，这回一定留了神，弄出大战争来给你看。德大、俄大、法大以及奥大、意大、日大，都要扯他们进了战争的深渊。神小子已经想出了飞机，兵器也很有长进了；教他们应用了这些，做一回大布置的杀人罢。我不会错，神小子该出惊罢。而且还要教英大采用征兵主义哩。看着罢。但从那里先点火呢？还是叫了俄大的外甥塞大，挑拨一下罢。塞大来呵！这小子正恨着奥大；而且也是很容易挑拨的小子哩。塞小子，已经到了。

（塞大登场。）

塞大　什么事呢？

恶魔　倒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听说你的伙伴，正挨着奥大的辣手哩。

塞大　是的，正挨着辣手哩。

恶魔　不生气么？

塞大　怎不生气，但现在没有报仇的机会呵。

恶魔　那里话，要造报仇的机会，多少都有。况且你的后面有俄大，奥大也不敢轻易动手的。不要太畏葸罢。

塞大　但是我这边，战事刚才完结，国有点疲乏了。

恶魔　不要说没志气的话。你的国是强的，全世界都承认：奥大也有些惧惮呢。这样费了气力，那利益都被奥大胡乱拿了，同胞还要被迫压，怎样忍得过。还是做一番，教他知道你的国也有骨气才好罢。

塞大　倘有好方法，也愿意做的。

恶魔　不必别的，只要治了奥大的皇太子夫妇就好。这小子一定要成可怕的暴君，不趁现在治了，实在是后患。他的老爹已经老昏了；可怕的便是他们两个。只要杀了那两个，怕死的人对于你的同胞，便会比现在宽大不少罢。

塞大　可以行么？那两人倒实在有治一下的价值。为了那小子，我们的同胞无罪入狱，甚而至于还有被杀的哩。但是成了国际问题，那就麻烦了。

恶魔　那里，不妨事的。如果事情弄大了，俄大会来帮忙。

塞大　那时德大又怎么办呢？

恶魔　出了这样事情，实在是大不得了，所以该会想法子中途捺消罢。不必愁的，一定是杀了上算。单是杀人的勇士，你这里也没有一个么？

塞大　多着呢，但顾忌着国的运命哩。

恶魔　还管这等事，说不定奥大要凶到怎样哩。

塞大　的确不错。给他看点斤两罢。

恶魔　那便奥大要吃惊，要慌张了。

塞大　对于将我同胞不当人看的罪，给他天罚。

恶魔　好好的做罢。

塞大　好好的做去。怨恨浸透了骨髓哩。再见。

恶魔　什么时候办？

塞大　立刻办给你看。（退场。）

恶魔　雄赳赳的去了；看这样子是要做的。我连结着的导火线上，这可落了火了。便在我也要算好方法了；这回一定教成功。仿佛已经办了哩。奥大来了。连奥大这宽气儿，也怒的利害哩。

（奥大登场。）

恶魔　奥大怎了，何以这样发气？

奥大　塞大国里的小子，将我国的皇太子夫妇害了。

恶魔　这真真是万分可恶的东西呵。

奥大　这事很象受了塞大自己的意志做的。

恶魔　这是一定的事。

奥大　我也以为一定如此。我所以和塞大理论，要报足这怨恨；要教他后悔这次的行为。

恶魔　这是当然的事。遭了这样的毒手不开口，是男子的耻辱哩。

奥大　是呵，无论怎样，这仇一定要报的。

恶魔　这样才是正办。你的国民，也要求如此罢？

奥大　不知道有投有例外，假使竟有，这便是不能称为国民的人了。

恶魔　不错，实在不错。

奥大　国民还都说，要满心满意的报仇；倘不满意，是不应承的；很有免不了示威运动的势子哩。

恶魔　这实在是意中事呵。

奥大　这便要开强硬的谈判去；倘不听，便是战争也顾不得了。

恶魔　这是当然的事。然而俄大也许暗地里帮着塞大呢。

奥大　无论谁帮着，也不能闭了口躲起来了。况且俄大出面，德大也就出面，到这样，便闹糟了事情，所以俄大也未必开口罢。但也没有闲空，再顾忌这等事了。

恶魔　是呀，这才是奥大哩。（拍奥大的肩，）切实的办。

奥大　切实办去。我如果被人看作受了侮辱，也只能缩着颈子，那便即使亡了国，也要战的。此后要提出洗刷国耻的要求，给国民几分满足哩。再见罢。（退场。）

恶魔　再见。全照我的意思一样了，有趣。（巡行。）

（塞大登场。）

恶魔　办的好罢？

塞大　办是办得好的。但奥大怒极了；而且对了我这边，出了无礼的难题目。奥大简直用了不将我当作一个国的态度，说若不依他的话，就要用兵哩。他这般说，我这边也就不能默着了。

恶魔　那是一定的。奥大因为你小，不当东西哩。

塞大　是的，所以令人生气，但也想问一问俄大兄的意见哩。

恶魔　这一定得问。俄大为了你，未必不帮忙罢。

塞大　总该如此。阿呀，俄大替我着急，正从对面来了。

恶魔　正好正好，好好的对他说罢。

（俄大登场；塞大忙跑上前，握手。）

塞大　血族受人侮辱，请你当作对于自身的侮辱一样看罢。

俄大　一样看的。你的不幸，便是我的不幸；你的损，便是我的损；你的耻辱，也便是我的耻辱呢。奥大对着你，提出了无礼的要求，也就是看不起我；以为我打不过日大，便容易对付哩。你放心罢；我居中给你说话；我没有答应，奥大也未必敢糟蹋你。

塞大　拜托拜托。可是托着奥大肩膀的还有德大，也得留神才好。

俄大　但没有最后的决心，便要受敌人侮慢，给他看倒的。已经有了最后的决心了罢？

塞大　已经有了，请放心做罢。

俄大　但还是由你回答的好；到时候，我来说话就是了。无论如何，奥大是不必很怕的。我出面，德大也就出面，他是野心家，说不定会做出怎样事情来呢。然而德大动手，法大、英大也便坐视不得。这么来，事情可就闹大了。现在还是只装着你和奥大闹事的样子罢。

塞大　这样子，奥大便要看低了我了。

俄大　露一点我的意思给他看就是。但要小心；然而怕奥大是不必的；便是奥大，也知道我帮着你，而且法大、英大帮着我呢。无论怎样生气，危及国家的事，也未必做的。

塞大　然而示威运动很猛烈呵。示威运动固然也许含着外交的策略；但蠢笨的群众，便会因此发昏，再没有想到什么国家的事的余裕了。

俄大　我不怕奥大；只是在他背后的，苦心经营的想寻机会征服世界的野心家，名誉心很强的德大，却怕哩。这小子什么事都会做；况且军备也周到了，自负又利害。

恶魔　（插嘴，）然而俄大兄，现在德大倒还没有什么可怕；德大欲望大，还候着更好的机会罢。现在就起来，料德大也还没有豫备得这般周到；再迟四五年，许会兴高采烈的起来罢。所以塞大兄也可以强硬点，外交一让步，是没有底的；就要得步进步的。而且别人就以为这国度没有战斗力，国力已经疲弊了。被敌人这般想。还了得么？况且奥大又实在这般想，看低了你的。你能强硬，奥大便要吃惊。你的国自有你的国的法律；蔑视这法律，就同不认你的国为独立国一样了。这样的侮辱，那里还有呢？切实干罢。

塞大　切实干去。我为平和计，可以让步的总想让步；但不能让步的事，是不能让步的。我不是奥大的属国哩。

恶魔　一点不错，一点不错，断然的回绝他才是。俄大兄，你也这么想罢？

俄大　实在是断然的回绝了好。

塞大　那便去断然的回绝他。失陪了。

俄大　那么我也同走罢。

（塞大、俄大退场。）

恶魔　毫不招呼的走了；很张惶哩。这回该如我的意了；不会不如意的；已经浇了油，用导火线二层三层的联着。塞大的回答，奥大定要发怒；往返一定不调；谈判定要炸裂的。神小子这回醒过来，定要出惊了，这一回，可再不给他说“我相信人们”了。呵，奥大发了怒来哩。

（奥大登场。）

奥大　欺人太甚了；便要教你知道。

恶魔　奥大，独自说些什么？塞大又说了无礼的话么？

奥大　是的，我的要求，竟不当一回事；以为只要威吓我，我便会撤回要求哩。就令那边跟着俄大，跟着甚人，正当的要求，也没有撤回的理。国民全部“战争战争”的喊着哩。塞大那一面，摆着不怕战争的脸；我这一面，也决不怕战争的。无论怎样，还没有老昏到竟须受塞大的欺呵。我国皇太子夫妇被害的情形，已经烙印在国民的脑上了。做这事的是发疯是正经，有无塞大的意志这等事，一看就明白；想含胡过去，是不能的。就令惹出怎样可怕的事，罪孽总在塞大；正义之神是在我这边的。我决不能将要求收回一些了；须做到底才罢休。现在我这一边，倘若略略让步罢，怎么能教国内平静呢？我不让步的，决不让步的。

恶魔　对呵，你的要求的正当，谁都承认的。塞大真真是胡涂小子呵。况且俄大抬着肩膀，便愈加让步不得了。

奥大　俄大算什么？输给日大的俄大算什么呢？俄大起来，德大也就起来。俄大不是德大的敌手呵；便是那小子，也未必这么傻罢；也该知道自己站出来，便要闹出可怕的事罢。所以想来只是恐吓罢了。我不上恐吓的当；但即使当真出来，我也不怕的。

恶魔　德大从对面来了。

奥大　德大来了么？

（德大登场。）

奥大　（跑上前，握手，）来得真好。

德大　惦记着你的事，特地来的。你放心；即使俄大、法大、英大都转到那边去了，也不必愁的；因为这一点豫备，我早已整顿好了。喜欢战争的必要，固然不必有；但恐惧敌手的必要，也不必有的。何日何时，陷落那里的京都，攻进那里的京都，我都清清楚楚了；一日里调动几百万军队，也容易的。有我帮着，只要放心就是。

奥大　多谢，听了这话，我就放心了。

德大　（露出臂膊，）这臂膊正在纳闷哩。（拔剑，）这剑正要喝血哩。我也并不喜欢战争；但这回再不战，在这世上，可没有伸张力量的余地了。切不要怕战争。但能平和而得到光荣的解决，却也可以的。只是我也想将我的武力，给世间看看；将我的脑怎样能干，给世间看看。（且走且说，）奥大，好好的做去；运命所给与的东西，不必怕的。

奥大　听了你的话，我也放心了。决不做辱没我们种族的事。

德大　以后总有细细商量的时候罢。总之不要怕。

奥大　不怕的，这就失陪了。

德大　再见，祝你幸福。

奥大　多谢。（退场。）

德大　（看见恶魔，现出快意的笑容，）终于来了，料定了的时候。

恶魔　你该高兴罢。

德大　并不高兴；但也没有不高兴。这是成败关头呵；不能单是高兴的。

恶魔　然而胜利该是你的罢。

德大　这大约是我的。

恶魔　胜利的喜悦，是赋给人们的最大喜悦呵。你怒尝这喜悦罢？

德大　这是想尝的。

恶魔　象这回的机会，是不会再来的呵。

德大　这我也知道。

恶魔　你抱了多年的期望，这番该要成功了。

德大　料来最后总要成就。但英大许要作践了殖民地哩。

恶魔　但倘若取了比大的国，……

德大　那边是中立国呵。

恶魔　然而你的方略，不是从此侵入么？瞒也无用的。

德大　委实如此，并且用飞船、飞机和潜水艇，赶掉了英大的军舰，攻进他本国里的时候……

恶魔　这也不是做不到的事。只要用了你的缜密的脑髓，科学的智识，你的耐心和固执，送陆军到英大的本国里，也未必是做不到的事。

德大　我也这样想。一个月之内，先破了法大的首都，顺势再进俄大的首都请你看罢。

恶魔　你的陆军，这一副力量该是尽有的。

德大　我也怕战争的悲惨；但在这世上，太怕这事，也不能了。好歹总要打一仗的。英大所有的是教我国灭亡了才罢的意志；不到一边再也站不起身的时候，是谁也睡不稳的。运命倘教我战，我便拚出死力，去治这奸佞无比的英大。他随处妨害我，我和他已经成了不能两立的关系了。这事英大也明白；现在不治，不知道又要计画怎样可怕的事了。

恶魔　都不错，你和英大，正在不能并立的关系上哩。

德大　请你看看。倘使此番趁这机会，起了大战争，而且不知道是侥幸还是不幸，竟和英大战争了，我一定要惩治英大给你看。虽然隔着海，可是现在不比先前了，一定渡过海给你看。

恶魔　只要渡得海，你的胜利便无疑了。

德大　一到动手的时候，我的活动，怎样灵敏周到，都请你看着就是。

恶魔　我看着。好好的干。

德大　请看着就是；胜算（拍着胸口，）在这里哩。再见。（退场。）

恶魔　再见。我多少聪明呵；全照我的豫算办了。然而德大，照你这豫算却不行；你的豫算太如意了。我的妙算，是要两边一样力量，互相残杀的；这一边轻轻的胜了那一边，并非我的希望。我是公平的；而且战争愈长久，我也愈喜欢；而且战争的牺牲愈多，人们诅咒自己生来做人的事愈凶；也便是我得胜。神小子什么都不知道的睡着；醒来不要出惊！

（英大登场。）

恶魔　英大兄，想甚么？

英大　奥大和塞大的闹架，象要闹大了。

恶魔　似乎总要闹大。

英大　我也愿他闹大。但也怕呢；因为我的帮手，有点靠不住。想起来，总还是德大强些哩。

恶魔　然而你的本国和殖民地，是万全的。

英大　这该万全的罢；或者用了飞船，加一点恐吓罢了。殖民地自然也无碍；我却要全取了德大的殖民地哩。我所怕的，只在德大去夺那中立的比大的国，以及占领了法大的海岸线。

恶魔　未必会有这等事罢。

英大　即使法大的海岸线不足虑，比大的海岸线却容易占领的；因为德大确乎想走过了比大的国，来威吓法大和我的国呢。这东西是野蛮，便是侵入中立国，也不介意的。

恶魔　但比大有很好的要塞罢。

英大　这是有的。比大也未必肯听德大的无理的要求；我想比大也还会战争，但万一吓倒了，竟依了德大的话，可就糟了。

恶魔　这只要和法大兄商量妥当，一用你的专长的外交法，比大总该加入你们这一面的。听到随便走进自己国里的要求，便是比大，也未必舒服罢。

英大　比大如果肯拚命，法大和我的军队都去救，海岸线便不会落在德大掌中了。这时俄大也进攻；法大以为报复多年的仇恨，正在此时，也拚命的战了。奥大是毫不足虑的。意大近来颇恨德大，大约未必帮德大的忙罢。

恶魔　无论如何，你总有增加军队的必要呢。义勇兵容易招集么？

英大　自然，立刻招集给你看。

恶魔　可是这回的战争，义勇兵有点难哩。

英大　不妨事的。义勇兵不行，你说怎样？

恶魔　除却用德大发明的征兵制度，没有别法了。

英大　我不想将不愿出征的人，赶上战场去。倘若必须借了心里怕死，抖抖的出战的人们的力量，才能保得住国，还不如亡掉的好。我国的人们，对于受了强制，为国效死的事，是很以为耻的。这简直是将人不当人的行为；这是只有德大才能想出来的，抹杀了人的价值和祖国的爱的制度呵。

恶魔　但许多国都实行了。

英大　即使所有国家都实行了这制度，独有我的国里，却不许这样制度进去的。强制他们，用死来吓，这样的事能行么？我只是将为着祖国自愿出征的人，送上战场去；还要冠冕堂皇的打胜了给你看哩。

恶魔　你倒总是绅士模样的意见呵。但这意见，现在须取消了才是。

英大　请放心，单用义勇兵就够战；单用那因为祖国非战不可的人们，战给你看。

恶魔　能够如此，实在是你的国家的光荣了；好好办去，不要失却这光荣罢。

英大　便要教失却，也不会失却的。战争定要开手罢？

恶魔　德大的殖民地，这便是你的了。你正在最好的位置哩。

英大　正义是在这我一边的。

恶魔　我也在你这一边。因的你能知道正义可以利用的哩。正直是最大的政略，所以你要正直，这便是我所极顶中意的地方。这回开战，损最少得最多的该是你了；因为将德关在本国里，使他动弹不得这件事，在你做起来，比一抬手还容易呢。

英大　（露出会心之笑，）现在正是时候了。我对于运命所给与的东西，决不逃避。正义在我这边；还有胜利和利益，也在我这边。不趁此刻治了德大，怕未必再有这般好机会了；而且要成无可挽救的事了，俄大和法大，都要将我当作救主看罢。战事一定要有罢？

恶魔　战事是未必能免了。

英大　德大！要断掉你的手足了；要教你再也站不起身了。请想和我竞争，不知道我的利害的，便都要按倒，再也站不起身。

恶魔　对面俄大和法大都来了。

英大　来了么？

（俄大、法大登场。三人无言，握手。）

俄大　英大兄，正寻你呢。

英大　闹出大事情了；我正在担心哩。

俄大　奥大和塞大的战争，终于不能免了。

英大　这样么？那也无法。你也想和奥大开战么？

俄大　此外也没有法；因为塞大的国，倘被奥大占去，那就糟了。

英大　你起来，德大也要起来罢？

俄大　就防这一著。

英大　（对法大，）假使德大加入战争，你也就加入战争罢？

法大　自然，不能单听俄大兄吃亏的。你呢？

英大　自然，和你们做一伙。

俄大法大　（合，）肯做一伙么？多谢多谢。

英大　自然做一伙。但我姑且装作中立模样，教德大加入战争的时候，能够愈拖延便愈好。

法大　这么办，我这边便有救了。

英大　因为德大这边，准备都已完全了；一要起来，几百万的兵，立刻便能动。你们的国却不能。因为德大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哩。

法大　委实不错。但三人这样联成一气，便无论德大怎么挣，都不妨了。这般野蛮国，在我辈身边威阔，实在不太平；除却治他一番，没有别的法子。

英大　是的。这一回，定要大家固结，无论怎么辛苦，也得将德大治到站不起身才好。即使德大开初顺手，两三年后，我们这边的准备也就停当了。只好耐心做去。大家各用百来万的牺牲，也是没法的事。

法大　是的，除了不管用多少牺牲，将他治服之外，没有法子。

俄大　只要战争能够延长，便是我们的胜利。照现在的情势，已经顾不得牺牲了。

英大　有这样决心，胜利定是我们的。只要按倒德大，天下便许太平了；实在是危险的国度呵。

法大　实在是人类文明的破坏者，所以容不得。对于人间最美的事，也全然是无知的。单听到他的语言，也就心里不舒服了。

英大　总之大家起一个誓，战到最后的胜利才歇手罢。

（凭了神和剑，立誓。）

英大　三人这样联成一气，德大便随便那里都不能伸手了；只要三面围起来。

（塞大慌忙登场，和三人匆匆招呼，走近俄大。）

塞大　俄大兄，糟了；战争终于开手了。

俄大　诸君，那就失陪了。

英大　小心办罢。

法大　祝你胜利。

俄大　多谢；诸事拜托。塞大，诸位都肯相帮，放心就是。

塞大　诸君，感谢之至；拜托拜托。

英大　请放心，大家一定要合起来，将奥大和德大都治了。

塞大　听到这话，真教人喜欢。（一一握手，）这就告辞了。

俄大　（用两手向英大、法大同时竭力的握手，）拜托。

英大　请放心。

法大　上心干罢。

（众人都说着再见再见，回顾着，或目送着，塞大和俄大退场。沉默。）

英大　你的国里，没有人反对战争么？

法大　就同没有一样。不赞成的人，也许有的；便是敢于反对的人，也许有的。但有什么用呢？不过毫无力量的反对罢了；舆论不会理他的；而且国民的势焰，因此只会激昂，却不会衰弱。对于德大，都怀着恶感哩；都不喜欢祖国的文明被德大破坏；祖国的风俗受了德化，也都真心憎恶的；而且我们的语言被德大的语言压倒，也都不高兴；与其如此，倒不如死了。从前属我国，现在成了德大的东西的二州，已经德化到怎么地步，只要想到，心里便难受，对着德大，不能不涌起憎恶了。我国的人民，定然一致，为祖国的文明、风俗、习惯、语言战的。

　英大　听过你的话，便放心了。倘使那野蛮的，粗杂的，无趣的，冰冷的，理智的，单讲科学的德大的空气，当真支配了世界，我们的国民便难望活着了。

法大　只要听到那种语言，便实在令人胸口作恶：而且那气味也难受；正如我国的一个诗人所说一般。

英大　总之亡在德大手里，便不得了的。除却惩治到底，使他再也起不来之外，没有法子。

法大　很是很是，你这一边，也都有战争的决心的罢？

英大　这自然，放心就是。然而大意不得的，便是德大也会侵入中立国的比大的土地这一著。

法大　我也正怕这事哩。可是比大不喜欢德大文明的很多。比大只要一想，那德大的兵，在自己国里随意走动用了兵力，提出无理的要求，也未必能轻轻答应罢。

英大　那国里，许多是说着和你相同的国语，赞美你的文明的。这由来已久了，所以未必肯做于你有损的事。但我们两人仍得小心；因为万一竟听了德大的要求，那就糟了。

法大　不错，倘若比大的海岸随便给德大使用，你的国也就糟了。

英大　我的国倒还在其次；因为军队通过中立国的理，是没有的。万一竟有这事，而且德大也做得出，我总要对于德大，提出抗议去。你还是尽点力，嘱付比大，假使德大有这要求，教他不要依罢。

法大　这事一定尽力做去，总之要趁这机会，撩倒了德大才好。俄大也想必真心战争的。

英大　但我们更该真心的不怕牺牲的战争。

法大　对面比大来了似的；来的正好。

英大　无论如何，必须拉比大成了一气才是。假如侵入了比大的土地，还得托比大便在他这里阻住了，愈久愈好；要不然，可就糟了。（比大

登场。）

法大　比大兄，一向好么？

比大　闹大了事了。俄大对奥大出了宣战布告了；德大也终于起来了。

法大　如此么？那是我也不能这般含胡了。

比大　你也要战么？

法大　如果德大起来，我自然也加入战争去。不但我，一到紧要关头，英大兄也便来做我们的帮手。

比大　这样么？我还听到了一件怪事哩。

法大　怎样的事？

比大　便是德大定了计画，要通过我国，攻进你的国里这件事。而且很象真的哩。

法大　倘若竟有这般无理的要求，你怎么办呢？甘心依么，这不合理的要求？

比大　不不，不依的。我的国里，作战的准备虽然不充足，但我既是一个中立国，想来总该尊重我这一点权利。如果竟不承认这权利，硬要用了兵力，达到要求，我们也不能说因为可怕，便默默的依了。我为中立国的尊严计；羞听人说是“因怕战事依了要求”呢。

法大　这就放心了。真有意外的好心呵。被德大的风俗习惯转化，我们应该怕，应该羞的；做德大的属国，我们应该羞的。

比大　要是做那凯撒的臣民，还是死的好。但如果不幸，竟须和德大战争，还请为我国帮点忙呵。

英大　自然。为人类计，为人道计，倘若德大敢用一个指头来拨动你的国，我们决不答应。尽力的帮忙不必说，此后还要永远为你的利益出力呢。

法大　这一节请放心，我们决不肯教你上当。

比大　听了这话，我就放心了；决心也坚固了。这就告辞罢。

英大　我们也都走罢。为世界的文明，为人类的和平，又为人道，大家都出个死力罢。

比大　我的国虽然是中立国，我国的人民爱重人道这一点，却不下于别国呢。

英大　我对于你国的历史以及国民性，本来早就钦敬的哩。

（英大、法大、比大退场。）

恶魔　好容易做到这地步了；现在我也要算好收成了。英大虽然说过大话，不久却要觉到义勇兵的单是费钱而无实用，一定另外设些什么口实，采用那强制征兵主义了；那时候的一副正经脸才好看呢。德大来了，这小子也生了气哩。

（德大气愤愤的登场。）

恶魔　怎的这样生气？

德大　他们只说我野蛮野蛮，为人类起见，灭亡了才好。我的国里出过怎样的哲学者、音乐家、诗人、科学家、医学家，他们都装着忘掉了的脸，想从人类的历史上，抹去了我为人类尽力的功绩；而且加上我一个名号，叫作“人类之敌”，说我应该灭亡。我本来早准备被人这般说；而且也养好了不至灭亡的力量了。然而事实总是事实；想将我为人类尽力的事实与否定，是做不到的。惟其有我，人类才有生气。他们都是下火，已经老昏了，竟还说过分的话；人类进步的障碍，其实正是他们；治了他们，才正是为人类。我已经忍不住了；为免去我民族的灭亡计，要大闹一番了。

恶魔　是的，不这么想，你的国就难保；现在不胜，便没法了。

德大　我也深知道这事。请你看着罢，不出三星期，就要将我的国旗，插上法大的首都呢。

恶魔　穿了比大的地方过去罢？

德大　自然。敢抵抗；便踢掉了这障碍物过去。

恶魔　然而用心办才好。

德大　都准备了。总之这回的战争，非胜不可。

恶魔　不要怕牺牲。

德大　不怕牺牲的。谁敢遮拦我内面烧着的力的，得诅咒呵！

恶魔　这回的战争，是国家存亡的岔路哩。

德大　真实不错，我定要战到得了最后的胜利。

恶魔　最后的胜利，一定要归你的。

德大　我也相信如此。我的民族上，有神和人类的祝福；而且我的民族，也有这般的价值。

恶魔　（手拍德大的胸膛），好好的干，为你的民族的光荣。

德大　好好干去。这就失陪了。

恶魔　愿你康健。

德大　多谢。（退场。）

恶魔　高高兴兴的走了。这就结定了仇；以后只要尽着力量，煽起他们的残酷性便好了。但这等事，原也不必我出手；人里面尽有着十二分呢。祝福这复仇心。祝福这赋给人们的复仇心呵！神小子大约还睡着；就令起来，这边的安排早停当了。这一回，神也该吃点惊罢。可是这小子很冷酷，自负又很强，平常事情是不会动心的；诺亚的洪水时候，也面不改色的看着呢。然而这回，是从人们的根性上延烧起来的灾祸哩；而且正是自夸文明的所在，发生的大布置的互相杀伤哩；而且飞火要飞到那里为止，也都不定；况且还要飞机乱飞，在平和的人民的头上，投下炸弹哩。人们对神的信仰，因此定要减少了。战争终于开了手了。无论那一面都好，死罢，死罢，至少也得多死些罢；而且尽力苦苦的死罢。有趣呵。这模样，还说人是有理性的动物么！

（神登场。）

神　为甚么，你这般喜欢着？

恶魔　请看，请看；德大的兵，已经走进中立国比大的地方，开了战哩。

神　这样孩子气的事，也会有趣么？

恶魔　什么是孩子气？你的光彩的人们，互相残杀着呢；用了大布置。

神　这样的事，我早知道了。

恶魔　知道？你何以不去阻止呢？

神　没有阻止的必要。

恶魔　人们的不幸，你竟高高兴兴的看着么？

神　不是你，并没有高兴；但默默的看着，也并非不能的事。

恶魔　可怜的人们多着呢。

神　这我知道。

恶魔　人们诅咒那生来的感觉，你知道么？

神　我不是人，所以不很知道。

恶魔　死之恐怖，在人们怎样可怕，你知道么？

神　这也不知道。

恶魔　这不是全是你所给与的感么？

神　我给与了。

恶魔　为要人们苦么？

神　我没有想要人们无端受苦。

恶魔　你请看，许多东西，正无端苦着呢。

神　这只是因为人类的生长尚未完成。

恶魔　假使我做了你，决不将人们造成这样的傻子，照现在看来，竟象你造人们，是专为他们来做我的奴隶似的呵。

神　要这样想，便这样想罢。

恶魔　难道这还不对么？人们本来平和的度日就好，可是正在战争哩；大家正在相杀哩。那是为什么的，因为人们太多了么？

神　就因为还没有将我所给与的东西十分弄活的缘故。

恶魔　正因为弄活了你所给与的东西，所以这世上才有不幸罢。

神　不然，将我所给与的东西，活的偏而不全，所以才会如此。我于人们，给与了战争的本能；给与了贪欲的本能；给与了复仇心；也给与了群集心理；但我所给与的，并非单是这一点。我给与了人们和人们战争的可能性；但并非单是这一点。将我所给与的东西，偏活了一面，所以那一面便生出牺牲者了。自作自受罢了。

恶魔　但是，恶的得胜，善良的被杀，也是自作自受么？

神　人类还没有进透了活透自己的路，所以个人的牺牲，是没法的。

恶魔　是个人来做人类的牺牲么？没有或一个人来做或一个人的牺牲的事么？

神　也并非没有。但这就因为人类的制裁，还未十分实行的缘故。然而人类，总还正在渐渐的变好。从前的战争，不比现在的战争。那时公然将人们做奴隶变卖，谁都不说错，最正经的人，抢了敌人的妻女，也毫不以为耻的。人类的制裁，究竟长进一点了。

恶魔　请看罢；大白昼做着极凶的事呢。兵器比先前发达了；杀人术也发展了；而且都想将敌人灭个干净。便是兽性，也不见得不及从前哩。

神　人们还没有完全。人们还要很受苦，做了牺牲的人们，可怜的。然而人们不会灭亡，也不退步。总要自觉到自己应走的路，一步一步的进去的；也要渐渐感到在自己里面存着的不合理的事的。

恶魔　这是靠不住的。人们各各分了国度，不将敌国弄成亡国，大家都有些不耐烦；而且要战到两败俱伤呢。老实说，和睦本来是最好的事；可是动不动便翻脸相杀了，好容易才建造成功的好都市，也互相毁坏了。

神　你就喜欢着这些事罢。然而人们却比你所意料的还要复杂。一到万分危急时候，定会想出巧妙的逃路的。

恶魔　总之算不得聪明呵。都要性命，却又说性命不算事，互相杀害着，这不可笑么？杀了对手，能成什么呢？大家既然都有爱国心，便对于这心表了同情，互相尊敬着，不很好么？不是因为互助，才有人类的进步的么？虽说是为国家为人民，战争有什么为国家为人民呢？照目下的气势，人们生在世上，似乎专为着做军备了。非互相杀害便生存不得的根性，渐渐要加强了；而且若不毁了别国，自国便发展不得的根性，渐渐要加强了。人们的末路近哩。生来做人，不象是幸福，也不象是荣耀哩，以为现在这世间，人类能有幸福，可是想错了：你该对我低了头，说道“你的话对，人们真不聪明，这样下去是危险的”才是。你看罢，连我也要掉过脸去的凶事情，不是到处盛行么？飞火是愈飞愈远了。连日大都加入战争了；那国度，也不难便亡在剑上罢。你默着；你长太息了。你还相信人们么？这悲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了呢。德大从心底里希望英大的灭亡；英大呢，不将德大治服，是不肯停止战争的。照这情形下去，人们要动弹不得，被祸祟围困着，一步一步的走近灭亡去了。

神　灭亡？灭亡是决不会的。

恶魔　但照这情形下去看罢，人们决不是幸福哩。国和国的不相信以及憎恶，按了加速度增加上去。大家竭尽力量，扩张军备，当不起这负担的苦的国度，逐渐灭亡；那风俗、习惯、言语、文明和自由，也都失掉了。并且因为竭力要使人没有谋反的力量，便都成了懒惰无气力的人了。至于战胜的国呢，国家增加了费用，又惴惴的怕着谋反，扩张着军备，心就粗暴起来了。随便那一件，都是人们的进步的敌呵。然而这气势很不能免。除却说是人们此后的运命就要走到尽头之外，没有别的话。这些事你不能懂么？你太迷信着人们了。这气势，人们的力是毫没有方法的。人们留心到自己走着的路的错处，已经有点迟了；留心着自己的位置，便愈留心愈是大家扩张军备，准备一齐倒塌的。个人的运命，愈加不安了。你看罢，都叫着你的大名求救呢。然而一点没有法。还有什么行为，能比用人们的手杀害人们，更加失坠人们的价值的呢？你用可爱的人们的手杀了人们，默默的看着，居然还是人们的神么？你真是毫没力量的；只将大样子给人看，哄骗人们罢了。你毫没有法子办罢，连这我也没有法子办哩。单是看着。人们向你求救，只是表示人们的至愚极蠢罢了。你只是默着？你打呵欠了；你想睡罢？人们在你之前，尽力的献上了供养，说些一想情愿的事，倘知道了你的本心和你的无力，该要惊倒罢！

神　我要睡哩。（靠着岩石睡去。）

恶魔　真教人出惊的小子呵。可是神小子默着了；天下是我的了，如我的意了。

（德大登场。）

恶魔　怎了？

德大　总不能如意的做去。

恶魔　造些更大的大炮；并且用那毒气罢。并且用飞船将炸弹抛到英大的那里去就是；不管是孩子是女人，愈多杀愈好。在比大的地方，却很作践了呵。

德大　这是大家恰恰杀气升腾了；蒙比大的照应，象算有点乱了。

恶魔　不妨事的。干罢，干罢。将敌手当做人看待，是不能战争的。

德大　要干的。忙的很，就告辞罢。（退场。）

恶魔　都是杀气升腾了，不如此不行。英大来了似的。

（英大登场。）

英大　德大的做法，是违背人道的。

恶魔　何消说呢。你这边也不要不及他；单是义勇兵，许赶不上罢。

英大　我也悟了；单是义勇兵，也仍是赶不上。觉得有强制的必要的。

恶魔　悟得好，这才英大万岁了。你这边一定胜。

英大　我也这样想。

恶魔　不是大家格外决心，将德大断送不行；那是可怕的东西呵。

英大　是的。我煽动所有国度，都对着德大战争。

恶魔　德大完结，便是你的天下了。

英大　这还请你秘密着。

恶魔　好好的做。须小心，不要使大家失了勇气。

英大　小心就是。

恶魔　德大如果用毒气，你这边就用更凶的毒气；德大如果杀了平和的人民，你这边也就加甚的杀。不要将德大的一伙当做人看。不管什么孩子什么女人，都当作仇敌，使他们格外吃苦才是。因为德大这边先就豫备这样的，打沉了无罪的商船，还高兴着哩。

英大　便是我这边，却也没有什么不及他的。这就再见。（退场。）

恶魔　再会。看罢，英大终于进了将拒绝出战的人们当做罪人以上的罪人，孱头以上的孱头，国贼以上的国贼这一伙了。何如？我这力量。何如？这世间都如我意了；是我的东西了。现在不但是国和国的争闹，还有穷人和富人的争闹，工人和资本家的争闹，平民和贵族的争闹，要用了这些争闹，尽量的作践了这世间请赏鉴呢。投志气的讲大话的神，你总是睡觉；人们永远用不着你；还是等到人们衰弱透了之后，再慢慢地醒来罢。以为和外国只有战争这一条路的人们呵，战罢，战罢；直战到大家亡掉罢。要用了个人的诅咒，包裹了这世间哩。是的，是的，国家和国家呵，互相战争罢。总之，总之，用了你们自己的手，将你们的血，多流一滴到地上，我便喜欢的。因为这便是将创造人们的东西的愚昧，在宇宙上发表哩。是的，是的，各国呵，再扩张军备罢，扩张军备罢；尽力的，不，尽力以上的。要不然，你的家要亡了。将这事铭心刻骨，万不要忘了。哈哈哈。

（神醒来，起立。）

神　但我相信人们的。

恶魔　你将理性给了人们没有？

神　的确给了。

恶魔　你因为迷信着自己，所以也迷信了人们。人们可是这样的到了穷途，动弹不得了。倒想要看看那时的你的嘴脸呢。

神　人们一定就要走进较正的路。而且更为大家互相的幸福想法罢。

恶魔　那么样的也能么？那么样的也能么？

（在第一幕出现的战争牺牲者的不断的一列，继续走过。）

恶魔　出了这许多牺牲者了；岂但没有醒，还想弄出更多的牺牲者哩。而且国和国的关系， 也只坏下去，坏下去罢了。这样子，你还相信人们么？

神　相信的。

恶魔　哈哈哈。（黑幕垂下。）

女三　我告辞了；因为在这一场须出台呢。

青年　原来，那就再见。

女三　不不，也许从此再不能见面了。

青年　这是怎的？

女三　就因为演剧完了之后，我有点事情；而且你也未必能长在这里罢。

青年　这样的么？那就什么时候再见罢。

女三　愿你康健。

青年　多谢。

女三　再会。

青年　再会

（女三退场。男一登场。一半还是恶魔的装束，手拍着正在出神的青年的肩头。）

男一　（快活的说，）久违了。竟承你来看这样无聊的东西。

青年　很有趣的看了。

男一　虽然是无聊的东西，但请你对朋友谈谈。

青年　我谈去。

男一　其实，此后人们的运命，倘照现在这般进去，是不了的。

青年　真的呵。虽然这么说，但革命却也觉得可怕。觉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很想冷眼旁观着似的，但又觉得这也可怕。

（乞丐登场。）

青年　听说你释放了，恭喜恭喜。

乞丐　那一边恭喜，很难定哩。能看到这般的戏剧，总算托这福荫罢。

青年　你以为这世间怎么办才好呢？

乞丐　是的。也仍是除却仗着实行，使人们从心底里知道多谢的东西的真正多谢之外，没有方法罢。也仍是除却从民众觉醒过来之外，都不中用罢。

青年　这可不得了呵。这以前，不会有可怕的事出来么？

乞丐　出来又另是出来的时候了。知道那多谢的东西的多谢，就令这事又作别论，在人们许是必要的。知道撒了祸的种子的可怕，也必要的。在人们所可怕的，并非战争，却是产生战争的东西。在尽力的将活力给与产生战争的东西的这现世，生出战争，也是当然的事罢。

青年　倘不将活力给与产生战争的东西，国不会亡么？我是想不亡国而去掉战争哩。

乞丐　着了。但如果所谓“国”这思想，全如现在，那可不能。须凭着民众的力，改换了国的内容才是。世界的民众成了一气的时候，从根底里握住手，那时战争便许自然消灭了。民众无端的恐怖着；互相误解着；不能真明白彼此都在两不可无的关系的事，至少是平和的下去却是彼此幸福的事，所以不行的。还没有真明白凡有损人利己的人们，不管是本国人是外国人，都应该当作平和之敌，加他制裁，所以不行的。承认现在的国家，却否定现在的战争，这可决没有这样的称心事呵。

青年　我也觉得如此；但要改变现在各国的意志，又觉得是不可能的事呢。

乞丐　全在根，全在根，全在民众呵。人们再进步些就好了，再一步，再两步。

男一　你竟象我所写的神一般的乐天家哩。

乞丐　是的，我相信人们。比那一位神尤其相信人们哩。

（铃响；都拍手。黑幕抽上。平和女神和侍女们在一起；都饥饿着；脸色青白，而且瘦；平和女神更没有元气，一点事便哭。）

青年　这一位平和女神，是先前会见过的。

男一　不错。就是曾经用了手枪吓过你的人。前一场是我的著作，这场都听凭女人们了。怎样做法，连我也不知道；但梗概自然是接洽过的。

青年　原来。

侍女　便是象你这样的丧了气，也是无益的呵。

平和女神　但你看，人们已经不要我了。侮辱我。我只等着死了。

侍女　都仰慕你的，只是时候不肯罢了。

平和女神　诳呵。我很知道人们的心。人们说爱我，然而其实并不真爱我。真爱的美，人们是不知道的。

侍女三　没有这事的。

平和女神　真知道我的美的人，一亿万中怕难得一个罢。便是这一个，也仍然不知道我的真的美和威严。将真心献给我的，一个也没有。我们快要饿死了。我在先前，虽然也并未为人所爱，但瘦到如此，却是这回第一遭哩。照这样下去，我再不将人们放在心上；但我眼见人们受苦，却又觉得可怜了。说是自作自受，固然也是自作自受；但也如最爱我的人在十字架上所说一般，“他们不晓得”的缘故呵。除却饶恕他们，也没有别的方法了。但岂不傻气么？

侍女四　这是人们傻哩。以为使别人苦，这才自己有所得；而且想教同类的人受了苦，自己独独作乐呢。

平和女神　这也从傻气来的。以为不如此，国便不富，国便要亡了。富人以为没有穷人便得不到自己的快乐。只要有能懒惰着而沉在酒和女人里的，人们便以为第一的幸福了。钱，钱，什么都是钱呵；以为凡是人们所要的东西，都可以用钱买得的。用钱买不到的真心、美、爱、感谢，在人们是最无聊的东西了；不能变钱的东西，是无聊的了。还说“这样的东西，可以吃得么？”哩。人们若单要吃，其实只要少许的钱便满够了；可是既有了钱，还说倘没有更多的钱，便吃不成，吃不成呢。所以我的兄弟食品神，因此生了气；说要毁了人们的胃哩；说人们在这难处的世上，决没有爱我的闲工夫的哩。这也许有这样的人，然而也不尽然的。因为都过着不健全的生活，还没有知道我的真美的时候，已都扑进刺戟更强的更烈的地方去了；用钱能买的东西里去了。便是我，倘能将我的功效，用钱另卖，大家就要较为尊重罢；但我将自己的身子这么轻贱，是不肯的。凡是用钱买不到的东西，人们便都看不起。真傻呵，真傻呵。我的好朋友空气也说过。空气在人们是最紧要的东西，然而全是白得，便以为无论弄到怎样脏，都无不可了。所以空气也生气。战争用了毒气，空气是非常之生气。还有那人们的难听的被杀的声音；身体被那声音摇动了，说是不舒服之至哩。因为空气是最喜欢干净的。

侍女五　真的呵。

平和女神　人们真是傻小子呵。既现出这么一副脸，那便不再战争，岂不好么？你看，死了的人们的脸，多少难看呵；我最嫌这副脸相的。我所喜欢的人，是温和的脸相的。外貌虽然可怕，却真个在深的喜欢时的人们的脸，只有我知道。非现在那副嘴脸不可的境遇，人们便不再使人们遇着，不也好么？

侍女六　真傻呢。我真气愤的，气愤的没有法想；教人太难耐了。你的温和的心，怎的人们竟会不懂的呵。

平和女神　人们略一见我，便觉得生在这世上，有些厌恶，觉得这可怕。而且欲神也讨厌我；因为那神专做些媚人的事；而且要到我这里，是很难的，因为我的所在，太高了一点了，但假使到那低一点的所在，使他们一面争闹着，一面领略我的美罢；我的职务便没有了。仰慕着我的人，将不幸给与别人，我是不喜欢的；但现在的人们，却正在若不将不幸给与别人，便生活不成的位置哩。话虽如此，再爱我一点，不也可以么？然而竟轻蔑我，这可太过分了。所以碰到这样的境遇的呵。那声音真难听。将那难听的声音，给喜欢战争的人听去才好；并且将那嘴脸给看去才好。碰到这般境遇是难堪的事，怎么会不知道的呢？为甚么要送这样的牺牲呢？我虽然很要说，惟其不爱我，所以碰到这境遇，是应该快意的事；但人们碰到这般的境遇，我是不喜欢的呵，不喜欢的呵，不喜欢的呵。

侍女二　这样哭，也是无法的呵。

平和女神　人们是傻的呵，傻的呵。使同胞碰在这样的境遇上，全是傻气所致的呵。已经这样了，还喊着战争战争呢；忘却了自己正碰在这样的境遇上，却喊着战争战争呢。这些人们，却也并非这么坏；都能够大家要好；能够更为幸福的。虽说是自作自受，可也教人烦厌呵。我烦厌了，烦厌了；不愿意再想人们的事了。请随意做去罢；全都战死就是了。但听到那声音又难受。可能有什么方法呢？到这样，人们怎的还不爱我呢？将真心献给我的人，难道已经没有了么？我委实凄惨了；因为对于不爱我的人，我却不能不爱哩。我愿意人们赶早的赶早的明白些子，抛掉了在别人的不幸上接插自己的幸福这种呆念头才好；因为这念头，以为一定得到幸福，便轻轻的将自己弄成不幸，生出祸殃，将全心都用在下等的快乐里，却反得意着了。照这情形下去，人们真不知如何得了哩。我真真着急以为赶快的生出好人来才好呢。然而无论生了何等样人，也恐怕都一样罢，或者也就有人得救罢。照现在这样是，照现在这样是太不成事了。

侍女七　（就是女三，指着青年，）在那边的那一位，正含着眼泪向你这面看呢。

平和女神　那人将我们的心绪传布出去，我是高兴的。但便是如此，也未必有什么用罢。那边站着战神，正在得意哩；“还要战。还要战，战的不够！”的正吼着哩。这小子得意到什么时候才了呵。那些被杀的人们的脸，我真不愿看，不愿闻了。真是怎么办，人们才肯听我的话呢？现在为止的牺牲者，真是独独吃亏了。我是希望人类的幸福的。然而人们还轻蔑着我哩。

侍女六　所以碰着这难堪的境遇的了。好一件快心的事呵。

平和女神　不要诅咒人们。我因为要为人所爱，所以在这里的。人呵，从心底里爱我罢。我是爱你的呵。（黑幕垂下。）

男一　这就告辞了。

乞丐　我也走了。

青年　走么？诸事感谢的很。

（男一和乞丐退场。）

不识者　这回放你回地上去罢。以后大家想罢！

（不识者抓住青年，从窗口掷出。幕。）





（一九一六，一○，一五——二八。）





后记





我看这剧本，是由于《新青年》上的介绍。我译这剧本的开手，是在一九一九年八月二日这一天，从此逐日登在北京《国民公报》上。到十月二十五日，《国民公报》忽被禁止出版了，我也便歇手不译，这正在第三幕第二场两个军使谈话的中途。

同年十一月间，因为《新青年》记者的希望，我又将旧译校订一过，并译完第四幕，按月登在《新青年》上。从七卷二号起，一共分四期。但那第四号是人口问题号，多被不知谁何没收了，所以大约也有许多人没有见。

周作人先生和武者小路先生通信的时候，曾经提到这已经译出的事，并问他对于住在中国的人类有什么意见，可以说说。作者因此写了一篇，寄到北京，而我适值到别处去了，便由周先生译出，就是本书开头的一篇与《与支那未知的友人》。原译者的按语中说：“《一个青年的梦》的书名，武者小路先生曾说想改作《A与战争》，他这篇文章里也就用这个新名字，但因为我们译的还是旧称，所以我于译文中也一律仍写作《一个青年的梦》。”

现在，是在合成单本，第三次印行的时候之前了。我便又乘这机会，据作者先前寄来的勘误表再加修正，又校改了若干的误字，而且再记出旧事来，给大家知道这本书两年以来在中国怎样枝枝节节的，好容易才成为一册书的小历史。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十九日，鲁迅记于北京。





爱罗先珂童话集




俄国



爱罗先珂 作





本书所收童话十三篇：前九篇曾收入《爱罗先珂童话集》（一九二二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后四篇曾收入作者的另一童话集《幸福的船》（一九三一年上海开明书店出版）。最后附录的《忆爱罗先珂华希理君》一文，原为作者的日文著作《最后的叹息》（内容是一篇童话剧《桃色的云》和两篇短的童话）的“代序”。——编者。





Homarano

Ⅰ

Ekbruligis mi fajron en kor’，

in estingos nenia perfort’.

Ekflamigis mi flamon en brust’，

in ne povos estingi e mort’.

Ⅱ

Brulos fajr’ is mi vivos en mond’，

Flamos flam’is ekzistas la ter.

Mia nom’estas la homaran’，

Nom’de l’fajr’la homara liber’.

de la Aǔtoro.





序





爱罗先珂先生的童话，现在辑成一集，显现于住在中国的读者的眼前了。这原是我的希望，所以很使我感谢而且喜欢。



本集的十二篇文章中，《自叙传》和《为跌下而造的塔》是胡愈之先生译的，《虹之国》是馥泉先生译的，其余是我译的。

就我所选译的而言，我最先得到他的第一本创作集《夜明前之歌》，所译的是前六篇，后来得到第二本创作集《最后之叹息》，所译的是《两个小小的死》，又从《现代》杂志里译了《为人类》，从原稿上译了《世界的火灾》。

依我的主见选译的是《狭的笼》、《池边》、《雕的心》、《春夜的梦》，此外便是照着作者的希望而译的了。因此，我觉得作者所要叫彻人间的是无所不爱，然而不得所爱的悲哀，而我所展开他来的是童心的，美的，然而有真实性的梦。这梦，或者是作者的悲哀的面纱罢？那么，我也过于梦梦了，但是我愿意作者不要出离了这童心的美的梦，而且还要招呼人们进向这梦中，看定了真实的虹，我们不至于是梦游者（Somnambulist）。

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八日，鲁迅记。





狭的笼





一





老虎疲乏了……

每天每天总如此……

狭的笼，笼里看见的狭的天空，笼的周围目之所及又是狭的笼……

这排列，尽接着，尽接着，似乎渡过了动物园的围墙，尽接到世界的尽头。

唉唉，老虎疲乏了……老虎疲乏极了。

每天每天总如此……

来看的那痴呆的脸，那痴呆的笑声，招呕吐的那气味……

“唉唉，倘能够只要不看见那痴呆的下等的脸呵，倘能够只要不听到那痴呆的讨厌的笑呵……”

然而这痴呆的堆，是目之所及，尽接着，尽接着，没有穷尽，渡过了动物园的围墙，尽接到世界的尽头；那粗野的笑声，似乎宇宙若存，也就不会静。

唉唉，老虎疲乏了……老虎疲乏极了……

老虎便猫似的盘着，深藏了头，身体因为嫌恶发了抖，想着：

“唉唉，所谓虎的生命，只在看那痴呆的脸么？所谓生活，只在听那痴呆的哄笑的声音么？……”

从他胸中流露了沉重的苦痛的叹息。

“喂，大虫哭着哩，”看客一面嚷，一面纷纷的跑到虎槛这边来。虎的全身因为愤怒与憎恶起了痉挛，那尾巴无意识的猛烈的敲了槛里的地板。

他记起他还是自由的住在林间的时候，在那深的树林的深处，不知几千年的大树底下，饰着花朵的石头的神祇来了。人们从远的村落到这里来，都忘却了他在近旁，跪倒在这石头的神祇面前，一心不乱的祈祷。

时时漏出叹息来，时时洒泪在花朵上，这泪混了露水，被月光照着，可难解，夜明石似的发光。或者充满了欢喜在花上奔腾，或者闪闪的在叶尖耽着冥想，而且区别出人的泪和夜的露来，在那时的他是算一种心爱的游戏。

有一夜，他试舐了落在石神祇面前的宝石一般神异的闪烁着的人间的眼泪了。他那时，还没有很知道在神祇之前，人们的供献中，无论比宝石，比任何贵重的东西，都不能再高于眼泪的供献。因此他只一回，但是只一回，舐着看了，于是就在这一夜，他被捉住了。他以为这是石神祇的罚。

现在一想到，虎的胸脯便生痛，痛到要哭了。他也学那人类在石神祇面前，虔诚的跪着祈祷这模样，向了石神祇，跪下叫道：

“神呵，愿只是不看见那痴呆的脸呵，愿只是不听到那痴呆的笑呵……”

这其间，不知什么时候，那痴呆的笑声已经渐渐的远了开去，低了下去，春梦似的消在幽隐里，老虎侧着耳朵听，在他耳中只听得清凉的溪水的微音，而且要招呕吐的人类的臭味，也消失了，其中却弥满了馥郁的花的香气。

老虎愕然的睁开着眼睛，张皇的四顾。

谁能想像这老虎的欢喜呢。觉得窘迫的笼中，人类的痴呆的影子，此刻全都不见了。他睡在不知几千年的大树底下的饰着花朵的石神祇面前。人的眼泪，还是映着月光，神奇的在花上闪烁。

现在才悟得，当想舐泪珠的时候，他便睡着了。

“阿阿愉快，一切全是梦，唉唉好高兴呵。”

老虎跳起来，尾巴敲着胁肋，在月光中欢喜的跳跃奔走，那胸膛里满了自由，那身体里，连到细小的纤维也溢出不可思议的力，凛凛的颤动。

阿阿愉快，我只以为狭的笼和人类的痴呆是真实的，却也不过一场可厌的梦罢了，但无论是梦是真，可再没有别的东西比笼更可厌。

“只有这一点是真实，只这一点，我便是到死也未必忘却的。”一面说，老虎并无目的的在树林间走。





二





忽而跳，忽而走，在草地上皮球似的翻腾，或则辗转，老虎已自不知经过了多少里了，待到或一处，正要走出大平原去的时候，他嗅到异样的气味，急忙立定了，他的巨大的鼻子，因为要辨别这气味，哆嗦的动了。

“哦，是羊哪，什么近处该有羊在那里……

但是，仿佛觉得久违了似的……”

一面说，老虎暗暗地藏着足音，将羊臊气当作目标，在高的草莽中匍过去。

暂时之间，他前面看见高峻的围墙，而且渐听得圈在那围墙里面的羊的懵懂的声息。这样的围墙，老虎是已经见过几百遍的罢。而且，几百遍跳过了这样的围墙，捕过羊与小牛的罢。但今夜，一见这围墙，虎的心里却腾起了不可言说的愤怒的火焰了。

“笼，狭的笼……”

他说着，疾于飞箭的扑上去。吐出比霹雳更可怕的咆哮。用了电光一般的气势，径攻这围墙。被那非将一切破坏便不罢休的大风似的，他的足一掊击这用大柱子坚固的造就的围墙便如当风的蛛网一般摇荡起来。一刹时，那茁实的粗壮的柱子，仿佛孩子玩的积木的房屋似的，一枝一枝的倒下去，两三分间，高峻的围墙便开了一个通得马车的广大的门。

“喂，羊们。可爱的兄弟们。到自由的世界去。快出笼去呵。”他一面雷也似的吼，一面仍接续着围墙的破坏。但怕得失神的羊群，却在墙角里挤作一堆，毫不动弹，只是索索的抖。老虎以为从羊群看来，似乎再没有比自由世界更可怕，于是烈火般怒吼起来了。

“喂，人类的奴隶，下流的奴隶们。不要自由么？狭的笼比自由的世界还要舍不得么？下劣东西。”

他说着，攻进了发抖的羊群中间，从一端起，用了他的强力的足，一匹一匹的提了摔出围墙外面去。

虽然如此，那放出外面的羊，却发出一种仿佛用了钝的小刀活活的剜着肚肠似的，凄惨的哭声，又逃回原地方来了。牧人和守犬，却被这情景吓住了，只是惘然的拱着手看，但元气渐渐恢复转来，要打退这老虎，便一齐来袭击。两三粒枪弹打进了老虎的身中，犬群发出可怕的嗥声，摆好了伺隙便咬的身段。

“羊呵，你们才是下流的奴隶，你们才是无法可想的畜生哩。比愚昧的狗还要下等的东西。你们才是永久不得救的！”

老虎吐血似的独自说，只五六跳便进了树林。于是那形相随即不见了。蹲在石神祇面前，他舐着伤痕，而且哭着。

“唉唉，但愿只是不听到那凄惨的声音……”

他塞住两只耳朵，祈祷石神祇。

“只是不昕到那可怕的声音……那一直响到世界尽头的凄惨的奴隶的声音……”

他哭着。





三





老虎经过了拉闍[1]的壮观的别馆的旁边。他动身向着喜马拉牙的嶮峻的山，作长路的旅行的时候，在孟加拉未加斧钺的郁苍的森林和荒野中，来往奔驰的时候，他在这别馆前面，已经走过好多回了。对于那高的石墙和深的濠沟，他常给以侮蔑的一瞥。

然而，这一回刚到别馆前面，老虎却仿佛被魔鬼攫住了似的，突然在濠端立定了。心脏的动悸很剧烈，呼吸也塞住了。

“笼，又是狭的笼……”

宏壮的别馆里，拉的二百个美人花一般装饰着，在那里度着豪侈的生涯。

走过这别馆的村人们，不知怎样的羡慕着那些女人的生活呢。年青的女儿们，当原野的归途中，许多回伫立在濠沟的树影里。而且背着草笼，反复的揣想着那奢华的却又放恣的生活，直待走到伊的穷乏的茅庐。然而怎的呢？老虎现在觉得明明白白地听到那美的女人们仰慕自由的深的叹息了。

他轧轧的切着牙齿。

他前面，看见石墙围着的别馆的高壮的屋顶，在树缝里，映了强烈的太阳，黄金似的晃耀；墙外是锁链一样，绕着深的二三丈的濠沟。

老虎是从小便嫌憎人类的。从很小的时候，从还捧着他母亲的乳房的时候，但虽如此，现在却连自己也不能解，一想到那高的石墙围着的女人们，他的心便受不住的突突的跳，那呼吸也塞住了。

他巡视了别馆两三回；他刚在大的铁门前面，惘然的看那从濠的那边曳起的长桥，便听得大路上有人近来了。

老虎跳进丛莽里，将身体帖着地面，等待人类的到来。停了一会，许多侍从环绕着的华丽的行列，从树木间通过了。在行列的中央，看见奴隶抬着的美丽的帖金的肩舆。两三乘。一乘是拉闍的肩舆，一乘是拉闍的妙龄的第二百零一位新夫人的肩舆。没有知道丛莽阴里躲着的老虎，静静的过去了。老虎看见了拉闍的燃着欢乐之情的愉悦的脸，而且也看见了从头到脚裹着宝石和绮罗的拉闍的第三百零一位新夫人，然而颜面遮了面幕，他却没有见，只看见美而且柔的春天似的蔚蓝润泽的眼，美丽的生光。一见这眼：老虎禁不住栗然了。

“我确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眼的，确乎。那优美的，悲哀的，因为恐怖而颤抖的眼……”

“哦，有了。确乎是的。”

老虎悲哀的笑了。这眼，和老虎捉过许多回的鹿的眼，是完全相象的。

老虎凄凉的笑了。

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拉闍的行列已经走到别馆这边去。长桥徐徐的放下，大的铁门开开了。将脸藏在这门的面幕后边的拉阁的二百夫人们，含着笑迎接这两人。

然而，桥便曳上，门便关闭了，虎的耳朵中，只听得下锁的大声长久的长久的响。

太阳跨过了西方的山，看不见了。豺犬的吠声来告人夏夜的将近。别馆的屋顶在树木深处溶入暮霭里，老虎仿佛受了石墙的蛊惑一样，茫然的伫立在濠沟的旁边。

老虎也有做不到的事。这二三丈阔的濠沟和那高的石墙，谁能够跳过去呢？

老虎叹息了。

“唉唉，老虎也有做不到的事……”

正对面有些声音，有谁逃着，有谁赶着。老虎睁了眼向着石墙那边看。这上面忽然现出面幕盖着脸的美眼睛的妙龄的女人。伊还穿着结婚的衣装，跣足立在石墙上。伊的袅娜的身躯充满了恐怖在晚烟中发抖；老虎很懂得，这全如鹿被老虎所逐似的。

伊想跳到濠沟里，但当伊将跳的时候，伊的眼突然遇到了立在对岸的看定伊的闪得奇异的眼。伊本能的一退后。这瞬间，后面奔来的拉闍便捉住伊，老虎衔鹿一般，硬将伊带走了。

虎耳里只留下伊的绝望的微声。一听到这声息，老虎便忘却了一切，全身火焰似的燃烧，栗栗的颤抖了，他出了全力忘其所以的跳下濠沟去。两三分时之后，他攀上石墙如一匹极大的猫。于是不久，他在墙头出现了。在这里立了片时，他便消失在拉闍的庭园里。

这地方已经一切都寂静。只是喷泉的清凉的声音。只是花的低语……虎的心逐渐沉静了。他暂时站住，嗅着什么似的，使鼻子翕翕的动。

弥满了花香的夜气，茫漠的漂流，觉得消融了人类的臭味。老虎深吸了这香气两三次，这才分别出正在寻觅的香来。他全不出声的上了宽阔的廊沿，窥向天鹅绒的帷幔里。广大的华丽的房屋里，没有一个人，老虎偷偷的进去，再看一回这房屋。空旷的屋，因为壮丽的器具和宝石的光气，满着奇妙的光辉。靠近廊沿，放在云石台上的大玻璃匣中，金鱼正和月亮的光线相游戏。屋的一角里，金丝雀在豪华的笼的泊木上，静静的睡眠。老虎一见这，忘却了一切，又复怒吼起来了。

“笼，又是狭的笼……到处都是笼。”

老虎轻轻一跳，到了鸟笼的近旁。

“金丝雀呵，快出去，外面去罢，飞到自由的世界去。那美丽的树林浴着月光，正在等你呢。”一面说，老虎将一足轻轻一扑，便打破了这笼的一半了。金丝雀吃了惊，抖着身子，逃向笼的最远的角落里，想躲起来，拍拍的鼓翼。

“我是给你自由的。快飞出这狭的笼去。快飞到自由的世界去……”

但似乎在金丝雀，是再没有比自由更可怕，再没有比自由世界更不安的吓人的东西了。

“人类的下流的奴隶。下劣东西。不要自由么？”

老虎将一足伸进笼中，抓住了拍拍的金丝雀，扯出外面来。但到了外面的金丝雀已经不呼吸了。老虎将小死尸托在掌上，暂时就月光下茫然的只是看。

“虽然是奴隶，却可爱哪。而且美呢。……”

然而似乎忽而想到别的事了，他将死了的冷的金丝雀放在屋正中最亮的处所，又轻轻的跳到金鱼这边去，他由月光透了水看那玻璃匣里的金鱼。

金鱼张开大口。一口一口的吃着映在水中的月，时时一翻身，显出肚子，和月光游戏起来。

虎眼中露出同情之色了。

“可怜的小小的金鱼呵，

我带你到广而且美的恒河去罢。在那里是流着更干净的水。我带你到广大自由的无限的海里去罢……在那里是浮着更美的月亮。同到这自由的美的世界去罢……”

但金鱼吓得沉下去了；似乎在金鱼，是再没有比美的恒河更可怕，再没有比广大自由的海更不安的吓人的东西了。

“奴隶，又是人类的奴隶，到处都是奴隶。”

老虎将右侧的前足伸下水里，想去捉金鱼，然而金鱼却嘲笑他似的，毫不费力的滑出他足外去，老虎愤怒了。用后足坐着一般的直立起来，两个前足都浸在水中，要捉金鱼，泼削泼削的搅着水。

虽然这样，金鱼却箭似的从足间巧妙的滑出了。

“畜生，人类的奴隶！”

老虎很愤怒，更厉害的搅水，因这势子，玻璃匣失了平均，一声很大的声响，落在地板上了。被这声响吃了惊的虎，便本能的跑到门口去。不出二三分时。从屋的深处，忽然掣开了帷幔，跳出右手拿着手枪，只穿寝衣的拉闍来。奋然的飞奔前来的拉闍的眼和怒得发抖的虎的锐利的眼，一刹那，只一刹那，对看了，……

尖锐的手枪声，连别馆的根基都震动了的虎吼。人类恋慕生命的最后的呻吟。

于是又接着印度之夜的不可思议的寂静。

只是喷泉的清凉的声音，只是花的低语……而壮丽的大厦的地板上，浴着月光，金鱼泼剌的跳着，拉的二百零一个女人们，连呼吸的根也停着。





四





老虎睡在森林深处的神祇前面，舐着胸间的深伤。胸脯、足、全体，无不一抽一抽的作痛，但他已经不愿意哭了；他只露出痛楚的深的太息。他并没有向石神祇祈祷，要治好他胸间的伤，他单是装着忧郁的脸，沉没在思想里。他已经不愿意象人类一般，向石的神祇求救了。

印度的夏夜又近了晚间，用那黑的外套静静的掩盖了一切。豺犬的远吠来报告他的来到了；虎也想睡，而远地里听得禽鸟的带着忧虑的声音。这不平安似的夜的寂静，使老虎难于平心静气的睡觉。他抬起头来，耸着耳朵，看定了前方。

“什么呢？许是人罢……”

哦，大约又有谁来祈祷了……阿，还不止一个人。

几个呢？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呵，了不得。来的多着哩。”

他忧愁似的要辨别出气味来，使鼻子凛凛的动。

“阿，也有认识的在里面，是谁呢？”

不是猎人的及谟……

也不是樵夫的阿难陀……

也不是托钵和尚的罗摩……哦，是了。象鹿的女人么？呀，也有拉闍的气息……

不要胡闹，将他的头本已打作四片了的……确乎是打作四片的了。

还有婆罗门在里面。一个两个……究竟什么事呢。

哦，秘密的组织又是将活的女人和棺木烧在一处么？未必便是那象鹿的女人和拉闍的棺木烧在一处罢。”[2]

他抖着说。

“这却不许的无论怎样，只这象鹿的女人是。”

他躲在丛莽的阴影里探着动静。正在这时候，相反的方面起了一阵静凡，将新的气息，通过林木送到虎的鼻间来了。

“那究竟是什么呢？”

他翕翕的动着巨大的鼻子，很注意的要辨别这气息。

“阿阿，又是人类么？

也有火药气。哼，印度土兵么？

还有白种人许是官……

危险，似乎就要围住这地方，不给谁知道……

究竟想要怎样呢，仿佛就要捉谁似的……

未必要打猎罢。来的好多呵……

也许有百人以上哩。”

婆罗门引导着的，二三十人的壮观的葬式的行列，停在石神祇面前了，但是婆罗门以及伴当的人们，都似乎有所忌惮，怯怯的，竭力的要幽静，而且都露出恐怖的颜色，慌慌张张的看着近旁。象鹿的女人也将忧愁似的眼光射向树林里。这在老虎，也分明感得；伊仿佛等着什么人，想有谁快来，将伊救出婆罗门的手里去。

“等着我罢，没有知道我便在这里……

叫我出林去呢。”

老虎的心喜欢……老虎欣然的笑了。

奴隶们动手做起事来，不到十分时，美的森林中央便成了一坐高的柴木的山。然而象鹿的女人还在祈祷。这悲哀的祈祷似乎没有穷尽。婆罗门和别的人们都焦急了。

“赶紧罢，赶紧罢，圣火等着你呢，提婆等着你的灵魂，等着你的清净的灵魂呢。”

奴隶们将壮丽的金饰的拉闍的棺材静静的放在柴木上。然而象鹿的女人还在祈祷，没有忙。伊用了绝望似的眼，透过了印度的夏夜叫着谁。老虎欣然的笑了。

婆罗门的小眼睛，针似的在骨出的脸上，锋利的发光。

“赶快罢，赶快罢，

摩呵提婆等着你的最后的清净的牺牲，等着你对于丈夫尽了最后的义务。”

奴隶们执着蛇舌一般通红的烧着的炬火，等久了婆罗门的号令，点火于柴木的山。

象鹿的女人向林间一瞥，伊最后的眼，被两个婆罗门几乎强迫的引上柴木的山去，在微风飘动的面幕底下，老虎分明看见伊的比面幕更加苍白的容颜。

婆罗门开始了异样的祈祷；奴隶们四面点起火来。

稀薄的烟如最后的离别的叹息一般，静静的升上夜的空中去。

老虎已经忘却了一切，便想跳到人中间去了。然而这刹那，却有直到这时候，谁也没有留心的红的军队，箭似的从四面飞到葬地这边来。婆罗门的脸和那伴当的脸，一见这印度士兵，便化成恐怖，都站住了。而且象鹿的女人的满心欢喜的呼声，仿佛到那远的喜马拉牙山也还发响。

这呼声，便短刀似的穿透了老虎的心胸了。

“并非我，是等着白人。”

他用两足抱了胸膛，使他不至于痛破……他用两足按了胸膛，使他不漏出悲哀的痛苦的叹息来。白人挥着异样的纸片，发了什么号令，于是忽然将象鹿的女人带下柴木，抱在自己的胸前。一见这，婆罗门的眼是闪电一般发光，而虎的心胸是拆裂似的痛。

不知道因为恐怖呢还是愤怒，婆罗门全身发着抖，高擎了两手，大叫道：“印度的神明，伊古以来守护印度国的神明众。今以无间地狱之苦，诅咒离叛诸神明的这女人！”

那伴当们都谷应似的复述道：“诅咒这女人！”

“诅咒爱印度之敌，爱印度的国民之敌，离叛了服役于印度诸神明的我辈的这女人！”

伴当们都一齐叫道，“诅咒这女人！”

听了诅咒的话，象鹿的女人颤抖了，然而白人愈听诅咒。却愈将发抖的女人紧抱到自己的胸间去。因为得胜而闪出喜色的白人的脸，凑近了象鹿的女人的脸了；而且老虎觉得听到了恋爱的言语。

于是拉闍的棺被奴隶抬着，婆罗门和那些伴当被军队带着；象鹿的女人抱在白人的手里，仿佛夏夜的梦，毫无痕迹的消灭了。

只有稀薄的烟如最后的叹息一般，微微的舞上空中去。





五





老虎跳起来了，那胸脯是受不住的痛，那胸脯是燃烧着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到现在未尝感着过的苦痛的热情。他不出声音的，不使石神祇看见，也不使有人留心，静静的在高的草莽里匍过去，去追蹑那夏夜的梦一般的消去了的人踪。印度的夏夜是悄悄的深下去了，不知几千亿的树林的叶片们，浴雨似的浴着月光，都入了深沉的酣睡。

突然听得有谁的尖利的叫声，破了夜之寂寞了，接着是枪声两三发，人们的动摇。暴风一般飞过树阴中的黑的影。于是那不可思议的夜之寂寞又复连接起来。

老虎暗暗地出了平原，那路上还看见微温的血迹，他从旁一瞥石神祇的脸。

“不妨事，什么也不知道，便是知道也没有什么大干碍，不过少了一个白人。”

他自己说着，又隐在丛莽的阴影里；但便是他，却也没有再到石神祇面前睡在那花上的勇气了。印度的夏夜以黑外套掩盖一切，很安静。

豺犬的远吠来通知到了夜半了。

忽而破了夜的黑外套，从林中到石神祇面前，来了那象鹿的女人，雪白的面幕拖在后边，那毫无血色的苍白的脸上披着头发。那美的润泽的眼正如失望的象征，伊的纤柔的手里闪着锋利的银装的匕首。

跪在石神祇面前，伊想祈祷了，然而一切祈祷，一切祈祷的话，伊便是一句也忘却了。

这被月光照着的，将祈祷的话便是一句也忘却了的象鹿的女人的脸，石神祇定是永远不忘的罢。即使一句也好，伊要想出祈祷的话来。然而无效，因为那祈祷的话，在伊是便是一句也忘却了。

“我是为国里的诸神明所诅咒的，我是违背了圣婆罗门的意志的。我爱了印度的敌人，印度诸神明的敌人。在我只剩了到地狱里去的路。”

伊手里的银匕首，明晃晃的闪在伊的胸前。

老虎如自己的胸脯上中了利刃似的叫喊起来。而且跳出丛莽中，他用一足举起那倒着的象鹿的女人的头来看。他从伊胸前拔出匕首来看……石神祇是先前一样的立着。向这神祇作为最后的供献的，女人的胸中的血，滴在花朵上。老虎看着渐次安静下去的女人的脸而且想。

他这才分明悟到，人类是被装在一个看不见的，虽有强力的足也不能破坏的狭的笼中。一想到笼，老虎又愤怒了。

“人才是下流的奴隶，人才是畜生，但是将人装在笼里面，奴隶一般畜生一般看待的，又究竟是谁呢？”

他从旁一瞥石神祇的脸。

“不，不是那东西，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么，谁呢？……”

“落在花上的血点，和了露水，映着月光，不可思议的宝石似的晃耀。”

“奴隶的血很明亮。红玉似的。

但不知什么味。

就想尝一尝……”

他又从旁一瞥石神祇的脸。

“不妨事，不知道的，只尝一滴——只一滴……”

他悄悄的要尝那落在花上的宝石一般发光的奴隶的血去。

这其间，宝石一般发光的血，石，石的神祇，都渐渐的远离了去，溪水的清凉的小流，不知几千年的大树的低语，都渐渐的变成人声了。消融心神的花香，不知什么时候变了要招呕吐的人类的群集的臭气了。

老虎睁大了眼睛向各处看，他盘着睡在狭的笼里面。向这笼的前面看，旁边看，目之所及都是狭的笼，以及乌黑的攒聚着的痴呆的脸，此外再不见一些别的东西了。老虎失望似的怒吼起来。

“狭的笼和人类的痴呆的脸，也终于是事实……”

看客喧哗着，大得意的喝采道：“大虫吼哩，大虫起来哩。”

老虎跳起身，用全力直扑铁阑干，但他的足已经没有破坏铁阑的力量了。

他又发出可怕的呻吟，重行跳起，而且将自己的头用力的去撞铁阑干，浴了血倒在槛里的地板上。

当初吓得逃跑了的看客，又挤到虎槛这边来，高兴的笑。

“唉唉，那痴呆的脸，那痴呆的下流的笑声……”

老虎闭了眼睛。

于是在自己面前，再忆出一回石神祇的形象来。

“石的神祇呵，

将这血献给你，作为最后的供献。

但愿只是不看见那痴呆的脸，

但愿只是不听到那痴呆的下流的笑……”

这是对于印度的石神祇的，印度的虎的最后的祈祷。

这其间，痴呆的笑声渐渐远离了去，变为印度夏夜的低语了。

人类的群集的臭气，渐渐的变了印度原始森林的香。然而虎，已经不因为看那自己所爱的美的空地，石的神祇，不知几千年的大树，宝石一般不可思议的发光的奴隶的血，再睁开眼睛来。要睁开眼睛，在他已经没有这勇气了。





鱼的悲哀





一





那一冬很寒冷，住在池里面的鱼儿们，不知道有怎样的窘呢。当初不过一点结得薄薄的冰，一天一天的厚起来。逐渐的迫近了鱼们的世界。于是鲤鱼，鲫鱼，泥鱿等类的鱼儿们，都聚在一处，因为要想一个防冰的方法，开始了各样的商量，然而冰的迫压是从上面下来的，所以毫没有什么法。到归结，那些鱼们的商议，除了抱着一个“什么时候会到春天”的希望，大家走散之外，再没有别的方法了。所有的鱼儿们，便都悄悄的回到家里去。

那池里面，住着鲫鱼的夫妻，而且两者之间，已有了一个叫作鲫儿的孩子。鲫儿在这夜里一刻也不能睡，只是“冷呵冷呵”的哭喊着。然而在池底下，是既没有火盆，也没有炬；既不能盖上五条六条暖和的棉被去睡觉，也不能穿起两件三件的棉衣服来的。鲫儿的母亲毫没有法子想，窘急得不堪，只好慰安鲫儿道：“不要哭罢，不要哭罢，因为春天就要到了。”

“然而母亲，春天什么时候才到呢？”鲫儿抬起泪眼，看着母亲说。

“已经快了。”母亲便温和的回答他。

“这怎么知道的呢？”鲫儿说，看着母亲的脸，有些高兴起来了。

“因为每年总来的。”母亲说。然而鲫儿却显出忧愁似的颜色。问道：

“然而母亲，倘若今年偏不来，又怎么办呢？”

“没有那样的事，一定来的。”母亲抚慰似的说。

“但是，母亲，为什么一定来？”鲫儿想象不通的问，母亲却不再说什么话，默着了。

“但是，母亲，鲤公公曾经说：‘倘若春天有一回不到来，大家便都死了。’这是真的么？”鲫儿又讯问说。

“这是真的呵。”

“那么，母亲，‘死’是什么呢？”

“那就是什么时候总睡着。你的身子不动弹了，怕冷的事要吃的事都没有了，并且魂灵到那遥远的国里去，去过安乐的生活去了。那个国土里是有着又大又美的池，毫没有冬天那样的冷，什么时候都是春天似的温和的。”

“母亲，真有这样的好国土的么？”鲫儿又复有些疑心似的，仰看着母亲的脸问。

“哦！有的。”母亲回答说。

“那么，母亲，赶快到那个国土去罢。”鲫儿这样说，母亲便道：“那个国土里，活着的时候是不能去的呵。”鲫儿又有些想象不通模样了，问道：“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不能去呢？母亲，认不得路么？”母亲说：“是的，我不认得路呢。”那么，寻路去罢，快快，赶紧去。”鲫儿即刻着起忙来。

“唉唉，这真窘人呵，”母亲吐一口气说：“没有死，便不能到那个国里去，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那么，赶快死罢，快快，赶紧快。”

“说这样的话，是不行的。”

“便是不行，也死罢。快点，因为我已经厌恶了这池子了。”鲫儿全不听父亲和母亲的话，只是纠缠着嚷。因为这太热闹了，邻居的鲤公公吃了惊，跑过来了而且问道：“哥儿怎么了呢？”母亲便详细的告诉了鲫儿嚷着要死的事。于是鲤公公向鲫儿说：“哥儿，鱼到这池子里来，并不是为了专照自己的意思闹。是应该照那体面的国里的神明爷所说的话生活着，游来游去的。”

“公公，那神明爷怎么说，”鲫儿问。

“第一，应该驯良，听从父亲母亲和有了年纪的的话。其次，是爱那池里的大哥们和陆上的大哥们，并且拼命的用功，成一条体面的鱼。那么办去，那个国土里的神明爷便会来叫哥儿，给住在那好看的大的池子里面的罢。”老头子说。

从这时候起，鲫儿便无论怎么冷，无论怎样饿，也再不说一句废话，只是嬉嬉的笑着。等候那春天的来到了。





二





春天到了，鲫儿一样的诚恳贤慧的小鱼，池里面和邻近的河里面都没有。而且鲤鱼哥哥们和泥鱿姊妹们，也是爱什么都比不上爱鲫儿。鲤鱼哥哥们和泥鱿姊姊们虽然都比鲫儿年纪大得多，但因为鲫儿很贤慧，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总是一起到各处去游玩。因为是春天了，细小的流水从四面八方的流进池里来。因此无论是山里，林里，树丛里，田野里，随便那里都去得。鲤鱼哥哥们便将鲫儿绍介给山和林里的高强的先生们。这些先生们中，有一位称为兔的有着长耳朵的和尚。这和尚，是一位很伟大的和尚，暗地里吃肉之类的事，是一向不做的，也有从别墅里回来的黄莺和杜鹃等类的音乐的先生们！还有长着美的透明一般的翅子的先生们，因为鲫儿好，也都非常之爱他。并且将地上的世间的事，各式各样的说给鲫儿听。而鲫儿最爱听的话，便是讲人们。那谈话里说：“名叫人类的哥哥们，是最高强最贤慧的东西。”对于这一事，是大家的意见都一致的也说：“自然，山上的政治家的狐狸，艺术家的猿婶母，鹦哥的语学家，鸟的社会学家，天文学家的枭博士，高强固然也高强，但比起人类的哥哥们来，到底赶不上。”

有的又说，“人类的哥哥们虽然比陆上的哥哥们走得蠢，但是不特会借用马的脊梁桥，还造出称为自动车呀，电车呀，汽车呀，自转车呀的这些奇妙的东西来，坐在上面走，比别的还快得多呢。游泳的本领，并不很高，飞在空中是丝毫不会的，然而人类的哥哥们却做了很大的火鱼，大的翅子的鸟，坐在这上面，在水上自由的游泳，在空中自在的飞翔。人类的哥哥们可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呵。”鲫儿遇到这类的话，便听得不会倦，几次三番的重重说，而且愈是听，便愈是不由的想要见一见所谓人类了。





三





那春天实在很愉快。从早晨起，黄莺和杜鹃这些音乐的高强的先生们便独唱，蜜蜂的小姐们和胡蜂的姑娘们是合唱，胡蝶的姐儿们是舞蹈。到晚上，青蛙堂兄的诗人们便开诗社，开演说会，一直热闹到深夜。这些集会里，鲫儿也到场，用了可爱的口吻，去谈“那个国土”的事。

“倘若我们大家个个都相爱，快乐的生活起来，便可以到那更好的更美的国土里去的。那个国土里，没有缺少粮食的事，没有寒冷的事，也没有不顺手的事。鱼也能在地上走，能在天空里飞，鸟也能在透明的水里面进出。和鱼们一起游泳的。”鲫儿常常这样说。而且不多久。这“那个国土”的事，便成了音乐的作曲的材料，舞蹈的动作，演说和歌诗的资材。于是连那些苍蝇蚯蚓水蛭之流的靠不住的东西，也都谈起“那个国土”的话来了。

到黄昏，远远的教堂里的钟一发响，鱼的哥哥们便浮到水上，蛙的堂兄们便蹲在岸上，蝴蝶的姊妹们便坐在花上，都静静的倾听这晚钟的声音。

这钟声，正是人类的哥哥们，为了自己的小兄弟们的那住在树上的鸟，浮在水里的鱼，宿在花中的虫而祈祷，祝他们平和快乐的过活呢。于是鱼和蛙和黄莺，也都祷告，愿人类的哥哥们也都幸福的过活。这祷告，带着花朵的美丽的香，和黄昏的金色的光，静静的升到“那个国土”的神明那里去。

那在远地方的教会里，有着一位哥儿，那哥儿也如鲫儿一样。又贤慧，又驯良，所有的人们都称赞。小狗哥哥也极爱这哥儿，每逢来喝池水时候，往往提起哥儿的事，鲫儿久听了这些话，也渐渐的爱了这哥儿，想要和他见一回面，极亲热的谈谈心了。





四





或一时，池旁边很喧闹。鲫儿不知道甚么事，出去打听时，却见蛙的堂兄们轩着眉，耸着肩，兴奋之极了，阁阁阁阁的吵架似的说着话。鲫儿试问是什么事呢，却原来就是刚才兔和尚仍如平日一样的坐着禅，正在梦中的时候，那教会里的哥儿便走来，撮住兔和尚的长耳朵，捉了带回家去了。

都愕然，在这里茫然的相视，无所适从的慌张，其时又飞到了燕婶母，来通知一件骇人的事，是就在此刻，哥儿又捉了黄莺去了。黄莺因为想造一个不知什么歌的谱，刚在热心的用功，便被捉去了。而且这一夜，恰是十五的夜，蛙的堂兄们以为时世虽然这样不安静，但如并不赏月，却去睡觉，对于月亮颇有失礼的心情，于是依旧登了山，在那里开诗社。这时候，哥儿又跑来，捉了一个最伟大的诗人逃走了。

堂兄的诗人们很惊骇，这晚上所做的诗都忘却了。这一晚，池里面无论谁，都没有一合眼，只是谈着各种的话，一直到天明。而且一到天明，大家便立刻都出来，开一个大会，商量对于哥儿这样的胡闹，应该想一个什么：方法的事。

在这会议上，鲫儿是跟了父母来出席的。鲫儿仿佛觉得世间很黑暗，似乎什么都莫名其妙了，鲫儿问父亲说：“为什么，哥儿做出这样的事来呢？”父亲道：“在地上的人类的哥哥们，高强固然高强，但常常要做狡猾的事。而且这世上，是再没比人类的孩子们更会狠心的胡闹的了。过几时，那些孩子们还要拿了钓和网，到这边的池上来，种种恶作剧，给我们吃苦哩。”鲫儿忧愁似的，慌忙又问他父亲说：“孩子们做了这样的事，怎么能到‘那个国土，去呢？可有什么搭救他们的方法么？”问的话还没有完，从陆地上，胡蝶姊姊象被大风卷着的一片树叶似的，慌慌张张的飞来了。那脸已经铁青，翅子和触角都吓得栗栗的发着抖。大家围上去，问是怎么了呢？胡蝶姊姊好容易略略定了神，这才坐在花朵上，说出话来了。那是这样的事：

这早上，天气非常好，恰恰闲空的胡蜂们，便忽然来约去看花，到了牧师的庭园里。春天正深了，这庭园中，红的白的和通黄的花，无论在庭树间，在花坛上，都缭乱的开着，花蜜的浓香，仿佛要渗进昆虫们的喉咙里似的流了进来。胡蜂们因为太高兴了，便忘却了怕这现在的世间的忧愁，或歌或舞的玩耍，不料又来了那照例的牧师的哥儿，突然取出小网，将许多同伴捉去了。

这新消息，使这日里的会议更加喧闹了，样样的议论之后，那结果，是待到黄昏，听教会钟鸣，人类的哥哥们开始祷告的时候，就请金色的胡蝶姊姊到教会去，对人类的哥哥们说了分明，请他们劝止了哥儿的胡闹。

黄昏到了，聚在这里的动物们，却都放心不下，不能回到自己池中的洞穴里和巢上去。默默的，定了睛互看着各人的脸。心底里只是专等那金色的胡蝶姊姊的回来。

不多久，金色的胡蝶姊姊回来了，一看见悄然的那脸，聚在这里的大众便立刻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从荷梗上抽出来的曼陀罗华似的，很不稳定了。而且谁也不说什么话。

“一切都是诳呵，”没精打采的坐在花上的胡蝶姊姊说。“我们是无论怎样，总不能到‘那个国土，里去的。”听了这话，大家都骇然了，根究说：“为什么不能去呢？”却道：“我们没有灵魂。灵魂是单给了住在地上的人类的哥哥们，单是有着这灵魂的人类的哥哥们，才能到‘那个国土’里去呢。”听了这话，大家都骇然了。个个一齐回问说：“这没有错么？”或说：“这不是有些弄错着么？”胡蝶姊姊答道：“不，一点都没有错的。因为在‘那个国土’的神明的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呢。”大家接着的质问是：“那么，我们究竟到那里去呢？”蝴蝶姊姊道：“说是我们的被创造，是专为了娱乐人类，给人类做食料的。”这样说着，用了悲哀的大的眼睛，怜悯似的爱惜似的对着大家看。但因为早晨以来的疲劳和心坎上所受的伤，也便倒了下去，成了可惨的收场了。大家对于单为给人类的哥哥们做食物而被创造的自己的运命，都很悲哀。鲁莽的鲤鱼哥哥们已经很兴奋，叫道：“胡闹，没有这样的话。”仿佛那将自己造出这样运命的对手的神明，就在这里似的，怒吼着直跳起来。而温顺的泥鱿姊姊们，却昏厥了，许多匹躺在池底里。

为大家尽了力，死掉了的金色胡蝶的葬礼，在所有动物的热泪中，举行得很郑重。胡蜂哥哥们奏演葬礼的音乐。黄莺姊姊们唱着“伤心呵我的朋友”的哀歌，田鼠叔父掘坟洞。

这晚上，大家都很凄凉。而且叹着气，早就絮叨的说：“作为人类的东西而活着，可是不堪的事呵。”一面各自回去了。





五





在这一夜，回到池里以后，鲤鱼和泥鱿和蛙的堂兄弟们是怎样的只是哭，只是哭到天明呵。而且朝日也就起来了，然而出来迎接太阳的，却一个也没有。

鲫儿的悲哀也一样。怀着对于这世间毫无希望的心情，正在不见鱼影子的水际徘徊的时候，哥儿将小小的网伸下水里来了。“这是来捉我们的呵，”鲫儿一经这样想，便因了愤怒，全身仿佛着了火，索索的颤抖得生起波澜来。“请罢，捉了我去，没有捉去别个之前，先捉了我去。看见别个捉去被杀的事，在我，是比自己被杀更苦恼哩。”一面说，也就走进网里去。哥儿很高兴，赶紧捉住鲫儿，放在自己的桌上了。这屋的墙壁上，挂着黄莺先生的皮和兔和尚的皮，桌子上还散着他们的骨殖。玻璃匣里，是用留针穿过了心脏，排列着先前多少亲密的好几个胡蝶姊姊们。桌上的解剖台中，前晚恰在赏月时候所捉去的蛙的大诗人，现在正被解剖了，摘出的心，还是一跳一跳的显出那“死”的惋惜。

见了这样的东西，鲫儿是心胸都梗塞了。要想说，然而一开一合的动着嘴，说不出什么来，只用了尾巴劈劈拍拍的敲桌面。

过了一会，哥儿也便解剖了他，但看见鲫儿的心脏，是早已破裂的了。为什么，这小鲫鱼的心脏破裂着呢？却没有一个能将这不可思议的事，解说给哥儿的人。能将这因为悲哀，鲫鱼的心所以破裂的事，给哥儿说明的，是一个也没有。

这哥儿，后来成为有名的解剖学者了。但是，那池，却逐渐的狭小了起来，蛙和鱼的数目也减少了，花和草也都凋落了，而且到了黄昏，即使听到了远处的教会的钟声，也早没有谁出来倾听了。

我著者，从那时起，也就不到教会去了。对于将一切物，作为人类的食物和玩物而创造的神明，我是不愿意祷告，也不愿意相信的。





池边





黄昏一到，寺钟悲哀的发响了，和尚们冷清清的唪着经。从厨房里，沙弥拿着剩饭到池塘这边来。许多鲤鱼和赤鲤鱼，吃些饭粒，浮在傍晚的幽静的水面上，听着和尚所念的经文，太阳如紫色的船，沉到远处的金色的海里去。寒蝉一见这，便凄凉的哭起来了。



有今朝才生的金色和银色的两只胡蝶。这两只胡蝶，看见太阳沉下海底去，即刻嚷了起来。

“我们没有太阳，是活不成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呵，已经冷起来了，没有怎么使那太阳不要沉下去的法子么？”

这近旁的草丛中，住着一匹有了年纪的蟋蟀。蟋蟀听得这年青的胡蝶们的话，禁不住失笑了。

“真会有说些无聊的事的呵，一到明天，又有新的太阳出来的。”

“这也许如此罢，但这太阳沉了岂不可惜么？”金色的胡蝶说。

“不可惜的，因为每天都这样。”

“然而每天这样的太阳沉下海里去，第一岂非不经济么？还是想些什么法子罢。”

“不要做这些无聊的事罢。这怎么能行呢，况且明天太阳又出来的。”

但是今朝才生的年青的胡蝶，不能领会那富于常识与经验的蟋蟀的心情。

“我无论如何，总不能眼看着太阳沉下去。”金色的胡蝶说。

“大约未必有益罢，总之先飞到那边去，竭力的做一番看。”于是金色的胡蝶对那银色的说：“成不成虽然料不定，但总之我们两个努力一试罢，要使这世界上没有一分时，看不见太阳。你向东去，竭力的使太阳明天早些上来；我飞到西边，竭力的请今天的太阳再回去。我们两面，也不见得竟没有一面成功的。”

有一匹听到了蝴蝶的这些话的蛙，他正走出潮湿的阴地，要到池塘里寻吃的东西去。

“讲着这样的无聊的话是谁呀？我吃掉他！世界上有一个太阳，已经很够了。热得受不住。池塘里早没有水，还不知道么？今天的太阳再回来，明天的太阳早些上来。要这世界有两个太阳，是什么意思呢！其中也保不定没有想要三四个太阳的东西。这正是对于池塘国民的阴谋。吃掉！谁呀，讲着这样的话的是？”

蟋蟀从草丛里露出脸来说：

“并不是我呵，我的意思是以为什么太阳之类便没有一个也很好。因为这倒是于池塘国民有益处的。”

然而胡蝶说一声“再会”，一只向东，一只向西的飞去了。

寺钟悲哀的发了响，太阳如紫色的船，沉到金色的海里去。寒蝉一见这，便凄凉的哭起来了。

老而且大的松树根上，两三匹大蛙在那里大声的嚷嚷。这松树上有衙门，猫头鹰是那时候的官长。

“禀见。禀见。”蛙们放开声音的喊。“祸事到了。请快点起来罢！”

“岂不是早得很么。究竟为的是什么事呢？”猫头鹰带着一副睡不够的脸相，从高的枝条的深处走了出来。

“不是还早么？”

“那里那里，已经迟了。已经太迟，怕要难于探出踪迹了。”那蛙气喘吁吁的说，“树林里有了造反，有了不得了的造反了。”

“什么，又是造反？蜜蜂小子们又闹着同盟罢工了么？”

“不不，是更其可怕的事。是要教今天夜里出太阳的造反。”

“什么？怎么说？”猫头鹰这才吓人的睁开了他的圆眼睛。“这是与衙门的存在有直接关系的问题了。这就是想要根本的推翻衙门。这就是想要蒙了一切官长的眼。这乱党是谁呢？”

“喳，乱党是那胡蝶。一个向西去寻太阳，一个向东去寻太阳早些上来。”

于是猫头鹰大吃一惊了。

“来！”他拍着翅子叫蝙蝠，“来，蝙蝠快来！闹出了大乱子来了。赶快来！”

蝙蝠带一副渴睡的脸，打着呵欠，走出松树黑暗的深处来。

“有什么吩咐呢？大人！”

“现在说是有一只向东，一只向西飞去了的胡蝶，赶紧捉了来！”

“喳，遵命。但是，大人，怎能知道是这胡蝶呢？”

“一只金色，一只银色的。”

“而且是四扇翅子的。”蛙们早就插嘴说。

“你们，不是早有研究，只要一看见无论是脸，是翅子，是脚，便立刻知道是否乱党的么？”猫头鹰因为蝙蝠的质问，很有些生气了。“还拖延些什么呢，赶紧去，要迟了！”他怒吼的说。

两匹蝙蝠当出发之前，因为要略略商量。便进到树林里。

“不快去是不行的。我们要辨不出蝴蝶的踪迹的。”

“你以为现在去便辨得出来么？哼。”

“但是造反的乱党岂不是须得捉住么？”

“阿呀，你也是新脚色呵。一到明天，蝴蝶不是出来的很多么？便在这些里面随便捉两只，那不就好么？用不着远远的到远地方去。”

“只是提了别的蝴蝶，也许说道我们不知情罢。”

“唉唉，你真怪了。便是提了有罪的那个，也总是决不说自己有罪的。这是一定的事，倘若这么办去，即使小题大做的嚷，这嚷也就是损失了。走呀，山里去罢。”





明天，小学校的学生们被教师领到海边来了。在沙滩上，看见被海波打上来的一只金色蝴蝶的死尸。学生们问教师道：

“胡蝶死在这里。淹死的罢？”

“是罢。所以我对你们也常常说，不要到太深的地方去。”先生说。

“但是我们要学游水呢。”孩子们都说。

“倘要游水，在浅处游泳就是了。用不着到深地方去。游水不过是一样玩意儿。在这样文明的世界上，无论到那里去，河上面都有桥，即使没有桥，也有船的。”教师擎起手来说，似乎要打断孩子们的话。

这时那寺里的沙弥走过了。

“船若翻了，又怎么好呢。”沙弥向教师这样问。然而教师不对答他的话。（这教师受了校长的褒奖，成为模范教师了。）

中学校的学生们也走过这岸边。中学的教师看见了这蝴蝶的死尸。

“这蝴蝶大约是不耐烦住在这岛上，想飞到对面的陆地去的。现在便是这样的一个死法。所以人们中无论何人，高兴他自己的地位，满足于他自己的所有，是第一要紧的事。”

然而那寺的沙弥。不能满意于这教训了。

“倘是没有地位，也毫无所有的，又应该满足于什么呢？”沙弥这样问。站在近旁的学生们，都嘻嘻的失了笑。但教师装作并不听到似的，重复说：

“只要能够如此，便可以得到自己的幸福与国家的幸福。使人们满足于他自己的地位，这是教育的目的。”（这教师不久升了中学校长了。）

同日的早上，大学生们也经过这地方。教授的博士说：

“所谓本能这件东西，不能说是没有错。看这蝴蝶罢，他一生中，除却一些小沟呀小流呀之外，没有见过别的。于是见了这样的大海，也以为不过一点小沟，想飞到对面去了。这结果，就在诸君的眼前。人生最要紧的是经验。现在的青年们跑出了学校，用自己的狭小的经验去弄政治运动和社会运动，正与这个很有相象的地方。”

“但青年如果什么也不做，又怎么能有经验呢？”沙弥又开了一回口。然而博士单是冷笑着说道：

“虽说自由是人类的本能，而不能说本能便没有错。”（听说这博士不远就要受学士院赏的表彰了，恭喜，恭喜。）

（沙弥在这夜里，成了衙门的憎厌人物了。）

但是两只蝴蝶，其实只因为不忍目睹世界的黑暗，想救世界，想恢复太阳罢了，这却没一个知道的人。





雕的心





雕这样体面的自由的鸟，是再也没有的了。雕这样强的勇的鸟，是再也没有的了。而且，在动物里面，象雕这样喜欢那高的冷静的山的，是再也没有的了。雕是被称为鸟类之王的。在人类里，虽然没有叫自己的王或豪杰们显出力量和勇气来看的人，但在雕队伙中，却即使翅子和嘴子生得大，也不能说是豪杰。这是雕的古来的习惯。

无论怎样的雕，都说不定能做王或豪杰，所以大家互相尊敬着。象人类的王或豪杰似的，借了自己的下属的力量和智慧，来争权利，以及为了一点无聊事，吵闹起来的事，是没有的。大家各各努了力，使自己的翅子和嘴愈加强，爪和眼睛愈加锐，至于这个吓那个，或者讲些客套的事，在雕世界里，是一直从古以来所没有的。

就这一节而论，雕和人是一直从古以来便不同的了。欺侮弱者，压迫弱者，取了弱者的力气和智慧，随便给自己用，这似乎是一直从古以来的人类的习惯，因为强者总是私有了弱者们的力气，所以不能真自由，而弱者也就非常之不幸了。

人类是怎样的倒运的动物呵。而人类却还说自己是万物之灵。这不是刻毒的笑话么。





一





却说山的国，被那比邻的大国度占去了，不拘什么时候，这两国总就是争闹。这国的最高的山上面，很幸福的生活着许多雕。这些雕，从古以来，几千年几万年的接连了燃烧着一种的希望。都便是要飞到永久温暖永久光明的太阳上去。他们相信，只要每日努力的向上飞，积练上几千年几万年，则雕的子孙们，大概一定可以到得那太阳。这事一连的积上了许多代，所以翅子的力量比祖宗强，也确然是事实了。

“爱太阳，

上太阳！

不要往下走，

不要向下看！

慕太阳是雕的力的源头，

上太阳是雕的心的幸福。

不要往下飞，

不要向下看！

下面是暗的狭的笼，

下面是奴隶的死所。





不要往下飞，

不要向下看！

下面是弱者的世界，

下面是无聊的人类的世界。

不要往下飞，

不要向下看。”

这是雕的母亲们一直从古以来教训那雕的孩子们的歌。受着压迫的山的国民们，听了这歌，不知道怎样的心情呢。雕王的心是在最高的山的最冷静的岩石上。王和王妃之间，有了两个可爱的王子。每早晨，王带了大王子，王妃带了小王子，都到岩石的尽边，便在这里将王子们直踢下去，他们刚近下面时，却又抓回岩上来了。这是每早晨的功课。到后来，王子们便能容容易易的飞到岩上来，飞到下边去了。王和妃见了很欢喜，于是将王子们高高的抱上空中，试使他们跌落下去看。最初，王子们也完全发了昏，但练而又练，翅子渐渐的强了，从很高的空中，早能够容易的回到自己的窠里了。有一天，王对王妃说，今天要教孩子们落到那深谷底里看了。于是便将王子们带到很高的天空，给掉向那深的谷底去。这两个王子们，本也尽着所有的力来飞，然而才到中途，翅子已经乏了力，小王子叫道：“哥哥，我早没有力气了。”大王子便聚起残余的力量来，要救他兄弟。王和妃远远地眺望着，鼓着翅子只喝采。正在这时候，两地之间流过了不知那里来的云。便再看不见王子们了。王和妃都吃惊，比箭还快的穿出云间，飞下谷里去，却已经太晚了。大王子帮着小兄弟，自己也乏了力，气厥了，石子一般的径向谷里掉。王和妃刚要抓起气绝的王子们的时候，忽然现出一个强有力的猎人来，带着两个儿子。要提王和妃。王和妃也暂时护着王子们，很奋斗，但猎人既然过于强，又以为王子们已经断了气，便舍了王子们，飞上天空去了。然而王子们其实没有死，待到带回猎人的家里，便已回过呼吸来。猎人剪了他们的翅子的翎，分给他两个儿子了。那时猎人的大儿子是七岁，其次是六岁，都很爱雕王子，无论到那里，总携着一同去，但猎人叮嘱说，只有山上万万去不得的。这山国的人们，听得谷里落下两个小雕来，以为一定是什么好兆头，个个很欢喜。他们的心里，暗暗地希望着，想不远便到来两个雕，救了这国度，于是嘱托猎人，教他好好的看待雕的王子们，然而不到七天，异事出现了。这时失去了猎人的小儿子。据他的朋友说，从天空里，闪电似的飞下一匹很大的雕来，抓了猎人的儿子去了。大家听了很骇异。然而两三日之后，再其奇异的事又出现了。这是又失去了猎人的大儿子。

对于这事，山国的人们也有许多的议论，只有猎人却默默的不开口。他象先前一样，用心的养育着雕的王子们。王子们当初很凄凉，常常有不自由无宁死的模样，然而大王子爱抚小兄弟，小王子慰藉他大哥。他们被村中的孩子们所珍爱，渐渐的习惯了人间，爱好了人类了，只有被长链子系在木桩上这一节，总还是很难忍。





二





五年经过了。雕的王子们早长大，翅子也强壮了。正当五年以前王子们落在谷里这一日，猎人开了锁，带他们上了高山，而且放了他们，于是默默的回家来。

一听到放掉了两个雕，山国的人们便都嚷起来了。人们还在嚷的时候，先前不见了的猎人的儿子，都从山里回来了。

两个完全改了样，当初一见，谁也不知道是猎人的孩子们。他们都裸体，头发很长，身体是石一般坚，手脚有铁一般固，眼光锐利，鼻子是雕鼻似的变曲了，牙齿是狼似的大了，指爪是虎似的尖长了。山国的人们见了他们，都很吃惊，而且兴致勃勃的连日去听他们的话，说是他们被雕王攫去之后，便养在雕窠里，始终受着王和王妃的珍重。每天，王和妃背了他们，飞上空中，将他们摔在云里，又帮他们下来，此外还有各样奇怪的事，孩子们虽然这样说，但听的人却不知道是真实还是说诳，只是飞腾，上山，浮水这些事，山国的人们里却是没一个比得上他们，也没有一个有他们这样的要自由的生活，这孩子们深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燃烧山国的人们的心；而且用人类的语言，不够表明“自由”的意义的时候。他们便雕一般的叫。

他们这才教给山国的人们以雕的歌：

“爱太阳，

上太阳！

不要往下走，

不要向下看……”

他们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孩子们，山国的人们称他们为“雕的心。”见了这孩子们，受着压迫的山国的人们的心，不知道涌着怎样的希望呢。





三





那一面，雕王和王妃看见两个王子平安的回了家，自然很欢喜，但一检查他们的翅子和嘴、眼睛、指爪，便知道这些是全不中用了，雕王们看出了翅子和嘴上没有力，眼睛和指爪都钝了，真不知怎样的痛心哩。况且王子们的勇气以及爱自由的事，从王和妃看来，不知怎么的也总觉得有些不可靠。

每天，雕王和妃便来剧烈的锻炼王子们。每天，王妃唱着“爱太阳，上太阳！不要往下走，不要向下看！”的歌，竭力的想奋起两个王子的已经疲弱的心来，使将来可以成就勇敢的王。十年之间，每天每天的接连着，想从王子们的心里，除去那些人类的心；于是王子们终于比雕王和妃飞得更高，爪和眼也比他们更锐利了，独有那心，却总在什么地方有些不象雕的心，似乎带着近似人心的脆弱。王子们便是飞向太阳的时候，总仿佛眼睛看着下方，便是翱翔于无限的太空的时候，那心也似乎留恋着山谷；而且比别的雕飞得更高的时候，也不从胸中发出自喜得胜的叫喊。却只听得一种悲哀的寂寞的倦倦于下面的谷里的生活的声音。有时候，王子们竟两三天不去求饵，什么也不吃的饿着；或者捉住饵食，却又将他放走了，雕王们对于王子们的这模样，或耳闻，或目睹，那心里正不知怎样的悲哀呵。王子们的朋友们，都说他们的坏话，称他们为“人心”。一面则王和妃常常很恼怒这王子们，说他们是家门的耻辱。有一天，大王子飞翔空中之后，回到家里，坐在父亲的面前，凄凉的看着他的脸，说道：

“父亲，一直从古以来的上太阳这一个雕的理想实在是呆气罢了。向着太阳只是飞，是无谓的事。即使真能够上了太阳，雕也未必因此便幸福。父亲，我今天曾经要上太阳去，尽力的飞到高处去了，然而愈上去便愈冷，愈高便愈眼花，终于头眩，我便近乎昏厥的落了地。愈近太阳就愈冷的事，我以为很确凿的。所以上太阳这事，我要停止了。”

王子这样说，雕王叫一声“人心”之后，便用爪攫破了他的喉。王子只发出一种爱慕下面的凄凉悲哀的生活似的叫声，全不抵抗，死在王的爪下了。这晚上，小王子也从外面回来了，坐在王妃的面前说：

“母亲，向着太阳飞，我已经不愿意了。这事是全没有什么用处的。我决计到下面的谷里去，在树上造起窠来，就在那里和人类以及别的动物和睦的过活。说雕的幸福就散满在太阳上，是不能相信的事。然而人类的友情中，便有着幸福，却是我已经经验了的。”

这样一说，王妃便叫道“卑下的人心”，扑向王子用爪抓破了他的喉。王子只发出一种留恋山谷，企慕人类的友情似的声音，毫不回手，死在王妃的爪下了。这一夜，雕王们便将死掉的王子们带到下面的山谷里去，放在先前养育了王子们的猎人的门前。从此以后，王子们所唱的

“爱太阳，

上太阳！

不要往下走。

不要向下看……”

的那歌，便仿佛有些警诫“人心”似的了。

到早晨，山国的人们一看见两匹死雕，又发生了一顿嚷。这时候，山国的人们正被那称为“雕的心”的两个兄弟带领着，对于邻国起了大革命，两员大将“雕的心”，极有机谋，邻国的人们毫没有对付的方法，正要败下去了。但现在一发见这两匹被杀的雕，虽然嘴里都不说，而各人的心中，却疑心这两匹雕便是这回的革命终于失败的前兆。山国的女儿们用美丽的花朵，装饰了死雕，唱着勇敢的“雕的心”弟兄所教的

“爱太阳，

上太阳！

不要往下走，

不要向下看！……”

的歌，将他们埋葬了，作为国里的英雄。





四





邻国的首都很热闹，很繁华。家家饰着灯火和旗，祝炮的响声，花火的炸声，鼓动欢心的音乐，远远地飘来，市人穿了好衣服，摇着提灯和旗，来来往往的走。首都的一切街，真象是美丽的串子了。一切人，都显得高兴。只有立在最大的一条街的大空地上的断头台见得凄凉。人们都凑到空地里来，唱着国歌，似乎等着什么事。在这晚上，在这台上，称为“雕的心”的两弟兄，要处死刑了，人们都谈着山国的话。于是从远地里，发出“反贼到了反贼到了”的低话来，大家立刻都沉寂，现出了兵卒环绕着的两弟兄，人们都沉默，大街就象坟墓一般静。只剩了“篷篷，篷篷”的鼓声。称为“雕的心”的两兄弟微笑着。那眼珠里，仿佛耀着无边的勇，而且满着使一切人心全都炎烧起来的力。他们含笑上了断头台，“篷篷，篷篷”的鼓声便停止了。人们咽着唾沫，看定称为“雕的心”的弟兄们，两弟兄全没有改了先前这模样，抬眼看着空中。这时候，静的空气微微的发抖，听到勇敢的雕声了。刚觉得空中发出应声，从天空里，蓦然间闪电似的飞下两匹很大的雕——市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这么大的雕——来，抓了“雕的心”两弟兄。刚一抓，便又蓦然间飞上天空去了。人们一见这，都变了僵石似的不动弹。全市街仿佛成了一个坟墓。人们的头上，只听得传来了这样的歌：

“下面是狭的笼，

下面是奴隶的死所。

不要往下飞，

不要向下看！

下面是弱者的世界，

下面是无聊的人类的世界。……”





五





在邻国正在大排胜利的贺筵的时候，革命失败了的山国里却很静。失了丈夫，抛了儿子的女人们的心，这夜里不知道怎样的凄凉呢。都说，今天的夜，正是称为“雕的心”的山国的英雄临刑的夜。女人们都带着小孩子，聚到称为“雕的心”的弟兄的门前来。那些女人的心的凄凉，谁能够知道呢！但是，虽然凄凉，女人们还将剩下的幼小的孩子们，动到无限的空中，将长大的孩子们给他们看，而且因为要救这山的国，祈祷在这些剩下的孩子们里。也给予那“雕的心”。一切都寂静，星星沉静的晃耀，而且在夜的寂静中，作为祈祷的答话，不知从那里听到了这样的歌？

“不要往下走，

不要向下看！

慕太阳是雕的力的源头，

上太阳是雕的心的幸福。……”

读了这说话的诸君，也请祈祷祈祷，使能给以救这世界人类的“雕的心”罢。





春夜的梦





一





很远的很远的，从这里看不见的山奥里，有一个大的美丽的镜一般通明的池塘。这四近，是极其幽静而且凄清，爱在便利地方过活的轻薄的人们，毫不来露一点脸。只有亲爱自然的画家和失了恋而离开都会的苍白的青年，有时到这里来，从那眼泪似的发闪的花，接吻似的甘甜的小鸟的歌曲里，接受了不可见的神明的手所给与的慰藉，欢悦他们的心。但在近时，画家以为这山的自然，不如自己的画室美，这美丽的通明的池，还不如做画范的姑娘的可爱了，所以便卷起画布来，回到东边的都市去：还有失了恋的苍白脸色的青年，也因为想用了猛烈的市街的灯火和香气极强的酒的沉醉，来忘却他灵魂底里的悲哀，便回到西边的港里去，因此这池边便看不见一些人影子了。

然而一到春天，却因为鸟兽和昆虫，这池塘很热闹。

有一年的春天，这池塘曾经有过格外好看的事。黄的睡莲，红的白的莲花，在平静的水面上，仿佛是展开了不动的梦似的，开得极美的浮着。莲花的妖女也因为再没有捉拿伊嘲笑伊的人类在这里了，便放心的出现，在透明的水里和金鱼游嬉，在花朵上和蝴蝶休息，给寻蜜的蜜蜂去帮忙。便是深夜中，妖精也在无所不照的月光底下，或者舞着欢喜的舞蹈，或者和火萤竞走着游戏。这样的美的东西们都在一处，所以火萤、蛙、蝴蝶、禽鸟，都给这美所陶醉了，而做着春夜的梦。金鱼的游戏，鸟的歌，蝴蝶的舞，凡有一切，都因此美起来了。





二





有一晚上，温和的晚上，一个有着金刚石一般发光的翅子的美的火萤，慢慢的在池旁边飞舞。因为月光照着的池，太富于诗趣了，火萤便不知不觉的到了这池的中央。在这里，对着映在池中的美的月影，只是不倦的看。到后来，他觉到自己的翅子已经废乏了。

“快回到花的卧室去罢。”火萤这样说，想飞向岸这一面去。然而略略一飞，他便知道了自己已没有到岸的气力。

“唉唉，伤心！这样的诗的晚上，这样的又静又美的地方，而我非死不可么？”他说着，再一看自己的周围。他的上面，罩着一片装饰着辉煌的月和闪烁的星的深远无限的太空，他的下面，在幽静透明的池塘里，也展开着一片深远无限的太空，饰着闪烁的星和辉煌的月。上上下下，除了深远无限的太空之外，这之外，再看不见一些别样的东西。

“美丽的星，深远无限的天空，美的月，美的世界！告别了！”萤这样说，收了翅子，要落到水里去。

这时候，忽然从深的池塘里，现出一匹小小的金鱼来。这在火萤，仿佛是从无限的太空的深处飞来一个身穿金氅的天使了。

“萤君，怎样了？”金鱼柔和的问说。

“我疲乏了！我已经没有飞到岸上的力量。所以只好离开了这美的世界。没有力，仿佛便没有活在这世界上的权利似的。”火萤吃了一惊，这样答。

“不不，没有这等事！”金鱼的和婉的声音，在平静的水面上造成波纹，扩大开去了。“说翅子的筋肉上没有力就应该死，是再没有比这更其糊涂的话了。感情的优丽，物的美，便都是世界的力。在许多优丽的和美的里面，说筋肉的力算最小，也无所不可的。赶紧到我的脊梁上来罢。你一面歇歇力，我就送你到岸边去。”

因为金鱼说得这样的恳切，火萤红了脸，说道：

“那就劳驾了。”他便坐在金鱼的脊梁上。

金鱼径向岸这一面泳过去。在途中的时候，金鱼忍着剧烈的羞愧，用了微细的声音说。

“我每晚上看着你飞。并且想，怎样的能够和你做朋友才好。象你这样美的，池里面并没有。”于是置身无所似的，暗地里漏出叹息来。

“我也常常看你在水里面游泳。”萤这样说。“而且一看见，我的心里便总觉得寂寞起来了。象你这样优美的姑娘，在飞行空中的一伙里是没有……”说到这里，萤的声音便中止了。

这晚上，萤和金鱼的话只是这一点，但从这时候起，金鱼和火萤便每晚上都会见了，每晚上。他们一同在池塘里往来，一同在水边的芦苇里休息，金鱼对萤讲些池中的事，萤对金鱼讲些山上的事。而且两个都做着春夜的梦。

有一晚，莲花的妖女和山的精灵将莲叶当了船，在这上面游戏。这时候，金鱼和火萤正散步，恰巧走过了这地方。莲花的妖女看见了，伊道：

“象那火萤的翅子这样美的，世界上可是没有呵。”

“优丽如那金鱼的鳞的，在那里都没有见过。”然而山的精灵说。

妖女又道：“倘使你也如那火萤一般，有着美的翅子，你不知要显得怎样的美哩。”

精灵也道：“倘将那美的鱼鳞做了冠，戴在你的头上，那便无论在池里或山里，未必再有象你这样美的妖女了。”

“我便在梦中，也只看见美的事。”

“我也是无论睡着或醒着，都只想着美的事。”

这晚上，他们的话只是这一点。





有一晚，从池的左近的别墅里，走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公爵的小姐来。左手拿一个华丽的绿绢做的小小的萤笼，右手里是捕萤的兜网，走到池塘的近旁。

从小路上，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百姓的男孩子来了。左手拿一个小小的金鱼钵，右手是钓鱼的竿子，到池这面来。小姐一看见他，略略行一个礼，说：

“我是这里的公爵的女儿。”

“我是公府对门的百姓的儿子。”男孩子这样答。

“我坐在家里的廊下的时候，男孩子便常常来走过我们的庭园。”小姐这样说。

“我坐在家里的廊下的时候，女孩子便总在庭园里散步。”男孩子这样说。

“我最讨厌男孩子。”

“便是我，也并不喜欢女孩儿。”

“男孩子总是用些下等的话，做些粗卤的事，毫不知道规矩和礼仪。”

“女孩儿总是装着瞌睡似的脸，而且用了吞吞吐吐的句子，说些梦话一般的话，全不知道说的是甚么东西。”

“男孩子总想着打架和吵闹。这我顶犯厌。”

“女孩儿总是想着衣服和首饰和香粉的事。所以我更嫌憎。比什么都嫌憎。”

公爵的小姐和百姓的儿子，在平静的池边的绿树阴下，争闹的没有完。聚在这里的蝴蝶、蜜蜂和小禽鸟。全吃了惊，仿佛说是人类的孩子们可以这样争闹似的，从枝上和树叶间，诧异的只对着两人看。

“男孩子总是衣服稀破，说到脸便漆黑，手脚也脏，而且有着异样的气味，好看的地方是一点也没有的。”小姐又开始说。

“便是女孩儿，也少穿衣服，脸是苍白的，手脚又细弱，全象一个死尸。”男孩子也回报说。

“我想，与其看男孩子，远不如看那美的火萤儿好。”

“我呢，与其看死尸似的女孩儿，倒不如看那美丽的金鱼好得多。”

“我一见男孩子，总想踢他几脚。”

“我呢，倘看见女孩儿，就想给伊几拳，按捺不得。”

两人的话在这里间断了。近旁的树上，寒蝉象是蓦然记得了似的，大声的叫起来了。

“我想将这火萤笼，放到南檐下，那园墙的低矮的地方去。”停了片时，小姐说。“再见！”

“再见！”男孩子回答说：“我想将这金鱼钵，放在北檐下的，那没有墙的地方去。”

“实在是失礼了。”

“那里话，只是我失了礼。”

两人这样说着，行了礼，女孩儿向右，男孩子向左，分道走散了。

这晚上，伊和他的话，只是这一点。





三





从那一晚起，有着最美的金刚石一般发光的翅子的萤，便关在笼中，挂在公爵的别墅的南檐下（园墙低的廊沿下）。而且他所爱的最美的金鱼，也装在金鱼钵子里，放在对面的百姓家的北檐下（那没有墙的廊沿下）了。萤和金鱼的悲哀，恐怕是无论用笔或用话，都未必表达得出来的。

然而，那山的精灵，听了他们的话，却非常忙碌了。夜一深，百姓家里寂静了的时候，他便暗暗的跑到廊下来。

“金鱼君，真是出了不可收拾的事了。”山精这样凄然的低声说，“况且你也未必知道罢，你的亲爱的萤，关在笼子里，挂在对门的宅子里面了。”

金鱼为了极深的悲哀，单是用头撞着钵的口。精灵重复说：

“假如给萤得了自由，你怎样报答我呢？”

金鱼回复说：“我这里，除了生命——悲惨的生命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倘使为火萤得自由计，这生命也有一点什么用，便无论何时都可以心悦诚服的奉献的。”

“生命这些是不要的！”山精慌忙打断了金鱼的话。“但将你那美丽的鳞给了我罢。倘这样，我便为萤的自由尽力去。”

“赶快拿去！”金鱼浮上水面来了。“倘若这鳞，和我的亲爱者的自由有关系，我是连最后的一片也不惜的。赶快，不留一片的取了去。因为我希望着自己的亲爱者，早早的完全的得到原来的自由哩。”

山精全取了美的麟，说道：“金鱼君，切勿灰心。我还要想些救你的方法哩。”于是便向对面的宅里走。但金鱼却失了神，石块一般沉到钵底下去了。

百姓的儿子，因为这低微的声音，忽然张开眼。

“廊沿下，有谁说话似的。”他说着，慌忙起身，走出檐下看。然而这里已经没有人。只一个小小的谁的影，经过了公爵的别墅的墙根下。向钵子里一望，这中间抖着批了鳞片的金鱼。

“畜生！可恶！”男孩子愤怒的这样叫。

这其间，山精到了公爵别墅的南边的廊下了。

“萤君，真是出了不可收拾的事了。”他小心着提在手里的装着鱼鳞的袋，一面说，“你也许已经知道了罢，你的亲爱的金鱼也在对面的廊沿下，装在钵子里了。”

然而萤因为非常之痛心，说不出一句话。只用两脚按住胸膛，将金刚石一般发光的翅子来遮了凄凉的脸。山精重复说：

“假如我使金鱼自由了，送回池里去，你怎样报答我呢？”

萤回答说：“我的生命，——这充满了苦辛的梦的生命之外，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金鱼谋自由，这生命倘也有什么用，就请即刻拿去罢。”

“生命这些是不要的。”精灵这样说。“但是将你那金刚石一般发光的美的翅子，给了我就是。”

“你，”萤的悲哀的眼里，略有些非难之色了。“你要我的翅子么？”

“是的。要你那美的，金刚石一般发光的翅子。”山精没有去看萤的脸。

“可以。请拿去！”萤的微细的声音，临末却是听不分明了。这瞬间，山精已经开了笼，取去了萤的美丽的翅子。

公爵的小姐正在这时候醒来了。

“的确有谁在廊下呢。”伊说着，慢慢的起来，向廊下望出去，在那里并没有人，只一个异样的影子走向园墙对面的百姓家去了。小姐赶紧走出廊下来看，萤笼里躺着没有翅子的火萤。

“阿，太难了，将火萤弄成这模样！”一面说，小姐哭起来了。

这晚上，只是这一点事。





太阳快要下去了。被照着那离别的光，池塘是仿佛为热情所燃烧似的晃耀。一切都寂静。只听得小鸟的狡狯的饶舌和归巢太迟了的蜜蜂的羽声。睡莲也受了亲昵的太阳的接吻，静静的合了瓣。

莲叶上面，坐着取去了金刚石一般发光的翅子的萤。就在近旁歇着金鱼，一半的身子出了水。

“我冷！我已经没有活着的元气了！”并不对谁，金鱼独自说。

“我凄凉！我的使命是在于飞的。没有翅子，也不要生命了！”火萤这样絮叨的说。

“但因为要救你，全给了自己的鳞，我却毫不以为可惜的。”

“因为要你得自由，卖了自己的翅子，在我是最满足的事。”

两个拥抱了，最后的话是这几句。

太阳下去了。照着这光，池塘象为热情所燃烧似的晃耀。而且太阳下去了之后，金鱼和萤的性命，也和那最后的光一同下去了。那性命，是溶在光中，上了无限的太空呢，还是溶入花香，成为轻霭而飞去了呢？这在我可是不知道了。

一切都寂静。只有小鸟的渴睡似的叫声，归巢太迟了的蜜蜂的羽声，睡莲也已经睡了觉。





四





月亮慢慢的起来了。因为迎接这月亮，出来了许多美的萤。山的精灵们都高兴，在月光底下开始了跳舞。而在他们里，最美的是有着金刚石一般的闪闪的翅子的山精。

从莲花中，笑嘻嘻的走出妖女来了。金鱼的鳞所做的，惊人的美的冠，明晃晃的戴在那头上。妖女恭敬的对月行了礼，静静的遍看伊周围；忽而在莲叶上，看见了萤和金鱼的尸体。

“诸位！赶快来！”伊发了吃惊的声音说。欣然的跳舞着的妖精们，都停了跳舞，嚷嚷的奔来。伊指着两个尸体道：

“那是什么？谁杀了我的宝贝的萤和宝贝的金鱼了？”

大家看了这个，都默默的不开口。

“那萤的翅子是谁拿去的呢？那金鱼的鳞是谁拿去的呢？”伊仿佛悲痛似的，用手掩了脸。

“昨天的晚上，孩子们捉了他们去了。”有着萤的翅子的精灵说。“萤将那翅子给了我，金鱼是给了鳞。我便救出了他们。而且那用鳞造成的冠，是明晃晃的在你的头上。”

“唉唉，伤心呵！你是怎样的一个残酷者呵。我不要那样的冠。”

“但是，若要金鱼的鳞，只能从金鱼身上取；要萤的翅子，只能从萤身上取。这是造不出来的。”

“你是残酷的。你杀了他们了，”妖女这样说，并且哭起来了。

“我没有杀他们。那萤和金鱼，是并非一没有翅子和鳞，便非死不可的。我没有翅子的时候，也活着；你没有鳞，岂非也并不死掉么。那两个是自己死的。”

山精静静的剖白，但妖女没有从脸上除下伊的手来。

“我厌了这世界了。有所要，便不得不从别个那里取。一要鳞，便须从金鱼身上取。我有所得，对手便不能不有所损了。唉唉，好伤心的世界呵！”伊这样说着，进了莲花里。

妖精们两两的配着，开始了悲哀的舞蹈。只有有着萤的金刚石一般的翅子的山精，独自一个坐在寂寞的池的石上。

“造这世界的小子，是怎样的吝啬的东西呵。萤的翅子和金鱼的鳞，都略略多造些，岂不便好！在偌大的世界上，那有这样俭约的必要呢！”他惘然的絮叨着说。

公爵的小姐左手提着萤笼，右手拿了捕萤的网，静静的走到池边来。从小路上，百姓的儿子左拿金鱼钵，右拿钓竿，也静静的走出树林来了。

小姐谦恭的行过礼，说道：“我最讨厌百姓的男孩子。”

男孩子也谦恭的行过礼，说道：“便是我，也并不喜欢什么贵族的姑娘呢。”

“百姓的男孩子不但是衣服破，手脚脏，连心也残酷。”贵族的小姐说。

“贵族的小姐是只有衣服好看，那心的污秽；却没有东西可比了，我想。”百姓的儿子说。

“昨夜里，取去了我那捉住的火萤的翅子的是，总该是百姓的儿子罢。”

“昨夜里，将我的捉住的那美的金鱼的鳞，统统取去了的，一定是贵族的小姐了。”

“倘知道那取去了我的火萤的翅子的百姓的儿子是谁，我很想给这孩子一顿嘴巴。”

“我倘知道了拿去金鱼的鳞的贵族的姑娘是那一个，就很想敲杀了这姑娘。”

然而两人最后说。

“这回却打算将这萤笼，搁到那有着高墙的南边的客厅的窗间去。”

“我这回要将金鱼钵放在北边的有着旧扶阑的屋子的窗下去了。”

“再会！”

“再会！”

“实在失礼了。”

“好说好说，倒是我失了礼。”

他们略略行过礼，一个向右，一个向左，分了道回去了。

公爵的小姐静静的在池边走，看见了坐在大石上的小精灵。

“阿阿。那就是，乳母时常讲起的僬侥人儿了。”伊说着，竭力的不出声的走上石块去，想捉这精灵。其间脚一滑，伊便和山精都落在池子里。

“救人！”小姐吃了惊，高声的叫，山精也很吃吓，便用了暗号，向池的王送了一个求救的通知。

正同时，那隔岸的百姓的儿子，也看见了坐在莲花上的妖女了。那妖女，有一顶用很美的鱼鳞所做的冠，戴在伊头上。

“阿阿，那就是，母亲喜欢讲的池的妖女罢。”他这样说，偷偷的走近花丛里，赶快的伸出手去，想拗那花，因为太急逮了，失却平均，便落在池里面了，他慌忙叫道：

“救人！”

“快来救！”妖女也发一个通知池的公主的暗号。

不到一分时，池的王便从深处上来了，而且不到一分时，公爵的女儿，精灵，百姓的儿子，妖女，都从王的魔力之杖救了命。而且都站在王的面前了。

“在这样静的地方，在这样静的夜里，谁想要胡闹呢？”池的王推问说。

于是山精禀告道，“胡闹的是，照例是人类这东西。”

“照例的，胡闹的是，两只脚的污秽的废物。”妖女也这样的一气说。

“然而，人类如果胡闹，淹死这些小子们，不就好么。这方法，你们该是知道得很多的。淹死些什么人类之类，无论多少，我一点都不管。因为这是鱼和螃蟹，池的国民的最愉快的事。岂不是用不着小题大做的将我请出深处来的么？”说到这里，王的口气全都改变，显然是涌出深的愤怒来了。“一到春天，你们还做得好事呵。金鱼和萤的话，也有些传到了我的耳朵里。这等事，也不象你们这样体面的妖精所做的事。”

池的王似乎一无所知，而却是无所不知的。

“这事情，我想了一晚上。因此，被这可怕东西捉住了。”山精很认错。

“我也伤心着金鱼的死，在花里面哭了一晚上。”妖女也很后悔。“因此，被这丑陋东西捉住了。因为我没有了反抗的力气，所以求陛下的救的。”

池的王的脸和善了一些，指着公爵的小姐说：

“这个可怕东西，就是想捉精灵的么？”

“我并不是可怕东西。”小姐几乎要哭了，说。“我是公爵的女儿。我所爱的是美的物事，昨晚上虽然捉了萤，却有谁取了翅子去了。后来连那萤也不见了。今晚看见了这可爱的娃儿，是想捉了去疼爱他的。然而滑了脚，落在水里了。对于美的物事，我捉去并不因为虐待，是因为疼爱的。”

“还有这丑陋的废物，是甚么呢？”池的王向着百姓的儿子说。

“我不是丑陋的废物，是百姓的儿子呵。我昨天捉了金鱼，也并非要虐待，是因为要疼爱才捉的。但有谁取了鳞去，而且金鱼也不知道那里去了。今夜看见这美的姑娘，也并不是为要虐待，却因为要疼爱，才想带回家去的。”

百姓的儿子这样回答的时候，王又较为和气了，转脸对着山精这一面道：

“那就，你为什么给萤和金鱼吃苦，取了翅子和鳞的呢？”

“我是为了爱美而活着的。萤的翅子非常美。我想，倘戴上金鱼的鳞所做的冠，不知道要见得怎样美呢，所以想给戴到头上去。是从这样想，取了萤的翅子，也取了金鱼的鳞的。然而毫没有想要杀掉他们。”精灵这样答。

“我也想要金鱼的鳞的。”妖女也接着说，“并且想，那萤的翅子，假使精灵有着，不知精灵要显得怎样的美了，但是杀掉萤和金鱼，以及硬取那翅子和鳞，都是梦里也没有想到的事。”

这时候，王才现出爽朗的美的笑脸来。

“你们，仿佛都爱那美的事物似的。这就够了。因为这个，因为爱美，便被宽恕了许多罪。但从此还应该进一步去。凡有美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东西，倘起了一种要归于自己，夺自别人的心情，好好的记着罢，这心情，便已经不纯粹了。这时的爱美的心情，已经是从浑浊的源头里涌出来的了。见了美的东西，爱了表现在这里的美，若不涌出为此尽点什么的心，为此献点什么的心，则在这爱里，在这心情里，便不能说是不至于会有错。将这一节好好的记着罢。倘爱美，则愈爱，你们便愈强。人比兽强，就因为爱美。精灵和妖女比起人来，美的感觉更锋利，所以比人类有势力。天使的爱美的力，比精灵和妖女尤其大，所以比他们更其强。而且在一切东西上——即在丑的东西上，也感着美，对于一切东西，因为美，所以爱的，就是神了。”于是池的王对山精和妖女说，“因为你们的爱美的心情是失败了，所以便是这孩子们也能捉。”于是对孩子们说，“因为你们想将美的东西作为自己的东西，所以连你们的性命也几乎不见了。爱美的心，是主宰宇宙的力，然而这爱美的心情，却是损害生命的破坏。将这事牢牢记着，此后可万不要错误了。”王说。呼呼的挥着魔力的杖。





五





睡在岸边的石上的公爵的小姐忽而醒来了。

“我什么时候睡在这样的地方的呢？”伊说，看着周围。

幽静的透明的池水里，愉快的游泳着金鱼。有着金刚石的翅子的萤，在这上面飞舞。

对面的岸上，百姓的男孩子忽而醒来了。

“奇怪。甚时候睡着的呢？”他一面说，慌忙的起来，环顾那照着月光的池的四近。

树林的深处。美的精灵们舞蹈于月光中。而且看着这个，莲花的妖女很美的笑。

两个孩子们，大家互相发见，互相走近了。

公爵的小姐略略行了礼，并且说：“我想，捉那火萤之类，是可怜的。因为也许有谁来取翅子去。”

百姓的儿子也略略行了礼，答道：“我也没有捉金鱼的意思。就是怕有谁取去了鱼鳞。”

“倒不如每晚到这里来，看看萤的飞翔好。”

“我也还是每晚到这里。在透明的水中，看着金鱼的游泳，好得多哩。”

两人并排的坐在这地方，对那仿佛从春夜的欢喜中，涌溢出来的泪一般的露草的花，摘来投在池里，拧来撒在水里。

“百姓的儿子是，衣服破烂，手脚也脏，然而也还有不招厌的地方似的。我想，如果给他穿上新衣服，干干净净的洗了手脚，也便没有什么了。”女孩子说。

“贵族的小姐虽然见得象一个死尸，然而其间也确有些美的地方的。我想，如果再努力些，走出外面运动起来，颜色和皮肤也便立刻强壮了。”

到这里，接续了片时的沉默。

“我独自在树林里走，是毫不害怕的。”小姐红晕了两腮，一面说。

“便是我，也什么山里都能去。”这样回答时候的百姓的儿子的心跳，我是很知道的。

“一个人在山上走，怕是不怕的。但我想，一个人比两个人却冷静。”

“我也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热闹得多了。”

“两个人散步的时候，我最不愿意踢石头，顿脚，使屐子阁阁的响。”

“便是我，倘若两个人散步，也最喜欢穿了草鞋，静静的走的。我要从那条大路回家去了。”

“我最爱那条路上的右手的大石头和奇妙的峭壁，我也想走那一条路回家去。”

“那条路上的左手的大松树和大楠木的枝条的样子，我是最爱看的。”

宇宙所流的泪一般的露草，在这里已经没有了。两个孩子终于站起身，并且说：“即使你和我一同来，我也不要紧。虽然乳母也许说些什么话。”

“便是我，即使跟着你走，也不要紧的。虽然朋友也许笑。”

于是两个人都走进树林里去了。

那两个孩子的眼睛，先前虽然张开了，而他们的春的梦，还是接连着。

月光底下，精灵跳舞着。看着这个，莲花的妖女笑着。金鱼和萤都做着欢乐的春夜的梦。





古怪的猫





我愿意忘却了那一日。

不知道有怎样的愿意忘却了那一日呵。

然而忘不掉。

那是最末的一日。

外面是寂寞而且寒冷。然而那一日的我的心，比起外面的寒冷来，不知道要冷几倍；比起外面的寂寞来，也不知道要寂寞几倍了。虽然并没有测量心的寂寞和寒冷的器械。……

我坐在火盆的旁边，惘然的想着。火盆的火焰里，朦胧的烧着留在我这里的恋恋的梦和美丽的希望。忽然，不知从那里来，虎儿跳到了，（虎儿是这家里养着的雄猫的名字。）便倒在我膝上，将我的膝，用四条脚紧紧的抱着似的发着抖。我正在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虎儿便用了轻微的声音说出话来：

“哥儿。

唯一的亲爱的哥儿。

唯一的爱我的哥儿。”

虎儿还想要说些什么的，但说了这话之后，似乎再不能说下去了。他的声音断绝了。

我心里想：“唉，又是梦么？梦是尽够了。然而事实却尤其尽够哩。”可是毫不动弹，先前一般的坐着。于是虎儿的话接下去了：

“哥儿。我是已经不行了。对于一切，全都悲观了。”

这时候，我想说：

“说什么不安分的话。我自己，其实是早就悲观了的，然而并不说。”但觉得虎儿有些可怜，连这也不说了。

虎儿又说他的话：

“主人，使女，厨子，因为我不捉老鼠，都说我是懒惰者！然而我并非懒惰，所以不捉老鼠的。我已经不能捉老鼠了。我已经没有了捉老鼠的元气了。也并非是指爪和牙齿没了力。是在这——虎儿说着，拍他自己的胸脯——这心里没有了捉老鼠的力量了。因为我不捉老鼠，老鼠便在店里，仓库里，任意的弄破米袋，咬面包，偷点心。近日里，听说将太太宝藏着的克鲁巴金的《面包的掠夺》这一部书都啃了。主人和使女和厨子都说这是老鼠的胡闹。然而这并不是老鼠的胡闹。老鼠是饿着，全然饿着。不这样，老鼠便活不下去了。哥儿，请你懂得我的心，——看我的真心的里面罢”。

虎儿用了颇为激昂的口吻说完话，便仿佛要催促我的理解似的，将尖利的指爪抓着我的膝。

“痛！好不安分的猫呵。小聪明的。便是老鼠没有食物，饥饿着，也不是什么一个要慷慨激昂的问题呵。便在人间，俄国、德国、奥国这些地方，有一亿几千万的人们在那里挨饿，然而我们不是漠不相关么？况且那些宣传臭的病症之类的鼠辈受着饿，这倒是谢天谢地的事哩。”我很想这样的对他说，但在我也没有说出这些话来的元气了。

“因为我不捉老鼠，主人说不应该再给我吃饭。”这是哥儿也很知道的罢。哥儿，说着这些话的我，也正饿着呢。肚子空空，没有法想。倘使终于熬不下去，随便的拿一点什么食物，便立刻说是‘吓，猫偷东西了，’大家都喧嚷起来。假使没有哥儿，我怕是早就饿死了罢。然而哥儿，我的肚子也仍然是空空的。虽然这么说，我却也没有全变成野猫的元气。唉唉，我不行了……

主人和使女和厨子以为不给我饭吃，我便会捉老鼠，然而这是不行的。因为这心底里，想捉老鼠的一种要紧的元气已经消失了。唉唉，我已经不行。我是‘古怪猫’了。倘是人，就叫作古怪人的罢。”

这时候，我想这样的对他说：

“唔，客气一点，也许说是古怪人罢，但通常确叫作低能或是白痴！只给这样的称呼的。”然而在我也没有说出这话来的元气了。

“有一天，我坐在仓间里，等候着老鼠来偷米。老鼠终于来到了。都口口声声叫着：

‘米！米！米！’

的来到，成了山的来到了。我就动手做。我咬而又咬，不知道咬杀了几百，几千，几万的老鼠。然而愈咬杀，且不必说想减少，却反而逐渐的增加起来。大鼠、小鼠、黑鼠、灰鼠、公鼠、母鼠、老鼠、幼鼠、亲鼠、子鼠，这都口口声声的说着一个题目似的，叫唤着：

‘米！米！米！’

重重迭迭的来到了。那连串，想不到什么时候才会完。从宇宙创成以来的老鼠不必说，此后还要生出来罢。仿佛是无限大的鼠，一时全都出来了的一般。而个个都用了更可怕的执拗的声音，不断的叫着：

‘米！米！米！’

我听着这种声音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异样了。而且本以为只是老鼠们的叫声；却在这叫声里，似乎也夹着我辈猫的叫唤的声音了。阿，这猫鼠声音却渐渐的高大起来。什么时候之间，老鼠的声音已经消沉下去，只听得猫的声音却嚣嚣的响：

‘米！米！米！’

这正是猫的声音。我觉得害怕，失了神逃走了。我伏在暗的角落里，不住的不住的索索的抖。

‘米！米！米！’

这样叫的猫的声音，在我的耳中，不住的不住的只是叫唤着。

从此以后，我不知道抖了几小时，几日夜，几个月呵，我从这时候起便不行了。几成了古怪猫了。

这时候，我于‘老鼠是我的可爱的可同情的兄弟，这一件事，这才微微的有些懂得了。

我从这时候起，便没有了捉老鼠的元气，而且不能不随意的暗地里取一点食物了。

不能不随意暗地里取一点食物的时候，这时候，‘老鼠是我的真的兄弟’这一节，这才懂得更分明。至于此后的事，则是我的朋友们，便是最亲爱的朋友们，只要看见我，也便说是古怪猫，是疯猫，立刻逃走了的。不但这样，主人和使女和厨子，昨天也看出了我是发了疯。而且主人说要勒死我，勒死之类，我是不情愿的。

哥儿。唯一的爱我的哥儿。去买一点吗啡，给我静静的睡去罢。你要可怜我。”

虎儿的话是很长。而且虎儿仿佛是想要我切实的记取似的，又将指爪抓在我膝上。

“唷，痛呵，”我叫喊说。我才回复了意识，我的膝上，是用了四条脚紧紧的抱着膝髁似的虎儿，索索的发着抖。我半在梦里，静静的摩着他的脊梁。火盆的火全熄了。留在我这里的恋恋的梦和美丽的希望，也和这火焰一同灰色的崩溃了。

正在这时候，父亲仿佛要偷窃什么似的，悄悄的走进屋里来。父亲不出声的踮着脚尖，走转到我的背后，于是突然扑进来，用口袋罩住了虎儿。

“呀，捉住了捉住了。畜生。究竟也捉住了。”

我惊骇到要直跳起来。

“父亲，这，这是怎的？”我咳嗽着，一面问。

“这畜生疯了。发疯了。倒还没有抓了你。昨天，带着到猫的医生那里去，说是这已经发了疯，不早早杀却，是危险的。”

“那么，弄死么？”

“唔唔，自然，昨天本就想弄死，但是这东西很狡狯，巧巧的逃脱了，大家都担心着，没有法子想。”

仿佛是这样了然的事，没有这样的仔细说明的必要似的，父亲便出去了。猫想逃出口袋去，挣扎着嗥叫。然而是异样的无力而且凄凉的声音。

我跑开去，抓住了父亲正要拿出去的猫的口袋，而且说。

“等一等！”

“什么？”

“可是，岂不太可怜么？”

“什么可怜？不是发了疯的猫么？”

“不要这样说，父亲，恳求你，饶了他罢。”

“胡说！”

“那么，单不要打杀罢。听我去弄他死。因为我会去买了吗啡来，悄悄的弄死他的。”

父亲目不转睛的看定了我的脸。

“感情的低能儿。说疯猫可怜……这白痴东西。”

“父亲，请听我……”

“呆子！”

父亲的紧捏的拳头。从旁边拍的飞到我的脸上了。

父亲便这样的出走了。

这时候，我觉得自己有些古怪了。这回并非梦中，却实际听得猫的声音不住的这样说：

“哥儿，哥儿，救救罢。救救罢。”

而且在这声音里，渐渐的加上了别的猫和老鼠的声音，于是这便成了可怕的凄凉的合奏：

“哥儿呵。我们在受饿。我们在被杀。”

“哥儿呵，哥儿，救救罢！”

他们的叫声渐渐的廓大开去，渐渐的强大起来了。

我掩住了耳朵，但是他们的叫声，是并非掩了耳朵便可以防止的；响彻了身体的全部里；有一种强率，一直瑟瑟的响到指尖。数目也增多，声音也增大了。从宇宙创成以来生下来的一切鼠，一切猫，还有此后将要生下来的那无限的子孙，都想来增强这叫唤，增大这声音。我是什么也不知道，全然成了什么也不知道了。在这漆黑的旋涡的世上，只有一件，只一件。

“我已经不行了！”

的事，却分明知道，宛然是成了雪白的浮雕。

“米！米！米！”

“哥儿，哥儿，救救罢。我们在挨饿！我们在被杀！哥儿，哥儿，救救罢！”

“喂，姊儿呵”

“姊儿。”

我半在梦中的大声的叫。使女从门口露出脸来：

“什么事呢？”

“来一来，”

“有什么事呢？”使女走进三四步，显了异样的脸色说。

“再近一点，近一点，这里……”

“哥儿，你怎么了？”

我帖着伊的耳朵说：“姊儿，给我买一点吗啡来。”

使女出了惊：“阿呀你，要吗啡做什么呢？”

“不，我不行了。我是低能，是白痴。我发疯了。”

使女的脸色苍白了：“阿阿，这吓人，哥儿，哥儿。这真是，问你怎么！……哥儿。”

“姊儿。我是……以为猫，老鼠，你们使女，全都是兄弟。而且不但是这样想，是这样的感着的，很强烈的这样的感着的。以为猫和老鼠和你们使女，全都是我的可同情可爱的兄弟……”

我的声音颤动了。

使女不说话，看着我的脸。

那眼里是眼泪发着光。

我愿意忘却了那一日。

不知道有怎样的愿意忘却了那一日呵。

然而……

然而是………





两个小小的死





一





这是温暖的畅快的春天。太阳从东到西，自由的旅行在很高的青空上，时时有美丽的云片，滑泽的在青色的空中轻轻地流走，宛然是通过那青葱平静的海上的桃色的船。云雀似乎想追上他，唱着什么高兴的歌，只是高，只是高，高到看不见的，屡次屡次的飞上去。造在街的尽头的病院是幽静了。病院的花园，看着花园里的花的病人，一切都幽静。在那病院里，进了特别室，等候着“死”的来访的，有一个富家的哥儿。为要使哥儿不冷静，那旁边，瞢腾着一匹大的圣褒那的驯良的狗。笼子里，是可爱的金丝雀的一对，唱给听很美的歌。种在盆里的艳丽的花，也满开在屋子里。从对面的病室中间，也似乎为要使哥儿不冷静，有一个劳动者的孩子不断的送给他温和的微笑。那劳动者的孩子，也一样是等候着“死”的来访的一个人。他从出世以来，似乎已经等侯着“死”的来访的了。而且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还吸着多病的母亲的乳汁的时候，长大起来能够帮助母亲了的时候，后来又到那父亲在那里作工的工厂里去作工的时候。无论什么时候，他都等候着“死”的来访。凡有看见他的人，几乎无不心里想：“死”怎么不早到这孩子这里去呢？不知为什么迟延着的。

然而这孩子在自己的屋子里，却不能看见为要使他不冷静，坐在身边的圣褒那的驯良的狗，关在笼中的可爱的金丝雀，种在盆里的美丽的花。然而这劳动者的孩子，一看见那从病室的窗间，也如自己一样，眺望着从东到西，自由的旅行着的光明的太阳，和船一般轻轻地走过青空的，美的桃色的云的模样的富家的哥儿，都感着了兄弟似的温暖的爱和亲密的心了。于是哥儿的狗，和金丝雀，和盆花，他仿佛也就是自己的所有了。他已经有这样的爱哥儿，而且觉得和哥儿有这样的亲密了。





二





酣醉于春的香，“死”静静的在病院里彷徨的走，雪白的面纱里藏了脸，而且挥着银的钩刀……

“都死呵。一切是，因为死，所以生下来的。小的，老的，美的，丑的，爱的，被爱的，穷的和富的，贤的和愚的，以至于国王，非人，都死呵。在我这里才是无差别。我才是无政府主义者。我才是平等的主张者。

花是为死而开的。鸟是为死而唱的。人是为死而呼吸的。痛快哉。呜呼痛快哉。我喜欢破坏，因为我是壮快的。”

絮絮叨叨的微语着，那“死”静静的走。雪白的面纱里藏了脸，而且挥着银的钩刀……

然而谁也没有听到“死”的声音。因为仿佛要追上那船似的渡过苍空的桃色的云去，蓦地里腾起来的云雀的爽朗的歌，以及温柔的春风，和夹着秘密的低声的言语的美的花气息，“死”的话便谁也没有听到了。

“死”静静的进了劳动者的孩子的屋子里，然而孩子正看着苍空的颜色，不觉得“死”的近来。

“喂喂，小子。茫然是不行的。你已经非死不可了。”

孩子诧异似的凝视了遮着面纱的脸。

“说我死，莫非我历来是活着的么？”

“什么？你连自己历来活着的事都不知道么？”

“一点没有知道。单是今天，不知怎的略有一些疑心，觉得我莫非竟是括着……”

“钝东西。所以我说，劳动者这一流最讨厌。无论活着，无论死掉，似乎都以为是一样的事。是全不知道活着的价值的。即便取了这类东西的性命，也毫没有什么有趣！”自己对自己一般的唠叨着，于是又对孩子道：“喂，小子。你的性命再给延长一点罢，但得将你那最爱的朋友的性命让给我，好么？”

“朋友的性命？”孩子诧异的凝视着白面纱的脸。

“唔，是的，就是那哥儿的性命。”那“死”用了银闪闪的钩刀的尖子，指着靠了窗口正在眺望那苍空的颜色的富家的哥儿。

“哥儿的性命是哥儿的性命。我不知道。怎么能由我让给呢。”

“不要讲什么呆道理！凡有你所爱的东西的性命，是都在你的手里的，只要说将这让给我，就够了。”

孩子很疑心的看定了那脸。

“这真么？我所爱的东西的性命，都属于我的？”

“是的。赶快些，说道让给！”

劳动者的孩子静静的笑了。

“还有比劳动者这类东西更讨厌的么！无礼已极的东西。”

“死”粗暴的挥着银钩刀。劳动者的孩子又笑了。

“我这才仿佛有些觉得自己是活着。高兴呵，高兴呵。所以笑着的。”

“算了算了！快将那哥儿的性命让给我罢！”

“不行。所爱的东西的性命倘若在我手中，那么，这并非为了交给‘死’却为了防御‘死’的罢。”

“专说随意的呆道理的东西！所以我说，我最讨厌的是劳动者。喂，小子，没有迟疑的时候了。将朋友的生命让给我呢，还是自己死呢，是两中拣一的了。”

“我自己死。”一面说，劳动者的孩子坦然的笑了。

“看来还没有懂得生命的价值哩。钝物！”独语着，“死”便焦躁起来，团团的挥着银钩刀。

“好罢好罢。朋友的性命怎么都可以，那就将那圣褒那的狗的性命让给我罢。”

“不不，不让的。给‘死’是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什么都不让的。”

“钝东西！那个金丝雀的性命怎么样？”

“便是金丝雀的性命也不行。”

“花的性命该可以罢？”

“这也不行。”

“钝东西呀！自己的生命的价值，竟丝毫不知道。所以我说，劳动者这一流东西，我是最讨厌的！”嫌恶似的独语着，又向了孩子粗莽的说道：“喂，小子，预备着死罢。”

“死”静静的走出房外去了。劳动者的孩子还是笑。

“唉唉，愉快呵！唉唉，愉快呵！我活着，这才分明的知道是活着了。比什么都更强的感到这个了。愉快呵，愉快呵。”

劳动者的孩子独自高兴着。





三





“死”静静的走进富家的哥儿的屋子里去了。然而谁也没有觉到这，都酣醉于懒散的快活，辗转于酣美的现实之中了。金丝雀正将从父母那里听来的远地里的热带的岛的传说，讲给朋友圣褒那的狗。那狗一面听，一面计画着，想用尾巴去打杀那些缠绕不休的苍蝇。对了种在盆里的花，春风暗暗地低语着蜜一般甜的说话。哥儿是正在眺望那宛如滑走于青的海上的轻舟似的，轻轻地流过大空的美丽的桃色的云。“死”站在他的近旁，沉钿钿的说话了。

“喂，哥儿！茫然是不行的。你已经非死不可了。”

因为病，成了青白色的哥儿的瘦小的脸，于是显了纯青。

“饶了我罢。再少许，很少许，放我活着罢。放我到看不见了那美丽的云的时候，那满着慈爱的太阳完全下去了的时候。”

“不要说任意的话。便是我这边，也不是任意的做的。”

“但是，但是，再少许。到那云雀落在树丛里为止。到那金丝雀的歌唱完了为止。请原谅，真是再少许……”

“你肯让给我那花的性命的罢？你所爱的东西的性命，是都在你手里的。给你的性命挨到云雀飞下来，但你肯将花的性命让给我么？”

“行，让给你。”

“还有那金丝雀的性命呢？”

“行的。”

“还有那圣褒那的狗的性命呢？”

哥儿凄凉的凝视了包着白的面纱的脸。

“不是迟疑的时候了。死已经逼紧了。将圣褒那的狗的性命也让给我么？你所爱的东西的性命，都在你手里……。”

“行，让给你罢！”

“还有，那个你的朋友的性命——”

哥儿全然青色，显着苦痛的表情，要窥探那藏在面纱中间的“死”的脸似的，目不转睛的看。

“倘这样，我便给你延长性命，一直到看不见了那桃色的云为止罢。到那光明的太阳沉下去了为止。”

“行，让给你！”

“死”静静的走出屋外去了。但哥儿却将那青白的脸，深深的埋在枕中，永久的永久的呜呜咽咽的啼哭着。





四





第二日，一个体面的葬仪举行了。盖着黑的丧绢的体面的灵柩上，有亲戚朋友们送来的许多花，看起来也就很美的装饰着。然而那些花是已经并不活着的了。许许多多的朋友们，都穿了美丽的衣装，悲哀的来送这灵柩。这是富家的哥儿的葬仪。

同时候，住在哥儿对面的房子里的，那劳动者的孩子的葬仪也举行了。小使两三个，将他的身体装进箱子里，运到不知那里去了。象是来送模样的人，什么地方都没有。只有一个，遮着白的面纱的年青的看护妇，送这棺材到了病院的门口，而且从面纱下，不断的流下美的泪滴来。棺材渐渐的将要不见了的时候，看护妇决心似的说：

“我也去，我也非去不可。真理在那里。”她说着，静静的向着贫民窟走去了。

有谁目送着她，低声说：

“死似的，罩着白的面纱，而且看去似乎手里拿着银钩刀。”





为人类





序





如诸位也都知道，我的父亲虽然名声并不大，但还算是略略有名的解剖学家。因此，父亲的朋友，也大概是相同的研究解剖的人们，其中也有用各种动物来供实验的，也有同我的父亲一样，几乎不用那为着实验的剖检的。而且也有开着大的病院的人们，至于听说是为了自己的实验，却使最要紧的病人受苦。那时候我常常听到些异样的事，现在要对诸君讲说的故事，也不外乎这些事里的一件罢了。





一





有一条很大的街上，住着一个名叫K的有名的解剖学家。这学者对于脑和脊髓的研究，在国内的学者们之间不必说，便是远地里的外国学者们之间也有名。这学者的府邸里，因为实验，饲着兔和白鼠和狗，多到几百匹。那实验室虽然离街道还很远，但走路的人们的耳朵里，时常听到那可怕的惨痛的动物的喊声，宛然是想要告诉于人类之情似的，一直沁进心坎去。路人大抵吃惊的立住脚，于是说道：“阿阿，又是解剖学者的研究罢。”便竭力赶快的走过了这邸前。然而住在学者的家里的人们和邻家的人们，却早已听过了这惨痛的动物的叫声，无论从学者的实验室里发出怎样可怕怎样凄凉的声音来，大家都还是一个无所动心的脸。单有解剖学者的幼小的孩子，却无论如何总听不惯这叫声。倘若那叫声来得太苦恼了，幼小的哥儿便仿佛狂人一般，往往跳出窗门，什么也不见，什么也不辨，掩着耳朵，只是尽远尽远的逃走。一听得有这样事，学者非常恼怒了，而且说道：“低能儿！退化儿！”一面凝视着他的脸。随后似乎要防止什么可怕的思想模样，在面前剧烈的摇手，退到自己的实验室里去，此后便两三日，不再出来，只是耽着实验。当这样的时候，从那里面，一定是不断的发出比平时更苦恼更惨痛的动物的叫声。家里的人不必说，便是邻人，也都明白的知道，这是解剖学者不高兴了。

哥儿的家里有一匹可爱的小狗叫L，而且在学者的家里养着的许多狗里面，以及四近的许多狗里面，这是最优秀而且伶俐的狗。解剖学者一看见他的头，总是微笑的。有一天——哥儿那时刚九岁——是学者的心绪比平时更不高兴的一个日子，从实验室里发出使人肠断似的惨痛苦恼的动物的叫声来了。母亲怕哥儿又逃到什么地方去，守在他的近旁。哥儿是拚命的掩着耳朵，竭力的想要听不到一些事。其时又发出了一阵尖利的可怕的狗的悲鸣。哥儿脸色便发了青，说道：“母亲！那是L呵！是L呵！是L儿！确是L儿呵！”于是自己忘了自己，摆脱了母亲的手便走。他走进实验室，一面叫着“父亲！父亲！”的，一径跳上解剖台，用自己的小手抓住了锋利的解剖刀。对于圆睁的不动的眼，结了冰似的坚硬的可怕的脸的表情，从嘴里涌到发抖的唇上的水波一般的泡沫，——哥儿的一切模样，怒视着的解剖学者，便怒吼道：“低能！白痴！退化儿！”用一柄大的洋刀尽力的打在他头上。追着哥儿的母亲叫道：“你！你！”捏住了学者的手，然而已经无及了。因为不能全留住学者的用劲的力量，那洋刀便砍进了哥儿的头。“唉！——”哥儿叹息似的叫喊，一双血污的手接着头，和小狗并排的倒在解剖台上了。女人将那看不见倒在解剖台上的儿子和拿着血污的刀的丈夫的伊的眼愕然似的惘惘的直看着说：

“阿呀，你，你呵！”

男人惊异似的看着从刀上沥下来的腥气的血点，嘴唇却无意识的叫喊道：“低能！狂人！退化儿！”

“阿呀你！你！”

和小狗并排，哥儿静静的躺着。





二





然而哥儿没有死。父亲自己给他医治，三个月之后，又和先前一样完全治好了，只留着从额上到后面的一条很阔的伤痕。至于哥儿是否是和头的伤一同治好了心的伤，这我可不知道。L儿也没有死。暂时之后，他又和先前一样，喤喤的叫着，在学者的邸内闹着走。然而那小狗是否也治好了心的伤，这我可更其不知道了。

解剖学者为了儿子，三个月间不能做自己的事，所以哥儿的病一全愈便用了加倍的精力，再去钻先前的研究了。那惨痛的动物的叫声，在三个月的平静之后似乎更厉害。邻人们都嗤笑。说学者是对于无罪的动物在复仇，而学者的心情，仿佛每天只是坏下去模样了。便是深知道他的朋友们，见了他那阴郁而且时时因为神经性的痉挛而抽动的疲倦的脸，由于顽固和劳乏而锋利了的眼睛，也不知怎样的觉得古怪，觉得可怕了。

有一晚，K解剖学者对着来访的友朋们说：

“我们为了研究，费去多年的日子，和几千匹的动物，努了力，而其结果大抵不过是一种假定。但要得和这相同的结果，不，比这尤其完全的结果，却有只在两三星期以内便能成功的方法的——”

这时候，客人一听，都诧异的看着他的脸。他们的眼睛里，判然的见得怀疑的光。

“……倘使我，代那兔和狗，却能够用活人的时候，……”在他眼里，似乎锋利的闪着黑色的光芒。

“阿呀你！你！”夫人只是这样说。

学者更其低声的接着说：“倘使为了实验，许我用一个，只一个活的人，便是低能儿也可以，则我的脑髓的研究，我一定在两三星期之内成功给你们看！那么，不但本国，便是一切人类，因此不知道要怎样的得益哩！只要一个，低能儿也好的，就只是一个……为人类，……”

那古怪的发光的黑眼睛，看在驯良的坐在屋角的他的儿子上头了。“母亲！母亲！”孩子无意识的叫唤。客人但如矿石一般的凝视他，屹然的坐着，口和身体都不动。学者的妻全身索索的发着抖，对于儿子，竭力的想用自己的身体来遮学者的眼睛。

“阿呀你！你！”

从外面尖利的响来了。L的凄凉的吠声，似乎要沁进很深的很深的心底里。……

这一夜，就床的时候，哥儿叫了母亲，紧紧的揪着，将自己的口贴着母亲的耳朵说：

“母亲，母亲！如果是为人类，我是不要紧的。对父亲，好么，这样说去。将我也象那小狗一样，……因为不要紧的，如果是为人类。……”

听到这话的时候的母亲的心情，用了笔能写出什么呢？至少在我是不能描写了。伊将孩子紧抱在自己的胸前，而且永远是永远是反复的反复的不断的叫道：“孩子！孩子！”从暗夜的昏暗里，听到了要沁透那很深的很深的心底里似的凄凉的叫声。





三





这一夜是黑暗的夜。哥儿无论怎样竭力的想要睡然而总是睡不去。他等到母亲的房里寂静了的时候，悄悄的离了床，跑到外面去了。哥儿试叫那小狗着“L！ L！”L儿便幽鬼似的飞出了昏暗的暗地里，突然和哥儿说起话来：“阿阿，哥儿，哥儿。”

哥儿擦着眼睛，一面想“这不知道是梦不是，倘不是，L儿不会有能说话的道理。……”

然而L儿却道：“请罢，哥儿，到我的家里去罢，因为有话说。……”一面说，便牵了哥儿的寝衣的衣角，要领向昏暗的暗地里。

“去也可以的，但你岂不是不会有能讲话的道理么？如果喤喤的叫，那自然不妨事。……”

“这等事岂不是无论怎样都可以么？便是给小狗偶然说几句话也未必就关紧要罢。”

“要这样说固然也可以这样说，但倘若不是做梦，这样的道理是行不通的。”

这样的谈着天，哥儿被L儿伴到了狗的小小的房子里。最奇怪的是那小小的房子的门口，哥儿也毫不为难的进去了，那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很象哥儿的母亲的女人，伊旁边又有一个十五六岁的，也和哥儿的堂兄的中学生很相象的男孩子。L儿便说：

“母亲，现在，领了哥儿来了呵。”

“来得好。”那女人行了礼，很和气的说。

“对不起，穿着什么寝衣来见大家实在失礼了。”哥儿说着谦虚的行礼，但心里却想道：“这狗子！畜生！明天一定给一顿骂。”他这样想着，去看L儿。怎样呢？原来L儿已经用了后脚直立起来，宛然是中学生脱着制服长靴和手套一样，正在脱下他小狗的皮来。于是和哥儿仿佛年纪的一个可爱的少年，便立在哥儿的面前了。

“你真会捉弄人，……”哥儿大惊的说。

L儿不理会这话，只说道：“这是我的母亲。知道的罢？”

女人又谦恭的行礼说：“我是他的母亲，叫做H的。孩子始终蒙着照顾，委实是说不尽的感激。”

“那里那里！”哥儿想要这样说，但喉咙里似乎塞着一块什么坚硬的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今天，又拜领了剩下的骨头和面包，实在很感谢。”

“不不，简慢得很。”哥儿想要这样说，但声音又堵住了，便单是微微的行一个礼。

“这叫S，是我的堂兄。然而如果他的父亲是家里的牛狗，那才是我的真堂兄，假使是那富翁家里的叫作约翰的牛狗，那便和我毫没有什么相干了。”

这叫作S的十五六岁的美少年，便宛然那中学校兰年级生对于一年级生似的，不过略打一点招呼。哥儿想道：“不安分的东西！畜生！明天大大的踢一顿。……”但也什么都不说，却谦虚的回了礼。

L儿和哥儿来接吻，并且说道：“哥儿，我们角力罢，这回可不输给你了。”于是便和哥儿玩耍起来。S赶紧做了审定人，发出“八卦好，八卦好，未定哩，未定哩”的喊声，在周围跑走。母亲给他们奖赏，哥儿是一个鱼头，L儿也得了鱼尾巴，但哥儿因为客气，便将这让给S吃了。

哥儿虽然和S儿很有趣的游戏，但他的眼睛总不能离开那L儿先前脱下来的狗的衣裳。他乘了一个机会，便将衣服拿在手里，留心的仔细的看。S一见这，便略略对他一笑，仿佛那大人对于孩子似的。

“哥儿，何必这样诧异呢？狗和牛和鸟，便是鱼，内容和人们是没有一点两样的。两样的单是衣服罢了。”S说。

“不安分的东西。”哥儿又想。

“几千年之前，我们的衣服是和鱼的衣服全一样。至于我们的祖宗穿着狼的衣服，那可是近时的话了。哥儿，虽然不知道是几千年以后的事，我们也要你似的穿了洋服昂然的走给你看哩。”L儿接着说。

“听说是这就叫进化，……”那母亲也插嘴，用了怯怯的声音。

“但在人们里面，也不能说是都进化。因为退化的东西正多得很哩。……”

哥儿的脸红起来了，他想：“畜生！这是说我，听到了父亲所说的话了罢。明天得着实的打一顿。”

“那是，真有着人的价值的东西，实在不多呵。退化下去的东西，不是再改穿了狗和老虎的衣服，学学进化到人的事，是不成的了。”说着，S牢牢的凝视着哥儿的脸。

但L儿的母亲却担心似的，看着哥儿的通红的脸安慰说：“请你不要生气。这并不是你的父亲的事。……”

哥儿不说话。他穿起L儿的衣服来了。L儿笑吟吟的嚷着“阿阿，好高兴，好高兴。”也替哥儿的穿那他的衣服去帮忙。哥儿戴上了手套和帽子，穿好了长靴，大家便都拍手称赞道：“可爱的小狗，可爱的小狗。”





四





灿烂的朝日的光已经进了哥儿睡着的房里面，在他美丽的脸上，墙壁上，都愉快的跳舞起来了。“唉唉，好热。”哥儿醒来一面说。“唉唉，呆气。人也会做出很糊涂的梦来，——什么我去穿L儿的衣服。”哥儿独自絮叨着，一看那挂在对面壁上的大镜，而那镜里面，是一匹小狗，骇怪似的正看着哥儿。“唉唉，不得了了。我是小狗了。母亲！母亲！我是小狗了。L了。我是退化的人了。母亲！母亲！”

哥儿的母亲正在服侍他父亲用饭呢。从那边的屋子里，伊听得哥儿的大嚷的声音，便说道：“孩子在做什么呢？”于是走向哥儿的房里来。伊到门口一窥探，只见哥儿象狗一般在全屋子里面走，嘴里也“喤喤！”的只有狗子的嗥叫，或者是一种不能懂得的声音了。

“孩子！孩子！怎么了？”

哥儿看见母亲，高兴的走近身边，于是狗似的跳到母亲的膝上，啧喷的舔着伊的手。从他嘴里，只听到高兴的叫声道：“喤喤！”

“究竟是什么事？”从食堂那边，听得父亲的声音说。

“没有事，全没有什么事。不要到这里来！……”一面说，母亲便锁了门。而且伊将哥儿紧紧的抱在胸前，用接吻来防止这可怕的“喤喤”的叫声，想不传到父亲的耳朵里。

升得很高的朝日的光，进了屋里的角落，到处都在跳着高兴的跳舞了。

学者出现在窗前一瞬间。他一看，他只一看，便看尽了屋里的情形，于是退进自己的实验室去了。不多久，从那屋子里，便发出惨痛的苦恼的，仿佛发了疯似的阴惨的狗的嗥叫来。这又和小哥儿的“喤喤”的声音混合起来，成了珍奇的合唱，而绝望的母亲说道“孩子！孩子！”的悲哀的音响，便正是那伴奏了。

灿烂的太阳的光线，和那凄厉的合唱也协合起来，还在各处作轻捷的欢欣的跳舞。





昏夜又到了。一切物又都平静在安睡里。疲乏了的哥儿的母亲也亲爱的抱着可爱的哥儿，和衣睡去了。仿佛就等着这样似的，哥儿悄悄的离了母亲的手不出声息的急忙跑到房外面。他在昏暗的黑夜里，走向狗的家去了。那狗的家里，L儿和母亲，和S，正都等着哥儿的到来。大家见他一来到，便迎着说：“哥儿，哥儿，快脱衣服。很遭了不得了的事了罢？”于是大家都帮哥儿脱下L儿的衣服来。

“唉唉，实在不得了呵。我说的话谁也不懂我。我全然悲观了。”

“是罢。不知道你的母亲怎样的伤心哩。快回家去，给母亲欢喜罢。”L儿的母亲一面说，和大家送哥儿到了那家的门口。

“再来罢。我的母亲说要给你做一套同我一样的新衣服。这么办，我们两个便来玩狗子游戏罢。”L儿说。

哥儿走进卧房里去了。母亲还是和衣的睡在床上。照着电灯的光的那脸，毫不异于L儿的母亲；只是因为眼泪，那眼睛显得红肿；因为忧愁，那面庞显得青白罢了。哥儿暂时看着母亲的脸，于是将手搭在肩上，叫道：

“母亲，我又变了原来的人了，还没有完全退化的。”

母亲惊醒了。

“母亲，狗和人单是衣服两样，内容是全都相同的。我和L儿一点没有不同。母狗H也全和母亲一样。”

母亲高兴的凝视着哥儿的脸。那眼睛里，很长久很长久的闪着美如玉的泪的光，于是这点点滴滴的落下来了。





五





解剖学者的研究渐渐的进行前去了。而且那研究愈进行，学者的眼光便愈是长久的留在L儿的上面，L儿的头，人的眼光一般聪明的眼，——这些东西，在学者的眼睛里，似乎见得比别的无论什么动物都重要了。但是要分开哥儿和L儿，是谁都知道不能够，哥儿和L儿也其实似乎成了一个了。然而有一日，终于不见了L儿。而且他在那里，是没有一个不了然的。只是那科学者怕象先前一般，有谁走进实验室来搅扰他的研究，所以他已经下了锁将门紧紧的关闭起来了。

但一面和L儿同时也不见了哥儿。母亲仿佛成了狂人一样，这里那里的寻觅，邻人们和警察也帮着各处去搜寻；然而哥儿终于没有见。

两三日之后，那母亲突然出现在伊丈夫的实验室里了。

“你哪，孩子寻不得呢。”伊说。

学者却是不开口。

“你哪，L儿怎么了？”

学者仍然不开口，指着一张挂在壁上的狗皮。

夫人取了那皮暂时目不转睛的只查看，但忽而指着头这一边说：“你哪！看罢。L儿的头上不应该有这样的伤痕的。你看。”

皮上面，从前额到后头部，分明有着大的洋刀的伤痕。学者沉默着，但将伊和狗皮比较的看。

“你看，这样的伤疤，L儿的头上不是并没有么？”

“你是狂人！”抖着嘴唇，学者喃喃的说。

“倘是狂人便也可以解剖我，供脑的研究之用么，为了人类的幸福！……”

不多时，学者的夫人也不在家里了。而且此后也没有一个和伊遇见；伊的踪迹，便是朋友里面也没有知道的人。而邻家的使女却说伊并未走出实验室。邻人和学者的朋友都相信，哥儿是被领到一个亲戚的家里去，在那里做养子了。然而邻家的使女和工人却说是不见了哥儿的那一日，从实验室里分明听得他的悲惨的痛苦的声音。有几个人还说在邸宅里确然看见了夫人和哥儿的鬼。

有了这事的两星期之后，对于脑髓的新研究，由K解剖学者发表了。这不但在本国，简直是给全世界的科学者一个大革命一般的惊人的事。当同志的人们开一个会给科学者作研究发表的纪念的时候，K氏曾在席上说过这样意思的话：“将这需用十年以上的工夫的大研究，自己在极短的时间里的便能成就者，是全由自己家里所养的出奇的聪明的小狗的功劳。”朋友们都以为这是指着L儿的事。

此后又经过了多少时，K氏在研究中，忽然被癫狗所咬，死去了。在他桌子上留着这样的一封信：——

“我现在为狂犬所啮，非死不可了，为一匹小小的可爱的狂犬……。当我专心于实验的时候，这小小的可爱的小狗便走进实验室来。为了什么呢？他那凝视一处，而不动的眼。开得很大的嘴，从嘴里拖着的通红的舌滴滴的流下来的白的浑浊的泡沫，——凡这些，只要一见，便无论何人一定便知道是狂犬。我自然也很知道。我立刻拿起解剖用的大洋刀。然而解剖过几千匹强壮的兽的我的手，无论如何，竟不够打杀这一匹小小的狂犬的力量了。我的逃路也很多，然而我却不动的站着。这什么缘故呢？我不知道。我不是心理学者。我不过一个解剖学者罢了。小小的可爱的狂犬于是咬了我。然而瞬息之后，这狂犬便睡在我膝上而且舔我的手。我是虽对自己的孩子，也可以说未尝给一回接吻的。然而对于这小小的可爱的狂犬，却接吻了多少回呵。于是从有生以来，在这时候我才想做诗。在这时候我才想试弹勖班的《夜曲》和革理喀的《春的醒》。我又为什么先前不将美童话讲给人们呢，自己觉得稀奇。抱了小小的可爱的小狗，我嗅着哥罗而死亡。唱着修贝德的《圣母颂》，……”

写在信上的就是这一点。但对于K氏之死，朋友们最以为不可解的是学者抱着的小狗，却正是L儿。是朋友们先前以为给K氏的研究出奇的从速告成的那聪明的小狗L儿！……





六





这是数年以前的事了。我去访问一个现在还是活着的有名的解剖学者。这学者，是从在大学的时候起便非常爱我的人。这学者所立的病院，以及他那解剖学的实验室，几乎都是有名到无比的。此时他靠着大的解剖台，刚刚完毕了研究。我半躺在长椅上，凝视着他的脸。那瘦削的永远是疲劳着似的青白色的脸上，略显出为研究时情热所烧的微红。这学者的研究也专门是脑髓，所以我的说话，也便自然而然的移到K解剖学者的事情上去了：——

“要有他这样深，又有他这样细，真实的研究的事，觉得到底是为难的。恐怕虽在两三百年之后，也未必能有新的东西，加到他的研究上面去。他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天才。这是确的。然而将他的脑髓的研究细细调查起来，愈调查，便愈觉得在他的研究上，用了和别的解剖学者所用的种类不同的材料。”

“材料？”

“材料呵。”我诧异的看着他的脸。

学者谜似的笑了，我又诧异的看着他的脸。解剖学者低声说：

“K是确凿为了实验，至少解剖了两个活的人，确凿。你听到过K的儿子和夫人的事了罢？”

“有的，从父亲那里听到过孩子还小就不见，此后不久夫人也走了，是罢？”

“就是……”他自言自语似的说：“至少两个。……”

我默默的又凝视着他的脸。学者并不对谁，但接着说：

“现在的社会上，为了土地和商业的利益，为了政治家和军人的野心，杀死了多少万年青的象样的人，毫不以为怎样。然而为人类为人间的幸福，为拚命劳作的科学者的实验，却不许杀死一个低能儿。这是现代的人道。这是我们自以为荣的二十世纪的文明。……”

学者拿着洋刀嘲弄的笑，而且激昂的站起，无意识似的锁了实验室的门。

“便是现在称为模范的人们，对于争利益，争权力，争女人，因而杀人，因而犯罪的事，也以为不算什么一回事。然而为了科学者的进步，为了人类的幸福，却不能杀死一个白痴。这是现代文明人的道德。”他说，那眼里烧着狂热的光，那拿在手里的洋刀，在我眼前古怪的闪烁。

没有逃的路。然而我也未尝想逃走，只是无意识的半本能的用双手掩了自己的头：——

“我是不要紧的，如果是为人类……。然而倘不更好的做……。不给一个别人知道，也不给警察那边知道，……”

科学者忽然平静了。他那眼睛里，已经可以看见还在大学时代的，爱重我的恳切的表情。他放下洋刀，象平常一样的抱我了。

“我说了笑话呵。懂得？”

“自然懂得。……”

“再会。”学者开了门，一面和我握手说。

“然而，”我在自己的手里接受了他的手，用力的握着说。“如果是为人类，我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有必要时，倘若秘密的通知我……。因为我是不要紧的，象那小狗一样……，但不要给一个人知道，要秘密。……”

一回家，我便径走进父亲的实验室里去。

“父亲。K解剖学者的孩子和夫人，究竟是怎么的？”

“K的孩子和夫人？”父亲吃惊的凝视着我的脸。“就是向来说过，都不见了。”

“单是如此么？”

“就是如此。”

“然而调查起那人的研究来，不是说至少也有两个活的人，用在实验上么？”

“哼，这是那个科学者的话罢。你可曾问过他，他为了一样的事，自己亲手杀了多少人？”

“那结果是怎么了呢？”我什么都不懂了，看着父亲的脸。

“凡是胡涂东西，即使设立了很大的病院，为了实验杀死了几百个病人也一点没有功用的。然而在天才，有白鼠就尽够了。所谓科学因材料而进步之类的话，正是那一流人的话。”

“但是，父亲，你可有K先生并不杀掉自己的儿子的确凿的证据么？”

“有的。有着万无可疑的确凿的证据的。”

“那证据是？”

父亲异样的看定了我的脸。我无意识的用两手抱了自己的头。这里有一条从前额到后头部的可怕的伤痕，我在这时候方才觉着了。

“父亲！说是K先生的儿子就是我么？还有那科学者，就是我的堂兄么？”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岂不是并不开口么？”

“父亲，这是诳的！什么时候，父亲不是曾经自己想亲手解剖过我么？”

“这也说不定。……”父亲转过脸去，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看看这情形，永远永远的茫然的站着。





世界的火灾





一





唉唉，寂寞的夜！又暗，又冷，……这夜要到什么时候才完呢？

哥儿，亲爱的哥儿呵，睡不着罢？无论怎样的想睡觉，总是不成的呵，唉唉，讨厌的夜！这样的夜里，怎么办才好呢？只要在这样的夜里能睡觉，什么法子都想试一试看；而且想将睡着的人，无论用什么法，强勉的催了起来，强勉的搅了醒来。……

唉唉，苦闷的夜！而且又是尽下去尽下去，不象要明的夜。……

便是住在家里，也仿佛在无限的沙漠上彷徨似的；便是靠了火，也仿佛被冷风吹着，身心都结了冰似的。

唉唉，可怕的夜，在这样的夜里，怎么办才好呢？

然而，哥儿，无论这夜有怎样的寂寞，有怎样的寒冷，啼哭是不行的。到这里来，给你拭眼泪，将哥儿坐在膝上，紧紧的抱着，爱抚你罢，给可以温暖转来。……

说是睡着的幸福么？

也许幸福罢，便是关在狭的笼中，也可以做自由的梦的，无论夜有怎样寒冷，也可以做暖和的春天的美的梦的。

然而这样的夜，有已经醒过来的，便再也睡不着。……

哥儿呵，不是吸鸦片，不是注射吗啡，是再也睡不着的了，那已经醒了过来的是……

说是鸦片也好，吗啡也好，什么都好，只要给你能睡觉么？唉唉，这真是可怜见的哥儿了，怎么的对付这哥儿才是呢。我更紧的拥抱你，在你颤动的嘴唇和悲凉的眼睛上，更久的给接吻罢，但愿再不要对我提起那鸦片和吗啡的事了。在你呢，想吸了鸦片去睡觉，原不是无理的事；想做那暖和的春的自由的梦，也是当然的。但与其吸了鸦片去睡觉，倒不如死的好，因为那是永久不会醒来，那是能永久的做着暖和的春的自由的梦。……

然而哥儿，再稍微的等一会看罢。

再稍微的……

便是这样的夜，也总该有天明的时候。……

更紧的更紧的抱住哥儿罢，更久的更久的给接吻罢，而且一面等着天明，一面给哥儿讲一点什么有趣的话罢。……

古老的话是怕不愿意，那就讲点现代的话罢，侦探小说模样的。……





二





有一回，我因为事情到S市去，市中的客店都满住了客人，没有一间空屋，便完全手足无措了。然而在一所大旅馆里，看见我正在为难，便有一个好人似的亚美利加人来说，倘若暂时，那就住在自己的房间里也可以。我很欢喜，立刻搬行李进了这房间。据旅馆的小使说，那放我在他房间里的外人，便是亚美利加有名的富户，人都知道是S市的大实业家。听说他是一日里用着五大国的言语算帐的。一听这话，我就很安心了，夜膳时候。看那聚到食堂里来的客，全是显着渴睡似的脸，做着金银的梦的诸公。那亚美利加的实业家虽然在用膳，一面还啃住算盘，用了五大国的言语在那里算什么帐。大约夜里十点钟光景罢，我和亚美利加的实业家都靠近火炉闲坐着。我也不知道甚么缘故，觉着不安，竭力的要不向那亚美利加的实业家方面去看了。于是这外人似乎定了什么决心，正对面看定了我的脸，说道：

“可以看一看我的脸么？”

我怯怯的将眼光移在他那精细的剃过的脸上。实业家的透明的黄鼬似的眼睛，锋利的看着我，嘴唇上浮着静静的微笑。

“我不见得有些象狂人么？”他又问。

“那里那里，正是正式的亚美利加人的脸呵。”我回答说。

“我虽然也这样想。然而不党得我已经死了似的么？”他问。

我便说：“那有这回事，分明是鲜健的活着似的。”

“我虽然也这样想，……”实业家机械的说，便在烟卷上点了火。秋风在火炉的烟囱里，唱起寂寞的秋之歌来。被烟卷的烟霭所遮盖，实业家的脸完全不见了，这也使我增添了不安。隐在烟霭里的实业家开口说：

“我在年青时候，也如你们青年一般，最喜欢游戏。在纽约，都知道我是野球和蹴球的选手。赛船和长路竞走（Marathon race）的时节，我得到过许多回的金牌。跳舞不必说，便是溜雪和滑冰，也始终都说我是第一等。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我活着，我自己也觉得是象样的活着的。……”

他暂时沉默了。遮蔽在烟雾里的幽魂似的他，我极想给哥儿一看呢。……外人又接着说：

“不但如此，我那时总以为生在带着温暖的光的明亮的世界里；而且那时候，也没有人将我当作狂人，想送进精神病院去，倒是凡有我的意见，大家都以为不错似的，然而有一夜，我被冷风搅起了，从那梦中醒了过来，我才发见在称为纽约的暗洞里。秋的风，庭园的白杨和枫树，都伸开枝条来，说是‘我们冷，我们要光明’，敲着我的房子的窗户。我赶快起来，生了睡在炉中的火；旋开屋里的电气，点上了黄金的洋灯和白银的烛台。然而那风，那庭园的白杨和枫树，也还是说道‘我们冷，我们暗’，伸开枝条来敲着窗户。我全开了窗，风便欣然的进了屋子里，来应援火；白杨和枫树也都将枝条伸进屋子里，来应援我。我所看不见的遮在暗夜里的声音，听得更分明了，他们都叫喊道，‘我们冷，我们要光明。’

“秋风吹乱了我的头发；白杨和枫树都叫着‘荷荷’的应援我，剧烈的摇摆着他们的枝条。

“我在屋子中央生起一个大的火，体面的交椅和紫檀的桌子都做了柴。然而在暗夜里便是那大的火，也只象一点小小的贫弱的火花。看着这火，听着遮在暗中的眼不能见的寂寞的声音，我的心里发生一个大欲望了。我以为便是一小时也好，要试教这夜变成光明，便是一小时也好，要使那遮在暗中的得到温暖。抱着大火把，我于是一家一家的点起火来。阿阿，好个光明的夜呵，而且是愉快的。……”

他沉默了。但是只要看他的神情，我便能明明白白的想出那被秋风所吹的火海；从吹着烟囱的风的呜咽里，我便仿佛是分明的听到了吃惊的纽约的市民的纷乱和火海的呻吟。

外人微微的笑了。

“愤怒的他们，决计要将我活抛在火里了，然而这却是我的最为希望的事。比这更明，比这更暖的坟，在这世上是没有的了。我向着这明的，这暖的，欢迎我似的呻吟着的坟，飞奔过去，一面诅咒着暗的夜，……一面赞美着火的海。……

“愿和烟焰同上了崇高的空际，溶在自然母亲的眷念的胸中。

“然而我是一个有着在这世上还得觉醒一回的可诅咒的运命的不幸者。……

“在纽约的狂人病院里，缚了手足，昼夜不断的，几星期用冰水从头顶直淋下去的我，不独是在这纽约的狂人病院里，简直是成了在全亚美利加的狂人名物了。……

“叨了亚美利加有名的精神病科的博士们的荫，我不久便悟得自己是狂人了。而且分明的悟得之后，博士们便说我的病已经全好，教回到烧掉了的家里去。

“我造起比先前更体面的房屋，度起比先前更愉快的生活来了。选代表到国民议会的竞争，举大总统的游戏，究竟比野球竞争更有趣，比打牌更愉快。至于赛船和抛圈之类，则无论如何，总不及摆着势派，坐兵船去吓各国，以及驾了飞机，练习从空中高高的摔下炸弹来。然而虽然过着这样有趣的生活，我总还想放一回火，这回并不单在纽约市，却是全亚美利加，是全世界了。……”

他从烟霭里伸出脸来，凑近了我的脸。我发着抖，竭力的退后了。他也并不留心，接着说：

“你以为这做不到么？一个人也许难，然而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也是我的同道罢？四面八方的点起这暗的火来，那可就怎样的明亮呵，怎样的温暖呵！而且飞向这火海去，这回决不错误，要和烟焰一同上了崇高的空际，溶在自然母亲的眷念的胸中。比这更明，比这更暖的坟，在这世上是没有的了。……”

我站起来说：“你是狂人，确凿的狂人呵。”便跑出房外去。外人在我后面大声的笑了。一到廊下，却见比我的脸色更其苍白的旅馆主人和十二三个小使在那里抖。

一问“怎的”，他们便默默的指着窗门。从窗门向外一探望，只见满是巡警和巡官，水泄不通的围住了旅馆。主人吃着嘴，暗暗的对我说：“说是这旅馆里，藏着一个带炸弹的无政府党哩。”

我打电话给狂人病院去。不到半小时，便有四个强有力似的男人，坐者狂人病院的摩托车来到了。他们听得这有名的实业家成了狂人，也很以为可怜。我领他们到狂人的房外，他们怯怯的问我说：“不会反抗么？”我回答道：“不至于罢。”便走进房里去。狂人的实业家仿佛等着我似的，说道“劳驾”，他便大声的笑了。而且接续着这可怕的笑，毫不抵抗，他被四个男人环绕着，便即上了摩托车。深知道这实业家的巡警和巡官，也都说道可怜，目送着那车的驰去。一小时之后，从警察署传到了从上到下施行家宅搜索的命令了。检查了狂人实业家的行李的巡官，这时才知道那实业家，便正是他们极想弋获的亚美利加的有名的无政府党。于是这回是巡官仿佛狂人似的，跑到狂人的病院去，然而已经迟误了。毫不抵抗，温顺的跟着病院的人们，那实业家平平稳稳的到了病院，但一出摩托车，他便对着茫然的病院的男人们，谦虚的说了应酬话，迈开大步逃走了。

也有巡官说，这是我故意给他逃走的，然而那些是随口说说的话。





三





哥儿虽然笑着，但从那时以来，我却很不安，很不安，打熬不住了。从那时以来，我失了做事的元气了。我的状态，仿佛是什么时候都等着火灾似的了。什么在全世界上放火，只有狂人才会有这样话。然而我总是很不安很不安，不知道怎么好。但是哥儿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的握着我的手呢？

为什么对着我的脸，用了那样的眼睛只是看的？怎么说？我们……

说我和你试去放火么？在那里？在世界？

喂，哥儿，怎么了，头痛么？这哥儿真教人不知道怎么对付才好呢。然而哥儿，那声音是什么？听不出么？

那个……钟的声音么？唉唉，是钟了！

火灾了！火灾了！

快打开窗门看罢，再开大些！……

唉唉，空中通红了，……大火灾了。……

那里呢？……西也有，北也有？这里还很暗罢？阿，哥儿，又抓住了我的手了。还对着我的脸，用了那样的眼睛只是看么？你在怎么说，说这回轮到我们了？轮到去做什么事呢？唉唉，这哥儿真教人不知道怎么对付才好哩。这样的可怕的夜，怎么办才好呢？……





爱字的疮





一





我是寒冷的国度里的人。深的雪和厚的冰是我的孩子时候以来的亲密的朋友。冷而且暗，而且无穷无尽的连接下去的冬，是那国里的事实，而温暖美丽的春和夏，是那国里的短而怀慕的梦。——我在那国度里的时候虽然是这样，听说现在却是两样了。我愿意相信他已两样——

那国里的人们，也如这世间的国里的人们一般，分为幸福者和不幸者。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可也仍在不幸者一类的中间。

幸福者为要忘却那冻结了心一般冷的，和威胁于心一般暗的事实，便到剧场和音乐会之类的愉快的会上去，做些艺术的梦，那自然是不足为奇的，然而在不幸者，却不能不从冷的浓雾的早晨直到吹雪怒吼的深更，来面会这事实。

要不听到可怕的寒冷，和凄凉的吹雪的呻吟，忘掉他们，幸福者是大抵躲到恋爱的城和友情的美丽的花园里去游玩着，然而在不幸者，却不得不自始至终，听那可怕的寒冷，和凄凉的吹雪的凄凉的歌，和比歌尤其凄凉的话。为了又冷又暗的那国度里的事实，身心全都冰结了的我，将脸埋在冰冷的枕上，紧紧的紧紧的，至于生痛的紧咬了牙关。诅咒着自己，诅咒着别人，我仿佛寒夜的狼一般，真不知哭了多少回了。然而比我哭得更甚的不幸者，还该有几千几万人罢？——现在是听说为了又冷又暗的事实而大哭的不幸者，在那国度里也减少了。我相信他已减少。这减少的事，我是从幼小时候就梦想着，从幼小时候就希望着的。我到现在还活着，大约也就为了这梦想和希望罢了。

只愿意永久的睡下去的一件事实，是成了那国度里的空气的。然而这心情却不限于寒冷的国度里，便在东洋的国度，南方的国度，这一种心情尤其强，这可是在当时未经知道的了。唉唉！那时候，我所不知道的事还是非常多；就是现在，我所不知道的事，比起知道的来，还该多于几亿倍罢……





二





十年以前的事了。那时我住在一个小村里。那村虽然小，然而村人们的无智实在大，迷信和偏见是多的。村旁就有一丛接连几里的白杨林；在这村的人们，是以为再没有比这白杨林更可怕，比这白杨林更可憎的了。倘使没有事，决没有人进这林子去。但因为村人所喜欢的我就憎厌，村人所憎厌的我却喜欢，所以我对于那树林也一样，村人愈憎厌，我也就愈加喜欢了。

先前什么时候，白杨树林所在的地方，本来是一片大平野。而那大平野，什么时候又曾经做过战场的。那时候，人类和动物，接连多年的争斗着；就在那一片平野上，熊和狼和狐狸之类的动物，都领着大队，和人类决了最后的争雄。在这一战，人类完全败北了。就在人类流了血的地方，埋了骨殖的上面，成功了白杨的林子。

据这村里的人们说，是凡有常到白杨林里的人们，一定要变成古怪人，舍了村庄，跑往外国，或者寻不见，或者遭着横祸的。但是我却毫不留心这些话，最喜欢走到那白杨的森林去。愈到森林去，村里的人们也就愈加猜疑我，终于说我是古怪人了。

有一夜是大雪纷飞的夜，狼在村的左近嗥叫的夜，我往白杨树林走去了。为什么在这样可怕的夜里往那边去，那时我可并没有深知道。大约有着这样的心情，是要在大雪纷飞的夜间，在林中看见春的梦；也有着这样的心情，是要在豺狼吓人的嗥叫的夜里，听些对于白杨的春的私语罢。现在想起来，这心情似乎颇古怪，但在那时候，在那大雪纷飞的时候，在那豺狼吓人的嗥叫的时候，这心情是毫不觉得古怪的。我走进树林里；我在一株大的白杨下，柔软的雪垫子上坐下了。雪下得很大；狼就在我的近旁呻吟。我静静的坐着，听那白杨树林的说话。

“尽先前，尽先前，这里原是一片大平野。尽先前，尽先前，人类是和熊和狼和狐狸战斗了。人类败北了。完全败北了……”

听着这些话之间，一个异样的老女人在我的面前出现了。那全身紧裹着熊的氅衣，很深的戴着海狸的帽，腰间挂一盏小小的灯笼的那年老的女人，就将说不出的异样的印象给了我。那相貌，也是只要一看见，便即终身记得的形容。

那老女人一面对我说，“你是我的东西哩。从今以后，要跟着我走的呵。”一面径向林中走去了。我虽然说：“第一，我并不是‘东西’。第二，我不愿意跟谁走。”然而说着的时候，我又不知不觉的起来跟着伊走去了。“好怪呀，”我自己想。

白杨的树木，似乎在那老女人的前面排成宽阔的长廊，行着规矩的敬礼。豺狼一见伊，也都行起举手的敬礼来。

我说：“祖母，那简直是兵队似的……”

伊却道：“兵队简直是这些似的。”

我这才觉得，高兴的笑道：“阿阿，这是梦呵。”

大雪纷飞着；四近就听得狼的声音。

“祖母，你是谁？”我问说。

“我是冬的女王呵。”伊回答，很认真的。

“的确，是梦了。”我笑着。

“还有，我们现在前去的是到你的宫殿里去罢？”

“对了。”伊又认真的回答说。

“祖母的宫殿是用了金刚石和玛瑙之类的宝石做起来的罢？”我问。

“对了。”伊又用了先前一样的口气回答说。

“唉唉，倒象一个有趣的梦哩。不使这梦更加有趣些，是不行的。”我想。

“祖母，在你的宫殿里，有一个年青的好看的雪的王女罢。”

“王女是没有的。”伊答说，“虽然有一个哥儿。”

“哥儿？”我又复述的说。

“十二岁的哥儿呵。”

“如果是哥儿，无谓得很呀。”我说着，自己觉得似乎受了嘲笑了。

“连梦也做不如意，好不无聊。若是梦，何妨就有一个好看的王女，……哥儿哩……无谓。”我一面絮叨着，却仍然紧跟在伊后面。

大雪纷飞着；狼就在四近呻吟。不一会，我们的前面就现出闪闪发光的东西来，又不一会，就分明知道那闪闪发光的东西便是金刚石的宫殿了。我想站一刻，远望他的景致，然而我的脚不听我，只是急急的跟着老女人走。伊毫不留滞，进了大开的门；我也跟随着。我们一进内，那金的门便锵的一声合上了。然而伊还怕那门没有关得好，又去摸着看。

“行了。不会开的。”伊自己说，似乎放了心。

我向屋里的各处看。地上是铺着虎和熊的上好的皮毛，四壁和顶篷上是饰着各样的宝石。只有窗户，却有铁棒交成虎柙一般，给人以一种监狱似的不愉快的感觉。

“祖母，所谓宫殿，简直是牢狱呵。”

“并非到了现在，宫殿才成了牢狱模样，是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伊絮叨似的回答说。于是从帽子和氅衣上拂去了积雪，一面向我说：“你在这里罢。我进去一会就来。”便自走向里面去了。

“胡说。肯等在这样的地方的么？”我一面说，也悄悄的跟在伊后面。

走过了大屋二三间，伊就进了内室，紧紧的关了门。我走近门，暂时伫立着。伊在里面脱下衣裳来，一面又和谁说着话。

“今天晚上也是一个……”

“谁呢？也是农人么？”问的是可爱的哥儿的声音。

“那里，这么大雪的夜里，农人会进树林里来的么？”

“那么，又是谁呢？工人？”

“便是工人，这样的夜间也不到树林里来的。”

“那么，究竟是谁呢？”

“一定是一个呆子。”

听到这里，我愤然的就想打门了，然而竟也没有打。

“年青的？”

“廿一二岁罢。”

“那人也许知道我正在找寻的字呢。老年人虽然不知道这一个字，年青的人们却仿佛知道似的。”

“唔，怎样呢。虽然看去有些呆……”

“问一问好罢？可是即使知道，怕也未必肯教罢。”

“唔，怎样呢。虽然看去有些呆……”

“给点报酬呢？……”

“可是已经死掉了的，什么报酬也未必要罢。”

“但是，祖母，便将那生命做了报酬，怎么样？”

“那是已经不行了。”

“祖母，怎么不行？没有什么不行的。只要你答应……”

“已经不行了呵。是盖在雪里睡了两个时辰的。”

“但是，祖母，我如果不知道这个字，我就如死了的一样。年青时候便死掉，我是不愿意的。”

“已经不行了，是已经到了这里的。”

“但是，祖母，这倒也没有什么做不到。我知道的。”

“胡说，将你的生命当作那一条生命给了他，那又何须说得呢，自然是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倘不是立刻给了我的生命，就不行？”

“并不是立刻。是到了那时候，到了廿二岁，便是承受那运命的。懂了么？……”

邻室里面的哥儿便凄凉的哭起来了。

“祖母，如果不知道那字，我也还是不想活着呵。”

“然而岂不是没有法办么？是已经盖在雪底下睡了两个时辰的。是已经到了这里的。但似乎自己却还没有知道死，是呆子呵。总之，照那人说过的话，给些报酬就是了。未必会要讨还自己的生命罢，因为还没有知道是死着的哩，而况又是呆子呢。姑且去问一问罢……”

哥儿站起身，走向我所站着的门口来了。我便竭力的不使出声，竭力的赶快回到先前的屋子里。而且作为最后的言语，送到我的耳朵里来的是，“要将自己的生命交出去，得用什么方法交付呢？”的哥儿的质问的声音。

“唉唉，有趣的梦呵。”

我说着，悠然的躺在虎皮上面了。不多久，我的屋子里，便毫无声响的走进一个十二岁上下的可爱的哥儿来。那哥儿，是没有一处不使我想起白杨树。模样宛然是白杨做成的美丽的雕刻；头发被在肩上，好象白杨的花；而那全身，又似乎弥满着白杨的香味。他的声息，也给人起一种听到了白杨叶的摇动的心情。

“不相识的人呵，我是这家里的，是白杨的哥儿。”他一面对我行着礼，一面看定了我的脸，谦逊的开谈了。

“原来，是这府上的哥儿么？请，请坐。”我率直的说。

哥儿便坐在我的旁边；屋子里充满了白杨的香气。

“什么事呢？”

“对于不相识的人，有一件重大的请求哩。”

“那请求是？……”

哥儿暂时沉默着；于是用了低微的声音，完全是白杨叶的瑟瑟的摇动似的，说出话来了。

“我是白杨的孩子。待长大起来，须得发出许多光和热，在这世界上燃烧的。成了柴木和火把，来温暖这世界，光明这世界，这是白杨的使命。然而要热发得多，要火把烧得亮，有一个字是必要的。胸膛上一个‘爱’字，是必要的。”

哥儿一面说，一面便脱了衣服，给我看那宛如白杨的皮色一般的胸膛。我全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略略起身，向那胸前惘然的只是看。哥儿接着说：

“在这胸膛上，‘爱’的一个字是必要的。在这胸膛上，请写一个‘爱’字罢。”

“用什么写呢？”

我一问，哥儿便送过一把小小的金的刀子来，而且说：

“望你就用这金的刀子写。”

“要割得深么？”

“愈深就愈好。”

“痛的呵。”

“不要紧的，因为是白杨的孩子。”

“还要出血呢。”

“不要紧的，因为是白杨的血……”

我接过金刀子，就在那胸前正当心脏的地方，认真的刻了一个“爱”的字。从胸脯上，就如清露滴在花上似的，流出几点鲜血来。一看见这刻着的字，哥儿的相貌便充满了喜欢。而且他又比先前更其可爱了。

“作为报酬，你愿意要什么呢？”白杨的哥儿这样问。

“要生命。”我笑着说。

我才说，哥儿的脸便变了青苍，那嘴唇，也如白杨的银叶似的，颤抖起来了。我看着，便觉得那美丽的哥儿很可怜。

“可爱的哥儿。白杨的哥儿呵。我只是说一句笑话罢了。我并不要生命。”一面说，我便和蔼的抱住了白杨的银叶似的抖着的哥儿。

“哥儿，不要怕罢。我单是说了笑话罢了。我并不是要生命的。作为报酬，我单希望给我接一回吻。只一回……”

我于是就在白杨的银叶似的发着抖的嘴唇上接了吻。忽然间，仿佛觉得有热的潮流通过了我的周身了。

“接吻是归还生命的方法。”哥儿紧握了我的手，低声说：“因为接吻，你取得了自己的生命了。至于我的生命是……”

——我睁开眼睛来。一瞬息中，便分明的知道了自己是在林中葬在积雪里，几乎要冻死的了。然而接吻的热，却似乎使全身都温暖。我竭力的站起身。大雪纷飞着。狼就在四近呻吟。我向村庄走去了。因为和白杨的哥儿接了吻，我的全身还温暖。我走到村庄了。大雪纷飞着，狼就在四近呻吟。

全村里的人们是没有一个不认识我的，因此我便去打第一家的门。听说有人受着冻，那家的主人便絮絮叨叨的来开门。然而待到分明的见是我，那主人却又变了异样的相貌了。

“今天晚上，兵和侦探都在到处搜寻你呢，要逃走，还是赶快逃走的好罢。”主人说。

“兵和侦探都在搜寻我？为什么？”

“还说为什么哩，你自己总该明白的。”主人说着话，又眼睁睁的看我了。

“我是不逃的。我冻着呢。你肯救我一救么？”

“出多少？……”

“出十卢布，可以么？”

“太少。”

“二十呢？”

“如果出到二十五个，那可以……”





三





从那时候以来，早过了十年了。在这十年之间，我曾经住在东洋的国度里，也曾经住在南方的国度里。在这十年之间，我对于暖热的国度的梦话和东洋的国度的呓语，全都听得疲倦了。在这十年之间，我见了南方的国度的幻觉，也见了东洋的国度的催眠状态，于这世间已经厌倦了。我于是又回到那又冷又暗的事实的国度里去了。那时候，则正是那国度里所梦想着的春的时候。那国度里的人们，都希望这春比平常更其暖，也比平常更其长。一到了这国度里，我便又觉得总该一到那十年以前曾经住过的村庄去。但是这村庄，太阳虽然温和的照着，却是依旧的寒冷，虽在美丽的春季，却也依旧的凄凉。为人们所憎，为我所爱的白杨的树林也早已完全没有了。一看见曾经有过树林的大平原，便使我仿佛觉得人类和动物又挑中了这里开过战。而且这一回，是人类虽然得了胜，却毫没一处可以觉察出胜利的情形。

离村二里模样，还剩下一些大白杨的林子。我便从白杨的残株间，走向那剩下的林中去。正走着，又仿佛走在十年以前曾和冬的祖母一同走过的那廊下似的了。在这长廊的尽头，就是树林的边界，却看见一间小小的人家。我不由的走进家里去了，只见在屋子里，散乱着白杨柴木的中间，想些什么似的在床上坐着一个年老的妇女。那女人的相貌，便是只要一看见，便即终身记得的形容。

“是冬的祖母呵。”我心里说。心脏也怦怦的跳动，几乎生痛了。

“莫非又是做着梦么？”我又疑心起来。

“祖母！”我低声的叫唤，伊什么都不说，只是看定了我的脸。我那心脏的鼓动比先前更剧烈了。我就用两手按在胸膛上。

“祖母，你就是冬的祖母罢。”我低声的说。

伊什么都不说，只是看定了我的脸。我几乎跌倒了……

我坐倒在白杨的柴木上。暂时是不断的沉默。于是伊仿佛定了神似的，粗卤的说：

“我是这里的砍柴的老婆子。”

“十年前，”我又问，“祖母这里有过一个十二岁的哥儿罢？”

伊的脸色变成青苍了。我也发了抖。暂时是不断的沉默。

“有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伊仿佛记起了什么似的，说。

“现在在那里呢？”

“谁？”

“哥儿呢。”

“现在是，什么地方都不住了。已经烧完了。”

“烧完了。”

“为了爱字的病呵。”

伊见我不能懂，仿佛很以为奇似的。又是锐利的看定了我的脸。在树林的幽静里，听到我的心脏的鼓动的声音。

“祖母，什么是爱字的病呢？”

“十年前，哥儿的胸膛上，生了一个‘爱，字模样的疮。这‘爱’字的疮，却又渐渐的侵进胸膛的深处去了。”

“还有呢？”

“哥儿的性子便古怪了。哥儿就说出这等话来，说是愿意拥抱了全世界的人，给他们温暖……”

“后来呢？”

“后来我窘了。哥儿还说是愿意做了火把，去照人们的暗路。”

“还有呢？”

“还有是做了火把，照着人们的暗路，于是烧完了。”

又是暂时的接着的沉默。伊却又看定了我的脸。

“你能写‘爱’字么？”

“唔唔。”

“那么，可肯给我在白杨的柴木上写个‘爱’字呢？”

“祖母，为什么？”

“写了‘爱’字的柴木，比平常的烧得更其暖，更其亮呵。”

伊异样的笑起来了。我一听到那笑声，便如淋了冰水似的发了抖。伊又站立起来，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

“在我的胸膛上，正当心脏的地方，可也肯给写一个‘爱’字呢？我也愿意象白杨哥儿一样，成了火把，照着人们的暗路，一直到烧完。”

我急忙站起身：自己分明的知道，只要再在那屋里一分钟，我便会发狂的。于是也不再理会那老女人，我跳出屋子，向着村庄这面逃走了。

……

我在这晚上，便向着我所借宿的人家的主人，问他可知道住在树林里的砍柴的老婆子的事。

“知道的。”他说，“那是这里的有名的狂人；是树林里的妖怪。你遇见了么？给你说了些‘爱’字的疮之类的话了罢。什么写了‘爱’字，柴木便烧得更其热，真是妖怪呵。十字架的力，和我们在一处！”他于是画了三回的十字。

“然而那哥儿是怎么死掉的呢？”我问说。

“那是全不足道的事。那是人了多数党，做了奇兵队，在这里活动的。幸而今年的骚扰时候，反给白军的骑兵队捉住，治死了。那样的东西么，愈是死得多，我们便愈多谢。”他向四面张望着，低声的说。

“是怎么治死的呢？”我又问。

“因为要威吓那样的东西，是活活烧死的。然而这是讲白军坏话的人们所说的话，不足为凭的。那样的东西，无论怎么治死，谁也不会当作一个问题看。只有那老婆子却可怜。从那时候起便发了疯，说着走着，说是哥儿成了火把，照着人们的暗路，烧完了。总而言之，实在是无谓。”

他一面说，一面剧烈的吐唾沫，后来似乎又记起什么来了，便又说：

“但是讲些妖怪和杀人的话，晚上不相宜。十字架的力，和我们在一处！”

他怯怯的向着窗门看，画了十字许多回。我沉默着，凄凉的看他画十字。外面是渐渐的暗下来了；连着我的心……

……

我又出了这国度。向外国去了。然而便是到了外国，我的心还痛着。似乎觉得在我的心里，有了一条新的而且深的伤。而且这伤，又似乎渐渐的深下去了。而且这伤的模样，仿佛又并非“爱”字而为“憎”字。大的“憎”字的模样……而且这又渐渐的大了起来……

唉唉，将这心，须得怎么办才好呢……





小鸡的悲剧





一





这几时，家里的小小的鸡雏的一匹，落在掘在院子里给家里的小鸭游泳的池里面，淹死了。

那小鸡，是一匹古怪的小鸡。无论什么时候，毫不和鸡的队伙一同玩，却总是进了鸭的一伙里，和那好看的小鸭去玩耍。家里的主母也曾经想：“小鸡总是还是和小鸡玩耍好，而小鸭便去和小鸭。”然而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罢了。这其间，那小鸡却逐渐的瘦弱下去了。家里的主母吃了惊，说道：

“唉唉，那小东西怎么了呢。不知道可是生了病。”

于是捉住了那小鸡，仔细的来看病。但是片时之后，主母独自说：

“小鸡的病是看不出的。因为便是人类的病，也不是容易明白的呵。”

一面却将那生着看不出的病的小病夫，给吃蓖麻油，用针刺出翅子上的血来，想医治那看不出的病，然而一切都无效。小鸡只是逐渐的瘦下去了。他常常垂了头，惘然的似乎在那里想些什么事。主母看见这，说道：

“唉唉，那小东西，不过是鸡，不过是小鸡，却在想什么呢？便是人类想，也就尽够了。”

这样说着，自己也常常不知不觉的落在默想里了。而且这些时，主母的嘴里便低声说：

“仍然是，小鸡总还是和小鸡玩耍好，而小鸭便去和小鸭。”





二





有一天，小鸡仍照常和小鸭游玩着。这时候，太阳已经要落山了。小鸡对着小鸭说：

“你最喜欢什么呢？”

“水呵。”小鸭回答说。

“你有过恋爱么？”

“并没有有过恋爱，但曾经吃过鲤儿。”

“好么？”

“唔唔，也还不错。”

白天渐渐的向晚了。小鸡垂了头，看着这白天的向晚。

“你在浮水的时候，始终想着什么事呢？”

“就想着捉那泥鳅的事呵。”

“单是这事？”

“单是这事。”

“在岸上玩耍的时候，想些什么呢？”

“在岸上的时候，就想那浮水的事。”

“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的。”

白天渐渐的向晚了。小鸡已经不再看，只是垂了头。他又用了低声说：

“你睡觉的时候，可曾做过鸡的梦么？”

“没有。却曾做过鱼的梦。梦见很大的，比太太给我们的那泥鳅还要大的。”

“我可是不这样。……”

沉默又接连起来了。

“你早上起来，首先去寻谁？”

“就去寻那给我们拿泥鳅来的太太呀。你也这样的罢。”

“我是不这样，……”

已经是黄昏了。然而垂着头的小鸡，却没有留心到。

“我想，我如果能够到池里，在你的身边游泳，这才好。”

“但是，怕也无聊罢，你是不吃泥鳅的。”

“然而到池里，难道单是吃泥鳅么？”

“唔，不知道可是呢。”

到了黄昏之后，家里的主母便来唤小鸡。小鸭和别的小鸡都去了。只有这一匹，却垂了头，也垂了翅子，茫然的没有动。主母一看到，说道：

“唉唉，这小东西怎么了呢。”





三





第二天，清晨一大早，小鸡是投在池子里，死掉了。听到了这事的小鸭，便很美的伸着颈子，骄傲的浮着水说：

“并不能在水面上浮游，即使捉了泥鳅，也并不能吃，却偏要下水里去，那真是胡涂虫呵。”

家里的主母从池子里捞出淹死的小鸡来，对着那因为看不出的病而瘦损了的死尸，暂时惘然的只是看。

“唉唉，可怜的东西呵。并不会浮水，却怎么跑到池里去了呢。不知道可是死掉还比活着好。

“但是无论怎样，也仍然，小鸡总还是和小鸡玩耍好，小鸭去和小鸭，……我虽然这样想，……虽然这样想，……”

伊独自说，对着那因为看不出的病而瘦损了的小小的死尸，永远是惘然的只是看。

朝日渐渐的上来了。





红的花





第一部曲





其一

我睡着，我睡了做着各样的梦，做着关于人类的运命的梦，和关于这世间的将来的梦……。那梦很凄凉，是这世间似的黑暗而且沉重的梦，然而我又不能不做这些梦，因为我是睡着的……。

有谁敲了我的屋子的窗了。“谁呀，敲着窗门的是？”我暂时醒过来，讯问说。

“是我呵，春的风呵。”仍然敲着窗门，一面回答说。

“北京的风么？讨厌的东西呀。”

“我是春风呢。”

“什么事呢？”

“新的春来了。”

“春便是来，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是睡着的，我是正在做着这世间的梦的，春便是来……。”

“春来了呵，真的春，比起你做着的梦来，春的现实美得多哩。”

“胡说……。”

“在这世上，新的花就要开了。”

“怎样的花？”

“红的花呵，通红通红的血一般的通红的铃兰呵，赶快起来，来迎新春罢，美的鸟儿也就要叫了。”

“怎样的鸟？”

“红的鸟呵，通红通红的天鹅……。”

“天鹅在临死之前，唱那凄凉的歌罢？”

“不的，那里那里，是天鹅在未生以前，唱那红的歌呵，通红通红的血一般的歌。”

“呸，要说谎，还该说得巧妙些，什么通红的歌……。”

“不相信么？”

“谁会相信呢。不要再敲窗门了罢，我是睡着的，我是做着梦的。”

“这有什么要紧呢，还要打门哩！”他说着，就激烈的叩起门来了。

“唉唉，北京的风，怎样的善于捣乱呵。”我一面说，一面也便清醒了。





其二



有谁正在拚命的敲门。我想：大约是哥儿回来了罢。所谓哥儿者，是一个十六七岁的我的学生，和我住在一处的。我开了门，我的猜想也不错，那打门的也果然是这哥儿。哥儿进了房，暂时没有话，只听到那急促的呼吸。



“哥儿怎么了？”

“我们学生又闹起来了，”他无力的说，“而且又行了示威运动了。”

“又有了什么冲突了么？”

“对咧，给警察和兵队殴打了。”他低声回答说。

“很痛了罢。”

“那里，痛什么之类的事，有什么要紧呢。虽然并没有痛……。”

“只要没有痛，那就很好了。”我说。

暂时没有话。

“打学生的也不只是警察和兵队，一到大街，也有从店铺里跳出来来打我们的。而且普通的人们也嘲骂我们，那些民众呵。”

“这真是劳驾劳驾了。”我笑着说。

“大哥，大哥。”哥儿看见我笑，便用两手掩了脸。我自己也觉得对于哥儿太残酷了，似乎很抱歉。

“哥儿，不要哭了罢，我不过是讲笑话。”我于是谢罪似的说。

“笑话是尽够了，”哥儿脸向着我说。“各处都正在说笑话，我不愿意从你这里再听笑话了。你倘以为我可怜，就该说些正经话给我听的。”他说着，脸上又显出要哭的模样来。

“所谓正经话，是怎样的说话呢。文学的事，还是世界语的事呢？”

“并不是这些事呵。”

“那么？……”

哥儿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的脸。

“为什么显了这样的相貌，看着我的呢？”我问。

“讲给我红花的事罢。”哥儿便断然的说。因为红花这一句话，来得太突然了，我不由的吃了惊，张大了嘴和眼睛对他看。

“红的花的话？”

“是的，通红通红的血一般的通红的铃兰的话……。”

“并且和那红的鸟的话，通红通红的血一般的通红的天鹅的话？”

“还有这样的话么？”这回是哥儿吃了惊了。

“还有红的歌哩，通红通红的血一般的通红的歌……唱一出试试罢。”我看见哥儿的惊疑的脸，又禁不住失了笑。

“又是笑话么？”这一回，他也当真要哭了。

“阿阿，哭是不行的。从此不再说笑话了……。”

“你这里，一定有着红的花，”哥儿又看着我的脸说，“大家全都这样说着呢。”

“即使有着这样的花，这也已经是不开的枯掉的了。”

“这样看来，没有太阳的光和热，花便开不成的话，也竟是真话哪。”他自言自语的说，又向我说道：“但是，大哥，在这国度里，红的花开花的时候，也要来的，不多久。”

“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太阳就要上来了……。”

我笑了。暂时是沉默，忽而哥儿似乎想到了什么了，用力的握了我的手。

“大哥，送给我你那红的花罢，便是枯的也可以。”

“喂，哥儿，你在那里说什么？”

“你该懂得的罢。”

“不懂呀。”

“也仍然不肯给我红的花罢了。虽然怎样的爱我……。”

哥儿苦笑着，放开了我的手。他走向窗面前，将湿着眼泪的脸，靠了玻璃，去看黑暗的夜主宰着黑暗的世界。什么地方鸡啼了。“那是第三回的鸡啼呵，”哥儿说。什么地方又是一回的鸡啼。

“大哥，那是第三回的鸡啼呵。”他又说，于是更加竭力的向着东边看。哥儿是热心的等着太阳的上来；我一见他那种热心的等着太阳，便也忍不下去了。

“哥儿呵，我来讲红的花的事给你听，就是不要再等太阳了罢。”

“为什么呢？”

“因为太阳是不上来的。”

“永远？”

“也许是永远。”

“可是已经第三回的鸡啼了。”

“那也许是第三千零三回的鸡啼哩。你以为只要鸡一啼，太阳就上来么？”

“虽然是这样想……大哥，要怎么办，太阳才会上来呢？”那熬着眼泪的哥儿，竟孩子似的呜呜的哭起来了。我用尽了在东洋各国学来的所有恳切的话，去安慰这哭着的哥儿，然而都无效。只望他哭得稍平静，我便叫哥儿赶紧躺下了，将头搁在自己的膝上，讲起红花的话来。

“讲红的花罢。”哥儿一听到，便渐渐的平稳下去了。单是从他眼睛里，还滔滔的流出热泪来，那身体，也正如痉挛许久以后似的，不住的发着抖。





第二部曲





其一

“红的花的故事，是一个国度里的故事。这国度，是从一直先前以来，为寒王和暗后所主宰的。那王有两个王子叫横暴和乱暴。叫作窃盗的人是这国里的总理；叫作精穷的一个术士是王的最忠的忠臣。受着这一流人物的统治的国民，那困难，象你似的哥儿怎么能领会呢。而且那国度的状态，象我似的不会说话的嘴，怎么能叙述呢。那凄惨的模样，实在是言语说不尽，笔墨也写不出的。那国度里的人民，从起来的时候起，到躺下的时候止，（这国里除了科学家以外，普通的人们都没有昼夜的分别，白昼称为起来的时候，黑夜称为躺下的时候。）总是迷路，碰着物和人，颠仆在泥涂里，坠落在深沟里。因为寒王，这国里的人们的全身总是发着抖，因为暗后，连灵魂都缩小了。在这国里的人们的起来的时候和躺下的时候，模暴和乱暴这两王子都带了和自己一类的人物，唱着国歌道：

‘喂，打打，推，

喂，摏呀，杀杀！’

一面疯狗似的在国度里跑，打男人，拉女人，惊孩子，威吓这全国度。唉唉，那种状态，在哥儿的国度里，是无论如何看不到的。

“那叫作窃盗的总理，又将那些‘拿钱来’‘送孩子来，那边去，这边来’之类的命令，无论在这国里的人们的起来的时候，或者是躺下的时候，都不断的发表，而且差那叫作精穷的忠心的术士去施行这些命令去，这国里的人们是连夜梦里也发着抖的。点灯笼和洋灯不消说，即使点油松，对于暗后也是不赦的罪；倘想要自己住着的街和房子更便利，更温暖，虽然不过单是想，对于寒王也犯了不赦的罪的。犯了这样的罪的人们，那自然该受可怕的刑罚。”

哥儿完全不哭了，抬了湿着眼泪的可爱的脸，用了他吃惊的眼睛，只看着我的脸。

“大哥，这故事不太可怕么？”

“那里那里，可怕的故事多得很哩。不消说，虽然不是童话，却是真事情的话。……”

“后来那国度怎么了呢？”

春风又来敲着窗门。第三千多少回的鸡啼，也来报黎明已到了……。





其二

“那国度是全然困顿了。那国里的人们只有唯一的希望，就是象你一样的希望太阳的上来。只因为这希望，大家所以一代一代的活着。

“寒王和暗后也拚命的劝谕，教大家静静的等候太阳上来，而且还说，太阳一升到这国度里，他们便即让位给太阳，自己却来和国民过平等的生活。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统治一国，是很不容易，非常为难的；所以专等着太阳的上来是这国度里的人们的义务，而这国度里的人们也都驯良的等候着太阳。但是无论怎么等，太阳在别的国里虽然也上来，也下去，只在寒王和暗后的国度里却不见有上来的模样。于是这国里的人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寒王和暗后之间，却又生了第三个王子，叫作失望。

“这时候，这国里来了一个称为希望的外人，那是伟大的学者，懂得许多事情的人。然在这国度里，却以为惟有外人最讨厌；而且这名叫希望的学者，便在别的外人之间，也很被憎恶的。因是他从起来的时候起，到躺下的时候止，只研究着不利于暗王国的事，而且还计画着各国的灾祸。据人们说，希望外人又曾宣言，说是寒王和暗后统治着国度的时候，太阳是不会上来的。那就是太阳不上来的时候，这国里的人们便不会得到幸福的理由了。

“但这国里的人们，虽然从一直先前以来，即使各人都不幸，却总相信自己的国度是世界上最为幸福的国度，从来没有怀过疑。听了希望学者的话，诚实的人们都不信，然而性急的勇敢的青年们却因此很担心，没法放下了，并且这才觉到自己的国度并非幸福的国度。听到了这些事，横暴和乱暴两王子带了和自己相象的人物，用了比先前更响的声音，唱着

‘喂，打打，推，

喂，摏呀，杀杀！’

的国歌，比先前更利害的在全国度里绕。窃盗总理和精穷术士也比先前更尽忠于寒王和暗后了。还有新降诞的叫作失望的王子，并不多久，也就长大起来了。但是虽然这样，那性急的元气的青年们，却还是发各种的议论，终于跑到希望学者那里去商量。

“‘要怎么办，暗王国才会幸福呢？’那青年们对了希望学者首先问。

“‘使全国开了红的花，就会幸福罢。’他简单的答。

“红的花的种子在这国度里是多到有余，性急的年青的人们便将那种子撒在学校和寺院的院子里，运动场里，市上的公园里，各处的田地里。”

哥儿兴奋了，抬了头看着我的脸。

“那红的花开了没有呢？”

“不，一朵也没有开。”

哥儿叹一口气，那眼珠又湿润了。

第三千多少回的鸡啼已经报了天明；春风微微的敲着窗户，说：

“可是这回却要开哩，红的花……，通红通红的血一般的通红的铃兰的……。”

然而哥儿将脸埋在我的膝上，没有听到了。





其三

“性急的元气的年青的人们，又跑到希望学者那里去，说：

“‘红的花的种子虽然各处都撒到了，但是红的花却一朵也没有开。’

“‘那是光和热不够的缘故。’希望学者静静的回答说。

“听了这话，年青的人们都愕然了。

“‘那么，仍然是除了等候太阳上来之外没有法，这是寒王和暗后的国度，光和热当然不足的。’他们都失望了。希望学者却失了笑。他知道这国度的人们是以为各国各有一个太阳，即使别国的太阳早已上升，而本国的太阳没有上，是丝毫没有法子想的。希望外人这时候想到了这一节，于是就失笑了。

“‘虽然对诸位很抱歉，但是在这世上，为这世间的太阳是只有一个的，就是这太阳，什么时候都无休无息，给这世上温暖和光明。然而因为寒王和暗后统治着这国度，横暴和乱暴这两王子又在各处走，所以这太阳的暖和光都达不到这国度里。倘没有了寒王和暗后，这国度的上面，是一定可以看见温暖光明的太阳的。使这国度里开了红的花，那妨碍看见太阳的东西也就自然而然的没有了。’

“听了这些话，年青的人们便是忧郁，失掉了元气了。

“‘然而，能使开花的热和光不是不够么？’他们又说。

希望学者又笑了。

“能使开花的热和光，无论在那一国，是多到有余的。”他说，而且笑。

“性急的年青的人们都目不转睛的看着希望学者的脸。他们里面，也有一个象你似的哥儿叫作有望，是最勇敢最高尚的青年。暂时看着希望学者的脸之后，那有望哥儿也笑了。他于是用了锋利的刀割开了自己的胸膛，在自己的心脏中，种下那红的花的种子去。从这哥儿的胸膛里，这才开了通红通红的，血一般的通红的铃兰的花……

“不多久，全国到处都开了红的花。一看见红的花，寒王和暗后便带了横暴、乱暴和失望这三个王子遁向东方，窃盗总理和忠心的精穷术士都忽而逃向西方了。在这国度上，从创世以来，那温暖光明的太阳这才给与光亮。从这时候起，这国度里的人们，这才学起生活于幸福的事来。

“然而，哥儿，那首先割开胸膛，使从这里面首先开花的有望哥儿们，却并投有看见光辉美丽温暖的太阳在这国度上。他们并没有在太阳之下，尝一点幸福的生活。

“有望哥儿们的生命，是成了红的花的生命了。哥儿呵，为了红的花，而交出了自己的生命和自己的心的热血的有望哥儿们，是忘记不得的。……”

然而我那可爱的，将眼泪沾湿了我的膝髁的哥儿，却已经睡着了。我目不转睛的看着泪湿的疲劳的美丽的脸，屹然的坐着，什么地方又起了第三千多少回的鸡啼；春风又静静的敲着窗户。

哥儿入梦了。我也一样……





第三部曲





其一

在将头藏在很高的青云里的山的山脚下，嚷嚷的聚集着许多工人们；他们都想走上那连着青云的一条很狭的山路去。但在狭路的两面，从山脚下一直到云端，都排列着几千百个收税官吏一般的人物。他们因为要使不纳税的不能走上这条道路去，正和冲过去的工人们战争。正当这时候，工人们里忽然跳出一个青年来，一面将金钱递给站在左右的官吏，一面径自上去了。工人们也暂时停止了和官吏的争斗，羡慕似的看那青年向上走，直到看不见了影子，才又格外的喧嚷起来。我走向闹着的工人们那边去。

“你们为什么闹的呢？”我问一个工人说。

“我们么，”他先抛给我一个怀疑的眼光，“我们到这里来，是想要一同上山去的，然而那班畜生，”他指着两旁的官吏，“说是拿钱来。吃饭尚且没有钱，上山还会有钱么。”

“上山又做什么呢？”我问。

“说是山上有着红的花哩，能使工人们得到幸福的红的花。”

“通红通红的，血一般的通红的铃兰的花么？”

“对咧，大家就是想要拿这个去，那些畜生们却是除了有钱的之外，谁也不放过去。”

“究竟前面的是什么山呢？”我问。

“你不知道？”工人又诧异的看我了，说，“那就是有名的学问山，是智识阶级的窠呵。在上面的能使工人幸福的红的花，就是智识阶级这些小子们在那里做出来的。但是智识阶级这羔子能够相信么？我们也想自己上去看，然而那畜生……。刚才上去的小子虽然也是我们的一伙……。虽说替工人们去取了红的花，拿到这里来……。手头有钱的小子，能够相信的么？有钱的都是强盗，都是吸我们的血的狗呵！”工人们各处叫喊，而且声音又逐渐的响起来了。

“打罢，动手！”工人们叫喊着，又开始了前进，在这时候，那青色的云端里恰现出先前上去的青年来。

“呀，回来了，回来了。”工人看见他，都大声说。

“喂，快下来，快下来罢，我们并不是到山上来旅行的。”工人喊着说。受着站在两旁的官吏的逐一的招呼，那少年走下来了。待他近来，我才知道他便是我的哥儿。他的眼睛发出光闪，那脸热得通红。哥儿一面往下走，一面对着工人热烈的说话。工人都张着嘴，茫然的听着。我虽然也分明的听到他的言语，却毫不懂那些言语的意义。我看着站在前面的一个工人的脸说：

“那说的是什么话呢？不懂呵。”

“不懂。似乎并不是我们所用的话。”

“那里的话呢？不懂呵，不知道可是美国话。”

“不。”一个工人说，“那是智识阶级所用的话呵，据说就是学问话。”

“喂喂，简单点！”各处发出工人的忍耐不住的声音来了。

“红的花怎么了？”

“拿出红的花来……。”

“谈天不关紧要，先拿出红的花来罢！”工人们都叫喊。

“红的花在这里！”在喧嚣里提高了喉咙说，哥儿将红的花擎起在工人们的头上了。忽而大家都寂静；而红的花照入各人的眼中。在忽而平静了的沉默中，我分明的听到工人们的充满了希望的胸膛的鼓动。但是过了一分时，工人们又象暴风雨中的大海一般的喧扰起来了。

“那是白的花，是染红的白的花……。那是白纸做的花……。那是用红颜色染过的纸的花。那是用原稿纸做的花，用红水染过的。

“骗子！说谎的……。打这畜生，动手！”大家叫喊着，捏起拳头，都准备攻击哥儿了。

“且住，且住，那是我的哥儿呵。”我一面叫喊，因为想帮哥儿，便跳进工人们的队伙里……。





其二

幻景消失了。我的额上流着冷汗。一瞥那躺在我的膝上的哥儿的脸，只见他为恐怖所袭击，发着可怕的痉挛。我便不由的往后缩，我为要不看见他的脸，闭了自己的眼睛。我用手遮了他的额，许多回，无意识的反复的说道：“那不过是梦罢了，幻罢了。”

“我并不说谎；我并不想要欺骗工人。但是那红的花，那用红水染出来的，用原稿纸做成的那花，怎么会在我的手里的呢？”似乎被谁诘问着似的，哥儿用了笑话，替自己辩护说。我用手抚着他的脸，许多回，反复的说道：“那不过是梦罢了，幻罢了”，那脸相终于沉静；哥儿已经熟睡了。有谁开了门，走进我的房里来，我直觉的知道：那是新的梦又复进来了。

“已经尽够了。不要进来！”我想说，然而竟不行。哥儿又在那里做梦了。我也一样。……





其三

在起了大波涛，可怕的呻吟着的无限的人们的大海中间，出现了一座铁和石造成的金字塔一般的高塔。那铁制的门户，都密不通风，关闭得紧紧的。从许多窗子里，却看见机关枪和大炮。塔上面和塔下面，以及门前面，都站着许多的军人。那军人，全是造塔的石头一般冷，造门的铁一般硬，毫不动弹，只是静静的看着起了大波涛，可怕的呻吟着的无限的人们的大海。

“开门罢！”无限的人们的海发出咆哮来。铁匠的锤，樵夫的斧，矿工的锄，这些作工的器具，都做了工人的武器，当军人前面，抡在空气中。

“开门，开门罢！”无限的人海的呻吟逐渐响起来了。然而塔是象石和铁所做的山一般冷，军人是象铁和石所做的塔一般不动摇，静看着这情状。

“开门，开门罢……。”

“那塔，是什么塔呢。”我向了一个抡着斧头的工人问。

“那是议院呵……。”

“议院？”

“是的，”工人说着，又抡起斧头，叫道“开门开门”了，但忽又向着正在惊疑的我，愤愤的说道：“据说那里面就有红的花哩。”

“红的花？”

“红的花呵，据说能使穷人得到幸福的红的花，就在这里面。”

“也有红的鸟么？”我无意识的问。这回是工人吃了惊，显了什么也不懂的脸相了。

“什么红的鸟？”

“通红通红的，血一般的通红的天鹅呵。”

“这样的东西，或者也有罢。我们已派了代表，教他无论如何，总要从有钱的小子们的手里，取了那能使穷人得到幸福的红的花来。但是红的鸟，却并没有说起呢。也许又受了富翁的骗了。畜生！我们的代表本该早已回来的了，现在是怎么的呢？只是等候着，等候着。……在那里面的东西是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全是畜生。因为都是不能够相信的坏种。……”

“喂，开门罢，开门！”他们抡着工具，叫喊的声音比先前更响亮了。跟着这叫喊似的，静静的开了最上层的门；于是第二层，第三层，瞬息之间，一切门都开了。在那里面，能看见从底到顶的雪白的大理石的阶级，充满着大约是温室里养出来的美丽的奇花。那两边，是排列着远方各国的有名的绘画和很古的雕刻；而在中间，则站着不动如雕刻，美丽如图画的军人。

无限的人海忽而冰冻了。石级上面，静静的现出一个年青的人来。

“那是我们的代表呵，体面罢。”拿斧的工人对我说。仔细的看了工人的代表，我的心却又鼓动起来了。

“喂喂，那是我的学生呵，那是我的哥儿呵。”我拉了工人的袖子说。

“胡说，畜生！”工人却仿佛骂我似的发恼了。

代表渐渐下来，工人的叫喊万岁的声音也渐渐的盛大，而在后面，铁的门也从上到下，一层一层的挨次关闭了。待到代表走完了石级，也就关上了最后的门，只见那高塔如石和铁做成的山一般，冰冷的先前一样的站着。

“红的花怎么了？拿出红的花来！”无限的人海如此呻吟。这时候，我已经知道那工人的代表确凿是我的哥儿了。哥儿很庄严的举了手，在那手里，便捏着鲜血染过了似的通红的花。无限的人海又冰冻了，然而这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那是白的花。那是染了工人们的血的白的花；染了穷人们的血的白的花。奸细！凶手！”无限的人海又复呻吟，起了斧和锄和镰刀的波涛，奔向哥儿这面去。

“那是我的学生呵。那是我的哥儿呵。”我一面叫，便跳进了工人们的队伙里。

“教出奸细来，还要逞能么？畜生！”一个拿斧工人吆喝着，就举斧来劈我的头。我惊叫一声，向后一仰面，那斧便顺势落在胸膛上，立刻劈成两半了。

“那是我的学生呵。那是我的哥儿呵……。”





其四

幻景消失了。我颤抖着。我聚起所有的元气来，去一看靠在我的膝上的哥儿的脸。那脸苍白到象一个死人，筋肉丝毫不动，也完全象是死尸的模样。

“死了！死了！”我叫喊着，又一摸他的额，冰冷如同石头。我又要去按哥儿的胸膛，这时才知道，他的胸膛已经分成两半了。

“死在斧上的罢。”我想。我又去一窥探，只见心脏还在那里面微微的动弹。

“死在斧上的呵！”我又想。而且这时才记得，我的胸膛也是受了斧劈的了。我一看自己的胸膛，我的胸膛也分了两半，又去一窥探，只见心脏还在那里面微微的动弹。在心脏中，隐约的看见红的花，已经就要枯起来了。“拿掉罢。”我勉励自己似的说，从心脏中取出红的花来。“将这送给故去的哥儿，作为最后的纪念罢。”我说着，便将花种在哥儿的心脏里。这时候，哥儿的心脏却又复活过来，发生了鼓动；那死人似的哥儿的苍白色的脸上，也流通了新的神秘的生命；他的嘴唇，也凄凉的微笑了。

“我并不是奸细。我是寻觅着真的花的，但那染了工人们的血的白的花怎么会在我的手里的呢？”他握着我的手，低声的说。

“可爱的哥儿呵。那是我知道的，然而那些不过全是梦罢了，可怕的幻景罢了。”

“是罢。”哥儿说着，将眼光转到那边去了。我也一样……。

然而那边的墙壁已经看不见了。





其五

在我的面前，有无限的大都会中的一片空地方，左边看见学问山似的高山，右边看见仿佛议院塔一般的高塔。其间有许多人，动弹着，然而不出声。空地的中央立着奏乐的高台，四面都围满了兵队，人们里面，仿佛觉得最多的是农夫。

“那是什么？”我指着兵队围住的高台，问一个年青的农夫说。

“那是断头台呀，砍人头，绞人颈子的。”他低声的答，很坦然。

“今天也有人要受死刑么？”

“对咧。”

我的心骤然间生痛了。

“今天是砍谁的头呢？”

“这我们怎么知道呢？虽然天天在这里砍人，绞人，但是砍的是什么人的头，绞的是为了什么事，我们统统不知道。总该是有什么缘故的罢，总该是因为做了什么坏事情罢。……”他仿佛有所忌惮似的向四面看，而且放低了声音。

“听说做了好事情的人的头也砍。然而我们是无智识的，所以什么也不懂的。”他于是接近了我的耳朵，用了更低的声音说：

“我们是小百姓呀，似乎不能排在人里面的。”

我吃了惊，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脸。

“我们是人的影子呵。”他极低声的说。

我的心寒冷了。我于是知道他实在是人的影子。我想从他这里逃开，便走向守着断头台的军人那边去。我还怕军人也是人的影子，就去一触其中一个的手，觉得确是人，我不由的非常高兴了。那被我触着了的军人，当即转过眼来对我看。

“究竟在这里，今天处谁死刑呢？”我问。

“这些事”，他微微一笑说：“我们是不知道的。虽然每天在这里砍人，绞人，但是砍的是什么人，绞的是为了什么事，我们统不知道的，总该有什么缘故的罢，总该是因为做了什么坏事情罢……。”他说着，也如先前的农夫一样，惴惴的向四面看，于是放低了声音，挨近了我，说道：

“听说做了好事情的人的头也砍。然而我们是无智识的，所以什么也不懂的。”他又象那农夫一样，接近了我的耳朵，而且用了比先前更小的声音：

“我们是军人呀，似乎不能排在人里面的。”他说。

我更加吃了惊，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脸。

“我们是机器呵。”他在我的耳朵边，极低声的说。

我发了抖，我的心寒冷了。

有谁在我的后面笑；回头看时，是成了一小群，都是戴着红的假面和黑的假面的，正在站着笑我哩。我便走向他们那边去。

“究竟今天是砍谁的头呢？”我向了戴着红假面的一个人问。

“这我们是不知道的。虽然天天在这里砍人，绞人……”红假面也学着农夫的口吻说。红假面和黑假面都笑起来了，然而我却没有笑。

“你们是谁呢？”

“我们是假面。”

“你们为什么戴着红的和黑的假面的呢？”

“因为我们的脸还没有长成。”

“如果脸长成了？”

“便抛了假面了。”

“要什么时候，你们的真的脸才会长成呢？”

“红的花开了的时候……。”

“今天是砍谁的头呢？”

“你为什么要问这等事？”

“因为我的心生痛呵。”

戴着红的和黑的假面的人们，都诧异似的看我了。

“这似乎不是影子……。也不是机器……。说是有心的……。而且说是这心还会痛……。”他们用了很低的声音，大家切切的说。于是经我最先问过的红假面，便走近我的身边来了。

“今天是，要砍那种了红的花的人的头。”

“红的花？”

“红的花！今天就要砍那试种了使人们幸福的红的花的人的头呵。”

“那红的花是种在什么地方呢？那人是……。公园里，还是田地里呢？”

“种在什么地方，我们不知道。似乎不是在公园，也不是田地里。我们也曾将红的花的种子下在这些地方的，但是都无效，那花一朵也没有开。将花种在什么地方这一节，我们也正想探问他，所以特地来到这里的。”

“来了！来了！”影子和机器都嚷起来了。影子们和机器们左右一分，让出一条大路，直通断头台，路上现出一辆自动车，棺木似的盖着黑布。这时候，捏着明晃晃的板斧的刽子手，也在断头台上站起来了。驶到断头台舶阶级下，那黑的棺木似的自动车便停了轮。五六个军人和官吏，从车子里押出犯人来，并且带到断头台上去了，犯人的胸前，就开着很大的红的花。

“那是我的学生呵。那是我的哥儿呵。”我叫唤说。

军人将哥儿的头搁在高的树桩上，刽子手举起那明晃晃的板斧了。

“且住！且住！”我一面叫喊，一面跳到断头台上去。

“且住，且住……。”

挂着许多勋章的官员一举手，刽子手的明晃晃的板斧停在哥儿上面的空中了。影子们和机器们全都不动了。

“且住，且住……。这红的花是我的，并不是哥儿的花。如果为了红花而死，不该是这哥儿，却应该是我……。”

挂着许多勋章的官员将他举着的手的小指只一弯，刽子手的明晃晃的板斧便闪电似的落下来了……。哥儿的头，掉在我的脚下了。

“哥儿，哥儿……。”





结末





其一

幻景消失了。我用两手掩了脸，啼哭着。

“说谎，说谎，这花是我的。这是我用了胸中的血和热养大来的红的花。”哥儿正在说笑话。

“哥儿，哥儿……。”

春风比先前更用力的来敲窗。

“新的春来哩。不起来迎接么？”

哥儿醒来了。

“大哥，谁敲了窗门了？”

“谁也没有敲。”

“我分明听到的。”

“阿阿，那是春风罢了。”

“说了些什么罢，那春风？”

“不，也并不……”

“我分明的听到了。说是‘新的春来哩。不起来迎接么？’”

哥儿起来了。太阳升得很高了。

“大哥，我去了。”

“那里去？”

“那边，你不同去么？”

“我的路是不同的。”

“我却也这样想……。”哥儿寂寞的说。

“哥儿，我们的路虽然不同，我们一同还要会见的。”

“在断头台上么？……”

我们都走出外面了。天空很澄明，春天的太阳很愉快的晃耀。春风摇荡着杨柳的下垂到地的枝条，切切的说：

“春来了，还不起来么？”

哥儿微笑了。临别的时候，他紧紧的握着我的手说：

“大哥，无论怎么说，那是总不还你的了。”

“什么？”

“你给我的那红的花呵。”





其二

在院子里，我和客寓里的主妇遇见了。

“唉唉，颜色好不难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伊说。

“不，别的倒也没有什么。”

“昨晚上又是一点也没有睡着么？”

“倒也还算是睡着的……。”

“和那美少年一起？”

“是的。”

“那可不好。”

“为什么？”

“还说为什么……。总之，还是再去睡一会罢。”

“叫我再去睡下么？”

“自然，可是颜色太难看了……。”

下垂到地的杨柳树，很深的吐一口气，说：

“开起花来试试罢。红的花却不成，虽然对诸君很抱歉……。”

我许多时，许多时，惘然的只站着。





时光老人





一





的确有一个大而热闹的北京，然而我的北京又小又幽静的。的确有一个住着阔气的体面的人们的北京，然而住在我的北京的人们，却全是质朴幽静而且诚实的。住在这样幽静的地方，混在这样幽静的人们里。我的心也本该平静一点的了。然而不然，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总不平静，而且也不象会平静。到夜间，我尤其觉得寂寞，因为夜间是始终总是一个人的。一上床，我虽然竭力的想要做些什么梦，赶快的睡去，但是我的北京虽然睡着，却并非（使人）能睡的地方。

我的北京并不是做些美的梦的所在；便是先前什么时候做过的梦，也要给忘掉的了。一想起先前和那墨斯科的东京的朋友们，一同到剧场，音乐会，社会主义者的集会这些地方去，夜里嚷嚷的闹过的事来，我就悲凉的叹息。一想起那时和三四个朋友在一处，拥抱着朋友，为朋友所拥抱，立定从那富翁和野心家，以及一切罪人（的手里）救出社会，国，全人类的方针；并且做过梦，是从我们的手里成了自由的乐园的世界。想到这些事，我就寂寞的欷歔了。太寂寞了的我，有时更将时辰钟放在身旁，想从那“滴答滴答”的音响中，听到辽远的朋友们的相思的声息。我是诗人，以为这该是能够的。

然而一直到现在，在时辰钟的“滴答滴答”的音响中，却并没有听到相思的朋友的声息。只听得始终训斥我的那时光老人的严厉的声音罢了。但在老人自己高兴时，也就说我可怜，讲给听各样的话，虽然也并非什么愉快的话，……

有一回，我非常之寂寞了。就如诸君所知道：我所相信，是以为人类大抵是向着自由，平等，同胞主义，和正义而前进的；我所希望，是想这不幸的世界，逃出了虐待弱者和穷人的利己主义者的迫压，变成爱人类，要求人类的幸福的主义者的天下的；而且无昼无夜，就是等候着，祈愿着这一回事。但看见青年的人们学着老年，许多回重复了自己的父亲和祖父的错处和罪恶，还说道我们也是人，昂然的阔步着，我对于人类的正在进步的事，就疑心起来了。不但这一件，还有一看见无论在个人的生活上，在家庭间，在社会上，在政治上，重复着老年的错处和罪恶的青年，我就很忧虑，怕这幸福的人类接连的为难了几千年，到底不能不退化的了。想到这事的时候，在我是最为寂寞的。

有一回，正适当时候了。一面想，这一回，青年的人们是一定要改正了父亲和祖父的错处，赎清了老年人对于人类的一切罪恶，绝无阻碍的，自由的进向幸福的时代的了。这样的安慰着自己，一面就上床，因为记挂着人类的事是苦痛的，便拿了时辰钟，以为这一次，在这“滴答滴答”的音响里，总该可以听到从富翁和野心家，和一切罪人的压迫中救了出来的朋友们的声音的了。于是将时辰钟放在自己的身旁，殊不料不到二三分，替代了朋友的声音，却是严厉的时光老人的絮絮叨叨训斥我的声音，又渐渐的听到了。时光老人开始了下面的那些话。……





二





人的蠢才。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并不是现在才成蠢才的，什么时候都如此。……便是过去，……便是现在，……便是将来，……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人是不会聪明的了。没有可能的理。滴答滴答……

蠢才生蠢才，这蠢才又生下比自己更蠢的蠢才来。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这就是人类的发达。羡慕罢？住口！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想说是可怜罢？有什么可怜！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因为并非从别个教做蠢才。是自己教自己做蠢才的，有什么可怜呢？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你也是蠢才，连你的父亲……和祖父……住口！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你想说，即使父亲和祖父是怎么样的蠢才，也非尊敬不可的罢？请便请便。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跪在蠢才的祖宗面前，随意的拜他们去！横竖是不能更蠢上去的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你的孩子们也一定以蠢才生，做许多蠢才的事，而以蠢才死的。一面拜着蠢才的你，和你的祖宗。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蠢才生蠢才，蠢才拜蠢才，人类开出来的是怎么样奇怪的花呵！住口！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想要说，靠了现在之所谓新教育，人类便会好起来的罢？什么是新教育？就是讲英国话么？以为年青人学好了打弹子，野球，足球，人类就得救么？蠢才，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我含了泪，默默的听着老人的说话。

暂时之后，老人又开始了说话了。





三





在这世界上有一所又大又古的寺院，有无从想象的那么大，也有无从想象的那么古。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在这里面便站着许多做成各式形状，涂着各样颜色的，有无从想象的那么古的神道们。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年老的人们，是拜着这古老的诸神，在他们面前奉行合样的仪式，年青的人们是不论昼不论夜，拚了自己的性命，守着这古老的诸神，管着这古老的寺院，帮助着对于诸神的仪式。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贵重的供养品之中，最多的是人的泪，人的汗，人的血。然而诸神最爱的供养，却是在年青人的脑和心里面的东西。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住在寺院里，守护着诸神的人们的最大的职务，是在于将太阳的光和新的空气，丝毫也不放进寺里去。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有一个很古的传说，说是新的空气和太阳的光一入寺，就在这瞬间，住在寺里的人们便即一个不留的死掉了：这便是古的诸神的罚。所以这寺院里，什么时候总黑暗；那空气，只是一天一天的坏下去罢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古的诸神映着微弱的蜡烛光，笼着线香的烟篆，见得象是伟大而且神秘的活着的巨灵。一面念着神秘而含深意的圣经，一面行着将人们的脑和心献给古的诸神的仪式，是无可言喻的庄严。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在沉重的空气里，因为神秘的音乐，谁也听不出献给诸神的人们的惜命的声音，和诅咒诸神的句子来；因为照着微弱的烛光，笼着线香的烟篆，谁也看不见变了血的泪，怕死而青白了的脸，为苦恼而发的周身的可怕的痉挛。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谁也相信，供养了古的诸神的人们是最幸福，这是无论什么时候总如此。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虽然无论什么时候总如此，但是有一春，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那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春天。这一春的太阳，比无论那一春的太阳更明亮；那空气比无论那一春的空气更纯净，更暖和；这一春的花，比无论那一春的花更芬芳；鸟的歌也比无论那一春的鸟的歌更可爱。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躲在寺院里，管着古的精神的年青人们的心，在这一春，便比无论那一春更寂寞，比无论什么时候更其想着太阳的光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在这春天，献给古的诸神的，人们的惜命的声音，以及诅咒诸神的句子，也比无论什么时候更强大，分明的听到了。那些人们的变了血的泪，怕死而青白了的脸，为苦恼而发的周身的可怕的痉挛，在这春天，也给谁都看见了。而且在这春天，管寺的年青的人们这才起了疑，以为在烛光中见得象是活着的巨灵的诸神，也许不过是石头所做的怪物。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他们试去略略的开了一扇窗。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春的天空比无论什么时候更其青，走在这天空中的明亮的小小的云，也比无论什么时候更其美。见这些的年青人们的心，便慕起真理来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从略开的窗间射进来的太阳照着古的诸神，也分明的知道了不过是石头所做的怪物。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年青的人们，忘却了太阳的光和新的空气一进寺院里，住在寺里的人们便要瞬息死完的这一种很古的传说，一回就大开了寺院的窗和门。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从大开的窗和门，涌进太阳的光和新的空气来，古的诸神立刻都跌倒，全从高座上落在年青的人们的头上，年青的人们全都被压坏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很古的时候传下来的传说，并不是诳话。开了寺院的窗和门户的人们，是一个不留的死掉了。然临死的时候，他们却也没有一个吝惜性命的。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而且临死的时候，他们还对着聚在他们身旁的，从古的诸神解放出来的年青的人们说，说是古的诸神不毁坏，人们便不会有幸福，作为最后的遗言。但是为自由的欢喜所醉的年青的人们，看见倒在地上的古的诸神，却立刻将他们忘却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醉在自由的欢喜里，或者去喝酒，下棋；或者神魂颠倒的，去耍野球，斗足球；或者又做些恋爱的歌，而且去歌唱。无忧无愁的玩耍着，暂时之间，那古的诸神不必说，便是为了自由而被压碎的人们，以及那些人们所遗留下来的言语，也全都忘却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然而当诸神倒坏的时候，惊得暂时惘然的年老的人们，却一分时也忘不了这诸神。诸神倒后不多久，那老年的人们便悄悄的再聚在古的寺院里，不怀好意的叫道，“倒了的诸神，并不是不能再修好；大开了的寺院的窗和门户，也并不是不能比先前关得更紧的。”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他们一面咒骂着太阳的光和芬芳的春的空气，一面修整着破了的诸神，将新的颜色，来涂改了丑恶的颜色，动手又要将他们摆在高座上。在紧闭了窗户的暗空气的沉重里，他们又在做起将人献给古的诸神的仪式的梦来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但是为自由的欢喜所醉了的年青的人们，却毫没有觉察到这一件事，或者是喝酒下棋，或者是神魂颠倒的去耍野球，斗足球，或者又做些歌而且去唱歌，竟将那古的诸神不毁坏，人们便不会有幸福的事，完全忘却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但是，古的寺院就要修好了，将年青的人们献给古的诸神的仪式，就要开始了！……

“且住且住，老翁，略等一等罢。所谓古的诸神，究竟是什么？而那古的寺院，又在那里呢？”我迷惘的大声说。作为回答，时辰钟便铛的报了两点半。





四





我从床上起来，胸脯痛得要哭，头里是昏昏然，耳朵边还听到喊声，说是古的诸神不毁坏，人们便不会有幸福。唉唉！奉献了这不幸的生命，使人类能够幸福，这虽然是很好的事，……我独自言语着，便走出外面了。北京的十一月的夜间是冷的。十一月的夜间的北京是静的。唉唉！使我的心也象北京的十一月的夜间这么冷，也象十一月的夜间的北京这么静，这才好哩！向着一个谁，我这样的叫出来了！





忆爱罗先珂华希理君 〔附〕


——代序





前四天，在我那官宪的极严峻的检束之下，被撂进凤山丸（译者注：这是船名）的一室里，从敦贺追放出日本去的爱罗先珂华希理君，大约今明日，就要送到海参卫的埠头的罢。是的，他并非作为一个旅客而到了海参卫的埠头，倒不如说，当作一个没有人格的物件而送到的更适当。何以故呢，因为由日本的官宪所经手的他的追放，对于他的人格，是蹂躏和蔑视都到了极度的了。

这样的受了蹂躏的爱罗先珂君，睽别了七年，再踏着眷恋的故乡的土地，那薰香的五月的风，梳沐着他亚麻色的头发的时候，不知道究竟抱着怎样的感慨呵。

日本海，四百九十海里的海路，在他一生中，恐怕是未尝经验过的酸辛的行旅罢。听着喷激船侧的波涛声，回忆他过去三十一年多难的生涯，不知道暗地里揩了多少回的眼泪。或者想而又想，也许便俯伏在小床上，有时候，也许聊以自遣，微吟着心爱的故国的民谣。一想到这些事，我的心便不能不猛烈的痛楚；我的眼也不能不自然的湿润了。而与这同时，对于蹂躏他到这模样的人们，我不能不发从心底里出来的愤怒了。

委实，他的追放是，无论有谁想要怎样的强辩，然而被说为彻头彻尾全用着暴力，恐怕也无话可说的罢。

下了退去命令的那一夜，为要催爱罗先珂君到淀桥署，先来到中村屋（译者注：面包店的名字，著者就寓在这里）的四个高等系，容纳了中村屋主人相马氏的“又是盲人，又是夜里，请等到明天的早上罢”的恳请，单是守在屋外边，并没有行怎样的强制。然而一过十一点，攘攘的成堆跑来的三四十个正服和私服（译者注：指穿制服和便衣的巡警），却一齐叱咤着“内务大臣阁下的命令，没有不就在这一天接受的道理的。一个盲人，倒倔强！”一面破坏大门，破坏格扇，带靴拥上爱罗先珂君住着的楼上的一间房里去。于是围住了因为过于恐怖而哭喊的他，践踏，踢，殴打之后，不但乱暴到捉着手脚，拖下了楼梯，这回又将他推倒在木料上，打倒在地面上，毫不听他不住的说“放手罢放手罢”这反复的悲鸣，听说还在新宿街道上铺着的砾石上，沙沙的一径拖到警察署。一想起狗屠的捕狗，还用车子载着走的事来，便不能不说爱罗先珂君是受了不如野狗的酷薄的处置了。

然而加于他的身上的酷薄还不止此。被检束之后的他，除了相马氏以及别的两人之外，无论什么人都绝对的不准见。便是他到日本以来的好友秋田雨雀君，便是那温顺的秋田君也不准。而且，我的一个朋友送东西去，却以“不至于饿死的东西是喂着的，不要多事罢”这一种极其横暴的话，推回来了。即以这一句话，也便知道爱罗先珂君是受着怎样的酷薄的处置了罢。其实，他因为太激昂太悲叹了，似乎并没有吃东西。平常尚且难吃的警署的饭，在这样景况中，不能下他的喉咙，也正是当然的事了。

到决定了极对检束之后，相马氏请托说：“因为须收拾行李，暂时也好，可以给回去一趟么？”而他们却叱咤道：“若是行李，便在衙门里也能收拾，”将敞车拉到中村屋，运了所有的行李到警署去。这些东西，听说爱罗先珂君便蹲在不干净的昏暗的收押房的一角里，说着“这拿回俄国去”，或者是“这替我送给日本的谁”，或者是“这不要了，替我抛掉罢”，一样一样的摸索着挑送开来，极无聊赖似的独自怆然的作那最后的收拾。那时候，他想起和自己的各个东西联络着的种种的记忆，尤其是想起从此不得不永远分离的日本的亲密的朋友们的记忆，从那紧闭的眼睑的深奥里，许是屡次的浮出伤心的眼泪罢。一想到这，我至今还即刻成了难堪的心情。

然而深于疑心的日本的官宪却毫不睬这酸楚的情形，倒似乎从旁还看他是否当真看不见或是看得见。而且，听说，疑到绝顶的他们，竟残酷到还想要硬挖开他的眼睛来。但到得明白了也仍然是真的盲人的时候，他们对于自己的下劣已极的猜疑心，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想呢？如果到这样而还不愧死，他们便总归不是人了。

不，猜疑还不独关于那盲目。什么他是日本的社会主义者无统治主义者和俄国的那些的连络者，什么从俄国的波尔雪维克拿了许多钱，做着宣传的事这些事，是根本的被着猜疑的。诚然，他自称是无统治主义者。然而他那无统治主义的思想，却并非从俄国，以至从印度，带到日本来的。这却是他再到日本之后，从日本的青年受了那洗礼的。就此一节，日本的官宪对于他用了怎样的颠倒的看法，那倒是值得悯杀的人。听说就在检束的时候，爱罗先珂君所有的钱非常少，便是官宪也觉得大出意料之外了。即此一端，也就知道他们是用了怎样的谬误的看法了罢。

但是我在现在，却并不想为爱罗先珂君来铺叙些辩解似的言辞。何以故呢，因为在现在，无论什么于他都是无补的了。我单要说一句话：那就是，加于他的追放，是和日本社会主义同盟的解散，都是前替保局长川村君做出来作为临行的赏钱的。那结果，川村君是，也许博得权力万能主义者的一顾，于腾达不无若干的裨益罢。

然而，因此而很深的刻在天下青年的心上的恶印象，川村君究竟预备怎么办呢？刻到这样深的憎恶之心，对于权力主义的憎恶之心，恐怕非驱了天下的青年，为随后要来的社会的大变事，钻通一条更深奥的坑道，是不会完的罢。到那时，川村君果将以怎样的心情，谢罪于所谓亲爱的国家之前呢？

我和爱罗先珂君先后只见过两回面。一回是在四月十八日的夜间，开在神田青年会馆里的晓民会的讲演会上；还有一回是在五月九日，日本社会主义同盟第二回大会遭了解散这一夜的警察署的监房中。然而这两回，他都给了我终生不能忘却的很深很深的印象了。

波纹的一直垂到肩头的亚麻色的头发，妇女子似的脸，紧闭的两边的眼睛，淡色的短衣和缀着大的铜片的宽阔的皮带，还有始终将头微微偏右的那态度，以及从这全体上自然流露出来的诚然象是艺术家的丰韵，都在我的心上，渗进了不可言喻的温暖的一种东西去了。尤其是，火一般热的握手，抒情诗的发响的幽静的那声音，便分明的说明了他是一个怎样的激烈的热情的所有者和美的梦幻的怀抱者。

现在这样的挥着万年笔之间，他的模样明明白白的浮在我的眼前了。尤其是他在晓民会的讲演会上的演说，便在此刻一想起，也还使我禁不住发出惊叹的声音。

那时的演题是《灾祸的杯》。“可怜的人类，可悯的社会，是从远的希腊、罗马的古时候起，一直到今日，为要从压制者的手里，解放出自己来，好几回喝干过很苦的很苦的灾祸的杯了。希腊、罗马的奴隶是要从他的可怕的主人，法国的百姓是要从那可恶的贵族，还有，俄国的劳动者和农奴是要从那无限量的压制者，救出自己来，好几回拚了性命，喝干过很苦的一杯了。世界是，在现今，都又想要重新来喝干这灾祸的杯。然而，为可怜的人类，为可悯的社会，但愿这回的杯，是须得喝干的最后之杯罢。”他说过了这样的意思之后，更翻然一转，论到思想古老的人们对于社会运动和劳动运动的看法，是怎样的颠倒了原因和结果。

“人说，没有了老鼠，那人家便会有火灾。然而其实是因为有火灾，老鼠所以离开那人家的。人又说，马蚁离开了河堤便要有洪水。然而事实是因为有洪水，马蚁所以离开了河堤的。头脑陈旧的人们以为因为社会主义者劳动者在那里闹，所以时世坏，然而其实是也就因为时世坏了，所以社会主义者劳动主义者在那里闹的。”

前后将近四十分，这样意思的话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的时候，三千的听众几乎没有一个不感动的了。

那时候的他的演说，实在是一曲音乐，一篇诗。带着欧洲人一般腔调的日本话和欧洲人一般的句法，得了从他心坎中涌出的热情和响得很美的调子的帮助，将听众完全吸引过去了。实际，听众是好几次好几次，送给他真心的喝采和拍手。其中还有人这样说：“今夜单听了爱罗先珂的演说，已经尽够了。以后便是什么都没有也可以了。”

然而，我们是，他那诗一般的演说，恐怕今生再不能听到了罢。这就因为他的再来日本的事，在目下是全然不能豫期的了。不特这，便是他平安的回到故乡的事，也仿佛全然无望似的。

何以故呢，说是他在海参卫登陆之后，某国的官宪就送了□□，要在沿海洲的一角□掉他。而其理由，则为俄国人中，再没有人比他更深知某国社会运动的真相。所以倘使他回到俄国，讲了一切，便说不定要结了怎样的联络，有怎样的宣传的手要进到某国来了。某国的官宪于此一端，比什么都恐怖。

我于现在的风闻，并不一定要是认他，而也并不一定来否认。只是，一想到他在沿海洲的一角，落在□□的手里，而被□掉的事的时候，一想到妇女子似的柔和的他的身体，成了一个冰冷的死尸，土芥一般的抛弃在无涯的西伯利亚旷野之中的事的时候，新的悲哀和愤怒和憎恶，便又骎骎的来咬着我的心了。

爱罗先珂君是无统治主义者；是世界主义者；是诗人；是音乐家：而同时又是童话的作者。然而他所住的世界，却全然不是现实的世界；是美的未来的国，是乌托邦，自由乡，是近于童话的诗的世界。他的无统治主义和世界主义，也无非就是从这美的诗的世界所产出的东西罢了。

渴望着乌托邦自由乡的盲目的诗人，此刻正在日本海彼岸的什么地方彷徨呢？用了他柔软的手，摩着印在身上的日本官宪的靴痕，肿成紫色的靴痕，而且，熬着深入骨中的那痛楚，向着那里，那破靴的趾尖想要前去呢？

然而，看见这样伤心的模样，也许只有这旬日之中罢了。而且，这旬日过去之后，不知什么时候他也许已经不是这世上的人了，因为是什么时候□□要暗袭他，也说不定的。一这样想，我的眼便又自然的湿润，我的心不得不弥满了烈火一般的愤怒了。

我惟有向运命祈祷，愿怎样的给他生命的安全，此外再没有别的路。

（一 九二一，六，一五。）

这回爱罗先珂君的第二创作集《最后的叹息》要付印，足助氏和许多人，都劝我做序文。然而我现在很失了健康，到底没有做序的力，没有法，便将我曾经为《读卖新闻》文艺栏所作的一篇文章来替代了。现在，爱罗先珂君是躯壳总算平安的到了上海，在那里寂寞的过活。单是关于生命的危险，在目前大抵似乎可以没有的了。所以也许有读了这篇文章，觉得奇怪的人。然而这里所写的是在追放当时的我的实际的心境，所以请用了这样的意思看去罢。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一日，在那须温泉，江口涣。





桃色的云




俄国

爱罗先珂 作





序





爱罗先珂君的创作集第二册是《最后的叹息》，去年十二月初由丛文阁在日本东京出版，内容是这一篇童话剧《桃色的云》，和两篇短的童话，一曰《海的王女和渔夫》，一曰《两个小小的死》。那第三篇，已经由我译出，于今年正月间绍介到中国了。

然而著者的意思却愿意我早译《桃色的云》，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一篇更胜于先前的作品，而且想从速赠与中国的青年。但这在我是一件烦难事。日本语原是很能优婉的，而著者又善于捉住他的美点和特长，这就使我很失了传达的能力。可是延到四月，为要救自己的爽约的苦痛计，也终于定下开译的决心了，而又正如豫料一般，至少也毁损了原作的美妙的一半，成为一件失败的工作；所可以自解者，只是“聊胜于无”罢了。惟其内容，总该还在，这或者还能够稍慰读者的心罢。

至于意义，大约是可以无须乎详说的。因为无论何人，在风雪的呼号中，花卉的议论中，虫鸟的歌舞中，谅必都能够更洪亮的听得自然母的言辞，更锋利的看见土拨鼠和春子的运命。世间本没有别的言说，能比诗人以语言文字画出自己的心和梦，更为明白晓畅的了。

在翻译之前，承S.F君借给我详细校过豫备再版的底本，使我改正了许多旧印本中错误的地方；翻译的时候，SH君又时时指点我，使我懂得许多难解的地方；初稿印在《晨报副镌》上的时候，孙伏园君加以细心的校正；译到终结的时候，著者又加上四句白鹄的歌，使这本子最为完全；我都很感谢。

我于动植物的名字译得很杂乱，别有一篇小记附在卷尾，是希望读者去参看的。

一九二二年七月二日重校毕，并记。





读了童话剧“桃色的云”


秋田雨雀





爱罗先珂君：

我在此刻，正读完了你留在日本而去的一篇童话剧《桃色的云》。这大约是你将点字的草稿，托谁笔记下来的罢。有人对我说，那是早稻田的伊达君曾给校读一过的。字既写得仔细；言语的太古怪的，也都改正了，已成为出色的日本话了的地方，也似乎有两三处。除此以外，则全部是自然的从你的嘴唇里洋溢出来的了。看着这一篇美丽的童话，便分明的记起了你的容貌，声音，以至于语癖，感到非言语所能形容的怀念。我当此刻，正将你的戏曲摊在我的膝上，坐在那，曾经和你常常一同散步的公冢地的草场上，仰望着广阔的初秋的天空。不瞬的，不瞬的看着，便觉得自己的现在的心情，和出现于你的童话里的年青的人物的心情相会解、契合而为一了。你之所谓“桃色的云”，决不是离开了我们的世界的那空想的世界。你所有的“观念之火”，也在这童话剧里燃烧着。现在，日本的青年作家的许许多，如你也曾经读过了都清楚，大抵是在灰色的云中，耽着安逸的梦，也恰似这戏曲里面的青年。

你所描写的一个青年，这人在当初，本有着活泼的元气，要和现世奋斗下去的，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丧失了希望和元气，泥进灰色的传统的墙壁里去了，这青年的运命，仿佛正就是我们日本人的运命。日本的文化，是每十年要和时代倒行一回的，而且每一回，偶像的影子便日加其浓厚，至少也日见其浓厚。然而这一节，却也不但在我们所生长的这一国为然。就如这一次大战之前，那博识的好老头子梅垒什珂夫斯奇，也曾大叫道“俄国应该有意志”。而俄国，实在是有着那意志的。你在这粗粗一看似乎梦幻的故事里，要说给我们日本的青年者，似乎也就是这“要有意志”的事罢。

你叫喊说，“不要失望罢，因为春天是，决不是会灭亡的东西。”是的，的确，春天是决不灭亡的。





（一九二一，一一，二一。）





桃色的云（三幕）





时代

现代

地方

东京附近的一个村庄

人物

春　子　十三四岁的女儿

其　母　将近五十岁

夏　子　约十七岁的孤儿

秋　子　约十八岁的孤儿 　　　春子的邻人

冬　子　男爵的女儿（不登场）

金　儿　春子的未婚夫（东京一个医学校的学生）

自然母　女王　五十岁以上

冬　　　自然母的第一王女　约二十岁

其从者 冬　风

酿雪云

落叶风 　武装的军士

风吹雪

秋　　　自然母的第二王女　约十八岁

其从者 秋　　风　 阴郁模样的男人们

灰色的云

夏　　　自然母的第三王女　约十七岁





其从者 夏　风

夏　云

龙　　　奴仆模样的男人们

雷

闪　电

春　　　自然母的第四王女　约十三四岁

其从者 春风　美少年的音乐家

桃色的云　美少年

春的花卉们

福寿草

破雪草

钓钟草　 年青的男人们

蒲公英

萝　卜

　　外有春的七草等

梅

樱

紫地丁　 年青的女人们

勿忘草

紫　藤

踯　躅

雏　菊

紫云英　 少女们

樱　草

含羞草

桃

毛　茛　 少年们

水　仙





蕨

车前草　　 学者

鬼灯檠　教育家

　 外有蔷薇，风信子等

暮春的花卉们

百　合

玉蝉花　富家的小姐们

燕子花

铃　兰　富家的小儿子

牡　丹　富家的哥儿

夏的花卉们

向日葵　博士

月下香

朝　颜　 女的科学家

昼　颜

夕　颜

秋的花卉们

达理亚

菊

芒　茅　 中产阶级的年青女人们

白　苇

桔　梗

女郎花

　外有秋的七草等

胡枝子　中产阶级的年青男人们

珂斯摩

春的昆虫们

蜜　蜂　作工的女人

胡　蜂　作工的男人们

虻

夏的昆虫们

萤的群　真的艺术家

夏　蝉　假文人

蝇　　　无业的女人

蚊　　　无业的男人

秋的昆虫们

蜻　蜒　女伶

金铃子　女的音乐家

寒　蝉

蟋　蟀　 男的音乐家

聒聒儿

螽　斯

黄　莺　诗人的音乐家

鹄的群　艺术家

蛇的群　堕落的艺术家

蛙的群　不良少年少女们

蜥蜴的群　递送夫

蝴蝶的群　女伶们

春　蝉　舞女

　外有云雀，燕子等

土拨鼠的家族

祖　父

祖　母　皆六十岁以上

其　孙　年青的理想家

　舞台

始终分为两个场面

上面的世界　强者的世界（为太阳所照，明亮的。）

下面的世界　弱者的世界（虽为希望所包，然而暗淡的。）





第一幕





第一节





（上面的世界里，在后面看见春子、夏子、秋子的小小的田家模样的房屋。左手有男爵的府第。舞台的一角里，看见美丽的结了冰的池。正面有樱、桃、藤之类的树木。几处还有雪。

下面的世界是暗淡的，隐约看见挂在后面的三张幕。一张桃红，一张绿，还有一张是紫的。左手看见城门似的东西，角上生着一株松树。那树的根上，有土拨鼠的窠，时而依稀看见，时而暗得不见了。

从下面的世界通到外面——上面的世界——去的门，分明看得出。

开幕的时候，上面的世界是明亮的。

冬风经过，一面向着下面的世界唱歌。）





小小的花儿呀，睡觉的呵，驯良的，

小小的虫儿呀，也睡觉的呵，到春天为止。

驯良的，做着相思的梦，春的梦，夏的梦，

睡着觉的呵，到春天为止。





　　　（风又用了那粗鲁的手，触着树木的梢头，说。）

风　喂，你们也睡觉的呵。

桃　知道的，好麻烦！

风　（发怒，愤然的说，）怎么说？胡说，是不答应的。

樱　（向了桃，）阿阿，你这才叫人为难呢，不要开口了罢。（于是向了风，）风哥，不要这么生气，不也好么。大家都好好的睡着的。看看梅姊姊罢。睡得不很熟么？说是不到今年的四月，是不开花的。大姊不开，便是我们也那里有先开的道理呢。只有我，因为爱听风哥的温柔的歌，略略的醒了一醒就是了。

风　好罢好罢，真会说话，但是今年却不受骗了。去年托福，大意了一点，梅小子在正月里便开起花来了。我挨了冬姊姊怎样的骂，你们未必知道罢。

樱　阿呀，这真是吃了亏了！

紫藤　真是的！

踯躅　竟骂起这样和气的老人来，好不粗卤呀。

樱　（向着妹子们，）你们，静静的睡着罢。

风　你们，还没有睡着么？

紫藤　我是，刚才，此刻才醒的。

踯躅　我也是的。

风　快快都睡觉罢。给冬姊姊一看见你们都醒着，就糟了。

紫藤　噢噢，已经睡着哩。

踯躅　我也是的。

风　今年如果不听话，可就要吃苦了。在今年里，那些偏要崛强，一早开花的事，还是歇了好罢。

桃　为什么又是这样说？难道今年有什么特别的事么？

风　会有也难说的。

桃　说诳，说这些话，是来吓呼我们的。便是今年，那里会和先前的年头就两样。

风　好崛强的小子呵。只因为觉得你们可怜，才说哩。

樱　（向了桃，）阿阿，不要开口，不好么。（向了风，）风哥，今年有什么异样的事么？告诉我罢。

风　那是冬之秘密呵。

樱　阿呀，告诉我。我是，如果风哥要听什么春之秘密，都说给的。

风　也肯说桃色的云的秘密么？

樱　肯说的。

风　那是始终跟着春天的罢。

樱　唔，不知道可是呢。

风　最为春天所爱罢。

樱　唔，也许是的罢。

桃　喂，姊姊，不小心是不行的。

樱　不要紧的，你不要开口罢。

风　今年是，春天不来也说不定的了。

一切树木　阿呀！怎的？

桃　大概，说诳罢了！

樱　说教你不要开口呢。（向了风，）这不是玩话？

风　真的。

一切树木　阿呀！

紫藤　怕呢，我是。

踯躅　（要哭似的声音，）这怎么办才好呢，哥哥？

桃　不要紧的。有我在这里，放心罢。

紫藤　但是倘使春天不来，我可不高兴的。

踯躅　我也不高兴的。

樱　（向了妹子们，）静着罢。（向了风，）哥哥，怎么单是今年，春便不来呢？

风　那是，我也不很知道。总之，听说春姊姊休息的宫殿是，今年早就遭了冬姊姊的魔法的了。但是都睡觉罢。给冬姊姊一看见，可就不得了。要吃大苦的。

（风唱歌。）





驯良的，做着相思的梦，春的梦，夏的梦。

睡着觉的呵，到春天为止。





（讽喻的笑着，风去。）

梅　已经走了么？那么，我开罢。

樱　还是等一等罢，我连一点的准备也还没有呢。况且不又有风的话么？

梅　不要紧的，我可要开了。你怎样？

桃　如果姊姊们开起来，我自然也开。

紫藤　我怕呢。

踯躅　我也怕呢。

桃　没有什么可怕的，跟着哥哥开，不要紧的。

紫藤　但是哥哥开得太早，我就冷呢。

踯躅　况且春天如果不来了，又怎么好呵？

桃　不要紧的，自然母亲会来给好好的安排的，放心了出来罢。

樱　倘若自然母亲真肯给想些法子，那自然是放心了，……然而是上了年纪的人呵。太当作靠山就危险，况且那风的话，也教人放心不下哩。

梅　那倒也不错。就再略等一会罢。

桃　静静的！似乎有谁来到了。

（树木都睡觉。春子在廊下出现。）





第二节





（春子站在廊下，冷清清的一个人唱歌。）





美丽的花儿呀，睡觉罢，驯良的，

美丽的虫儿呀，也睡觉罢，永是这么着。





（春子惘然的立着向下看。夏子和秋子同时在廊下出现。）

夏子　阿呀，外面好冷呵。

秋子　正是呢。（看见春子。相招呼，）春姑娘，今天好。

春子　今天好。

夏子　春姑娘怎么了？

春子　不，一点也没有怎样。

夏子　可是，不是闷昏昏的站着么？

春子　那是，冷静呢……

夏子　什么冷静呢？

春子　那倒也并没有什么……

秋子　金儿还没有信来罢？

春子　（销沉的声调，）是的。

夏子　金儿究竟怎么了呢？

秋子　金儿么，听说是有了新的朋友了。还有，金儿是，听说无日无夜的只想着那新朋友，春姑娘，是罢？

春子　哦哦。

秋子　（仍用了讽喻似的口调，）金儿是，听说还愿意和那朋友到死在一处哩。不是么，春姑娘？

春子　哦哦……

夏子　很合式的朋友罢？

秋子　那是很合式的。比我们合式的多呢。是罢，春姑娘？

春子　也许这样罢。

夏子　我想，这倒是好事情。

秋子　自然是好的，谁也没有说坏呢。但是，听说金儿和这位朋友是，一处玩不必说，单是见面也就不容易，因此悲观着呢。是罢，春姑娘？

春子　说是这样呢。

夏子　为什么不能见面的呢？

秋子　为什么？那总该有什么缘故的罢。可是么，春姑娘？

春子　哦哦，是罢。

夏子　不知道那朋友可也象那男爵的女儿冬姑娘似的只摆着架子的？

秋子　也许这样罢。喂，春姑娘？

春子　哦哦……

夏子　但是，象那男爵的女儿一样摆着架子的，可是不很多呵。

秋子　一多，那可糟了，冬姑娘一个就尽够了。

夏子　然而，金儿说过，是最厌恶那些摆阔的东西和有钱的东西的。

秋子　那是从前的事呵。

夏子　金儿自己还说是社会主义者呢。

春子　是的呵。

秋子　那是先前的事了。这些事不管他罢。那男爵的女儿冬姑娘是上了东京了，春姑娘，知道这？

春子　哦哦。

秋子　不知道为什么要上东京去？

春子　不知道。

秋子　夏姑娘知道么？

夏子　不很知道。也许是因为乡下太冷静，又没有一个朋友罢？

秋子　不是这么的呵。说是上了东京，请父亲寻女婿去的。听说冬姑娘今年已经二十岁了。

夏子　哦？（暂时之后，）阿阿，冷呵冷呵。

秋子　正是呢。

春子　（叹息，）唉唉，冷静。

秋子　是罢。

夏子　男爵那样的人，无论要寻女婿要寻丈夫都容易，只是在我们这样穷人家的女儿，若要寻一个男人，可是教人很担心了。

秋子　一点不错。

夏子　春姑娘真教人羡慕呵。

秋子　这真是的。

春子　那里话，也没有什么使人到羡慕的处所呢。

夏子　但是，已经定下了女婿了。

春子　没有这么一回事的。

秋子　没有？知道的呢。金儿不就是女婿么？

春子　那是，那可是还没有说定的。

夏子　不，那已经是明明白白的事了。金儿是好的。相貌既然长得好……

秋子　又会用功。

夏子　而且居心又厚道。

秋子　还听说就要毕业，做医生了。

夏子　这真教人羡慕呵。

春子　有什么教人羡慕的事呢。就是凄凉罢了。

夏子　阿阿，好冷好冷，我还是靠了火炉，看些什么书去罢。

秋子　我也……

夏子　春姑娘也来罢。

春子　好的，多谢。

秋子　当真的，你来罢。

（夏子和秋子两人下。春子惘然的站着。）





第三节





（母亲走出廊下来，暂时望着春子。春子毫没有留心到母亲，象先前一样，惘然的站着。

从外面听到风的歌。）

母　春儿，怎么了？

春子　母亲，听着风的歌呢。

母　怎样的歌？

春子　母亲却没有听到么？

母　春儿，你究竟怎么了？

春子　你听一听罢。（于是自己唱歌。）





相思的梦，春的梦，夏的梦，

已经过去了，再也不来了，

凄凉的心，睡觉的呵，驯良的，永是这么着。

（春子哭。）





母　你究竟怎么了？（摸着春子的头，）阿呀，热的很呢，春儿，春儿，你不是在说昏话么？唔，头痛？

春子　唉唉，痛的，各处痛，（用手接着头和胸口，）这里，……这里也痛。

母　为什么到此刻不说呢？这么冷，为什么跑到外面来的？

春子　母亲，为什么没有金儿的信来呢？母亲，不知道金儿的那新的朋友是男人呢，不知道那朋友可是女人。……母亲，金儿的新的朋友究竟是什么人？

母　阿阿，这怎么好呢。

（母亲硬将春子带进家里去。冬风又在场面上出现，而且唱歌。场面逐渐的昏暗起来，下面的花的世界便渐渐分明的看见。）





第四节





（花的群睡着。在那旁边，蛙的群，蛇的群和其他春的昆虫们，夏的昆虫们，秋的昆虫们都睡着。有的睡在窠里面。有的在卵上，有的蹲在花下睡觉。后面全部被三张幕分作三分。那幕是以桃红、绿、紫的次序挂着的。春的花看得分明。但是夏的花和秋的花却在左手的大的暗淡的门那边，依稀连接着。自然母亲睡在幕前，头上看见宝石的冠，肩上是笼罩全世界的广大的外氅，魔法的杖竖在旁边。通到上面的世界去的门，看得很清楚。

风的歌渐渐的听得出了。）

紫地丁　我怕呢。

福寿草　不要紧的。

水仙　我是不怕的。

毛茛　便是我，也何尝怕呢。

车前草　难说罢？

菜花　静静的罢，给听到可就糟了。

蒲公英　不妨事的，已经走了。

雏菊　一听到那歌，真教人很胆怯。

勿忘草　对了。教人想起春天可真要不来的事来。

钓钟草　一点不错。

蕨　来是来的，迟就是了。

花们　为什么迟来的呢？

樱草　迟来可教人不高兴呵。

紫云英　我也不高兴。

紫地丁　这是谁都一样的。

萝卜　　默着罢，春是总归要迟的了。

蕨　去年春姊姊起得太早了，很挨了冬姊姊一顿骂呢。

花们　哦，原来。

樱草　我是不喜欢冬姊姊的。

紫云英　我也不喜欢。

紫地丁　那无论是谁，总没有喜欢冬姊姊的。

花们　那自然。

雏菊　说是冬姊姊最粗卤呵。

勿忘草　总摆着大架子，对么？

钓钟草　一点不错。

破雪草　而且是残酷的。

福寿草　是一个毫不知道同情的东西！

钓钟草　一点不错。

萝卜　贵族之类就是了。

蒲公英　听说心里还结着冰呢，不知道可真的？

雏菊　唉唉，好不可怕。

女的花们　这真真可怕呵。

水仙　我是不怕的。

毛茛　便是我，也何尝怕呢。

鬼灯檠　小子们，静静的。

蕨　那心里也许结着冰罢，然而头脑却好的。听说自然母亲的学问，独独学得最高强哩。

福寿草　哼，一个骄傲的东西罢了。

破雪草　不过是始终讲大话，摆架子罢。

菜花　静静的罢，给听到可就糟了。

福寿草　那有什么要紧呢。

蒲公英　听说那东西说出来的道理，比冰还冷呢，不知道可是真的？

雏菊　阿阿，好不可怕。

女的花们　这真真可怕呵。

水仙　我是不怕的。

毛茛　便是我，也何尝怕呢。

鬼灯檠　小子们，静静的。

福寿草　在那样的东西那里，不会有道理的，全是胡说罢了。

蕨　那可是也不尽然的。那是一个很切实的，男人一般的女人，又认真，听说对于自然母亲的法则还最熟悉呵。

车前草　听说对于自然母亲的神秘，也暗地里最在查考哩。

女的花们　阿呀！

蒲公英　听说还在那里研究魔术呢，不知道可是真的？

雏菊　阿阿，好不可怕。

女的花们　这真真可怕啊。

水仙　我是不怕的。

毛茛　便是我，也何尝怕呢。

鬼灯檠　小子们，静静的。

车前草　的确是也还在那里研究魔术似的。

萝卜　研究些魔术之类，那东西想要做什么呢？

福寿草　用了魔术，来凌虐几个妹子罢。

破雪草　可恶的东西！

萝卜　知识阶级罢了。

菜花　静静的罢，给听到可就糟了。

水仙　不要紧，谁也没有来听的。

毛茛　母亲正睡得很熟呢。

鬼灯檠　小子们，静静的。

蕨　自然母亲有了年纪了，所以冬姊姊就想压倒了春和夏和秋的几个妹子们，独自一个来统治世界似的。

一切花　阿呀，那还得了么。

福寿草　那有这样的胡涂事呢。

破雪草　肯依着那样东西的胡涂虫，怕未必有罢。

七草　那是没有的。

水仙　我是即使死了，也不依。

毛茛　便是我，也不依的。

鬼灯檠　小子们，静静的。

菜花　静静的罢，给听到了怎么办？

福寿草　哼，有什么要紧呢。

紫地丁　男人似的女人，是可怕的东西呵。

雏菊　我就怕那样古怪的女人。

樱草　我也嫌恶古怪的女人的。

紫云英　我也是的。

紫地丁　无论是谁，总不会喜欢那样的女人的。

女的花们　自然不喜欢。

福寿草　没有同情心的残酷的东西，我是犯厌的。

破雪草　自然犯厌。

萝卜　这类的东西，我始终想要给他们吃一个大苦，但是……。

七草　自然。

菜花　静静的罢，给听到，那可就很糟了。

水仙　不要紧，谁也没有来听的。

毛茛　母亲正睡得很熟呢。

鬼灯檠　小子们，静静的。

樱草　春真教人相思呀。

紫云英　又暖和，又明亮，这真好呵。

（女的花卉们一齐静静的唱起歌来。）





暖和的早春呀，到那里去睡着觉了。

什么时候才起来，来到这里呢？

快来罢，暖和的春，

一伙儿，都在等候你……





（声音渐渐的微弱下去了。）

菜花　静静的。

（一切花都似乎睡觉模样。）





第五节





（金线蛙直跳起来，唱歌。）





唉唉，好味道，好味道，

捉住了好大的虫了。





癞虾蟆　（醒来，眼睁睁的四顾着，）好味道的虫么，在那里？

别的许多蛙　（醒来，向各处看，）那里是好味道的虫，那里？

雨蛙　什么，梦罢了。

别的蛙　唉唉，单是梦么。

青蛙　好无聊呵。

蜜蜂　（从窠里略略伸出头来，）虾蟆的声音呢，不知道可是交了春了？

别的蜜蜂　哦，交了春了？

（都到外面。）

胡蜂　那里，虾蟆说是做了一个春梦罢咧。

蜜蜂　哦？

金线蛙　唉唉，有味的梦，醒得好快呵。

蜜蜂　究竟做了怎样的梦了。

胡蜂　怎样的梦呢？

蝇　什么无聊的梦罢。

金线蛙　唉唉，那是好吃的梦呵：在满生着碧绿的稻的田地里，我因为要捉一匹苍蝇，跳起来时，那却是一个比飞虻大过几倍的东西呵，是有胡蜂这么大的东西哩。

别的一切蛙　唉唉，那是非常好吃了罢。

胡蜂　无聊的梦罢了。

蝇　做那样的梦，是只有虾蟆的。

虻　试去叮这小子一口看罢。

蚊　险的，静着罢。

（金线蛙唱歌）





和好朋友在田圃里，

看着青天游泳是，

好不难忘呵。

吃一个很大的虫儿是，

好不开心呵。





胡蜂　无聊。再不会有那样无聊的曲子的了。

蜜蜂　唱那样曲子的是，只有那一流东西罢了。

蝇　说是池塘的诗人呢。

虻　我虽然还没有叮过诗人，不知道那血可好的？

蚊　那里会好呢，又冷又粘的。

（黑蛇动弹起来。）

黑蛇　唔，蛙么，真是好吃的声音呵。

别的蛇　真是的。

青蛇　该就在四近什么地方……

花蛇　（欠伸着，）唉唉，不给我去寻一下子么？

蜥蜴　静静的罢，要挨自然母亲的骂的呢。

黑蛇　但是，那是太好吃的声音了。

青蛇　那是什么呢，不知道可是金线蛙？

花蛇　雨蛙也就好，给我悄悄的寻去罢。

金线蛙　蛇么？这糟了！

雨蛙　不要紧，春还没有起来呢。不要慌罢。

蜥蜴　自然母亲不曾说过，春还没有起来的时候，是不许动弹的么？

黑蛇　然而即使春还没有来，好味道的虾蟆却也想吃的。

花蛇　因为雨蛙也就好。

金线蛙　自然母亲那里去了呢？

雨蛙　静静的！

癞虾蟆　自然母亲一定还在睡觉哩。

金线蛙　有了年纪的母亲，是不行的了。

别的蛙　真的呢，单是会睡觉。

雨蛙　静静的。

（风在上面经过，唱着歌。）





蛇呀，虾蟆呀，睡着觉的呵，驯良的，

好吃的梦，春的梦，夏的梦，

一面打熬着，睡着觉的呵，到春天为止。





黑蛇　已经打熬不住了。

蜥蜴　静静的罢，给听到可就糟了。

金线蛙　蛇小子总是嚷嚷的，驯良的谨听了风哥的话，不好么？

黄蜂　在说什么呵，自己便正是嚷嚷的呢。

蝇　怪物呵。

别的虫　真的，厌物罢了。

（风又唱歌）





小小的虫儿呀，睡觉的呵，驯良的，

小小的花儿呀，也睡觉的呵，到春天为止。





菜花　噢噢，都睡着呢。

（风去。）





第六节





萝卜　不必这么多管闲事，似乎也就可以了。

一切花　真是的。

福寿草　那样厚脸的保傅，我最犯厌。

破雪草　那是谁都这样的。

菜花　静静的罢，给听到了怎么办？

水仙　不要紧的，已经走了。

雏菊　倘若母亲起来，不知道要怎样的给骂呢。

勿忘草　真的呵。

钓钟草　一点不错。

福寿草　哼，有什么要紧呢。

水仙　不妨事的，母亲不起来的，睡得很熟呢。

萝卜　（暂时看着自然母睡着的所在，）悄悄的出去看一看罢。

春的七草　去，去。

水仙　有趣呵。

毛茛　我也去。一点也没有什么害怕的。

菜花　不如等一等罢。

蕨　还早哩。

别的花　是罢。

福寿草　虽然还早，太阳却教人恋恋呢。

向日葵　（将头向各处转着说，）太阳么，在那里？

月下香　静静的罢，太阳这些，也并不是值得这么闹嚷的东西呵。倘是月亮那固然很有趣。

昼颜　怎么说？说月亮有趣？说太阳并不是值得闹嚷的东西？这真是敢于任意胡说的了，实在是万想不到的。

向日葵　古怪得很。

夕颜　这有什么古怪呢，是不消说得的事呵。月亮比太阳有趣，那是谁也知道的。

昼颜　阿呀，那一位又怎么了？

月下香　那些人们，怎么会懂得夜的幽静和月亮的美呢，乡下人之流罢了。

夕颜　（恐怖着，）这固然是的，但是不至于会来咬罢？

牡丹　想起来，花里面也有着许多疯子的。给这类东西，便是温室也罢，总该造一点什么才好。

向日葵　而且要是第一名疯花，便应该将牡丹似的摆阔的东西关进去。

月下香　不错。

向日葵　不懂得太阳的光的东西，无论怎样阔，总不行。

昼颜　是的呵。

月下香　不知道月亮的光的东西，无论怎么美，也不行的。

夕颜　自然。

牡丹　说什么！

玉蝉花　阿呀，算了罢。和那样的下流东西去议论，只是和人格有碍罢了。

朝颜　阿阿，说是那样的东西也有人格的？

燕子花　静静的罢，倘给自然母亲听到了，可就要挨骂的呵。

铃兰　那一伙究竟在那里闹什么，我是一点也没有懂呢。

百合　那是，向日葵以及月下香之类研究着光的那一伙，都说玉蝉花和牡丹等辈，只有美，而摆着架子的这一伙，也可以当作疯子，关到温室里面去。但是玉蝉姊和牡丹兄这一面，却说是将光的研究者先当作疯子关进温室去的好。

铃兰　便将那两伙都关起来，也未必大错罢。无论那一伙，都没有什么香，一没有香，就无论怎样摆阔，也总没有什么所以为花的价值了。

牡丹　连你们那样的东西，也有了开口的元气了么？你们的糟蹋空气，已经够受了。

月下香　真的，糟蹋了空气，给大家怎样的为难，自己也应该想一想才好。

朝颜　厚脸皮的人罢了。

玉蝉花　实在是无可救药的人呵，遭蹋了空气，还要摆阔……

牡丹　不要脸的畜生！

向日葵　不知道太阳光的奴才！

月下香　不懂得月亮光的奴才！

玉蝉花　全是几位连什么美都不知道的人们呀。

燕子花　好好，静静的罢。

（风在上面的世界经过，而且唱歌。）





相思的梦，春的梦，夏的梦，

驯良的做着，睡着觉的呵。





（风讽喻的笑着，去。暂时都沉默。下面的世界渐渐昏暗起来。）





第七节





（先前昏暗了的下面的世界，左手的场面略略明亮。在微弱的光里，隐约的看见土拨鼠的窠。土拨鼠的孩子躺在床上，祖父和祖母坐在那旁边。

祖母唱着歌。）





阿阿，我的孙儿呀，可爱的孙儿呀，

静静的睡觉罢，不要哭呵睡觉罢。

没有爹的儿，

不要哭的呵，不要哭的呵，虽在暗的夜。

没有妈的儿，

不要哭的呵，不要哭的呵，虽在睡觉的时候。

夜梦里，爹爹一定来，

抱着孩儿，给看好东西。

夜梦里，妈妈一定来，

抱着孩儿，给你好东西。

阿阿，我的孙儿呀，静静的睡觉罢，

静静的睡觉罢，不要啼哭着！





孙　祖母，不行，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祖父　不是孩子，也应该睡觉的。

孙　睡不去，祖父。

祖母　这是怎么说呢？

孙　祖母，你唱一个歌，使没有爹娘的我的心的凄凉能够睡觉罢。

祖母　阿呀！

孙　不论睡下，不论起来，凄凉总是时时在胸口里动，蛇似的……

祖母　阿呀。

孙　使这凄凉能够稍微睡去的，给唱一个歌罢。

祖父　为什么又是这样的凄凉起来了。论起吃的来，又有蚯蚓……

祖母　又有虫。

孙　祖母，父亲和母亲是怎么死掉的？

祖父　那两个都是古怪东西呵。

祖母　哦哦，对了。两个总是想到那可怕的上面的世界去。

祖父　于是，终于一个给人类杀死了，一个给猫头鹰捉去了。

祖母　唉唉，上面的世界真可怕，始终是明晃晃……

孙　祖父，为什么我们始终住在泥土里，到那太阳照着的上面的世界去是不行的？

祖父　太阳照着的那上面的世界，是被那些比我们强得多多的一伙占领着的呵。

祖母　那世界是强者的世界，危险东西的世界呵。

祖父　我们是泥土里就尽够了，又有蚯蚓……

祖母　又有虫……

孙　强者住在那太阳照着，又美，又乐的世界上，而我们却应该永远的永远的住在泥土里，这事我已经忍不住了。这是岂有此理的。

祖母　那是自然母亲这样的办下了的呵。不要多讲费话呵。

祖父　自然母亲的首先的定规，是强者胜，弱者败的。

祖母　所以，还是不要和强者去胡闹，驯良的住在泥土里最平稳呵。

祖父　况且泥土里又有蚯蚓……

祖母　又有虫呵。

孙　我就想着那太阳照着的世界。我只想着那泥土上面的美的世界。

祖父　不要胡说。我们是早就住在泥土里的了，所以即使现在走到那个世界上去，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的。

祖母　那里会有呢。在那个世界上，日里是人类摇摇摆摆的走着，夜里是可怕的猫头鹰霍霍的飞着，怎么会有好处呵，只有怕人的事罢了。

祖父　便是在花卉和昆虫们都很见情的太阳，也不是我们的眼睛所能看得见的。因为那光，我们便瞎了。小鸟歌咏着的太阳的暖和，也不是我们所能受得住的。一遇到这，我们不久便死了。不将这些事牢牢记着，是不行的。

孙　祖父，这是知道的呵，但是倘使我们许多代，接连的住在上面的世界里，那么我们的子孙，也一定能住在太阳照着的美的世界上了。

祖父　这也许如此罢，然而遇到微弱的光便瞎了眼的我们，又怎么能防那开着眼睛的强有力的东西呢？

祖母　唉唉，在那样的满是危险东西的世界里，我是一分钟也不想住。

祖父　对了，比起外面来，不知道这里要稳到多少倍，又有蚯蚓……

祖母　又有虫……

孙　我要做强者；我要能够看见太阳照着的美的世界的眼睛；我要力，要人类和狐狸一般的智慧。

祖父　胡涂虫！

祖母　阿阿，赶快，睡罢睡罢。

孙　睡不着。我都羡慕，熊的力，人的智慧，花的美，都羡慕。我又都憎恶，强者，有智慧者，美者，都憎恶。

祖母　阿唷！

祖父　这小子可不得了了。

孙　连那有着父母的孩子，有着亲爱的朋友的谁，有着智慧的自己的朋友，我也都怨恨。一面怨恨着一切，一面觉得凄凉。祖父，祖母，这怎么办才好呢？

（孙土拨鼠哭。）

祖母　阿阿，不要哭罢。没了父母的孩子，真是难养呵。

祖父　没有父母的孩子，是一定变成坏东西的。

祖母　这自然，但也可怜呵。

孙　我不想变成坏东西。我想爱一切。不，我爱一切的。想做一切的朋友的。然而一切都不将我当朋友，因为我是土拨鼠……。祖母，我已经不愿意在这里了。或者成了强者，住在太阳照着的美的上面的世界里，或者便到永久黑暗的死的世界去，这都可以的，只是泥土里却不愿意再住了。（起身要走。）

祖母　阿阿，那里去？（拉住。）

祖父　静着罢，胡涂东西，此刻出得去么？

孙　怎的出不去？

祖母　通到外面的门上头，冬姊姊早已牢牢的下了锁了。

祖父　今年是，如果春天不起来，花和虫都未必能够出去罢。那些东西去年太早的跑出世界去闹起来了，冬姊姊不知道怎样的为了难呢，所以今年如果春天不起来，便谁也未必能够出去了。

祖母　那些东西嚷嚷的闹起来时，我真不知道多少担心哩。

孙　我去叫醒春来罢。为了花，为了虫……

祖父　不要胡说罢。便是自然母亲，在今年也还不容易叫起春来呢。

祖母　是呵，那些东西第一是不要胡闹的好。

孙　怎么叫不起春来？

祖母　说是冬姊姊在春妹子息着的宫门上，早已用上了魔术了。

孙　怎样的？

祖母　说是那宫殿的门呵，倘不念魔术的句子，便无论谁都开不开。

孙　这句子谁知道呢？

祖母　哦，说是知道的却不很多呢。

孙　祖母知道？

祖母　阿阿，早早的睡罢，睡罢。

（风在上面的世界经过，而且唱歌。）





　　　　外面寒冷呵，凄凉呵，

　　　　这么想着睡着觉的呵，驯良的，

　　　　到春天为止。





祖母　外面糟哩，又冷，又亮，人类也摇摇摆摆的走着，猫头鹰也霍霍的飞着……

祖父　然而竟还有想到那样地方去的胡涂虫，这有什么法子呢。

祖母　阿阿，静静的……

（场面全然昏暗，在看客看不见了。于是有花的地方渐渐明亮起来。）





第八节





福寿草　听到了么？

一切花　（醒来，）什么？

福寿草　说是冬鸦头要教我们出不去，已经在外面的门上上了锁了。

菜花　这真的么？

破雪草　正象冬鸦头做得出来的事。

樱草　冬是我最犯厌的。

紫云英　我也犯厌。

蒲公英　真会想呵。

蕨　虽然是呆气……

水仙　可恶的东西！

毛茛　真是可恶的东西呵。

鬼灯檠　小子们，不要闹。

萝卜　畜生！

七草　真是畜生忘八的。

菜花　阿阿，静静的！

雏菊　如果母亲起来了，不知道要怎样的给骂呢。

水仙　不妨事，不起来的。

毛茛　正睡得很熟呢。

鬼灯檠　小子们，还不静静的么？

福寿草　但是，或者倒不如出去看一看罢。

七草　去罢，去罢。

破雪草　门不开，便打破他。

水仙　打破他，打破他。

毛茛　我是强的呵。

鬼灯檠　小子们！

福寿草　仿佛我们不出来，春便不会起来似的。

萝卜　我们是春的先驱。

一切花　的确这样。

菜花　倒不如等一会罢，现在也还冷呢。

蕨　还是等一等好罢。

车前草　我却也这样想。

福寿草　等什么？冷，有什么要紧呢。

七草　自然不要紧。

水仙　我是毫不要紧的。

毛茛　我也不要紧的，然而冷也讨厌。

鬼灯檠　小子们，静静的。

萝卜　外面虽然冷，但是自由呵。

七草　不错。

破雪草　自由是最要紧的。

七草　不错。

福寿草　自由的世界万岁！

水仙毛茛七草等　万岁！万岁！

女的花们　阿呀，好闹。

菜花　自然母亲会醒的呢。

水仙　不要紧的。

毛茛　不会起来的，不要紧。

鬼灯檠　小子们！

福寿草　冷的自由世界，比暖的监狱好。

七草等　一点不错。

雏菊　如果母亲起来了，不知道要怎样的给骂呢。

水仙　不要紧。

毛茛　不起来的，睡得很熟呢。

鬼灯檠　小子们，还不静静的么！

紫地丁　我虽然爱自由，但是冷也讨厌。

勿忘草　暖比什么都好呵。

钓钟草　一点不错。

福寿草　这些话，就正象女人要说的话。

萝卜　所以我是最厌恶女人的。只要暖，别的便什么都随便了。

紫地丁　爱什么萝卜之类的女人也不见得多的，放心就是了。

破雪草　比女人更无聊的东西；不知道可还有？

紫地丁　在破雪草中间搜寻起来，也许有的罢。

蒲公英　我虽然喜欢男人似的女人，而于扭扭捏捏之流却讨厌。

水仙　单知道时髦！

毛茛　却还要摆架子。

鬼灯檠　小子们！

勿忘草　时髦之类，是谁也没有学呵。

钓钟草　对了。

樱草　我们虽然没有学……

紫云英　我也没有。

萝卜　（看着钓钟草，）我以为比女人似的男人更讨厌的，是再也没有的了。

七草　的确，的确。

钓钟草　这话是在说谁的？

菜花　阿阿，吵闹这等事，歇了罢。

一切花　真是的。

福寿草　吵闹这类的事，算了算了。不愿出去的这一伙，可以唱一点什么歌，使自然母亲稳稳的睡着。至于要跟我出去的这一伙，那么都

来罢。

性急的花们　去呵，去呵。

（破雪草、紫云英、水仙、七草、毛茛、车前草、樱草、蒲公英等，还有一直睡到此刻的花们也都醒来，向着门这一面去。留下的花卉们一齐唱歌。）





睡觉罢，睡觉罢，自然母亲呀，

做着过去的梦呵，和那未来的梦，

静静的睡觉罢，自然母亲。





福寿草　（用力的推门，）很不容易开。

萝卜　大家都来推着试试罢。（推门。）

破雪草　也不行。

樱草　没有钥匙，怕不行罢。

紫云英　是罢。

水仙　试去推一推看。

毛茛　我是强的。

鬼灯檠　（从对面这边说，）喂，小子们。

水仙　住口，已经不怕了。

毛茛　我也不怕。

萝卜　来，推一推看罢。（推不开门，）畜生。

大众　真是畜生呵。

孙土拨鼠　（进来，）开不开么？

福寿草　哦哦，如果没有钥匙……

土拨鼠　再推一回看罢。

（留下的花卉们在对面这边唱歌。）





忘了罢，忘了罢，自然母亲，

看着恋恋的往昔，和相思的未来，

忘了罢，

单将今日忘了罢。





（福寿草等辈拚命的推门。）

破雪草　不成！

樱草　我是，已经，乏了。

紫云英　我也是的。

水仙　我是一点也没有乏呢。

毛茛　便是我，也好好的。

鬼灯檠　喂，小子们。

水仙　什么？默着罢，不怕的。

毛茛　无论怎么吓呼，也无益的。

萝卜　这畜生！

大众　畜生。（门仍不开。）

蒲公英　听说春不起来，这门是开不开的，不知道可的确？

水仙　去叫起春来罢。

毛茛　我嚷起来试试罢。

鬼灯檠　喂，小子们。

水仙和毛茛　不怕的！

土拨鼠　那春休息着的宫殿是，听说冬已经用了魔术咒禁起来，倘不知道魔术的句子，是谁也开不得的了。

大众　畜生。

福寿草　不知道这四近可有知道那句子的？

土拨鼠　我的祖母虽然象知道……

破雪草　虽然很劳驾，可以去问一问么？

福寿草　就是为了一切花的缘故，拜托拜托。

一切花　千万拜托。

土拨鼠　知道了，然而说不定可能够。

水仙　再推一回试试罢。

毛茛　我这回可要尽力的推哩。

鬼灯檠　喂，小子们。

毛茛　（低声，）畜生。

萝卜　推罢。

破雪草　喂，在那里唱歌的列位，可以也过来帮一点忙罢。

菜花　我是去的。

紫地丁　我也去的。

含羞草　我虽然也想去，但惹着我是不行的呵。

水仙　谁也不来惹你的。

勿忘草　我怕呢。

雏菊　如果自然母亲醒来了，不知道要怎样的给骂呢。

钓钟草　其实倒是不要性急的好。

铃兰　本来是驯良一些也可以的。

牡丹　我是敬谢不敏了。

福寿草　不愿意去的那一伙，默着罢。

萝卜　孱头！

破雪草　低能儿！

牡丹　你们在说准呢？

破雪草　那畜生摆什么架子。

萝卜　惧惮你的可是一个也没有呢，胡涂小子。

一切花　畜生！

牡丹　怎么说！？

土拨鼠　喂，再不听话些，就要吃掉你的根了。

牡丹　（低声，）我可是什么也没有说……

一切花　（在里面说，）孱头，畜生！

百合　对于群众真是没法呵。

玉蝉花　下等呀！

雏菊　阿阿，静静的罢，岂不害怕么。

福寿草　来，推哩推哩，一，二，三！（推门，）再一回。

土拨鼠　喂，虾蟆们，你们也不起来帮一帮么？

金线蛙　（起来，）帮去的。

黑蛇（也起来，）我们也帮去。

癞虾蟆　帮忙本来也可以，但是蛇小子要胡闹，可就难。

土拨鼠　不妨事，谁也不胡闹的。（向了蛇，）如果胡闹，是不答应的啊。黑蛇　请放心罢。

（蜜蜂、胡蜂、蝇、和别的昆虫们许多都起来。）

蜜蜂　我们本也可以去相帮的，只是虾蟆可怕呢。

金线蛙　不要紧，饶你们这一天罢。

蜥蜴　（起来，）我们也来帮一帮罢。

（大家都走近门边去。）

福寿草　好，再推一回试试罢。（推门。）

含羞草　惹着我是不行的呵。

毛茛　谁也不来惹你的。

（风进了上面的世界，大声的唱歌。）





外面寒冷呵，凄凉呵，

这么想着睡着觉的呵，驯良的

到春天为止。





（风讽喻的笑。）

福寿草　什么外面寒冷呵之类，是说诳的，风的诳话罢了。（推门。）

风　喂，谁呢，说些不安本分的话的是？

福寿草　是我们。

风　草花么？

大众　对了。

风　畜生，驯良的睡觉罢。要给吃一顿大苦哩。

破雪草　哼，有什么要紧呢。（奋勇的推门，门略动。）

风　喂，你们的意思是不依冬姊姊的命令么？

大众　自然不依。

破雪草　那样东西的命令，也会有来依的胡涂虫么？（推门，门略动。）

大众　唉唉，动了，动了。

破雪草　再一回。（大家一齐推门。）

风　倘不便歇手，就要叫冬姊姊了。

大众　叫去，有什么要紧。

破雪草　好，再一回。

大众　自由的世界万岁！

（听到风的可怕的口笛，大家歇了手，都害怕。）

紫地丁　我怕呢。

菜花　总之还是早些回去罢。

（有的花便赶忙的跑回了原处。）

　　　　冬的王女在上面的世界里出现，是一个高大壮健的、强有力的美少年似的女人，脚上穿着溜冰鞋，披白氅，头上闪着冰的冠。

冬　喧嚷的是谁呀？

风　是草花们想到外面去，正在毁门呢。

冬　畜生，想到外面去的是谁，福寿草，还是七草这些小子呢？春天的引线儿！

风　仿佛还不止这些呢。虫和虾蟆和蛙，也都在喧嚷似的。

（蛙和蛇和昆虫都想逃回自己的地方去。）

黑蛇　诳呵，我们都睡着。

蛙　我们也是的。（狼狈的寻觅着自己的位置。）

冬　可恶的东西，可要给吃一顿大苦了呵。可是母亲怎么了？

风　自然母亲是正在安息哩。

冬　是罢，将宇宙交给这样上了年纪的老婆子，那有这样的胡涂东西的呢。

（冬将钥匙放进通到下面世界的锁里，想要开门。花卉们都逃走。）

福寿草　我是不逃的。

水仙　我也不。

萝卜　我也不要紧的。（躲在墙阴下站着。）

雨蛙　（迷了路，不知道往那里走才好，彷徨着，）怕呵。这怎么好呢。

土拨鼠　不要紧的，到这里来罢。（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了雨蛙。）





第九节





（冬进了下面的世界。都装着睡觉模样。）

冬　不成不成。我是不受你们的骗的。春的线索儿。（抖动氅衣，雪落在花上。这其间，水仙和福寿草等偷偷的跑出门外，梅也开起花来。）

花　阿阿，冷呵冷呵。

冬　还要给你们冷下去哩。（舞动氅衣，雪大下。）

花　母亲！

冬　（见了虫和蛙，）也不受你们的骗的呵。（抖动氅衣，雪落在虫和蛙上。）

虫和蛙　母亲，母亲！

冬 （看见土拨鼠，）你在这里做什么？

土拨鼠　我也想到自由的世界去。

冬　想到自由的世界去？畜生！冻死你。（抖动氅衣。）

雨蛙　母亲！

土拨鼠　咬你。我和花不一样的。

冬　不要说不自量的话，要咬，咬罢。（提起脚来要踢去。）

土拨鼠　（跳上前，一面大叫，）咬你！

冬　（吃惊，退后，）这畜生，记着罢！

大众　母亲！

土拨鼠　（跳到自然母的膝上，）母亲，母亲，快起来罢，赶快，赶快！

自然母　（醒来，）怎么了？地球又遭了洪水呢，还是富士山浅间山又闹什么玩意儿了？

阿阿，冷呵。不知道可是地球又回到冰河时代了不是……

大众　母亲，冷呵，冷呵。

母　（擦着眼睛，仔细的看，见了冬，）阿呀，那还了得，冬儿，你怎么到这地方来？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呵。快点出去，快点快点。

冬　母亲，你太不行了，什么时候总睡觉。这一伙以为这是机会了，不正在毁那到外面去的门么？

母　阿阿，顽皮的孩子们呀。

冬　这些东西，我已经犯厌了。都给冻死了罢。（舞动氅衣。）

大众　母亲，母亲。

母　唉唉，不行。岂不可怜呢，你！

冬　那里，这有什么可怜呢，畜生。（抖动氅衣，雪大下。）

大众　母亲。

母　（用自己的氅衣遮了花，）住手罢，不知道同情的鸦头。

冬　还有什么能比同情和爱更其呆气的呢，这都是怯弱的没用的东西的梦话，低能儿的昏话罢咧。因为母亲始终只说着这样的梦话，这些东西便得意起来，纷纷的随意闹，去年，　他们在二月里已经跑出去了。母亲呢，不单是笑着不管么。可是今年，我却不答应的，给他们都冻死。

（冬将氅衣奋然的抖擞，雪下在昆虫上，自然母护住了昆虫。）

母　阿阿。你，莫非发了疯么？赶快的出去罢，我说赶快的。（要逐出冬去。）

虫　母亲。

冬　不不，今年一定给都冻死。（将雪洒在花上。）

母　唉唉，好一个残酷的鸦头。春儿，给我快来罢。

冬　（笑着说，）春那里会来呢。

母　春，春，快点起来罢。

冬　不中用的，不起来的。（抖着氅衣，将雪注在花卉和昆虫上。）

大众　母亲，母亲！

母　住手罢，冬儿，春怎么了呢？

土拨鼠　母亲，春姊姊那里，是遭了魔术了。倘不知道魔术的句子，那便出不来，也进不去的。

冬　住口，要给你吃一个大苦呢。

母　阿呀，你做了这样的事么？

冬　（笑着，）今年是，可要给全都冻死了。（抖着氅衣，雪大下。）

大众　母亲，母亲！

母　立刻出去！

土拨鼠　母亲，我试去调查了魔术的句子，迎接春姊姊去罢。

冬　住口，要给你吃一个大苦呢。（将雪来洒土拨鼠。）

土拨鼠　不怕的呵，要迎接春去了，我知道魔术的句子呢。

冬　畜生。（要洒去许多雪。）

母　（拿起魔术的杖来，静静的挥动着，）走，去罢。

冬　（向了土拨鼠，）记着罢，我是决不忘掉的。

土拨鼠　不怕的，我要迎接春去了。

冬　（受了自然母的抑制，快快的出门，看见门外的福寿草和水仙，）畜生，已经跑出来了，给你们，可真要给吃一个大苦哩。（将氅衣狂纵的抖擞着。）

大众　母亲，母亲！

母　歇了罢，岂不可怜呵。

冬　这有什么可怜呢！

（自然母关了门。）

冬　（看见上面的世界的梅花，）连这些小子们都已经开起来了，畜生。

（雪大下。冬风又来。）

冬　不给这些东西都冻死，是不答应的。

风　冻死他们。（风大作。）

福寿草水仙等　母亲，母亲。（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母　唉唉，好不可怜呵。

花和虫　（走近自然母去，）母亲，冷呵，冷呵。

母　是罢是罢，就给你们暖和哩。（将自己的氅衣盖住他们，又用手抚摩着，）已经好了？

大众　还很冷。

（自然母坐下。蛇虫都进了伊的怀袖中，虾蟆跳到膝上。）

大众　冷呵冷呵。

母　（抚摩着他们，）好罢好罢，就给你们暖和哩。

（冬在上面的世界里唱歌。）

花们　冷呵冷呵。

母　静静的罢，就给你们暖和起来……

（冬的歌还不完。）





不安本分的草花们，讨人厌的虫豸们，

恶作剧的树木这些畜生们，都睡觉的呵。

不要醒，不要醒，

醒得太早的畜生是，

要给吃一顿大苦的。

都睡觉，不要醒，

单将做梦满足着罢。





（敲着春子的家的门，冬还是唱。）





不安分的人类的儿也睡觉的呵，驯良的，

醒过来时是危险的，

醒得太早的小子是，

就要吃一个大苦的。

睡得熟，不要醒，

单将做梦满足着罢。

喂，睡觉罢，都睡觉，

连那不安本分的草花们，讨人厌的虫豸们。

恶作剧的树木这些畜生们。





（冬唱着歌，去了。）

花　好冷好冷。

母　我不是早对你们说过，教不要顽皮的么？不听母亲的话，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吃苦的。做母亲的本以为一切规则都定得很正当的了，到了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不如意。我那说出来的话，本来也就想打算你们的利益的……

土拨鼠　（靠在母亲的膝上，）母亲，强者生存，弱者灭亡。强者住在美的，太阳照着的世界上，弱者不能不永远在泥土里受苦。这母亲的第一的法则，难道也为了我们的利益么？这法则，在我已经够受了……

花和蜂　我们是不赞成这样的规则的。

雨蛙　我们总是被蛇和鹤吞吃的事，是不愿意的。

蛙的群　不愿之至的。

黑蛇　住口。虾蟆被蛇吞吃这一条规则，是很好的，至于我们被别的东西欺侮这一条，那自然要怎样的请删去了才是……

蛇的群　对了，请删去罢，请删去罢。

花蛇　不知道可能请另定一条规则，将人和猪都给我们吃么？

蛇的群　这好极了，真真好极了。

黑蛇　母亲，赶紧定下这样的规则来罢，大家都在拜托你。

一切蛇　拜托呵，拜托呵。

蛙的群　不行，不行。

蝇　被虾蟆吞吃，我们也不愿意的。

虫们　自然不愿意，自然不愿意。

金线蛙　不要胡说！这是当然的事，无论怎么说，总归不行的。

蛙的群　不行，不行。

虫们　我们可是不甘心呵，母亲。

母　阿阿，静静的罢，静静的罢。（用手抚摩着他们。）强者生存弱者灭亡这法则，的确是我的第一的法则。然而所谓强者，是怎样的呢，有着强有力的手脚的，有锋利的爪牙的，有可怕的毒的，这样的东西，就是强者么？

大众　那自然是强的呵，自然是。

母　不然的，这样的东西并不是强者。对于一切有同情，对于一切都爱，以及大家互相帮助，于这些事情最优越的，这才是第一等的强者呢。同情，爱，互助，全都优越的，这才永远生存下去。倘使不知道同情和爱和互助的事，那便无论有着怎样强有力的手脚和巨大的身体，有着怎样锋利的爪牙，有着怎样可怕的毒，也一定，毫不含胡，要灭亡下去的。

黑蛇　这一层我们是不赞成。

蛇的群　自然不赞成。

大众　静静的。

母　还有一层，你们似乎专在将自己的生命和子孙的生命都竭力延长起来的事，作为目的，以为靠着这事，便可以得到幸福了。殊不知这是大错的。无论是十年的生命，一万年的生命，一亿年的生命，对于永久，都不过一瞬息。这是时的问题。而并非心的问题了。只有以弥满着美的爱的生活，作为目的的，才能够得到幸福。倘能在自己的生活上，表现出自己的心的最好，最美，而且最正的事来，即使那生命不过接续了一分时，这比那接续了几亿年，而表不出一些心的好的，美的，正的事情的白费的生命，却尤其崇高，尤其重要。为什么呢？因为有那又美又正的爱弥满着的生命，是这宇宙即使灭亡，也永远的永远的被我使用，作为永久的模范的。我想要将这永久的使用的。不要忘却，牢牢记着罢。只在以美的正的爱弥满着的生活作为目的者，才有幸福。

（自然母说话之间，黑蛇悄悄的从伊怀里伸出头来，想捉雨蛙。）

一切蛙　阿阿，危险危险，蛇，蛇……

雨蛙　母亲，母亲。（蛙们都跳下膝髁去。）

花蛇　怎样？到手了？

黑蛇　唉唉，脱空。

花蛇　废料！

黑蛇　对我，可是谁也不给同情呵。所以都要灭亡的罢。

土拨鼠　（跳到自然母的膝上，）吃了我也可以的，如果是这样的肚饿……

（都吃惊，比较的看着蛇和土拨鼠。）

黑蛇　不知道味道可好？

花蛇　唔，可好呢，没有吃过呵。

黑蛇　总之，今天姑且绝食罢。（缩进怀里。）

大众　蛇万岁！

或者　土拨鼠万岁！

母　（摩着土拨鼠，）懂得我的话了。阿，都睡罢。冬又来哩。

（风在上面的世界出现，且唱歌。）





喂，睡觉罢，都睡觉，

单将做梦满足着罢。

连那不安本分的草花们，讨人厌的虫豸们，

恶作剧的树木这些畜生们。





（都睡了觉。）

自然母　（独自说，）我本以为一切规则都定得很正当的了，到了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不如意……

（于是自然母也睡了觉。上面的世界里，下着大雪。）





第二幕





第一节





（场面同前。梅花盛开，树下的雪地里，开着水仙和福寿草之类。下面的世界是暗淡的，花和虫仍然睡着。

秋子走出外面，一面劈柴，一面唱歌。）





凄凉的心，不要痛，不要痛罢，

苦恼的胸脯呵，不要汹汹的烦扰罢，

隐藏了痛苦的重伤，不要给人看罢，

将那给你重伤的人，不要忘掉罢，

不要忘掉，而又去亲近罢。





（夏子担着水，从对面走来。）

夏子　春姑娘怎么样？

秋子　总是这样子。

夏子　热可退了一点么？

秋子　退什么呢，只有加添上去罢了。

夏子　也还是说昏话？

秋子　哦哦，总一样。

夏子　怎样的？

秋子　这个，说是地下世界的黑的土拨鼠，就要来迎接了……

夏子　唉唉，好不怕人，春姑娘就要死罢。

秋子　说不定呢。

夏子　这真真可怜呵。伯母已经打电报给金儿了？

秋子　没有……

夏子　为什么不打去？

秋子　那是，即使打了去，也是空的罢。……

夏子　为什么，打去，便回来的罢？

秋子　那里会回来呢。什么时候，春姑娘不曾经说过的么，说是金儿有了朋友了。

夏子　哦，还说和那朋友，愿意到死在一处……

秋子　哦哦……

夏子　只是那朋友究竟是谁呢？

秋子　那朋友么，听说是富翁的女儿。

夏子　阿阿……然而这是谣言罢？……

秋子　那里，怎么会是谣言呢，金儿现将这事写了信，寄来了。

夏子　唉唉。

秋子　伯母因为看得春姑娘可怜，到现在还没有说。然而春姑娘却仿佛已经知道了似的。

夏子　但是金儿会和那女儿结婚么？

秋子　这会罢。便是金儿，也一定喜欢有钱的。

夏子　这固然就许如此罢。因为已经穷够了的，只是伯母却真可怜。便是伯母，一直到现在不知道为金儿费了多少心力呢。单是每月寄学费，也就不是容易的事了。

秋子　这自然。但是金儿一到那边去，就会来还钱，听说那女儿是非常之有钱的。

夏子　即使这样，想起春姑娘的事来，也还教人气苦。我以为金儿是有些可恶的，春姑娘这样的爱他，伯母这样的重他……

秋子　现在的世上，金钱第一呵。没有钱……（声音中断，）没有钱……没有钱的是不行的。没有钱，现在是什么事都不能做。便是想求学也不行，想做自由的人也不行。永是这么着，永是这么着……只是，有钱的东西可真讨厌。（气急败坏模样），我是最不愿意在人面前低头的！

夏子　金儿正也这样的罢。你是，本来总和金儿合式的呵。

秋子　你说什么！（气急败坏的，眼里淌出泪来。）

夏子　秋姑娘怎么了，也还是可惜金儿去做富翁的女婿罢？

秋子　金儿到那里去，和我有什么相干呢。

夏子　金儿还常常说：和大家一同和睦的劳动着，也如不在富翁面前低头一样，要努力的并不在那男爵面前低头哩。

秋子　再不要提起这些事来了，拜托你。

夏子　这回却反而自己想做富翁了，好不教人酸心。（抱着秋子啼哭。）

秋子　金儿的事，不要再提起了。

夏子　然而倘使做得到，秋姑娘也要和富家结婚的罢？

秋子　不，我已经打算不结婚了。

夏子　为什么？

秋子　无论为什么……

（秋子放了夏子，吐一口气，眼里淌下泪来。）

秋子　我是，想做一个自由的女人呢。

夏子　做一个自由的女人，那么？

秋子　那么……

夏子　那么？

秋子　（掷了劈柴的斧，）那么成了社会主义者，去运动去。

夏子　阿阿，秋姑娘！

秋子　哦，到里面去罢。（捡集了木片，走进自己的家里。）

夏子　（担着水桶，）秋姑娘，也携带我罢，秋姑娘。

（两人去。

和风都唱歌。）

　　　　被魔术的力睡下了的

　　　　春是不再起来了，

　　　　永是这么着，永是这么着。





（下场。雪静静的下。）





第二节





（场面同前。上面的世界仍然明亮。）

萝卜　好冷呵。

七草　真是的。

福寿草　我以为就要没有性命的了，这回可是不要紧了。

水仙　我也不要紧了。

萝卜　梅姊，这样的冷，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梅　到什么时候呢，本来是春就该到来了的……

萝卜　说是春被囚在自己的宫殿里，不知道可是真的？

樱　那宫殿上着了魔术，是真的呵，我不愿意开花呵。

福寿草　好不孱头的姊姊。

水仙　（用了低声，）我最讨厌这样的姊姊，单知道时髦……

七草　嘘！

萝卜　虽说是倘不知道魔术的句子，要到那宫殿里去进出都不行……

梅　这是诳罢。

桃　怎么会是诳呢，冬是始终憎恶着春的妹子的，所以这回用了魔术教春吃些苦，也不是意外的事。

紫藤　那么，我们怎么办才好呢？

踯躅　我们已经冷不过了。

七草　我们也是。

桃　这也用不着啼哭的，再忍耐些时罢。弟兄们总会替我们想什么法子的罢。

樱　那些不安分的东西，那里靠得住。

桃　这虽然如此……

樱　都没用，又胆怯……

萝卜　并不然的，可靠的也有呢，虽然女的那些却这样。

水仙　自己正胆怯，还说人。

樱　说女的怎样？

萝卜　女的胆怯呵。

水仙　对了。

樱　可恶的小子们。

桃　阿阿，不要开口了罢。

梅　真的，静下来罢。

樱　可是实在太胡闹……

梅　静静的，似乎冬姊姊来到了。

（冬和风上。）

风　暂时之间，还看不见春的令妹罢？

冬　岂但暂时之间呢？如果我不愿意，怕未必能来罢。

风　在春的令妹休息着的宫殿上，听说姊姊用了魔术，不知道这可是真的？

冬　这算什么呢，比这事还有紧要得多的事情哩。虽然不知道在那里，却听说有一朵桃色的云。是真是假，你去查一查罢。

风　桃色的云——这云的事，从春风那里倒曾经听到过的。那一伙（指着樱等，）也常常谈着这等事。听说桃色的云是始终跟着春天的，所以一定在那春的宫殿里。

一切花　我们是什么也没有说，并不是这样的呵。

樱　默着罢。

风　说诳么，不饶的呢。

冬　如果说诳，要给吃一顿大苦的呵。

樱　的确在春的宫殿里。

一切花　姊姊！

萝卜　奸细！

樱　默着罢。

冬　这当真？倘说诳，不饶的呵。

樱　何尝说什么诳呢，桃色的云是确在春的宫殿里……

大众　姊姊，奸细！

冬　（向了风，）总之托你去将那云仔细的查一回罢。因为我想要将那云作为自己的朋友呢。

风　是是。

（冬和风俱去。下面的世界略略明亮。）

一切花　奸细。

桃　姊姊　泄露了春的秘密，不羞么？

梅　这真是怎么一回事呵。

一切花　奸细！

樱　（笑，）不要说呆话罢，春雨从那里下来的，可知道？桃色的云不出外面，春雨是不下的呵，懂么？

大众　静静的。

（下面的世界逐渐明亮。听得风的歌。）

紫地丁　我一听到那声音，就只害怕，只害怕，怕得挡不住了。

雏菊　我也是的。

勿忘草　我也是。

破雪草　这有什么可怕呢。

樱草　虽没有什么可怕。却教人不高兴呵。

紫云英　我也不高兴。

蒲公英　因为是女流呀。

毛茛　我是不怕的，只是水仙不在，却觉得很冷静。

紫地丁（向了蒲公英，）即使是女流，要象你那样，从冬这里逃走出来，可是并不为难的。

蒲公英　说我逃走了？再说一遍罢！

菜花　阿阿，静着罢，给听到可就糟了。

毛茛　不要紧，谁也没有来听呢。

鬼灯檠　小子！

百合　象这模样，永远是战战兢兢的生活着，实在厌了。

一切花　自然是厌了的。

牡丹　春究竟想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玉蝉花　真是的，本来到差不多的时候也就可以起来了。

车前草　然而说是春的宫殿上着了魔术，不是真的么？

蕨　真倒也仿佛象真的，但是那一伙说些什么，是莫名其妙的。

玉蝉花　未必有这样的事罢。

牡丹　自然是没有的，那一伙东西总喜欢将世界看得黑暗。

破雪草　不要胡说。只有你们，却总是带了桃红的眼镜看着世界的。

蒲公英　因为是一班低能儿呵。

毛茛　因为是胡涂虫呵。

鬼灯檠　喂，小子。

牡丹　说胡涂虫的，是谁呢？

破雪草　都说的。

玉蝉花　唉唉，下等的东西真讨厌。

菜花　静静的。

雏菊　如果自然母亲醒来了，不知道要怎样的给骂呢。

勿忘草　真是的。

钓钟草　的确，是的。

毛茛　不妨事，不起来的。

鬼灯檠　小子，还不静静的么？

月下香　月亮真教人相思呀。

昼颜　月亮疯子哩。

向日葵　有着很体面的太阳，却竟会有记挂月亮的呆子。

朝颜　真是的。

昼颜　月亮疯之流罢了。

燕子花　阿阿，静静的……

金线蛙　春还早么？肚子饿了呵。

（于是唱歌。）





和好朋友在田圃里，

看着青天游泳是，

好不难忘呵。

吃一个很大的虫儿是，

好不开心呵。





胡蜂　唉唉，好不讨厌的歌。

蜜蜂　说是池塘的第一流诗人的歌哩。

（昆虫们都笑。）

雨蛙　（冷清清的，）土拨鼠那里去了呢？

金线蛙　不要去愁土拨鼠罢。到这边来，我怜惜你。

雨蛙　唉唉，不行。

金线蛙　怎么，这有什么不行呢？

一切蛙　静静的。

青蛙　蛇要来了。

黑蛇　蛇来了呵。

绿的蜥蜴　静着罢。

别的蜥蜴　真的，静静的罢。

金线蛙　本来还是静静的好。

胡蜂　自己一伙整天的闹着，却来说人。

蜜蜂　讨厌的东西呵。

蚊　将这些东西，我就想使劲的叮一叮。

金线蛙　谁呢，说要来叮我的是？

蚊　不是我呵，只不知道飞虻可说什么。

虻　说诳。

蜜蜂　孱头。

胡蜂　说诳的东西。

蝇　阿，静静的。

金色的蝶　我，就想跳舞一回呀。

银色的蝶　为什么？

金色的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春蝉　春还没有来，却道想要跳舞了。

金色的蝶　可是，不知道春要什么时候才来呢。

金线蛙　好，跳罢，我在这里看。

癞虾蟆　有味的罢。

金线蛙　蝴蝶的跳舞么？

癞虾蟆　坤角呵。

金色的蝶　唉唉，讨厌的话。

春蝉　静静的岂不好呢。

萤　真的，没有伴奏就说要跳舞，真是外行的话了。

银色的蝶　外行？你以为自己是内行？

萤　倘没有月光和细流的声音，我可是不跳舞的。

蝶的群　唉，奇怪。

银色的蝶　那一伙是不能和我们做谈天的对手的。

夏蝉　究竟那蝶儿，不知道为什么只摆阔。

金色的蝶　因为美好的声音呵。

夏蝉　畜生。

春蝉　静静的岂不好呢。

萤　真是畜生的忘八羔子了。

春蝉　要给母亲叱骂的呵。

萤　可是太教人生气了。

寒蝉　然而知了的声音，我却不敢领教。

蜻蜓　那些蝴蝶的舞蹈，我便是一生不看见，也尽够了。

夏蝉　发了那讨厌的声音的是谁呢，金铃子么？

金铃子　连我的声音和寒蝉的声音也分不清，一定是那耳朵非常古怪的东西了。

蟋蟀　对了，那样的东西，说是没有耳朵的，也不算错。

寒蝉　喂喂，老兄，你从什么时候起，也批评起声音来了？

蟋蟀　胡说。

聒聒儿　好不嚷嚷。什么也不懂，却来作音乐的批评，岂不是对于艺术的罪恶么？

螽斯　喂喂，聒兄，不提罢，就是不提音乐的话罢，唉唉，已经都认错了。

聒聒儿　真教人生气，音乐也不懂，却来批评。

螽斯　静静的罢，不是已经都在认错么。

蕨　诸君只是这么吵闹，不知道遭了魔术的春姊姊怎么会得救？

破雪草　岂不是对不起春姊姊和梅姊姊们么？

一切花　是呵。

樱草　梅姊姊不知道正怎么冷呢。

一切花　是罢。

紫云英　然而尽熬下去，怕未必做得到的。

一切花　自然。

毛莨　水仙和七草兄们，也不知道怎样的等着春的到来呢。

一切花　是呵。

雏菊　但是，须得怎么办，春姊姊才会来到呢？

勿忘草　真是的，怎么办才好呢？

蒲公英　总得想点法才好。

车前草　倘使春竟不来了，大家打算怎么办？

一切花　真是的呵。

月下香　便是春不来，也并非值得吵嚷的事。

夏花们　自然。

向日葵　这在春党也许是必要罢，但在我们，却即使春天永不来，也并非担心的事呢。只要有夏来，就好了。

夏花们　自然。

月下香　只要有夏来，就尽够了。

燕子花　阿，这也不能这么说的呵。

玉蝉花　春便是来，倒也不妨事的。

牡丹铃兰百合　这自然。

聒聒儿　无论是春，无论是夏，便是永不来，都并非值得担心的问题呵。我们等候的只是秋。

（略略作歌。）





想思的秋呀，快来罢，

大家等候着。





秋虫们　自然自然。

螽斯　默着罢。

蝇　土拨鼠这小子说定过，去问开门的魔术的句子的，那究竟怎么了呢？

金线蛙　将土拨鼠这小子当作正经的，只是胡涂虫罢了。

虻　这小子，我早该使劲的叮他一下的。

雨蛙　默着罢。

金线蛙　哼，有什么默着的必要呢。

大众　阿阿，静静的。

雨蛙　我试来叫他罢。列位，请都静静的罢。

（都平静。雨蛙唱歌。）





相思的我的朋友呀，

等候着什么而不来的呢？

你不知道我的胸中的凄清么？

你不见我的心的悲凉么？

早早的来罢，我等候着。

我的人呀，我的相思的人呀。





金线蛙　听了这样的歌还会不来，那就奇怪了。

蛇的群　真有味儿。

花蛇　连肚底里都震动了。

蜥蜴　默着罢。

春蝉　其实也并非了不得的声音呢。

金色的蝶　虽然比春蝉好一点……

春蝉　畜生！

萤　真是畜生呵。

金铃子　从外行的听来，这声音却也许是好的呵。

螽斯　住口，低能儿。

（土拨鼠进来，和大众招呼。）

土拨鼠　诸君，来迟了，对不起。

大众　呵，土拨鼠来了，土拨鼠来了。

（雨蛙唱一句歌。）





我的人呀，相思的人呀。





土拨鼠　（和雨蛙格外招呼，）来迟了，实在对不起。

雨蛙　那里那里。

（又唱一句歌。）





你不知道我的胸中的凄清么？





大众　魔术的句子怎么了，魔术的句子？

菜花　静静的。

土拨鼠　开门的魔术的句子已经知道了。

大众　土拨鼠万岁！

菜花　静静的罢，如果母亲起来，就糟了。

毛茛　不要紧，不起来的，睡得很熟呢。

鬼灯檠　喂，小子。

雨蛙　我那土拨鼠万岁！

金线蛙　多嘴。

菜花　替大家查了烦难的事来，多谢多谢。

大众　都感谢的，感谢的。

（土拨鼠对大众应酬。）

雨蛙　我也很感谢呢。

（土拨鼠和雨蛙格外应酬。）

金线蛙　发蠢。

土拨鼠　为大家还想做尤其烦难的事哩。但是去罢，先去试开那门罢。

雏菊　只是如果母亲起来了，不知道要怎样的给骂呢。

金线蛙　用言语来开门，没有把握的。

雨蛙　有什么没有把握呢？

金线蛙　多嘴。

蝇　姑且去看看罢。

蜜蜂　有趣呵。

虫们　自然有趣。

雏菊　有趣固然有趣，可不知道被母亲怎样叱骂呢。

破雪草　不去也可以的。

雏菊　然而也想去呢。

勿忘草　都去看看罢。

含羞草　我也去，但是惹着我是不行的呵。

毛茛　谁也不来惹你的。

黑蛇　那门里面，也许有许多好吃的虾蟆呢。

别的蛇　去瞧瞧罢。

金线蛙　这东西是危险的呵。

癞虾蟆　不要紧，去罢，那边有许多虫哩。

（大众静静的走。）

寒蝉　我虽然没有见过春的样子，就去看一眼罢。

金铃子　都去罢。黄莺和杜鹃和云雀这些，在春姊姊那里，该是都跟着的罢。

秋虫们　去罢，去罢。

菊　我是不去的。

珂斯摩　我也不动弹。

秋的七草　我们也不去。

白苇　太烦扰了。

芒茅　那是春党的举动呵。

达理亚　我随后去望一望情形来罢，替你们。

胡枝子　费神。

秋花们　真是的。

菜花　一面唱着使母亲睡得安稳的歌，一面过去罢。

大众　是呵。

（都唱着歌，向挂着紫幕的门进行。）





睡觉罢，睡觉罢，我的母亲呀，

做着过去的梦和未来的梦，

静静的睡觉罢。





（都在门前停住。）

土拨鼠（对了门，）为爱而开。

大众（跟着说，）为爱而开。

（门不动。）

大众　不开呵。

金线蛙　那里会开呢。

雨蛙　一定会开的。

（都反复着说，门依然不动。）

蛇　这小子在骗我们哩。

金线蛙　岂非笑话呢，说是用言语可以开门……

牡丹　不知道那一伙是否在那里骗我们？

玉蝉花　因为是下等东西，所以也未必可靠的。

破雪草　默着罢，低能儿！

黑蛇　假如吃了那小子，不知道味道可好？

蜥蜴　默着罢。

虻　倘使终于开不开门，可要使劲的叮了。

蚊　我也叮。

蜜蜂　我也叮。

胡蜂　俺也叮。

蕨　行使魔术的时候，不是这样胡乱吵闹的。

车前草　精神统一最要紧呵。

大众　静静的。

雨蛙　一定要开给你们看呢。

土拨鼠　为爱而开。为爱而开。为爱而开。

大众　为爱而开。为爱而开。为爱而开。

（门静静的开。）

大众　开了，开了。

雨蛙　看罢，我不说过会开的么？

金线蛙　多嘴。

大众　静静的。

（都向门里面窥探。）





第三节





（里面看见栗树和枫树。正是秋的黄昏。红叶坠在各处。中央有收获的稻屯，秋姊姊静静的睡在这上面。在那当头的树上，依稀的闪着紫色的灯笼。秋是头戴葡萄的冠，插着柿和橘子的首饰，腰间系着用梨子和苹果之类所穿成的带，右手拿斧，左手持铗。衣服是质朴的。在遥远的一角里，看见灰色的云。他睡着。秋风在一角里冷清清的吹笛。

大众暂时都凝视着这风景。）

菜花　那不是春姊姊呀。

达理亚　（在后面说，）的确是秋姊姊呢。（向了秋花们，）列位，赶快来罢。秋了，秋了。

（珂斯摩和秋的七草都跳着进去。）

金线蛙　说是秋了呢，糟透了。

癞虾蟆　又得睡觉么？我实在厌了。

一切蛙　自然厌了。

黑蛇　不要开玩笑罢，我是肚子已经饿得说不出怎么样了。

别的蛇　都是这样呢。

金线蛙　我如果不吃了那蝇，怕要饿死了。

蝇　唉唉，不行。

大众　静静的。

（听得秋花的歌。）





冷的风呀，秋的风，

不要吹了罢。





寒蝉　（高兴的走进里面去，）已经到了秋天哩。

（别的昆虫们也跟在那后面。

寒蝉跳舞着，而且唱歌。）





夏，夏，夏呀等一等罢，

有话呢，好的话。





（金铃子也唱歌。）





有歌呢，美的歌呵。





聒聒儿　一会儿就可以，等一等罢，拜托你。

蜻蜓　有跳舞呢，好的跳舞。

金色的蝶　说是有跳舞哩，真笑话。

寒蝉　说是有歌哩，一定是无聊的歌罢了。

春虫和夏虫　是罢。

蝇　即使秋来了，也并不是值得这么嚷嚷的事呵。

大众　真是的。

蚊　倒应该悲伤。

黑蛇　岂但悲伤，简直是生命的问题了。

花蛇　什么也不吃，却又去睡觉，有这样离奇事的么？

蜥蜴　这话真对。

雨蛙　阿，静静的。

土拨鼠　这不象春的宫殿哪。

紫地丁　然而也颇有趣呢。

别的花　真是的。

雏菊　有趣固然有趣，可要给母亲叱骂的呵。

勿忘草　那自然。

钓钟草　是呀。

菜花　静静的。

（蜻蜒跳舞着，而且唱歌。）





来，早早的，早早的，早早的，

寒蝉呀，金铃子呀，出去罢，

太阳下去夜来了。出去罢。

送着太阳游玩罢。

迎着夜晚跳舞罢。





（寒蝉，金铃子加入跳舞。别的虫也跳舞。）

向日葵　说是太阳下去了，真笑话。太阳还没有上来就下去，有这样离奇事的么？

昼颜　真是的，这是怎的呢。

月下香　即使什么太阳之类并不上来，倒也毫不担心的。

夕颜　那自然。

月下香　既然夜晚到了，也许月亮就要出来的呢。到那边去罢。

（于是加入秋花里。）

蝇　我们也去跳舞也好。

金色的蝶　不邀我们去跳舞，好不懂规矩呵。

银色的蝶　因为是秋的一伙呀。

（蜻蜓跳舞着，而且唱歌。）





来，早早的，早早的，早早的，

螽斯呀，聒聒儿呀，

早早的，到这里来罢。





（螽斯和聒聒儿都加入，于是跳舞着，一同唱歌。）





来，早早的，早早的，早早的，

夏的虫，秋的虫，

早早的，到这里来罢。

夏过了，秋来了。

早出来，早早出来罢。

告别了夏游玩罢。

迎接着秋天跳舞罢。





（蝶、蝇、蝉等都加入。）

雏菊　说是秋来了，好怕呵。

毛茛　我不怕。

勿忘草　如果母亲起来了，不知道要怎样的给骂呢。

大众　真是的。

土拨鼠　秋姊姊动弹了。

一切花　唉唉，这可糟了。

牡丹　秋的云动着呢。

玉蝉花　唉唉，好怕。灰色的云动着呵。

破雪草　静静的。

（秋花们唱歌。）





灰色的云呀，秋的云，

不要动弹罢，为了花。





蛇　肯听你呢。

绿蜥蜴　对咧，全不象肯听似的。

跳舞的虫们　（扰攘着，）唉唉，可怕，糟了。

（将下细雨模样。

昆虫们唱歌。）





冷的雨呀，秋的雨，

不要下来罢，为了虫。





花们　为了花。

蜻蜒　为蜻蜒。

金线蛙　真笑话。

癞虾蟆　好不胡涂，说是为了虫哩。

春蝉　一伙不要脸的东西呵，说是为蜻蜒呢。

土拨鼠　秋姊姊又动弹了。

（秋略略起来，梦话似的说。）





我的云呀，灰色的云，到那里去了？

我的风呀，凄凉的风呀，吹笛子罢。





（风大发。云次第扩张。细雨静静的下。）

虫们　唉唉，冷呵冷呵。（纷乱的逃走。）

花们　唉唉，怕呵怕呵。（逃走。）

菜花　阿，静静的。

勿忘草　如果母亲醒来了，不知道要怎样的给骂呢。

含羞草　惹着我是不行的呵。

（都逃入前边的场面里。）

土拨鼠　不妨事，这里是不来的。

金线蛙　那倒是……

黑蛇　未必就不来呢。

大众　是呵。（发着抖。）

雨蛙　不来的，一定不来的。

金线蛙　多嘴。

夏蝉　唉唉，好冷，好冷。

大众　真的是。

土拨鼠　已没有再迟疑的时候哩。这回试去开这一重门罢。

樱草　唱一点歌，给母亲不要醒来罢。

大众　唱罢：





忘了罢，忘了罢，自然母亲呀，

忘了现在罢。

看着恋恋的往昔和相思的未来。

忘了罢，

单将今日忘了罢。





（都向挂着绿幕的门进行。）

含羞草　来惹着我是不行的阿。

毛茛　谁也不来惹你的。

鬼灯檠　小子们，静静的。

土拨鼠　（向了门，）为爱而开。

大众　为爱而开。

（门不动。）

黑蛇　不成不成。

金线蛙　这回可是开不开了。

雨蛙　一定会开的。

蕨　静些，行使魔术的时候，不是这样胡乱吵闹的。

车前草　精神统一最要紧呵。

土拨鼠　为爱而开。为爱而开。

大众　为爱而开。为爱而开。

（门静静的开。）

蜥蜴　这回是两遍便开了。

雨蛙　我不说过会开的么？

金线蛙　多嘴。

大众　静静的……





第四节





（秋的场面仍然开着，昏暗，依稀的看得见。

在这回开了的门里面的场面上，现出盛夏的白昼的景色来。石被日光所炙，发着光闪。美的碧绿的果树园的苹果树间，系着绳床，其中静静的躺着第三王女的夏。伊身穿游水衣，右手拿扇，左腕抱着浮囊。头发用手帕包着，那旁边放一顶游水帽。近旁有美丽的大理石的喷泉，泉水发出清凉的声音向下坠。水里是金鱼一口一口的吹起泡来。开着的荷花旁，有鹤拳了一足站着，将头插在翅子下面睡觉。在后面，夏云缩作漆黑的一团，蹲在龙背上，也睡觉。夏王女的身边站着风。风也睡着，但时时仿佛记起了似的，用扇子来扇夏王女。不知道从那里，听得渴睡似的牧童的角笛。在果园里，和果子一同挂着金银的铃子，每逢风动，便发出幽静调和的声音。

站在门外面的花卉和昆虫们，都暂时凝视着这景色。）

黑蛇　不是夏么？

别的蛇　仿佛是的。

黑蛇　　快去罢。（进内，躺在石上，）好温暖。

（蜥蜴的群大高兴，跑着唱歌。）





相思的我的夏呀，永是这么着，

不要过去，留在这里罢。





黑蛇　好不渴睡呵。

夏蝉　唉唉，幸而也醒来了。原来都是梦。唉唉，真是讨厌的梦。秋梦呢还是冬梦呢？唉唉，好不无聊的梦呵。（飞到苹果树上去。）

夏虫们　夏来了，夏来了。游玩罢。（进内，跳舞。）

虻　不知道有没有可叮的东西……

黑蛇　唉唉，真会嚷。

花蛇　本可以驯良的睡着……

别的蛇　是呀。

夏花们　阿阿，高兴呵，高兴呵。（也进内。）

向日葵　虽然象做梦，但确乎有太阳呢，那边。（于是将自己的脸向了太阳，走着，但那脸却总和太阳正相对。）

昼颜　确乎有的，阿阿，高兴呵。

月下香　倘到了夜，也许可以高兴，但现在却只是想要睡觉罢了。

夕颜　我也这样呢。

金线蛙　唉唉，好热，好热。当不住了。

癞虾蟆　那边去罢，有水呢。（向泉水奔去。）

金线蛙　一，二，三！（都跳进泉水里。）

癞虾蟆　凉水的愉快，知道的有几个呵。（没到水里面。）

（夏花们唱歌。）

相思的风，夏的风，

便是微微的，也吹一下罢。





（风略摇扇子。铃子作声。听到渴睡似的牧童的角笛。）

雨蛙　我虽然热得受不住了，却也不想到那边去呢，如果单是我。（向着土拨鼠看。）

破雪草　我似乎要枯了。

菜花　我也是的。

樱草　哦哦，都这样。

紫云英　唉唉，好不难受呵。

勿忘草　还是早点回去罢。不知道要被母亲怎样的叱骂呢。

雏菊　真是的。

钓钟草　这自然。

牡丹　我虽然不象要枯，却是不舒服。

玉蝉花　我也是。

土拨鼠　我的头异样了，在我是什么都看不见。

雨蛙　这是怎的呢，定一定神罢。靠在我这里就是，定了神。

黑蛇　（渴睡的，）应该象蛇似的聪明，才好。

土拨鼠　我不行了，就要跌倒了。

雨蛙　定一定神罢，定着神。

春花们　这究竟怎么的？

蚊　略叮一下子试试罢？

春蝉　不要胡说。

春花们　这究竟怎么的？

春蝉　夏姊姊动弹哩，唉唉，这不得了了。

（夏王女略略起来，梦话似的说。）





风呀风，睡着觉是不行的。

云呀云，躲起来是不行的。





（风大发。铃子作声。云浮动。龙也醒了。电闪。雷声。蝉、蛙、蛇等都嚷着逃走。晚间的暴雨下来了。大众逃出门外。）

大众　唉唉，不得了，不得了。

含羞草　惹着我是不行的呵。

毛茛　有什么要紧呢。

（可怕的雷声，电光。）

黑蛇　（向着土拨鼠，）喂，赶快关门罢。喂，喂。

金线蛙　还迂什么呢。

雨蛙　说是不舒服呢，说是头痛呢。

癞虾蟆　说是不舒服？不要娇气罢。

黑蛇　快关门罢，快关门，喂。

虻　使劲的叮一下，也许会见效的。

蜜蜂　我也叮一口试试看。

胡蜂　俺也叮。

（雷的大声。大众都狼狈。）

蛇和蛙　（向着土拨鼠，）喂，关上门，喂，快点。

雨蛙　静静的。

土拨鼠　我不知道关门的句子。

金线蛙　好一个不自量的小子呵，开了门，却还说不知道关起来的方法哩。

大众　真是的呵。

黑蛇　所以说，应该象蛇似的聪明才好。

雨蛙　便是聪明到你似的，却反而是损呵。

黑蛇　吞掉你。

（冬跳舞着，进了上面的世界。听到冬的歌。）





阿阿，高兴呵，高兴呵，

不安本分的草花们，讨人厌的虫豸们，

恶作剧的树木这些畜生们，都睡觉的呵。

被魔术的力睡下了的

春是不再起来了。

永是这么着，永是这么着……





（冬于是跳舞，北风，西北风也跳舞着进来。风吹雪也出现。

　　　极大的雪下起来了。

夏的场面上还有雷声。花卉们挤作一团，发着抖。）

大众　唉唉，怕呵，怕呵。

勿忘草　去叫起母亲来，不知道怎样？

雏菊　也许要挨骂的，然而还是那么好罢。

土拨鼠　如果那么办，一切可就全坏了。

（冬和风唱歌。）





不安本分的草花呀，

睡觉的呵，永是这么着。

单将做梦满足着罢，永是这么着。

被魔术的力睡下了的

春是不再起来了。

永是这么着，永是这么着。

破雪草　胡说，谁睡呢。

蝇　闹了这样的大乱子，还说什么“睡觉的呵”这些话，太没道理了。

菜花　静静的，给听到可就糟了。

雏菊　冬姊姊倘到这里来，就糟了。

大众　唉唉，好怕。

毛茛　虽然并不怕，然而也还是不来的好。

土拨鼠　已经没有再迟疑的时候了。来，试开这最后的门罢。

大众　唉唉，可怕，可怕。

雨蛙　不要紧的。

土拨鼠　要留神！

（冬和风在上面唱歌。）





人类的儿也睡觉的呵。

醒得太早的东西是

就要吃一个大苦的，

单将做梦满足着罢。





（大众走近挂着桃色的幕的门。）

土拨鼠　为爱而并。

大众　为爱而开。

（门静静的开了大半，然而没有全开。）

蜥蜴　这回是一遍便开开了。





第五节





（现在所开的门里面，是春的场面

春的场面上，月光像瀑布一般静静的流下。在里面见有一个美丽的池。那池旁边，有蔷微，风信子，和别的外国的花卉；树木的茂密，滃郁的围绕着池的周围。许多小流发出美的调和的声音，经过林中，向池这一面流去。池中央浮着一个心形的花的岛，岛上的花中间站着第四王女的春。伊还是年青的少女，花的冠戴在头上。

春的衣服是将虹的七色样样的混合起来做就的。做枕衾的也是花卉。枕边有云雀和燕子站着睡觉。春的身旁立着桃色的云。那是一个强有力似的美少年；那衣服，无论什么地方，总使人联想到医学校的学生去。

离客座较远的岸上，立着春风，躲在蔷薇的影子里。他时时用了大团扇，使浮泛的岛像摇篮一般动摇。那旁边立着竖琴；风常使这静静的发响。池中有许多白鹄的群。那鹄群派一只在岸上做斥候，别的或则在池水中照着自己的姿态化妆，或则想捉那映在水中的月影而没入水里去。不知从那里，传来了水车的声音。

秋的场面上，秋风正在吹笛，细雨不住的洒在黯淡中。也时时落下通红的枫叶。

又在夏的场面上，则晚间的暴雨已经过去了，又看见先前一样的明亮的白昼的景色渴睡似的牧童的角笛声，和清凉的泉水声以及流水的低语，伴奏起来了。

立在门外的花卉们，都暂时静静的凝视着春的场面。）

鹄甲　不行不行，很不容易捉。

鹄乙　这回我来试试罢。

鹊丙　也不行罢。

鹄甲　一齐来试试看。

大的鹄　静静的，听那黄莺的歌罢。

紫地丁　阿阿，真美。

牡丹　可怀。

玉蝉花　可念。

菜花　静静的游玩罢。（进内，成了列跳舞着。）

夏花　我到那边去罢，晚雨似乎已经下过了。

别的夏花们　我们也去。

（都回到夏的场面去。只有月下香却加入春花中间游戏。）

秋花们　秋真教人相思呵。

珂斯摩　去看看来罢。

白苇　静静的。

（都回到秋的场面去。雨止，紫色的灯笼在黄昏中微微发亮。秋花随意的散开。）

秋虫之一　我也去呢。

寒蝉　我看这里。

别的秋虫　我也进去了。

土拨鼠　静静的。

（黄莺唱歌。）





我的胸呵，满了爱而凄凉了。

我的心呵，为情热所烧而苦痛了。

这情热以及这爱，

是为谁而燃烧的？

唉唉，美的爱之歌，

是为谁而颤动的？





黑蛇　不知道可是为我？

蜥蜴　不要妄谈罢。

黑蛇　然而象我这样喜欢音乐的，可是再也没有的呢。

花蛇　便是我，也以为莺的音乐者却很好。

蜥蜴　阿，静静的……

（黄莺唱歌。）





这胸呵，为了星而燃烧的么？

美的爱之歌，为了桃色的云而响亮的么？

并不然！

春，春呵，年少的春，

我的胸是为你而燃烧的，

我的歌是为你而响亮的。

只是为你而响亮的，

　唉唉，我的春。





桃色的云　为了春，是没有唱什么这样的歌的必要的。

风　静着罢，倒也还可以不至于发怒呢。因为那不过是诗人唱着歌，给自己散散闷的。

桃色的云　是诗人固然不妨事，……却又在看着上面数星儿……

寒蝉　唔，不坏。然而要算作世界的音乐家，却觉得似乎还有点不足的处所……

金铃子　这自然。但因为是春的诗人呵，无论怎样有名，总未必能够比得上秋的诗人的。

土拨鼠　静静的……

鹄甲　我藏到那树里去，你们寻一寻看。（没人映在水中的树影里。）

鹄乙　这是极容易的事，（也没人，和甲同时昂头，）不行，不行。

老鹄　静静的。

（听得风的竖琴的声音。与这相和，白鹄们唱歌。）





雄鹄　没有梦而过活的儿，

　　　这世上是没有的。

雌鹄　活在没有爱的世上，

　　　那是苦痛的呀。

雄鹄　没有梦的夜，是冷的，是凄凉的。

雌鹄　没有朋友的夜，也苦痛，而且悲凉的呀。

雄鹄　梦要消了……就在这夜里，

　　　我的魂也消了罢。

雌鹄　朋友的心变了的那一日，

　　　我的魂呀，离开了世间罢。





（白鹄的群静静的唱着歌，游泳着。）

寒蝉　虽然是新的形式……

聒聒儿　是印象派呵。

金铃子　说是未来派，也可以的。

蟋蟀　我总以为还是古典的音乐好。

别的虫们　这自然。

黑蛇　那一伙，我们吞不下罢。

青蛇　那里那里。无论如何……

花蛇　倘若单是脑袋，却也许吞得的。

蜥蜴　又是吃的话么？

蛙　有味，有味。

蝉　也还好。

土拨鼠　赶快去叫起春姊姊来罢。

雨蛙　桃色的云和春风都睡着呢，怎么……

黑蛇　不忙也好，也许又要下雨的。

蜥蜴　说不定也要动雷的。

（听得牧童的角笛，渴睡似的。）

金线蛙　我们也玩玩罢。

大众　阿阿，高兴呵，高兴呵。

（蛙的群开始跳马的游戏。）

金线蛙　我们也唱歌罢。

黑蛇　省事些罢。听了你们的歌，只使人肚子饿。

别的蛇　是的呵。

蜥蜴　歌还是任凭他唱，那是春的第一流诗人呢。

（金线蛙独唱。）





星儿耀耀呀，那夜里，

和要好的朋友一同玩，

真是高兴哪。

（合奏。）

休息了，尤其高兴呵。

（独唱。）

嗅着肥料的气味，那时候，

被要好的朋友抱着而唱歌，

好不难舍哪。

（合奏。）

不唱歌，尤其难舍呵。

（独唱。）

太阳晃耀的一日，白天里。

住在凉快的泥中，

被朋友抱着而谈心，

诗的呵。

（合奏。）

不开口，尤其诗的哩。





蛇的群　唉唉，不堪，不堪。（乱追蛙的群。）

蛙的群　救命，救命！（逃入池塘里。）

（斥候的白鹄递一个暗号，雄鹄飞上岸来，向了蛇，武士似的挺直的站着。）

蛇　唉唉唉。（静静回到原地方。）

黑蛇　蛇似的聪明罢！

雨蛙　而且鸽子似的温顺……

黑蛇　再多说，便吃掉你。

土拨鼠　静静的。

（雄鹄仍然回到池里。）

鹄甲　并没有什么危险的事。

（鹄的群又静静的游泳。

蛙的群又跳上池边，聚作一堆。）

蛙甲　这回赏月罢。

寒蝉　虽说是春的第一流诗人，也不见得很可佩服呵。

金铃子　这自然，下等的。

蟋蟀　和秋的诗人不能比。

聒聒儿　那歌的催促蛇的食欲，也并不是没来由的。

蛇的群　自然不是没来由的。

夏蝉　如果春的诗人们的歌要催促食欲，那么，秋的诗人们的歌便最合于睡觉了。

聒聒儿　只有你的歌，是催人呕吐的呢。

夏蝉　无礼的小子们！

秋虫们　这在说谁？

土拨鼠　静静的。

（风拨动了竖琴。萤的群飞到中间，排成轮形跳舞着。听到萤的歌。）





相思的朋友们呵，

等候着什么而不来的呢？

太阳下去，月亮出来了，

等候着什么而不来的呢？

没有看见恋之光么，

没有懂得胸的凄凉么？

快来罢，等候着，

朋友们呵，相思的朋友们呵。





（暂时跳舞之后，又唱歌。）





我的人呵，我的相思的人呵，

何以不来，等着什么呢？

幽静的夜，什么歌不能唱；

眷恋的夜，什么话不能说；

在这夜里，什么梦不能做呢？

相思的这夜，正在等候你；

草花用了金刚石的泪珠，

都在哭送你。

何以不来，等着什么呢？

没有看见恋之光么，

没有懂得恋的凄凉么？

快来罢，等候着，

我的人呵，相思的我的人呵。





蛙和虫　（大叫，）杰作呀，杰作呀！（于是喝采。）

土拨鼠　静静的。

雨蛙　桃色的云动弹了。

蛇的群　又要下雨哩。

蜥蜴　说不定也要动雷的。

虫们　唉唉，好冷。

花们　唉唉，可怕。

（虫和花都凝视着桃色的云，准备逃走。）

金线蛙　诚然，岂不是为歌所动的么？

大众　静静的。

桃色的云　（唱歌，而且说，）以为倘是云，没有风便不动，那是大错的，愿为爱和恋所动，走遍了全世界。

黑蛇　说要走遍全世界哩，好一个顽钝的东西。这等事，全世界不知道要以为怎么麻烦呢。

蛇的群　那自然。

蜥蜴的群　从那样的东西的手里，很不容易逃得脱。

雨蛙　静静的，风动弹了。

金线蛙　唔，诚然，那也象为歌所动似的。

（风弹着竖琴，而且唱歌。）





春风是容易变的，

春风是容易动的，

所以不知道爱，也不知道恋；

我被人这样说，好不凄凉呵。

因为要爱，所以易变的，

因为慕朋友，所以易动的。

唉唉……





黑蛇　那一伙儿似乎在那里对谁认错呢。

蜥蜴　可不是想骗谁罢？

雨蛙　便是美的云，我也不相信。

虫们　那是谁也不信的。

紫地丁　春风即使怎样的讲好话，我们都不信。

花们　自然不信。

金线蛙　哼，这是疑问了。

女的花们　什么是疑问？

土拨鼠　静静的，静静的。

黑蛇　总之，倘不象蛇似的聪明，是不行的。

雌鹄甲　在池里面看起我们的形相来，似乎很不少呢。

同乙　有多少呢？

甲　我数一数罢。

（白鹄们游泳着点数。）

甲　不行。

丙　大家都在动，数不清的。

土拨鼠　（看着云和风，说，）总而言之，这些小子们如果不睡下，我们无论如何，总未必能够叫起春来的罢。

蛙的群　不起来也好，还是来赏月罢。

蛇的群　春如果起来，一定要下雨。

蜥蜴的群　说不定也要动雷的。

勿忘草　而且不知道要被母亲怎样叱骂呢。

土拨鼠　说这些话，都不中用的。上面的世界怎样的受着冬的窘，你们难道忘却了么，叫起春来，并非为自己，是为了冻着的上面的世界。

花们　这固然如此……

蝇　下雨可是讨厌呵。

虫们　对了。

蜥蜴　雷也很可怕。

雨蛙　默着罢。

金线蛙　说是并非为自己哩。

菜花　那么，唱点歌，教桃色的云和春风睡去罢：





睡觉睡觉罢，桃色的云，

静静的睡觉罢。

做着桃色的梦，春的梦，睡觉罢。

静静的睡觉罢。





金线蛙　很不象要睡觉呢。

雨蛙　唉唉，不要性急罢。那并不是你似的渴睡汉。

别的虫　可惜！

金线蛙　胡说。

（菜花们又唱歌。）





睡觉睡觉罢，春的风，

静静的睡觉罢。

做着温柔的梦，竖琴的梦，睡觉罢，

静静的睡觉罢。





白鹄　休息罢。

（都藏在池畔的杨柳的影子里，只留下一只做斥候，后来连这也睡去了。渴睡似的牧童的角笛，秋风的笛，铃子和流水声，都和泉声成了伴奏。）

土拨鼠　似乎已经睡着了。

（大众静静的走近池畔。花卉们低声作歌。）





春呀春呀，美丽的，

起来罢，为了花。

（都暂时等候着。）

金线蛙　那里会为了你们这些东西起来呢。

虫们　让我们来叫罢：





春呀春呀，相思的，

起来罢，为了虫。





花们　不要闹笑话罢，为了你们这些东西是不见得起来的。

蝉　为了蝉！

大众　不行。

蛇　为了蛇！

大众　不行的。

蛙　为虾蟆！

大众　也不行。

蝇　为苍蝇！

大众　更不行了！

蜥蜴　为蜥蜴！

大众　唉唉，不要胡缠下去了罢。

雨蛙　究竟要怎么着，春才起来呢？

大众　真的呵，要怎么着才起来呢？

勿忘草　春姊姊遭魔术的力睡了觉，已经不再起来的事，你们竟都忘记了。然而只有勿忘草是不忘掉的。

大众　的确是的。

雏菊　这怎么好呢，好不烦腻呵。

大众　真是的。

土拨鼠　我再来叫一回罢。

金线蛙　算了罢，已经尽够了，不起来的。

雨蛙　起来的。一定起来的。叫去罢。

金线蛙　多嘴。

（土拨鼠唱歌。）

春呀春，眷恋的春呀，

起来罢，为了桃色的云！





（春微微开眼，于是头略动，于是梦话似的唱歌。）





我的云呀，所爱的云呀，

不要离开我，不要忘掉我，

永是这么着，永是这么着。





（春又睡去。春起来时，通到上面的门略开。上面世界的樱树将积雪从枝上摆落，开起花来。同时，在上面和下面的世界，都听得“高兴呵，高兴呵，春起来了，春起来了。这一种声音。

花卉和昆虫们都向门跑去。

白鹄的斥候递一暗号，白鹄们都飞出。睡在枕边的云雀和燕子之类，也起来飞去了。

在上面的世界里，春的七草唱歌。）





喂，快快的，喂，快快的，朋友们，起来呀。

春是起来了，

虫儿呵，小鸟儿呵，起来呀。

春是起来了，

说是外面冷，诳罢了，风的诳罢了。

春是起来了，

快快出去迎春罢，朋友们呵。





大众　去哩，去哩。（都跑去。）

含羞草　惹着我是不行的呵，不行的呵。





第六节





自然母　（极慌张的跳起身，）孩子们，孩子们，这怎的？静下来，不要闹罢。（于是挥动魔术的杖，大众混杂着停住。）

含羞草　惹着我是不行的呵，不行的呵。

破雪草　但是，母亲，春已经来了的。

母　唉唉，这糟了，谁开了门呢？

（听得上面的世界里的歌。）





说是外面的世界冷，诳罢了，

风的诳罢了。





母　（挥着杖，）住口，住口。

（上面世界的歌忽而停止了。）

母　都静静的，还太早呢。谁开了门，谁叫春起来的？

蛇的群　却并不是我们……

蛙的群　也不是我们。

母　（见了土拨鼠，）这是你的淘气罢。

土拨鼠　母亲，这不是淘气。这并非为自己，是为那受了冬的凌虐而冻着的上面的世界，叫起春来的。

破雪草　上面的诸位哥哥正不知道多少冷哩。

雨蛙　这并不是土拨鼠的淘气，我们也都托付他的。

金线蛙　你还是不去辩护好罢。

雨蛙　你默着罢，乏小子。

金线蛙　什么？再说一遍看！

母　静静的。

土拨鼠　母亲，冬是已经尽够了。又冷又暗的冬是已经尽够了，母亲。

大众　已经尽够了，真是已经尽够了。

土拨鼠　要太阳，要温暖光明的太阳，母亲！

大众　母亲，要太阳，要温暖光明的太阳。

母　静静的罢。（对着土拨鼠，）你自己不知道你是不能活在太阳所照的世界上的么，还是明知道，却偏要到那里去呢？

土拨鼠　母亲，即使不能活，死总该能的罢。

雨蛙　母亲！

母　静静的，统统，再睡一会罢。

（自然母向池这一面去，大众都跟着。自然母歇在池边，大众都进了怀中或跳到膝上。白鹄的群也只留下一个斥候，别的都聚在自然母的身边。）

母　（独自说，）我本以为一切规则都定得很正当的了，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不如意。

（春的王女睡着的岛漂到岸边。自然母唱歌。）





睡觉罢，睡觉罢，我的春呀，

我的宝贝，我的心，静静的睡觉罢。

花呀，不要谈罢，将那美的话；

虫呀，不要私语罢，将朋友的梦想；

鸟呀，不要唱罢，恋的歌；

春是睡着做梦呢——桃色的云的梦。

　（一面看着云，）

云呀云，春的云，

桃色的云，不要离开了我的春罢。





大众　不要离开了我的春罢。

母　友呀友，春的友。

　　桃色的友，永是这么着，

　　无论怎么着，不要离开了我的春罢。

大众　永是这么着，无论怎么着，不要离开了我的春罢。

（牧童的角笛，秋风，合了调和的铃声，细流的幽静的私语，全都睡着了。说不定从那里，听得水车的声音。

冬非常急遽的进了上面的世界。风跟在那后面。）

冬　说是春起来了，不会有这等事的。

风　可是春的花卉们都这么说。

冬　不安分的东西，畜生。（看了樱）这是怎的，早说过教睡着。要给吃一通大苦哩。（抖动氅衣，下雪。）

樱　冬姊姊，原谅我罢。

冬　不要胡说。

春的七草　母亲，母亲！

冬　放心，母亲不会到这里来的，住口。（开了门，走进下面的世界去，吃惊，）花们都怎么了呢！（叫喊着四顾，）门都开了，有谁知道了魔术的句子了。（看见自然母，）原来，一切都是土拨鼠的淘气做的。这样的东西，给吃一通大苦罢。（静静的走近春的处所，）哈哈，桃色的云在这里，我正在这样搜寻着的那桃色的云。现在倘不将这带了去，怕未必再有这样好机会了。（静静的走到岛上，停在云的面前，）是美的人儿呵。（在那额上接吻。）

桃色的云　（睁开眼，）春儿！

冬　我呢。

云　冬姊么？

冬　是的，跟了我去罢。

云　（比较的看着冬和春，）去罢。

冬　那么，去罢。（起身走去。云看着春，还踌躇，）不必担心的。走罢，要爱怜你呢。

云　真的，不骗我么？

（冬笑着走。云跟在那后面。

二人出门走去。春雨如丝的下。这瞬间，春忽然醒来。）

春　我的云，我的桃色的云，我的要紧的云怎么了？（于是跳起。）





第七节





（春的门大开。春的昆虫和花卉们都向门跑去。从上面的世界里，听得“朋友们，起来呀，春是起来了”的歌声。）

大众　阿阿，高兴呵，高兴呵，春是起来了，春是起来了。

春　（发狂似的奔走，）母亲，我的云，我的桃色的云！

自然母　（睁开眼，）怎么了，又是孩子们的淘气？

春　母亲，我的桃色的云不见了。谁偷了我的云去了。不知道可是夏姊姊。（跑向夏这里，）姊姊，姊姊，将我的云怎么了？

夏　（惊起，）唉唉！吓了一跳。你的云，我不知道呢。若是我的云，那倒是在这里的罢。

（夏的云微动，雷电俱作。夏的昆虫和花卉们都向门跑去。）

大众　阿阿，高兴呵，高兴呵，夏是起来了，夏是起来了。

春　不知道可是秋姊姊带去的？

夏　不知道呵，快问去罢。

（都向秋这里跑去。

自然母什么都不知道，出惊的看着花卉和昆虫们的扰攘。雷鸣。）

春　姊姊，姊姊，还我罢。

秋　（吃惊，跳起身，）什么呀，还你什么？

春　还了我那桃色的云……

秋　（错愕，）还了桃色的云？

夏　春儿的桃色的云不见了。有谁拐去了似的。姊姊可看见？

秋　没有呢。我这里，只有灰色的云在手头罢了。

（秋的昆虫花卉们都和秋同时起来，向着门走去。）

大众　阿阿，高兴呵，高兴呵，秋是起来了，秋是起来了。

夏　究竟桃色的云怎么了呢？

秋　不知道可是冬姊姊带去了不是？

春　是罢，是罢，一定是冬姊姊了。

夏　那一位姊姊总是恶作剧，好不苦恼人。

自然母　（向了秋这面走，而且说，）你，你怎么了？（看着昆虫和花卉们，）那里去，到那里去？

虫和花　春起来了，夏起来了，秋起来了！

母　阿呀，都发狂了。我的杖呢，谁拿去了？（向着秋和夏，）你们怎么了呢？都睡罢！不是还没有到你们起来的时候么？快快的，赶快睡。（向着花和虫，）站住，不要跑！

（自然母的话，谁也不理，仍然大闹。）

春　母亲，我的云，我的桃色的云。（哭。）

秋和夏　冬姊姊偷了春儿的云哩。

母　阿呀，不得了，睡下，睡下！我的杖，我的杖呢？（向了虫，）停一停，停一停，说是不要跑呵！

（谁也不理。雷鸣。秋的云也动弹起来，扰乱逐渐扩大。）

虫和花　春起来了，夏起来了，秋起来了！

（都向门拥挤着。在上面的世界里，听得歌声。）

母　唉唉，头里很异样了。（向了门，）为了爱，门关上罢。

（秋和夏的场面之前的幕同时垂下。花和虫都停住。）

燕子花　怎的！

向日葵　夏怎么了？

夏蝉　正以为夏是来了的呢。

秋虫们　的确见过秋天了的。

夏花们　不知道可是梦。

大众　是怎样一个奇怪的梦呵。

达理亚　那一伙春的畜生尽闹，所以闹成这样的罢。

春虫们　（也停在门前，）我们也还早呢。

蝇　虽然并没有什么早，然而下着雨哩。

（蛇和蜥蜴也浑身湿淋淋的从上面的世界回来。）

蛇　唉唉，好冷好冷。

蜥蜴　真吃了老大的苦了。

虫们　等一会罢。

黑蛇　不象蛇似的聪明，是不行的。

蜥蜴　然而不象蛇似的淋得稀湿，也不坏呵。

蛇　不要紧，就会干的。

玉蝉花　我们也仿佛还早呢。

牡丹　那自然。

铃兰百合　我们也等一会罢。





第八节





（上面的世界里，春的花卉们成排的跳舞着，蛙和土拨鼠也在那里奔走，而且唱歌。）





春雨呀，春雨呀，相思的春雨呀。

　（花的合唱。）

被春雨催起了，谁的根不欢喜！

谁的花不快乐呢？

春的根是相思的；

春的花是美的。

　（蛙的合唱。）

被春雨催起了，谁的胸不低昂，

谁将歌不歌唱呢？

爱之波，相思的爱之波；

恋的歌，美的恋的歌——听着春的雨。

　（大众的合唱。）

被春雨催起了，谁没有朋友呢？

朋友的颜，又有谁不看呢？

春的友，相思的春的友，

友的颜，美的友的颜——春雨下来的时候。





樱　静静的，静静的，冬来哩。

（冬进来，于是转北，向了男爵的府邸这面走。）

冬　唉唉，好大的雨，好大的雨呵。

桃色的云　（跟在那后面，）那却是我的雨呢，实在对不起。

冬　快点，快点。（跑去。）

（花卉们唱歌。）

　　云呀云，春的云，

　　桃色的云，不要离开了我的春罢。





（云略停，踌躇着。）

冬　畜生，住口！这已经不是春的云了，是我的云了，是我的云了。好，走罢。

（云踌躇着。冬坚决的走去。）

冬　随意罢，不走也可以的。

云　去的去的。

（冬和云俱去。春子只穿一件寝衣，然而赤着脚，从屋里迸跳出来，头发蓬松的散乱着，径奔二人走去的方向。春子的母亲，夏子，秋子，都吃惊的在后面赶。）

春子　还我，还我。冬姊，还我罢。

母　（赶上春子，从背后拖住，）春儿，孩子呵，怎么了？到那里去呢？

春子　（想逃出母亲的手中，挣扎着，）放手罢，母亲，放手。那男爵的女儿冬儿，将我那桃色的云拿走了。放手罢。

母　春儿，孩子呵，这是昏话罢，那里有什么桃色的云呢。

（夏子和秋子也赶到，帮着春子的母亲，不使春子挣出。）

秋子　并没有什么桃色的云的呵。

夏子　这都是发热的昏话罢了。

春子　不的，不的。的确，那男爵的女儿偷了我那要紧的云去了。

夏子　唉唉，好不吓人的昏话。

秋子　（低声，）伯母，那事情春姑娘什么都知道？

母　（也用了低声，）本该还没有知道的。

秋子　总之，还是去请医生来罢？

母　哦哦，就这么罢。

秋子　这就请去。（跑去。）

夏子　给金儿打一个电报，不行？

母　唔，那么，就这么罢。

夏子　这就打去。（跑去。）

（母亲象抱小孩似的抱了春子，走进家里去。）

春子　我的云，我的桃色的云！（哭。）





第三幕





第一节





（场面同前。樱，桃，和此外各样的花都开着。下面的世界里，晚春的花和秋花，夏花，都睡在原地方。夏和秋的昆虫们也睡在花下。在先前一场的时候见得昏暗的门，这回却分明了。那门显出古城的情形。上面的世界正照着太阳，青空上有美丽的虹，远远的离了客座出现。池里有白鹄游泳。花间则春虫们恣意的跳舞着。说不定从那里，传来了水车的声音。也有小鸟的鸣声听到。蛙和蜥蜴在角落里分成两排，作跳马的游戏，闹着。只有雨蛙却惘然的立着，远眺着虹的桥。

听得花的歌。）





谁的根不欢喜呢，对那温暖的春日。

谁的花不快乐呢，对那美的青空。

谁的胸中不相思呢，对那七色的虹的桥。





（蛙们且跳且唱歌。）





太阳晃耀的一日，春的日，

和要好的朋友一同跳，是高兴的。

（合唱。）

不同跳，尤其高兴哩。





（昆虫们唱歌。）

虹的桥是美的；

虹的桥是相思的。

虹的桥上是想要上去的；

虹的桥上是想要过去的。





金线蛙　唉唉，很美的桥。

大众　这真美呀。

蜥蜴　到那地方为止，跳一跳罢，看那一队先跳到。

大众　跳罢，跳罢。

癞虾蟆　那样的地方，跳得到的么？

蜥蜴　并不很远呢。

绿蜥蜴　就在那边。

大众　来，跳罢。

蛙的群　要跳也可以的。一，二，三！（都跳。）

雨蛙　那边，那边，那桥的那边，就有幸福呢。

（昆虫和花卉们一齐唱歌。）





那桥的那边有美的国，

相思的虹的国。





蝇　 我本也想要飞到那边去……

春蝉　大家一同飞一飞罢。

蜜蜂　飞一飞原也好，但是做蜜忙呵。

胡蜂　我也因为蜜的事务，正忙着。

蝇　 我虽然幸而不是劳动者，但要自己飞到那边，却也不高兴呢，如果有马，那自然骑了去也可以……

金色的蝶　我们虽然也不是劳动者，可是须得练习跳舞哩。

银色的蝶　因为是艺术家呵。

春蝉　这真不错，象我们似的艺术家，是全没有到虹的国里去的闲工夫的。

蛇　 倘是看的工夫，那倒还有。

蝇　 所谓艺术这件事，并不是谁也能会的呀。

大众　那自然。

金线蛙　（离了列去追虫，）艺术家的小子们，单议论虹的国的工夫，似乎倒不少。

虫们　唉唉，危险，危险。（逃去。）

蜥蜴　我们胜了，胜了。

蛙　 说诳。

金线蛙　休息了之后，再玩一遍罢。

大众　好，再玩罢，再玩罢。

（蜥蜴的群都舒服的坐下。昆虫们又渐次出现，唱歌。）





和了你，那桥上是想要过去的，

和了你，那国里是想去居住的。





雨蛙　谁肯携带我到那国里去呢？

金线蛙　只有这一件，我是敬谢不敏的。

癞虾蟆　我也不敢当。

雨蛙　 也并不想要你们携带呵。

金线蛙　唉唉，多谢。

雨蛙　能够带我到那地方去的，只有土拨鼠。

癞虾蟆　噢噢，那么全凭那小子去。

青蛙　唉唉，乏了，乏了。

（金线蛙一面嗅，一面唱歌。）





和要好的朋友谈天虽高兴，

（合唱。）

不谈天，尤其高兴呵。





（雨蛙也唱歌。）





我的人呵，相思的我的人呵。

等候着什么而不来的？

没有懂得恋的凄凉么，

没有知道胸的苦痛么？

快来罢，等候着，

我的人呵，相思的。





土拨鼠　（出来，）来了，来了。（但忽被日光瞎了眼，竦立着。）

雨蛙　快点，快点，到这里来。真不知道怎样的等候你呢。

（土拨鼠摸索着，略略近前。）

雨蛙　快到这里来，看这青空罢。

（于是唱歌。）





虹的桥是美的；

虹的国是相思的。





土拨鼠　我什么也看不见。

（雨蛙唱歌。）





那桥上是想要过去的；

那桥上是想要过去的。





雨蛙　（向土拨鼠，）和你一同去的呵。

土拨鼠　然而我什么也看不见。





（合唱。）





那桥的那边有美的国，

相思的虹的国。





雨蛙　我就想住在那样的国里去，和你。

土拨鼠　（失望，）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不……

雨蛙　（吃惊，）什么都不？

土拨鼠　什么都不！

雨蛙　连那青空？

土拨鼠　什么都不！

雨蛙　连那虹的桥？

土拨鼠　什么都不。我在这世界上，是瞎眼的。

雨蛙　说诳，说诳，这样明亮的白天，还说什么都看不见，有这样的怪事的么？你在那里说笑话罢。来，睁开眼来看罢。

土拨鼠　不行的，什么也看不见。





（合唱。）





和了你，那桥上是想要过去的，

和了你，那国里是想去居住的。

雨蛙　那么，你不肯带我到虹的国里去么？

土拨鼠　并非不肯带你去，那是我所做不到的。我很愿意带你到无论什么地方去，然而这事我现在做不到。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我虽然相信倘在这明亮的世界上，接连的住过多少年，我的眼睛该可以和这光相习惯，但现在却不行！





（合唱。）





虹的桥是美的；

虹的国是相思的。

雨蛙　唉唉，可怜，我错了。我以为只有你是强者，能够很容易的带我到虹的国里去，在长长的一冬之间，只梦着这一件事，只望着这一件事而活着的呵。





（合唱。）

那桥上是想要上去的，

那桥上是想要上去的。





雨蛙　然而全都不行了。我竟想不到你是瞎眼。既然是瞎眼，为什么到这世界来的？快回到黑暗的世界去罢。明亮的世界，并不是瞎眼所住的世界呵。





（合唱。）

那桥的那边有美的国……





土拨鼠　略等一等罢，略略的。

（蛇的群进来。）

青蛇　有愿意上那虹的桥的，都到这边来。有愿意到那虹的国里去的，都到这边来。

蛙的群　蛇，蛇，危险。（想要逃走。）

青蛇　放心罢，并不是平常蛇。全是学者。全是毫无私欲的蛇。因为都是不吃鸟雀和虾蟆，是素食主义的，只吃草。

蛙的群　说不定……

金线蛙　相信不得的呵。

癞虾蟆　科学者里面也有靠不住的呵。

紫地丁　说是只吃草的蛇的学者哩，这可糟了。

一切花　是呵，真的。

蒲公英　有牛马，已经够受了。

菜花　况且素食主义又只管扩张到人类里去……

车前草　这似乎连蛇的学者也传染了。

一切花　这真窘哩，这真窘哩。

青蛇　蛇的学者们因为哀怜那些仰慕着虹的国的大众，所以定下决心，来作往那国土里去的引导。

金线蛙　不知是否不至于将那些仰慕着虹的国的东西，当作食料的？

雨蛙　可是，不是说，统统是不食蛙主义么？

金线蛙　学者的话，靠得住的么？

雨蛙　我是去的。带我去罢。

别的蛙　我也去，我也去。

金线蛙　我客气一点罢。

土拨鼠　雨蛙呵，也带我一同去罢。

雨蛙　这意思是要我搀了你去么？

土拨鼠　（低头，）哦哦。

雨蛙　说是永远这么着，一直到死，搀着你走么？

（土拨鼠默然。）

雨蛙　你以为这是我做得到的么？以为我便是一直到死，便是住在虹的国里，也能做瞎眼的搀扶者的么？

土拨鼠　只要如果相爱。

雨蛙　还说只要如果相爱哩，除了也是瞎眼的土拨鼠之外，怕未必有相爱的罢，即使到了虹的国。（笑着走去。）

青蛇　快快的，快快的，到虹的国里去的都请过来，已没有再迟疑的时候了。

（蛙们匆匆的聚集。那蛙群被蛇围绕着，绕场的走。场上听到歌声。）





虹的桥是美的，

虹的桥是相思的。

虹的桥上是想要上去的，

虹的桥上是想要过去的。





（那歌渐渐远去，隐约的消失。）





金线蛙　我远远的跟去瞧瞧罢。

土拨鼠　母亲，母亲，自然的母亲呀，给我眼睛，为了居住在明亮的世界上的缘故，给我眼睛罢！（倒在地上。）

一切花　好不可怜呵。

菜花　给遮一点阴，不要晒着太阳罢。

一切花　就这么办罢。（用叶遮了土拨鼠。）

（花卉们唱歌。）





谁的胸中不企慕呢，对那美的青空；

谁的心不相思呢，对那七色的虹的桥。





虫们　静静的，静静的，人类来了。

（都很快的躲去。）





第二节





（金儿和春子进来，挽着臂膊，暂时凝视着虹的桥。）

春子　我想，那桥的那边，是有着美的国土的。

金儿　不要讲孩子气的话，那不过是光的现象罢了。

春子　那该是的罢，然而我和你这样的走着，便仿佛觉得渐渐的接近了那国土。而且，又觉得被你带领着，过了那虹的桥，到那虹的国，是毫不费力的事似的。然而你不在，我便无论如何，总不能到那国土去。

金儿　为什么不能去呢？

春子　一个人到那边去，没有这么多的元气呵。（泪下。）

金儿　歇了罢，又是哭。真窘人，什么时候总是哭的，自己说了呆话，却又哭起来，你是怎样的一个没志气的女人呵。

春子　对不起，再不哭了。但是，金儿，我似乎觉得倘使你不在旁，便只能到那土拨鼠所住的黑暗的世界去。

金儿　又说呆话。

春子　你不在旁，我总是想着异样的事的。我是，时时很分明的看见那黑暗的土拨鼠所住的世界。而且，在那世界里，也分明的看见象关在牢狱里一样，住着昆虫，花卉，以及别的柔弱的东西。而且呵，金儿倘不在旁，我除了到那土拨鼠所住的黑暗的世界去之外，更没有别的路。这一节，也分明的觉着了。

金儿　你因为荏弱，所以这样想的。不强些起来，是不行的。这世间，并不是弱者的世界。在这世界上，弱者是没有生存的权利的。这世间，是强的壮健者的世界。象你刚才看见的一样，被蛇盘着的虾蟆，全都被蛇吞吃了。我们也就是被蛇盘着的虾蟆呵；我们倘不比蛇更其强，倘不到能够吃蛇这么强，便只有被蛇去吞吃罢了。强者胜，弱者败，强者生存，弱者灭亡，强者得食，弱者被食。春儿，你须得成一个强的壮健的女人才好。

春子　象那男爵的女儿似的？

金儿　对了，象那冬儿似的。

春子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我从今以后，每天练体操，浮水，赛跑，骑马，打枪，一定练成一个强壮的女人给你看。只是金儿倘不是始终在我的身边，是不行的。金儿。

金儿　又说呆话。我是男人呢。我不是看护妇，也不是保姆。从今以后，我也还得成一个更强的男人。

春子　这虽然是如此，但和强者在一处，我也就会强起来的。

金儿　你以为我是强者，这可非常之错了。我也弱。我也正在寻强者。

春子　现在，寻到了罢。

（金儿默然，眼看着地面。）

春子　金儿，已经寻到了罢，那强者？

金儿　（在花丛中发见了土拨鼠，）土拨鼠，土拨鼠，好看的土拨鼠。

春子　这是我的土拨鼠，是我的东西。（敏捷的取了土拨鼠抱在胸前，）来迎接我了么？我以为还早呢。

金儿　说什么梦话。交给我。

春子　不行，这是我的。这是来迎接我的。

金儿　胡说，说是交给我。（想要强抢。）

春子　不给的，不给的，不给的。你想拿去剥制罢。不给的。（拒绝。）

金儿　春儿，好好的听着我的话罢，你不是爱我的么？

春子　哦哦。

金儿　而我也爱你。

春子　真的？

金儿　自然真的。我曾经允许过一个朋友，一定给做一个土拨鼠的标本的。我的朋友，我的最爱的朋友，现正等候着呢。不是为我，却为了爱我的，最爱我的朋友，拿出这土拨鼠来罢。

春子　但是治死他，岂不可怜呢。

金儿　春儿，说这种伤感派的话，不觉得羞么？不成一个更坚实，更强的女人，是不行的。

土拨鼠可怜等等，是心强的女人所说的话么？

春子　然而要交出来，却是不愿意呢。

金儿　我不是爱你的么？为了这爱，好罢。

春子　这我不知道。

金儿　我给你接一回吻，就将这交给我罢，你是好人儿呵。（于是接吻。）

（金儿再接吻。春子交出土拨鼠来，金儿接了往家里走。春子跟在后面。）

春子　那最爱的朋友是谁？告诉我真话罢。

金儿　为什么？

春子　还说为什么，那朋友是女的？

金儿　女的又怎样呢？

春子　那名字是？

金儿　为什么要问？

春子　那名字，告诉我那女的名字罢。（激昂着。）

金儿　胡闹。（走进家里。）

春子　这女的是冬儿，是那男爵的女儿冬儿罢。将真话告诉我，将真话告诉我。（哭着，跑进家里去。）

（听得花的歌。）





谁的根不欢喜呢，对那温暖的春日。

谁的花不快乐呢，对那美的青空。

谁的胸中不相思呢，对那七色的虹的桥。





（昆虫们跳舞。）

花们　土拨鼠好不可怜呵。

蜜蜂　那些不安分的池塘诗人们都给蛇吞吃了的话，真的么？

胡蜂　真的呀。

虫们　阿阿，高兴呵，高兴呵。

金色的蝶　会有这样的好事情，难于相信的。

蝇　虽然很想赶快去谢谢蛇……

虻　没有虾蟆，我们真不知道要平安多少哩。

大众　阿阿，高兴呵。

（都跳舞着唱歌。）





虾蟆和癞团，受了蛇学者的骗，吞掉了，

高兴呀，高兴呀。

听到这消息，谁的心不欢喜呢，

谁的脚不舞蹈呢？

谁的翅子不振动呢？

虾蟆和癞团，受了蛇学者的骗，吞掉了，

快意呀，快意呀。





金线蛙（跳出，）可恶的东西呀。并没有全给蛇吞去呢，剩下的还有我呢。可恶的东西，这可要给吃一个大苦哩。（拚命的追赶昆虫们。）

花们　静静的，人类来了。

（昆虫们都躲去。）





第三节





（春子的母亲走到院子里。）

母　到这里来，有话呢。

（金儿出来。两人都坐在草上。）

金儿　伯母，无论怎么说，已经都不中用了。这问题早完了。

母　金儿，我的好孩子，你要给男爵的女儿做女婿去，也不是无理的。你想娶那标致的体面的姑娘来做新妇，也是当然的事。你已经厌了贫穷，耐不住穷人的学生生活了罢。你想要赶快的度那自由舒适的生活，这事在我比什么都分明懂得。但是金儿，我的宝贝的孩子，再一遍，只要再一遍，去想一想罢。

金儿　伯母，你还教我想一遍，我曾经几日几夜没有睡的想过，伯母怕未必知道罢。伯母深相信，我是天才，是聪明人，以为我一在学校毕了业，立刻便是一个象样的医生，能过适意的生活的。殊不知我并非天才。我也并没有别的才绪。我是一个最普通的平常人，不过比平常人尤其厌了贫穷罢了。伯母以为我是聪明人，虽然很感激，然而我其实并非聪明人。我是一个最普通的人。伯母，我是年青的呆子呵。我也如别人一样，愿意住体面的房屋，吃美味的东西，上等的葡萄酒也想喝，漂亮的衣服也想穿，自动车也想坐，也愿意和朋友们舒畅的玩笑着到戏园和音乐会去的。伯母，便是我，也年青的。我直到现在，除了度那学生生活，熬些生活的苦痛之外，全没有尝过什么味。毕业之后，仍得做一日事，才能够敷衍食用的生活，我已经不高兴了。我不希望这事。我愿意尝一尝舒畅的一切的快乐。这是我最后的希望，而这也就是结末了。这事在穷人是做不到的；倘不是有钱，这样的事，是做不到的。

母　住口，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羞么？为了阔绰的生活，到男爵家做女婿去，不觉得羞么？这模样，你还自以为是人么？你是不长进的东西了，畜生了。

金儿　伯母，并非为了阔绰，所以到男爵家去的。冬姑娘不但是一个体面的女儿，象伊一样的聪明女人也就少。伊似的深通学问的，便在男人中间也不多见呢。我尊敬伊；我从心底里爱着伊；即使和伊一同遭了不幸，也毫不介意的。

母　好，好，懂了，已经不要春子了罢。

金儿　伯母，并非不要春子。然而春姑娘还是孩子呢。况且，伯母，春姑娘不是肺结核么？

母　金儿，再听几句话罢。春于是比性命还爱你的。你一出去，春子的病怕要沉重起来，不远就会死罢。一定要死的。然而如果你仍旧住在家里，帮帮春子，那病也就好了。医生这样说过的。我也这样想。

金儿　伯母，我也是医生呢。那样的柔弱的孩子，是医不好的呵。春姑娘似的人，即使病好了，也无论到什么时候，总不能成一个壮健的强的女人的。还有，伯母，冬儿的事，春姑娘是已经知道的了。

母　你已经告诉了？

金儿　便不告诉，也已经知道的了。

母　唉唉，那可完了。

金儿　伯母，我愿意过健康的生活；我愿意要精神上肉体上，全都健康的强壮的女人。而且倘有了孩子，也想将那孩子养成强的壮健的孩子。这是我做男人的对于社会的首先的义务。

母　金儿，很懂了。无论什么时候，出去就是。

金儿　伯母宽恕我罢。便是我，也是年青的男人呢，并不是调理病人的看护手。调理病人这些事，在我是做不到的。（哭。）

母　哦哦，明白了。好罢好罢，不要哭，好孩子。（摩他的头。）

金儿　伯母，宽恕我罢。

母　哦哦，什么都宽恕你。好，不要哭了罢，好孩子。

金儿　伯母的恩，我是永远永远不忘记的。而且出去之后，还要尽了我的力量，使伯母和春姑娘能够安乐的过日子。使伯母能够带了春姑娘到什么地方去转地疗养的事，我也一定设法的。单是看护病人这一节，却恳你免了我。伯母，我还年青呢，而且我直到现在，还没有尝过人生的欢乐哩。

母　哦哦，很明白了。照着自己以为不错的做去罢。

金儿　伯母，宽恕我罢。在法律上，我已经是男爵家的人了。

母　哦，这很好。可是不要哭了，不要哭了罢好孩子。（抱着金儿，走进家里去。）

（昆虫们出现，于是唱歌。）





虹的桥是美的；

虹的国是相思的。

虹的桥上是想要上去的；

虹的桥上是想要过去的。

第四节





（下面的世界明亮起来。）

女郎花　谁在哭着哩。

桔梗　不知道可是人？

胡枝子　畜生罢了。

白苇　虽然不象牛……

芒茅　不知道可是狗？

珂斯摩　不一样的。

菊　也还是人类呵。

女郎花　为什么哭着的呢？

芒茅　不知道可是遭了洪水了。人类是很怕洪水的呵。

珂斯摩　不知道可是给飞虻叮了，听说那是很痛的。

菊　不知道可是毛虫爬进怀里去了，听说那是害怕的。

白苇　静静的。

（在上面的世界里，听得花的歌。）

胡枝子　春的小子们嚷嚷的闹，我最讨厌。

大众　对了。

桔梗　本来驯良些也可以。

白苇　那一伙是最会吵闹的。

胡枝子　而且最不安分。

珂斯摩　什么也没有知道，就想跳出世间去，嚷嚷的闹着，那是花的耻辱呵。

胡枝子　也没有什么一贯的思想。

达理亚　也没有经验。

菊　道德心又薄。

向日葵　连真的光在那里这一件事都不知道。

女郎花　真是可怜的东西呵。

胡枝子　不过是不安分的东西罢了。

月下香　凡是首先要跑到世上去的，大抵是趋时髦的东西呵。

珂斯摩　不是趋时髦，便是不安分。

菊　而且道德也薄。

玉蝉花　真的，就如樱姊姊似的。

达理亚　樱姊姊真没法，那么时髦，我便是一想到，也就脸红了。

牡丹　哼，有这样羞么？

珂斯摩　桃哥哥也是男人里面的耻辱。

牡丹　哼，这样的么？

白苇　藤姊姊也没法想。

月下香　便是踯躅姊姊，也一样的。

牡丹　哼哼，这样的么？

达理亚　而且那一伙，又都是很大的架子呢。

菊　因为是下等社会的东西呵。

达理亚　在那样的社会里，仿佛无所谓羞耻似的。

铃兰　静静的罢，姊姊们倘听到要骂的。

别的花　对了。

胡枝子　不要紧的，不安分的和时髦的东西，会有羞耻么？全没有什么思想。

珂斯摩　也不懂什么道理。

达理亚　也没有经验。

菊　道德又薄。

女郎花　真是可叹的东西呵。

胡枝子　不过是不安分的东西罢了。

珂斯摩　无论是不安分，是时髦，总之头里和心里，都是精空的。

大众　是呵。

月下香　凡是时髦的一定是下流。

达理亚　上等的是不肯时髦的。

珂斯摩　上等的对于时髦的事和趋时的东西，都轻蔑的。

大众　是呵。

牡丹　对于说些不安本分的话的东西，也轻蔑的呢。

珂斯摩　那是谁呀？

牡丹　我呵。

燕子花　阿阿，静静的罢。

达理亚　招人争吵，是全不知道礼数的下流东西所做的事罢了，我想。

珂斯摩　小心着罢！

燕子花　招人争吵，只有那些下等的全没有什么教育的东西罢了。

胡枝子　这是只有春初的小子们，或是夏初的小子们的。

达理亚　那便是经验不够的明证呵。

菊　那便是道德不很发达的证据了。

向日葵　那正是不知道光在那里的第一明验。

大众　静静的。

（土拨鼠祖父和祖母进来。）

祖父　春要什么时候才去呢？

祖母　春是不见得要去，也不听得要去呵。

祖父　春再长住下去，孩子们都要古怪了。

祖母　总得想点什么法才好。

祖父　那小子那里去了？

祖母　想起来，也许是跑到外面去了罢。

（蜥蜴从上面的世界里跑来。）

蜥蜴　不得了，不得了，那黑土拨鼠呵，那年青的，曾经给我们叫起春来的那土拨鼠，给人类捉去了。

祖母　阿呀，也竟是跑到外面去了呵。

祖父　真么？

蜥蜴　千真万真。还听说要剥制了，送给男爵的女儿做礼物呢。

祖父　唉唉，这全是春的小子们的造孽。因为花和虫始终赞美着太阳的世界，所以到了这田地了。

祖母　对咧，孩子听到了，便总是想出去，想出去，没有法子办。

祖父　是的，已没有再迟疑的工夫了。倘不吃尽了那些春的小子们的根，土拨鼠的孩子们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子哩。

祖母　是呵。

祖父　来，赶快。（开始去吃花卉的根。）

花们　（在上面的世界里叫喊，）母亲，春姊姊！

（春的王女穿着美的，而且质朴的衣服出现。头戴花的冠，带上挂着桃色的灯笼，右手是小锹，左手是自然母拿过的杖。春的王女挥着杖。紫藤和踯躅开起花来。）

春　闹什么？

花们　土拨鼠，土拨鼠在啃我们的根哩。

春　讨厌的东西呵。（开了门，到下面的世界里。开了灯笼，在那里看见永久不灭的光。为那光所照耀，下面的世界显得很奇妙。看见土拨鼠，）这淘气是什么事呢？赶快歇了罢！

祖父　但是，那些小子们整天的赞美着太阳。土拨鼠的孩子们的脾气都古怪了。

祖母　因此我的孙儿也跑出外面去了。而且被人类捉去了。还听说要剥制他，送给男爵的女儿做礼物呢。

春　不的。你们的孙儿是做了冬姊姊的俘虏了。但是我去给你们讨回他来，静着罢。（走近秋这方面，叩门，）为爱而开，为爱而开，为爱而开。

（土拨鼠去。门静静的开，秋的场面出现。秋风凄凉的吹笛。红叶静静的下坠。）

春　姊姊，我已经来了。准备好了没有？

秋　（带上挂着紫的灯笼，出来，）哦哦，就去的。

（秋的花卉和昆虫们，喊着“秋来了，”在秋的场面上出现。蜻蜓跳舞着唱歌。）





喂，早早的，来呵早早的。

寒蝉呀，金铃子呀，

出去罢，游玩罢。





秋　不安静些，是不行的。又要给母亲叱骂的呵。

（昆虫们静静的跳舞。）

秋　（走向夏这方面，叩门，）为爱，为爱。

（门开。夏的场面再现。清冷的泉声。）

春　夏姊，准备好了？

夏　（挂着绿的灯笼，出来，）已经好了。

（夏的花卉和昆虫们在夏的场面上走，而且唱歌。）





风呀风，夏的风，

便是微微的，也吹一下罢，吹一下罢。

（夏风挥扇。起了调和的铃声。听到渴睡似的牧童的角笛。）

夏　不再驯良些，可不行，那是又要给母亲叱骂的呢。

（都向左手的门这方面走。

被三个灯笼照着的下面的世界，显得很玄妙。）

夏　好不黑暗呀。

秋　不要紧的，就到了。

春　（抖着，）唉唉，好怕。

秋　不要紧的，有姊姊们在这里呢，振作些罢。

（都近了门。）

秋　为憎而开罢。

（门静静的开。）





第五节





（在昏暗中，看见戴雪的松树和杉树。冰雪在昏暗中奇异的发光。三人都进内。被三个灯笼照耀着，那场面见得庄严。春夏秋的场面和下面世界的三个场面，一时都在客座上看见。）

夏　唉唉，冷呵。

春　我要死了。

秋　不要紧的。

（秋用自己的氅衣遮盖二人。二人拥抱秋。）

秋　再抱紧一点罢。

（三人都藏匿了自己的灯笼。）

夏　什么也看不见呵。

秋　静静的。

（极光晃耀起来，当初见得很远，很小，很弱，渐次的扩大，不多时，一切场面便全浴了极光的奇妙的光，一切东西都绚烂如宝石。）

夏　（用手掩眼，）眼睛痛呵。

春　看见了什么没有？

秋　哦哦，静静的。

（看见冬的王女在雪中间，坐在冰的宝座上。那身上是海狸的衣，两足踏在白云上。前面生着少许火。）

夏　冬姊姊在和谁说话哩。

秋　哦哦，静静的。

（冬背向着看客，没有觉到三人的到来。）

冬　你在先前，曾经想要咬过我呢。你还记得向我扑来的事么？阿阿，忘了？然而那样无礼的事，我是不忘记的。

（冬用手殴打着什么模样。听到声音。）

声音　唉唉，不要虐待了罢，赶快杀了我……

冬　不必忙的。

声音　唉唉，冷呵，冷的手。

夏　唉，可怜见的……

春　唉唉，那是土拨鼠，是叫起我来的土拨鼠呵。

秋　静静的。

冬　还有，查出了魔术的句子的是谁呢？你不知道罢？然而这边是分明知道的。

声音　唉唉冷呵，我已经冻结了。

冬　到冻结，还早哩。我还要给你温暖起来呢。

（冬将土拨鼠烘在火旁，这才为看客所见。）

冬　使你冻结，是没有这么急急的必要的。慢慢的办也就行。唔，暖和了罢？现在到这里来，我要爱抚你。

土拨鼠　赶快杀了我罢，拜托。

冬　在这里肯听你的请托的，可是一个也没有呢，不将这一节明白，是不行的。

夏　唉唉，可怜呵。

冬　（赶忙用氅衣遮了土拨鼠，转向门口，）在这里的是谁？

秋　是我们。

冬　谁？唉唉，妹子们么？好不烦厌呵，来做什么的？

春　姊姊，我今年起得太早，对不起了，请你宽恕罢。

冬　年年总一样，还说对不起对不起哩，青青年纪，却带了一伙什么也不懂得的胡涂东西们发狂似的跑到门外去，嚷嚷的吵闹，这是怎么一回不雅观的事呢。

春　对不起了，宽恕我罢。

夏　姊姊，恳你饶了妹子罢。

秋　我也恳你。自然母亲也恳你。

冬　真烦，真烦，你们究竟来干甚什的？

春和夏　（发着抖，）唉唉，冷呵，冷呵。

冬　这里冷，是当然的。倘冷，可以不到这里来，谁也没有叫你们呢。究竟来干甚么？

秋　姊姊，请你不要生气罢。

春　姊姊，请你还了桃色的云罢。

冬　（笑，）还了桃色的云？不行，不行，不还的。

春　姊姊，还了罢。

冬　说过不行的了，真不懂事。

秋　姊姊，大家都恳你。自然母亲也恳你。

冬　真烦腻。但是，要还桃色的云也可以，可是你有什么和我兑换呢？

春　什么都给。将那薰风奉上罢。

冬　什么薰风等辈，是不要的。

夏　送了七草也可以罢。

秋　还有梅花。

春　虽然可怜，送了也可以的。

冬　还说可怜。胡涂呵。这边却还不至于这么胡涂，会肯要那样的无聊东西呢。梅花和七草，都尽够了。

夏　还是冬姊姊想要什么，再送什么罢。

秋　这虽然是为难的事……

春　哦，就送姊姊想要的东西罢。

冬　是了。在你这里，听说有美的虹的桥呢。

春　哦哦。

冬　说是过了那桥，便能到幸福的国的。

春　哦哦，能到虹的国的。

冬　我是，想要过了虹的桥，到那虹的国里去了。倘将那桥送给我，我虽然不情愿，也还可以还了桃色的云。

秋和夏　阿呀，虹的桥那里可以送给呢。

春　这是不可以的，没有这桥，便是我，也就什么地方都不能去了。

冬　这全在你，随便罢，如果不情愿。我并没有说硬要索取呢。然而桃色的云是不还的。

春　姊姊！

冬　我以为你是只要有了桃色的云，便什么地方都不必去了的。……随你的便罢！

春　姊姊！

冬　快回去罢。好麻烦！

夏和秋　姊姊！

冬　事情已经完了罢。回去，麻烦。

三人　姊姊！

冬　不回去么？来，风，酿雪云。

（风和酿雪云出现了。下雪，发风）

三人　唉唉，冷呵，冷呵。

秋　虽然可怜，给了怎样？

夏　虽然实在可怜，必要的时候，借了我那虹的桥去也可以的。

冬　还在胡缠么？来，风吹雪。

（风吹雪的声音。）

夏和秋　姊姊，等一等罢。

冬　（向了风吹雪，）等一等。什么？

夏　（向了春，）给了罢，虽然可怜。

秋　桃色的云和虹的桥那一样好，赶快决定罢。

春　可是，两样都是必要的呵。

冬　喂，风吹雪。

（风吹雪近来。）

夏　等一等罢，姊姊。

冬　我没有和你们胡缠的工夫呢。

（风吹雪进来。）

三人　姊姊，等一等罢。

冬　烦腻的人呵！（向了风吹雪，）等一会。

春　姊姊，答应了。

冬　你们也都听到了罢，说过是虹的桥从此交给我，倘此后还向母亲去说费话，是不答应的呵。懂了？

三人　哦哦。

冬　是了，桃色的云，这里来。春妹来迎接你了。

（云进来。

然而，这已经并非桃色，却是近于灰色的云了。但一见，还可以确然知道是先前的美少年，而且也和先前一样，总有什么地方给人以医学生的感得。只是那脸几乎成了灰色，眼眶则显出青色的圆圈，而且头顶也似乎秃起来了。在他一切动作上，脸的表情上，都能看出非常堕落的情形；在脸上，又现出已经染了喝酒和狎妓的嗜好模样。在他肩上，见有可怕的龙。

三人都吃惊，倒退。）

春　（几乎跌倒，）交出了我那桃色的云来，交出了我那先前的桃色的云来罢。

冬　（笑，）胡涂呵，你真是胡涂虫了。你以为桃色的云，是能够永远是桃色的云的？真胡涂呵。（向了云，）春妹已经不认识你了。说是成了灰色，头也有些秃，已经不是天真烂漫的美少年了。

（桃色的云凄凉的低了头看着下面。）

冬　而且你那最要紧的朋友，仿佛也并不中春的意呢。因为是孩子呵。你虽然还年青，谅比大人尤其懂得人生罢。

春　姊姊，云已经不要了。将土拨鼠还我罢，那可怜的土拨鼠。

冬　这回说是还你土拨鼠？不要胡说。你以为我能够涵容你的任性，可是错了。

（自然母亲进来。）

自然母　冬儿，还了土拨鼠。妹子是不当欺侮的。

夏和秋　姊姊，还了罢，还了罢。（都近冬去。）

冬　不要胡说。还的么？喂，风吹雪。

（风吹雪暴烈起来。）

夏　喂，云。

（背在龙脊上的夏云出现。动雷。）

秋　来，秋风。

（秋风出现。都逼冬。）

夏和秋　姊姊，还了罢，还了罢。

冬　（防卫着自己，）还的么？

（北风，西北风，落叶风，一一进来。场面上发生了非常的大混乱，有可怕的雷声，电闪。在先前的夏的场面——绿幕内——的夏虫和花，秋的场面——紫幕内——的秋虫和花，都吃了大惊，向门口跑去。）

虫和花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然而在上面的场面里，却太阳静静的照耀。青空上看不见一片云。美的虹的桥仍然挂在空际。春的昆虫们在那里跳舞，唱歌。）





虹的桥的那边，有着美的国……





（在下面的世界里，自然母亲挥着杖。）

母　歇了罢，歇了罢，宇宙不知道要怎么样了。

冬　管什么宇宙。宇宙如果没有了，那顶好。

春　取到了，取到了。

（春取了土拨鼠逃走。夏和秋跟着逃走。）

冬　到过一回我的手里的东西，便是取了去，也早是不中用的了。（讥讽的笑。）

（可怕的雷声。暴风雨声。）

母　（挥着杖。）为爱，为爱。

（门一时俱合。）

花们　唉唉，可怕极了。

胡枝子　究竟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芒茅　不知道可是洪水？

珂斯摩　确乎动了雷的。

桔梗　秋风也发过了。

女郎花　不说罢，又给听到，便糟了。

蜻蜒　不去看一看外面的样子来么？那地方仿佛也不见得这么可怕似的。

虫和花　看去罢，看去罢。（都向外走，近门。）

（土拨鼠出现。）

祖父　孙子不知道怎么了。

祖母　似乎得了救哩。

祖父　到门口去望一望罢。

祖母　去也好，可是险呵，人类也走着，猫头鹰也飞着。

祖父　不要紧，只在门口。

（二人和花卉们一同站在门口向外看。）





第六节





（上面的世界里，春子、夏子、秋子从家里跑出，金儿在伊们的后面追着出现。）

春子　取到了，取到了。

金儿　还我罢，还我。

夏子　还的么？奸细。

秋子　男爵的狗。

春子　（将土拨鼠交给夏子，）赶快的拿到稳当地方去罢。

夏子　（接过土拨鼠来，）出了社会主义者的丑，不觉得羞么？

秋子　做了富家的狗，恭喜恭喜。

夏子　畜生！

秋子　富家的狗子。

（两人迭连的说着，走去）

金儿　（赶上春子，想要打，）说了还我还我，昏人。

春子　早已去了。什么也没有了。

金儿　畜生！（批春子的颊。）

春子　再打也好。我实在错了。将那么可怜的动物交给你去杀掉，是怎样的残酷的事呢。为了冬儿，那男爵的女儿，为了剥制，交付了那么可怜的动物，我实在错了。

金儿　昏人。你怨恨冬儿，所以这样说的罢。

春子　不不，怨恨之类是一点也没有。

金儿　说诳。冬儿比你美，比你健壮，而且比你聪明，所以你只艳羡只艳羡，至于没法可想了。

春子　不不，没有这样的事。便是美，便是壮健，都毫没有什么的。

金儿　因为我爱着冬儿，你因此憎恶着那人罢了。我是仔细的看着你的心的。

春子　憎恶倒也并不……

金儿　我只得和你绝交了。我从此走出这家里，不再回来了。忘了我就是，因为我也要立刻忘掉你。保重罢。（向了男爵的邸宅静静走去。）

春子　金儿，金儿，金儿……

（金儿略略回顾。）

春子　保重罢，冬姑娘面前给我问问好。

（金儿走去。

花和虫唱歌。）





云呀云，春的云，桃色的云，

不要离开了我的春罢。





春子　金儿，金儿。（向前追去。）

（金儿站住，又回顾。）

春子　（也立刻站住，）保重罢，冬姑娘那里问问好。

（金儿走去。

花和虫唱歌。）





友呀友，春的友，桃色的友，

永是这么着，无论怎么着，

不要离开了我的春罢。





春子　（又追去，）金儿，金儿，金儿。

（金儿进了对面的邸宅里，看不见了。春子坐在樱树下的草上。）

春子　金儿，金儿，金儿。（剧烈的咳嗽，于是吐血。）

（樱花的瓣落在伊身上。听得杜鹃的啼声；水车的幽静的声响。与风的竖琴合奏着，听到白鹄们的歌声。）





梦要消了……就在这夜里，

我的魂也诮了罢。

朋友的心变了的那一日，

我的魂呀，离开了世间罢。





（春子的母亲进来。）

母　春儿，春儿，我的心爱的孩子呵。（将春子坐在膝上，抱向自己的胸前。又将自己的颊偎着春子的颊，哭泣起来，）春儿，春儿，我的心爱的孩子呵。

春子　母亲，我终于，被冬儿，那男爵的女儿，取了桃色的云去了。（于是咳嗽，又吐血。）

母　春儿，我的可怜的孩子。

（秋子和夏子拿着土拨鼠进来。）

夏子　想放他走，却已经是死了的。

母　因为在太阳光下晒得太久了呵。

春子　拿到这里来罢。

夏子　要这做什么呢？（交去。）

春子　（抱了土拨鼠，）这是，那下面世界的使者呵。来迎接我的。（于是吐血。）

（花的歌。）





人类的儿，不要哭，不要悲伤罢。

美的梦，相思的梦。

是不离清白的心的，永是这么着。





春子　夏姑娘，秋姑娘，我终于，被冬儿，被那男爵的女儿，取了桃色的云去了。败在那男爵的女儿的手里了。（吐血。）

（秋子、夏子都哭。）

夏子　不要再睬这些罢。

秋子　早早的忘了那奸细罢。

（虫的歌。）





人类的儿，不要哭，不要悲伤罢，

为了好人儿，美丽的花是不枯的，

永是这么着，永是这么着。





春子　那虹的桥已经消下去了。（诵俳句：）

和消散的虹一齐的，连着我的虹。

夏子　为了那富家的狗，是用不着伤心的。

秋子　将那富家的狗子立刻忘了罢。

（花和虫一齐唱歌。）





人类的儿，不要哭，不要悲伤罢，

好人儿的心里，眷恋的春是不逝的。

永是这么着，永是这么着。

春子　母亲，就只是使那虹不要消去罢。夏姑娘，秋姑娘，单是那虹，不要给消去。那虹的桥一消掉，我便什么地方都不能 去了。除了那黑暗的下面的世界之外，什么地方都不能去了。母亲，就只是使那虹不要消去罢。（吐血。）

夏子　伯母，这是谵语罢？

（母以点头回答。）

秋子　去请医生来罢？

母　医生是已经不要了。

秋子和夏子　只是，伯母？

虫和花　（祈祷，）恳切的神呵！

花们　花的神。

虫们　虫的神。

土拨鼠　土拨鼠的神呀。

大众　以幸福与欢喜，给人类的儿罢。

春子　夏姑娘，秋姑娘，哭是不行的。我已经决意了。我决意，拚到那下面的黑暗的世界去了。然而我不死。我是不会死的。谁也不能够致死我。我是不死者。我是春呵。

夏子　唉唉，异样的谵语。

秋子　伯母，请医生来罢？

母　医生是已经不要了。

春子　我现在虽然去，可是还要来的。我每年不得不到这世上来。每年，我不得不和那冷的心已经冻结了的冬姊姊战斗。为了花，为了虫，为桃色的云，为虹的桥，为土拨鼠，我每年不得不为一切弱的美的东西战斗。假使我一年不来，这世界便要冰冷，人心便要冻结，而且美的东西，桃色的东西，所有一切，都要变成灰色的罢。我是春。我并不死。我是不死的。

（从男爵的邸宅里，传出竖琴的声音来。）

春子　（起来，）金儿，金儿，金儿，保重，冬姑娘那里问问好。上面的世界，光明的世界，告别了。然而又来的呢。我并不死。我是春。我是不死的。（跌倒。）

夏子和秋子　伯母，伯母。（弯身，将脸靠近春子。）

（樱花零落。杜鹃的啼声。虹的桥渐渐消去。从男爵的邸宅里，不住的响着竖琴的声音。）

虹的桥是美的，

虹的桥是相思的。

虹的桥上是想要上去的，

虹的桥上是想要过去的。

（和花卉昆虫们的歌声一同，幕静静的下。）





记剧中人物的译名





我因为十分不得已，对于植物的名字，只好采取了不一律的用法。那大旨是：

一、用见于书上的中国名的。如蒲公英（Taraxacum officinale），紫地丁（Viola Patrinii var．chinensis），鬼灯檠（Rodgersia podophylla），胡枝子（Lespedeza sieboldi），燕子花（Iris laevigata），玉蝉花（Iris sibirica var．orientalis）等。此外尚多。

二、用未见于书上的中国名的。如月下香（Oenothera biennis var．Lamarckiana），日本称为月见草，我们的许多译籍都沿用了，但现在却照着北京的名称。

三、中国虽有名称而仍用日本名的。这因为美丑太相悬殊，一翻便损了作品的美。如女郎花（Patrinia scabiosaefolia）就是败酱，铃兰（Convallaria majalis）就是鹿蹄草，都不翻。还有朝颜（Pharbitis hederacea）是早上开花的，昼颜（Calystegia sepium）日里开，夕颜（Lagenaria vulgaris）晚开，若改作牵牛花，旋花，匏，便索然无味了，也不翻。至于福寿草（Adonis opennina var．davurica）之为侧金盏花或元日草，樱草（Primula cortusoides）之为莲馨花，本来也还可译，但因为太累坠及一样的偏僻，所以竟也不翻了。

四、中国无名而袭用日本名的。如钓钟草（Clematis heracleifolia var.stans）雏菊（Bellis perennis）是。但其一却译了意，即破雪草本来是雪割草（Primula Fauriae）。生造了一个，即白苇就是日本之所谓刈萱（Themeda Forskalli var．japonica）。

五、译西洋名称的意的。如勿忘草（Myosotis palustris）是。

六、译西洋名称的音的。如风信子（Hyacinthus orienralis）珂斯摩（Cosmos bipinnatus）是，达理亚（Dahlia variabilis）在中国南方也称为大理菊，现在因为怕人误认为云南省大理县出产的菊花，所以也译了音。

动物的名称较为没有什么问题，但也用了一个日本名：就是雨蛙（Hyla arborea）。雨蛙者，很小的身子，碧绿色或灰色，也会变成灰褐色，趾尖有黑泡，能用以上树，将雨时必鸣。中国书上称为雨蛤或树蛤，但太不普通了，倒不如雨蛙容易懂。

土拨鼠（Talpa europaea）我不知道是否即中国古书上所谓“饮河不过满腹”的鼹鼠，或谓就是北京尊为“仓神”的田鼠，那可是不对的。总之，这是鼠属，身子扁而且肥，有淡红色的尖嘴和淡红色的脚，脚前小后大，拨着土前进，住在近于田圃的土中，吃蚯蚓，也害草木的根，一遇到太阳光，便看不见东西，不能动弹了。作者在《天明前之歌》的序文上，自说在《桃色的云》的人物中最爱的是土拨鼠，足见这在本书中是一个重要脚色了。

七草在日本有两样，是春天的和秋天的。春的七草为芹、荠、鼠曲草、繁缕、鸡肠草、菘、萝卜，都可食。秋的七草本于《万叶集》的歌辞，是胡枝子、芒茅、葛瞿麦、女郎花、兰草、朝颜，近来或换以桔梗，则全都是赏玩的植物了。他们旧时用春的七草来煮粥，以为喝了可避病，惟这时有几个用别名：鼠曲草称为御行，鸡肠草称为佛座，萝卜称为清白。但在本书却不过用作春天的植物的一群，和故事没有关系了。秋的七草也一样。

所谓递送夫者，专做分送报章、信件、电报、牛乳之类的人，大抵年青，其中出产不良少年很不少，中国还没有这一类人。

一九二二年五月四日记，七月一日改定。





[1]Rajah，东印度土著的侯王，旧翻曷罗即此。

[2]这便是所谓“撒提”，男人死后，将寡妇和尸体一起焚烧，是印度的旧习惯。印度隶英之后，英人曾经禁止这弊俗，但他们仍然竭力秘密的做，到现在还如此。

[3]此翻天。后文又有摩呵提婆，此云大天。





鲁迅全集•第十三卷




苦闷的象征 引言

第一 创作论 一 两种力

二 创造生活的欲求

三 强制压抑之力

四 精神分析学

五 人间苦与文艺

六 苦闷的象征



第二 鉴赏论 一 生命的共感

二 自己发见的欢喜

三 悲剧的净化作用

四 有限中的无限

五 文艺鉴赏的四阶段

六 共鸣底创作



第三 关于文艺的根本问题的考察 一 为豫言者的诗人

二 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

三 短篇项链

四 白日的梦

五 文艺与道德

六 酒与女人与歌



第四 文学的起源 一 祈祷与劳动

二 原人的梦



后记

附录 项链 法国 摩泊桑 著 常惠 译





出了象牙之塔 题卷端

出了象牙之塔 一 自己表现

二 Essay

三 Essay与新闻杂志

四 缺陷之美

五 诗人勃朗宁

六 近代的文艺

七 聪明人

八 呆子

九 现今的日本

十 俄罗斯

十一 村绅的日本呀

十二 生命力

十三 思想生活

十四 改造与国民性

十五 诗三篇

十六 尚早论



观照享乐的生活 一 社会新闻

二 观照云者

三 享乐主义

四 人生的享乐

五 艺术生活



从灵向肉和从肉向灵 一

二

三

四

五



艺术的表现

游戏论 一

二

三



描写劳动问题的文学 一 问题文艺

二 英吉利文学

三 近代文学，特是小说

四 描写同盟罢工的戏曲



为艺术的漫画 一 对于艺术的蒙昧

二 漫画式的表现

三 艺术史上的漫画

四 现代的漫画

五 漫画的鉴赏



现代文学之主潮 一

二



从艺术到社会改造 一 摩理思之在日本

二 迄于离了象牙之塔

三 社会观与艺术观

四 为诗人的摩理思

五 研究书目



后记



思想·山水·人物 题记

序言

断想 一 落日

二 毕德



三 麦唐纳

四 迪式来黎

五 费厄泼赖

六 有幸的国度

七 古今千年

八 威尔逊之死

九 他的随笔

十 政治和幽默

十一 大亚美利加人历

十二 亚诺德

十三 穆来

十四 爽朗的南人

十五 他的女性观

十六 培约德论

十七 新时代的开幕

十八 拉孚烈德

十九 使英国伟大的力

二十 女王的盛世

二一 菲宾协会生

二二 惠勃

二三 萧

二四 威尔士

二五 吃着烙鸡子

二六 滔纳

二七 政治是从利权到服务



专门以外的工作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徒然的笃学 一

二



人生的转向

自以为是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书斋生活与其危险 一

二

三



读书的方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论办事法

往访的心 一 旅行上

二 旅行下

三 旅行的收获

四 达庚敦

五 拿破仑的房屋

六 威尔逊的秘书

七 雨的亚德兰多

八 拉孚烈德

九 新渡户先生上

十 新渡户先生下



指导底地位的自然化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读的文章和听的文字 一

二

三



所谓怀疑主义者 一

二

三



闲谈

善政和恶政

说幽默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说自由主义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旧游之地 一 爱德华七世街上

二 爱德华七世街下

三 凯存街的老屋

四 蒙契且罗的山庄

五 司坦敦的二楼

六 滑铁卢的狮子

七 兑勒孚德的立像



北京的魅力 一 暴露在五百年的风雨中

二 皇宫的黄瓦在青天下

三 驴儿摇着长耳朵

四 到死为止在北京

五 骆驼好象贵族

六 珠帘后流光的眸子



说旅行 一

二

三

四



纽约的美术村





苦闷的象征




日本

厨川白村 作





The colours of his mind seemed yet unworn；



For the wild language of his grief was high，

Such as in measure were called poetry.

And I remember one remark which then Maddalo made.

He said:“Most wretched men are cradled into poetry by wrong；

They learn in suffering what they teach in song.”





—Shelley，Julian and Maddalo.





引言





去年日本的大地震，损失自然是很大的，而厨川博士的遭难也是其一。

厨川博士名辰夫，号白村。我不大明白他的生平，也没有见过有系统的传记。但就零星的文字里掇拾起来，知道他以大阪府立第一中学出身，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得文学士学位；此后分住熊本和东京者三年，终于定居京都，为第三高等学校教授。大约因为重病之故罢，曾经割去一足，然而尚能游历美国，赴朝鲜；平居则专心学问，所著作很不少。据说他的性情是极热烈的，尝以为“若药弗暝眩厥疾弗瘳”，所以对于本国的缺失，特多痛切的攻难。论文多收在《小泉先生及其他》、《出了象牙之塔》及殁后集印的《走向十字街头》中。此外，就我所知道的而言，又有《北美印象记》、《近代文学十讲》、《文艺思潮论》、《近代恋爱观》、《英诗选》释等。

然而这些不过是他所蕴蓄的一小部分，其余的可是和他的生命一起失掉了。

这《苦闷的象征》也是殁后才印行的遗稿，虽然还非定本，而大体却已完具了。第一分《创作论》是本据，第二分《鉴赏论》其实即是论批评，和后两分都不过从《创作论》引申出来的必然的系论。至于主旨，也极分明，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生命力受了压抑而生的苦闷懊恼乃是文艺的根柢，而其表现法乃是广义的象征主义”。但是“所谓象征主义者，决非单是前世纪末法兰西诗坛的一派所曾经标榜的主义，凡有一切文艺，古往今来，是无不在这样的意义上，用着象征主义的表现法的。”（《创作论》第四章及第六章。）

作者据伯格森一流的哲学，以进行不息的生命力为人类生活的根本，又从弗罗特一流的科学，寻出生命力的根柢来，即用以解释文艺，——尤其是文学。然与旧说又小有不同，伯格森以未来为不可测，作者则以诗人为先知，弗罗特归生命力的根柢于性欲，作者则云即其力的突进和跳跃。这在目下同类的群书中，殆可以说，既异于科学家似的专断和哲学家似的玄虚，而且也并无一般文学论者的繁碎。作者自己就很有独创力的，于是此书也就成为一种创作，而对于文艺，即多有独到的见地和深切的会心。

非有天马行空似的大精神即无大艺术的产生。但中国现在的精神又何其萎靡锢蔽呢？这译文虽然拙涩，幸而实质本好，倘读者能够坚忍地反复过两三回，当可以看见许多很有意义的处所罢：这是我所以冒昧开译的原因，——自然也是太过分的奢望。

文句大概是直译的，也极愿意一并保存原文的口吻。但我于国语文法是外行，想必很有不合轨范的句子在里面。其中尤须声明的，是几处不用“的”字，而特用“底”字的缘故。即凡形容词与名词相连成一名词者，其间用“底”字，例如social being为社会底存在物，Psychische Trauma为精神底伤害等；又，形容词之由别种品词转来，语尾有—tive，—tic之类者，于下也用“底”字，例如speculative，romantic，就写为思索底，罗曼底。

在这里我还应该声谢朋友们的非常的帮助，尤其是许季黻君之于英文；常维钧君之于法文，他还从原文译出一篇《项链》给我附在卷后，以便读者的参看；陶璿卿君又特地为作一幅图画，使这书被了凄艳的新装。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之夜，鲁迅在北京记。





第一　创作论





一　两种力





有如铁和石相击的地方就迸出火花，奔流给磐石挡住了的地方那飞沫就现出虹采一样，两种的力一冲突，于是美丽的绚烂的人生的万花镜，生活的种种相就展开来了。“No struggle，no drama”者，固然是勃廉谛尔（F.Brunetière）为解释戏曲而说的话，然而这其实也不但是戏曲。倘没有两种力相触相击的纠葛，则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存在，在根本上就失掉意义了。正因为有生的苦闷，也因为有战的苦痛，所以人生才有生的功效。凡是服从于权威，束缚于因袭，羊一样听话的醉生梦死之徒，以及忙杀在利害的打算上，专受物欲的指使，而忘却了自己之为人的全底存在的那些庸流所不会觉得，不会尝到的心境——人生的深的兴趣，要而言之，无非是因为强大的两种力的冲突而生的苦闷懊恼的所产罢了。我就想将文艺的基础放在这一点上，解释起来看。所谓两种的力的冲突者——





二　创造生活的欲求





将那闪电似的，奔流似的，蓦地，而且几乎是胡乱地突进不息的生命的力，看为人间生活的根本者，是许多近代的思想家所一致的。那以为变化流动即是现实，而说“创造的进化”的伯格森（H. Bergson）的哲学不待言，就在勖本华尔（A. Schopenhauer）的意志说里，尼采（F. Nietzsche）的本能论超人说里，表现在培那特萧（Bernard Shaw）的戏曲《人与超人》（Man and Superman）里的“生力”里，嘉本特（E. Carpenter）的承认了人间生命的永远不灭的创造性的“宇宙底自我”说里，在近来，则如罗素（B. Russell）在《社会改造的根本义》（Principles of Social Reconstruction）上所说的冲动说里，岂不是统可以窥见“生命的力”的意义么？

永是不愿意凝固和停滞，避去妥协和降伏，只寻求着自由和解放的生命的力，是无论有意识地或无意识地，总是不住地从里面热着我们人类的心胸，就在那深奥处，烈火似的焚烧着，将这炎炎的火焰，从外面八九层地遮蔽起来，巧妙地使全体运转着的一副安排，便是我们的外底生活，经济生活，也是在称为“社会”这一个有机体里，作为一分子的机制（mechanism）的生活。用比喻来说：生命的力者，就象在机关车上的锅炉里，有着猛烈的爆发性、危险性、破坏性、突进性的蒸汽力似的东西。机械的各部分从外面将这力压制束缚着，而同时又靠这力使一切车轮运行。于是机关车就以所需的速度，在一定的轨道上前进了。这蒸汽力的本质，就不外乎是全然绝去了利害的关系，离开了道德和法则的轨道，几乎胡乱地只是突进，只想跳跃的生命力。换句话说，就是这时从内部发出来的蒸汽力的本质底要求，和机械的别部分的本质底要求，是分明取着正反对的方向的。机关车的内部生命的蒸汽力有着要爆发，要突进，要自由和解放的不断的倾向，而反之，机械的外底的部分却巧妙地利用了这力量，靠着将他压制，拘束的事，反使那本来因为重力而要停止的车轮，也因了这力，而在轨道上走动了。

我们的生命，本是在天地万象间的普遍的生命。但如这生命的力含在或一个人中，经了其“人”而显现的时候，这就成为个性而活跃了。在里面烧着的生命的力成为个性而发挥出来的时候，就是人们为内底要求所催促，想要表现自己的个性的时候，其间就有着真的创造创作的生活。所以也就可以说，自己生命的表现，也就是个性的表现，个性的表现，便是创造的生活了罢。人类的在真的意义上的所谓“活着”的事，换一句话，即所谓“生的欢喜”（joy of life）的事，就在这个性的表现，创造创作的生活里可以寻到。假使个人都全然否定了各各的个性，将这放弃了，压抑了，那就象排列着造成一式的泥人似的，一模一样的东西，是没有使他活着这许多的必要的。从社会全体看，也是个人若不各自十分地发挥他自己的个性，真的文化生活便不成立，这已经是许多人们说旧了的话了。

在这样意义上的生命力的发动，即个性表现的内底欲求，在我们的灵和肉的两方面，就显现为各种各样的生活现象。就是有时为本能生活，有时为游戏冲动，或为强烈的信念，或为高远的理想，为学子的知识欲，也为英雄的征服欲望。这如果成为哲人的思想活动，诗人的情热、感激、企慕而出现的时候，便最强最深地感动人。而这样的生命力的显现，是超绝了利害的念头，离了善恶邪正的估价，脱却道德的批评和因袭的束缚而带着一意只要飞跃和突进的倾向：这些地方就是特征。





三　强制压抑之力





然而我们人类的生活，又不能只是单纯的一条路的。要使那想要自由不羁的生命力尽量地飞跃，以及如心如意地使个性发挥出来，则我们的社会生活太复杂，而人就在本性上，内部也含着太多的矛盾了。

我们为要在称为“社会”的这一个大的有机体中，作为一分子要生活着，便只好必然地服从那强大的机制。使我们在从自己的内面迫来的个性的要求，即创造创作的欲望之上，总不能不甘受一些什么迫压和强制。尤其是近代社会似的，制度、法律、军备、警察之类的压制机关都完备了，别一面，又有着所谓“生活难”的恐吓，我们就有意识地或无意识地，总难以脱离这压抑。在减削个人自由的国家至上主义面前低头，在抹杀创造创作生活的资本万能主义膝下下跪，倘不将这些看作寻常茶饭的事，就实情而论，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

在内有想要动弹的个性表现的欲望，而和这正相对，在外却有社会生活的束缚和强制不绝地迫压着。在两种的力之间，苦恼挣扎着的状态，就是人类生活。这只要就今日的劳动——不但是筋肉劳动，连口舌劳动，精神劳动，无论什么，一切劳动的状态一想就了然。说劳动是快乐，那已经是一直从前的话了。可以不为规则和法规所絷缚，也不被“生活难”所催促，也不受资本主义和机械万能主义的压迫，而各人可以各做自由的发挥个性的创造生活的劳动，那若不是过去的上世，就是一部分的社会主义论者所梦想的乌托邦的话。要知道无论做一个花瓶，造一把短刀，也可以注上自己的心血，献出自己的生命的力，用了伺候神明似的虔敬的心意来工作的社会状态，在今日的实际上，是绝对地不可能的事了。

从今日的实际生活说来，则劳动就是苦患。从个人夺去了自由的创造创作的欲望，使他在压迫强制之下，过那不能转动的生活的就是劳动。现在已经成了人们若不在那用了生活难的威胁当作武器的机械和法则和因袭的强力之前，先舍掉了象人样的个性生活，多少总变一些法则和机械的奴隶，甚而至于自己若不变成机械的妖精，便即栖息不成的状态了。既有留着八字须的所谓教育家之流的教育机器，在银行和公司里，风采装得颇为时髦的计算机器也不少。放眼一看，以劳动为享乐的人们几乎全没有，就是今日的情形。这模样，又怎能寻出“生的欢喜”来？

人们若成了单为从外面逼来的力所动的机器的妖精，就是为人的最大苦痛了；反之，倘若因了自己的个性的内底要求所催促的劳动，那可常常是快乐，是愉悦。一样是搬石头种树木之类的造花园的劳动，在受着雇主的命令，或者迫于生活难的威胁，为了工钱而做事的花儿匠，是苦痛的。然而同是这件事，倘使有钱的封翁为了自己内心的要求，自己去做的时候，那就明明是快乐，是消遣了。这样子，在劳动和快乐之间，本没有工作的本质底差异。换了话说，就是并非劳动这一件事有苦患，给与苦患的毕竟不外乎从外面逼来的要求，即强制和压抑。

生活在现代的人们的生活，和在街头拉着货车走的马匹是一样的。从外面想，那确乎是马拉着车罢。马这一面，也许有自以为自己拉着车走的意思。但其实是不然的。那并非马拉着车，却是车推着马使他走。因为倘没有车和轭的压制，马就没有那么地流着大汗，气喘吁吁地奔走的必要的。在现世上，从早到晚飞着人力车，自以为出色的活动家的那些能手之流，其实是度着和那可怜的马匹相差一步的生活，只有自己不觉得，得意着罢了。

据希勒垒尔（Fr. von Schiller）在那有名的《美底教育论》（Briefe uber die Aesthetische Erziehung des Menschen）上所讲的话，则游戏者，是劳作者的意向（Neigung）和义务（ pflicht）适宜地一致调和了的时候的活动。我说“人惟在游玩的时候才是完全的人”[1]的意思，就是将人们专由自己内心的要求而动，不受着外底强制的自由的创造生活，指为游戏而言。世俗的那些贵劳动而贱游戏的话，若不是被永远甘受着强制的奴隶生活所麻痹了的人们的谬见，便是专制主义者和资本家的专为自己设想的任意的胡言。想一想罢，在人间，能有比自己表现的创造生活还要高贵的生活么？

没有创造的地方就没有进化。凡是只被动于外底要求，反复着妥协和降伏的生活，而忘却了个性表现的高贵的，便是几千年几万年之间，虽在现在，也还反复着往古的生活的禽兽之属。所以那些全不想发挥自己本身的生命力，单给因袭束缚着，给传统拘囚着，模拟些先人做过的事，而坦然生活着的人们，在这一个意义上，就和畜生同列，即使将这样的东西聚集了几千万，文化生活也不会成立的。

然而以上的话，也不过单就我们和外界的关系说。但这两种的力的冲突，也不能说仅在自己的生命力和从外部而至的强制和压抑之间才能起来。人类是在自己这本身中，就已经有着两个矛盾的要求的。譬如我们一面有着要彻底地以个人而生活的欲望，而同时又有着人类既然是社会底存在物（social being）了，那就也就和什么家族呀，社会呀，国家呀等等调和一些的欲望。一面既有自由地使自己的本能得到满足这一种欲求，而人类的本性既然是道德底存在物（moral being），则别一面就该又有一种欲求，要将这样的本能压抑下去。即使不被外来的法则和因袭所束缚，然而却想用自己的道德，来抑制管束自己的要求的是人类。我们有兽性和恶魔性，但一起也有着神性；有利己主义的欲求，但一起也有着爱他主义的欲求。如果称那一种为生命力，则这一种也确乎是生命力的发现。这样子，精神和物质，灵和肉，理想和现实之间，有着不绝的不调和，不断的冲突和纠葛。所以生命力愈旺盛，这冲突这纠葛就该愈激烈。一面要积极底地前进，别一面又消极底地要将这阻住，压下。并且要知道，这想要前进的力，和想要阻止的力，就是同一的东西。尤其是倘若压抑强，则爆发性突进性即与强度为比例，也更加强烈，加添了炽热的度数。将两者作几乎成正比例看，也可以的。稍为极端地说起来，也就不妨说，无压抑，即无生命的飞跃。

这样的两种力的冲突和纠葛，无论在内底生活上，在外底生活上，是古往今来所有的人们都曾经验的苦痛。纵使因了时代的大势，社会的组织，以及个人的性情，境遇的差异等，要有些大小强弱之差，然而从原始时代以至现在，几乎没有一个不为这苦痛所恼的人们。古人曾将这称为“人生不如意”而叹息了，也说“不从心的是人间世”。用现在的话来说，这便是人间苦，是社会苦，是劳动苦。德国的厌生诗人来瑙（N. Lenau）虽曾经将这称为世界苦恼（Weltschmerz），但都是名目虽异，而包含意义的内容，总不外是想要飞跃突进的生命力，因为被和这正反对的力压抑了而生的苦闷和懊恼。

除了不耐这苦闷，或者绝望之极，否定了人生，至于自杀的之外，人们总无不想设些什么法，脱离这苦境，通过这障碍而突进的。于是我们的生命力，便宛如给磐石挡着的奔流一般，不得不成渊，成溪，取一种迂回曲折的行路。或则不能不尝那立马阵头，一面杀退几百几千的敌手，一面勇往猛进的战士一样的酸辛。在这里，即有着要活的努力，而一起也就生出人生的兴味来。要创造较好，较高，较自由的生活的人，是继续着不断的努力的。

所以单是“活着”这事，也就是在或一意义上的创造，创作。无论在工厂里做工，在帐房里算帐，在田里耕种，在市里买卖，既然无非是自己的生活力的发现，说这是或一程度的创造生活，那自然是不能否定的。然而要将这些作为纯粹的创造生活，却还受着太多的压抑和制驭。因为为利害关系所烦扰，为法则所左右，有时竟看见显出不能挣扎的惨状来。但是，在人类的种种生活活动之中，这里却独有一个绝对无条件地专营纯一不杂的创造生活的世界。这就是文艺的创作。

文艺是纯然的生命的表现；是能够全然离了外界的压抑和强制，站在绝对自由的心境上，表现出个性来的唯一的世界。忘却名利，除去奴隶根性，从一切羁绊束缚解放下来，这才能成文艺上的创作。必须进到那与留心着报章上的批评，算计着稿费之类的全然两样的心境，这才能成真的文艺作品，因为能做到仅被在自己的心里烧着的感激和情热所动，象天地创造的曙神所做的一样程度的自己表现的世界，是只有文艺而已。我们在政治生活、劳动生活、社会生活之类里所到底寻不见的生命力的无条件的发现，只有在这里，却完全存在。换句话说，就是人类得以抛弃了一切虚伪和敷衍，认真地诚实地活下去的唯一的生活。文艺的所以能占人类的文化生活的最高位，那缘故也就在此。和这一比较，便也不妨说，此外的一切人类活动，全是将我们的个性表现的作为加以减削，破坏，蹂躏的了。

那么，我在先前所说过那样的从压抑而来的苦闷和懊恼，和这绝对创造的文艺，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呢？并且不但从创作家那一面，还从鉴赏那些作品的读者这一面说起来，人间苦和文艺，应该怎样看法呢？我对于这些问题，当陈述自己的管见之前，想要作为准备，先在这里引用的，是在最近的思想界上得了很大的势力的一个心理学说。





四　精神分析学





在觉察了单靠试验管和显微镜的研究并不一定是达到真理的唯一的路，从实验科学万能的梦中，将要醒来的近来学界上，那些带着神秘底，思索底（speculative），以及罗曼底（romantic）的色采的种种的学说，就很得了势力了。即如我在这里将要引用的精神分析学（Psyc-hoanalysis），以科学家的所说而论，也是非常异样的东西。

奥地利的维也纳大学的精神病学教授弗罗特（S. Freud），和一个医生叫作勃洛耶尔（J. Breuer）的，在一千八百九十五年发表了一本《歇斯迭里的研究》（Studien über Hysterie），一千九百年又出了有名的《梦的解释》（Die Traumdeutung），从此这精神分析的学说，就日见其多地提起学术界思想界的注意来。甚至于还有人说，这一派的学说在新的心理学上，其地位等于达尔文（Ch. Darwin）的进化论之在生物学。——弗罗特自己夸这学说似乎是哥白尼（N. Copernicus）地动说以来的大发见，这可是使人有些惶恐。——但姑且不论这些，这精神分析论着想之极为奇拔的地方，以及有着丰富的暗示的地方，对于变态心理，儿童心理、性欲学等的研究，却实在开拓了一个新境界。尤其是最近几年来，这学说不但在精神病学上，即在教育学和社会问题的研究者，也发生了影响；又因为弗罗特对于机智、梦、传说、文艺创作的心理之类，都加了一种的解释，所以在今日，便是文艺批评家之间，也很有应用这种学说的人们了。而且连Freudian Romanticism这样的奇拔的新名词，也已听到了。

新的学说也难于无条件地就接受。精神分析学要成为学界的定说，大约总得经过许多的修正，此后还须不少的年月罢。就实际而言，便是从我这样的门外汉的眼睛看来，这学说也还有许多不备和缺陷，有难于立刻首肯的地方。尤其是应用在文艺作品的说明解释的时候，更显出最甚的牵强附会的痕迹来。

弗罗特的所说，是从歇斯迭里病人的治疗法出发的。他发见了从希腊的息波克拉第斯（Hippokrates）以来直到现在，使医家束手的这莫名其妙的疾病歇斯迭里的病源，是在病人的阅历中的精神底伤害（Psychische Trauma）里。就是，具有强烈的兴奋性的欲望，即性欲——他称这为Libido ——，曾经因了病人自己的道德性，或者周围的事情，受过压抑和阻止，因此病人的内底生活上，便受了酷烈的创伤。然而病人自己，却无论在过去，在现在，都丝毫没有觉到。这样的过去的苦闷和重伤，现在是已经逸出了他的意识的圈外，自己也毫不觉得这样的苦痛了。虽然如此，而病人的“无意识”或“潜在意识”中，却仍有从压抑得来的酷烈的伤害正在内攻，宛如液体里的沉滓似的剩着。这沉滓现在来打动病人的意识状态，使他成为病底，还很搅乱他的时候，便是歇斯迭里的症状，这是弗罗特所觉察出来的。

对于这病的治疗的方法，就是应该根据了精神分析法，寻出那是病源也是祸根的伤害究在病人的过去阅历中的那边，然后将他除去，绝灭。也就是使他将被压抑的欲望极自由地发露表现出来，即由此取去他剩在无意识界的底里的沉滓。这或者用催眠术，使病人说出在过去的阅历经验中的自以为就是这一件的事实来；或者用了巧妙的问答法，使他极自由极开放地说完苦闷的原因，总之是因为直到现在还加着压抑的便是病源，所以要去掉这压抑，使他将欲望搬到现在的意识的世界来。这样的除去了压抑的时候，那病也就一起医好了。

我在这里要引用一条弗罗特教授所发表的事例：

有一个生着很重的歇斯迭里的年青的女人。探查这女人的过去的阅历，就有过下面所说的事。她和非常爱她的父亲死别之后不多久，她的姊姊就结了婚。但不知怎样，她对于她的姊夫却怀着莫名其妙的好意，互相亲近起来，然而说这就是恋爱之类，那自然原是毫不觉到的。这其间，她的姊姊得病死去了。正和母亲一同旅行着，没有知道这事的她，待到回了家，刚站在亡姊的枕边的时候，忽而这样想：姊姊既然已经死掉，我就可以和他结婚了。

弟、妹和嫂嫂、姊夫结婚，在日本不算希罕，然而在西洋，是看作不伦的事的。弗罗特教授的国度里不知怎样；若在英吉利，则近来还用法律禁止着的事，在戏曲、小说上就有。对于姊夫怀着亲密的意思的这女人，当“结婚”这一个观念突然浮上心头的时候，便跪在社会底因袭的面前，将这欲望自己压抑阻止了。会浮上“结婚”这一个观念，她对于姊夫也许本非无意的罢。——这一派的学者并将亲子之爱也看作性的欲望的变形，所以这女人许是失了异性的父亲的爱之后，便将这移到姊夫那边去。——然而这分明是恋爱，却连自己也没有想到过。而且和时光的经过一同，那女人已将这事完全忘掉；后来成了剧烈的歇斯迭里病人，来受弗罗特教授的诊察的时候，连曾经有过这样的欲望的事情也想不起来了。在受着教授的精神分析治疗之间，这才被叫回到显在意识上来，用了非常的情热和兴奋来表现之后，这病人的病，据说即刻也全愈了。这一派的学说，是将“忘却”也归在压抑作用里的。

弗罗特教授的研究发表了以来，这学说不但在欧洲，而在美洲尤其引起许多学子的注目。法兰西泊尔陀大学的精神病学教授莱琪（Régis）氏有《精神分析论》之作，瑞士图列息大学的永格（C. J. Jung）教授则出了《无意识的心理·性欲的变形和象征的研究，对于思想发达史的贡献》。前加拿大托隆德大学的教授琼斯（A. Jones）氏又将关于梦和临床医学和教育心理之类的研究汇聚在《精神分析论集》里。而且由了以青年心理学的研究在我国很出名的美国克拉克大学总长荷耳（G. Stanley Hall）教授，或是也如弗罗特一样的维也纳的医生亚特赉（A. Adler）氏这些人之手，这学说又经了不少的补足和修正。

但是，从精神病学以及心理学看来，这学说的当否如何，是我这样layman所不知道的。至于精细的研究，则我国也已有了久保博士的《精神分析法》和九州大学的榊教授的《性欲和精神分析学》这些好书，所以我在这里不想多说话。惟有作为文艺的研究者，看了最近出版的摩兑勒氏的新著《在文学里的色情的动机》[2]以及哈佛氏从这学说的见地，来批评美国近代文学上写实派的翘楚，而现在已经成了故人的荷惠勒士的书[3]；又在去年，给学生讲莎士比亚（W. Shakespeare）的戏曲《玛克培斯》（Macbeth）时，则读珂略德的新论[4]；此外，又读些用了同样的方法，来研究斯忒林培克（A. Strindberg）、威尔士（H. G. Wells）等近代文豪的诸家的论文[5]。我就对于那些书的多属非常偏僻之谈，或则还没有丝毫触着文艺上的根本问题等，很以为可惜了。我想试将平日所想的文艺观——即生命力受了压抑而生的苦闷懊恼乃是文艺的根柢，而其表现法乃是广义的象征主义这一节，现在就借了这新的学说，发表出来。这心理学说和普通的文艺家的所论不同，具有照例的科学者一流的组织底体制这一点，就是我所看中的。





五　人间苦与文艺





从这一学派的学说，则在向来心理学家所说的意识和无意识（即潜在意识）之外，别有位于两者的中间的“前意识”（Preconscious，Vorbewusste）。即使这人现在不记得，也并不意识到，但既然曾在自己的体验之内，那就随时可以自发底地想到，或者由联想法之类，能够很容易地拿到意识界来：这就是前意识。将意识比作戏台，则无意识就恰如在里面的后台。有如原在后台的戏子，走出戏台来做戏一样，无意识里面的内容，是支使着意识作用的，只是我们没有觉察着罢了。其所以没有觉察者，即因中间有着称为“前意识”的隔扇，将两者截然区分了的缘故。不使“无意识”的内容到“意识”的世界去，是有执掌监视作用的监督（censor，Zensur）俨然地站在境界线上，看守着的。从那些道德、因袭、利害之类所生的压抑作用，须有了这监督才会有；由两种的力的冲突纠葛而来的苦闷和懊恼，就成了精神底伤害，很深地被埋葬在无意识界里的尽里面。在我们的体验的世界，生活内容之中，隐藏着许多精神底伤害或至于可惨，但意识地却并不觉着的。

然而出于意外的是无意识心理却以可骇的力量支使着我们。为个人，则幼年时代的心理，直到成了大人的时候也还在有意无意之间作用着；为民族，则原始底神话时代的心理，到现在也还于这民族有影响。——思想和文艺这一面的传统主义，也可以从这心理来研究的罢，永格教授的所谓“集合底无意识”（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以及荷耳教授的称为“民族心”（folk—soul）者，皆即此。据弗罗特说，则性欲决不是到春机发动期才显现，婴儿的钉着母亲的乳房，女孩的缠住异性的父亲，都已经有性欲在那里作用着，这一受压抑，并不记得的那精神底伤害，在成了大人之后，便变化为各样的形式而出现。弗罗特引来作例的是莱阿那陀达文希[6]。他的大作，被看作艺术界中千古之谜的《穆那里沙》（Mona Lisa）的女人的微笑，经了考证，已指为就是这画家莱阿那陀五岁时候就死别了的母亲的记忆了。在俄国梅垒什珂夫斯奇（D. S. Merezhkovski）的小说《先驱者》（英译The Forerunner）中，所描写的这文艺复兴期的大天才莱阿那陀的人格，现经精神病学者解剖的结果，也归在这无意识心理上，他那后年的科学研究热、飞机制造、同性爱、艺术创作等，全都归结到由幼年的性欲的压抑而来的“无意识”的潜势底作用里去了。

不但将莱阿那陀，这派的学者也用了这研究法，试来解释过沙士比亚的《哈谟列德》（Hamlet）剧，跋格纳尔（R. Wagner）的歌剧，以及托尔斯泰（L. N. Tolstoi）和来瑙。听说弗罗特又已立了计画，并将瞿提（W. von Goethe）也要动手加以精神解剖了。如我在前面说过的乌普伐勒氏在克拉克大学所提出的学位论文《斯忒林培克研究》，也就是最近的一例。

说是因了尽要满足欲望的力和正相反的压抑力的纠葛冲突而生的精神底伤害，伏藏在无意识界里这一点，我即使单从文艺上的见地看来，对于弗罗特说也以为并无可加异议的余地。但我所最觉得不满意的是他那将一切都归在“性底渴望”里的偏见，部分底地单从一面来看事物的科学家癖。自然，对于这一点，即在同派的许多学子之间，似乎也有了各样的异论了。或者以为不如用“兴味”（interest）这字来代“性底渴望”；亚特赉则主张是“自我冲动”（Ichtrieb），英吉利派的学者又想用哈弥耳敦（W. Hamilton）仿了康德（I. Kant）所造的“意欲”（conation）这字来替换他。但在我自己，则有如这文章的冒头上就说过一般，以为将这看作在最广的意义上的生命力的突进跳跃，是妥当的。

着重于永是求自由求解放而不息的生命力，个性表现的欲望，人类的创造性，这倾向，是最近思想界的大势，在先也已说过了。人认为这是对于前世纪以来的唯物观决定论的反动。以为人类为自然的大法所左右，但支使于机械底法则，不能动弹的，那是自然科学万能时代的思想。到了二十世纪，这就很失了势力，一面又有反抗因袭和权威，贵重自我和个性的近代底精神步步的占了优势，于是人的自由创造的力就被承认了。

既然肯定了这生命力，这创造性，则我们即不能不将这力和方向正相反的机械底法则，因袭道德，法律底拘束，社会底生活难，此外各样的力之间所生的冲突，看为人间苦的根柢。

于是就成了这样的事，即倘不是恭喜之至的人们，或脉搏减少了的老人，我们就不得不朝朝暮暮，经验这由两种力的冲突而生的苦闷和懊恼。换句话说，即无非说是“活着”这事，就是反复着这战斗的苦恼。我们的生活愈不肤浅，愈深，便比照着这深，生命力愈盛，便比照着这盛，这苦恼也不得不愈加其烈。在伏在心的深处的内底生活，即无意识心理的底里，是蓄积着极痛烈而且深刻的许多伤害的。一面经验着这样的苦闷，一面参与着悲惨的战斗，向人生的道路进行的时候，我们就或呻，或叫，或怨嗟，或号泣，而同时也常有自己陶醉在奏凯的欢乐和赞美里的事。这发出来的声音，就是文艺。对于人生，有着极强的爱慕和执著，至于虽然负了重伤，流着血，苦闷着，悲哀着，然而放不下，忘不掉的时候，在这时候，人类所发出来的诅咒、愤激、赞叹、企慕、欢呼的声音，不就是文艺么？在这样的意义上，文艺就是朝着真善美的理想，追赶向上的一路的生命的进行曲，也是进军的喇叭。响亮的闳远的那声音，有着贯天地动百世的伟力的所以就在此。

生是战斗。在地上受生的第一日，——不，从那最先的第一瞬，我们已经经验着战斗的苦恼了。婴儿的肉体生活本身，不就是和饥饿、霉菌、冷热的不断的战斗么？能够安稳平和地睡在母亲的胎内的十个月姑且不论，然而一离母胎，作为一个“个体底存在物”（individual being）的“生”才要开始，这战斗的苦痛就已成为难免的事了。和出世同时呱的啼泣的那声音，不正是人间苦的叫唤的第一声么？出了母胎这安稳的床，才遇到外界的刺激的那瞬时发出的啼声，是才始立马在“生”的阵头者的雄声呢，是苦闷的第一声呢，或者还是恭喜地在地上享受人生者的欢呼之声呢？这些姑且不论，总之那呱呱之声，在这样的意义上，是和文艺可以看作那本质全然一样的。于是为要免掉饥饿，婴儿便寻母亲的乳房，烦躁着，哺乳之后，则天使似的睡着的脸上，竟可以看出美的微笑来。这烦躁和这微笑，这就是人类的诗歌，人类的艺术。生力旺盛的婴儿，呱呱之声也闳大。在没有这声音，没有这艺术的，惟有“死”。

用了什么美的快感呀，趣味呀等类非常消极底的宽缓的想头可以解释文艺，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文艺倘不过是文酒之宴，或者是花鸟风月之乐，或者是给小姐们散闷的韵事，那就不知道，如果是站在文化生活的最高位的人间活动，那么，我以为除了还将那根柢放在生命力的跃进上，来作解释之外，没有别的路。读但丁（A. Dante）、弥耳敦（J. Milton）、裴伦（G. G. Byron），或者对勃朗宁（R. Browning）、托尔斯泰、伊孛生（H. Ibsen）、左拉（E. Zola）、波特来尔（C. Baudelaire）、陀思妥夫斯奇（F. M. Dostojevski）等的作品的时候，谁还有能容那样呆风流的迂缓万分的消闲心的余地呢？我对于说什么文艺上只有美呀，有趣呀之类的快乐主义底艺术观，要竭力地排斥他。而于在人生的苦恼正甚的近代所出现的文学，尤其深切地感到这件事。情话式的游荡记录，不良少年的胡闹日记，文士生活的票友化，如果全是那样的东西在我们文坛上横行，那毫不容疑，是我们的文化生活的灾祸。因为文艺决不是俗众的玩弄物，乃是该严肃而且沉痛的人间苦的象征。





六　苦闷的象征





据和伯格森一样，确认了精神生活的创造性的意大利的克洛契（B. Croce）的艺术论说，则表现乃是艺术的一切。就是表现云者，并非我们单将从外界来的感觉和印象他动底地收纳，乃是将收纳在内底生活里的那些印象和经验作为材料，来做新的创造创作。在这样的意义上，我就要说，上文所说似的绝对创造的生活即艺术者，就是苦闷的表现。

到这里，我在方便上，要回到弗罗特一派的学说去，并且引用他。这就是他的梦的说。

说到梦，我的心头就浮出一句勃朗宁咏画圣安特来亚的诗来：





——Dream？ strive to do， and agonize to do，and fail in doing.

——Andrea del Sarto.





“梦么？抢着去做，拚着去做，而做不成。”这句子正合于弗罗特的欲望说。

据弗罗特说，则性底渴望在平生觉醒状态时，因为受着那监督的压抑作用，所以并不自由地现到意识的表面。然而这监督的看守松放时，即压抑作用减少时，那就是睡眠的时候。性底渴望便趁着这睡眠的时候，跑到意识的世界来。但还因为要瞒过监督的眼睛，又不得不做出各样的胡乱的改装。梦的真的内容——即常是躲在无意识的底里的欲望，便将就近的顺便的人物、事件用作改装的家伙，以不称身的服饰的打扮而出来了。这改装便是梦的显在内容（manifeste Trauminhalt），而潜伏着的无意识心理的那欲望，则是梦的潜在内容（latente Trauminhlat），也即是梦的思想（Traumgedanken）。改装是象征化。

听说出去探查南极的人们，缺少了食物的时候，那些人们的多数所梦见的东西是山海的珍味；又听说旅行亚非利加的荒远的沙漠的人夜夜走这的梦境，是美丽的故国的山河。不得满足的性欲冲动在梦中得了满足，成为或一种病底状态，这是不待性欲学者的所说，世人大抵知道的罢。这些都是最适合于用弗罗特说的事，以梦而论，却是甚为单纯的。柏拉图的《共和国》（Platon’s Republica）摩耳的《乌托邦》（Th.More’s Utopia），以至现代所做的关于社会问题的各种乌托邦文学之类，都与将思想家的欲求，借了梦幻故事，照样表现出来的东西没有什么不同。这就是潜在内容的那思想，用了极简单极明显的显在内容——即外形——而出现的时候。

抢着去做，拚着去做，而做不成的那企慕，那欲求，若正是我们伟大的生命力的显现的那精神底欲求时，那便是以绝对的自由而表现出来的梦。这还不能看作艺术么？伯格森也有梦的论，以为精神底活力（Energie spirituel）具了感觉底的各样形状而出现的就是梦。这一点，虽然和欲望说全然异趣，但两者之间，我以为也有着相通的处所的。

然而文艺怎么成为人类的苦闷的象征呢，为要使我对于这一端的见解更为分明，还有稍为借用精神分析学家的梦的解说的必要。

作为梦的根源的那思想即潜在内容，是很复杂而多方面的，从未识人情世故的幼年时代以来的经验，成为许多精神底伤害，积蓄埋藏在“无意识”的圈里。其中的几个，即成了梦而出现，但显在内容这一面，却被缩小为比这简单得多的东西了。倘将现于一场的梦的戏台上的背景、人物、事件分析起来，再将各个头绪作为线索，向潜在内容那一面寻进去，在那里便能够看见非常复杂的根本。据说梦中之所以有万料不到的人物和事件的配搭，出奇的anachronism（时代错误）的凑合者，就因为有这压缩作用（Verdichtungsarbeit）的缘故。就象在演戏，将绵延三四十年的事象，仅用三四时间的扮演便已表现了的一般；又如罗舍谛（D. G. Rossetti）的诗《白船》（White Ship）中所说，人在将要淹死的一刹那，就于瞬间梦见自己的久远的过去的经验，也就是这作用。花山院的御制有云：





在未辨长夜的起讫之间，

梦里已见过几世的事了。

　　（《后拾遗集》十八）





即合于这梦的表现法的。

梦的世界又如艺术的境地一样，是尼采之所谓价值颠倒的世界。在那里有着转移作用。（Verschiebungsarbeit），即使在梦的外形即显在内容上，出现的事件不过一点无聊的情由，但那根本，却由于非常重大的大思想。正如虽然是只使报纸的社会栏热闹些的市井的琐事，邻近的夫妇的拌嘴，但经沙士比亚和伊孛生的笔一描写，在戏台上开演的时候，就暗示出在那根柢中的人生一大事实一大思想来。梦又如艺术一样，是一个超越了利害、道德等一切的估价的世界。寻常茶饭的小事件，在梦中就如天下国家的大事似的办，或者正相反，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也可以当作平平常常的小事办。

这样子，在梦里，也有和戏曲、小说一样的表现的技巧。事件展开，人物的性格显现。或写境地，或描动作。弗罗特称这作用为描写（Darstellung）[7]。

所以梦的思想和外形的关系，用了弗罗特自己的话来说，则为“有如将同一的内容，用了两种各别的国语来说出一样。换了话说，就是梦的显在内容者，即不外乎将梦的思想，移到别的表现法去的东西。那记号和联络，则我们可由原文和译文的比较而知道。”[8]这岂非明明是一般文艺的表现法的那象征主义（symbolism）么？

或一抽象底的思想和观念，决不成为艺术。艺术的最大要件，是在具象性。即或一思想内容，经了具象底的人物、事件、风景之类的活的东西而被表现的时候；换了话说，就是和梦的潜在内容改装打扮了而出现时，走着同一的径路的东西，才是艺术。而赋与这具象性者，就称为象征（symbol）。所谓象征主义者，决非单是前世纪末法兰西诗坛的一派所曾经标榜的主义，凡有一切文艺，古往今来，是无不在这样的意义上，用着象征主义的表现法的。

在象征，内容和外形之间，总常有价值之差。即象征本身和仗了象征而表现的内容之间，有轻重之差，这是和上文说过的梦的转移作用完全同一的。用色采来说，就和白表纯洁清净，黑表死和悲哀，黄金色表权力和荣耀似的；又如在宗教上最多的象征，十字架、莲花、火焰之类所取义的内容等，各各含有大神秘的潜在内容正一样。就近世的文学而言，也有将伊孛生的《建筑师》（英译The Master Builder）的主人公所要揭在高塔上的旗子解释作象征化了的理想，他那《游魂》（英译Ghosts）里的太阳则是表象那个人主义的自由和美的。即全是借了简单的具象底的外形（显在内容），而在中心，却表显着复杂的精神底的东西，理想底的东西，或思想、感情等。这思想、感情，就和梦的时候的潜在内容相当。

象征的外形稍为复杂的东西，便是讽喻（allegory）、寓言（fable）、比喻（parable）之类，这些都是将真理或教训，照样极浅显地嵌在动物谭或人物故事上而表现的。但是，如果那外形成为更加复杂的事象，而备了强的情绪底效果，带着刺激底性质的时候，那便成为很出色的文艺上的作品。但丁的《神曲》（Divina Commedia）表示中世的宗教思想，弥耳敦的《失掉的乐园》（Paradise Lost）以文艺复兴以后的新教思想为内容，待到沙士比亚的《哈谟列德》来暗示而且表象了怀疑的烦闷，而真的艺术品于是成功。[9]

照这样子，弗罗特教授一派的学者又来解释希腊梭孚克里斯（Sop-hokles）的大作，悲剧《阿迭普斯》，立了有名的OEDIPUS COMPLEX（阿迭普斯错综）说；又从民族心理这方面看，使古代的神话、传说的一切，都归到民族的美的梦这一个结论了。

在内心燃烧着似的欲望，被压抑作用这一个监督所阻止，由此发生的冲突和纠葛，就成为人间苦。但是，如果说这欲望的力免去了监督的压抑，以绝对的自由而表现的唯一的时候就是梦，则在我们的生活的一切别的活动上，即社会生活、政治生活、经济生活、家族生活上，我们能从常常受着的内底和外底的强制压抑解放，以绝对的自由，作纯粹创造的唯一的生活就是艺术。使从生命的根柢里发动出来的个性的力，能如间歇泉（geyser）的喷出一般地发挥者，在人生惟有艺术活动而已。正如新春一到，草木萌动似的，禽鸟嘤鸣似的，被不可抑止的内底生命（inner life）的力所逼迫，作自由的自己表现者，是艺术家的创作。在惯于单是科学底地来看事物的心理学家的眼里，至于看成“无意识”的那么大而且深的这有意识的苦闷和懊恼，其实是潜伏在心灵的深奥的圣殿里的。只有在自由的绝对创造的生活里，这受了象征化，而文艺作品才成就。

人生的大苦患，大苦恼，正如在梦中，欲望便打扮改装着出来似的，在文艺作品上，则身上裹了自然和人生的各种事象而出现。以为这不过是外底事象的忠实的描写和再现，那是谬误的皮相之谈。所以极端的写实主义和平面描写论，如作为空理空论则弗论，在实际的文艺作品上，乃是无意义的事。便是左拉那样主张极端的唯物主义的描写论的人，在他的著作《工作》（Travail）、《蕃茂》（La Fécondité）之类里所显示的理想主义，不就内溃了他自己的议论么？他不是将自己的欲望的归着点这一个理想，就在那作品里暗示着么？如近时在德国所唱道的称为表现主义（Fxpressionismus）的那主义，要之就在以文艺作品为不仅是从外界受来的印象的再现，乃是将蓄在作家的内心的东西，向外面表现出去。他那反抗从来的客观底态度的印象主义（Impressionismus）而置重于作家主观的表现（Fxpression）的事，和晚近思想界的确认了生命的创造性的大势，该可以看作一致的罢。艺术到底是表现，是创造，不是自然的再现，也不是模写。

倘不是将伏藏在潜在意识的海的底里的苦闷即精神底伤害，象征化了的东西，即非大艺术。浅薄的浮面的描写，纵使巧妙的技俩怎样秀出，也不能如真的生命的艺术似的动人。所谓深入的描写者，并非将败坏风俗的事象之类，详细地，单是外面底地细细写出之谓；乃是作家将自己的心底的深处，深深地而且更深深地穿掘下去，到了自己的内容的底的底里，从那里生出艺术来的意思。探检自己愈深，便比照着这深，那作品也愈高，愈大，愈强。人觉得深入了所描写的客观底事象的底里者，岂知这其实是作家就将这自己的心底极深地抉剔着，探检着呢。克洛契之所以承认了精神活动的创造性者，我以为也就是出于这样的意思。

不要误解。所谓显现于作品上的个性者，决不是作家的小我，也不是小主观。也不得是执笔之初，意识地想要表现的观念或概念。倘是这样做成的东西，那作品便成了浅薄的做作物，里面就有牵强，有不自然，因此即不带着真的生命力的普遍性，于是也就欠缺足以打动读者的生命的伟力。在日常生活上，放肆和自由该有区别，在艺术也一样，小主观和个性也不可不有截然的区别。惟其创作家有了竭力忠实地将客观的事象照样地再现出来的态度，这才从作家的无意识心理的底里，毫不勉强地，浑然地，不失本来地表现出他那自我和个性来。换句话，就是惟独如此，这才发生了生的苦闷，而自然而然地象征化了的“心”，乃成为“形”而出现。所描写的客观的事象这东西中，就包藏着作家的真生命。到这里，客观主义的极致，即与主观主义一致，理想主义的极致，也与现实主义合一，而真的生命的表现的创作于是成功。严厉地区别着什么主观、客观，理想、现实之间，就是还没有达于透彻到和神的创造一样程度的创造的缘故。大自然大生命的真髓，我以为用了那样的态度是捉不到的。

即使是怎样地空想底的不可捉摸的梦，然而那一定是那人的经验的内容中的事物，各式各样地凑合了而再现的。那幻想，那梦幻，总而言之，就是描写着藏在自己的胸中的心象。并非单是摹写，也不是模仿。创造创作的根本义，即在这一点。

在文艺上设立起什么乐天观、厌生观，或什么现实主义、理想主义等类的分别者，要之就是还没有触到生命的艺术的根柢的，表面底皮相底的议论。岂不是正因为有现实的苦恼，所以我们做乐的梦，而一起也做苦的梦么？岂不是正因为有不满于现在的那不断的欲求，所以既能为梦见天国那样具足圆满的境地的理想家，也能梦想地狱那样大苦患大懊恼的世界的么？才子无所往而不可，在政治、科学、文艺一切上都发挥出超凡的才能，在别人的眼里，见得是十分幸福的生涯的瞿提的阅历中，苦闷也没有歇。他自己说，“世人说我是幸福的人，但我却送了苦恼的一生。我的生涯，都献给一块一块迭起永久的基础来这件事了。”从这苦闷，他的大作《孚司德》（Faust）、《威绥的烦恼》（Werthers Leiden）《威廉玛思台尔》、（Wilhelm Meister），便都成为梦而出现。投身于政争的混乱里，别妻者几回，自己又苦闷于盲目的悲运的弥耳敦，做了《失掉的乐园》，也做了《复得的乐园》 （Paradise Regained）。失了和毕阿德里契（Beatrice）的恋，又为流放之身的但丁，则在《神曲》中，梦见地狱界、净罪界和天堂界的幻想。谁能说失恋丧妻的勃朗宁的刚健的乐天诗观，并不是他那苦闷的变形转换呢？若在大陆近代文学中，则如左拉和陀思妥夫斯奇的小说，斯忒林培克和伊孛生的戏曲，不就可以听作被世界苦恼的恶梦所魇的人的呻吟声么？不是梦魔使他叫唤出来的可怕的诅咒声么？

法兰西的拉玛尔丁（A. M. L. de Lamartine）说明弥耳敦的大著作，以为《失掉的乐园》是清教徒睡在《圣书》（Bible）上面时候所做的梦，这实在不应该单作形容的话看。《失掉的乐园》这篇大叙事诗虽然以《圣书》开头的天地创造的传说为梦的显在内容，但在根柢里，作为潜在内容者，则是苦闷的人弥耳敦的清教思想（Puritanism）。并不是撒但和神的战争以及伊甸的乐园的叙述之类，动了我们的心；打动我们的是经了这样的外形，传到读者的心胸里来的诗人的痛烈的苦闷。

在这一点上，无论是《万叶集》，是《古今集》，是芜村、芭蕉的俳句，是西洋的近代文学，在发生的根本上是没有本质底的差异的。只有在古时候的和歌俳句的诗人——戴着樱花，今天又过去了的词臣，那无意识心理的苦闷没有象现代似的痛烈，因而精神底伤害也就较浅之差罢了。既经生而为人，那就无论在词臣，在北欧的思想家，或者在漫游的俳人，人间苦便都一样地在无意识界里潜伏着，而由此生出文艺的创作来。

我们的生活力，和侵进体内来的细菌战。这战争成为病而发现的时候，体温就异常之升腾而发热。正像这一样，动弹不止的生命力受了压抑和强制的状态，是苦闷，而于此也生热。热是对于压抑的反应作用；是对于action的reaction。所以生命力愈强，便比照着那强，愈盛，便比照着那盛，这热度也愈高。从古以来，许多人都会给文艺的根本加上各种的名色了。沛得（Walter Pater）称这为“有情热的观照”（impassioned contemplation），梅垒什珂夫斯奇叫他“情想”（passionate thought），也有借了雪莱（P. B. Shelley）《云雀歌》（Skylark）的末节的句子，名之曰“谐和的疯狂”（harmonious madness）的批评家。古代罗马人用以说出这事的是“诗底奋激”（furor poeticus）。只有话是不同的，那含义的内容，总之不外乎是指这热。沙士比亚却更进一步，有如下面那样地作歌。这是当作将创作心理的过程最是诗底地说了出来的句子，向来脍炙人口的：





　　The poet’s eye，in a fine frenzy rolling，

　　Doth glance from heaven to earth，from earth to heaven；

　　And，as imagination bodies forth

　　The forms of things unknown，the poet’s pen

　　Turns them to shapes，and gives to airy nothing

　　A local habitation and a name。

——Midsummer Night’s Dream，Act. v. Sc. i.





诗人的眼，在微妙的发狂的回旋。

瞥闪着，从天到地，从地到天；

而且提出未知的事物的形象来，作为想象的物体，

诗人的笔即赋与这些以定形，

并且对于空中的乌有，

则给以居处与名。

——《夏夜的梦》，第五场，第一段。





在这节的第一行的fine frenzy，就是指我所说的那样意思的“热”。

然而热这东西，是藏在无意识心理的底里的潜热。这要成为艺术品，还得受了象征化，取或一种具象底的表现。上面的沙士比亚的诗的第三行以下，即可以当作指这象征化、具象化看的。详细地说，就是这经了目能见耳能闻的感觉的事象即自然人生的现象，而放射到客观界去。对于常人的眼睛所没有看见的人生的或一状态“提出未知的事物的形象来，作为想象的物体”；抓住了空漠不可捉摸的自然人生的真实，给与“居处与名”的，是创作家。于是便成就了有极强的确凿的实在性的梦。现在的poet这字，语源是从希腊语的poiein = to make来的。所谓“造”即创作者也就不外乎沙士比亚之所谓“提出未知的事物的形象来，作为想象的物体，即赋与以定形”的事。

最初，是这经了具象化的心象（image），存在作家的胸中。正如怀孕一样，最初，是胎儿似的心象，不过为conceived image。是西洋美学家之所谓“不成形的胎生物”（alortive conception）。既已孕了的东西，就不能不产出于外。于是作家遂被自己表现（self—expression or self—externalization）这一个不得已的内底要求所逼迫，生出一切母亲都曾经验过一般的“生育的苦痛”来。作家的生育的苦痛，就是为了怎样将存在自己胸里的东西，炼成自然人生的感觉底事象，而放射到外界去；或者怎样造成理趣情景兼备的一个新的完全的统一的小天地，人物事象，而表现出去的苦痛。这又如母亲们所做的一样，是作家分给自己的血，割了灵和肉，作为一个新的创造物而产生。

又如经了“生育的苦痛”之后，产毕的母亲就有欢喜一样，在成全了自己生命的自由表现的创作家，也有离了压抑作用而得到创造底胜利的欢喜。从什么稿费、名声那些实际底外底的满足所得的不过是快感（pleasure），但别有在更大更高的地位的欢喜（joy），是一定和创造创作在一处的。





第二　鉴赏论





一　生命的共感





以上为止，我已经从创作家这一面，论过文艺了。那么，倘从鉴赏者即读者、看客这一面看，又怎样说明那很深地伏在无意识心理的深处的苦闷的梦或象征，乃是文艺呢？

我为要解释这一点，须得先说明艺术的鉴赏者也是一种创作家，以明创作和鉴赏的关系。

凡文艺的创作，在那根本上，是和上文说过那样的“梦”同一的东西，但那或一种，却不可不有比梦更多的现实性和合理性，不像梦一般支离灭裂而散漫，而是俨然统一了的事象，也是现实的再现。正如梦是本于潜伏在无意识心理的底里的精神底伤害一般，文艺作品则是本于潜伏在作家的生活内容的深处的人间苦。所以经了描写在作品上的感觉底具象底的事实而表现出来的东西，即更是本在内面的作家的个性、生命、心、思想、情调、心气。换了话说，就是那些茫然不可捕捉的无形无色无臭无声的东西，用了有形有色有臭有声的具象底的人物、事件、风景以及此外各样的事物，作为材料，而被表出。那具象底感觉底的东西，即被称为象征。

所以象征云者，是暗示，是刺激；也无非是将沉在作家的内部生命的底里的或种东西，传给鉴赏者的媒介物。

生命者，是遍在于宇宙人生的大生命，因为这是经由个人，成为艺术的个性而被表现的，所以那个性的别半面，也总得有大的普遍性。就是既为横目竖鼻的人，则不问时的古今，地的东西，无论谁那里都有着共通的人性；或者既生在同时代，同过着苦恼的现代的生活，即无论为西洋人，为日本人，便都被焦劳于社会政治上的同样的问题；或者既然以同国度同时代同民族而生活着，即无论谁的心中，便都有共通的思想。在那样的生命的内容之中，即有人的普遍性共通性在。换句话说，就是人和人之间，是具有足以呼起生命的共感的共通内容存在的。那心理学家所称为“无意识”、“前意识”、“意识”那些东西的总量，用我的话来说，便是生命的内容。因为作家和读者的生命内容有共通性共感性，所以这就因了称为象征这一种具有刺激性暗示性的媒介物的作用而起共鸣作用。于是艺术的鉴赏就成立了。

将生命的内容用别的话来说，就是体验的世界。这里所谓体验（Erlebnis），是指这人所曾经深切的感到过，想过，或者见过，听过，做过的事的一切；就是连同外底和内底，这人的曾经经验的事的总量。所以所谓艺术的鉴赏，是以作家和读者间的体验的共通性共感性，作为基础而成立的。即在作家和读者的“无意识”、“前意识”、“意识”中，两边都有能够共通共感者存在。作家只要用了称为象征这一种媒介物的强的刺激力，将暗示给与读者，便立刻应之而共鸣，在读者的胸中，也炎起一样的生命的火。只要单受了那刺激，读者也就自行燃烧起来。这就因为很深的沉在作家心中的深处的苦闷，也即是读者心中本已有了的经验的缘故。用比喻说，就如因为木材有可燃性，所以只要一用那等于象征的火柴，便可以从别的东西在这里点火。也如在毫无可燃性的石头上，不能放火一样，对于和作家并无可以共通共感的生命的那些俗恶无趣味无理解的低级读者，则纵有怎样的大著杰作，也不能给与什么铭感，纵使怎样的大天才大作家，对于这样的俗汉也就无法可施。要而言之，从艺术上说，这种俗汉乃是无缘的众生，难于超度之辈。这样的时候，鉴赏即全不成立。

这是很久以前的旧话了：曾有一个身当文教的要路的人儿，头脑很旧，脉搏减少了的罢，他看了风靡那时文坛的新文艺的作品之后，说的话可是很胡涂。“冗长地写出那样没有什么有趣的话来，到了结末的地方，是仿佛骗人似的无聊的东西而已。”听说他还怪青年们有什么有趣，竟来读那样的小说哩。这样的老人——即使年纪青，这样的老人世上多得很——和青年，即使生在同时代同社会中，但因为体验的内容全两样，其间就毫无可以共通共感的生活内容。这是欠缺着鉴赏的所以得能成立的根本的。

这不消说，体验的世界是因人而异的。所以文艺的鉴赏，其成立，以读者和作家两边的体验相近似，又在深，广，大，高，两边都相类似为唯一最大的要件。换了话说，就是两者的生活内容，在质底和量底都愈近似，那作品便完全被领会，在相反的时候，鉴赏即全不成立。

大艺术家所有的生活内容，包含着的东西非常大，也非常广泛。科尔律支（S. T. Coleridge）的评沙士比亚，说是“our myriad—minded Shakespeare”的缘故就在此。以时代言，是三百年前的伊利沙伯朝的作家，以地方言，是辽远的英吉利这一个外国人的著作，然而他的作品里，却包含着超越了时间、处所的区别，风动百世之人声闻千里之外的东西。譬如即以他所描写的女性而论，如藉里德（Juliet），如乌斐理亚（Ophelia），如波尔谛亚（Portia），如罗赛林特（Rosalind），如克来阿派忒拉（Cleopatra）这些女人，比起勖里檀（R. B. Sheridan）所写的十八世纪式的女人，或者见于迭更斯（Ch. Dickens）、萨凯来（W. M. Thackeray）的小说里的女人来，远是近代式的“新派”。般琼生（Ben Jonson）赞美他说，“He was not of an age but for all time.”真的，如果能如沙士比亚似的营那自由的大的创造创作的生活，那可以说，这竟已到了和天地自然之创造者的神相近的境地了。这一句话，在或一程度上，瞿提和但丁那里也安得上。

但在非常超轶的特异的天才，则其人的生活内容，往往竟和同时代的人们全然离绝，进向遥远的前面去。生在十八世纪的勃来克（W. Blake）的神秘思想，从那诗集出来以后，几乎隔了一世纪，待到前世纪末欧洲的思想界出现了神秘象征主义的潮流，这才在人心上唤起反响。初期的勃朗宁或斯温班（A. Ch. Swinburne）绝不为世间所知，当时的声望且不及众小诗人者，就因为已经进步到和那同时代的人们的生活内容，早没有可以共通共感的什么了的缘故。就因为超过那所谓时代意识者已至十年，二十年；不，如勃来克似的，且至一百年模样而前进了的缘故。就因为早被那当时的人们还未在内底生活上感到的“生的苦痛”所烦恼，早已做着来世的梦了的缘故。

只要有共同的体验，则虽是很远的瑙威国的伊孛生的著作，因为同是从近代生活的经验而来的出产，所以在我们的心底里也有反响。几千年前的希腊人荷马（Homeros）所写的托罗亚的战争和海伦（Hellen）、亚契来斯（Achilles）的故事，因为其中有着共通的人情，所以虽是二十世纪的日本人读了，也仍然为他所动。但倘要鉴赏那时代和处所太不同了的艺术品，则须有若干准备，如靠着旅行和学问等类的力，调查作者的环境阅历，那时代的风俗习惯等，以补读者自己的体验的不足的部分；或者仗着自己的努力，即使只有几分，也须能够生在那一时代的氛围气中才好。所以在并不这样特别努力，例如向来不做研究这类的事的人们，较之读荷马、但丁，即使比那些更不如，也还是近代作家的作品有趣；而且，即在近代，较之读外国的，也还是本国作家的作品有兴味者，那理由就在此。又在比较多数的人们，凡描写些共通的肤浅平凡的经验的作家，却比能够表出高远复杂的冥想底的深的经验来的作家，更能打动多数的读者，也即原于这理由。朗斐罗（H. W. Longfellow）和朋士（R. Burns）的诗歌，比起勃朗宁和勃来克的来，读的人更其多，被称为浅俗的白乐天的作品，较之气韵高迈的高青邱等的尤为appeal于多数者的原因，也在这一点。

所谓弥耳敦为男性所读，但丁为女性所好；所谓青年而读裴伦，中年而读渥特渥思（W. Wordsworth）；又所谓童话、武勇谭、冒险小说之类，多只为幼年、少年所爱好，不惹大人的感兴等，这就全都由于内生活的体验之差。这也因年龄，因性而异，也因国土，因人种而异。在毫没有见过日本的樱花的经验的西洋人，即使读了咏樱花的日本诗人的名歌，较之我们从歌咏上得来的诗兴，怕连十分之一也得不到罢。在未尝见雪的热带国的人；雪歌怕不过是感兴很少的索然的文字罢。体验的内容既然不同，在那里所写的或樱或雪这一种象征，即全失了足以唤起那潜伏在鉴赏者的内生命圈的深处的感情和思想和情调的刺激底暗示性，或则成了甚为微弱的东西。沙士比亚确是一个大作家。然而并无沙士比亚似的罗曼底的生活内容的十八世纪以前的英国批评家，却绝不顾及他的作品。即在近代也一样，托尔斯泰和萧因为毫无罗曼底的体验的世界，所以攻击沙士比亚；而正相反，如罗曼底的默退林克（M. Maeterlinck），则虽然时代和国土都远不相同，却很动心于沙士比亚的戏曲。





二　自己发见的欢喜





到这里，我还得稍稍补订自己的用语。我在先使用了“体验”、“生活内容”、“经验”这些名词，但在生命既然有普遍性，则广义上的生命这东西，当然能够立地构成读者和作者之间的共通共感性。譬如生命的最显著的特征之一的律动（rhythm），无论怎样，总有从一人传到别人的性质。一面弹钢琴，只要不是聋子，听的人们也就在不知不识之间，听了那音而手舞足蹈起来。即使不现于动作，也在心里舞蹈。即因为叩击钢琴的键盘的音，有着刺激底暗示性，能打动听者的生命的中心，在那里唤起新的振动的缘故。就是生命这东西的共鸣，的共感。

这样子，读者和作家的心境帖然无间的地方，有着生命的共鸣共感的时候，于是艺术的鉴赏即成立。所以读者、看客、听众从作家所得的东西，和对于别的科学以及历史家、哲学家等的所说之处不同，乃是并非得到知识。是由了象征，即现于作品上的事象的刺激力，发见他自己的生活内容。艺术鉴赏的三昧境和法悦，即不外乎这自己发见的欢喜。就是读者也在自己的心的深处，发见了和作者借了称为象征这一种刺激性暗示性的媒介物所表现出来的自己的内生活相共鸣的东西了的欢喜。正如睡魔袭来的时候，我用我这手拧自己的膝，发见自己是活着一般，人和文艺作品相接，而感到自己是在活着。详细地说，就是读者自己发现了自己的无意识心理——在精神分析学派的人们所说的意义上——的蕴藏；是在诗人和艺术家所挂的镜中，看见了自己的灵魂的姿态。因为有这镜，人们才能够看见自己的生活内容的各式各样；同时也得了最好的机会，使自己的生活内容更深，更大，更丰。

所描写的事象，不过是象征，是梦的外形。因了这象征的刺激，读者和作家两边的无意识心理的内容——即梦的潜在内容——这才相共鸣相共感。从文艺作品里渗出来的实感味就在这里。梦的潜在内容，不是上文也曾说过，即是人生的苦闷，即是世界苦恼么？

所以文艺作品所给与者，不是知识（information）而是唤起作用（evocation）。刺激了读者，使他自己唤起自己体验的内容来，读者的受了这刺激而自行燃烧，即无非也是一种创作。倘说作家用象征来表现了自己的生命，则读者就凭了这象征，也在自己的胸中创作着。倘说作家这一面做着产出底创作（productive creation），则读者就将这收纳，而自己又做共鸣底创作（responsive creation）。有了这二重的创作，才成文艺的鉴赏。

因为这样，所以能够享受那免去压抑的绝对自由的创造生活者，不但是作家，单是为“人”而生活着的别的几千万几亿万的常人，也可以由作品的鉴赏，完全地尝到和作家一样的创造生活的境地。从这一点上说，则作家和读者之差，不过是自行将这象征化而表现出来和并不如是这一个分别。换了话说，就是文艺家做那凭着表现的创作，而读者则做凭着唤起的创作。我们读者正在鉴赏大诗篇、大戏曲时候的心状，和旁观着别人的舞蹈、唱歌时候，我们自己虽然不歌舞，但心中却也舞着，也唱着，是全然一样的。这时候，已经不是别人的舞和歌，是我们自己的舞和歌了。赏味诗歌的时候，我们自己也就已经是诗人，是歌人了。因为是度着和作家一样的创造创作的生活，而被拉进在脱却了压抑作用的那梦幻幻觉的境地里。做了拉进这一点暗示作用的东西就是象征。

就鉴赏也是一种创作而言，则其中又以个性的作用为根柢的事，那自然是不消说。就是从同一的作品得来的铭感和印象，又因各人而不同。换了话说，也就是经了一个象征，从这所得的思想、感情、心气等，都因鉴赏者自己的个性和体验和生活内容，而在各人之间，有着差别。将批评当作一种创作，当作创造底解释（creative interpretation）的印象批评，就站在这见地上。对于这一点，法国的勃廉谛尔的客观批评说和法兰斯（A. France）的印象批评说之间所生的争论，是在近代的艺术批评史上划出一个新时期的。勃廉谛尔原是同泰纳（H. A. Taine）和圣蒲孚（Ch.A. Sainte—Beuve） 一样，站在科学底批评的见地上，抱着传统主义的思想的人，所以就将批评的标准放在客观底法则上，毫不顾及个性的尊严。法兰斯却正相反，和卢美忒尔（M. J. Lemaitre）以及沛得等，都说批评是经了作品而看见自己的事，偏着重于批评家的主观的印象。尽量地承认了鉴赏者的个性和创造性，还至于说出批评是“在杰作中的自己的精神的冒险”的话来。至于卢美忒尔，则更其极端地排斥批评的客观底标准，单置重于鉴赏的主观，将自我（Moi）作为批评的根柢；沛得也在他的论集《文艺复兴》（Renaissance）的序文上，说批评是自己从作品得来的印象的解剖。勃廉谛尔一派的客观批评说，在今日已是科学万能思想时代的遗物，陈旧了。从无论什么都着重于个性和创造性的现在的思想倾向而言，我们至少在文艺上，也不得不和法兰斯、卢美忒尔等的主观说一致。我以为淮尔特（Oscar Wilde）说“最高的批评比创作更其创作底”（The highest criticism is more creative than creation）[10]的意思，也就在这里。

说话不觉进了歧路了；要之因为作家所描写的事象是象征，所以凭了从这象征所得的铭感，读者就点火在自己的内底生命上，自行燃烧起来。换句话，就是借此发见了自己的体验的内容，得以深味到和创作家一样的心境。至于作这体验的内容者，则也必和作家相同，是人间苦，是社会苦。因为这苦闷，这精神底伤害，在鉴赏者的无意识心理中，也作为沉滓而伏藏着，所以完全的鉴赏即生命的共鸣共感即于是成立。

到这里，我就想起我曾经读过的波特来尔的《散文诗》（Petites Poémes en Prose）里，有着将我所要说的事，譬喻得很巧的题作《窗户》（Les fenêtres）的一篇来：





从一个开着的窗户外面看进去的人，决不如那看一个关着的窗户的见得事情多。再没有东西更深邃，更神秘，更丰富，更阴晦，更眩惑，胜于一支蜡烛所照的窗户了。日光底下所能看见的总是比玻璃窗户后面所映出的趣味少。在这黑暗或光明的隙孔里，生命活着，生命梦着，生命苦着。

在波浪似的房顶那边，我望见一个已有皱纹的，穷苦的，中年的妇人，常常低头做些什么，并且永不出门。从她的面貌，从她的服装，从她的动作，从几乎无一，我纂出这个妇人的历史，或者说是她的故事，还有时我哭着给我自己述说它。

倘若这是个穷苦的老头子，我也能一样容易地纂出他的故事来。

于是我躺下，满足于我自己已经在旁人的生命里活过了，苦过了。

恐怕你要对我说：“你确信这故事是真的么？”在我以外的事实，无论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它帮助了我生活，感到我存在和我是怎样？





烛光照着的关闭的窗是作品。瞥见了在那里面的女人的模样，读者就在自己的心里做出创作来。其实是由了那窗，那女人而发见了自己；在自己以外的别人里，自己生活着，烦恼着；并且对于自己的存在和生活，得以感得，深味。所谓鉴赏者，就是在他之中发见我，我之中看见他。





三　悲剧的净化作用





我讲一讲悲剧的快感，作为以上诸说的最适切的例证罢。人们的哭，是苦痛。但是特意出了钱，去看悲哀的戏剧，流些眼泪，何以又得到快感呢？关于这问题，古来就有不少的学说，我相信将亚里士多德（Aristoteles）在《诗学》（Peri Poietikes）里所说的那有名的净化作用（catharsis）之说，下文似的来解释，是最为妥当的。

据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上的话，则所谓悲剧者，乃是催起“怜”（pity）和“怕”（fear）这两种感情的东西，看客凭了戏剧这一个媒介物而哭泣，因此洗净他郁积纠结在自己心里的悲痛的感情，这就是悲剧所给与的快感的基础。先前紧张着的精神的状态，因流泪而和缓下来的时候，就生出悲剧的快感来。使潜伏在自己的内生活的深处的那精神底伤害即生的苦闷，凭着戏台上的悲剧这一个媒介物，发露到意识的表面去。正与上文所说，医治歇斯迭里病人的时候，寻出那沉在无意识心理的底里的精神底伤害来，使他尽量地表现，讲说，将在无意识界的东西，移到意识界去的这一个疗法，是全然一样的。精神分析学者称这为谈话治疗法，但由我看来，毕竟就是净化作用，和悲剧的快感的时候完全相同。平日受着压抑作用，纠结在心里的苦闷的感情，到了能度绝对自由的创造生活的瞬间，即艺术鉴赏的瞬间，便被解放而出于意识的表面。古来就说，艺术给人生以慰安，固然不过是一种俗说，但要而言之，即可以当作就指这从压抑得了解放的心境看的。

假如一个冷酷无情的重利盘剥的老人一流的东西，在剧场看见母子生离的一段，暗暗地淌下眼泪来。我们在旁边见了就纳罕，以为搜寻了那冷血东西的腔子里的什么所在，会有了那样的眼泪了？然而那是，平日算计着利息，成为财迷的时候，那感情是始终受着压抑作用的，待到因了戏剧这一个象征的刺激性，这才被从无意识心理的底里唤出；那淌下的就无非是这感情的一滴泪。虽说是重利盘剥者，然而也是人。既然是人，就有人类的普遍的生活内容，不过平日为那贪心，受着压抑罢了。他流下泪来得了快感的刹那的心境，就是入了艺术鉴赏的三昧境，而在戏台中看见自己，在自己中看见戏台的欢喜。

文艺又因了象征的暗示性刺激性，将读者巧妙地引到一种催眠状态，使进幻想幻觉的境地；诱到梦的世界，纯粹创造的绝对境里，由此使读者、看客自己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内容。倘读者的心的底里并无苦闷，这梦，这幻觉即不成立。

倘说，既说苦闷，则说苦闷潜藏在无意识中即不合理，那可不过是讼师或是论理底游戏者的口吻罢了。永格等之所谓无意识者，其实却是绝大的意识，也是宇宙人生的大生命。譬如我们拘守着小我的时候，才有“我”这一个意识，但如达了和宇宙天地浑融冥合的大我之域，也即入了无我的境界。无意识和这正相同。我们真是生活在大生命的洪流中时，即不意识到这生命，也正如我们在空气中而并不意识到空气一样。又像因了给空气以一些什么刺激动摇，我们才感到空气一般，我们也须受了艺术作品的象征的刺激，这才深深地意识到自己的内生命。由此使自己的生命感更其强，生活内容更丰富。这也就触着无限的大生命，达于自然和人类的真实，而接触其核仁。





四　有限中的无限





如上文也曾说过，作为个性的根柢的那生命，即是遍在于全实在全宇宙的永远的大生命的洪流。所以在个性的别一半面，总该有普遍性，有共通性。用譬喻说，则正如一株树的花和实和叶等，每一朵每一粒每一片，都各各尽量地保有个性，带着存在的意义。每朵花每片叶，各各经过独自的存在，这一完，就凋落了。但因为这都是根本的那一株树的生命，成为个性而出现的东西，所以在每一片叶，或每一朵花，每一粒实，无不各有共通普遍的生命。一切的艺术底鉴赏即共鸣共感，就以这普遍性、共通性、永久性作为基础而成立的。比利时的诗人望莱培格（Charles Van Lerberghe）的诗歌中，曾有下面似的咏叹这事的句子：





Ne Suis—Je Vous……

　　Ne suis—je vous，n’êtes—vous moi，

　　O choses que de mes doigts

　　Je touche，et de la lunière

　　De mes yeux éblouis？

　　Fleurs où je respire soleil ou je luis，

　　Ame qui penses，

　　Qui peut me dire où je finis，

　　Où je commence？

　　Ah！que mon coeur infiniment

　　Partout se retrouve！Que votre seve

　　C’ est mon sang！

　　Comme un beau fleuve，

　　En toutes choses la même vle coule，

　　Et nous rêvons le même rêve，（La Chanson d’Eve.）

　　我不是你们么……

阿，我的晶莹的眼的光辉

和我的指尖所触的东西呵，

我不是你们么？

你们不是我么？

我所嗅的花呵，照我的太阳呵，

沉思的灵魂呵，

谁能告诉我，我在那里完，

我从那里起呢？

唉！我的心觉出到处

是怎样的无尽呵！

觉得你们的浆液就是我的血！

同一的生命在所有一切里，

象一条美的河流似的流着，

我们都是做着一样的梦。

　　　（《夏娃之歌》。）





因为在个性的半面里，又有生命的普遍性，所以能“我们都是做着一样的梦”。圣弗兰希斯（St. Francis）的对动物说教，佛家以为狗子有佛性，都就因为认得了生命的普遍性的缘故罢。所以不但是在读者和作品之间的生命的共感，即对于一切万象，也处以这样的享乐底鉴赏底态度的事，就是我们的艺术生活。待到进了从日常生活上的道理、法则、利害、道德等等的压抑完全解放出来了的“梦”的境地，以自由的纯粹创造的生活态度，和一切万象相对的时候，我们这才能够真切地深味到自己的生命，而同时又倾耳于宇宙的大生命的鼓动。这并非如湖上的溜冰似的，毫不触着内部的深的水，却只在表面外面滑过去的俗物生活。待到在自我的根柢中的真生命和宇宙的大生命相交感，真的艺术鉴赏乃于是成立。这就是不单是认识事象，乃是将一切收纳在自己的体验中而深味之。这时所得的东西，则非knowledge而是wisdom，非fact而是truth，而又在有限（finite）中见无限（infinite），在“物”中见“心”。这就是自己活在对象之中，也就是在对象中发见自己。列普斯（Th. Lipps） 一派的美学者们以为美感的根柢的那感情移入（Einfuehlung）的学说，也无非即指这心境。这就是读者和作家都一样地所度的创造生活的境地。我曾经将这事广泛地当作人类生活的问题，在别一小著里说过了。[11]





五　文艺鉴赏的四阶段





现在约略地立了秩序，将文艺鉴赏者的心理过程分解起来，我以为可以分作下面那样的四阶段：





第一　理知的作用





有如懂得文句的意义，或者追随内容的事迹，有着兴会之类，都是第一阶段。这时候为作用之主的，是理知（intellect）的作用。然而单是这一点，还不成为真为艺术的这文艺。此外历史和科学底的叙述，无论甚么，凡是一切用言语来表见的东西，先得用理知的力来索解，是不消说得的。但是在称为文学作品的之中，专以，或者概以仅诉于理知的兴味为事的种类的东西也很多。许多的通俗的浅薄的，而且总不能触着我们内生命这一类的低级文学，大抵仅诉于读者的理知的作用。例如单以追随事迹的兴味为目的而作的侦探小说、冒险谭、讲谈、下等的电影剧、报纸上的通俗小说之类，大概只要给满足了理知底好奇心（intellectual curiosity）就算完事。用了所谓“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好奇心，将读者绊住。还有以对于所描写的事象的兴味为主的东西，也属于这一类。德国的学子称为“材料兴味”（Stoffinteresse）者，就是这个，或者描写读者所见所闻的人物、案件，或者揭穿黑幕；还有例如中村吉藏氏的剧本《井伊大老之死》，因为水户浪士的事件，报纸的社会栏上很热闹，于是许多人从这事的兴味，便去读这书，看这戏：这就是感着和著作中的事象有关系的兴味的。

对于真是艺术品的文学作品，低级的读者也动辄不再向这第一阶段以上前进。无论读了什么小说，看了什么戏，单在事迹上有兴味，或者专注于穿凿文句的意义的人们非常多。《井伊大老之死》的作者，自然是作为艺术品而写了这戏曲的，但世间一般的俗众，却单在内容的事件上牵了注意去了。所以即使是怎样出色的作品，也常常因读者的种类如何，而被抹杀其艺术底价值。

第二　感觉的作用





在五感之中，文学上尤其多的是诉于音乐、色采之类的听觉和视觉。也有像那称为英诗中最是官能底（sensuous）的吉兹（John Keats）的作品一样，想要刺激味觉和嗅觉的。又如神经的感性异常锐敏了的时代的颓唐（decadence）的诗人，即和波特来尔等属于同一系的诸诗人，则尚以单是视觉、听觉——色和音——为不足，至有想要诉于不快的嗅觉的作品。然而这不如说是异常的例。在古今东西的文学中，最主要的感觉底要素，那不待言是诉于耳的音乐底要素。

在诗歌上的律脚（meter）、平仄、押韵之类，固然是最为重要的东西，然而诗人的声调，大抵占着作为艺术品的非常紧要的地位。大约凡抒情诗，即多置重于这音乐底要素，例如亚伦坡（Edgar Allan Poe）的《钟》（Bells），科尔律支说是梦中成咏，自己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出的《忽必烈可汗》（Kubla Khan）等，都是诗句的意义——即上文所说的关于理知的分子——几乎全没有，而以纯一的言语的音乐，为作品的生命。又如法兰西近代的象征派诗人，则于此更加意，其中竟有单将美人的名字列举至五十多行，即以此做成诗的音乐的。[12]

也如日本的三弦和琴，极为简单一样，因为日本人的对于乐声的耳的感觉，没有发达的缘故罢，日本的诗歌，是欠缺着在严密的意义上的押韵的，——即使也有若干的例外。然而无论是韵文，是散文，如果这是艺术品，即无不以声调之美为要素。例如：

ほとつきす東雲どきの亂聲に

湖水ほ白き波たつらしき（与谢野夫人）

　　Hototogis Shinonome Doki no Ranjyo ni

　　Kos ui wa，hiroki Nami tatsu rashi mo.

杜鹃黎明时候的乱声里，

湖水是生了素波似的呀。

的一首，耳中所受的感得，已经有着得了音乐底调和的声调之美，这就是作为叙景诗而成功了的原因。





第三　感觉的心象





这并非立即诉于感觉本身，乃是诉于想象底作用，或者唤起感觉底的心象来。就是经过了第一的理知，第二的感觉等作用，到这里才使姿态、景况、音响等，都在心中活跃，在眼前仿佛。现在为便宜起见，即以俳句为例，则如：

　　鱼鳞满地的鱼市之后呵，夏天时候。　　　　　　子规

白天的鱼市散了之后，市场完全静寂。而在往来的人影也显得萧闲的路上，处处散着银似的白色的鳞片，留下白昼的余痕。当这银鳞闪烁地被日光映着的夏天向晚，缓缓地散策时候的情景，都浮在读者的眼前了。单是这一点，这十七字诗之为艺术品，就俨然地成功着。又如：

　　五月雨里，遮不住的呀，濑田的桥。　　　　　　芭蕉

近江八景之一，濑田的唐桥，当梅雨时节，在烟雾模胡中，漆黑地分明看见。是暗示着墨画山水似的趣致的。尤其使第一第二两句的调子都恍忽，到第三句“濑田的桥”才见斤两的这一句的声调，就巧妙地帮衬着这暗示力。就是第二的感觉的作用，对于这俳句的鉴赏有着重大的帮助，心象和声调完全和谐，是常为必要条件之一的。

然而以上的理知作用、感觉作用和感觉底心象，大概从作品的技巧底方面得来，但是这些，不过能动意识的世界的比较底表面底的部分。换了话说，就是以上还属于象征的外形，只能造成在读者心中所架起的幻想梦幻的显在内容即梦的外形；并没有超出道理和物质和感觉的世界去。必须超出了那些，更加深邃地肉薄突进到读者心中深处的无意识心理，那刺激底暗示力触着了生命的内容的时候，在那里唤起共鸣共感来，而文艺的鉴赏这才成立。这就是说打动读者的情绪、思想、精神、心气的意思，这是作品鉴赏的最后的过程。

第四　情绪、思想、精神、心气。





到这里，作者的无意识心理的内容，这才传到读者那边，在心的深处的琴弦上唤起反响来，于是暗示遂达了最后的目的。经作品而显现的作家的人生观、社会观、自然观、或者宗教信念，进了这第四阶段，乃触着读者的体验的世界。

因为这第四者的内容，包含着在人类有意义的一切东西，所以正如人类生命的内容的复杂似的也复杂而且各样。要并无余蕴地来说完他，是我们所不能企及的。那美学家所说的美底感情——即视鉴赏者心中的琴弦上所被唤起的震动的强弱大小之差，将这分为崇高（sublime）和优美（beautiful），或者从质的变化上着眼，将这分为悲壮（tragic）和诙谐（humour），并加以议论，就不过是想将这第四的阶段分解而说明之的一种尝试。





凡在为艺术的文学作品的鉴赏，我相信必有以上似的四阶段。但这四阶段，也因作品的性质，而生轻重之差。例如在散文、小说，尤其是客观底描写的自然派小说，或者纯粹的叙景诗——即如上面引过的和歌俳句似的——等，则第三为止的阶段很着重。在抒情诗，尤其是在近代象征派的作品，则第一和第三很轻，而第二的感觉底作用立即唤起第四的情绪主观的震动（vibration）。在伊孛生一流的社会剧、问题剧、思想剧之类，则第二的作用却轻。英吉利的萧，法兰西的勃里欧（E. Brieux）的戏曲，则并不十足地在读者看客的心里，唤起第三的感觉底心象来，而就想极刻露极直截地单将第四的思想传达，所以以纯艺术品而论，在时竟成了不很完全的一种宣传（propaganda）。又如罗曼派的作品，诉于第一的理知作用者最少；反之，如古典派，如自然派，则打动读者理知的事最大。

便是对于同一的作品，也因了各个读者，这四阶段间生出轻重之差，既有如上文说过那样的低级的读者和看客对于戏曲、小说似的，专注于第一的理知作用，单想看些事迹者；也有只使第二第三来作用，竟不很留意于藏在作品背后的思想和人生观的。凡这些人，都不能说是完全地鉴赏了作品。





六　共鸣底创作





我到这里，有将先前说过的创作家的心理过程和读者的来比较一回的必要。就是诗人和作家的产出底表现底创作，和读者那边的共鸣底创作——鉴赏，那心理状态的经过，是取着正相反的次序的，从作家心里的无意识心理的底里涌出来的东西，再凭了想象作用，成为或一个心象，这又经感觉和理知的构成作用，具了象征的外形而表现出来的，就是文艺作品。但在鉴赏者这一面，却先凭了理知和感觉的作用，将作品中的人物、事象等，收纳在读者的心中，作为一个心象。这心象的刺激底暗示性又深邃地钻入读者的无意识心理的底里，就在上文说过的第四的思想、情绪、心气等无意识心理的底里所藏的生命之火上，点起火来。所以前者是发源于根本即生命的核仁，而成了花成了实的东西；后者这一面，则从为花为实的作品，以理知感觉的作用，先在自己的脑里浮出一个心象来，又由这达到在根本处的无意识心理即自己生命的内容去。将这用图来显示则如下：





作家的心底径路，所以是综合底，也是能动底，读者的是分解底，也是受动底。将上面所说的鉴赏心理的四阶段颠倒转来，看作从第四起，向着第一那方面进行，这就成了创作家的心理过程。换了话说，就是从生命的内容突出，向意识心理的表面出去的是作家的产出底创作；从意识心理的表面进去，向生命的内容突入的是共鸣底创作即鉴赏。所以作家和读者两方面，只要帖然无间地反复了这一点同一的心底过程，作品的全鉴赏就成立。

托尔斯泰在《艺术论》（英译What is Art？）里，排斥那单以美和快感之类来说明艺术本质的古来的诸说，定下这样的断案：





一个人先在他自身里，唤起曾经经验过的感情来，在他自身里既经唤起，便用诸动作，诸线，诸色，诸声音，或诸以言语表出的形象，这样的来传这感情，使别人可以经验这同一的感情——这是艺术的活动。

艺术是人类活动，其中所包括的是一个人用了或一种外底记号，将他曾经体验过的种种感情，意识底地传给别人，而且别人被这些感情所动，也来经验他们。





托尔斯泰的这一说，固然是就艺术全体立言的。但倘若单就文学着想，而且更深更细地分析起来，则在结论上，和我上来所说的大概一致。

到这里，上文说过的印象批评的意义，也就自然明白了罢。即文艺既然到底是个性的表现，则单用客观底的理知底法则来批判，是没有意味的。批评的根柢，也如创作的一样，在读者的无意识心理的内容，已不消说。即须经过了理知和感觉的作用，更其深邃地到达了自己的无意识心理，将在这无意识界里的东西唤起，到了意识界，而作品的批评这才成立。即作家那一面，因为原从无意识心理那边出来，所以对于自己的心底经路，并不分明地意识着。而批评家这一面却相反，是因了作品，将自己的无意识界里所有的东西——例如看悲剧时的泪——重新唤起，移到意识界的，所以能将那意识——即印象——尽量地分解，解剖。亚诺德（Matthew Arnold）曾经说，以文艺为“人生的批评”（a criticism of life）。但是文艺批评者，总须是批评家由了或一种作品，又说出批评家自己的“人生的批评”的东西。





第三　关于文艺的根本问题的考察





一　为豫言者的诗人





我相信将以上的所论作为基础，实际地应用起来，便可以解决一般文艺上的根本问题。现在要避去在这里一一列举许多问题之烦，单取了文学研究者至今还以为疑问的几个问题，来显示我那所说的应用的实例，其余的便任凭读者自己的考察和批判去。本章所说的事，可以当作全是从以上说过的我那《创作论》和《批评论》当然引申出来的系论（corollary）看，也可以当作注疏看的。

文艺者，是生命力以绝对的自由而被表现的唯一的时候。因为要跳进更高更大更深的生活去的那创造的欲求，不受什么压抑拘束地而被表现着，所以总暗示着伟大的未来。因为自过去以至现在继续不断的生命之流，惟独在文艺作品上，能施展在别处所得不到的自由的飞跃，所以能够比人类的别样活动——这都从周围受着各种的压抑——更其突出向前，至十步，至二十步，而行所谓“精神底冒险”（spiritual adventure）。超越了常识和物质、法则、因袭、形式的拘束，在这里常有新的世界被发见，被创造。在政治上经济上社会上还未出现的事，文艺上的作品里却早经暗示着，启示着的缘由，即全在于此。

嘉勒尔（Th. Carlyle）在那《英雄崇拜论》（On Heroes，Hero—Worship and the Heroic in History）和《朋士论》（An Essay on Burns）中，曾指出腊丁语的Vates这字，最初是豫言者的意思，后来转变，也用到诗人这一个意义上去了。诗人云者，是先接了灵感，豫言者似的唱歌的人；也就是传达神托，将常人所还未感得的事，先行感得，而宣示于一代的民众的人。是和将神意传给以色列百姓的古代的豫言者是一样人物的意思。罗马人又将这字转用，也当作教师的意义用了的例子，则尤有很深的兴味。诗人——豫言者——教师，这三样人物，都用Vates这一字说出来，于此就可以看见文艺家的伟大的使命了。

文艺上的天才，是飞跃突进的“精神底冒险者”。然而正如一个英雄的事业的后面，有着许多无名的英雄的努力一样，在大艺术家的背后，也不能否认其有“时代”，有“社会”，有“思潮”。既然文艺是尽量地个性的表现，而其个性的别的半面，又有带着普遍性的普遍的生命，这生命即遍在于同时代或同社会或同民族的一切的人们，则诗人自己来作为先驱者而表现出来的东西，可以见一代民心的归趣，暗示时代精神的所在，也正是当然的结果。在这暗示着更高更大的生活的可能这一点上，则文艺家就该如沛得所说似的，是“文化的先驱者”。

凡在一个时代一个社会，总有这一时代的生命，这一社会的生命，继续着不断的流动和变化。这也就是思潮的流，是时代精神的变迁。这是为时运的大势所促，随处发动出来的力。当初几乎并没有甚么整然的形，也不具体系，只是茫漠地不可捉摸的生命力。艺术家之所表现者，就是这生命力，决不是固定了凝结了的思想，也不是概念；自然更不是可称为什么主义之类的性质的东西。即使怎样地加上压抑作用，也禁压抑制不住，不到那要到的处所，便不中止的生命力的具象底表现，是文艺作品。虽然潜伏在一代民众的心胸的深处，隐藏在那无意识心理的阴影里，尚只为不安焦躁之心所催促，而谁也不能将这捕捉住，表现出，艺术家却仗了特异的天才的力，给以表现，加以象征化而为“梦”的形状。赶早地将这把握得，表现出，反映出来的东西，是文艺作品。如果这已经编成一个有体系的思想或观念，便成为哲学，为学说；又如这思想和学说被实现于实行的世界上的时候，则为政治运动，为社会运动，轶出艺术的圈外去了。这样的现象，是过去的文艺史屡次证明的事实，在法兰西革命前，卢梭（J. J. Rousseau）这些人们的罗曼主义的文学是其先驱；更近的事，则在维多利亚朝的保守底贵族底英国转化为现在的民主底社会主义底英国之前，自前世纪末，已有萧和威尔士的打破因袭的文学起来，比这更早，法兰西颓唐派的文学也已输入顽固的英国，近代英国的激变，早经明明白白地现于诗文上面了。看日本的例也如此，赖山阳的纯文艺作品《日本外史》这叙事诗，是明治维新的先驱，日、俄战后所兴起的自然主义文学的运动，早就是最近的民治运动和因袭打破社会改造运动的先驱，都是一无可疑的文明史底事实。又就文艺作品而论，则最为原始底而且简单的童谣和流行呗之类，是民众的自然流露的声音，其能洞达时势，暗示大势的潜移默化的事，实不但外国的古代为然，即在日本的历史上，也是屡见的现象。古时，则见于《日本纪》的谣歌（Wazauta），就是纯粹的民谣，豫言国民的吉凶祸福的就不少。到了一直近代，则从德川末年至明治初年之间民族生活动摇时代的流行呗（Hayariuta）之类，是怎样地痛切的时代生活的批评、豫言、警告，便是现在，不也还在我们的记忆上么？

美国的一个诗人的句子有云：





　　First from the people’s heart must spring

　　The passions which he learns to sing；

　　They are the wind，the harp is he，

　　To voice their fitful melody.

　　——B. Taylor，Amran’s Wooing.

先得从民众的心里

跳出他要来唱歌的情热；

那（情热）是风，箜篌是他，

响出他们（情热）的繁变的好音。

——泰洛尔，《安兰的求婚》。





情热，这先萌发于民众的心的深处，给以表现者，是文艺家。有如将不知所从来的风捕在弦索上，以经线发出殊胜的妙音的Aeolian lyre（风籁琴）一样，诗人也捉住了一代民心的动作的机微，而给以艺术底表现。是天才的锐敏的感性（sensibility），赶早地抓住了没有“在眼里分明看见”的民众的无意识心理的内容，将这表现出来。在这样的意义上，则在十九世纪初期的罗曼底时代，见于雪莱和裴伦的革命思想，乃是一切的近代史的豫言；自此更以后的嘉勒尔、托尔斯泰、伊孛生、默退林克、勃朗宁，也都是新时代的豫言者。

从因袭道德、法则、常识之类的立脚地看来，所以文艺作品也就有见得很横暴不合宜的时候罢。但正在这超越了一切的纯一不杂的创造生活的所产这一点上，有着文艺的本质。是从天马（Pegasus）似的天才的飞跃处，被看出伟大的意义来。

也如豫言者每不为故国所容一样，因为诗人大概是那时代的先驱者，所以被迫害，被冷遇的例非常多。勃来克直到百年以后，才为世间所识为例，是最显著的一个；但如雪莱，如斯温班，如勃朗宁，又如伊孛生，那些革命底反抗底态度的诗人底豫言者，大抵在他们的前半生，或则将全身世，都送在轲不遇之中的例，可更其是不遑枚举了。如便是孚罗培尔（G. Flaubert），生前也全然不被欢迎的事实，或如乐圣跋格纳尔，到得了巴伦王路特惠锡（Ludwig）的知遇为止，早经过很久的飘零落魄的生涯之类，在今日想起来，几乎是莫名其妙的事。

古人曾说，“民声，神声也。”（Vox populi，vox Dei.）传神声者，代神叫喊者，这是豫言者，是诗人。然而所谓神，所谓inspiration（灵感）这些东西，人类以外是不存在的。其实，这无非就是民众的内部生命的欲求；是潜伏在无意识心理的阴影里的“生”的要求。是当在经济生活、劳动生活、社会生活、政治生活等的时候，受着物质主义、利害关系、常识主义、道德主义、因袭法则等类的压抑束缚的那内部生命的要求——换句话，就是那无意识心理的欲望，发挥出绝对自由的创造性，成为取了美的梦之形的“诗”的艺术，而被表现。

因为称道无神论而逐出大学，因为矫激的革命论而失了恋爱，终于淹在司沛企亚的海里，完结了可怜的三十年短生涯的抒情诗人雪莱，曾有托了怒吹垂歇的西风，披陈遐想的有名的大作，现在试看他那激调罢：





Drive my dead thought over the universe

　　　　Like withered leaves to quicken a new birth！

　　And，by the incantation of this verse，





　　Scatter as from an unextinguished hearth

　　　　Ashes and sparks，my words among mankind！

　　Be through my lips to unawakened earth





　　The trumpet of a prophecy！O Wind，

　　If winter comes，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Shelley，Ode to the West Wind.

在宇宙上驰出我的死的思想去，

如干枯的树叶，来鼓舞新的诞生！

而且，仗这诗的咒文，

从不灭的火炉中，（撒出）灰和火星似的。

向人间撒出我的许多言语！

经过了我的口唇，向不醒的世界

去作豫言的喇叭罢！阿，风呵，

如果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么？

——雪莱，《寄西风之歌》。





在自从革命诗人雪莱叫着“向不醒的世界去作豫言的喇叭罢”的这歌出来之后，经了约一百余年的今日，波尔雪维主义已使世界战栗，叫改造求自由的声音，连地球的两隅也遍及了。是世界的最大的抒情诗人的他，同时也是大的豫言者的一个。





二　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





或人说，文艺的社会底使命有两方面。其一是那时代和社会的诚实的反映，别一面是对于那未来的豫言底使命。前者大抵是现实主义（realism）的作品，后者是理想主义（idealism）或罗曼主义（roman-ticism）的作品。但是从我的《创作论》的立脚地说，则这样的区别几乎不足以成问题。文艺只要能够对于那时代那社会尽量地极深地穿掘进去，描写出来，连潜伏在时代意识社会意识的底的底里的无意识心理都把握住，则这里自然会暗示着对于未来的要求和欲望。离了现在，未来是不存在的。如果能够描写现在，深深的彻到核仁，达了常人凡俗的目所不及的深处，这同时也就是对于未来的大的启示的预言。从弗罗特一派的学子为梦的解释而设的欲望说、象征说说起来，那想从梦以知未来的梦占（详梦），也不能以为一定不过是痴人的迷妄。正一样，经了过去，现在而梦未来的是文艺。倘真是突进了现在的生命的中心，在生命本身既有着永久性、普遍性，则就该经了过去，现在而未来即被暗示出。用譬喻来说，就如名医诊察了人体，真确地看破了病源，知道了病苦的所在，则对于病的疗法和病人的要求，也就自然明白了。说是不知道为病人的未来计的疗法者，毕竟也还是对于病人现在的病状，错了诊断的庸医的缘故。这是从我的在先论那创作，提起左拉的著作那一段，[13]也就明了的罢。我想倘说单写现实，然而不尽他对于未来的豫言底使命的作品，毕竟是证明这作为艺术品是并不伟大的，也未必是过分的话。





三　短篇项链





摩泊桑（Guy de Maupassant）的短篇，而且有了杰作之一的定评的东西之中，有一篇《项链》（La Parure）。事情是极简单的——





一个小官的夫人，为着要赴夜会，从熟人借了钻石的项链，出去了。当夜，在回家的途中，却将这东西失去。于是不得已，和丈夫商议，借了几千金，买一个照样的项链去赔偿。从此至于十年之久，为了还债，拚命地节俭，劳作着，所过的全是没有生趣的长久的时光。待到旧债渐得还清了的时候，详细查考起来，才知道先前所借的是假钻石，不过值到百数元钱罢了。





假使单看梦的外形的这事象，象这小话，实在不过是极无聊的一篇闲话罢。统诗歌、戏曲、小说一切，所以有着艺术底创作的价值的东西，并不在乎所描写的事象是怎样。无论这是虚造，是事实，是作家的直接经验，或间接经验，是复杂，是简单，是现实底，是梦幻底，从文艺的本质说，都不是问题。可以成为问题的，是在这作为象征，有着多少刺激底暗示力这一点。作者取这事象做材料，怎样使用，以创造了那梦。作者的无意识心理的底里，究竟潜藏着怎样的东西？这几点，才正是我们应当首先着眼的处所。这项链的故事，摩泊桑是从别人听来，或由想象造出，或采了直接经验，这些都且作为第二的问题；这作家的给与这描写以可惊的现实性，巧妙地将读者引进幻觉的境地，暗示出那刹那生命现象之“真”的这伎俩，就先使我们敬服。将人生的极冷嘲底（ironical）的悲剧底的状态，毫不堕入概念底哲理，暗示我们，使我们直感底地，正是地，活现地受纳进去，和生命现象之“真”相触，给我们写得可以达到上文说过的鉴赏的第四阶段的那出色的本领，就足以惊人了。这个闲话，毕竟不过是当作暗示的家伙用的象征。沙士比亚在那三十七篇戏曲里，是将胡说八道的历史谈，古话，妇女子的胡诌，报纸上社会栏的记事似的丛谈作为材料，而纵横无尽地营了他的创造创作的生活的。

但摩泊桑倘若在最先，就想将那可以称为“人生的冷嘲（irony）”这一个抽象底概念，意识地表现出，于是写了这《项链》，则以艺术品而论，这便简单得多，而且堕入低级的讽喻（allegory）式一类里，更不能显出那么强有力的实现性、实感味来，因此在作为“生命的表现”这一点上，一定是失败的了。怕未必能够使那可怜的官吏的夫妇两个，活现地，各式各样地在我们的眼前活跃了罢。正因为在摩泊桑无意识心理中的苦闷，梦似的受了象征化，这一篇《项链》才能成为出色的活的艺术品，而将生命的震动，传到读者的心中，并且引诱读者，使他也做一样的悲痛的梦。

有些小说家，似乎竟以为倘不是自己的直接经验，便不能作为艺术品的材料。胡涂之至的谬见而已。设使如此，则为要描写窃贼，作家便该自己去做贼，为要描写害命，作家便该亲手去杀人了。像沙士比亚那样，从王侯到细民，从弑逆，从恋爱，从见鬼，从战争，从重利盘剥者，从什么到什么，都曾描写了的人，如果一一都用自己去直接经验来做去，则人生五十年不消说，即使活到一百年一千年，也不是做得到的事。倘有描写了奸情的作家，能说那小说家是一定自己犯了奸的么？只要描出的事象，俨然成功了一个象征，只要虽是间接经验，却也如直接经验一般描写着，只要虽是向壁虚造的杜撰，却也并不像向壁虚造的杜撰一般描写着，则这作品就有伟大的艺术底价值。因为文艺者，和梦一样，是取象征底表现法的。

关于直接经验的事，想起一些话来了。一向道心坚固地修行下来，度着极端的禁欲生活的一个和尚，却咏着俨然的恋的歌。见了这个，疑心于这和尚的私行的人们很不少。虽然和尚，也是人的儿。即使直接经验上没有恋爱过，但在他的体验的世界里，也会有美人，有恋爱；尤其是在性欲上加了压抑作用的精神底伤害，自然有着的罢。我想，我们将这看作托于称为“歌”的一个梦之形而出现，是并非无理的。

再一想和尚的恋歌的事，就带起心理学者所说的二重人格（double personality）和人格分裂这些话来了。就如那司提芬生（R. L. Stevenson）的杰作，有名的小说“Dr. Jekyll and Mr. Hyde”里面似的，同一人格，而可以看见善人的Jekyll和恶人的Hyde这两个精神状态。这就可以看作我首先说过的两种力的冲突，受了具象化的。我以为所谓人的性格上有矛盾，究竟就可以用这人格的分裂，二重人格的方法来解释。就是一面虽然有着罪恶性，而平日总被压抑作用禁在无意识中，不现于意识的表面。然而一旦入了催眠状态，或者吟咏诗歌这些自由创造的境地的时候，这罪恶性和性底渴望便突然跳到意识的表面，做出和那善人那高僧平日的意识状态不类的事，或吟出不类的歌来。如佛教上所谓“降魔”，如孚罗培尔的小说《圣安敦的诱惑》（La Tentation de Saint Antoine）那样的时候，大约也就是精神底伤害的苦闷，从无意识跳上意识来的精神状态的具象化。还有，平素极为沉闷的憎人底（misanthropic）的人们里，滑稽作家却多，例如夏目漱石氏那样正经的阴郁的人，却是做《哥儿》和《咱们是猫》的humorist，如斯惠夫德（J. Swift）那样的人，却做《桶的故事》（Tale of a Tub），又如据最近的研究，谐谈作者十返舍一九，是一个极其沉闷的人物。凡这些，我相信也都可以用这人格分裂说来解释。这岂不是因为平素受着压抑，潜伏在无意识的圈内的东西，只在纯粹创造那文艺创作的时候，跳到表面，和自己意识联结了的缘故么？精神分析学派的人们中间，也有并用这来解释cynicism（嘲弄）之类的学者。

将艺术创作的时候，用比喻来说，就和酒醉时相同。血气方刚的店员在公司或银行的办公室里，对着买办和分行长总是低头。这是因为连那利害攸关的年底的花红也会有影响，所以自己加着压抑作用的。然而在宴席上，往往向老买办或课长有所放肆者，是酩酊的结果，利害关系和善恶批判的压抑作用都已除去，所以现出那真生命猛然跃出的状态来。至于到了明天，去到买办那里，从边门向太太告罪，拜托成全的时候，那是压抑作用又来加了盖子，塞了塞子，所以变成和前夜似像非象的别一人了。罗马人曾说，“酒中有真。”（In vino veritas）正如酩酊时候一样，艺术家当创作之际，则表现着纯真，最不虚假的自我。和供奉政府的报馆主笔做着论说时候的心理状态，是正相反对的。





四　白日的梦





自古以来，屡屡说过诗人和艺术家等的inspiration的事。译起来，可以说是“神来的灵兴”罢，并非这样的东西会从天外飞下，这毕竟还是对于从作家自身的无意识心理的底里涌出来的生命的跳跃，所加的一个别名。是真的自我，真的个性。只因为这是无意识心理的所产，所以独为可贵。倘是从显在意识那样上层的表面的精神作用而来的东西，则那作品便成为虚物、虚事，更不能真将强有力的振动，传到读者那边的中心生命去。我相信那所谓制作感兴（Schaffensstimmung），也就是从深的无意识心理的底里出来的东西。

作品倘真是作家的创造生活的所产，则作为对象而描写在作品里的事象，毕竟就是作家这人的生活内容。描写了“我”以外的人物事件，其实却正是描出“我”来。——鉴赏者也因了深味这作品，而发见鉴赏者自己的“我”。所以为研究或一种作品计，即有知道那作家的阅历和体验的必要，而凭了作品，也能够知道作家的人。哈里斯（Frank Harris）曾经试过，不据古书旧记之类，但凭沙士比亚的戏曲，来论断为“人”的沙士比亚。这虽然是足以惊倒历来专主考据的学究们的大胆的态度，但我相信这样的研究法也有着十分的意义。和瞿提的《威绥的烦恼》一起，并翻那可以当作他的自传的《诗与真》（Dichtung und Wahrheit），和卢梭的《新爱罗斯》（Julie，ou La Nouvelle Héloise）这恋爱谭一起，并读他的《自白》（Confessions）第九卷的时候，在实际生活上败于恋爱的这些天才的心底的苦闷，怎样地作为“梦”而象征化于那些作品里，大概就能够明白地知道了。

见了我以上所说，将文艺创作的心境，解释作一种的梦之后，读者试去一查古来许多诗人和作家对于梦的经验如何着想，大概就有“思过半矣”的东西了。我从最近读过的与谢野夫人随笔集《爱和理性及勇气》这一本里，引用了下面的一节，以供参考之便罢：





古人似的在梦中感得好的诗歌那样的经验虽然并没有，然而将小说和童话的构想在梦里捉住的事，却是常有的。这些里面，自然也有空想底的东西，但大约因为在梦里，意识便集中在一处，辉煌起来了的缘故罢，不但是微妙的心理和复杂的生活状态，比醒着时可以更其写实底地观察，有时竟会适当地配好了明暗度，分明地构成了一个艺术品，立体底地浮了出来。我想，在这样的时候，和所谓人在做梦，并不是睡着，乃是正做着为艺术家的最纯粹的活动这些话，是相合的。

还有，平生惘然地想着的事，或者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没法对付的问题之类，有时也在梦中明明白白地有了判断。在这样的时候，似乎觉得梦和现实之间，并没有什么界线。虽这样说，我是丝毫也不相信梦的，但以为小野小町爱梦的心绪，在我仿佛也能够想象罢了。





不独创作，即鉴赏也须被引进了和我们日常的实际生活离开的“梦”的境地，这才始成为可能。向来说，文艺的快感中，无关心（disin-terestedness）是要素，也就是指这一点。即惟其离了实际生活的利害，这才能对于现实来凝视，静观，观照，并且批评，味识。譬如见了动物园里狮子的雄姿，直想到咆哮山野时的生活的时候，假使没有铁栅这一个间隔，我们便为了猛兽的危险就要临头这一种恐怖之故，想凝视静观狮子的真相，也到底不可能了。因为这里有着铁栅，隔开彼我，置我们于无关心的状态，所以这艺术底观照遂成立。假如一个穿着时髦的惹厌的服饰的男人，绊在石头上跌倒了，这确乎是一场滑稽的场面。然而，倘使那人是自己的亲弟兄或是什么，和自己之间有着利害关系或有实际上的interest，则我们岂不是不能将这当作一场痛快的滑稽味么？惟其和自己的实际生活之间，存着或一余裕和距离，才能够对于作为现实的这场面，深深地感受，赏味。用了引用在前的与谢野夫人的话来说，就是在“梦”中，即更能够写实底地观察，更能够做出为艺术家的活动来。有人说过，五感之中，为艺术的根本的，只有视觉和听觉。就是这两种感觉，不象别的味觉、嗅觉、触觉那样，为直接底实际底，而其间却有距离存在；也就是视觉和听觉，是隔着距离而触的。纵使是怎样滑软的天鹅绒，可口的肴馔，决不是完全的诗，也决不是什么艺术品。厨子未必能称为艺术家罢。在触觉、味觉之间，没有这“间隔”，所以是不能自己走进文艺的领地的感觉。因为这要作为艺术底，则还过于肉感底，过于实际底的缘故；因为和狮子的槛上没有铁栅时候一样的缘故。——以上的所谓“梦”，是说离开着“实际底”（practical）的生活的意思。更加适当的说，即无非是“已觉者的白日的梦”，诗人之所谓“waking dream”。

这“非实际底”的事，能使我们脱离利己底情欲及其他各样杂念之烦，因而营那绝对自由不被拘囚的创造生活。即凡有一切除去压抑而受了净化的艺术生活、批评生活、思想生活等，必以这“非实际底”“非实利底”为最大条件之一而成立。见美人欲取为妻，见黄金想自己富，那是吾人的实际生活上的心境，假使仅以此终始，则是动物生活，不是有着灵底精神底方面的真的人类生活了。我们的生活，是从“实利”“实际”经了净化，经了醇化，进到能够“离开着看”的“梦”的境地，而我们的生活这才被增高，被加深，被增强，被扩大的。将浑沌地无秩序无统一似的这世界，能被观照为整然的有秩序有统一的世界者，只有在“梦的生活”中。拂去了从“实际底”所生的杂念的尘昏，进了那清朗一碧，宛如明镜止水的心境的时候，于是乃达于艺术底观照生活的极致。[14]

这样子，在“白日的梦”里，我们的肉眼合，而心眼开。这就是入了静思观照的三昧境的时候。离开实行，脱却欲念，遁出外围的纷扰，而所至的自由的美乡，则有睿智的灵光，宛然悬在天心的朗月似的，普照着一切。这幻象，这情景除了凭象征来表现之外，是别无他道的。

不但文学，凡有一切的艺术创作，都是在看去似乎浑沌的不统一的日常生活的事象上，认得统一，看出秩序来。就是仗着无意识心理的作用，作家和鉴赏者，都使自己的选择作用动作。凭了人们各各的选择作用，从各样的地位，用各样的态度，那有着统一的创造创作，就从这浑沌的事象里就绪了。用浅近的例来说，就譬如我的书斋里，原稿、纸张、文具、书籍、杂志、报章等等，纷然杂然地放得很混乱。从别人的眼睛看去，这状态确乎是浑沌的。但是我，却觉得别人进了这屋子里，即单用一个指头来一动就不愿意。在这里，用我自己的眼睛看去，是有着俨然的秩序和统一的。倘若由使女的手一整理，则因为经了从别人的地位看来的选择作用之故，紧要的原稿误作废纸，书籍的排列改了次序，该在手头的却在远处了，于我就要感到非常之不便。一到换了地位和态度来看事物，则因各人而有差异不待言，即在同一人，也能看出不同的统一。文艺的创作之所以竭力以个性为根基的原因就在此。譬如对于同一的景物，A看来和B看来，所看取的东西就很两样。还有从东看的和从西看的，或者从左右上下，各因了地位之差，各行其不同的选择作用。这和虽是同一人看同一对象，从胯下倒看的风景，和普通直立着所见的风景全然异趣，是一样的。——顺便说，不知道“艺术底”地来看自然人生的形式、法则的万能主义者或道学先生之流，比方起来，就如整理我的书斋的使女。什么也不懂，单靠着书籍的长短、颜色，或者单是用了因袭底的想法，来定砚匣和烟草盒的位置，于是我这个人的书斋的真味，因此破坏了。





五 文艺与道德





到最后，我对于文艺和通常的道德的关系，还讲几句话罢：“文艺描写罪恶，鼓吹不健全的思想，是不对的。”“倘不是写些崇高的道念，健全的思想的东西，岂不是不能称为大著作么？”凡这些，都是没有彻底地想过文艺和人生的关系的人们所常说的话。但只要看我以上的所述，这问题也该可以明白了。就是文艺者，乃是生命这东西的绝对自由的表现；是离开了我们在社会生活、经济生活、劳动生活、政治生活等时候所见的善恶利害的一切估价，毫不受什么压抑作用的纯真的生命表现。所以是道德底或罪恶底，是美或是丑，是利益或不利益，在文艺的世界里都所不问。人类这东西，具有神性，一起也具有兽性和恶魔性，因此就不能否定在我们的生活上，有美的一面，而一起也有丑的一面的存在。在文艺的世界里，也如对于丑特使美增重，对于恶特将善高呼的作家之贵重一样，近代的文学上特见其多的恶魔主义的诗人——例如波特来尔那样的《恶之华》的赞美者，自然派者流那样的兽欲描写的作家，也各有其十足的存在的意义。只是文学也如不以moral为必要条件一样，也原不以immoral为必要。这就如上文所说，因为是站在全然离开了通用于“实际底”的世界的一切估价的地位上的non—moral的东西。[15]

问者也许说：那么，在历来的文学里，将杀人、淫猥、贪欲之类作为材料的罪恶底的东西特别多，是什么缘故呢？从作家这一边说来，这就因为平时受着最多的压抑作用的生命的危险性、罪恶性、爆发性的一面，有着单在文艺的世界里自由地表现出来的倾向的缘故。又从读者鉴赏者这一边说，则是因为惟有与文艺作品相对的时候，存在于人性中的恶魔性罪恶性乃离了压抑，于是和作品之间，起了共鸣共感，因而做着一种生命表现的缘故。只要人类的生命尚存，而且要求解放的欲望还有，则对于突破了压抑作用的那所谓罪恶，人类的兴味是永远不能灭的。便是文艺以外的东西，例如见于电影，报章的社会栏里的强盗、杀人、通奸等类的事件，不就是永远惹起人们的兴味的么？法兰西的古尔蒙（Remy de Gourmont）曾说，“有许多人都喜欢丑闻（scandal）。就因为在别人的丑行的败露上，各式各样地给看那隐蔽着的自己的丑的缘故。”这就是我已经说过的那自己发见的欢喜的共鸣共感。

这样子，在文艺的内容中，有着人类生命的一切。不独善和恶，美和丑而已。和欢喜一起，也看见悲哀；和爱欲一起，也看见憎恶。和心灵的叫喊一起，也可以听到不可遏抑的欲情的叫喊。换句话，就是因为和人类生命的飞跃相接触，所以这里有道德和法律所不能拘的流动无碍的新天地存在。深的自己省察，真的实在观照，岂非都须进了这毫不为什么所囚的“离开着看”的境地，这才成为可能的事么？——在这一点上，科学和文学都一样的。就是科学也还是和“实际底”“实用底”的事离开着看的东西。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是直线，恶货币驱逐良货币，科学的理论这样说。然而这是道德底不是，是善还是恶，在科学都不问。为理论（theory）这字的语源的希腊语的Theoria，是静观凝视观照的意思，而这又和戏场（Theatron）出于同一语源，从这样的点看来，也是颇有兴味的事。





六　酒与女人与歌





在以上似的意义上，“为艺术的艺术”（L’art pour L’art）这一个主张，是正当的。惟在艺术为艺术而存在，能营自由的个人的创造这一点上，艺术真是“为人生的艺术”的意义也存在。假如要使艺术隶属于人生的别的什么目的，则这一刹那间，即使不过一部分，而艺术的绝对自由的创造性也已经被否定，被毁损。那么，即不是“为艺术的艺术，”同时也就不成其为“为人生的艺术”了。

希腊古代的亚那克伦（ Anakreon）的抒情诗，波斯古诗人阿玛凯扬（Omar Khayyám）的四行诗（Rubáiiyát），所歌的都是从酒和女人得来的刹那的欢乐。中世的欧洲大学的青年的学生，则说是“酒，女人，和歌。”（Wein，Weib，und Gesang）将这三种的享乐，合为一而赞美之。诚然，在这三者，确有着古往今来，始终使道学先生们颦蹙的共通性。即酒和女人是肉感底地，歌即文学是精神底地，都是在得了生命的自由解放和昂奋跳跃的时候，给与愉悦和欢乐的东西。寻起那根柢来，也就是出于离了日常生活的压抑作用的时候，意识地或无意识地，即使暂时，也想借此脱离人间苦的一种痛切的欲求。也无非是酒精陶醉和性欲满足，都与文艺的创作鉴赏相同，能使人离了压抑，因而尝得畅然的“生的欢喜”，经验着“梦”的心底状态的缘故。但这些都太偏于生活的肉感底感觉底方面，又不过是瞬息的无聊的浅薄的昂奋，这一点，和歌即文艺，那性质是完全两样的。[16]





第四　文学的起源





一　祈祷与劳动





一切东西的发达，是从单纯进向复杂的。所以要明白或一事物的本质，便该先去追溯本源，回顾这在最真纯而且简单的原始时代的状态。

所谓生活着，即是寻求着。在人类的生活上，是一定有些什么缺陷和不满的。因此凡那力谋方法，想来弥补这缺陷和不满的欲求，也就可以看作生命的创造性。有如进了僧院，专度着禁欲生活的那修道之士，乍一看去，似乎是断绝了一切的欲求和欲望的了，但其实并不如此。他们是为更大的欲望所动，想借脱离了现世底的肉欲和物欲之类，以寻求真的自由和解放，而灵底地进到具足圆满的超然的新生活境里去。凡极端和极端，往往是相似的，生的欲求至于极度地强烈者，岂不是竟有将绝了生命本身的自杀行为，来使这欲求得以满足的时候么？

缺陷和不满者，就是生命的力在内底和外底两面都被压抑阻止着的状态，这也就是人类的懊恼的苦闷。个人的生活，是欲望和满足的无限的连续，得一满足，便再生出其次的新的欲望来，于是从其次又到其次，无穷无尽地接下去。人类的历史也一样，从原始时代以至今日，不，更向着未来永劫，这状态也还是永久地反复着的。

为想解脱那压抑所生的苦闷，寻求畅然地自由的生命的表现，而得到“生的欢喜”起见，原始时代的人类怎么做了呢？和文明的进步一同，我们的生活，也就在精神底和物质底两方面都增起复杂的度数来，所以在现代，以至在未来，和变化的增加一同，也越发加多复杂性。但人类生命的本来的要求既没有变，换了话说，就是在根本上并不变化的人间性既然俨然存在，则见于原始人类的单纯生活的现象，便是在现在，在未来，也还是永久地反复着的。

表示欧洲中世培内狄克（Benedikt）派道院的生活的话里，有一句是“祈祷和劳动”（orare et laborare）。这所指的生活，和在日本的禅院里，托钵的和尚将衣食住一切事；也和坐禅以及勤行一同，作为宗教底的修养，以虔敬的心，自行处理的事，是一样的。和这相仿的事，也可以想到作为人类而过了极简单的生活的那原始人类去。就是原始时代的人们，为要满足那切近的日常生活上的衣食住之类的物底欲求，去做打猎耕田的劳动，而一面又跪在古怪的异教的神们的座下，向木石所做的偶像面前叩头。在这时代，作为生命宇宙的发现，最显著地牵惹他们的眼睛的有两样。换句话，就是他们将这两者作为对象，而描写其“梦”。这两者就是日月星辰和作为性欲的表象的那生殖器。在露天底下起卧，无昼无夜地，他们仰看天体，于是梦着主宰宇宙的不变的法则，和无始无终的悠久的世界；也认知了人类所无可如何的绝大的无限力。又转眼一看自己，则想到身内燃烧着的烈火似的欲望，以性欲为中心，达于白热点。在为人类的生活意志的最强烈的表现的那食欲和性欲之中，他们又知道前者即使不完全，也还借劳动可以得到，后者的欲求却尤为强有力的东西了。因为在两性相交而创造一个新的生命，借此保存种族这一个事实之前，他们是不禁生了最大的惊叹的。





二　原人的梦





他们将这两个现象放在两极端，而在那中间，梦见森罗万象，对之赞颂，礼拜，唱赞美歌，诵咒文，做祈祷。将自己生命的要求欲望，向这些客观界的具象底的事物放射出去，以行那极其幼稚简单的表现。生的跃动，使他们在有限界而神往于无限界，使他们希求绝大的欲望的充足的时候，这就生出原始宗教的最普通的形式的那天然神教和生殖器崇拜教来。倘将那因为欲求受了制限压抑而生的人间苦，和原始宗教，更和梦和象征，加了联络，思索起来，则聪明的读者，就该明白文艺起源，究在那里的罢。在原始时代的宗教的祭仪和文艺的关系，诚然是姊妹，是兄弟。所谓“一切艺术生于宗教的祭坛”这句话的意思，也就可以明白了。无论在日本，在支那，在埃及、希腊，在印度、巴勒斯丁，或者在今日还是原始状态的蛮民的国土里，这种现象，都是可以指点出来的事实。

在原始状态的人类的欲求，是极其简单，而那表现也极其单纯。先从日常生活上的实利底的欲求发端，于是成立简单的梦。譬如苦于亢早，求雨心切的时候，偶然望见云霓，则他们便祈天；祈天而雨下，则他们又奉献感谢和赞美。谷物、牲畜为水害、风灾所夺的时候，则他们诅咒这自然现象，但同时也必至于非常恐怖，畏惧的罢。因为他们对于自然力，抵抗的力量很微弱，所以无论对于地水火风，对于日月星辰，只是用了感谢，赞叹，或者诅咒，恐怖的感情去相向，于是乎星辰、太空、风、雨，便都成了被诗化，被象征化的梦而被表现。尤其是，在原始人类的幼稚的头脑里，自己和外界自然物的差别是很不分明的，因此就以为森罗万象都象自己一般的活着，而且还要看出万物的喜怒哀乐之情来。殷殷的雷鸣，当作神的怒声，瞻望着鸟啼花放，便以为是春的女神的消息。是将这样的感情，这样的想象，作为一个摇篮，而诗和宗教这双生子，就在这里生长了。

比这原始状态更进一步去，则加上智力的作用，起了好奇心，也发生模仿欲。而且，先前的畏敬和恐怖，一转而为无限的信仰，也成为信赖。无论看见火，看见生殖器，看见猴子臀部的通红的地方，都想考究那些的由来，加上理由去，而终于向之赞颂，渴仰、崇拜。寻起根本来，也就是生命的自由的飞跃因为受了阻止和压抑而生苦闷，即精神底伤害，这无非就从那伤害发生出来的象征的梦。是不得满足的欲求，不能照样地移到实行的世界去的生的要求，变了形态而被表现的东西。诗是个人的梦，神话是民族的梦。

从最为单纯的原始状态看起来，祈祷礼拜时候的心绪，和在文艺的创作鉴赏时候的心境，是这样明白地有着一致，而且能够看见共通性的。





后记





仓十月的秋暖之日，厨川夫人和矢野君和我，站在先生的别邸的废墟上，沉在散漫的思想中的时候，掘土的工人寻出一个栗色纸的包裹，送到我们这里来了。那就是这《苦闷的象征》的原稿。

《苦闷的象征》是先生的不朽的大作的未定稿的一部分。将这未定稿遽向世间发表，在我们之间，最初也曾经有了不少的议论。有的还以为对于自己的著作有着锋利的良心的先生，怕未必喜欢这以推敲未足的就是如此的形式，便以问世的。

但是，本书的后半，是未经公表的部分居多。将深邃的造诣和丰满的鉴赏的力量，打成不可思议的融合的先生在讲坛上的丰采，不过在本书里，遗留少许罢了。因了我们不忍深藏筐底的心意，遂将这刊印出来。

题名的《苦闷的象征》，是出于本书前半在《改造》志上发表时候的一个端绪。但是，只要略略知道先生的内生活的人，大约就相信这题名用在先生的著作上，并没有什么不调和的罢。因为先生的生涯，是说尽在雪莱的诗的“They learn in suffering what they teach in song.”这一句里的。

当本书校订之际，难决的处所，则请教于新村出、阪仓笃太郎两先生。而且，也受同窗的朋友矢野峰人氏的照应，都在此申明厚的感谢的意思。

本书中的《创作论》分为六节，虽然首先原有着《两种力》、《创造生活的欲求》等的标记，但其余的部分，却并未设立这样的区分。不得已，便单据我个人的意见，分了节，又加上自信为适当的标题。此外关于本书的内容和外形，倘有些不备之处，那就是因为我的无知无识而致的：这也在此表明我的责任。





十三年二月二日，山本修二。





附录





项链 法国 摩泊桑　著　常惠　译





这是些美丽可爱的姑娘们中的一个，好象运命的舛错，生在一个员司的家里。她没有妆奁，也没有别的希望，又没有一个法子让一个体面而且有钱的人结识，了解，爱惜，聘娶；她只得嫁了一个教育部的小书记。

她是朴素不能打扮，但是可怜如同一个破落户似的；因为妇女们本没有门第和种族的分别，她们的美貌，她们的丰姿和她们的妖冶就是她们的出身和家世。她们天生的聪颖，她们高雅的本能，她们性情的和蔼，乃是她们唯一的资格，可以使平凡的女子与华贵的夫人平等。

她觉得生来就是为过一切的雅致和奢华的生活，因此不住的痛苦。她痛恨住所的贫寒，墙壁的萧索，坐位的破烂，幔帐的简陋。这些东西，在别的同她一样等级的妇人一点看不出，使她忧愁和使她愤怒。小女仆做她粗糙的杂事的影子竟引起她悲哀的感慨和狂乱的梦想。她梦想那些寂静的前厅，悬挂着东方的壁衣，高大的古铜灯照耀着，还有两个短裤的仆人，躺在宽大的椅中，被暖炉的热气烘得他们打盹儿。她幻想那些阔大的客厅里，装璜着那古式的锦幕，精巧的木器，还陈设些珍奇的古玩，和那些雅洁，清馨的小客室，为下午同一般最亲密的朋友，或为一般女人最仰慕，最乐于结识的男子们谈话之所。

当她坐下，吃晚饭的时候，在蒙着一块三天没洗的台布的圆桌前边，对面，她的丈夫掀起汤锅来，面带惊喜的神气：“呵！好香的肉汤！我觉得没有再比这好的了……”她就梦想到那些精致的晚餐，晶亮的银器，挂在墙上古代人物的和仙林奇异禽鸟的壁毯；她就梦想到上好的盘碟盛着的佳肴，又梦想到一种狡然微笑的听着那情话喁喁，更梦想到一边吃着鲈鱼的嫩肉或小鸡的翅膀。

她没有服装，没有珠宝，一无所有。然而她正是喜爱这些；她自己觉着生来是合于这些的。她极想望娇媚，得人艳羡，能够动人而脱俗。

她有一个阔朋友，在修道院时的一个同伴，她再不想去看望的了，看望回来她多么苦痛。她整天的哭，因为忧愁、悔恨、绝望和贫乏。

然而，一天晚上，她的丈夫回来，得意的神气手里拿着一个宽信封。

——看呀，他说，这里有点东西为你的。

她赶紧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印字的请柬，上面写着这些话：

“教育总长与柔惹朗伯那夫人恭请路娃栽先生及其夫人于一月十八日星期一惠临教育部礼堂夜会。”

她本该喜欢，象她的丈夫所想那样，但她忿然把请柬掷在桌上，嘟哝着：

——你要我把这怎样办呢？

——但是，我的亲爱的，我原想着你必喜欢。你从不出门，而这却是一个机会，这个，一个最好的！我多么费事才得到它。人人都惦记这个的：这是很难寻求并且不常给书记们。你在那儿可以看见一切的官员。

她用恼怒的眼睛瞧他，不耐烦的发作了：

——你打算让我身上穿什么去呢？

他没有料到这个；结结巴巴的说：

——就是你上戏园子穿的那件衣裳。我觉得很好，依我……

他住了口，惊愕，惶恐，因为见他的妻子哭了。两颗大的泪珠慢慢的顺着眼角流到嘴角来了。他吃吃的说：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但是，使着强烈的压力，她制住了她的悲痛并擦干她的潮湿的两腮，用平和的声音回答：

——没有什么。只是我没有服装所以我不能赴这宴会。把你的请柬送给别的同事他那妻子比我打扮的好的吧。

他难受了。于是说：

——比如，马底尔得。那得值多少钱呢，一身合式的衣服，让你在别的机会也还能穿的，要那最简素的东西？

她想了几秒钟，合计妥了并且还想好她能够要的钱数而不致招出这省俭的书记当时的拒绝和惊骇的声音来。

末了，她迟疑着答道：

——我不知道的确，但是我想差不多四百弗郎我可以办到。

他脸色有点白了，因为他正存着这么一笔款子为是买一杆猎枪好加入打猎的团体，到夏天，在南代尔平原，星期的日子，同着几个朋友在那儿打白鸽。

然而他说：

——就是罢。我给你四百弗郎。但是该当有一件好看的长衫。





宴会的日子近了，但路娃栽夫人好象是郁闷，不安，忧愁。然而她的衣服却是做齐了。她的丈夫一天晚上对她说：

——你怎么了？看看，这三天来你是非常的奇怪。

她就回答道：

——所让我发愁的是没有一件首饰，连一块宝石都没有，没有可以戴的。我处处带着穷气。我很想不赴这宴会。

他于是说：

——你戴上几朵鲜花，在现在的节季这是很时兴的。化十个弗郎你就能买两三朵鲜艳的玫瑰。

她还是不听从。

——不……在阔太太们群里透着穷气是再没有那么寒碜的了。

她的丈夫大声说：

——你多么愚呀！去找你的朋友佛来思节夫人向她借几样珠宝。你同她很亲近，能做到这点事的。

她发出惊喜的呼声。

——真的。我倒没有想到这儿。

第二天她到她的朋友家里，向她述说她的困难。

佛来思节夫人走近她的嵌镜子的衣柜，取出一个宽的匣子拿过来，打开它，于是对路娃栽夫人说：

——挑吧，我的亲爱的。

她先看了几副镯子，后来是一挂珍珠的项圈，随又看见一支维尼先式的宝石和金镶的十字架，确是精巧的手工。她在镜子前边试这些首饰，犹豫了，舍不得把它们离开，把它们退还。她总是问：

——你再没有别的了么？

——还有呢。找呵。我不知道那样合你的意。

忽然她发见在一个青缎子的盒子里，一挂精美的钻石项链；她的心不能不因极度的愿望而跳起了。她两手拿的时候哆嗦了。她把它系在脖子上，在她的高领的长衣上，她甚至于站在自己面前木然神往了。

随后，她问，迟疑着，又很着急：

——你能借给我这样么，只要这样？

——自然，一定能的。

她搂住她的朋友的脖子，狂热的亲她，跟着拿起她的宝物就跑了。





宴会的日子到了。路娃栽夫人得了胜利。她比一切妇女们都美丽，雅致，风流，含笑而且乐得发狂。所有的男子都看她，打听她的名姓，求人给介绍。所有阁员们都愿和她跳舞。就是总长也注意她了。

沉醉的疯狂的跳舞，快乐得眩迷了，在她的美貌的得意里，在她的成功的光荣里；在那一切的尊敬，一切的赞美，一切的妒羡和妇人的心中以为是最美满最甜蜜的胜利所合成的幸福的云雾里，她什么都不想了。

她在天亮四点钟才动身。她的丈夫，从半夜里，就和三位别的先生，他们的妻子也都是作乐的，在一间空寂的小客室里睡了。

他把他带的为临走穿的衣服给她披在肩膀上，这是家常日用的朴素的衣服，同跳舞的衣服比着自然显得寒碜。她觉出来便想赶紧走，好让那些披着细毛的皮衣的夫人们不能看见。

路娃栽把她拉住：

——等等呵。你到外边要着凉的。我去叫一辆马车罢。

但她一点也不听他的。赶忙的就下了楼梯。等他们到了街上，没有看见一辆车；于是满处找，远远的看见车夫就喊。

他们顺着赛因河走去，失望，颤抖。终于在河岸上他们找着一辆拉晚的破马车，在巴黎只有天黑才能看得见，好象在白天它们羞愧自己的破烂似的。

车把他们一直拉到他们的门口，马丁街中，他们败兴的进了家。在她呢，这是完了。他呢，他就想着十点钟须要到部里去。

她脱下她披在肩膀上的衣服，站在镜子前边，为是乘着在这荣耀里，她再自己照一照。但是猛然她喊了一声。她没有了在她脖子上的项链了。

她的丈夫，已经脱了一半衣服，就问：

——你有什么事情？

她转身向着他，昏迷了：

——我……我……我没了佛来思节夫人的项链了。

他直着身子，慌乱了。

——什么！……怎样！……这绝不能够！

于是他们在长衫折里寻找，在大衣折里，在各处的口袋里。他们竟没有找到。

他问：

——你确信离跳舞会的时候你还有它么？

——是的，在部院的门口我还摸它呢。

——但是如果你要丢在街上，我们总听得见它掉的。这必落在车里了。

——是的。这准是的。你记得车的号码么？

——没有。你呢，你没有看过么？

——没有。

他们惊慌的对望着。末后路娃栽再穿起衣服。

——我去，他说，把我们步行经过的路再踏勘一遍，看我或许找着它。

他出去了。她穿着晚装呆怔着，没有睡觉的力气，只倾倒在一把椅子上，没有心思，也没有计划了。

七点钟她的丈夫回来了。他什么也没有找着。

他到警察厅，到各报馆，为是悬赏寻求，到那各车行，总之有一线希望之处他都去到了。

她整天的等候着，始终在惊恐的状态里望着这不幸的灾祸。

路娃栽晚上回家，脸上苍白，瘦弱；他一无所得。

——该当，他说，给你的朋友写信说你把她的项链弄坏了，你正给她收拾呢。这样能容给我们找的工夫。

她照他所说的写去。

到了一个星期，他们所有的希望绝了。

路娃栽，似老去了五年，决然说：

——该当想法赔偿这件首饰了。

第二天他们拿了盛项链的盒子，便到这盒里所有的字号的宝石商人的店里。他就查他的帐簿：

——太太，这不是我卖的这挂项链；我只卖了这个盒子。

于是他们就从这家珠宝店绕到那家珠宝店，找一挂合先前的同样的，又查人家的旧帐，两个人都忧愁，苦恼坏了。

在宫殿街的一家铺子里，他们看见一挂钻石项链正和他们所要找的一样。它价值四万弗郎。人家让他们三万六千弗郎。

他们求这宝石商人三天以内不要卖出它去。他们又订了约，如果那一挂在二月底以前找着，那么他再退出三万四千弗郎把这挂收回。

路娃栽存有他的父亲遗留的一万八千弗郎。其余的他去借。

他去摘借，向这一个借一千，那一个借五百，从这儿借五个路易，那儿三个路易。他立些债券，订些使他破产的契约，合一些吃重利的人和所有各种放帐的摘借。他陷于最窘迫的地位了，冒险签他的名字而并不知道他能保持他的信用不能，并且，被未来的烦恼，将要临到他的身上的黑暗的前途，物质匮乏的忧愁和一切精神上的痛苦恐吓着，他把三万六千弗郎放在商人的柜台上，取去新的项链。

路娃栽夫人给佛来思节夫人拿去了项链，她一种冷淡的样子对她说：

——你该当早一点还我，因为我先要用的。

她没有打开盒子，这正是她的朋友担心的地方。如果她要看出来更换了，她将怎样想呢？她将怎样说呢？她不把她当一个贼么？





路娃栽夫人晓得穷人的艰难生活了。她又，猛然，勇敢的打定了她的主意。该当偿还这笔可怕的债务。她去偿还。于是辞退了女仆；迁了住所，赁了一间楼顶上的小屋。

她晓得家里一切粗笨的工作和厨房里的讨厌的杂事了。她刷洗碟碗，用她粉嫩的指尖摸那油腻的盆沿和锅底。她淍洗脏衣服、衬衣和搌布，她晒在一条绳子上；见天早晨，她提下秽土到街上，再提上水去，每上到一层楼她就站住喘气。而且，穿得象一个穷苦的女人，她到果局里，杂货店里，肉铺里，胳膊上挎着篮子，争价钱，咒骂着，一个铜子，一个铜子的俭省她那艰难的钱。

月月须得归一拨债券，再借些新的，好延长时日。

她的丈夫晚上工作，给一个商人誊写帐目，常常的，在夜间，他还钞那五个铜子一篇的誊录。

这种生活延迟了十年。

到了十年，他们都偿还了，连那额外的利息，和积欠的原利全都清了。

路娃栽夫人现在见老了。她成了一个粗鲁的，强壮的，严恶的和穷家的妇人了。蓬着头，拖着裙子和通红的手，她说话高声，用很多的水刷洗地板。但是时常，当她丈夫在办公处的时候，她便独自坐在窗前，便回想到从前的那天晚上，她是多么美丽，多么受欢迎的那一次的跳舞会。

倘那时她没有丢掉那挂项链后来该当是怎样呢？谁知道呢？谁知道呢？人生是怎样的奇怪和变幻呵！极微细的事就能败坏你或成全你！





恰巧，一天星期，她到乐田路去闲游，为舒散这一星期的劳乏，她忽然看见一个妇人领着一个孩子散步。原来是佛来思节夫人依旧年青，好看，动人。

路娃栽夫人很觉感动。她和她去说话么？是说的，一定要说的。而且现在她都还清了，她都要告诉她。为什么不呢？

她走近前去。

——好呀，娇娜。

那一个一点也不认识她了，非常惊讶被一个妇人这样亲昵的叫着。她磕磕绊绊的说：

——但是……太太！……我不知……你一定是认错了。

——没有，我是马底尔得路娃栽。

她的朋友呼了一声：

——呵！……我的可怜的马底尔得，你怎么改变得这样了！……

——是的，不见你以后，我过了很久苦恼的日子，经过多少的困难……而且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这怎么讲呢？

——你必记得你借给我的那挂为赴教育部宴会的项链。

——是呀。怎么样呢？

——怎么样，我把它丢了。

——怎么！然而你已经还了我了。

——我还了你一挂别的完全相同的。你看十年我们才把它还清。你知道那对于我们这什么也没有的人是不容易的……不过那究竟完了，我倒是很高兴了。





佛来思节夫人怔了。

——你是说你买了一挂项链赔我的那一挂么？

——是呵。你会没有看出来，呵？它们是很一样的。

于是她带着骄傲而诚实的喜悦笑了。

佛来思节夫人，感动极了，拉住她的两只手。

——哎！我的可怜的马底尔得！然而我的那一挂是假的。它至多值五百弗郎！……





出了象牙之塔




日本



厨川白村 作





Odi profanum vulgus et arceo;

Favete linguis : carmina non prius

　　Audita Musarum sacerdos

　　　Virginibus puerisque canto.

　　　　——Q. Horath Flacci

　　　　　　Carminum liber iii.





憎俗众而且远离；

沉默罢：以未尝闻之歌

诗神的修士

将为少年少女们歌唱。

　　　　——荷拉调斯

　　　　　　　《诗集》卷三。





题卷端





将最近两三年间，偷了学业的余闲，为新闻杂志所作的几篇文章和几回讲话，就照书肆的需求，集为这一卷。我是也以斯提芬生将自己的文集题作《贻少年少女》（Virginibus puerisque）一样的心情，将这小著问世的。和世所谓学究的著作，也许甚异其趣罢。

关于“象牙之塔”这句话的意义和出典，就从我的旧作《近代文学十讲》里，引用左方这一节，以代说明罢：——

“在罗曼文学的一面，也有可以说是艺术至上主义的倾向。就是说，一切艺术，都为了艺术自己而独立地存在，决不与别问题相关；对于世间辛苦的现在的生活，是应该全取超然高蹈的态度的。置这丑秽悲惨的俗世于不顾，独隐处于清高而悦乐的‘艺术之宫’——诗人迭仪生所歌咏那样的the Palace of Art或圣蒲孚评维尼时所用的‘象牙之塔’（tour d’ivoire）里，即所谓‘为艺术的艺术’（art for art’s sake），便是那主张之一端。但是，现今则时势急变，成了物质文明旺盛的生存竞争剧烈的世界；在人心中，即使一时一刻，也没有离开现实人生而悠游的余裕了。人们愈加痛切地感到了现实生活的压迫。人生当面的问题，行住坐卧，常往来于脑里，而烦恼其心。于是文艺也就不能独是始终说着悠然自得的话，势必至与现在生存的问题生出密接的关系来。连那迫于眼前焦眉之急而使人们共恼的社会上宗教上道德上的问题，也即用于文艺上，实生活和艺术，竟至于接近到这样了。”

还有，此书题作《出了象牙之塔》的意思，还请参照本书的六六， 六八，二四一，二五二页去。（译者注：译本为二○九，二一○，三三五， 四四三页。）

最后的《论英语之研究》（英文）这讲演，是因为和卷头的《出了象牙之塔》第十三节《思想生活》一条有关系，所以特地采录了这一篇的。著者当外游中用英语的讲演以及其他，想他日另来结集印行，作为英文的著作。

一九二○年六月　　　　　　　　　在京都冈崎的书楼　　著者





出了象牙之塔





一　自己表现





为什么不能再随便些，没有做作地说话的呢，即使并不俨乎其然地摆架子，并不玩逻辑的花把戏，并不抡着那并没有这么一回事的学问来显聪明，而再淳朴些，再天真些，率直些，而且就照本来面目地说了话，也未必便跌了价罢。

我读别人所写的东西，无论是日本人的，是西洋人的，时时这样想。不但如此，就是读自己所写的东西，也往往这样想。为什么要这样说法的呢？有时竟至于气忿起来。就是这回所写的东西，到了后来，也许还要这样想的罢；虽然执笔的时候，是著著留神，想使将来不至于有这样思想的。

从早到夜，以虚伪和伶俐凝住了的俗汉自然在论外，但虽是十分留心，使自己不装假的人们，称为“人”的动物既然穿上衣服，则纵使剥了衣服，一丝不挂，看起来，那心脏也还在骨呀皮呀肉呀的里面的里面。一一剥去这些，将纯真无杂的生命之火红焰焰地燃烧着的自己，就照本来面目地投给世间，真是难中的难事。本来，精神病人之中，有一种喜欢将自己身体的隐藏处所给别人看的所谓肉体曝露狂（Exhibitionist）的，然而倘有自己的心的生活的曝露狂，则我以为即使将这当作一种的艺术底天才，也无所不可罢。

我近今在学校给人讲勃朗宁（Robert Browning）的题作《再进一言》（One Word More）的诗，就细细地想了一回这些事。先前在学生时代，读了这诗的时候，是并没有很想过这些事的，但自从做恶文，弄滥辩，经验过一点对于世间说话的事情之后，再来读这篇著作，就有了各样正中胸怀的地方。勃朗宁做这一首诗，是将自己的诗呈献给最爱的妻，女诗人伊利沙伯·巴列德（Elizabeth Barrett）的时候，作为跋歌的。那作意是这样：无论是谁，在自己本身上都有两个面。宛如月亮一般，其一面虽为世界之人所见，而其他，却还有背后的一面在。这隐蔽着的一面，是只可以给自己献了身心相爱的情人看看的。画圣拉斐罗（Raffaello）为给世间的人看，很画了几幅圣母像，但为自己的情人却舍了画笔而作小诗。但丁（Dante）做那示给世间的人们的《神曲》（Divina Commedia）这大著作，但在《新生》（Vita Nuova）上所记，则当情人的命名日，却取画笔而画了一个天使图。将所谓“世间”这东西不放在眼中，以纯真的隐着的自己的半面单给自己的情人观看的时候，画圣就特意执了诗笔，诗圣就特意执了画笔，都染指于和通常惯用于自己表现的东西不同的别的姊妹艺术上。勃朗宁还说，我是不能画，也不能雕刻，另外没有技艺的，所以呈献于至爱的你的，也仍然用诗歌。但是，写了和常时的诗风稍稍两样的东西来赠给你。

情人的事姑且作为别问题。无论怎样卓绝的艺术上的天才，将真的自己赤条条地表出者，是意外地少有的。就是不论意识地或无意识地，将所谓读者呀看客呀批评家呀之类，全不放在眼中，而从事于制作的人，也极其少有。仿佛看了对手的脸色来说话似的讨人厌的模样，在专门的诗人和画家和小说家中尤其多。这结果即成了匠气，在以自己表现为生命的艺术家，就是最可厌的倾向。尤其是老练的著作家们，这人的初期作品上所有的纯真老实的处所就逐渐稀薄，生出可以说是什么气味似的东西来。我们每看作家的全集，比之小说，却在尺牍或诗歌上面更能看见其“人”；与其看时行的画家的画，倒是从这人的余技的文章中，反而发见别样的趣致。我想，这些就都由于上文所说那样的理由的。

人们用嘴来说，用笔来写的事，都是或一意义上的自己告白，自己辩护。所以一面说起来，则说得愈多，写得愈多，也就是愈加出丑了。这样一想，文学家们就仿佛非常诚实似的罢，而其实决不然。开手就将自己告白做货色，做招牌的裴伦（G. G. Byron）那样的人，确是炫气满满的脚色。说到卢梭的《忏悔录》（J. J. Rousseau’s Confessions）则是日本也已经译出，得了多数的读者的近代的名著，但便是那书，究竟那里为止是纯真的，也就有些可疑。至于瞿提的《真与诗》（W.von Goethe’s Wahrheit und Dichtung）则早有非难，说是那事实已经就不精确的了。此外，无论是古时候的圣奥古斯丁（St. Augustine）的，近代的托尔斯泰（L. Tolstoi）的，也不能说，因为是忏悔录，便老实囫囵地吞下去。嘉勒尔（Th. Carlyle）的论文说，古往今来，最率直地坦白地表现了自己者，独有诗人朋士（R. Burns）而已。这话，也不能一定以为单是夸张罢。

至于日本文学，告白录之类即更其少。明治以后的新文学且作别论，新井白石的《折焚柴之记》文章虽巧，但那并非自己告白，而是自家广告。倒不如远溯往古，平安朝才女的日记类这一面，反富于这类文章罢。和泉式部与紫色部的日记，是谁都知道的；右大将道纲的母亲的《蜻蛉日记》，就英国文学而言，则可与仕于乔治三世（George III.）的皇后的那女作家巴纳（Frances Burney）的相比，可以作东西才女的日记的双璧观。但是叙事都太多，作为内生活的告白录，自然很有不足之感。至于自叙传之类，则不论东西，作为告白文学，是全都无聊的。





二　Essay





“执笔则为文。”

先前还是大阪寻常中学校——那时，对于现在的府立第一中学校，是这样的称呼的学生时代之际，在日本文法的举例上或者别的什么上见过的这毫不奇特的句子，也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还剩在脑的角落上。因为正月的放假，有了一点闲暇了，想写些什么，便和原稿纸相对。一拿钢笔，该会写出什么来似的。当这样的时候，最好便是取essay的体裁。

和小说戏曲诗歌一起，也算是文艺作品之一体的这essay，并不是议论呀论说呀似的麻烦类的东西。况乎，倘以为就是从称为“参考书”的那些别人所作的东西里，随便借光，聚了起来的百家米似的论文之类，则这就大错而特错了。

有人译essay为“随笔”，但也不对。德川时代的随笔一流，大抵是博雅先生的札记，或者炫学家的研究断片那样的东西，不过现今的学徒所谓Arbeit之小者罢了。

如果是冬天，便坐在暖炉旁边的安乐椅子上，倘在夏天，则披浴衣，啜苦茗，随随便便，和好友任心闲话，将这些话照样地移在纸上的东西，就是essay。兴之所至，也说些以不至于头痛为度的道理罢。也有冷嘲，也有警句罢。既有humor（滑稽）也有pathos（感愤）。所谈的题目，天下国家的大事不待言，还有市井的琐事，书籍的批评，相识者的消息，以及自己的过去的追怀，想到什么就纵谈什么，而托于即兴之笔者，是这一类的文章。

在essay，比什么都紧要的要件，就是作者将自己的个人底人格的色采，浓厚地表现出来。从那本质上说，是既非记述，也非说明，又不是议论，以报道为主眼的新闻记事，是应该非人格底（impersonal）地，力避记者这人的个人底主观底的调子（note）的，essay却正相反，乃是将作者的自我极端地扩大了夸张了而写出的东西，其兴味全在于人格底调子（personal note）。有一个学者，所以，评这文体，说是将诗歌中的抒情诗，行以散文的东西。倘没有作者这人的神情浮动者，就无聊。作为自己告白的文学，用这体裁是最为便当的。既不象在戏曲和小说那样，要操心于结构和作中人物的性格描写之类，也无须象做诗歌似的，劳精敝神于艺术的技巧。为表现不伪不饰的真的自己计，选用了这一种既是费话也是闲话的essay体的小说家和诗人和批评家，历来就很多的原因即在此。西洋，尤其是英国，专门的essayist向来就很不少，而戈特斯密（O. Goldsmith）和斯提芬生（R. L. Stevenson）的，则有不亚于其诗和小说的杰作。即在近代，女诗人美纳尔（Alice Meynell）女士的essay集《生之色采》（Color of Life）里所载的诸篇，几乎美到如散文诗，将诚然是女性的纤细和敏感，毫无遗憾地发挥出来的处所，也非常之好。我读女士的散文的essay，觉得比读那短歌（Sonnet）之类还有趣得多。

诗人，学者和创作家，所以染笔于essay者，岂不是因为也如上述的但丁作画，拉斐罗作诗一样，就在表现自己的隐藏着的半面的缘故么？岂不是因为要行爽利的直截简明的自己表现，则用这体裁最为顺手的缘故么？

就近世文学而论，说起essay的始祖来，即大家都知道，是十六世纪的法兰西的怀疑思想家蒙泰奴（M. E. de Montaigne）。引用古典之多，至于可厌这一节，姑且作为别论，而那不得要领的写法，则大约确乎做了后来的蔼玛生（R. W. Emerson）这些人们的范本。这蒙泰奴的essay就转到英国，则为哲人培根（F. Bacon）的那个。后来最富于此种文字的英吉利文学上，就以这培根为始祖。然而在欧罗巴的古代文学中，也不能说这essay竟没有。例如有名的《英雄传》（英译Lives of Noble Greeks and Romans）的作者布鲁泰珂斯（Ploutarkhos通作Plutarch）的《道德论》（Moralia）之类，从今日看来，就具有堂皇的essay的体裁的。

虽然笼统地说道essay，而既有培根似的，简洁直捷，可以称为汉文口调的艰难的东西，也有象兰勃（Ch. Lamb）的《伊里亚杂笔》（Essays of Elia）两卷中所载的那样，很明细，多滑稽，而且情趣盎然的感想追怀的漫录。因时代，因人，各有不同的体裁的。在日本文学上，倘说清少纳言的《枕草纸》稍稍近之，则一到兼好法师的《徒然草》，就不妨说是俨然的essay了罢。又在德川时代的俳文中，Hototogis派的写生文中，这样的写法的东西也不少。





三　Essay与新闻杂志





起于法兰西，繁荣于英国的essay的文学，是和journalism（新闻杂志事业）保着密接的关系而发达的。十八世纪的爱迪生（J. Addison）斯台尔（R. Steele）的时代不待言，前世纪中，兰勃，亨德（L. Hunt），哈兹列德（Wm. Hazlitt）那些人们的超拔的作品，也大抵为定期刊行物而作。尤其是在目下的英吉利文坛上，倘是带着文笔的人，不为新闻杂志作essay者，简直可以说少有。极其佩服法兰西的培洛克（H. Belloc），开口就以天外的奇想惊人的契斯透敦（G. K. Chesterton）等，其实就单以这样的文章风动天下的，所以了不得。恰如近代的短篇小说的流行，和journalism的发达有密接的关系一样，两三栏就读完的简短的文章，于定期刊行物很便当，也就是流行起来的原因之一。

然而，在日本的新闻杂志上，这类的文字却比较地不热闹。近年的，则夏目先生的小品，杉村楚人冠氏，内田鲁庵氏，与谢野夫人的作品里，都有着有趣的东西，此外也没有什么使人忘不掉的文字。这因为，第一，作者这一面，既须很富于诗才学殖，而对于人生的各样的现象，又有奇警的锐敏的透察力才对，否则，要做essayist，到底不成功。但我想，在读者这一面也有原因的。其一，就是要鉴赏真的essay，倘也象看那些称为什么romance的故事一样，在火车或电车中，跑着看跳着看，便不中用的缘故。一眼看去，虽然仿佛很容易，没有什么似的滔滔地有趣地写着，然而一到兰勃的《伊里亚杂笔》那样的逸品，则不但言语就用了伊利沙伯朝的古雅的辞令，而且文字里面也有美的“诗”，也有锐利的讥刺。刚以为正在从正面骂人，而却向着那边独自莞尔微笑着的样子，也有的。那写法，是将作者的思索体验的世界，只暗示于细心的注意深微的读者们。装着随便的涂鸦模样，其实却是用了雕心刻骨的苦心的文章。没有兰勃那样头脑的我们凡人，单是看过一遍，怎么会够到那样的作品的鉴赏呢。

然而就是英国的新闻杂志的读者，在今日，也并非专喜欢兰勃似的超拔的文章。essay也很成了轻易的东西了。所以少微顽固的批评家之中，还有人愤慨，说是今日的journalism，是使essay堕落了。然则在日本，却并这轻易的essay也不受读者的欢迎，又是什么缘故呢。

在日本人，第一就全不懂所谓humor这东西的真价值。从古以来，日本的文学中虽然有戏言，有机锋（wit），而类乎humor的却很少。到这里，就知道虽在议论天下国家的大事，当危急存亡之际。极其严肃的紧张了的心情的时候，尚且不忘记这humor；有了什么质问之类，渐渐地烦难起来了的危机一发的处所，就用这humor一下子打通；互相争辩着的人们，立刻又破颜微笑着的风韵，乃是盎格鲁索逊人种的特色，在日本人中是全然看不见的。一说到议论什么事，倘不是成了青呀黑呀的脸，“固也，然则，”或者“夫然，岂其然哉”，则说的一面固然觉得口气不伟大，听的一面也不答应。什么不谨慎呀，不正经呀这些批评，就是日本人这东西的不足与语的所以。如果摆开了许许多多的学问上的术语，将明明白白的事情，也不明明白白地写出来，因为是“之乎者也”，便以为写着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高兴地去读。读起来，自己也就觉得似乎有些了不得起来了罢。将极其难解的深邃的思想或者感情，毫不费力地用了巧妙的暗示力，咽了下去的essay，其不合于日本的读者的尊意，就该说是“不为无理”罢。

还有一个原因，是日本的读者总想靠了新闻杂志得智识，求学问。我想，现代的日本人的对于学艺和智识，是怎么轻浮，浅薄，冷淡，这就证明了。学艺者，何待再说，倘不是去听这一门的学者的讲义，或者细读相当的书籍，是决定得不到真的理解的。纵使将所谓“杂志学问”这一些薄薄的智识作为基址，张开逾量的嘴来，也不过单招识者的嗤笑。因为有统一的系统底组织底的头脑，靠着杂志和新闻是得不到的。

但是定期刊行物既然是商品，即势不能不迎合读者的要求。于是日本的杂志，——不，便是新闻的或一部分的也一样，——便不得不成为全象通信教授的讲义一般的东西了。试去一检点近来出得很多的杂志的内容去，先是小说和情话，其次是照例的所谓论文或论说的“固也然则”式的名文，接着的就是这讲义录。除掉这些，则庞然数百叶的巨册，剩下的便不过二十叶，多则三四十叶，所以要算稀奇。在普通的英美的评论杂志上一定具备的诗歌呀，essay呀，轻易寻不到，那是不胜古怪之至的。

不觉笔尖滑开去了，写了这样傲慢的话放在前头，倘说，那么，我要做essay了，则即使白村这人怎样厚脸，也该诚恳地向了读者谢妄语之罪，并请宽容。为什么呢？因为真象 essay的东西，到底不是我这等人所能做的。

Essay者，语源是法兰西语的essayer（试）。即所谓“试笔”之意罢。孩子时候，在正月间常写过“元旦试笔”的。倘说因为今年是申年，所以来做模拟的事，固然太俗气，但我是作为正月的试笔，就将历来许多文人学士所做过的essay这东西，真不过姑且仿作一回的。要写什么，连自己也还没有把握。如果缺了时间，或者烦厌了，无论什么时候，就收场。





四　缺陷之美





在绚烂的舞蹈会，或者戏剧，歌剧的夜间，凝了妆，笑语着的许多女人的脸上，带着的小小的黑点，颇是惹人的眼睛。虽说是西洋，有痣的人们也不会多到这地步的。刚看见黑的点躲在颊红的影子里时，却又在因舞衣而半裸了的脖颈上也看见一个黑点。这里那里，这样的妇女多得很。这是日本的女人还没有做的化妆法，恰如古时候的女人的眉黛一样，特地点了黑色，做出来的人工的黑子。名之曰beautiful spot（美人的黡子），漂亮透了。

也许有人想：这大概是，妓女，或者女优，舞女所做的事罢。堂堂乎穿着robe décolleté的礼装的lady们就这样。

故意在美的女人的脸上，做一点黑子的缘故，和日本的重视门牙上有些黑的瑕疵，以为可以增添少女的可爱相，是一样的。

如果摆出学者相，说这是应用了对照（contrast）的法则的，自然就不过如此。白东西的旁边放点黑的，悲剧中间夹些喜剧的分子，便映得那调子更加强有力起来。美学者来说明，道是effect（效果）增加了之故云。悲剧《玛克培斯》（Macbeth）的门丁这一场就是好例。并不粉饰也就美的白晰人种的皮肤上，既用了白粉和燕支加工，这上面又点上浓的黑色的beautiful spot去。粉汁之中，放一撮盐，以增强那甜味，这也就是异曲同工罢。

“浑然如玉”这类的话，是有的，其实是无论看怎样的人物，在那性格上，什么地方一定有些缺点。于是假想出，或者理想化出一个全无缺点的人格来，名之曰神，然而所谓神这东西，似乎在人类一伙儿里是没有的。还有，看起各人的境遇来，也一定总有些什么缺陷。有钱，却生病；身体很好，然而穷。一面赚着钱，则一面在赔本。刚以为这样就好了，而还没有好的事立刻跟着一件一件地出来。人类所做的事，无瑕的事是没有的，譬如即使极其愉快的旅行，在长路中，一定要带一两件失策，或者什么苦恼，不舒服的事。于是人类就假想了毫无这样缺陷的圆满具足之境，试造出天国或极乐世界来，但是这样的东西，在这地上，是没有的。

在真爱人生，而加以享乐，赏味，要彻到人间味的底里的艺术家，则这样各种的缺陷，不就是一种beautiful spot么？

性格上，境遇上，社会上，都有各样的缺陷。缺陷所在的处所，一定现出不相容的两种力的纠葛和冲突来。将这纠葛这冲突，从纵，从横，从上，从下，观看了，描写出来的，就是戏曲，就是小说。倘使没有这样的缺陷，人生固然是太平无事了，但同时也就再没有兴味，再没有生活的功效了罢。正因为有暗的影，明的光这才更加显著的。

有一种社会改良论者，有一种道德家，有一种宗教家，是无法可救的。他们除了厌恶缺陷，诅咒罪恶之外，什么也不知道。因为对于缺陷和罪恶如何给人生以兴味，在人生有怎样的大的necessity（必要）的事，都没有觉察出。是不懂得在粉汁里加盐的味道的。

酸素和水素造成的纯一无杂的水，这样的东西，如果是有生命的活的自然界中，是不存在的。倘是科学家在试验管中造出来的那样的水，我们可是不愿意尝。水之所以有甘露似的神液（nectar）似的可贵的味道者，岂不是正因为含着细菌和杂质的缘故么？不懂得缺陷和罪恶之美的人们，甚至于用了牵强的计策，单将蒸馏水一般淡而无味的饮料，要到我们这里来硬卖，而且想从人生抢了“味道”去。可恶哉他们，可诅咒哉他们！

听说，在急速地发达起来的新的都会里，刑事上的案件就最多。这就因为那样的地方，跳跃着的生命的力，正在强烈地活动着的缘故。我们是与其睡在天下太平的死的都会中，倒不如活在罪的都会而动弹着的。月有丛云，花有风，月和花这才有兴趣。叹这云的心，嗟这风的心，从此就涌出人生的兴味，也生出“诗”来。兼好法师喝破了“仅看花好月圆者耶”之后，还说——





男女之情，亦岂独谓良会耶？怀终不得见之忧；山盟竟破；独守长夜；遥念远天；忆旧事于芜家：乃始可云好色。（《徒然草》第一百三十七段）





不料这和尚，却是一个很可谈谈的人。

小心地不触着罪恶和缺陷，悄悄地回避着走的消极主义，禁欲主义，保守思想等，在人类的生活方法上，其所以为极卑怯，极孱头，而且无聊的态度者，就是这缘故。说是因为要受寒，便不敢出门的半病人似的一生，岂不是谁也不愿意送的么？

因为路上有失策，有为难，所以旅行才有趣。正在不如意这处所，有着称为“人生”这长旅的兴味的。正因为人类是满是缺陷的永久的未成品，所以这才好。一看见小结构地整顿成就了的贤明的人们之类，我们有时竟至于倒有反感会发生。比起天衣无缝来，鹑衣百结的一边，真不知道要有趣多少哩。





五　诗人勃朗宁





你们中间，可有谁可以拿石头来打这犯了奸淫的妇人的么？这样说的基督，是认得了活的真的人类了的诗人，艺术家；而且也是可为百世之师的大的思想家。较之一听到女教员和人私通，便仿佛教育界也已堕落了似的，嚷嚷起来的那些贤明的伪善者等辈，是差得远的殊胜伟大的人物。

人是活物；正因为是活着的，所以便不完全，有缺陷。一到完全之域，生命已经就灭亡。说出“创造的进化”来的哲学者也曾说过这事，诗人勃朗宁也反反复复地将这意思咏叹了许多次了。

善和恶是相对的话，因为有恶，所以有善的。因为有缺陷，所以有发达；惟其有恶，而善这才可贵。倘没有善和恶的冲突，又怎么会有进化，怎么会有向上呢？“现在的生活，是我们的结局，或者还是显示或爬或攀的人们的脚的出发点呢？看起来，这里有着各样的障碍。要在从低跳向高，却将绊脚的石头当作阶段的人，罪恶和障碍是不足惧的。”（勃朗宁作《环与书》第十卷《教王篇》，四○七行以下。）因为有黑暗，故有光明；有夜，故有昼。惟其有恶，这才有善。没有破坏，也就没有建设的。现在的缺陷和不完全，在这样的意义上，确是人生的光荣。勃朗宁这样地想。对于人生的事实，始终总不是静底地看，而要动底地看的人，不失信于流动无碍的生命现象的勇猛精进的人，所当达到的结论，岂非正是这个么？

光愈强，就和强度相应，那影也更其暗。美的脸上的beautiful spot，用淡墨是不行的，总须比漆还要黑。人的性，是因为于善强，所以于恶也强。我们的生命，是经过着这善恶明暗之境，不断地无休无息地进转着的。

我不犯罪，所以好；诱惑是不敢接近的。说着这类的话，始终仅安于消极的态度的人们，使勃朗宁说起来，就是比恶人更其无聊得多的下等的人类。还有，无论在东洋，在西洋，教人“知足”的人们都不少，但是一到知足了的时候，或则其人真是满足了的时候，生命之泉可就早经干涸了。必须有不安于现在的缺陷和不完全，而不住地神往的心，希求的心，在人生才始有意义。在《弗罗连斯的古画》（Old Pictures in Florence）这一篇中，咏吉倭多（Giotto）道，“到了完全之域者，只有灭亡而已。”咏乐人孚格勒尔（Abt Vogler）则云，“地有破片的弧，全圆是在天上。”咏文艺复兴期的学者则云，“将‘现在’给狗子罢，给人则以‘永劫。’”这作者勃朗宁，在英国近代诸诗人中，是抱着最为男性底的壮快的人生观的人。和他同时的诗人而受了神明一般敬重的迪仪生（A. Tennyson）等辈，早经忘却了的今日，勃朗宁的作品虽然那辞句很是晦涩难解，而崇拜的人却日见其多者，就因为一个勇猛的理想主义的战士的态度，惹动了飞跃着的今人的心的缘故。

一不经意，拉出了勃朗宁这些人来，笔墨出轨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了，但是总而言之，正因为在“现在”有缺陷，大家嚷着“怎么办”这一点上，有着生活的意义的。即使明知是徒然，而还要希求的心，虽然苦恼，虽然惨痛，但倘没有这心，人生即无意味。缺陷的难得之味，也就在此。便是旅行去访名胜，名胜也许无聊到出于意料之外，然而在走到为止的路上，是有旅行的真味的。便是恋爱，也正在相思和下泪的中途有意味，一到了称为结婚这一个处所，则竟有人至于说，这已经是恋爱的坟墓了。与谢野夫人的新歌集《火之鸟》中有句云：





并微青的悲哀也收了进去，挣得丰饶了的爱的赋彩。

想到人间身之苦呀的时候，落下来的泪的甜味。





使雩俄（V. Hugo）说起来，则所谓人者，都受着五十年或六十年的死刑的缓办的，这缓办的期间，就是我们的一生。一休禅师也说过使人耽心的事，以为门松是冥途的行旅的一里冢，但在一个一个经过这些一里冢的路程上，不就有人生的兴味么？（译者注：门松是日本新年的门外装饰；一里冢是古时记里数的土堠，一里一个，或用树；今已无。）

艺术之类也如此。完成了的艺术，没有瑕疵，但也没有生命，只有死而已。因为已经嵌在定规里，一动也不能动的缘故。根本底改造的要求，即由此发生。去看雁治郎这些人的技艺，觉得巧是巧的。然而那也只能终于那么样，已经到了尽头的事，不是谁都看得出来么？砚友社以来的明治小说，被自然主义绝不费力地取而代之者，就因为尾崎红叶的作品已经成了完璧了。





六　近代的文艺





将文艺上的古典派和罗曼派之差，亚克特美（académie）风和近代风之异，都用了这缺陷之美的事来一想，颇有趣的。

以希腊、罗马的艺术为模范的古典派，是有着绝对美的理想的。那作品，是在寻求那不失整齐和均衡，严整的一丝不乱的完璧。是用了冷的理智来抑制情热，著重于艺术上的规范和法则的无瑕的作品。和这反对而起来的罗曼派的文艺，则是不认一切法则和权威的自由奔放的艺术。从古典派的见地说，则这是连形制之类也全不整顿的满是瑕疵的杂乱的艺术品。罗曼派的头儿沙士比亚（W. Shakespeare）的戏曲，就和希腊的古典剧正反对，是形制歪斜的不整的作品。“解放”的艺术，前途当然在这里；缺点是多的，唯其多，生命的力也显现得比较的强；其中所描写的自然和人生，都更加鲜明地跃动着。

与其是无瑕而完美的水晶，倒不如寻求满是瑕疵的金刚石的，是罗曼派。好在光的强烈。岂但闹beautiful spot的乱子而已么，说是无论是痘疤，是痣，是瞎眼，是独眼，什么都无妨，只愿意有那洋溢着“生命感”的有着活活泼泼的力的面貌。

然而一到比罗曼派更进一步的近代派的文艺，则就来宝贵这瑕疵，宝贵这缺陷，就要将这作为出售的货色，所以彻底得很。亚克特美风的人们装出不以为然的脸相，也非无故的。

心醉之后看人，虽痘疤也是笑靥。将痘疤单看作痘疤的时候，就是还没有彻骨地心醉着的证据。在真爱人生，要彻到人间味的底里去的近代人，则就在这丑秽的黑暗面和罪恶里，也有美，看见诗。因为在较之先前的古典派的人们，专以美呀善呀这些一部分的东西为理想，而不与丑和恶对面者尤其深远的意义上，就被人生的缺陷这东西惹动了心的缘故。以生命感，以现实感为根柢的前世纪后半以后的近代文艺，倘不竟至于此，是不满足的。

所以，自然派就将丑猥的性欲的事实，毫无顾忌地写了出来，赞美那罪和恶和丑，在文艺上创始了新的战栗的“恶之华”的诗人波特来尔（C. Baudelaire），被奉为恶魔派的头领了。确是斐列特力克哈理生（Frederic Harrison）罢，见了罗丹（A. Rodin）的巴尔札克（H. de Balzac）像，嘲为“污秽的崇拜”（Faulkult）。倘给他看了后期印象派的绘画，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

石头都要用毛刷来扫得干干净净的西洋人，未必懂得庭石的妙味罢。倘不是乖僻得出奇，并且将不干净的苔藓，当作宝贝的日本人，便不能领会得真的庭石的趣味。社会的缺陷和人类的罪恶，不就是这不干净的苔藓的妙味么？

所谓饮馔的通人，是都爱吃有臭味的东西的。倘若对于有臭味的东西不见得吃得得意，则无论是日本肴馔，是西洋肴馔，都未必真实地赏味着罢。

听说从日本向西洋私运东西的时候，曾有将货物装在泽庵渍物（译者注：用糠加盐所腌之萝卜。泽庵和尚所发明，故云。）的桶的底里的奸人。因为西洋的税关吏对于那泽庵渍物的异臭，即掩鼻辟易，桶底这一面就不再检查了。不能赏味那糠糟和泽庵渍物的气味者，纵使谈论些日本肴馔，也属无聊。还有，在西洋人，也吃各种有臭味的东西。便是caviare（译者注：盐渍的鱼子，）大抵的日本人也就挡不住。我想，倘不能对于那一看就觉得脏的称为Roquefort的干酪（cheese）之类，味之若有余甘者，是未必有共论西洋饮馔的资格的。

文艺家者，乃是活的人间味的大通人。倘不能赏鉴罪恶和缺陷那样的有着臭味的东西，即不足与之共语人间。四近的官僚呀教育家呀和尚呀这一辈，应该知道，倘不再去略略修业，则对于文艺的作品等，是没有张嘴的资格的。





七　聪明人





我所趁着的火车，拥挤得很利害。因为几个不懂事的车客没有让出坐位来的意思，遂有了站着的人了。这是炎热的八月的正午。

我的邻席上是刚从避暑地回来似的两个品格很好的老夫妇。火车到了一个大站，老人要在这里下车去，便取了颇重的皮包，站立起来。看车窗外面，则有一班不成样子的群众互相推排，竞奔车门，要到这车子里来乘坐。

老人将皮包搁在窗框上，正要呼唤搬运夫的时候，本在竞奔车门的群众后面的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洋装的男人，便橐橐地走近车窗下，要从老人的手里来接皮包。我刚以为该是迎接的人了，而老人却有些踌躇，仿佛不愿意将行李交给漠不相识的这男子似的。忽然，那洋装男人就用左手一招呼那边望得见的搬运夫，用右手除下自己戴着的草帽来，轻舒猿臂，将这放在老人原先所坐的位置上。老人对着代叫搬运夫的这男人道了谢，夫妇于是下车去了。

车里面，现在是因为争先恐后地拥挤进来的许多车客之故，正在扰嚷和混乱，但坐位总是不够，下车的人不过五六个，但上来的却有二三十人罢。

于是，那洋服的三十岁的男人，随后悠悠然进来了。我的隔邻而原是老人的坐位上，本来早已堂堂乎放着一顶草帽的，所以即使怎样混杂，大家也对于那草帽表着敬意，只有这一处还是空位。三十岁男人便不慌不忙将草帽搁在自己的头上，使同来的两个艺妓坐在这地方。说一句“多谢”或者什么，便坐了下去的艺妓的发油的异臭，即刻纷纷地扑进我的鼻子来。

踏人的脚，脚被人踏，推人，被人推，拚死命挤了进来的诸公，都鹄立着。

也许有些读者，要以为写些无聊的事罢，但是人间的世界，始终如此，我想，再没有别的，能比在火车和电车中所造成的社会的缩图更巧妙的了。

奋斗的结果，终于遭了鹄立之难的人们，也许要大受攻击，以为捣乱，或者不知道礼仪。假使那时误伤了谁，就碰在称为“法律”这一种机器上，恐怕还要问罪。而洋装的三十岁男人却正相反，也见得是悠扬不迫的绅士底态度罢，也可以说是帮助老人的大可佩服的男儿罢，而且在艺妓的意中也许尊为恳切的大少罢。将帽子飞进车窗去，于法律呀规则呀这些东西，都毫无抵触。他就这样子，巧妙地使那应该唾弃的利己心得了满足了。诚然是聪明人！

我对于这样的聪明人，始终总不能不抱着强烈的反感。

嚷着劳动问题呀，社会问题呀，从正面尽推尽挤的时候，就在这些近旁，不会有什么政客呀资本家呀的旧草帽辗转着的么？

我常常这样想：抡了厨刀，做了强盗，而陷于罪者，其实是质朴，而且可爱的善人；至少也是纯真的人。可恶得远的东西，真真可憎的东西，岂不是做了大臣，成了富翁，做了经理，尤其甚者，还被那所谓“世间”这昏瞆东西称为名流么？伊孛生（H. Ibsen）写在《社会之柱》（英译The Pillars of Society）里的培尔涅克似的人物，日本的社会里是很多；但是培尔涅克似的将罪恶告白于群众之前者，可有一个么？他们不入牢狱，而在金殿玉楼中扬威。倘以为这是由于各人的贤愚和力量之差，那可大错了；也不独是运的好坏之差。其实，是因为人类的社会里，有大缺陷，有大漏洞的缘故。

所谓“盖棺论定”这等话，诳人罢了。如果那判断者仍是人们，仍是世间的时候，也还是不行。用了往昔的宗教信徒的口吻说起来，则倘不是到了最后的审判这一日，站在神的法庭上，会明白什么呢？

对于我们的彻底底本质底的第一义底生活，真能够完完全全地，作为准则的道德，法律，制度和宗教，在人类的文化发达的现今的程度上，是还未成就的。或者永远不成就也难说。就用随时敷衍的东西，姑且对付过去的，是现在的人类生活。劳工资本关系，治安警察法，陪审制度，妇女问题，将这些东西玩一通，能成什么事？倘不是再费上帝的手，就请将“人”这东西从新改造一通，是到底不见得能成气候的。

虽然这样，——不，惟其这样，人生是有趣的，有意味的。于我们，有着生活的功效的。思想生活和艺术生活的根源，也即从这里发生。再说一回：看缺陷之美罢！





八　呆子





将“好人物”，“正直者”，这样体面的称呼，当作“愚物”，“无能者”这些极其轻蔑的意义来使用的国语，大约只有日本话罢。我们还应该羞，还应该夸呢，恰如home或gentleman这类言语，英语以外就没有，而盎格鲁索逊人种即以此为夸耀似的？

想起来，现今的日本，是可怕的国度。倘不象前回所说那样，去坐火车时，将旧草帽先行滚进去，就会如我辈一样困穷，或则受人欺侮；尤其甚者，还有被打进监牢里去的呢。我想，真是当祸祟的时代，生在祸祟的国度里了。

无论看那里，全是绝顶聪明人。日本今日第一必要的人物，也不是谋土，也不是敏腕家，也不是博识家，这样的多到要霉烂了。最望其有的，只是一直条的热烈而无底的呆子。倘使迭阿该纳斯（Diogenes）而在现今的日本，就要大白天点了怀中电灯，遍寻这样的呆子了罢。

特地出了王宫，弃了妻子，走进檀特山去的释迦，是大大的呆子。被加略的犹大所卖，遭着给家狗咬了手似的事情之后，终于处了磔刑的基督，也是颇大的呆子。然而这样的呆子之大者，不独在日本，就是现今的世界上，也到底没有的。纵使有，也一动不得动罢。不过从乡党受一些那是怪人呀偏人呀疯子呀之类的尊称，驯良地深藏起来而已罢。然而，我想，不得已，则但愿有个嘉勒尔（Th. Carlyle），或伊孛生，或者托尔斯泰那样程度的呆子。不，即使不过一半的也好，倘有两三个，则现今的日本，就象样地改造了罢，成了更好的国度了罢，我想。

所谓呆子者，其真解，就是踢开利害的打算，专凭不伪不饰的自己的本心而动的人；是决不能姑且妥协，姑且敷衍，就算完事的人。是本质底地，彻底底地，第一义底地来思索事物，而能将这实现于自己的生活的人。是在炎炎地烧着的烈火似的内部生命的火焰里，常常加添新柴，而不怠于自我的充实的人。从聪明人的眼睛看来，也可以见得愚蠢罢，也可以当作任性罢。单以为无可磋商的古怪东西还算好，也会被用auto—da—fé的火来烧杀，也会象尼采（F. Nietzsche） 一样给关进疯人院。这就因为他们是改造的人，是反抗的人，是先觉的人的缘故。是为人类而战斗的Prometheus的缘故。是见得是极其危险的恶党了的缘故。是因为没有在因袭和偶像之前，将七曲的膝，折成八曲的智慧的缘故。是因为超越了所谓“常识”这一种无聊东西了的缘故。是因为人说右则道左，人指东则向西，真是没法收拾了的缘故。而这也就是豫言者之所以为豫言者，大思想家之所以为大思想家；而且委实也是伟大的呆子之所以为伟大的呆子的缘故。

这样的大的呆子，未必能充公司人员；倘去做买卖，只好专门折本罢。官吏之类，即使半日也怎么做？要当冥顽到几乎难于超度的现今的教育家，那是全然不可能的。然而试想起来，世界总专靠着那样的大的呆子的呆力量而被改造。人类在现今进到这地步者，就因为有那样的许多呆子之大者拚了命给做事的缘故。宝贵的大的呆子呀！凡翻检文化发达的历史者，无论是谁，都要将深的感谢，从衷心捧献给这些呆子的！

并且又想，democratic的时代，决不是天才和英雄和豫言者的时代了。现在是群集的时代；是多众的时代；是将古时候的几个或一个大人物所做的事业，聚了百人千人万人来做的时代。我们在现今这样的时代里，徒然翘望着释迦和基督似的超绝的大呆子的出现，也是无谓的事。应该大家自己各各打定主意，不得已，也要做那千分之一或者万分之一的呆子。这就是自己认真地以自己来深深地思索事物；认真地看那象书样子的书；认真地学那象学问样子的学问，而竭了全力去做那变成呆子的修业去。倘不然，现今的日本那样的国度，是无可救的。

我虽然自己这样地写；虽然从别人，承蒙抬举，也正被居然蔑视为呆子，受着当作愚物的待遇；悲哀亦广哉，在自己，却还觉得似乎还剩着许多聪明的分子。很想将这些分子，刮垢除痂一般扫尽，从此拚了满身的力，即使是小小的呆子也可以，试去做一番变成呆子的工夫。倘不然，当这样无聊的时代，在这样无聊的国度里，徒然苟活，就成为无意义的事了。





九　现今的日本





“与其遇见做着呆事的呆子，不如遇见失窃了小熊的牝熊”。这是《旧约》的《箴言》中的句子。日本的古时候的英雄，也曾说：再没有比呆子更可怕的东西。在世间，不是还至于有“呆气力”这一句俗谚么？

有小手段，长于技巧的小能干的人；钻来钻去，耗子似的便当的汉子；赶先察出上司的颜色，而是什么办事的“本领”的汉子。在这样的人物，要之，是没有内生活的充实，没有深的反省，也没有思索的。轻浮，肤浅，浅薄，没有腰没有腹也没有头，全然象是人的影子。因为不发底光，也没有底力，当然不会发出什么使英雄失色的呆气力来。无论什么时候，总是恍恍忽忽，摇摇荡荡，跄跄踉踉的。假使有谁来评论现代的日本人，指出这恍恍忽忽摇摇荡荡的事的时候，则我们可确有否认这话的资格么？我想，没有把握。

近日的日本，这摇摇荡荡跄跄踉踉尤其凶。先前，说是米贵一点，闹过了。然而，在比那时只隔了两年的今日，虽然比闹事时候，又贵上两三百钱，而为我们物质生活的根本的那食物的价目，竟并不成为集注全国民的注意的大问题；或者还至于显出完全忘却了似的脸相。接着，就嚷起所谓劳动问题来了，然而连一个的劳工联合还未满足地办好之间；这问题的火势也似乎已经低了下去。democracy这句话，格言似的连山陬海澨都传遍，则就在近几时。然而便是紧要的普通选举的问题，前途不也渺茫么？彼一时此一时，倘有对于宛然小户娘儿们的歇斯底里似的这现象，用了陈腐平凡的话，伶俐似的评为什么易热故亦易冷之类者，那全然是错的。虽说“易热”，但最近四五十年来，除了战争时候，日本人可曾有一回，为了真的文化生活，当真热过么？真的热，并不是花炮一般劈劈拍拍闹着玩的。总而言之，就因为轻浮，肤浅的缘故。单是眼前漂亮，并没有达到彻底的地方。挂在中间，微温，妥协底，敷衍着，都是为此。换了话说，就是没有呆子的缘故；蠢人和怪人太少的缘故。

然而，这也可以解作都人和村人之差。正如将东京人和东北人，或者将京阪人之所谓“上方者”和九州人一比较，也就知道一样，都人的轻快敏捷的那一面，却可以看见可厌的浮薄的倾向。村人虽有钝重迂愚的短处，而其间却有狂热性，也有执着力，也有彻底性，就象童话的兔和龟的比较似的。

思想活动和实行运动是内生命的跃进和充实的结果，所以，这些动作，是出于极端地文化进步了的民族，否则，就出于极端地带着野性的村野的国民。两个极端，常是相等的。（但野蛮人又作别论，因为和还没有自己思索事物的力量的孩子一样，所以放在论外。）向现今世界的文明国看起来，最俨然地发挥着都人的风气和性格者，是在今还递传着腊丁文明的正系的法兰西人。所以从法兰西大革命以来，法国人总常是世界的新思潮新倾向的主动者，指导者，看见巴黎的风俗，便下些淫靡呀颓废呀之类的批评的那一辈，其实是什么也不懂的。

但是，和这全然正反对，说起文明国中带得野性最多的村人来，究竟是那一国呢？





十　俄罗斯





这不消说，是俄罗斯。从地理上说，是在欧洲的一角，从历史上说，是有了真的文化以来不过百年。斯拉夫人种，确是文明世界的田夫野人也。这村民被西欧诸国的思潮所启发，所诱导，发挥出村民的真象村民，而且呆子的真象呆子的特色，于是产生了许多陀思妥夫斯奇（F. Dostoyevski），产生了许多托尔斯泰了。

在我，俄文是一字也不识，不过靠着不完全的法译和英译，将前世纪的有名的戏曲和小说，看了一点点，所以议论俄罗斯的资格，当然是没有的。虽是当作专门买卖的文学，而对于俄罗斯最近的作品，也完全不知道。看看新闻纸上的外国电报，总有些什么叫作过激派的莫名其妙的话，但都是似乎毫不足信，而且统统是断片底的报道，一点也看不出什么究竟是什么来。俄国人现在所想，所做的事，究竟是善的还是恶的，是正当还是不正当，在一个学究的我，也还是连判断，连什么，都一点没有法。现下，bolsheviki这字，记得在一本用英文写的书里面，曾说那意义是more即“更多”。但在日本语，为什么却译作过激派了呢？第一从那理由起首，我就不明白。想起来，也未必有因为别有作用，便来乱用误译曲译的横暴脚色罢，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总说，对于bolsheviki还有mensheviki（少数党，）是民主底社会主义的稳和派，但其中的事情，也知道得不详细。然而，倘若将多数党这一个字译作过激派要算正当，则在日本，也将多数党称为过激派，如何？听说，近来在支那，采用日本的译语很不少。而独于bolsheviki，却不取过激派这一个希奇古怪的译语，老老实实地就用音译的。

象我似的多年研究着外国语的人，是对于这样无聊的言语的解释，也常要非常拘执的，但这且不论，独有俄罗斯，却真是看不准的国度。就是去读英、美的杂志，独于俄国的记事和论说，也看不分明。前天也读了一种英国的评论杂志，议论过激派的文章两篇并列着，而前一篇和后一篇，所论的事却正相反对的。这样子，当然不会有知道真相的道理。

然而在这里，独有一个，为我所知道的正确的事实。这就是，称为世界的强国而耀武扬威的各国度，不料竟很怕俄国人的思想和活动这一个事实。就是很怕那既无金钱，也没了武力的俄国人这一个不可解不可思议的事实。其中，有如几乎要吐出自己的国度是世界唯一的这些大言壮语的某国，岂不是单听到俄罗斯，也就索索地发抖，失了血色么？仅从俄国前世纪的思想和艺术推测起来，我想，这也还是村民发挥着那特有的野性，呆子发挥着那呆里呆气和呆力量罢。所可惜者，那内容和实际，却有如早经聪明慧敏的几个日本的论者所推断一般，竟掉下那离开文明发达的路的邪道去，陷入了畜生道了罢。也许是苟为忠君爱国之民，即不该挂诸齿颊的事。此中的消息，在我这样迂远的村夫子，是什么也不懂的。

我不知道政治，然而在那国度里，于音乐生了格令加（M. I. Glinka）路宾斯坦因（Rubinstein）兄弟，卡伊珂夫斯奇（P. I. Tchaikovsky）似的天才，于文学出了都介涅夫（I. Turgeniev）戈理奇（Maxim Gorky）阿尔志跋绥夫（M. Artzibashev）等，一时风动了全世界的艺术界者，其原因，我自信有一层可以十足地断言，就是在这村民的呆气力。





十一　村绅的日本呀





都人和村民，这样一想，现今的日本人原也还与后者为近。近是近的，但并非纯粹的村民。要之，承了德川文明之后，而五十年间又受着西洋文明的皮相的感化，而且在近时，托世界大战的福，国富也增加一点了。说起来，就是村民的略略开通一点的，也可以叫作村落绅士似的气味的东西。就象乡下人进了都会，出手来买空卖空或者屯股票，赚了五万十万的钱，得意之至模样。既无都人的高雅，也没有纯村民的热性和呆气力。中心依然是霉气土气的村民，而口吻和服装却只想学先进国的样。朝朝夜夜，演着时代错误的喜剧，而本人却得意洋洋，那样子多么惨不忍见呵。唉唉，村绅的日本呀，在白皱纱之流的兵儿带上拖着的金索子，在泥土气还未褪尽的指节凸出的手指上发闪的雕着名印的金戒指，这些东西，是极其雄辩地讲着你现在的生活的。

唉唉，村绅的日本呀，村绅的特色，是在凡事都中途半道敷衍完，用竹来接木。象呆子而不呆，似伶俐而也不伶俐，正漂亮时而胡涂着。那生活，宛如穿洋服而着屐子者，就是村绅。

唉唉，村绅的日本呀，向你谈些新思想和新艺术，我以为还太早了。假使一谈，单在嘴上，则如克鲁巴金（P. Kropotkin）呀，罗素（B. Russell）呀，马克斯（K. Marx）呀等类西洋人的姓氏，也会记得的罢；内行似口气，也会小聪明地卖弄的罢。但在肚子里，无论何时，你总礼拜着偶像。你的心，无论怎样，总离不开因袭。你并不想将Taboo忘掉罢。怀中的深处还暗藏着生霉的祖传的淀屋桥的烟袋，即使在大众面前吸了埃及的金口烟卷给人看，会有谁吃惊么？

唉唉，村绅的日本呀，说是你不懂思想和宗教和艺术，因而愤慨者，也许倒是自己错。想起来，做些下流的政治运动，弄到一个议员，也就是过分的光荣了。然而象你那样，便是政治，真的政治岂不是也不行么？惘然算了世界五大强国之一，显出确是村绅似的荣耀来，虽然好，但碰着或种问题，却突然塌台，受了和未开国一样看待了。这不是你将还不能在世界的文化生活里入伙的事，俨然招供了么？巧妙地满口忠君爱国的人们，却不以这为国耻，是莫名其妙的事。

我就忠告你罢。并不说死掉了再投胎，但是决了心，回到村民的往昔去。而且将小伶俐地彷徨徘徊的事一切中止，根本底地，彻底底地，本质底地，再将自己从新反省过，再将事物从新思索过才是。而且倘不将想好的事，出了村民似的呆子的呆气力，努力来实现于自己的生活上，是不中用的。股票，买空卖空，金戒指，都摔掉罢！

唉唉，村绅的日本呀，你如果连这些事也不能，那么再来教你罢：回到孩子的往昔去。自己秉了谦虚之心，想想八十的初学，而去从师去。学些真学问，请他指点出英、法的先辈们所走的道路来。不要再弄杂志学问的半生不熟学问了，热心地真实地去用功罢。而且，什么外来思想是这般的那般的，在并不懂得之前，就摆出内行模样的调嘴学舌，也还是断然停止了好。

唉唉，村绅的日本呀，倘不然，你就无可救。你的生活改造是没有把握的。前途已经看得见了。

写着之间，不提防滑了笔，成了非常的气势了。重读一遍，连自己也禁不住苦笑，但这样的笔法，在意以为essay这一种文学是四角八面的论文，意以为村学究者，乃是从早到夜，总抡着三段论法的脚色的诸公，真也不容易看下去罢。我还有要换了调子，写添的事在这里。





十二　生命力





日本人比起西洋人来，影子总是淡。这就因为生命之火的热度不足的缘故。恰有贱价的木炭和上等的石炭那样的不同。做的事，成的事，一切都不彻底，微温，挂在中间者，就是为此。无论什么事，也有一点扼要的，但没有深，没有力，既无耐久力，也没有持久性。可以说“其淡如水”罢。

可以用到五年十年的铁打的叉子（fork）不使用，却用每日三回，都换新的算做不错的杉箸者，是日本流。代手帕的是纸，代玻璃门的是纸隔扇之类，一切东西都没有耐久性。日本品的粗制滥造，也并不一定单是商业道德的问题，怕是邦人的这特性之所致的罢。

在西洋看见日本人，就使人索然兴尽，也并非单指皮肤的白色和黄色之差。正如一个德国人评为Schmutzig gelb（污秽的黄色）那样，全然显着土色，而血色很淡，所以不堪。身矮脚短，就象耗子似的，但那举止动作既没有魄力，也没有重量。男子尚且如此，所以一提起日本妇人，就真是惨不忍睹，完全象是人影子或者傀儡在走路。而且，男的和女的，在日本人，也都没有西洋人所有的那种活泼丰饶的表情之美；辨不出是死了还是活着，就如见了蜜蜡做的假面具一般。这固然因为从古以来，受了所谓武士道之类的所谓“喜怒哀乐不形于色”这些抑制底消极底的无聊的训练之故罢，但泼剌的生气在内部燃烧的不足，也就证明着。

欧洲的战争，那么样费了人命和财币，一面将那面打倒，击翻，直战到英语的所谓to the knock—out（给站不起）这地步了。诚然有着毒辣的彻底性。一看战后法兰西对德国的态度，此感即尤其分明。然而，日俄战争的日本，则虽然赶先开火，毕毕剥剥地闹了起来，到后来，两三年就完了。战争是中途半道。悬军长驱，直薄敌人的牙城么，就在连敌人的大门口还没有到的奉天这些地方收梢。也并非单因为国力的不支而已，是小聪明地目前漂亮，看到差不多的地方就收场，回转。象那世界战争似的呆样，无论如何，总是学不到的是日本人。因为是将敌人半生半杀着就放下的态度，所以俄罗斯倘没有成为现在这样状态，也许就在今日，正重演着第二回的日、俄战争了。

战争那样的野蛮行为，可以置之不论，但我们在精神生活社会生活上，一碰到什么问题的时候，也还是将这半生半杀着就算完。打进那彻底底的解决去的，必须的生命力，是在根本上就欠缺的。

日本人总想到处肩了历史摆架子，然而在日本，不是向来就没有真的宗教么？不是也没有真的哲学么？其似乎宗教，似乎哲学的东西，都不过是从支那人和印度人得来的佛教和儒教的外来思想。其实，是借贷，是改本。要发出彻底底地解决的努力来，则相当的生命力和呆气力都不够，只好小伶俐地小能干地半生半杀了就算完，在这样的国民里，怎么能产生那震动世界的大思想，哲学，宗教呵！又怎么会有给与人类永远的幸福的大发明，大发见呵！

今也，正当世界的改造期了，日本人也还要反复这半生半杀主义么？也还不肯切实，诚恳，而就用妥协和敷衍来了事么？





十三　思想生活





伤寒病菌侵入人体，于是其人的肉体的生活力，即与这魔障物相接触而战争。因战争，遂发热。所以生活力愈强的人，这热也愈高，那结果，却是体质强健者倒容易丧命。的确与否不得而知，但我却曾经听到过这样的话，并且以为很有趣。

生命力旺盛的人，遇着或一“问题”。问题者，就是横在生命的跃进的路上的魔障。生命力和这魔障相冲突，因而发生的热就是“思想”。生命力强盛的人，为了这思想而受磔刑，被火刑，舍了性命的例子就很不少。而这思想却又使火花迸散，或者好花怒开，于是文学即被产生，艺术即被长育了。

在生命力的贫弱者，所以，就没有深的思想生活。思想不深的处所，怎么会产出大的文学和大的艺术来呢？仅盛着一二分深的泥土的花盆里，不是不会有开出又大又美的花的道理的么？

去年暮秋的或一晚，看过冈崎公园的帝国美术展览会的归途中，来访我的书斋的一个友人说：“一想到现今的日本所产生的最高的艺术，不过是那样的东西，就使人要丧气。”

我回答说：“即使怎样丧气，花盆里缺少泥土，没有法子的。而且，想大加培植的人，不是一个也没有么？假使有之，但不与这样的呆子来周旋，不正是现在的日本人的生活么？单是浮面上的聪明人特别多……。”

只要驯良地做着数学和哲学的教员就完事了，却偏要将本分以外的事，去思索，去饶舌，以致在战时关到监牢里去的罗素，从聪明人的眼睛看起来，也许不见得是很聪明的脚色罢。然而他那近著《社会改造的根本义》（Principles of Social Reconstruction），却如日本也已流传着那样，确是很有意味的书。罗素所用的是非常简单的论法，将人间所做的一切，都以冲动来说明。诚不愧为英吉利的思想家，那不说迂曲模胡的话这一点，是极痛快的。





“我们的活动的若干，是趋向于创作未有的事物，其余的则趋向于获得或保持已有的事物。创作冲动的代表，是艺术家的冲动；占有冲动的代表，是财产的冲动。所以，创作冲动做着最紧要的任务，而占有冲动成为最小了的生活，就是最上的生活。” （罗素《社会改造的根本义》二三四页。）





用了罗素的口吻说，则日本人等辈，冲动性是萎缩着的。而其微弱的冲动性，又独向财产的占有冲动那一面，动作得最多；至于代表创作冲动的艺术活动等，却脉搏已经减少了。使罗素说起来，这是最坏的生活，这就是村绅之所以为村绅的原因。

不独是文学和艺术，现在世界的大势，是政治和外交也已经进步，不象先前似的，单是手段和眼力了。劳动问题已非工场法之类所能解决，国际联盟也难于仅以外交公文的往复完事了。因为文化生活的一切活动，都以思想生活这东西做着基础的缘故。责备日、俄战争前后的日本的外交，以为拙劣者，只有那时的日本的新闻，我们却屡次看见外国的批评家称赞着以前的日本外交的巧妙。是的，巧妙者，因为不过是手段，敏捷者，因为不过是眼力的缘故。因为照例的小聪明人的小手艺，很奏了一点功效的缘故。看见了这回讲和会议的失败，也有人评论，以为是日本人不善于宣传运动之所致的。但并无思想者，又宣传些甚么呢？即使要宣传，岂不是也并无可以宣传的思想么？没有可说的肚子和头的东西，即使单将嘴巴一开一闭地给人看，不是也无聊得很么？

将在公众之前弄广长舌这些事，当作恶德者，是日本的习惯。倘要在小房子里敷衍，那是很有些有着大本领的。所谓在集会上议决，单是表面的话，其实不过是几个阴谋家在密室中配好了的菜单。好在是几百年来相信着“口为祸之门”而生活下来的日本人，是在专制政治之下，夺去了言论的自由，而几世纪间，毫不以此为苦痛的不可思议的人种。那结果，第一，日本语这东西就先不发达，不适于作为公开演说的言语了。在这一点上，最发达的是世界上最重民权自由的盎格鲁索逊人种的国语。意在养成gentleman的古风的堪勃烈其和恶斯佛大学等，当作最紧要的训练的是讨论。在日本，将发表思想的演说和文章，当作主要课目的学校，在过去，在现在，可曾有一个呢？便是在今日，不是还至于说，倘在演说会上太饶舌了，教师的尊意就要不以为然么？无论什么东西，在不必要的地方就不发达。日本语之不适于演说，日本之少有雄辩家者，就因为没有这必要的缘故。和英语之类一比较，这一点，我想，实在是可以惭愧的。（别项英语讲演《英语之研究》参照。）

日本语这东西，即此一点，就须改造了。向着用这日本语的日本人，催他到巴黎的中央这类地方，以外国语作宣传运动去，那也许是催他去的倒反无理罢。

思想是和金钱相反的，愈是用出去，内容就愈丰饶；如果不发表，源泉便涸竭了。单从这一点看起来，日本人的思想生活岂不是也就非贫弱不可么？

日本人不以真的意义读书，也是思想生活贫弱的一个原因罢。倘以为读书是因为要成博学家之类，那是无药可医。为什么不去多读些文学书那样的无用之书的？





十四　改造与国民性





为了“但愿平安”主义的德川氏三百年的政策之故，日本人成为去骨泥鳅了。小聪明人愈加小聪明，而不许呆子存在的国度，于是成就了。单是擅长于笔端的技巧者，即在艺术界称雄，连一篇演说尚且不甚高明者，即在政党中拜帅的不可思议的立宪国，于是成就了。

我说：这是因为德川政策的缘故。为什么呢？因为一查战国时代的事，日本人原是直截爽快得多的；原是更彻底底地，并不敷衍的。

但是，概括地说起来，则无论怎么说，日本人的内生活的热总不足。这也许并非一朝一夕之故罢。以和歌俳句为中心，以简单的故事为主要作品的日本文学，不就是这事的明证么？我尝读东京大学的芳贺教授之所说，以乐天洒脱，淡泊萧洒，纤丽巧致等，为我国的国民性，辄以为诚然。（芳贺教授著《国民性十论》一一七至一八二页参照。）过去和现在的日本人，确有这样的特性。从这样的日本人里面，即使现在怎么嚷，是不会忽然生出托尔斯泰和尼采和伊孛生来的。而况沙士比亚和但丁和弥耳敦，那里会有呢。

世间也有些论客，以为这是国民性，所以没有法。如果象一种宿命论者似的，简直说是没有法了，这才是没有法呵。绝对难于移动的不变的国民性，究竟有没有这样的东西，姑且作为别一问题，而对于国民性竭力加以大改造，则正是生活于新时代的人们的任务。喊着改造改造，而只嚷些社会问题呀，妇女问题呀，什么问题呀之类，岂不是本末倒置么？没有将国民性这东西改造，我们的生活改造能成功的么？

我说：再多读些。我说：再多吃些；再多说些。我说：再多吃些可口的好东西。我说：并且成了更呆更呆的呆子，深深地思索去。这些事情，先该是生活改造的第一步。根本不培植，会生出什么来呢！

现在还铺排些这样陈腐平凡的话，我很觉得羞惭，也以为遗憾。我决不是得意地写出来的。

追忆起来，千八百六十年之春，约翰洛斯庚（John Ruskin）搁了他那不朽的大著《近代画家论》（Modern Painters）之笔了。从千八百四十三年第一卷的属稿起，至此十七年，第五卷遂成就。在这十七年中，又作了《建筑的七灯》（Seven Lamps of Architecture）；又作了《威尼斯之石》（Stones of Venice）；又作了《拉斐罗前派》（Pre—Raphaelitism），大为当时的新艺术吐气。此外公表的议论和讲演还很多。他的不断的努力终于获报，那时艺术批评家洛斯庚的名声，就见重于英国文坛了。这是洛斯庚四十岁的时候。

他突然转了眼光。他暂时离开“艺术之宫”，出了“象牙之塔”，谈起社会问题和经济问题来了，开手就将essay四篇载在《康锡耳杂志》（Cornhill Magazine）上，这就是《寄后至者》（Unto this Last）的名著。近时，我的友人石田宪次君已经将这忠实地译出，和他一手所译的嘉勒尔的《过去和现在》（Past and Present），一同行世了。

洛斯庚在这四篇文字中，和当时的风潮反抗，解说“富”是怎样的东西。并说灵的生活，以示富与人生的关系。洛斯庚是想到了艺术的民众化，社会化，又觉得当社会昏蒙丑恶时候，仅谈艺术之无谓，所以写这四篇的。但世间都不理。俗众且报之以嘲骂，书店遂谢绝他续稿的印行。这和他此后为劳动问题而作的各种书，洛斯庚还至于不能不从当时的俗众们受了“危险的革新论者”（dangerous innovator）这一个不甚好听的徽号。

然而洛斯庚的经济说，却有千古的卓见，含着永久的真理的。但使对于经济问题毫没有什么素养和心得的我来说，我却劝读者不如去看英国的以现代经济学者称一方之雄的荷勃生（J. A. Hobson）的研究《社会改良家洛斯庚》（John Ruskin，Social Reformer）去。这正月，我也四十岁了。就是近世英国最大思想家之一的洛斯庚做了《寄后至者》的那四十岁。但因为生来的钝根和懒惰，在我，竟一件象样的事也没有做。既不能写洛斯庚似的出色的文章，也没有以那么伟大的头脑来观照自然和人生的力量，仍然不过是一个村夫子而已。幸而还有自知之明，所以仍准备永远钻在所谓“文艺研究”这小天地里。准备固然是准备的，然而一看现在的日本的社会，也还是时时要生气，心里想：如果这模样，须到什么时候，才生出大的文学和艺术来呢？无端愤慨，以为根本不加改善，则终究归于无成者，也就为了这缘故。象我辈似的，即使怎样跳出“象牙之塔”来，伎俩也不过如此，那是自己万分了然的，但是看了那些将思想当作危险品，以演剧为乞儿的游戏，脱不出顽冥保守的旧思想的人们，却实在从心底里气忿。所以虽然明知道比起洛斯庚之流所做的事来，及不到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不，并且还及不到万分之一，也要从“象牙之塔”里暂时一伸颈子，来写这样的东西了。





十五　诗三篇





我不想讲什么道理，还是谈诗罢。

诗三篇，都是勃朗宁的作品。作为根柢的中心思想是同一的，这诗圣的刚健而勇猛，而又极其壮快的人生观，就在其中显现着。

在《青春和艺术》（Youth and Art）里所说的，是女的音乐家和男的雕塑家两个，当青年时，私心窃相爱恋，而两皆犹豫逡巡，终于没有披沥各人的相思之情的末路的惨状。说的是女人，是追忆年青的往日，对于男的抱怨之言。

还在修业的少年雕塑家，正当独自制作着的时候，却从隔路的对面的家里，传出女的歌唱和钢琴声来。那女子的模样，是隔窗依稀可见的，但没有会过面。这事不知怎样，很打动了这寂寞的青年的心了。女的那一面，也以为如果掷进花朵来，即可以用眼光相报。春天虽到，而两人的心都寂寞。女的是前年秋季到伦敦来修业，豫备在乐坛取得盛大的荣名的。

藏着缠绵之情，两人都踌蹰着，而时光却逝去了。男的又到意大利研究美术去，后来大有声名，列为王立美术院之一员。且至于荷了授爵的荣耀。

女的后来也成了不凡的音乐家，有名于交际界，其间有一个侯爵很相爱，不管女的正在踌蹰着，强制地结了婚了。

这侯爵夫人和声名盖世的雕刻家，在交际场中会见了。这时候，女的羞得象一个处女。

世间都激赏这两人的艺术好，然而两人的生活是不充实的，即使叹息，也并不深，即使欢笑，心底里也并不笑。他们的生活是补钉，是断片。





　Each life’s unfulfilled，you see；

　It hangs still，patchy and scrappy.

——Youth and Art XVI.





他们两个的艺术里面，所以，缺少力量；总有着什么不足的东西。这就因为应该决心的事情，没有决心的缘故；奋然直前，鬼神也避易的，而他们竟没有直前的缘故。到了现在，青春的机会可已经不知道消失在那里了。

勃朗宁还有刺取罗马古诗人的句子，题曰《神未必这样想》（Dis Aliter Visum）的一篇诗，也有一样的意思。这是愤怒的女子，谴责先前的恋人的话。正如今夜一样，十年以前，他们俩在水滨会见了。女的还年青，男的却大得多，因此也多有了所谓“思虑”“较量”这些赘物。男的也曾经想求婚，但还因为想着种种事，踌躇着。例如这女子还不识世故呀，年纪差得远，将来也有可虑呀之类，怀了无谓的杞忧，男的一面，竟没有决行结婚的勇气。事情就此完结了。待到十年后的今日，男的还是单身，但和ballet（舞曲）的女伶结识着；女的却以并无爱情的结婚，做了人妻了。岂但因为男的一面有了思虑较量这些东西，这两人的生活永被破坏了呢，其实是现在相牵连的四人的灵魂，也统统为此沦灭。在男人，固然自以为思虑较量着罢，但诗圣却用题目示意道：“神未必这样想。”

凡有读这两篇诗的人们，该可以即刻想起作者勃朗宁这人的传记的一种异采罢。

诗人勃朗宁是通达的人，是信念的人；有着尽够将自己的生活，堂皇地真实地来艺术化的力量，总不使“为人的生活”和“为艺术家的生活”分成两样的。这就因为在他一生的传记中，并没有所谓“自己分裂”那样的惨淡的阴影的缘故。当初和女诗人伊利沙伯巴列德相爱恋，而伊利沙伯的父亲不许他们结婚。于是两人就随便行了结婚式，从法兰西向意大利走失了。虽说这病弱的女诗人比丈夫短命，但勃朗宁夫妻在意大利的十六年间的结婚生活，却真是无上之乐的幸福者。和遭着三次丧妻的不幸的弥耳敦相对照，其为幸福者，是至于传为古今文艺史上的佳话的。试一翻夫妻两诗人的诗集，又去看汇集着两人的情书的两卷《书翰集》，则无论是谁，都能觉到这结婚生活的幸福，是根本于勃朗宁的雄健的人生观的罢。在怀着不上不下的杞忧，斤斤于思虑较量的聪明人，那“走失”，也就是万万做不出来的技艺。

较之上文所举的两篇更痛快，更大胆，可以窥见勇决的勃朗宁对于人生的态度者，是那一篇《立像和胸像》（The Statue and the Bust）。每当论勃朗宁之为宗教诗人，为思想家的时候，道学先生派的批评家往往苦于解释者，就是这一篇。

事情要回到三百多年的往昔去。意大利弗罗连斯的望族力凯尔提（Riccardi）家迎娶新妇了。

在高楼的东窗，侍女们护卫着，俯瞰着街上广场的是新妇。忽然间，瞥见了缓缓地加策前行的白马银鞍的贵公子了。

“那品格高华的马上人是谁呢？” 新妇赧着颜这样问。侍女低声回答说，“是飞迪南特（Ferdinand）大公呵。”

过路的大公也诧异地向窗仰视，探问她是什么人，从者答道，“那是新近结婚的力凯尔提家的新妇。”

当大公用恋人的眼，仰看楼窗的时候，宛如初醒的人似的，新妇的眼也发了光，——她的“过去”是沉睡。她的“生，”从这时候才开始。从因爱生辉的四目相交的这刹那起，她这才苏醒了。

是夕，大张新婚的飨宴，大公也在场。大公看见华美的新夫妇近来了。这瞬间，大公和新妇觌面了。依那时的宫庭的礼仪，大公遂赐臣僚力凯尔提家的新妇以接吻。

这真不过是一瞬间。在这瞬息中，两人该不能乘隙交谈的，但在垂头伫立的新郎，却仿佛听到一句什么言语了。

是夜，新郎新妇在卧室的灯影下相对的时候，男的便宣言：到死为止，不得走出宅外一步去；只准从东窗下瞰人世，象那寺中的编年记者似的。

“遵命，”口头是回答了，但新妇的心中，却有别的回答在：和这恶魔，再来共这夜么？在晚祷的钟声未作之前，脱离此间罢，扮作侍从者模样，逃走是很容易的。——但是，明日却不可。（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的眼光凝滞了。）父亲也在这里，为了父亲，再停一日罢。单是只一日。大公的经过，明天也一定可以看见的罢。

在床上这样想，她翻一个身，便睡去了。谁都如此，事情决定，说是明天，便睡去，这新妇也如此的。

这一夜，大公那一面也在想：纵使这幸福的杯，在精神和肉体上怎样地价贵，或怎样地价廉，也还是一饮而尽罢。明日，便召了趋殿的新郎，请新妇到沛忒拉雅（Petraya）的别邸中，去度新婚的佳日。但新郎却冠冕地辞谢了。他说，在己固然是分外的光荣，但对于南方生长的妻，北的山风足以伤体，医生是禁其出外的。

大公也不强邀，就此中止了，但暗想，那么，今夜就决行非常手段，诱出新妇来罢。然而且住，今夜姑且罢休。须迎从法兰西来的使节去，不能做。无法可想，暂停一日罢。而且单以经过那里，仰窥窗里的容颜，来消停这一日罢。

的确，那一天经过广场的时候，因爱生辉的大公的眼波，——真心给以接吻的口唇，窗里的女人一一看见了。

说是明日，又说是明日，这样踌躇起来，一日成为一周，一周成为一月，一月又延为一年。在犹豫逡巡中，时光逝去了。爱的热会冷却罢，老境会临头罢。说着且住且住，以送敷衍的月日，而迎新年。生活的新境界，总不能开拓。幽囚之身，则从东窗的栏影里下窥恋人，经过广场的大公，则照例仰眺窗中的女子，每日每日，都说着明日明日地虚度过去。用了不彻底的敷衍和妥协，来装饰对于世间的体面的几何年，就这样地过去了。

她有一天，在自己的头发中发见了几丝的白发。她知道“青春”的逝去了。两颊瘦损，额上已有皱纹。以前默然对镜的她，便急召乐比亚（Robbia）的陶工，命造自己的胸像，并教将这胸像放在俯瞰那恰恰经过广场的恋人的位置上，聊存年青时候的余韵的姿容。

大公也叹息道，“青春呀——我的梦消去了！要留下他的铭记罢？”于是召唤婆罗革那（Bologna）的名工，使仿照自己的骑马丰姿，造一个黄铜的立像，放在常常经过的广场中。

这两人的“立像和胸像”留在地上，但两人在地下，现在正静候着神的最后的审判罢。今日说着明日，送了“想要努力的懒惰”的每日每日，终于不能决行那人生一大事的他们俩，神大概未必嘉许罢。诗人勃朗宁说。

诗人说，“也许有人这么说着来责备罢。因为迟延了，所以正好，一做，不就犯了罪恶么？”这虔敬的宗教诗人，是决不来奖劝和有夫之妇的背义之爱的。只是，人生者，乃是试练。这试练，正如可以用善来施行一般，也可以用恶。决胜负者，无须定是赌钱。筹马也不妨，只要切实地诚恳地做，就是真胜负。即使目的是罪恶罢，但度着虚饰敷衍的生活的事，就误了人生的第一义了。冲动的生命，跃进的生命，除此以外，在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立像和胸像》的作者既述了这意思，在最末，更以古诗人荷拉调斯（Horatius）诗集里的名句结之。曰，“不是别人的事呵！”（De te，fabula！）

西洋的书籍里常常看见的这有名的警世的句子，也在马克斯的《资本论》（Karl Marx: Das Kapital）中，因日本的翻译者而被误译了。





十六　尚早论





勃朗宁并非教人以道德上的anarchism（无治主义）或是什么。在人生，是还有比平常的形式道德和用了法律家的道理所做的法则更大，更深，而且更高的道德和法则的。在还未达到这样的第一义底生活以前，我们也还是办事员，是贤母良妻，是学问研究职工，是投机者，是道学先生。而且，并不是“人”。在想要抓住这真的“人”的地方，就有着文艺的意义，有着艺术家的使命。

呵呀，又将笔滑到文艺那边去了。这样的事，现在是并不想写的。

勃朗宁说，恶也不打紧，想做，便做去。在两可之间，用了思虑和较量，犹豫逡巡，送着敷衍的微温的每日每日，倒是比什么都更大的罪恶。然而世上有一种尚早论者。在日本，尤其是特多的特产物。说道，普通选举是好的，但还早。说道，工人联合也赞成的，但在现今的日本的劳动者，还早。说道，女子参政也不坏，但在现今的日本的妇人，还太早。每逢一个问题发生，这尚早论者的聪明人，便出来阻挠。说道凡事都不要着急。且住且住地挽留。天下也许有些太平罢，但以这么畏葸的妥协和姑息的态度，生活改造听了不要目瞪口呆么？

勃朗宁说的是恶也不妨，去做去。古来的谚语也教人“善则赶先。”然而尚早论者，却道善也不必急。明日，后日，明年，十年之后，这么说着，要踏进终于在明镜中看见几丝银发的力凯尔提家的夫人的辙里去。倘若单是自己踏进去，那自然是请便，但还要拉着别人去，这真教人忍不住了。

游泳，原是好的，但在年纪未到的人是危险的，满口还早还早，始终在地板上练浮水，怕未必会有能够游泳的日子罢。为什么不跳到水里去，给淹一淹的？在并无淹过的经验的人，能会浮水的么？在浅水中拍浮着，用了但愿平安主义，却道就要浮水，那是胡涂的聪明人的办法。只因为关于游泳的事，我的父母是尚早论者，因此直到顶发已秃的现今，我不知道浮水。后来又割去了一条腿，所以这个我，是将以永远不识游泳的兴味完结的了。

不淹，即不会游泳。不试去冲撞墙壁，即不会发见出路。在暗中静思默坐，也许是安全第一罢，但这样子，岂不是即使经过多少年，也不能走出光明的世界去的么？不是彻底地误了的人，也不能彻底地悟。便是在日本，向来称为高僧大德的这些人们之中，就有非常的游荡者。岂不是惟在勤修中且至于有了私生儿的圣奥古斯丁，这才能有那样的宗教底经验么？

莽撞地，说道碰碎罢了者，是村夫式呆子式，乃是日本人多数之所不欲为的。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在这国度里，尚早论占着多数者，就是那结果。

在内燃烧的生命之火的热是微弱的，影是淡薄的，创作冲动的力是缺乏的日本人，无论要动作，要前进，所需的生命力都不够。用了微温，姑息，平板，来敷衍每日每日的手段，确也可以显出办事家风的思虑较量罢。这样子，天下也许是颇为泰平无事的，但是，那使人听得要饱了的叫喊改造的声音，是空虚的音响么，还是模学别国人的口吻呢？

俗语说，穷则通。在动作和前进，生命力都不够者，固然不会走到穷的地步去，但因此也不会通。是用因袭和姑息来固结住，走着安全第一的路的，所以教人不可耐。

偶而有一个要动作前进的出来，大家就扑上去，什么危险思想家呀，外来思想的宣传者呀，加上各样的坏话，想将他打倒。虽然不过是跄跄踉踉摇摇荡荡之辈，但多数就是大势，所以很难当。倘没有很韧性的呆子出来，要支持不下去了。好个有趣的国度！

有人说些伶俐话，以为政府是官僚式的。在日本，民众这东西，不已经就是官僚式的么？其实，在现今的文明国中，象日本的bourgeois（中产阶级）似的官僚式的bourgeois，别地方不见其比：这是我不惮于断定的。

生命之泉已经干涸者，早老是当然的事，但日本似的惟老头子独为阔气的国度，也未必会再有。在教育界等处，二十岁的老头子决不希罕，也是实情。一进公司，做了资本家的走狗，则才出学校未久的脚色，已经成为老练，老狯，老巧了：能不使人惊绝。正如树木从枝梢枯起一样，日本人也从头上老下去。假使勃朗宁似的，到七十七岁了，而在《至上善》（Summum Bonum）这一篇歌中，还赞美少女的接吻，或如新近死去了的法兰西的卢诺亚尔（A. Renoir）似的，成了龙钟的老翁，还画那么清新鲜活的画，倘在日本，不知道要被人说些甚么话呢。我每听到“到了那么年纪了……”这一句日本人的常套语，便往往要想起这样的七十岁八十岁的青年之可以宝贵来。说道“还年青还年青，”在“年青”这话里，甚至于还含有极其侮蔑的意思者，是日本人。这也是国粹之一么？





观照享乐的生活





一　社会新闻





日常，给新闻纸的社会栏添些热闹的那些砍了削了的惨话不消说了；从自命聪明的人们冷冷地嘲笑一句“又是痴情的结果么”的那男女关系起，以至诈欺偷盗的小案件为止，许多人们，都当作极无聊的消闲东西看。但倘若我们从事情的表面，更深地踏进一步去，将这些当做人间生活上有意义的现象，看作思索观照的对境，那就会觉得，其中很有着足够使人战栗，使人惊叹，使人愤激的许多问题的暗示罢。假使借了梭孚克理斯（Sophokles），沙士比亚、瞿提、伊孛生所用的那绝大的表现力，则这些市井细故的一件一件，便无不成为艺术上的大著作，而在自然和人生之前，挂起很大的明镜来。比听那些陈腐的民本主义论更在以上，更多，而且更深地将我们启发，使我们反省的东西，正在这社会新闻中，更可以常常看见。在这里动弹着的，不是枯淡的学理，也不是道德说，并且也不是法律的解释，而即是活的，一触就会沁出血来的那样的“人间”。“现代”和“社会”，都赤条条地暴露着。便是动辄要将人们的自由意志和道德性，也加以压迫和蹂躏的“运命”的可怕的形状，不也就在那里样样地出现，吓着我们么？

然而也有和普通的社会新闻不同，略为有力，而且使世人用了较为正经的态度来注目的事件。例如某女伶的自杀呀，一个文人舍了妻子，和别的女人同住了的事呀，贵族的女儿和汽车夫elope（逃亡）了的事呀，一到这些事，有时竟也会发生较为正经的批评，比起当作寻常茶饭事而以云烟过眼视之的一般的社会新闻来，就稍稍异趣。然而这究竟也无非因为问题中的人物，平素在社会的关系上，立于易受世间注意的地位之故罢了。世人对于它的态度，仍然很轻浮；因此凡所谓批评，也仍然就是从照例的因袭道德呀，利害问题呀，法律上的小道理呀之类所分出来的，内容非常空疏贫弱的东西。

先前，以为凡是悲剧的主要脚色，倘非王侯将相那样的从表面上的意义看来，是平常以上的人物，或则英雄美人那样，由个人而言，有着拔群的力量的人物，是不配做的。然而自从在近代，伊孛生一扫了这种谬见以来，无论是小店的主妇，是侯门的小姐，就都当作一样地营那内部生活的一个的“人”用。从价值颠倒以及平等观的大而且新的观察法说起来，该撒（Julius Caesar）的末路和骗子的失败，在根本义上正不妨当作“无差别”看。依着那人的地位和名声，批评的态度便两样，这不消说，即此一节已就自己证明批评者的不诚恳了。

在这里引用起来，虽然对于故人未免有失礼之嫌罢——但当明治大正以来常是雄视文坛的某氏辞了学校的讲坛，离了妻子，和某女伶一同投身剧界的时候，世人对于这事的批评态度是怎样，在我们的记忆上是到现在还很分明的。我和他仅在他的生前见过一回面，对于个人的他知道的很不多。但曾经听到过，他和所谓名士风流者不同，是持身极为谨严的君子。而且在识见上，在学殖上，在文章上，都确是现在难得的才人，则因了他的述作，天下万众都所识得的。况且以他那样明敏的理智，假使也如世间的庸流所做的一样，但凭了利害得失的打算而动，那就决不至于有那样的举动的罢；未必敢于特地蹂躏了形式道德，来招愚众的反感了罢。然而行年四十，走穷了人生的行路的他，重迭了痛烈的苦闷和懊恼之后，终于向着自己要去的处所而独往迈进了。决了心，向着自我建设和生活改造直闯进去的真挚的努力，却当作和闲人为妓女所引的事情一样看待者，不是在自命聪明的人们里就不少么？对于那时的他的内生活的波澜和动摇，有着同情和理解的批评，我不幸虽在称为世间的识者那样的人们里，也没有多听到。

凡在这样的时候，人何以不能用了活人看活人的眼睛来看的呢？难道竟不能不要搬出拘执的窘促的因袭道德和冰冷而且不自然的僵硬的小道理来，而更简洁更正直地就在自己和对象之间，发见人的生命的共感的么？难道竟没有觉到，倘站在善恶的彼岸，用了比现在稍高一点稍大一点的眼睛，虚心坦怀地来彻底地观照人生的事实，也就是使自己的生活内容更加丰富的唯一的道路么？





二　观照云者





只要不是“动底生命”的那脉搏已经减少了的老人，则人的一言一行中，总蕴蓄着不绝地跳跃奔腾，流动而不止的生命力。倘若人类是仅被论理，利害，道德所动的东西，那么，人生就没有烦闷，也没有苦恼，天下颇为泰平了罢。然而别一面，便也如月世界或者什么一样，化为没有热也没有水气的干巴巴的单调的“死”的领土，我们虽然幸而生而为人，也只好虚度这百无聊赖的五十年的生涯了。在愈是深味，即新味愈无尽藏的人生中，所以有意义者，就因为无论如何，总不能悉遵道学先生和理论先生之流的尊意一样办的缘故。深味人生的一切姿态，要在制作中捉住这“动底生命”的核仁，那便是文艺的出发点。

人类诚然是道德底存在（moral being）也是合理底存在（rational being）。然而决不能说这就是全部的罢。当生命力奔逸的时候，有时跳出了道德的圈外，便和理智的命令也违反。有时也许会不顾利害的关系，而踊跃于生命的奔腾中。在这里，真的活着的人味才出现。要捉住这人味的时候，换了话说，就是要抓着这人味而深味它的时候，我们就早不能仅用什么道德呀道理呀法则呀利害呀常识呀的那些部分底的窥测镜。因为用了这些，是看不见人生的全圆的。倘不是超脱了健全和不健全，善和恶，理和非之类的一切的估价，倘没有就用了纯真的自己的生命力，和自己以外的万象相对的那一点真挚的态度，可就不成功。这就是说，须有力求理解一切，同情一切的努力。倘使被什么所拘囚，迂执着，又怎能透彻这很深很深的人味的底蕴呢。

历来的许多天才想看人生的全圆的时候，在那极底里，希腊的悲剧作家看出了“运命”，沙士比亚看出了“性格”，伊孛生看出了“社会”的缺陷，前世纪的romanticist看出了“情热”，自然主义的作家看出了“性欲”；一面既有看出了“神”的弥耳敦，别一面又有看出了“恶魔”的裴伦；雩俄看出了“爱”，而波特来尔却赞美“恶之华”。这是因了作家的个性和时代思潮的差异，而个个的作家，就看出样样的东西来。而这样的东西，就是道理不行，道德也不行的人生的本质底的事实，也就是充满着矛盾和缺陷的人生的形相。在这里，就有清新强烈的生命力发现。无论在社会新闻中，在大诗篇大戏曲的底下，都一样地有这样的力活动着。

英吉利的玛修亚诺德（Mathew Arnold），为批评家，为诗人，都是有着过人的天分的人物。但在今日看起他的著作来，古风的诗篇姑且勿论，那评论的一面，却也不觉得有怎样地伟大。只是这人是很巧于造作文句的。自己想出各样巧妙的文句来，自己又将这随地反复，利用，使其脍炙人口，这手段却可观。其中有论诗的话，以为是“人生的批评”；还有咏希腊的梭孚克理斯的，说是“凝视人生而看见了全圆”，也是出名的句子。这些文句，现在是已经成为文界的通语了，在这里面，读者就会看出我在上文所说那样的意义的罢。

有一种人，无论由社会新闻，或者由什么别的，和人生的一切的现象相对的时候，那看法，总是单用了利害关系来做根基：名之曰市井的俗辈。还有相信那所谓法律这一种家伙的万能的人们也很多。公等还是先去翻一翻戈尔斯华绥（J. Galsworthy）的戏曲《正义》（Justice）去，那就会明白在活人上面，加了法律的那机械似的作用的时候，就要现出怎样的惨状来罢。若夫对于摸着白须，歪着皱脸，咄咄吃吃地谈道的人们，则敢请想一想活道德是有流动进化的事。每逢世间有事情，一说什么，便掏出藏在怀中的一种尺子来丈量，凡是不能恰恰相合的东西，便随便地排斥，这样轻佻浮薄的态度，就有首先改起的必要罢。尤其是那尺子，倘不是天保钱时代（译者注：西历一八三○至四三）照样的东西就好。

重复说：立在善恶正邪利害得失的彼岸，而味识人生的全圆，想于一切人事不失兴味者，是文艺家的观照生活。这也便是不咎恶，不憎邪，包容一切的神的大心，圣者的爱。毫不抱什么成心，但凭了流动无碍的生命的共感，对于人类想不失其温暖的同情和深邃的了解，在这一点上，文艺家就是广义的humanist，是道学先生们所梦想不到的moralist。离了这深的人味，大的道德，真的文艺是不存在的。岂但文艺不存在而已，连真的有意义有内容的生活也不能成立的。

倾了热诚以爱人生者，就想深深地明白它，味识它；并那杯底里的一滴都想喝干，味尽。不问是可怕，可恶，可忧，丑，只要这些既然都是大的人生的事实，便不能取他顾逡巡那样的卑怯态度。我们自然愿意是贤人，是善人。但倘不毅然决然地也做傻子，也做恶魔，即难观照一切，而透彻它们的真味。尽掬尽掬，总是不尽的深的生命之泉，终于不会尝到的罢。

阿绥罗（Othello）为了嫉妒，杀掉其妻兑斯迭穆那（Desdemona），自己也死了，沙士比亚对于他毫不加什么估价。叫作诺拉（Nora）的女人，跳出了丈夫海勒美尔（Helmer）的宅子了，伊孛生对于这也毫不加什么道德底批判。不过是宣示给公众，说道请看大的这事实罢！岂会有这样的人，竟在用法则和道德做了挡牌，说些健全或不健全，正或邪，这样那样之前，不先以一个“人”和这活的人生的事实相对，而不被动心的么？换了话说，就是：岂会有就在自己的心中鼓动着的那生命的波动上，不感到新的震动的？不就是为那力所感，为那力所动，因此才能够透彻了人味的么？正呢不正呢，理呢非呢，善呢恶呢，在照了理智和法则，来思量这些之前，早就开了自己的心胸，将那现象收纳进去。譬如一家都生了流行感冒，终于父母都死了，两个孤儿在病床上啼哭，见了这事，是谁也不能不正邪善恶的批判的。和这正一样，单当作可怕的人生的事实，感到一切的态度，不就是有人情的人的象人的态度么？我相信，在绝不用估价这一点上，科学者的研究底态度和文艺家的观照，是可以达到没有大差的境地的。

春天花开，秋有红叶。这是善还是恶，乃是别问题；能发财不能，也在所不问的。单是因了赏味那花，看那红叶而感得这个，其间就有为人的艺术生活在。一受功利思想的烦扰，或心为善恶的批判所夺的时候，真的文艺就绝灭了。文学是不能用于劝善惩恶和贮金奖励的。因为这毕竟是人生的表现的缘故。因为这是将活的事实，就照活的那样描写，以我和别人都能打动的那生命力为其根柢的缘故。





三　享乐主义





在人类可以营为的艺术生活上，有两面。第一，是对着自然人生一切的现象，先想用了真挚的态度，来理解它。我上文说过的那观照（或是思索），就是给这样的努力所取的名目。但是如果更进一步说，则第二，也就成为将已经理解了东西更加味识，而且鉴赏它的态度。使自己的官能锐利，感性灵敏，生命力丰饶，将一切都收纳到自己的生活内容里去。溶和在称为“我”者之中，使这些成为血肉的态度，这姑且称为享乐主义罢。

当使用享乐主义这一个名目时，我还有和这名目相关的一段回忆。

那是旧话了，早可过了十年了。那时候，和就住在我的很邻近的一位先辈见访的谈话之间，曾经议论到dilettantism这一个名词的译法。他说：“想翻作‘鉴赏主义’罢……。”我从语源着想，却道：“翻作‘享乐主义’呢？”此后不多久，那先辈在新闻上陆续揭载的自传小说体的作品里，就用了后一个译语了。这是这名目在文坛上出现的最始。

从此以后，享乐主义的名就被世间各样滥用，也常被误解，以为就是浅薄的不诚恳的快乐主义。毕竟也因为“享乐”这两个字不好的缘故呵，还是译作鉴赏主义倒容易避去误解罢。虽在现在，我还后悔着那时的太多话。那先辈，是已经成了故人了。

所谓什么什么ism者，原不过对于或一种思想倾向以及生活态度之类。姑且给取一个名目的标纸似的东西，在名目本身中，是并没有什么深意义的。但是因为有了那名目，便惹起各样的议论来，即名目所表示的内容，也被各样地解释。正如一提起自然主义，世间的促狭儿便解作兽欲万能思想；将democracy译作民主主义或民本主义，便以为是危险思想或者什么之类一样，享乐主义这一个译语，也和最初想到这字的我自己的意思，成了距离很远的东西了。想出鉴赏主义这译语来的那先辈的解释怎样，固然是另一问题，总之鉴赏主义这一面，也许倒是较为易懂的稳当的文字罢。

真爱人生，要味其全圆而加以鉴赏的享乐主义，并非象那飘浮在春天的花野上的胡蝶一样，单是寻欢逐乐，一味从这里到那里似的浅薄的态度。和普通称为epicureanism的思想，在文艺上，就是古代希腊赞美酒和女人的亚那克伦（Anakreon）以来的快乐主义，也完全异趣的。倘就近代而言，则比起淮尔特（O. Wilde）在“Dorian Gray”（其第二章及第十一章等）中所用的新快乐主义（new hedonism），或者别的批评家所命名的耽美主义（aestheticism）之类的内容的意义来，这是大得多，深得多的真率而诚恳的生活态度。淮尔特的那样的思想和态度，本来是从沛得（W. Pater）出来的，但到了淮尔特，则无论其作品，其实生活，较之沛得，即很有浅薄惹厌，不诚恳，浮滑之感了。

沛得在他那论集《文艺复兴研究》（The Renaissance）的有名的跋文中说——





“在各式各样的戏曲底的人生中，给与我们者，仅有脉搏的有限的数目。须怎样，才能将在脉搏间可见的一切，借了最胜的官能，于其间看完呢？又须怎样，我们才能最迅速地从刹那向刹那流转，而又置身于生命力的最大部分成了最纯的力，被统一了的焦点呢？任何时，总以这坚硬的宝玉似的火焰燃烧，维持着这欢喜，这便是在人生的成功。”





这些话，确可以道破我所说的享乐主义的一面的。但是沛得在这里，并没有用“dilettantism”那样的字，自然是不消说。这跋文无端惹了当时的英国文坛和思想界的注目，有一派竟加以严厉的攻击了，后来沛得便将自己的内生活用自传体的小说模样叙述出来，题曰《快乐主义者美理亚斯》（Marius the Epicurean），以答世间的攻难。那故事是描写纪元二世纪时，生在罗马的思潮混乱时代的一个青年美理亚斯的思想生活的路线的，他壮大后，遂成了古昔契来纳（Cyrene）的哲人亚理士谛巴斯（Aristippos）所说快乐主义的信徒，后受基督教会的感化，竟以一种的殉教者没世。这书的第九章叙“新契来纳思想”的一节说——





“这样的愉快的活动，也许诚然可以成为那所谓快乐主义的理想罢。然而对于当时美理亚斯所经过的思索，则以为那是快乐说的非难，却一点不对的。他所期待的并非快乐，是生的充实，是作为导向那充实的东西的透观（insight）。殊胜的有力的各样的经验，其中有宝贵的苦恼，也有悲哀；也有见于亚普留斯（Apulins）的故事里那样的恋爱，真挚热烈的道德生活。简言之，即无论出现于人生的怎样的形相，苟是英武的，有热情的，理想底的东西，则他的“新契来纳思想”，是取了价值的标准的。”（同书一五二叶）





自从公表了先前的跋文以来，在为快乐主义者这一个恶名所苦的沛得的这言辞中，颇可见自行辩解的语气。但我想，他的态度是尽量地真率，严肃，并非只在刹那刹那的阴影里，寻欢奔走的那样的人，也不是耽乐肉欲，单淹在物质里的sybarite（荡子）的流亚，也就可以想见了。





四　人生的享乐





给一种思想命名为ism的标纸，想起来，是似乎便当而又不便的东西。作为我在先想出享乐主义这一个译文的根源的那洋文的dillet-tantism，在我所说的意义上，已经就是很不便当的文字了。

略想一想看，西洋的文学者是怎样地解释这话的。罗威勒（J.R. Lowell）的有名的文集《书卷之中》（Among My Books）的第二卷中，有一处说，dilettantism和怀疑思想是双生的姊妹。诚然，从不相信固定的法则，由此规定的事即都不喜欢的那态度看起来，是带着怀疑思想的色采的。然而这也凭看法而定：既可以算作极其无聊的事，也可以成为生活态度的极其出色的事。倘将这解释为勇猛地雄赳赳地要一径越过那流动变化的人生的大涛的态度，则我以为其间即难免有怀疑的倾向；但我同时又想，凡为大的人生的肯定者当然应取的态度，岂不是一定带着这样似的色采的么？

在西洋，这字的最为普通的解释，是爱文学和美术，对于人生，则取袖手旁观的态度，自己是什么也不做，懒散着，而别人的事，却这样那样说不完，极其懒惰，温暾，而且从或一意义上说，则是伶俐的生活态度。和徒然玩着诗歌和俳句，摩弄书画骨董的雅人，相去不远的。嘉勒尔用了照例的始终一贯，激烈地，痛快地，将时势加以骂倒和批评的名著《过去和现在》（劳动问题和社会问题正在喧嚣的此时，出于我的在京都的一个朋友之手的此书的全译，近来出了板，是可喜的事）的第三卷第三章以下所批评的，就是这样的意义的dilettantism。古来，在日本文学史上，这一类的享乐家尤不少。又有虽然稍不同，但西洋的批评家评法兰斯（Anatole France）似的文人，说是dilettant的时候，我以为也确有这种意思的。

对于这样的态度，现在未必还有我来弄墨的必要罢。艺术生活者，决非与围棋谣曲同流的娱乐，也不是俗所谓“趣味”的东西。是真切的纯一无杂的生活。是从俗物看来，至于见得愚直似的，极诚恳而热烈的生活。因为并不是打趣的风流气分的弛缓了的生活的缘故。

我已经不能拘泥于名目和标纸之类了，不管他是洋文的dilettantism，是嵌上了汉字的享乐主义，这些事都随便。但应该看取，这里所谓观照享乐的生活这一个意义的根柢里，是有着对于人生的燃烧着似的热爱，和肯定生活现象一切的勇猛心的。

从古以来，度这样体面的充实的生活的伟人很不少。文艺上的天才，大抵是竭力要将“人生”这东西，完全地来享乐的人物。袖手旁观的雅人和游荡儿之流，怎么能懂得人生的真味呢？大的艺术家，即在他的实行生活上，也显现着凡俗所不能企及的特异的力。有如活在“真与诗”里的瞿提，就是最大的人生的享乐者罢。看起弥耳敦的政治底生涯来，也有此感。又从哈里斯（F. Harris）的崭新而且大胆的论断推想起来，则在以人而论的沙士比亚的实生活上，也有此感。去国而成了流窜之身的但丁，更不消说了。踢开英吉利，跳了出去的裴伦，愤藤原氏的专横，Don Juan似的业平，就都有同样的意思的实生活的罢。至在艺术和生活的距离很相接近了的近代，要寻出这样的例子来，则几乎可以无限，他们比起那单是置身于艺术之境，以立在临流的岸上的旁观者自居，而闲眺行云流水的来，是更极强，极深地爱着人生的。耸身跳进了在脚下倒卷的人生的奔流，专意倾心地要将这来赏味，来享乐。一到这样，则这回对于自己本身，也就恰如旁观者的举动一样，放射出锋利的观照的视线来，于是遂发生深的自己的反省。我以为北欧的著作家，这样的态度是特为显著的。

以为文学是不健全的风流或消闲事情的人们，只要一想极近便的事，有如这回的大战时候，欧洲的作家做了些什么事，就会懂得的罢。最近三四年来，以艺术底作品而论，他们几乎没有留下一件伟大的何物。这就因为他们都用笔代了剑去了。为了旧德意志的军国主义，外面地，那生活的根柢将受危险的时候，他们中的许多，便蹶起而为鼓舞人心，或者为宣传执笔。英国的作家，是向来和政治以及社会问题大有关系的，可以不待言。而比利时的默退林克（M. Maeterlinck）和惠尔哈连（E. Verhaeren），这回也如此。尤其是后者的绝笔《战争的赤翼》（Les Ailes Rouges de la Guorre），则是这诗人的祖国为德兵的铁骑所蹂躏时候的悲愤的绝叫也。在法兰西，则孚尔（P. Fort）的美艳的小诗已倏然变了爱国的悲壮调，喀莱革（Fernand Gregh）的诗集成为《悲痛的王冠》 （La Couronne Douloureuse），此外无论是巴泰游（H. Bataille），是克罗兑尔（P. Claudel），是旧派的人们，是新派的人们，无不一起为祖国叫喊，将法兰西当作颓唐的国度，性急地就想吊其文化的末路的那些德国心醉论者流，只要看见这些文艺作品上的生命力的显现，就会知道法兰西所得的最后的战胜，决非无故的罢。

我在上文曾说以笔代剑，但在这回的大战中，就照字面实做的文学者也很多。有如英国的勃禄克（Rupert Brooke）毙于大达耐尔（Dardanelles）的征途，法兰西新诗坛的首选伾基（Ch. Péguy）殇于玛仑（Marne）的大战，就是最著的例。还有，这是日本的新闻纸上也常常报告，读者现在还很记得的罢，听到了意大利的但农契阿（G. D’Annunzio）在飞机上负了伤的话，人们究竟作何感想呢？对于蒸在温室里面似的，带着浓厚的颓唐底色彩的这作家的小说，一概嘲为不健全的人们，敢请再将在艺术生活的根底里的严肃悲壮的生命活动，努力之类的事，略为想一想罢。但农契阿这人，无论从怎样的意义上看，总是现存的最华美的romanticist，享乐主义者。倘不是真实地热爱人生，享乐人生者，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举动来？





五　艺术生活





以观照享乐为根柢的艺术生活，是要感得一切，赏味一切的生活。是要在自己和对象之间，始终看出纯真的生命的共感来，而使一切事物俱活，又就如活着照样地来看它的态度。美学上所谓感情移入（Einführung）的学说，毕竟也就是指这心境的罢。

并非道理，也并非法则，即以自己的生命本身，真确地来看自然人生的事象，这里就发生感兴，也生出趣味来。进了所谓物心一如之境，自己就和那对境合而为一了。将自己本身移进对境之中，同时又将对境这东西消融在自己里。这就是指绝去了彼我之域，真是浑融冥合了的心境而言。以这样的态度来观物的时候，则虽是自然界的一草一木，报纸上的社会新闻，也都可以看作暗示无限，宣示人生的奥妙的有意义的实在。借了诗人勃来克（W. Blake）的话来说，则“一粒沙中见世界，一朵野花里见天，握住无限在你的手掌中，而永劫则在一瞬”云者，就是这艺术生活。

我本很愿意将这论做下去，来讲一切史艺，都是广义的象征主义。但在这里，现在也不想提出如此麻烦的议论来。我觉得拿出教室的讲义似的东西，来烦恼正以兴味读着的读者，是过于莽撞的事，我还是将上文说过的那些，再来稍为平易地另讲一遍罢。

过着近日那样匆忙繁剧的日常生活的人们，单是在事物的表面滑过去。这就因为已没有足以宁静地来思索赏味的生命力的余裕了的缘故。虽然用了眼睛看，而没有照在心的底里看，耳朵里是听到的，但没有达到胸中。懒散，肤浅，真爱人生而加以赏味的生活，快要没有了。于是一遇到什么事，便用了现成的法则，或者谁都能想到的道理和常识之类，来判断了就完事。换了话说，就是完全将事象和自己拉远，绝不想将这收进到自己的体验的世界里去。人生五十年，纵使大规模地做事，岂非也全然是一种醉生梦死么？

我用了极浅近的譬喻来说罢。食物这东西，那诚然是为了人体的荣养而吃的。但这果真是食物之所以为食物的意义的全部么？倘使饮食的理由，单在卵白质若干，小粉若干，由此发出几百加罗利的热，则所谓食物者，不过在劳动运转以养妻子的一种机器上所注的油而已。然而人类既然是人类而非机器，则必须到了感得食物，即味得食物的地方，这才生出“完全地将这吃过了”这一个真意义。倘单是剌剌促促地，急急忙忙地，象吞咽辨当饭（译者注：须在外自食者置器具中随身携带的饭菜）似的吃法，则即使肚子会鼓起，而食物却毫不成为自己的生活内容，所谓“不切身”的。凡是忙到不顾及味识人生的艺术生活，即观照享乐的今人的生活，我就称之为这辨当肚。

我从这下等的譬喻再进一步说罢。为了要最完全最深邃地享乐食物，即不可不竭力地使其人的味觉锐敏，健康旺盛起来。如果是半病人，正嚷着那个好，这个不好，不消化的东西是严禁的，医生指定的食品之外，乱吃了就不行之类，则无论给他吃什么，又怎么能够懂得真的味道呢？而且味觉一锐敏，即不消说，也就会寻出别人所不能赏味的味道来。凡是不为道德和法律所拘囚，竭力来锐敏自己的感性，而在别人以为不可口的东西里，也能寻出新味的人生的享乐者，我以为就是这味觉锐利的健康的人，就是象爱食物一样，爱着人生的人。

我用了“爱人生”这话的时候，读者中也许有人要指摘，说是文学者中很不少憎人者和厌生家罢。然而倘非真爱，就也不会憎，也不会厌的。因为所谓“可爱不胜，可憎百倍，”憎者，不过就是爱的一种变态。倘在自以为现世不值半文钱，将人生敷衍过去，以冷冷淡淡地如观路人的态度，来对人生一切现象的人们，或者只被动于外部的要求，机器似的转动着的肤浅的人们，又怎么会有厌生，怎么会有憎人呢？

近来，略学了一点学问的人们，每喜欢说“科学底”呀，“研究底态度”呀之类的话。诚然，这是体面的可贵的事呵。然而研究者，乃是要“知”的努力，和享乐是别问题的。不消说，“知”来协助“味”的时候自然也很多。但以智识而论，则一无所知的孩子，却对于成人所没有味得的各样东西觉得有趣，在那里看出感兴。诗人渥特渥思（W. Wordsworth）时时追怀着自己幼时的自然美感，即从这意义而来的。而同时也有和这完全正相反，虽然很知道，却毫不加以味识的人们。例如通世故达人情的人们里面，丝毫没有味到人生的就很多。又在深邃地研究事物而知道着的学者中间，甚至于全然欠缺着味识事物的能力的也不少。这就因为作为智识而存立了，却未能达到味得，感得，享乐那对象的缘故。也就因为还没有将这消融在自己的生活内容之中，将自己的生命嘘进对象里去，使有生命而观照它的缘故。见了那现使满都的子女无不陶醉的樱花，加以研究的科学家，说，花者，树木的生殖机关也。作为智识，而知道花蕊和花粉的作用，那诚然是可贵的事。然而对了烂缦万朵的樱花，如果单以这研究底态度相终始，竟有什么看花的意思呢？倒不如不知花为何物，而陶醉于花的田夫野人，却是为人的真正的生活法了。倒不如对着山樱，说道“人问敷岛大和心”那样全然不合常识，也不合道理的话的人，却是真要使人得生活的态度了。（译者注：“人问敷岛大和心，是朝暾下散馥的山樱。”是日本最通行的歌，矶城岛之作。“敷岛大和心”犹言日本精神。）对于这，一定以为非作“朝暾下发香的生殖器”观即属不真的科学者，我以为这才实在可悯哩。（对于文学上所谓真和科学家所说的真的关系，在后面《艺术的表现》里已经说了大概。）

借了勃朗宁的诗的意思来说，则“味”的事，就是“活”的事。“知”的里面，并不含有“to taste life”的意义。为要深味，自然应该深知。我们正因为要味识，所以要知道的。

读小说和看演剧，本不是风流，也不是娱乐。因为俗物们将这弄成风流，当作娱乐了，所以也就会不健全，也会有害。借了天才的特异的表现力，将我们钝眼所看不见的自然人生的形相，活着照样地示给我们，因此在文艺的作品上，就生出重大的生活上的意义来。所谓“无用之书也能有用”的就是。

愈是想，即愈觉近来日本人的生活和艺术相去太远了。五十年来，急急忙忙地单是模仿了先进文明国的外部，想追到他，将全力都用尽了，所以一切都成了浮滑而且肤浅。没有深，也没有奥，没有将事物来宁静地思索和赏味的余裕。说是米贵了，嚷着；说道普通选举呀，闹起来。哪，democracy呵；哪，劳动问题呵；人种差别撤废呵；这样那样呵；那漫然胡闹的样子，简直象是生了歇斯迭里病的女人。而彼一时，此一时，因为在根本上，并没有深切宁静地来思索事物的思想生活这东西的，所以没有什么事，一切都是空扰攘。虽然发了嘶声，发病似的叫喊，但那声音的底里没有力，没有强，也没有深，空洞之音而已。从这样不充实的生活里，是决不会生出大艺术来的。

人们每将美国人的生活评为杀风景，评为浅薄的乐天主义。那诚然是确实不虚的罢。然而美国人有黄金，有宗教。日本人有什么呢？日本人没有美国人那么多的钱，也没有宗教的力。物质底和精神底两方面，日本人比起美国人来，生活更加贫弱，更加空虚。他们美国人，总之不就用了那一点国力，在现在各方面，使全世界都在美国化（americanize）么？在文学上，最近的美国也已经要脱离英吉利文学的传统，生了苓特希（Vachel Lindsay），出了弗罗斯德（Robert Frost）；便是好个顽固的英吉利文坛的批评家，不也给玛思泰士（Edgar Lee Masters）的新声吃了惊么？回顾日本则如何？演剧入了穷途了，新的路至今没有寻出。至于诗歌，就几乎灭亡，全从文坛上消声匿迹了。说起文艺批评来，便是短评或者捷评，说道“丰满的描写”呀，“温柔的笔法”呀之类，简直是棉袄或是垫子的品评似的一定章法。这也无怪，近来即使做了长长的文艺评论，谁也不见得肯象读普通选举论和劳动问题论那样地注意来读它。于是文坛就成为只仗着小说——这也只仗着几个只做短篇的作家，艰难地保着余喘的模样。这是怎么可虑的事呵！

宗教并不是称为“和尚”的一种专门家的职务，各人都该有宗教生活。还有，倘使政治还属于称为“政治家”这一种专门家的职务的时候，则真的democracy即不发达；不是各人都对于政治问题有兴味，无论如何总不会好的。和那些正一样，文艺也决非文艺家的专门职务，倘没有各人各个的艺术生活，即不会真生出大的民众艺术来。在各人，在民众全体，那根本上如果都有出色的充实了的内生活，则从这里，就会发生宗教信念罢，政治也会被革新罢；而且伟大的新兴艺术也会从这里起来，给民众和时代的文化，戴上光荣的王冠罢。在这样的意义上，日本人现在岂不是还有将自己的生活稍稍反省，加以改造的必要么？





从灵向肉和从肉向灵





一





日本人的生活之中，有着在别的文明国里到底不会看见的各样不可思议的古怪的现象。世间有所谓“居候”者，是毫没有什么理由，也并无什么权利，却吃空了别人家的食物，优游寄食着的“食客”之称。又有谚曰“小姑鬼千匹”，意思是娶了妻，而其最爱的丈夫的姊妹，却是等于一个千恶鬼似的可恶可怕的东西。这也是在英、美极其少有的现象。又在教育界，则有所谓“学校风潮”的希奇现象，不绝地起来，就是学生同盟了反抗他们的教师这一种可怕的事件。

这些现象，从表面看来，仿佛见得千差万别，各有各个不同的原因似的罢，然而一探本源，则其实不过基因于一个缺陷。我就想从极其通俗平易的日常生活的现象归纳，而指摘出这一个缺陷来。

将西洋的，尤其是英、美人的生活，和我们日本人的一比较，则在根本上，灵和肉，精神和物质，温情主义和权利义务，感情生活和合理思想，道德思想和科学思想，家族主义和个人主义，这些两者的关系上，是完全取着正相反的方向的。我们是想从甲赴乙，而他们却由乙向甲进行。倘若日本人而真要诚实地来解决生活改造的问题，则开手第一著就应该先来想一想这关系，而在此作为出发点，安下根柢去。

在日本而宿在日本式的旅馆中，在我们确是不愉快的事情之一。更其极端地说起来，则为在景色美丽的这国度里，作应当高兴的旅行，而却使我们发生不愉快之感者，其最大的原因，就是旅馆，就是旅馆和旅客的谬误的关系。仔细说，则就是旅馆和旅客的关系，并不站在纯粹的物质主义，算盘计算的合理底基础上。

一跨进西洋的hotel，就到那等于日本的帐场格子的office去。说定一夜几元的屋，单人床，连浴场，什么什么，客人所要的房子之后，这就完。什么掌柜的眼睛灼灼地看人的衣服和相貌，甚至于没有熟人的绍介就不收留；什么倘是敝衣、破帽，不象会多付小帐的人便领到角落的脏屋子里去之类的岂有此理的事，断乎不会有。因为旅馆和寓客的关系，是纯然，而且露骨的买卖关系，算盘计算，所以只要在帐房豫先立定契约，便再没有额外的麻烦。待到动身的时候，又到帐房去取帐，就付了这钱，也就完。洗濯钱，饭菜钱，酒钱，这样那样，都开得很明细的。所谓茶代（译者注：犹中国的小帐）这一种愚劣的东西，是即使烂钱一文也绝对地不收，也不付。

那么，hotel的人们对待寓客，就冷冷淡淡恰如待遇路人一样么？决不然的。还有，因为每室之间有墙壁，门上又有锁，那构造总是个人主义式，所以寓客和寓客不会亲热，住在里面不愉快么？也不然的。和这正相反，日本的旅馆的各房间虽然只用纸门分隔，全体宛然是家族底融洽底构造一般，而那纸门其实倒是比铁骨洋灰的墙壁尤其森严冰冷的分隔。而且连给所有的寓客可以聚起来闲谈的大厅的设备也没有。即使偶然在廊下之类遇见别的客人，也不过用了怀着“见人当贼看”的心思的脸，互相睨视一回；象西洋那样，在旅馆的前厅里，漠不相识的旅客们亲睦地交谈的温气，丝毫也没有。从个人主义出发，这彻底了之后的结果，就成为温情底了的是西洋的hotel。便是忙碌的掌柜和经理，在闲暇时候，也出来和客人谈闲天。看见日本人寓在里面，便谁也来，他也来，提出意外的奇问和呆问，大家谈笑着。寓得久了，亲热之后，便会发生同到酒场去喝酒之类的友爱关系，涌出温情，生出情爱来。这友爱，这温情，这情爱，即不外以纯粹的算盘计算和露骨的买卖贷借的契约关系，作为基础，作为根柢，而由此发生出来的东西。

在日本的旅馆里，就如投宿在亲戚或者朋友的家里似的，对于金钱之类，先装作不成问题模样。待客人交出了称为“茶代”的一种赠品之后，那答礼，就是临行之际，手巾还算好，还将称为“地方名产”的很大的酱菜桶或是茶食包送给客人。主人和掌柜的走出来，叙述些毫无真实的温情，也无友爱的定规的所谓“招呼”。那关系，是朋友关系似的，赠答关系似的，标榜着非常恳待似的，而其实却是在帐房里悄悄地拨着算盘，算出来的东西呵。在这友爱，这恳切，这温情之中，既没有一点温热，也没有一点甜昧，所以，是不愉快的。

西洋的hotel的是从物质涌出来的精神，从“物”涌出来的“心”，从杀风景的权利义务关系涌出来的温情。日本的旅馆可是走了一个正反对，是狼身上披着羊皮的。





二





在日本，师弟关系这一件事，议论很纷纭。还在说些什么离开七尺，可不可以踏先生的影子。即使为师者并没有足以为师的学殖和见识，但一做弟子，则反抗固然不行，而且还要勒令尊敬。一到金钱的关系，则在师弟之间，尤其看作绝对地超越了的事。那么，我们就可以说，在日本的师弟关系，情爱果真很深么？教师对于学生比在英、美更亲切，学生对于教师比在英、美更从顺么？教育界的眼前的事实，究竟声明着什么来？那称为“学校风潮”这一个犯忌的现象，岂不是在英、美和别的文明国的学校里，几乎不会看见的最丑恶的事实么？

美国那样的国度里，教师的教诲学生，是当作business（商业）的。从照例的顽固的日本式的思想看来，那是极其杀风景，极其胡闹似的罢，然而其实是business无疑。学生付了钱，教师就对于这施教育，在物质关系上，是俨然的business；毫没有神圣的纯粹的灵底关系，或者别的什么在里面。不缴学费的学生就除名，教师收钱，作为劳动的报酬，衣食着，岂不是就是证据么。然而人类的本性，既然并非畜生，则受了较好的教诲，启发了自己的智能，就会自然而然地涌出感谢之念，也生出尊敬之心来；教师这一面，对于自己的学生，也自然会发生薪水问题和算盘计算以外的情爱：这是人情。只要不象现在的日本的学校一样，教师的头脑反比学生陈旧，学问修养品性上有欠缺，则师弟之间，一定会涌出温情敬爱的灵底关系来的。倘若改善了教师的物质底待遇，请了好教师，则彻底地将基础安在所谓business这算盘计算上，而在这里就涌出真的师弟的情爱。在对于无能的教师没有给钱的必要和理由这一种business本位的美国学校里，我曾见了比日本确是美得多高得多的师弟关系，很觉得欣羡。尤其是大学生和教授的关系，走出教室一步，便如亲密的朋友关系似的，见了这而觉得不可名言的快感者，该不只我一个罢。说是英、美的学校，因为是自由主义，所以不起学校风潮之类者，无非不值一顾的浅薄的观察罢了。

还有些人说，英、美是个人主义，所以亲子之情薄，日本是家族主义，所以亲子之情深。这也是完全撒诳。

在美国，一到暑假，体面的富豪——即资本家的子弟，去做电车的车掌，或者到农村去做事，成为劳动者的就很多。从一方面说起来，这自然是因为和日本的书生花着父母的钱而摆出公子架子，乐于安居徒食的恶风正相反，无贫富上下之别，对于劳动，尤其是筋肉劳动的神圣，谁都十分懂得的缘故罢，但其主要的原因，则不消说，就在个人主义。日本是称为“儿童的天国”的——但因此也就是“母亲的地狱”，——从婴儿时代起，父母就过于照料。所以无论到什么时候，孩子总没有独立心，达了丁年以上，还靠着父母养赡，不以为意。对别人已经能开相当的大口的青年，而缠着自己的母亲等索钱之际，便宛然一个毫没有个人的自觉的肉麻小子，这样的滑稽的矛盾，时常出现。当日本的高等程度的学生在暑假的几个月中，时间很有余裕，而花了父母的钱，跟在婊子背后的时候，美国富豪的子弟，却用了自己的额上的汗，即使为数不多，可是正努力于挣得自己的学费。即此一事，美国国运的迅速进步的原因究在那边，不也就可以窥见一端了么？

谈话有些进了岔路了，但是，因为亲子之间，都确定了个人的坚确的立脚点，所以美国的人们，父母在儿女的家里逗留，也付寄宿费；子女手头不自由了，便说：父亲，请你买了这一本旧书罢。这样的事实，从日本人的眼光略略一看，是极其杀风景，不人情的，没道义的。殊不料在这样巩固的彻底了的物底基础之上，却正如从丰饶肥沃的土里开出美丽的花来一样，令人生羡的快乐温暖的美的亲子的情爱，就由此萌芽，发育。冥顽的老爹勒令儿子孝顺，用压迫来勒索服从和报恩的国度里决不会遇见的孝子、孝女和慈父、慈母，在他们那里都有。最初就灵底地，精神底地——道德底地，而并不明确地，立于权利义务和物质底个人底基础之上，便到底得不到的深邃的母子之情，也就由此发生。岂不是人类么？岂不是亲子么？只要物质底基础一巩固，即使听其自然，也涌出温情来。

亲子，兄弟，夫妇，这些所有家族关系，在英、美的个人主义国，却意外地比日本圆满得多，温暖得多。在夫妇之间，则因为有了财产和权利的个人主义底确定，所以夫妇之情也比在日本深得多。我要将日本的姑媳的关系指摘出来，作为最显明的一条这样的例证。

一看清少纳言的《枕草纸》，举姑媳为“不睦者”之一，就可见远自平安朝的古昔，下至大正的今日，这是日本的家族生活的一个大弱点。这珍奇的现象，在英、美的个人主义国，不妨说，是几乎绝对没有的。儿子一结婚，母亲便如新得了一个女儿似的，加以爱惜。儿媳那一面，一想到那是生育了自己最爱的丈夫的母亲，则只要没有无理的压迫和强制，即自然有爱情之泉从两方面滚滚地腾涌出来。因为最初就互相尊重着个人的权利，一切都从这里出发的，所以两面都没有互相侵凌之余地。我以为现在日本的主妇之一切多不进步者，也不单是为夫的男子之罪，姑媳的不祥的反目嫉视，实是一个很大的原因，所以特地指出，作为例证。在日本的普通家庭中，儿媳走到姑的面前，岂非确是一种奴婢么？读了德富氏的《不如归》的英译本，见了纯然是西洋中世的女人似的浪子这女主人，美国人说：那是低能者，还是疯子呢？我以为他们不懂那小说的意思，也非无故的。

我的幼儿在美国妇人所经营的幼稚园走学。作为降生节的赠品，说是这给父亲，就将五六张纸订成的本子，又说这给母亲，另外又将厚纸所做的线板，使他拿回来。西洋的赠品，一定是一个一个，按每人赠送的。托丈夫做了事，送给夫人一条衣领做谢礼，也是无意味，因为夫妻的所有之间，是有确然的区别的。尤其是使那受了父母的赠品的幼儿，也宛然一个独立的个人一样，就将自己在幼稚园里所做的东西作为答礼这一种习惯，也是很好的事。从儿童的时代起，就用了这样的居心来抚育，这才能成就那为个人而有自觉的人。





三





西洋人就在裤子的袋子等类里，散放着钱，铿锵地响着。这是英、美人最多，大陆诸国的人们所不很做的事。在日本人的我们，仿佛觉得总有些很下等的杀风景似的。这就因为日本人对于“金钱”这极端地物质底的东西，怀着一种偏见的缘故。仍然是想从精神向着物质，从灵向着肉而倒行的缘故。

拿谢金到师傅那里去，付看资给医生，交笔资给画家，都包了贡笺，束了“水引”，还说这是不够精神底的，又加上称为“熨斗”的装饰。（译者注：日本馈送物品，包裹之外，束以特制之线，半红半白，——丧事则半黑，——称为水引。又于线间插一圭形折纸，曰熨斗。）大约还以为不足罢，这回又载在盘子上，包上包袱，而且还至于谦恭一通。又费事，又麻烦，物质和劳力全都虚耗的事，姑且作为别问题，这在日本人的生活上，实是想用了精神的要素，来掩饰物质底要素的恶风的一端。贡笺包裹的后面，就分明地写着“银几元”这极其杀风景的字样，不正是现实暴露的笑话么？这和上面说过的旅馆的结帐和茶代一样，都是装作从灵，即从精神出发模样，而其实却落在肉里，归到物质里去的。

谢金、看资、笔资，这岂非都是对于劳动的报酬么？倘以为和付给俸钱或工钱全一样，不加包太失礼，则装入信封里去付给，也是毫无妨碍的。尤其甚者，且至于中间的谢金、看资、笔资只有不适当的一点，而想用了体面的贡笺和伟大的水引来掩饰过去，在这地方，就有着日本人的生活的不安定、缺陷、浅薄。

将并非出于纯情的赠答品的东西，装作赠答品模样，以行金钱的支付。收受的一边，遇到不适当的少数的时候，本有提出抗议的权利的，但却带着称为“水引”和“熨斗”的避雷针，足够使他不能动用权利。即使怎样掩饰，装作精神底模样，而因为那根本的物质底基础并不明确巩固，所以毫不彻底，毫不充实的。

英、美人的办法，是作为义务而付给金钱，作为权利而收受，所以付给之际，没有水引和熨斗的必要，收受时也无须谦虚。如此之外，便是西洋人，也说些“不过一点意思”的应酬话，收受者的一边也答礼道“多谢。”因为是立于合理的基础上的情态，所以有着真的温暖，诚然是士君子似的态度。

日本的旅馆的废止茶代，无论过了多少时候，终于不能办到者，就因为在日本人的生活上，有着这灵肉颠倒的缺陷的缘故。英、美的饭店、旅馆中付给堂倌的小帐，大率以所付全额的十分之一为标准，给得太多的，有时反成笑话。既没有给一宿两宿的旅馆的茶代就是数百元，而自鸣得意的愚物，也没有领取了这个而真心佩服崇拜的没分晓汉：这是英、美式。无论什么时候，总用那超越了权利义务关系的贿赂式的金钱授受的是日本流。





四





我省去了那样的繁琐的许多例证，从速作一个结论罢。

重视那称为“礼仪”这一种精神底行为，在人间固然是切要的。然而倘若那礼仪不能合理底地，物质底地，内容底地充实着，则即使作为虚礼而加以排斥的事，还得踌躇，但有时候岂不是竟至于使对手感到非常的不快，发生反感么？

美国人之类，从衣袋里抓出一把钱来，就这样精光地送到对手的面前，说道，“唯，这是谢金。”这作为太不顾礼仪，彻底了唯物主义的一例，是诚然不愉快的，但比起避雷针的水引、熨斗来，却还有纯朴的好处在。

日本人无论什么事，首先就唯心底地，精神底地，从人情主义和理想主义出发，并无合理底物质底基础，而要说仁义，教忠孝，重礼，贵信；假使象古时候那样，无论那里，都能够用这做到底，那自然是再好没有的事，但“武士虽不食，然而竹牙刷”（译者注：这是谚语，犹言武士虽不得食，仍然刷牙，以崇体制）的封建时代，早经葬在久远的过去中，在今日似的经济组织、社会组织之下，这从灵向肉的倒行法，已成为全然不可能的事了。已成为不可能，而终于不改，总不想走从肉向灵，从物质向人情，从权利义务向情爱的合理的自然的道路，所以在日本人的生活上，有着缺陷，内容是不充实的。现在的情形，是自己就烦闷于这矛盾、不统一了。

有如德川时代的稗史院本上所写那样，古时候的妓女，是虽然对于许多男子卖身，但心的贞操，则仅献于一个男子。那贞操观念，是纯粹的唯心的。在古时候，可以将精神和物质，灵和肉，分离到如此地步而立论，但这样的事，在今日的时势，难道果真是可能的么？虽在今日，一有行窃或失行的人，老人或者道学先生首先就呵责这人的“居心”坏。然而所谓“居心”之类的东西，难道果真能够独立的么？寒无衣饥无食的时候，为了生存权和生存欲望之故，即使怎样“居心”好的人，至于去偷邻人的东西，也是不足为奇的事。当研讯“居心”如何之先，为什么不想去改良这人的物质生活的？为什么不想去除掉使这人行窃的物质的原因的？为什么对于会生出尽做尽做，总不能图得一饱的人们来的社会组织的缺陷，不去想一想的！？

是有肉体的精神，有物的心。倘若将这颠倒转来，以为有着无肉体的精神，无物的心，则这就成为无腹无腰又无足的幽鬼。日本人于无论什么事，都不能深深地彻底，没有底力，跄跄踉踉，摇摇荡荡者，其实就因为度着这幽鬼生活的缘故。

彻底了现实主义，即从那极深的底里涌出理想主义来。用唯物论尽向深奥处钻过去，则那地方一定有唯心论之光出现。世界的思想史是明明白白地证明着这事实的。日本人因为于这两面都不能彻底而挂在中间，所以那生活始终摇荡着，既不成为古印度人那样的唯心底，也不成为现在美国人那样的唯物底。从这样的国度里，怎么会生出震动世界的大思想、大文明来？

法兰西革命后的十九世纪的欧洲，是用物质文明走到尽头的了。用了权利关系，走彻了能走的路，已经一步也不能移动了。在人，则以个人主义，在国家，则以国民主义，都已彻底。自然科学的万能力，也发挥到极点了。到世纪末，已以这样十分地彻底，尽头了。于是最近二十年来，思想界遂产生了理想主义、精神主义、神秘主义，便是共存同聚（solidar- ity）的社会思想，也至于流行。又在实际界，则因为想要打破那十九世纪以来走到尽头了的权利关系，于是就演了一场称为“世界战争”的大悲剧。国度和国度的关系，既以各自的权利主张入了穷途，这回便改了方向，想以情爱主义、道德主义的灵底信仰和理想主义来维持国际关系，硬想出所谓“国际联盟”这一条苦计来。国际联盟的力量，真将各国的关系，完全地安在称为“道德”的精神底基础之上的成功的日子，那前途还辽远罢，但在讲和条约上所定的国际联盟的规约，总也算是宣示着将要从肉向灵，以权利思想为基础，而向平和主义道德思想进行的世界改造的方向和意义了。

从无论何时，总将时代的思潮，最迅速最鲜明地反映出来的文艺上看来，这样的倾向更见得明显。唯物主义、科学万能思想所产的自然主义、现实主义的文艺，约在三四十年前，已和一大转变期相遇；将近前世纪的末叶，而在走到尽头了的唯物观、现实观上面，建立起精神主义、神秘思想、人道主义那些新的理想主义的文艺来。文艺上之所谓象征派，或者大率称为新罗曼派的倾向，无非就是物质和理智都已到了尽头，因而兴起的“灵的觉醒”（réveil de I’ âme）。还有，伊孛生一派的问题文艺渐衰，而为默退林克，为辛格（J. M. Synge），为夏芝（W. B. Yeats），为罗斯当（E.Rostand），以至出了霍夫曼斯泰尔（Hugo von Hofmannstal）和勖涅支莱尔（A. Schnitzler），也是宣示着思潮的同样的变迁的。

然而以上单是十九世纪以后的话。综计古今，概括地说起来，就是西洋人的生活，较之东洋人的，从古以来，就尤其物质底得多，内底得多。而且尤其合理底得多，自然科学底得多，也都是无疑的事实。在这样的基础之上，他们就立道德，信宗教，思哲理。因为是从肉向灵而进行的，所以西洋文明那一边，较之东洋文明，更自然，更强，其发达遂制了最后的胜利，而造出今日的世界文化的大势，并且将从灵向肉的幽鬼生活的东洋文明压倒了！





五





从上文所述的见地，将这应用在劳动问题上，试来想一想罢。就灵和肉，温情主义和权利思想这两者的关系而言，也可以一样地解释的。

近时，代表了日本而往美国的劳动使节的一队，回来了。其中有资本家代表的那叫作武藤某的谈话，登在日报上。我读了这个，觉得这乃是全不懂得东西文明的本质上的差异者之谈。倘使为自己的便宜和利益起见，拿出这样的结论来，那我不知道；如果当作一种独立的见解，则我以为不过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者的观察罢了。大阪的几种大报上所载的谈话中，有着下面那样的一节：





“加入了劳动联合的美国劳动者，大概不过三成呀。可是那倾向，却和日本全然相反；和日本的向着权利思想正相反，在美国，近来是从个人主义向着家族主义走，就是温情主义极其流行了。而且很普遍；联合是向来不兴旺。日本的资本家们也有大家同盟起来，从此奖励那温情主义的必要罢。”





不错，美国人现在正想从肉向灵，从个人主义向家族主义，从权利主义向温情主义而迁变，在或一程度上，那是事实罢。然而这是于肉走尽了的结果；是用个人主义、权利主义一直走到了可走的极度之点，而在那基础上面建筑起来的温情主义。就和我上文说过的美国人的亲子、夫妇的爱情，师弟关系，旅馆的待遇相同。现在向了毫无个人主义的基础，也没有权利思想的根柢的人们，教他们走到温情主义去，乃是对着乌鸦硬要他学鹈鹕。世上岂有说是因为胖子在服清瘦药，便劝瘦子也去服清瘦药的医生的？对了跄跄踉踉，摇摇荡荡，度着从灵向肉的幽鬼生活的日本社会，还要来说温情主义，这岂不是要使这幽鬼生活更加幽鬼生活么？武藤某又添上话，说，“学者们也还是略往美国去看一看好罢。”我也许因为见识不足之故罢，自己也往美国看了来，可是并没有达到这样奇怪之至的结论的。（再说，在美国，加入劳动联合的所以较少者，是因为劳动者的大多数并非纯粹的盎格鲁索逊系的美国人，而是日耳曼种及其他，多是移住劳动者这一个事实的缘故。这是出于世界人种集合营生的美国特有的情势的，并不是足供他国参考的事件。北美人和别国的移住劳动者，到处是水和油的关系，这只要一看现在加厘福尼州的日本移民和美国人的关系那样的极端的例，不就可以明白么？至于在日本的日本劳动者，则不待言，九成九是纯粹的日本人。即此一端，美国的事情在日本也全不足以作为参考。）

英、美人是世界上最为现实底，物质底，权利义务思想最是发达了的国民。因为那现实主义现在已经十分彻底了的缘故，从那里要涌出精神主义、温情主义来了。所以在近时，英、美的劳动问题、社会主义的思想，和德、法、意及其他国度的社会主义不同，很带着人道底艺术底宗教底色彩；甚至于还有竟使人以为似乎先前的洛思庚（Ruskin）、嘉勒尔（Carlyle）、摩理思（William Morris）等时候的基督教社会主义的复活的。诗人摩理思的艺术底社会主义，今又骤然唤起世人的注意，著过《近代的乌托邦》的现时英国小说界的老将威尔士（Wells），至于写出《神，莫见的王》（God，the Invisible King）来，岂不是都表示着这般的消息么？（参照拙著《印象记》中《欧洲战乱与海外大学》三八五页。）然而这即在西洋，也特是英、美的话。是只限于建国以来，一向以权利主义、物质主义行来的盎格鲁索逊人种的事；别的诸国，则还正在忙杀于物质主义，自然科学底社会主义的基础工程哩。

在已经彻底了科学底物质底的事，近来且将成为空想底艺术底人道底的国度的人们，看见日本人现在重新来读“科学底社会主义之父”的马克斯（Marx）的所说——约四十年前去世了的他的著作，也许禁不得要喷饭罢。然而马克斯是旧是新都不妨。日本人总该首先倾听唯物史观，一受那彻底了的物质主义的洗礼。因为倘不是先行筑好根柢，是不能达到大的理想主义，深的精神生活的。沙上面，不是造不成大厦高楼的么？

我国的夫妇间爱情之不及西洋人，师弟间温情之缺乏，劳动者和资本家关系之象主仆，旅馆之不能废止茶代，归根结蒂，只在一端。就是因为没有合理底生活的根柢，不彻底于物质主义、权利思想，总是希求着与肉无关的灵的生活，被拘囚于浅薄脆弱的陈旧的理想主义的缘故。

为人类的最象样的生活，那无须再说，是灵和肉，内容和外形之间，都有浑然的调和，浑然的融合的生活了。于肉不彻底，于物质未尝碰壁，于内容并不充实的日本人，是没有大而深，而且广的精神生活的。因为精神生活并不大而深而且广，所以没有哲学，也没有宗教，道德也颓败，艺术也衰落了。无论冲突着什么问题，那对付的态度，是轻浮，没有深，也没有强，总不会斩钉截铁的，是幽鬼生活的特征。到最后，我再说一遍罢：日本人的生活改造，倘不首先对于从肉和灵的这根本的问题，彻底地想过，是不行的！





艺术的表现





（这一篇，是大正八年[一九一九]秋，在大阪市中央公会堂开桥村、青岚两画伯的个人展览会时，所办的艺术讲演会中的讲演笔记。）





因为是特意地光降这大阪市上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前例的纯艺术的集会的诸位，所以今天晚上我所要讲的一些话，也许不过是对着释迦说法；但是，我的讲话，自然是豫期着给我同意的。

世间的人们无论看见绘画，或者看见文章，常常说，那样的绘画，在实际上是没有的。向来就有“绘空事”这一句成语，就是早经定局，说绘画所描出来的是虚假。那么长的手是没有的；那花的瓣是六片，那却画了八片，所以不对的：颇有说着那样的话，来批评绘画的人。这在不懂得艺术为何物的世间普通的外行的人们是常有的事，总之，是说：所谓艺术，是描写虚假的东西。便是艺术家里面，有些人似乎也在这么想，而相信科学万能的人们，则常常说出这样的话来。曾经见过一个植物学家，去看展览会的绘画，从一头起，一件一件，说些那个树木的叶子，那地方是错的，这个花的花须是不真确的一类的话，批评着；但是，我以为这也是太费精神的多事的计较。关于这事的有名的话，法兰西的罗丹的传记中也有这样一件故事：一个南美的富翁来托罗丹雕刻，作一个肖像，然而说是因为一点也不象，竟还给罗丹了。罗丹者，不消说得，是世界的近代的大艺术家。他所作的作品，在完全外行人的眼里，却因为说是和实物不相象，终于落第了。这样的事，是指示着什么意义呢？倘使外面底地，单写一种事象，就是艺术的本意，则只要挂着便宜的放大照相就成。较之艺术家注上了自己的心血的风景画，倒是用地图和照片要合宜得多了。看了面貌，照样地描出来，是不足重轻的学画的学生都能够的。这样的事，是无须等候堂堂的大艺术家的手腕，也能够的。倘若向着真的艺术家，托他要画得象，那大概说，单是和实物相象的绘画，是容易的事的罢。但一定还要说，可是照了自己的本心，自己的技俩，艺术底良心，却敢告不敏！照相馆的伙计一般的事，是不做的。到这里，也许要有质问了：那么，艺术者，也还是描写虚假的么？不论是绘画是文章，都是描写些胡说八道的么？艺术者，是从头到底，描写真实的。绘画的事，我用口头和手势，有些讲不来，若就文章而论，则例如看见樱花的烂缦，就说那是如云，如霞一类的话。而且，实际上，也画上一点云似的，或者远山霞似的东西，便说道这是满朵的樱花盛开着，确是虚假的。但是，比起用了显微镜来调查樱花，这“花之云”的一边，却表现着真的感得，真的“真”。与其一片一片，描出樱花的花瓣来，在我们，倒不如如云如霞，用淡墨给我们晕一道的觉得“真”；对谁都是“真”。比如，说人的相貌，较之记述些那人的鼻子，这样的从上到下，向前突出着若干英寸这类话，倒不如说那人的鼻子是象尺八（译者注：似洞箫，上细下大）的，却更有艺术底表现。所谓“象尺八”者，从文章上说，是因为用着一个Simile，所以那“真”便活现出来了。所谓支那人者，是极其善于夸张的。只要大概有一万兵，就说是百万的大军，所以，支那的战记之类，委实是干得不坏。总而言之，谎话呵，讲大话也是说谎之一种，说道“白发三千丈，”将人当呆子。什么三千丈，一尺也不到的。但是，一听到说道三千丈，总仿佛有很长的拖着的白发似的感得。那是大谎，三千丈……也许竟是漫天大谎罢。虽然也许是大谎，但这却将或一意义的“真，”十分传给我们了。

在这里，我仿佛弄着诡辩似的，但我想，除了说是“真”有两种之外，也没有别的法。就是，第一，是用了圆规和界尺所描写的东西，照相片上的真。凡那些，都是从我们的理智的方面，或者客观底，或者科学的看法而来的设想，先要在我们的脑子里寻了道理来判断，或者来解剖的。譬如，在那里有东西象是花。于是我们既不是瞥见的刹那间的印象，也不是感情，却就研究那花是什么：樱花，还是什么呢？换了话说，就是将那东西分析，解剖之后，我们这才捉住了那科学底的“真”。也就是，用了我们的理智作用为主而表现。终于就用了放大镜或显微镜，无论怎么美观的东西，不给它弄成脏的，总归不肯休歇。说道不这样，就不是真；艺术家是造漫天大谎的。那样的人们，总而言之，那脑子是偏向着一面而活动的；总之，那样意义的真，就给它称作科学底“真”罢。那不是我们用直觉所感到的真，却先将那东西杀死，于是来解剖，在脑子里翻腾一通，寻出道理来。譬如，水罢，倘说不息的川流，或者甘露似的水，则无论在谁的脑子里，最初就端底地，艺术底地，豁然地现了出来。然而科学者却将水来分析为H2O，说是不这样，便不是真；甘露似的水是没有的，那里面一定有许多霉菌哩。一到被科学底精神所统治而到了极度的脑，不这样，是不肯干休的。至于先前说过的白发三千丈式的真呢，我说，称它为艺术上的真。在这是真，是true这一点上，是可以和前者比肩，毫无逊色的。倘有谁说是谎，就可以告状。决没有说谎，到底是真；说白发三千丈的和说白发几尺几寸的，一样是真。这意思，就是说，这是一径来触动我们的感，我们的直感作用的，并不倚靠三段论法派的道理，解剖，分析的作用，却端底地在我们的脑子里闪出真来，——就以此作为表现的真。一讲道理之类，便毁坏了。无聊的诗歌，谈道理和说明，当然自以为那也算是诗歌的罢，但那是称为不成艺术的豕窠的。我们的直感作用，或者我们的感，或者感情也可以，如果这说是白发三千丈，听到说那人的鼻子象尺八，能够在我们的脑里有什么东西瞥然一闪，则作为表现的真，就俨然地写着了。

那么，要这么办，得用怎样的作用才成呢？这是要向着我们的脑，给一个刺戟，就是给一种暗示的。被那刺戟和暗示略略一触，在这边的脑里的一种什么东西便突然燃烧起来。在这烧着的刹那间，这边的脑里，就发生了和作家所有的东西一样的东西，于是便成为所谓共鸣。然而在世间也有古怪的废人，有些先生们，是这边无论点多少回火，总不会感染的。那是无法可施。但倘若普通的人们，是总有些地方流通着血，总有些地方藏着泪的；当此之际，给一点高明的刺戟或暗示，就一定著火；这时候，所谓艺术的鉴赏，这才算成立了。这刺戟，倘在绘画，就用色和形；在文学，是用言语的；音乐则用音：那选择，是人们的自由，各种的艺术，所用的工具都不一样。总之，是工具呵。所以，有时候，就用那称为“夸张”的一种战术，那是，总而言之，艺术家的战术之一罢了。将不到一寸或五分的东西，说道三千丈，那就是艺术家的出色的战法。这样的战法，是无论那一种艺术上都有的。要说到这战法怎样来应用，那安排，就在使读者平生所有的偏向着科学底真而活动的脑暂时退避；在这退避的刹那间，一边的直感的作用就昂然地抬起头来。换了话来说，也就是作家必须有这样的手段，使人们和那作品相对的时候，能暂时按下了容受科学底论理底的真，用显微镜来看，用尺来量的性质。总而言之，凡是文学家或画家，将读者和鉴赏家擒住的手段，是必要的。总之，这暗示这一种东西，也和催眠术一样，倘是拙劣的催眠术，对谁也不会见效，在拙劣的艺术家，技巧还未纯熟的艺术家的作品里，就没有催眠术的暗示的力量。即使竭力施行着催眠术，对手可总不睡；当然不会睡的，那就因为他还有未曾到家之处的缘故。所以，凡有作品，作为艺术而失败的时候，总不外两个原因。就是，用了暗示来施行了催眠术之后，将读者或看画的人，拉到作者这一边来了之后，却没有足以暂时按下那先前所说的容受科学上的真的头脑的力量，这就是作家的力量的不足。否则，这回可是鉴赏者这一边不对了，那是无论经过了多么久，总不能逃脱了道理或者推论，解剖，分析的作用，放不下计算尺的人们。这一节，现代的人们和先前的人们一比较，质地却坏得多了。于是当科学万能的思想统治了一时的世间的时候，极端的自然主义或写实主义就起来了。这是由于必要而来的。然而一遇到这样的人们，就是即使善于暗示的大天才，无论怎样巧妙地行术，也是茫无所觉，只有着专一容受那科学上的真的脑子的先生们，却实在无法可想，所谓无缘的众生难于救度，这除了逐出艺术的圈子之外，再没有别的法。这一族，是名之曰俗物的。倘说到作家何以擒不住观者和读者呢？有两样：就是刚才说过的擒住的力的不足的时候，和对手总不能将这容受的时候。从先前起，用了很大的声音，说着古怪的话，诸位也许觉得异样罢，那是照相呵，照相师呀，人相书呀，或者是寒暑表到了多少度呀。今天并不说：今天热得很哪……用了寒暑表呀，水银呀那类工具，解剖分析了，表出华氏九十度摄氏若干度来，但是，这倘不是先用了脑里所有的那称为寒暑表这一种知识，在脑里团团地转一通，便不懂得。然而芜村的句子说——

犊鼻裈上插着团扇的男当家呀。

赤条条的家主只剩着一条犊鼻裈，在那里插着团扇，这么一说，就即此浮出伏天的暑热的真来。那么，这两者的差异在那里呢？就是科学底的真和作为表现的“真，”两者之间的差异在那里呢，要请大家想一想。作为科学的“真”的时候，被写出的真是死掉了的；没有生命，已经被杀掉了。在被解剖，被分析的刹那间，那东西就失却生命了。至于作为艺术上的表现的“真”的时候，却活着。将生命赋给所描写的东西，活跃着的。作为表现的艺术的生命，就在这里。将水分析，说是H2O的刹那间，水是死了；但是，倘若用了不息的川流呀，或者甘露似的水呀，或者别的更其巧妙的话来表现，则那时候，活着的特殊的水，便端底地浮上自己的脑里来。换了话来说，就是前者是杀死了而写出，然而作为表现的真，是使活着而写出的。也就是，为要赋给生命的技巧。所谓技巧者，并非女人们擦粉似的专做表面底的细工，乃是给那东西有生命的技巧。一到技巧变成陈腐，或者嵌在定型里面时，则刺戟的力即暗示力，便失掉了。他又在弄这玩意儿哩，谁也不再来一顾。一到这样，以作为表现而论，便完全失败，再没有一点暗示力了。因为对于这样的催眠术，谁也不受了。

那么，这使之活着而写出的事，怎么才成呢？又从什么地方，将那样的生命捉了来呢？比如用瓶来说，那就说这里有一个瓶罢。将这用油画好好地画出的时候，那静物就活着。倘使不活着，就不是艺术底表现。要说到怎么使这东西活起来，那就在通过了作家所有的生命的内容而表现。倘不是将作家所有的生命的内容，即生命力这东西，移附在所描写的东西里，就不成其为艺术底表现。那么，就和科学者的所谓寒暑表几度，H2O之类，成为一伙儿了。所以即使画相同的山，相同的水，艺术家所写出来的，该是没有一个相同。这就因为那些作家所有的生命的内容，正如各人的面貌没有相同的一样，也都各样的。假使将科学者的所谓“真，”外面底地描写起来，那也就成为impersonal，非个人底了。倘用科学者们心目中那样的尺来量，则一尺的东西，无论谁来量，总是一尺。毫不显出个性。因为在科学者所传的“真”里，并没有移附着作家的生命这东西，所以无论谁动手，都是一尺，倘说这一尺的东西有一尺五寸，那就错了；精神有些异样了。将这作为死物，外面底地来描写，则是impersonal，几乎没有差异的。所谓作家的生命者，换句话，也就是那人所有的个性的人格。再讲得仔细些，则说是那人的内底经验的总量，就可以罢。将那人从出世以来，各种各样地感得，听到，做过的一切体验的总量，结集起来的东西，也就是那人所有的特别的生命，称为人格，或者个性，就可以的。所以，用了圆规和界尺，画出来的匠气的绘画上，并不显有人格的力，和科学底表现是同一的东西；用了机器所照的照相也一样。照相之所以不成为艺术品者，就因为经了称为机器这一件impersonal的东西所写的缘故；就因为所表出的，并不是有血液流通着的人类在感动之后，所见的东西的缘故。所以，写实主义呀，理想主义呀，虽然有各样的各目，但这既然是艺术品，就不过是五十步百步之差。依着时代的关系，倘非科学底的真，便不首肯的人们一多，因为没有法，文学者这一面也就为这气息所染，和科学底态度相妥协了。总之，是作家所有的个人的生命，移附在那作品上的，德国的美学家，是用了“感情移入”这字来说明的。例如，即使是一个这样的东西（指着水注，）也用了作家自己所有的感情，注入在这里面而描写，那时候，这才成为艺术底。所以见了樱花，或则说是如云如霞，或则用那全然不同的表现方法罢。这就是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上显出感情的地方。因此庸俗的人们便画庸俗的画，这样的人和作品之间，所以总有同一的分子者，就为此。字这一种东西，在东洋是成为冠冕堂皇的艺术的，西洋的字，个性并不巧妙地现出，然而日本的字，向来就说是“写出其人的气象”的，因为和汉的字，俨然有着其人的个性的表现，显现着生命，所以那是堂皇的美术。然而西洋的字体似的机械底的有着定规形状的东西，是全不成为艺术的。

于是艺术者，就成了这样的事，即：表现出真的个性，捕捉了自然人生的姿态，将这些在作品上给与生命而写出来。艺术和别的一切的人类活动不同之点，就在艺术是纯然的个人底的活动。别的事情，一出手就是个人底地闹起来，那是不了的。无论是政治，是买卖，是什么，一开手就是个人底地，那是不了的：然而独有艺术，却是极度的个人底活动。就是将自己的生命即个性，赋给作品。倘若模拟别人，或者嵌入别人所造的模型中，则生命这东西，就被毁坏了，所以这样的作品，以艺术而论，是不成其为东西的。最要紧的，第一是在以自己为本位，毫不伪饰地，将自己照式照样地显出来。正如先前斋藤君（画家斋藤与里氏）的话似的，自由地显出自己来的事，在艺术家，是比什么都紧要；假使将这事忘却了，或者为了金钱，或者顾虑着世间的批评而作画的时候，则这画家，就和涂壁的工匠相同。从头到底，总是将自己的生命照式照样地显出，不这样，就不成艺术。须是作者所有的这个性，换了话说，就是其人的生命，和观览玩味的人们的生命之间，在什么地方有着共通之点，这互相响应了，而鉴赏才成立；于是也生出这巧妙，或这有趣之类的快感来。

我以为这回所开的个人展览会的意义，也就在这样的处所。这一节，先前斋藤君的演说里，似乎讲得很详细了，所以不再多说；但是，称为政府那样的东西，招集些人们，教他们审查，作为发表的机关那样的，在或一意义上束缚个性的方法，是无聊的方法，以真的艺术而论，是没有意思的。我对了来访的客人们，尝说这样的坏话。将自己家里所说的坏话，搬到公众的场上来，虽然有些可笑，但是文部省美术展览会呀，帝国美术展览会呀，要而言之，就象妓女的陈列一般的东西。诸位之中，曾有对女人入过迷的经验的，该是知道的罢，艺术的鉴赏，就和迷于女人完全一样。对手和自己之间，在什么地方，脾气帖然相投；脾气者，何谓也，谁也不知道。然而，和对手的感情和生命，真能够共鸣，所谓受了催眠术似的，这才是真真入了迷。陈列妓女的展览会里，有美人，也有丑妇，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来举行美人投票一般的事。这是一等，这是二等，特选呀，常选呀，虽是这么办，和真真入迷与否的问题，是没交涉的。假使吉原的妓女陈列是风俗坏乱，则说国家所举行的展览会是艺术坏乱，也无所不可罢。在这一种意义上，作家倘若真是尊重自己的个性，则还是不将作品送到那样的地方去，自己的画，就自己一个任意展览的好罢。如果理想底地，彻底底地说，则艺术而不到这地步，是不算真的。如果没有陈列的地方，在自己家里的大门口，屋顶上，都不要紧。要而言之，先前也说过，审查员用了自己的标准，加上一等二等之类的样样的等级，以及做些别的事，乃是愚弄作者的办法。从我们鉴赏者这一面看起来，即使说那是经过美人投票，一等当选了的美人，也并不见得佩服，不过答道，哼，这样的东西么？如此而已。与其这个，倒不如丑妇好，一生抱着睡觉罢。倘不到这真真入迷的心情，则艺术这东西，是还没有真受了鉴赏的。总而言之，个性之中，什么地方，总有着牵引这一边，共鸣的或物存在。换句话，就是帖然地情投意合。要之，我们倘不是以男女间的迷恋一般的关系，和艺术相对，是不中用的。倘不这样，要而言之，不过是闲看妓女的陈列而已。这一回，桥村、青岚两君的作品的个人展览会开会了，而且这还开在向来和艺术缘分很远的大阪，在这样的意义上，我以为实在是非常愉快的事。于是，为要说一说自己的所感，就到这里来了；但因为今晚又必须乘火车回到京都去，所以将话说得极其简单了。





游戏论


——为国民美术展览会的机关杂志制作而作





一





从《制作》的初号起，连续译载着德国希勒垒尔（Fr. von Schiller）的《论美底教育的书信》（Briefe über die Aesthetische Erziehung des Mens-chen），我因此想到，要对于这游戏的问题，来陈述一些管见。

我们当投身于实际生活之间，从物质和精神这两方面受着拘束，常置身于两者的争斗中。但在我们，是有生命力的余裕（Das überflüssig Leben）的，总想凭了这力，寻求那更其完全的调和的自由的天地；就是官能和理性，义务和意向，都调和得极适宜的别天地。这便是游戏。艺术者，即从这游戏冲动而发生，而游戏则便是超越了实生活的假象的世界。这样的境地，即称之为“美的精神”（Schöne Seele）。以上那些话，记得就是希勒垒尔在那《书信》的第十四和十五里所述的要旨似的。

康德（I. Kant）也这样想，听说在或一种断片录中，曾有与劳动相对，将艺术作游戏观之说，然而我不大知道。可是一直到后来，将这希勒垒尔的游戏说更加科学底地来说明的，是斯宾塞（H. Spencer）的《心理学》（第九篇第九章《审美感情》。）

无论是人，是动物，精力一有余剩，就要照着自己的意思，将这发泄到外面去。这便成为模拟底行为（stimulated action），而游戏遂起。因为我们是素来将精力用惯于必要的事务的，所以苟有余力，则虽是些微的刺戟，也即应之而要将那精力来动作。这样时候的动作，则并非实际底行为，却是行为的模拟了。就是“并不自然地使力动作之际，也要以模拟的行为来替代了真的行为（real action）而发泄其力，这么的人为底的力的动作，就是游戏。”斯宾塞说。

在人类，将自己的生命力，适宜地向外放射，是最为愉快的；正反对，毫不将力外泄，不使用，却是最大的苦痛。最重的刑罚，所以就是将人监禁在暗室里，去掉一切刺戟，使生命力绝对地不用，置之于裴伦（G. G. Byron）在《勖滃的囚人》（The Prisoner of Chillon）里所描写的那样状态中。做苦工的，反要舒适得多。长期航海的船的舱面上，满嘴胡子的大汉闹着孩子也不做的顽意儿，此外，墙壁上的涂抹，雅人的收拾庭院，也都可以这样地加以说明的。





二





然而和以上的游戏说异趣，下了更新的解释者，则是前世纪末瑞士的巴拾尔大学的格罗斯（K. Groos）教授公表的所说。

教授在《动物的游戏》（Spiele der Tiere）和《人类的游戏》（Spiele der Menschen）两书中所述之说，是下文似的解释，和以前者全然两样的。

游戏并非起于实际底活动之后的反响，倒是起于那以前的准备。就是，较之历来的意见，是将游戏看作在生活上有着更重大的，必要的，严肃的一要素的。人和动物，当幼小时，所以作各样的游戏者，是本能底地，做着将来所必要的肉体上精神上的活动。不只是自己先前所做过的活动的温习，却是作为将来的活动的准备，而做着那实习和训练。这即使谁也没有发命令，而人和动物的本能就要这样。有如女孩子将傀儡子或抱或负者，如斯宾塞这些人所说一样，决不是习惯底的模拟行为；乃是从几百代的母亲一直传下来的本能性，作为将来育儿的豫备行为，而使如此。小猫弄球，小孩一有机会便争闹，也无非都是未来的生存竞争的准备。所以使格罗斯说起来，则无论是人，是动物，并非因为幼小，所以游戏，乃是因为游戏，所以幼小的。因为这里有“未来”在。

譬如原始时代的人和野蛮人之类，聚集了许多人，歌且跳，跳且歌。后者的解释，即以为那决不是单从游戏冲动而发的，却是和敌人战争时候的团体运动的操练，是豫备底实习。





三





关于游戏的以上的两说，将这从和艺术的关系上来观察，就有各种的问题暗示给我们。也和艺术所给与的快感，即游戏的快乐，或者艺术的实用底功利底方面相关联，成为极有兴味的问题。

在现今，大抵以为希勒垒尔的游戏说，是被后来的格罗斯教授的所说打破了。然而我从艺术在人类生活上的意义着想，却竟以为上述的两说，不但可以两立而已，而且似乎须是并用了这两说，这才可以说明那作为游戏的艺术的真意义。

在称为职业、劳动、实际生活等类的事情以上，在我们，都还有以生命力的余裕所营的生活。和老人、成人相比较，青年和小儿就富于旺盛而泼剌的生气，生气怎么富，这力的余裕也就怎样大。我们想用了那余裕，来创造比现在更自由的，更得到调和的，更美的，更好的生活的时候，就是向上，也就是有进步。不独艺术，凡有思想生活，大概都是在这一种意义上的严肃的游戏。这也可以当作格罗斯的所谓“实生活的准备底阶段”观。

劳动和游戏之间，本来原没有本质上的差异的。譬如同是作画，弹钢琴，常因了做的人的环境和其人的态度，而或则成为游戏，或则成为职业劳动。流了汗栽培花木，在花儿匠是劳动，是事务罢，但在有钱的封翁，却是极好的游戏了。

那么，劳动和游戏之差，倘借了希勒垒尔的话来说，则所以不同者，只在前者是那劳作者的意向（Neigung）和义务（Pflicht）没有妥当地调和，而在后者，则那两事都适宜地得了一致。换了话说，便是前者是并非为了从自己本身所发的要求而劳作的，而在后者，却是为了自己，使自己的生命力活动，由此得到满足。所以，我以为游戏云者，可以说，是被自己内心的要求所驱遣，要将自己表现于外的劳作罢。人若自由地表现出自己，适宜地将自己的生命力发放于外，是带着无限的快感的；否则，一定有苦痛，这就成为不能称作游戏的事了。这游戏所在的地方，即有创造创作的生活出现。

纵使并不在生活问题可以简单地解决，社会问题也不如今日一般复杂的原始时代，即在古代，职业底劳动和游戏底劳作之间，是并没有这么俨然的区别的。都能够为了自己所发的内底要求，高兴地做事；为了满足自己，而忠实地，真率地，诚恳地，以严肃的游戏底心情做事的。当跪在祭坛前受神托，举行祭政一致的“祀事”的时候，他们就做那称为“神戏”的事：奏乐，戴了假面跳舞，献上美的歌辞。现在的所谓政治家和职业底僧徒所做的事，在他们是作为“戏”而兴办的。

要而言之，游戏者，是从纯一不杂的自己内心的要求所发的活动；是不为周围和外界的羁绊所烦扰，超越了那些从什么金钱呀、义务呀、道德呀等类的社会底关系而来的强制和束缚，建设创造起纯真的自我的生活来。希勒垒尔在那《书信》的第十五里说，“人惟在言语的完全的意义上的人的时候才游戏，也惟在游戏的时候才是完全的人。”这有名的话的真意义，就可以看作在这一点。我以为在这意义上，世间就再没有能比所谓游戏呀、道乐呀之类更其高贵的事了。

人生的一切现象，是生命力的显现，就中，最多最烈，表现着自己这个人的生命力的，是艺术上的制作。超脱了从外界逼来的别的一切要求，——什么义理、道德、法则、因袭之类的外底要求，当真行着纯然的自己表现的时候，这就是拚命地做着的最严肃的游戏。在这样的艺术家，则有着格罗斯所说那般的幼少，也有着大的未来。艺术家一到顾忌世间的批评，想着金钱的问题，从事制作的时候，这就已经不是“严肃的游戏”，而成为匠人的做事了；这时候，对绢素，挥彩毫，要在那里使自然人生都活跃起来的画家，已变了染店的细工人，泥水匠的佣工了。

虽然简括地说是游戏，其范围和种类却很多。随便玩玩的游戏，就是俗所谓“娱乐”一类的事，这就可以看作前述的斯宾塞所说的单是模拟底行为，起于实际底活动之后的反响的罢。但是，真的自己表现的那严肃的游戏，则不问其为艺术的，实业的，政治的，学艺的，乃是已经入了所谓“道乐”之域，因此，以个人而言，以人类而言，皆是也有未来，也有向上，有进转。将这象格罗斯那样的来解释，看作豫备的行为，则我以为前述的两种游戏说，也未必有认为两不相容的冲突之说的理由罢。





描写劳动问题的文学





一　问题文艺





建立在现实生活的深邃的根柢上的近代的文艺，在那一面，是纯然的文明批评，也是社会批评。这样的倾向的第一个是伊孛生。由他发起的所谓问题剧不消说，便是称为倾向小说和社会小说之类的许多作品，也都是直接或间接地，拿近代生活的难问题来做题材。其最甚者，竟至于简直跨出了纯艺术的境界。有几个作家，竟使人觉得已经化了一种宣传者（propagandist），向群众中往回，而大声疾呼着，这是尽够惊杀那些在今还以文学为和文酒之宴一样的风流韵事的人们的。就现在的作家而言，则如英国的萧（B. Shaw）、戈尔斯华绥（J. Galsworthy）、威尔士，还有法国的勃利欧（E. Brieux），都是最为显著的人物。

跟着近一两年来暂时流行了的民本主义之后，这回是劳动问题震耸了一世的视听了。资本家对劳动者的冲突，只在日本是目下的问题，若在欧洲的社会上，则已是前世纪以来的最大难问，所以文艺家之中，也早有将这用作主题的了。现在考察起这类的小说和戏曲的特征来，首先是（1）描写个人的性格和心理之外，还有描写多数者的群众心理的东西。尤其是在戏曲等类，则登场人物的数目非常之多。这是题材的性质自己所致的结果。在先，戏剧上使用群众的时候是有的。但是这只如在瞿提的“Egmont”和沙士比亚的“Julius Caesar”里似的，以或一个人代表群众，全体（Mass）即用了个人的心理的法则来动作。将和个人心理的动作方法不同的群众心理这东西，上了舞台的事，在近代戏剧中，特在以这劳动问题为主题的作品中，已有成功的了。其次，还有（2）描写多数者的骚扰之类，则场面便自然热闹，成了Sensational的Melodrama式的东西。（3）从描写的态度说，其方法即近代作家大抵如斯，就是将现实照样地描写，于这资本劳动的问题，也毫不给与什么解决，单是描出那悲惨的实际，提出问题来，使读者自己对于这近代社会的一大缺陷，深深地反省，思索。（4）又从结构说，则普通的间架大抵在资本家劳动者的冲突事件中，织进男女的恋爱或家庭中的悲剧惨话去，使作品通体的Effect更其强，更其深。这决非所谓小说样的捏造，乃是因为劳动运动的背后，无论什么时候，在或一意义上，总有着女性的力的作用的。（5）而且这类作品中，资本家那边一定有一个保守冥顽不可超度的老人，即由此表出新旧思想的激烈的冲突。便是在日本，近来也很有做这问题的作品了，就中觉得是佳作之一的久米正雄氏的《三浦制丝场主》（《中央公论》八月号，）在上述的最后两条上，也就和西洋的近代文学上所表示者异曲同工的。





二　英吉利文学





因为近来同盟罢工问题很热闹，我曾被几个朋友问及：西欧文艺的什么作品里，描写着这事呢？因此想到，现在就将议论和道理统统撇开，试来绍介一回这些著作罢。在英吉利，制造工业本旺盛，因此也就早撞着产业革命的难问题了。诗人和小说家的做这问题者，也比在大陆诸国出现得更其早。英文学的特色，是纯艺术的色采不及法兰西文学那样浓厚，无论在什么时代，宗教上政治上社会上的实际问题和文学，总有着紧密的关系的事，也是这原因之一罢。最先，为要拥护劳动者的主张，则有大叫普通选举的Chartism（译者注：一八四○年顷英国的改进派）一派的运动；和那运动关联着，从前世纪的中叶起，在论坛，已出了嘉勒尔的《过去和现在》、“Chartism”、《后日评论》（Latter—Day Pamphlet）等，洛司庚也抛了艺术批评的笔，将寄给劳动者的尺牍“Fors Clavigera”和“Unto This Last”之类发表了。在诗坛，则自己便是劳动者的诗人玛绥（Gerald Massey）以及在“Cry of Children”（《孩子的呼号》）中，为少年劳动者洒了同情之泪的勃朗宁夫人的出现，也都是始于十九世纪的中叶的。

但是，在纯然的创作这方面，最先描写了这劳动问题的名作是庚斯莱（Charles Kingsley）的小说《酵母》 （Yeast. 1848）和《亚勒敦洛克》（Alton Locke. 1850）。当时的社会改造说，本来还不是后来得了势力的马克斯一流的物质论，而是以道德宗教的思想为根蒂的旧式的东西，所以庚斯莱在这二大作品中所要宣传者，也仍不外乎在当时的英吉利有着势力的基督教社会主义；就是属于摩理思和嘉勒尔等的思想系统的形而上底东西。

因为物价的飞涨，工钱的低廉，作工时间的延长，就业的不易等各样的原因，当时的英国的劳动者，陷在非常的苦境里，对于地主及资本家的一般的反抗心气，正到了白热度了。这不安的社会状态，至千八百四十八年，又因了对岸的法兰西的二次革命，而增加了更盛的气势。庚斯莱的这两部书，就是精细地写出劳动阶级的苦况，先告诉于正义和人道的。在那根本思想上，已和今日的唯物底的社会主义基础颇不同，以文艺作品而论，其表现上，旧时代的罗曼的色采也还很浓重。尤其是《酵母》这一部，是描写荒废了的田园的生活和农民的窘状的，其中如主要人物称为兰思洛德的青年，出外游猎，受了伤，在寺门前为美丽的富家女所救，于是两人遂至于相爱这些场面，较之以走入穷途了的今人的生活为基础的现代文学，那相差很辽远。而且别一面，和这罗曼的趣味一同，又想将社会改造的主张，过于露骨地织进著作里去，于是就很有了不调和，不自然；将所谓“问题”小说的缺点，暴露无余了。不但以艺术品论，是失败之作，即为宣传主义计，似乎力量也并不强。从今日看来，这书在当时得了极好的批评者，无非全因为运用了那时的焦眉之急的问题，一时底地耸动了世人的视听罢了。

和这比较起来《亚勒敦洛克》这一部，是通体全都佳妙得多的作品。这一部不是农民生活，乃是写伦敦的劳动阶级的境遇，细叙贫民窟的生活的。较之《酵母》，更近于写实，以小说而论，也已成功。书的写法，是托之成衣店的工人亚勒敦洛克的自传。从他出世起，进叙其和在一个画院里所熟识的大学干事的女儿的恋爱；其后因为用了口舌、笔墨，狂奔于劳动运动的宣传，被官宪看作发生于或一地方的暴动的煽动者，受了三年的禁锢。于是悟到社会改造的大业，须基督才能成就；一面又因失恋的结果，遂为周围的情势所迫，想迁到美国的狄克萨斯州去。迨将在目的地上陆之前，在船中得了病，死去了。书即是至死为止的悲惨的生涯的记录。倘说是纯粹的小说，则侧重宣传的事，也写得太分明了，但作者却还毫不为意的说道，“单为娱乐起见，来读我的小说的人们，请将这一章略掉罢。”（第十章）





三　近代文学，特是小说





然而从此庚斯莱这些人更近于我们的新时代的文学中，来一想那运用劳动对资本的问题的大作，则应当首先称举者，该是法兰西的左拉（E. Zola）的《发生》（Germinal. 1885）罢。这不独是左拉一生的大作，而且欧洲劳动社会所读的小说，相传也没有比这书更普遍的。作者将自己热心地研究，观察所得的事实，作为基址，以写煤矿工人的悲惨的地狱生活；将工人一边的首领兰推这人，反抗那横暴的资本家的压制的惨剧，用了极精致的自然派照例的笔法，描写出来。那叙述矿工的丑秽而残忍，几乎不象人间的生活这些处所，倘在日本，是早不免发卖禁止了的。或人评这部书，以为是将但丁《神曲》中地狱界的惨酷，加以近代化的东西，却是有趣的话。还有同人的《工作》（Travail. 1901），也记资本主义的暴虐，专横的富豪的家庭生活的混乱的，一面则写一个叫作弗罗蒙的出而竞争的人，以资本和劳动的真的互相提携，而设立起来的工厂的旺盛。用了这两面的明白的对照，作者就将自己的社会改造的理想，乃在后一面的事，表示出来了。（左拉并非如或一部分的批评家所误信似的单是纯客观描写的作家，在他背后，却有很大的理想主义在，在这些书上就可见。）

在英吉利文学这一面，和左拉的《发生》几乎同时发现，单以小说而论，其事情的变化既多，而场面又热闹者，则是吉洵（G. Gissing）的《平民》（Demos；A Story of English Socialism. 1886）。有一个不象小家出身的，高尚而大方的女儿叫安玛；而苗台玛尔是在勤俭严正的家庭里长大的社会主义者，和她立了婚约。但这社会主义者后来承继了叔父的遗产，开起铁工厂来，事情很顺手，于是成为富户了；为工人计，也造些干净的小屋，也设立了购买联合和公开讲演会之类，然而一到这地步，富翁脾气也就自然流露出来，弃了立过婚约的安玛，去和别的大家女结婚。但是，不幸而这结婚生活终于陷入悲境，财产也失掉了。苗台玛尔的成为候补议员，也非出于社会党，而却从别的党派选出。因为这种种事，失了人心，有一回，在哈特派克遭了暴徒的袭击，仅仅逃得一条命。为避难计，他跳进一家的房屋中，则其中的一间，偶然却是安玛的住室。他想探一探暴徒的情形，就从这里的窗洞伸出头去；这时候，恰巧飞来一颗石子，头上就受了很重的伤，终于在先前薄幸地捐弃了的安玛的尽心护视之下，死去了：这是那长篇的概略。

专喜欢用穷苦生活来做题目的吉洵的著作中，并非这样的劳动问题，而单将工人工女的实际，写实底地描写出来的，例如“Thyrza”一类的东西，另外还有。西洋近代的小说，而以劳动者的生活和贫富悬隔的问题等作为材料者（例如用美国的工业中心地芝加各为背景，写工人的惨状，一时风靡了英、美读书界的Upton Sinclair的“The Jungle”之类），几乎无限。单是有关于这劳动对资本的冲突问题的作品，也就不止十种二十种罢。其中如英国的William Tirebuck之作“Miss Grace of All Souls”成于美国一个匿名作家之笔的“The Breadwinners”以及Mary Foote女士的“Coeur d’Alene”用纽约的饭店侍者的同盟罢工作为骨子的Francis R. Stockton的“The Hundredth Man”等，就都是描写同盟罢工而最得成功的通俗小说。





四　描写同盟罢工的戏曲





复次，在戏曲一方面，以同盟罢工为主题的作品中，最有名的是蒿普德曼（Gerhart Hauptmann）的杰作，描写那希垒细亚的劳动者激烈的反抗的《织工》（Die Weber），这是历来好几回，由德文学的专门家介绍于我国了的，所以在这里也无庸再说罢。毕仑存（B. Bjoernson）的《人力以上》，则仅记得单是那前篇曾经森鸥外氏译出，收在《新一幕物》里；那后篇，虽然不及前篇的牧师山格那样，但也以理想家而是他的儿子和女儿为中心，将职工对于资本家荷勒该尔的反抗运动当作主题的。在英吉利文学，则梭惠埤（Githa Sowerby）的“Rutherford and Son”也是以罢工作为背景的戏剧；弗兰希斯（J. O. Francis）的“Change”亦同。还有摩尔（G. Moore）的“The Strike at Arlingford”则写诗人而且社会主义者的John Reid在同盟罢业的纷扰中，受了恋爱的纠葛和金钱问题的夹攻，终至于失败而服毒的悲剧；以作品而论，是不及毕仑存的。这些之外，又有美国盛行一时的作家克拉因（Ch. Klein）的“The Daughters of Men”。西班牙现存作家罗特里该士（I. F. Rodriguez）的“EI Pan del Pobre”（《穷人的面包》，）迭扇多（Joaquin Dicento）的著作“Juan José”，丹麦培克斯忒伦（H. Bergstroem）的“Lynggaard and Co”，法兰西勃里欧的“Les Bienfaiteurs”（《慈善家》）等，殆有不遑枚举之多，但以剧而言，为最佳之作，而足与蒿普德曼的《织工》比肩的东西，则是英国现代最大的戏剧作家戈尔斯华绥的《争斗》（The Strife）。

《争斗》是描写忒莱那塞锡器公司的同盟罢工的。公司的总务长约翰安多尼，是一个专横，刚愎，贪婪无厌的人。工人的罢工已经六个月了，他却冷冷地看着他们的妻子的啼饥，更是一毫一厘的让步的意思也没有。而对抗着的工人那一面的首领，又是激烈的革命主义者大卫罗拔兹。剧本便将这利害极端地相反，——但在那彻底的态度上，两面却又有一脉相通的两个人物，作为中心而舒展开来。居这两个强力的中间的，是已经因为两面的冲突而疲弊困惫了的罢工工人，以及劳动联合的干事。那一面，有重要人员从伦敦来，开会协议，则工人这一面也就另外开会，商量调停的方法。恰巧略略在先，罗拔兹的妻因为冻饿而死掉了。工人们中，本来早有一部分就暗暗地不以矫激的罗拔兹的主张为然的，待到知道了这变故，这些人便骤然得了势力，终于大家决议，允以几个条件之下，妥协开工。工人们这一面便带了这决议案，去访公司的重要人员去。而那一面也已经开过会议，那结果，是冥顽的总务长安多尼因为彻底地反对调停，恰已辞职了。

本是冲突中心人物的两面的大将，都已这样地败灭了。当第三幕的最末，那枉将自己的妻做了牺牲而奋斗，终至众皆叛去的罗拔兹，和被公司要人所排挤的总务长安多尼，便两人相对，各记起彼此的这运命的播弄，互相表了同情。

作者戈尔斯华绥要以这一篇来显示资本家和劳动者的冲突之无益，那自然不待言，但同时也使人尽量省察，知道在资本主义的现状之下，罢工骚扰是免无可免的事。对于问题，并不给与什么解答，但使两面都尽量地说了使说的话，尽量地做了使做的事，将这问题作为现实社会的现象之一，而提示，暴露出来。将这各样事情，在不能忘情于人生的问题的人们的眼前展开，使他们对于这大的社会问题，觉得不能置之不理，这戏曲之所以为英国社会剧的最大作品的意义即在此。许多批评家虽说戈尔斯华绥的这篇是有蒿普德曼的影响的，然而那《织工》中所有的那样煽动的处所，在这《争斗》里却毫没有。单是这一点，以沉静的思想剧而论，戈尔斯华绥的这一篇不倒是较进一步么，我想。末后的讥诮的场面，是近代现实主义的文艺的常例，故意地描写人生的冷嘲的，《织工》的结末，也现出这样的一种的讥诮来。

戈尔斯华绥的戏曲是照式照样地描出现代的社会来。象培那特萧那样，为了思想的宣传，将对话和人物不恤加以矫揉造作的地方，一点也没有。罗拔兹在劳动者集会的席上，痛骂资本家的话，总务长安多尼叙述资本家的万能，一步也不退让的演说，两面相对，使这极端地立在正反对的利害关系上的彻底的非妥协的二人的性格，活现出来。还有，总务长安多尼的女儿当罗拔兹的妻将死之际，想行些慈善来救助她，而父亲安多尼说的话是：“你是以为用了你的带着手套的手能够医好现代的难病的。”（You think with your gloved hands you can cure the troubles of the century.）这些也是对于慈善和温情主义的痛快的讽骂。

或者从算盘上，或者从感情，或者从道理，红了眼喧嚷着的劳动问题，从大的人生批评家看来，那里也就有滑稽，有人情，须髯如戟的男子的怒吼着的背后，则可以看见荏弱的女性的笑和泪；在冰冷的温情主义的隔壁，却发出有热的纯理论的叫声：在那里，是有着这些种种的矛盾的。从高处大处达观起来，观照起来，则令人的社会底生活和个人底生活，究竟见得怎样呢？文艺的作品，就如明镜的照影一般，鲜明地各式各样地将这些示给我们。那些想在文艺中，搜求当面的问题解决者，毕竟不过是俗人的俗见罢了。





为艺术的漫画





一　对于艺术的蒙昧





在许多年来，只烦扰于武士道呀，军阀跋扈呀，或是功利之学呀等类的日本，即使是今日，对于艺术有着十分的理解和同情的人们还很少。尤其是或一方面的人们对于或种艺术的时候，不但是毫无理解，毫无同情而已，并且取了轻侮的态度，甚至于抱着憎恶之念，这从旁看去，有时几近于滑稽。我且说说教育界的事，作为一例罢。这社会，原也如军阀一样，是没分晓的人们做窠最多的处所，他们一面拉住了无聊的事，喊着国粹保存，作为自夸国度的种子，但连纯粹的日本音乐，竟也不很有人想去理会，这不是古怪之至么？懂得那单纯的日本音乐之中最有深度的三弦的教育家，百人之中可有一个么？只要说是祖宗遗留下来的，便连一文不值的东西也不胜珍重，口口声声嚷着日本固有呀，国粹呀的那些人们，并德川三百年的日本文化所产出的《歌泽》、《长呗》、《常盘津》、《清元》（译者注：上四种皆是谣曲的名目）的趣味也不知道，只以为西洋的钢琴的哺哺之声是唯一的音乐的学校教员们，不也是可怜人么？即使不懂得三弦的收弦，还可以原谅，但是，现今的日本之所谓教育家的对于演剧的态度，是什么样子呢？！即使说冥顽不可超度的校长和教育家因为自己不懂而不去看，可以悉听尊便，但是连学生们的观剧也要妨害，在学校则严禁类似演剧的一切会，那除了说是被囚于照例的无谓的因袭之外，无论从理论讲，从实际讲，能有什么论据，来讲这样的话呢？囚于固陋的偏见的今之教育家，对于艺术和教育的关系，美底情操的涵养，感情教育等，莫非连一回，也没有费过思量么？如果说费了思量，而还有在学校可以绝对禁止演剧的理由，那么，就要请教。我作为文艺的研究者，在学问上，无论何时，对于这样的愚论，是要加以攻击，无所踌蹰的。

又如果说，是只见了弊害的一面而禁止的，那么，便是野球那样的堂皇的游戏，在精神底地，也有伴着输赢的弊害，在具体底地，也未始不能说，并无因了时间和精力的消耗而生的学业不进步的恶影响。弊害是并非演剧所独有的。要而言之，倘使顽愚的教育家从实招供起来，不过说，他们对于演剧有着怎样的艺术底本质的事，是本无所知，但被囚于历来很熟的因袭观念，当作乞儿的玩耍而已。除此以外，是什么理由，什么根据都没有。苟有世界的文明国之称的国度，象日本似的蔑视演剧的国，世界上那里还有呢？在美国的中学和大学，一到庆祝日之类，一定能看见男女青年学生们的假装演技。有美国学艺的中枢之称的哈佛大学，在校界内就有体面的大学所属的剧场。英国的演剧，上溯先前，就是始于大学而发达起来的。虽如德国前皇那样的人，于演剧，不是也特加以宫廷的保护的么？法兰西，那不消说，是有着堂堂的国立剧场的国度。在英国，不也如对于别的政治家和学者和军人一样，授优伶以国家的荣爵的么？（爵位这东西之无聊，又作别论。）这些事实，在一国的文化教养之上，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呢？又，作为民众艺术的演剧，是怎样性质的东西呢？自以为教育家而摆着架子的人们，将这些事，略想一想才是。如果想了还不懂，教给也可以的。





二　漫画式的表现





并非想要写些这样的事的。我应该讲本题的漫画。

也如教育家对于演剧和日本音乐的蒙昧一样，一般的日本人，对于作为一种艺术的漫画，也仿佛见得毫无理解，加以蔑视似的。

在日本，一般称为漫画的东西，那范围很广大。有的是对于时事问题的讽刺画即cartoon，而普通称为“ポンチ”的caricature之类也不少。但不拘什么种类，凡漫画的本质，都在于里面含有严肃的“人生的批评”，而外面却装着笑这一点上。那真意，是悲哀，是讽骂，是愤慨，但在表面上，则有绰然的余裕，而仗着滑稽和嘲笑，来传那真意的。所用的手段，也有取极端的夸张法（exaggeration）的，这是在故意地增加那奇怪警拔（the grotesque）的特色。

譬如抓着或一人物或者事件，要来描写的时候罢，如果单将那特征夸大起来，而省略别的一切，则无论用言语，或用画笔，那结果一定应该成为漫画。画一个竖眉的三角脑袋的比里坚（译者注：Billiken犹言小威廉，二十年前在美国流行一时的傀儡的名目），作为寺内伯者，就因为单将那容貌上的几个显著的特征，被加倍地描写了的缘故。和这夸张，一定有滑稽相伴，从文学方面说，则如夏目漱石氏的小说《哥儿》，或者又如和这甚异其趣的迭更斯（Ch. Dickens）的滑稽小说《璧佛克记事》（The Pickwick Papers），即都不外乎用言语来替代画笔的漫画底的文学作品。本来，在文学上，滑稽讽刺的作品里，这种东西古来就很多，从希腊的亚理士多芬纳斯（Aristophanes）的喜剧起，已经可以看见将今日的漫画，行以演剧的东西了。就是对于沛理克理斯（Pericles）时代的雅典政界的时事问题，加以讽刺的，是这喜剧的始祖。

大的笑的阴荫里，有着大的悲。不是大哭的人，也不能大笑。所以描写滑稽的作者和画家之中，自古以来，极其苦闷忧愁的人，愤世厌生的人就不少。作《咱们是猫》，写《哥儿》时候的漱石氏，是极沉郁的神经衰弱式的人；在这一点上，英国十八世纪的斯惠夫德（J. Swift）等，也就是出于同一的倾向的。倘不是笑里有泪，有义愤，有公愤，而且有锐敏的深刻痛烈的对于人生的观照，则称为漫画这一种艺术，是不能成功的。因为滑稽不过是包着那锐利的锐锋的外皮的缘故。见了漫画风的作品，而仅以一笑了之者，是全不懂得真的艺术的人们罢。

所以，诚实的，深思的人，喜欢漫画的却最多。这一件事实，仿佛矛盾似的，而其实并没有什么矛盾。倘说，在世界上，最正经，连笑也不用高声的，而且极其着实的实际底的人种是谁呢，那是盎格罗索逊人。象这盎格罗索逊人那样，喜欢滑稽的漫画的国民，另外是没有的；即使说，倘从英国的艺术除去这“漫画趣味”，即失掉了那生命的一半，也未必是过分的话罢。





三　艺术史上的漫画





Caricature这字，是起源于意大利的，但在英国，却从十七世纪顷就使用起。可是漫画这东西的发源，则虽在古代埃及的艺术上，也留传着两三种戏画的残片，所以该和山岳一样地古老的罢。而希腊、罗马时代的壁画雕刻之类里，今日的漫画趣味的东西也很多，这是只要翻过西洋的美术史的人，谁也知道的。

再迟，进了中世，则和宗教上的问题相关联，这“漫画趣味”即愈加旺盛。见于修道院的壁画和建筑装饰之类者为最多，此外，则如中世传说的最有名之一的“赉纳开狐”（Reineke Fuchs），分明就是讽刺当时德国国情的一篇漫画文学。还有，中世传说的“恶魔”，那不消说，总是冷酷的讽刺的代表者。又如“死”（画作活的骸骨状的），也都是中世艺术所遗留下来的漫画趣味。那十五世纪的荷勒巴因（Hans Holbein）的名画《髑髅舞》（Totentanz），就是这。描写出“死”的威吓地上一切人们的绝大的力来，极凄怆险巇之致，是在古今的艺术史上，开辟了漫画的一新纪元的大作。这样子，在文艺复兴期以后欧洲各国的艺术上，讽诫讥笑的漫画趣味，恶魔趣味，遂至成了那重要的一部分了。

到近代，十八世纪大概可以说是在艺术上的漫画趣味的全盛期罢。尤其是英国，在小说方面，这时正有斯惠夫德、斯摩列德（T. Smollet）或斐尔丁（H. Fielding）等，以被批评为卑猥或粗野的文字，来讥诮时代。当时，也正是伏耳波勒（Walpole）和毕德（Pitt）的政治，将绝好的题材盛行供给于漫画家的时代，十八世纪的英国，正如文艺上的富于讽刺文字一样，在绘画史上，也留下许多可以称为漫画时代的作品来。

这英国的十八世纪的漫画的巨擘，不消说，是威廉呵概斯（William Hogarth 1697—1764）了。作为近世的最大画家的呵概斯的地位，本无须在这里再说，但他于描画政治上的时事问题，却不算很擅长；倒是作为广义的人生批评家，将当时的社会、风俗、人情来滑稽化了，留下许多不朽的名作。

画苑的奇才呵概斯的著作中，最有名的，是杰作《时式的结婚》 （Marriage à la Mode）这六幅接续画，现在珍藏在英国国立的画堂中。因为还是十八世纪的事，所以色彩并不有趣，在笔意里也没有妙味。那特色，是在对于一时代的风俗的痛烈的讥嘲，讽刺；是在几乎可以称为漫画的生命的讽骂底暗示（Satirical Suggestiveness）。所描写的是时髦贵族既经结婚之后，夫妇都度着放荡生活，失了财产，损了健康，女人做着不义事的当场，丈夫闯进来，却反为奸夫所杀，女人则服毒而死的颠末。其他，呵概斯所绘的妓女和荡子的一生的连续画中，也有不朽的大作。虽然间有很卑猥的，或者见得的残忍，但设想的警拔和写实的笔法，却和滑稽味相待而在漫画史上划出一个新的时期来。

从十八世纪至十九世纪，政治底讽刺画愈有势力了。为研究当时的历史的人们计，与其依据史家的严正的如椽之笔，倒是由这些漫画家的作品，更能知道时代的真相之故，因而有着永久的生命的作品也不少。就中，在克洛克襄克（George Cruikshank）的戏画中，和政界时事的讽刺一起，呵概斯风的风俗画也颇多，真不失为前世纪绘画史上的一大异彩。我藏有插入这克洛克襄克和理区的绘画的旧板《迭更斯全集》，作为迭更斯的滑稽小说的插画，是画以解文，文以说画，颇有妙趣难尽之处的。

在千八百四十年，以专载漫画讽刺的定期刊物，世界底地有名的“Punch”出版，英国第一流的漫画家几乎都在这志上挥其健笔，是世人之所知道的，虽在日本语里，也不知何时，传入了“ボンチ畫”这句话，所以也已经无须细说了罢。在前世纪，以漫画家博得世界底名声的斐尔美伊（Phil May 1864—1903），也就是在这“Punch”上执笔的。

象那正经的英国人一样，热心地喜爱漫画的，另外虽没有，但法兰西方面，有如前世纪的陀密埃（Honoré Daumier）的作品，则以痛快而深刻刺骨的滑稽画，驰名于全欧。他有这样的力，即用了他那得意的戏画，痛烈地对付了国王路易腓力（Louis Philippe）因此得罪，而成了囹圄之人。





四　现代的漫画





巴黎的歌舞喜剧场有一句揭为标语的腊丁文的句子。这就是Castigat ridendo mores（以笑叱正世态）。这句话，是适用于喜剧和讽刺文学的，同时也最能表示漫画的本质。不但时代和民族的特色，都极鲜明地由漫画显示出来，即当辩难攻击之际，比之大日报的布了堂堂的笔阵的攻击，有时竟还是巧妙的两三幅漫画有力得多。我就来谈一点莱美凯司的作品，作为最近的这好适例罢——

从十八世纪顷起，在漫画界就出了超拔的天才的和兰，当最近的世界大战时，也产生一个大天才，将世界的耳目惊动了。在这回的大战，和兰是始终以中立完事的，但因为有了这一个大漫画家莱美凯司的辛辣的德皇攻击的讽刺画之故，据说就和将万军的援助给了联合国一样。因为言语的宣传，不靠翻译，别国人是不能懂的，如果是绘画，则无论那一国人，无论是怎样的无教育者，也都懂得，所以将德皇的军国主义，痛快地加以攻击，至于没有完肤的他的漫画，遂成为最有效验的宣传（Propaganda），在世界各国到处，发挥出震动人心的伟力了。

莱美凯司在世界大战的初期止，是一个几乎不知名的青年画家，到开战之际，才在海牙的称为《电报通信》这一种新闻上，登载了痛击德皇的漫画，一跃而博得世界底名声了。在和兰，因为说他的作画要危及本国的中立，是颇受了些攻击的，但在联合国方面的赞扬，同时也非常之盛。尤其是在英国的伦敦，且为了他的作品特地开一个展览会，以鼓吹反德热；英、法、美诸国，都以热烈的赞辞，献给“为真理和人道而战的这漫画家”。我自己这时在美国，翻着装钉得很体面的他的漫画集的大本，和美国的朋友共谈，大呼痛快的事。是至今还记得的。

莱美凯司的画里，并无惨淡经营的意匠，倒是简单的图。这是极端地使用省笔法的，只在视为要害的地方，聚了满身的力，而向残虐的军国主义加以痛击。但总在何处含着讥嘲的微笑，将德皇的蛮勇化成滑稽的处所，是很有趣的。那热，那严肃味，和那讥嘲相纠合，于是成了他的作品的伟力。使法兰西那边的批评家说起来，莱美凯司的技巧，是不及近代许多英、法漫画界的巨匠远甚，但他那抓住戏曲底境地（dramatic situation）的伎俩，则是不许任何人追随的独特者云。

美国人喜欢滑稽讽刺的漫画之甚，只要看这是日刊新闻的主要的招徕品，就可知。以代表这一方面的新派的漫画家而论，如纽约的《德里比雍报》的洛宾生（B. Robinson）氏，即是现今美国画界最大的流行者之一罢。

在法兰西，漫画也有非常的势力，所以如《斐额罗报》的福兰（J. L. Forain）氏的时事漫画，便在现今也已经当作不朽的作品，还有，并非新闻画家，而是有名的漫画家中，则有卢惠尔（André Rouveyre），奇拔而出人意表之处，真是极其痛快，无论怎样的政治家，美人，名优，一触着他的毒笔，便弄得一文不值。上了钩的富人，也由不得不禁苦笑的罢。尤其是描画妇女时，非挥了那几乎可以称为残忍的锋利的解剖之笔，将她们丑化，便不放手：这态度，也有趣的。相传还有奇谈，说曾将一个有名的文豪的夫人，用了这笔法描写，竟至于被在法庭控告哩。丹麦的评论家勃兰兑斯（G. Brandes）曾评卢惠尔的作画，说，“是用那野兽的玩弄获物似的，灭裂地爪撕齿啮，残忍的描法的。”这确乎是适当的批评。尤其是将一个女优，从各种的位置和姿势上看来，成了三十五张图画的那样的手段，我想，倘没有很精致的观察和熟达的笔，怕是做不到的工作罢。或者奔放地；或者精细地；或者刚以为要用很细的线了，而却以用了日本的毛笔一般，将乌黑的粗线涂写了的东西也有。而每一线，每一画里，又无不洋溢着生命的流，这一点，就是他人之难于企及的处所罢。

对于这卢惠尔，以及对于英国的毕亚波谟（Max Beerbohm）的漫画，曾在拙著《小泉先生及其他》里，添了那作品的翻印，稍稍详细地介绍过，所以在这里就省略了。





五　漫画的鉴赏





上面也已说过，漫画的艺术底特征，是尽于“grotesque”一语的。德国的美学家列普斯（Th. Lipps）说明这一语，云是要以夸张，丑化，奇怪，畸形化，来收得滑稽的效果。倘使这“grotesque”含有讽诫嘲骂攻击的真意的时候，则无论这是文章，是演剧，是绘画，是雕刻，便都成为漫画趣味的作品，而为摩里埃尔（J. B. P. Molière）的喜剧，为日本的即席狂言，为讽刺小说，为parody（戏仿的诗文），为德川时代的川柳，为葛饰北斋的漫画，在文艺上，涉及非常之大的范围了。

但是，这也是我们日常言语上所常用的表现法，例如称钱夹子为“虾蟆口”，称秃头为“药罐”或“电灯”的时候，就是平平常常，用着以言语来代画笔的漫画。因为这些言语，作为暗比（metaphor）的表现，是被艺术底地夸张，畸形化了的，有时候，且也含有很利害的嘲骂之意的缘故。至于那“虾蟆口”，则因为现今已经听得太惯了，所以我们也就当作普通的名词使用着，再不觉得有什么奇拔之感。学者说言语是“化石了的诗”的意义，也就在这里。

近来，在京都出了一回可谓渎职案件；说是那时，检事当纠问的时候，将各样的人放在“豚箱”里，于是人权蹂躏呀，什么呀，很有了些嚷嚷的议论。那是怎样的箱子呢，不知其详；但那“豚箱”这句话，可不知道是谁用开首的，却实在用了很巧的表现。这并不是照字面一样的关猪的箱或是什么，不过是用了漫画风的夸张和丑化的艺术底表现罢了。然而，为了漫画底的这一语，其惹起天下的同情和注意，较之一百个律师的广长舌有力得远，这是在读者的记忆上，到现在还很分明的罢。

在西洋，有“人是笑的动物”这一句有名的句子，但日本人，是远不及西洋人之懂得笑的。日本的文学和美术里的滑稽分子，贫弱到不能和西洋的相比较，岂不是比什么都确的证据么？一说到滑稽，便以为是斗趣，或是开玩笑的人们，虽在受过象样的教育的智识阶级里面，现在也还不少。将严肃的滑稽，诉于感情的滑稽，这样意味的东西，当作堂皇的艺术，而被一般人士所鉴赏，怕还得要许多岁月罢。所谓什么武士道之流，动辄要矫揉那人类感情的自然的发达，而置重于不自然的压抑底，束缚底的教育主义的事，确也是那原因之一罢。只要写着四角四方的不甚可解的文句，便对于愚不可及的屁道理，也不胜其佩服的汉子，纵使遇到了奇警的巧妙的漫画底表现，也毫不动心者，明明是畸形教育所产生的废物。英国人是以不懂滑稽（humor）者为没有gentleman的资格，不足与共语的，那意思，大概邦人是终于不会懂得的罢。疏外了感情教育艺术教育的结果，总就单制造出真的教养（Culture）不足的这样鄙野的人物来。

跟着新闻杂志的发达，在日本，近时也有许多漫画家辈出了。尤其是议会的开会期中，颇有各样有趣的作品，使日刊新闻的纸面热闹。较之去读那些称为一国之良选的人们的体面的名论，我却从这样的漫画上，得到更多的兴味和益处。但是，在始终只是固陋，冥顽，单将“笑”当作开玩笑或斗趣的人们，则即使现在的日本出了陀密埃，出了斐尔美伊，这也不过是给猪的珍珠罢。





现代文学之主潮





一





去今五十年前，北欧的剧圣寄信给他的最大的知己勃兰兑斯，用了照例的激越的调子，对于时势漏出愤慨和诅咒之声来。曰——

“国家是个人的灾祸。普鲁士的国力，是怎么得来的？就因为使个人沉沦于政治底地理底形体之下的缘故。……先使人们知道精神底关系，乃是达到获得统一的唯一的路罢。只有如此，那自由的要素也许会起来。”

伊孛生写了这些话之后约半世纪，受了称为“世界战争”这铁火的洗礼，普鲁士的国家主义灭，俄罗斯的专制政治倒；偶像破坏民本自由这些近世底大思想，在千九百十九年的可贺的新春，遂和“平和”一同占了最后的胜利了。在这样的意义上，欧洲的战乱，则是世界底的思想革命的战争。这世界，比起近世最大的戏剧作家伊孛生的头脑来，至少要迟五十年。

我又想，这回的战乱，是在前世纪以来的科学万能的唯物思想走尽了路的最后，所发现出来的现实暴露的悲剧。然而在文艺，则代表着这物质主义的自然主义，早葬送在往昔里，将近十九世纪末，已经作一大回转，高唱着理想主义或神秘象征这些新思想了。思潮早转了方向，便是“科学的破产”的叫声也已不足以惊人。在政治上，美国的威尔逊（W. Wilson）的理想主义颇促世界的注意，但二三十年前，在文艺上葬掉了自然主义的理想主义、人道主义或神秘主义，却久已成为主潮了。赶在迟醒的俗众前头，诗人和艺术家，是在大战以前，从二十世纪的劈头起，就已经走着这新的道路的。

世上也诚有古怪的人们。一将文学比政治之类先进一二十年不足奇，有时还至于早五十年或一百年的话对他说，就显出怪讶的脸来。也有些人，全然欠缺理解，即对于东西古今的文明史所显示的这最为明白的事实，也会以为这样的事未必有，这是文学家们的夸大的。

新的思想和倾向，无论何时，总被时运的大势所催促，不知由来地发动起来。最初，是几乎并无什么头绪的东西，也不具合理底形式。单是渺茫不可捉摸，然而有着可惊的伟大的力的一种心气，情调，心情。是用了小巧所不能抑制禁压，而且非到了要到的处所，是决不停止的奔流激湍似的突进力。将这当作跳跃着的生命的显现看，也可以罢。于过去有所不慊，就破坏他，又神往于新的或物，勤求不已的不安焦躁之思，是做着这样心气的根本的。赶早地捉住了这心气，这心情，将这直感，将这表现，反映出来的，就是文艺。即所谓一种的“精神底冒险”（spiritual adventure）。

诗人艺术家的锐敏的感性，宛如风籁琴一样，和不定所从来的风相触，便奏出神来的妙音。是捉到了还未浮上时代意识的或物，赶早给以新的表现的。先前的罗马人，将那意义是豫言者的Vates这字，转用于诗人，确有深的意味在。





二





我相信，欧洲文学因为世界战乱而受了直接的影响，现在就要走向新的道路的事，是断乎没有的。我想，不过向着战前早经跨进一步了的神秘思想、理想主义、人道主义的路，更添了新的力而进行而已罢。因为当一般俗众沉溺于肉的时候，诗人和艺术家在战前就早已想探那灵界的深渊；因为埋掉了执滞于现实而不遑他顾的物质万能的自然主义，两脚确固地踏住了现实的地，他们先驱者的眼睛，已经高高地达到理想之境了。

前世纪末以来在欧洲的文坛上闳远地作响者，是想要脱离物质主义的束缚的“心灵解放”的声音。使战后的文学更增一层这主潮的力，更给那理想主义以一层加速度者，我想，大概就是这回的战乱的及于世上一般人心的影响罢。

这回的大战乱，是用了现代文明所有的一切的破坏力，扮演出来的悲剧。是扫除了一切虚伪和迷妄，造成使人复归于“本然的自我”的绝好机会。五十年八十年这长期间的物质底努力所筑成的许多东西，全部破坏，使欧洲人觉到了那功利唯物主义的空而又空。正如一个人，在垂死之际，或者置身于大悲哀大苦恼中时，便收了平时奔放着的心，诚实地思索人生，省察自己一样，当大扰乱大战役之后，用了镇定而且沉著的态度试来一考究“生的问题”的倾向，萌发于人心中者，也正是事理之常。即使不举先前的老例，就在从法兰西革命后以至自然主义勃兴时代的欧洲的民心，便分明地现着这样的倾向。当这回战乱时候，也早有许多人豫言过宗教上要兴起新信仰，或则高唱宗教底精神的复活。威尔士的《勃立忒林氏的洞观》（Mr. Britling Sees it Through）、《神，莫见的王》这些著作，很惹时人注目；一面则神秘思想的倾向愈加显著；终于乃即对于洛俱（Oliver Lodge）和陀尔（Conan Doyle）之流的幽明交信之说，倾听的人们也日见其多了。

我已经在别一机会说过，当战乱间欧洲文坛实有秋风落莫之感。就一一的作品看来，可传不朽的大的艺术品极其少。但是，这样地进行一时受了阻止的文学，和战后的上文所说似的民心的新倾向相呼应，在战前以来的新理想主义上，将更添一层精采，则大概可以盼望的罢。





三





日本虽说是参加战事了，但这大战乱的苦患，却几乎没有尝到。倒是将这当作意外的好机会，赚了一点点钱，高兴了的人们颇不少。所以要说这回的战争对于日本将来的文学，会给与，或则助成什么新倾向，那自然是不能的。有如那民本主义的思想，虽然作为战争的直接的影响，将很大的影响给与我国一般的思想界，在文坛上，则早在十年前，当自然主义盛行的时候，已经是许多人们宣传过的陈腐的东西了。无非这就以战争为机会，惹了一般民众的注意而已；日本的文学，是一直在前，就俨然带着民本化的民众艺术的性质的。就这一点而言，文坛确乎要比政治界之类早十年或五年。

但是，我将战争的直接影响这些事撇开，对于日本文坛的现在和将来，还有几样感想。

在或一时代的文学上，一定可以看见两派潮流的。对于成为本流，成为主潮这一面的倾向，别有成为逆流成为潜流而运行的流派。这一面，要向现实的中心突进，肉薄而达到那核仁的力愈强，则在那一面，和这正相反，对于现世生活想超越和逃避的要求也愈盛。这两者一看似乎相矛盾，相背驰，而常是共立同存的事，在文艺史的研究者，是极有兴味的现象。我以为可以姑且称其一为文艺的求心底倾向，其他为远心底倾向。每一时代，这一面方是主潮本流之间，则那一派作为逆流或潜流而存在；一进其次的时代，潜流于是代起，便成为本流主潮了。

将东西的文艺史上屡见的这现象，移在我国近时的文坛上一想，则在可以称为自然主义全盛期的时候，别一面，就有倾向正相反的夏目漱石氏（尤其是那初期的作品）一派的艺术起来，和竭力要肉薄那现实生活的核仁的文坛的主潮完全正反对，鼓吹着余裕低徊的趣味，现出对于现实生活的远心底逃避底倾向。这一事，是其间有着深的意味的。就是一到其次的时代，这潜流即成为本流而出现，超越了现实生活的逃避底远心底的文学，分明见得竟成了近时文坛的本流了。

看看新出的新作家的作品，分明是不切于现实生活的居多。一时成了文坛的口号的所谓“触着”之类的事，似乎全然忘却了。自然主义的特色的那肉底生活的描写，已经废止，更进一步而变了心理描写的精致的解剖，那是看得出来的；但是作家的态度，总使人觉得对于现实生活是很舒缓的超越底远心底的模样。即使不来列举各个作家和作品的名，大约平素留心于新出小说的人，都该觉得的罢。我并非说：这样的倾向是不行的。倒以为是在走穷了的自然主义时代的现实底倾向之后，正该接着起来的当然的推移和反动。惟执此比彼，则觉得这变迁过于迅速地从这极端跑到那极端，文坛上昨是今非的变化之急激，是在今还是惊绝的。

我们日本人的生活，比起西洋人的来，总缺少热和力。一切都是微温，又不彻底。自然主义的现实底倾向，也没有西洋那样猛烈的彻底的东西，因此接着起来的倾向，也是热气很少的高蹈底享乐底态度的东西；要想更加深入，踏进幽玄的神秘思想的境地之类的事，恐怕盼不到。因为必须是曾经淹溺于极深极深的肉的极底下者，这才能活在灵里的。

和这问题相关联，还有想到的事，是日本近时的文坛和民众的思想生活，距离愈去愈远了。换了话说，就是文艺的本来的职务，是在作为文明批评社会批评，以指点向导一世，而日本近时的文艺没有想尽这职务。是非之论且不管，即以职务这一点而论，倒反觉得自然主义全盛时间，在态度上却较为恳切似的。英、法的文学，向来都和社会上政治上的问题密接地关系着，不待言了；至于俄、德的近代文学，则极明显地运用着这些问题的很不少，其中竟还有因此而损了真的艺术底价值的东西呢。倘没有罗马诺夫（Romanov）王家的恶政，则都介涅夫、托尔斯泰、陀思妥夫斯奇，也都未必会留下那些大著作了罢。战后的西洋文学，大约要愈加人道主义地，又在广义的道德底和宗教底地，都要作为“人生的批评”，而和社会增加密接的关系罢。独有日本的文坛，却依然不肯来做文化的指导者和批评家么？就要在便宜而且浅薄的享乐底逃避底倾向里，永远安住下去么？





从艺术到社会改造


——威廉摩理思的研究





No artist appreciated better than he the interdependence of art，ideas and affairs. And，above all，Morris knew better than anybody else that Morris the artist ，the poet，the craftsman，was Morris the Socialist，and that conversed，Morris the Socialist was Morris the artist，the poet，the craftsman. —Holbrook Jackson，All Manner of Folk. P.159.





一　摩理思之在日本





从现在说起来已经是前世纪之末，颇为陈旧的话了；从那以前起，在我国久为新思潮的先驱者，鼓吹者，见重于思想界之一方的杂志《国民之友》（民友社发行）上，曾经有过绍介威廉摩理思（William Morris）的事。现在已经记不真确了，在那杂志的仿佛称为《海外思潮》的六号活字的一栏里，记得大概是因为那时摩理思去世而作的外国杂志的论文的翻译罢。无论如何，总是二十二三年前的事，那时我是中学生，正是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能读，却偏是渴仰着未见的异国的文艺的时候，仗着这《国民之友》，这才知道了摩理思的装饰美术和诗歌和社会主义。而且，那时还想赏味些这样的作品，至今还剩在朦胧的记忆里的那六号活字的《摩理思论》，怕就是现代英国的这最可注目的思想家，又是拉斐罗前派的艺术家的摩理思之名，传到我们文坛上的最初的东西罢。

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就此后我国所见的《摩理思论》而言，则明治四十五年二月和三月份的《美术新报》上，曾有工艺图案家富本宪吉氏于十几个铜版中模写了摩理思的图案，绍介过为装饰美术家的摩理思的半面。其时，我也因了富本氏的绍介而想到，就在同明治四十五年的《东亚之光》六月号上，稍为详细地论述过“为诗人的摩理思”。尔来迄今八九年间，在英国，摩理思的二十四卷的全集已由伦敦的朗曼斯社出版，也出了关于作为思想家，作为艺术家的他的许多研究和批评。诗人特令克渥泰尔（J. Drinkwater）以及克拉敦勃罗克（A. Clutton—Brock）等所作，现在盛行于世的数种评传不俟言；即如当前回的战争中，客死在喀力波里的斯各德（Dixon Scott）的遗稿《文人评论》中最后的一篇的那《摩理思论》，初见于一卷的书册里面，也还是新近两三年前的事。

自从近时我国的论坛上，大谈社会改造论以来，由室伏高信氏、井篦节三氏、小泉信三氏等，摩理思也以作为基尔特社会主义的先觉者而被介绍，而且寓他的新社会观于故事里的《无何有乡消息》（News from Nowhere. 1891.）的邦译，似乎也已成就了。我乘着这机会，要将那文艺上的事业，也可以说是所以使摩理思终至于唱导那社会主义的根源，来简单地说一说。





二　迄于离了象牙之塔





从青春的时代，经过了壮年期，一到四十岁的处所，人的一生，便与“一大转机”（grand climacteric）相际会。在日本，俗间也说四十二岁是男子的厄年。其实，到这时候，无论在生理上，在精神上，人们都正到了自己的生活的改造期了。先前，听说孔子曾说过“四十而不惑，”但我想，这大概是很有福气的人，或者是蠢物的事罢。青春的情热时代和生气旺盛的壮年期已将逝去的时候，在四十岁之际，人是深思了自己的过去和将来，这才来试行镇定冷静的自己省察的；这才对于自己以及自己的周围，都想用了批评底的态度来观察的。当是时，他那内部生活上，就有动摇，有不满，而一同也发生了剧烈的焦躁和不安。古往今来，许多的天才和哲士，是四十才始真跨进了人生的行路，而“惑”了的。这时候，无论对于思想生活，实际生活，决了心施行自己革命的人们，历来就很不少。举些近便的例，则有故夏目漱石氏，弃学者生活如敝屣，决意以创作家入世的时候，就在这年纪。还有岛村抱月氏的撇了讲坛，投身剧界，绝不睬众愚的毁誉褒贬，而取了要将自己的生活达到艺术化的雄赳赳的态度，不也是正在这年纪么？一到称为“初老”的四十岁，作为生活的脉已经减少了的证据的，是所谓“发胖”，胖得团头团脑地，安分藏身的那些愚物等辈，自然又作别论。

在近代英国的文艺史上，看见最超拔的两个思想家，都在四十岁之际，向着相同的方面，施行了生活的转换：乃是很有兴味的事实。这就是以社会改造论者与世间战斗的洛思庚和摩理思。

对于自己和自己的周围，这样的思想家和艺术家射出锐利的批评的眼光去的时候，而且遇到了生活的根本底改造的难问题的时候，他们究竟用怎样的态度呢？离开诗美之乡，出了“象牙之塔”的美的世界，和众愚，和俗众，去携手乱舞的事，是他们所断然不欲为，也所不忍为的。于是他们所取的态度，就是向着超越逃避了俗众的超然的高蹈底生活去；否则，便向了俗众和社会，取那激烈的挑战底态度：只有这两途而已。遁入“低徊趣味”中的漱石氏，倒和前者的消极底态度相近。和女伶松井氏同入剧坛，而反抗因袭道德的抱月氏，却是断然取了积极底的战斗者（fighter）的态度的罢。洛思庚和摩理思弃了艺术的批评和创作，年四十而与世战，不消说，是出于后者的积极底态度的。两人的态度都绚烂，辉煌，并且也凛然而英勇。称之为严饰十九世纪后半的英国文艺史的二大壮观，殆未必是过分之言罢。

洛思庚年届四十：从纯艺术的批评，转眼到劳动问题社会批评去，先前已经说过了（参考《出了象牙之塔》第十四节）。自青年以至壮年期，委身于诗文的创作和装饰图案的制造，继续着艺术至上主义的生活，在开伦司各得的美丽的庄园里，幽栖于“象牙之塔”的摩理思，从千八百七十七年顷起，便提倡社会主义，和俗众战斗，成了二十世纪的社会改造说的先觉，也就是走着和洛斯庚几乎一样的轨道。如他自认，摩理思在这一端，倒还是受了洛斯庚的指教的。





三　社会观与艺术观





西洋的一个大胆的批评家，曾经论断说：近代文艺的主潮是社会主义。我以为依着观察法，确也可以这样说。在前世纪初期的罗曼派时代，已经出了英国的抒情诗人雪莱（P. B. Shelley）那样极端的革新思想家了；此后的文学，则如俄国的都介涅夫（I. Turgeniev）、托尔斯泰，还有法国的雩俄（V. Hugo）、左拉（E. Zola），对于那时候的社会，也无不吐露着剧烈的不满之声。只有表现的方法是不同的，至于根本思想，则当时的文学者，也和马克斯（K. Marx）、恩格勒（F. Engels）、巴枯宁（Bakunin）怀着同一的思路，而且这还成了许多作品的基调的：这也是无疑的事实。但是，这社会主义底色彩最浓厚地显在文艺上，作家也分明意识地为社会改造而努力，却是千八百八十年代以后的新时代的现象。

一到这时代，文艺家的社会观，已并非单是被虐的弱者的对于强者的盲目底的反抗，也不是渺茫的空想和憧憬；他们已经看出可走的理路，认定了确乎的目标了。当时的法兰斯（A. France）、默退林克（M. Maeterlinck）、戈理奇（M. Gorky）、启兰特（A. Kielland），以及好普德曼（G. Hauptmann）、维尔迦（G. Verga），就都是在这一种意义上的真的“为人生的艺术家”。

这个现象，在英国最近的文艺史上就尤其显。仍如我先前论《英国思想界之今昔》的时候说过一样（我的旧著《小泉先生及其他》三○九页以下参照），这八十年代以后，是进了维多利亚朝后期的思潮转变期。就是，以前的妥协调和底的思想已经倒坏，英国将要入于急进时代的时候；在贵族富豪万能的社会上，开始了动摇的时候，尤其是千八百八十五年，英国的产业界为大恐慌所袭，为工资下落和失业问题所烦，是劳动问题骤然旺盛起来的时候。——我常常想，近时日本的社会和思想界的动摇，似乎很象前世纪末叶的英国。——上回所说的吉辛的小说《平民》的出现，就在这后一年。（《描写劳动问题的文学》参照。）

在这世纪末的英国文坛上出现，最为活动的改造论者，就是培那特萧（Bernard Shaw）和威廉摩理思。萧在那时所作的小说，和后来发表的许多的戏曲，其中心思想，就不外乎社会主义。他被马克斯的《资本论》所刺戟，又和阿里跋尔（Olivier）以及曾来我国，受过日本政府的优待的惠勃（Webb）等，一同组织起斐比安协会来，也就在这时候。要研究欧洲现存大戏曲家之一的萧的作品，是不可不先知道为社会主义的思想家的萧的。然而我现在并不是要讲这些事。

但是，在当时英国文坛的社会主义的第一人，无论怎么说，总还是威廉摩理思。

到四十岁时候止，即在他的前半生，摩理思是纯然的艺术至上主义的人，又是一种的梦想家，罗曼主义者。但在别一面，也是活动的人，努力的人，所以对于现实生活的执着，也很强烈。一面注全力于诗歌和装饰美术的制作，那眼睛却已经不离周围的社会了。后年他所唱道的社会主义，要而言之，也就是以想要实现他怀抱多年的艺术上的理想的一种热意，作为根柢的；终于自己来统率的那社会民主党，在当时，比起实际底方面来，也还是及于思想界的影响倒更其大。

摩理思原是生在富豪之家的人，年青时候以来，便是俗所谓“爱讲究”的人物。相传他初结婚，设立新家庭时，购集各样的器具和装饰品，而市上出售的物品，则全是俗恶之至的单图实用的东西，能满足自己的趣味的竟一件也没有。从这些地方，他深有所感，后来遂设立了摩理思商会，自己来从事于装饰图案的制作。在壁纸、窗幔、刺绣、花纹，以及书籍的印刷、装钉等类的工艺这一面，摩理思的主义，就在反抗近代的营利主义即Commerclalism，而以艺术趣味为本位，来制造物品。近代的机械工厂使一切工艺品无不俗化，甚至于连先前以玩赏为主的东西，现在也变了实用本位，原来爱其珍贵的东西，现在也以为只要便宜而多做就好了。先前的注心血于手艺而制作的东西，现在却从大工厂中随随便便地一时做成许多，所以那作品上并无生命，也没有趣味。只有绝无余裕的，也无享乐心情的，极其丑劣俗恶的近代生活，这样地与“诗”日见其远，而化为无味枯淡的东西。这在天生的富于诗趣的人，是万不能耐的。摩理思的立意来做高尚雅致的图案和花纹，为显出纯粹的美的采色配合计，则不顾时间和劳力，也不顾价钱的真的工艺美术的自由的制作，就完全因为要反抗那俗恶的机械文明功利唯物的风潮之故。使染了烟煤的维多利亚朝晚期的英国，开出美丽的罗曼底的艺术之花，其影响更及于大陆各国，在现代欧洲一般的美术趣味上，促起一大革新者，实在是摩理思的伟绩。一想这些事，则在他自己所说“无艺术的工艺是野蛮，无工艺的人生是罪恶”（Industry without art is barbarity；life without industry is guilt）的话里，也可以看出深的意义来。

从劳动者这一方面想，则在今日的机械万能主义资本主义之下，于劳动生活上也全然缺着所谓“生的欢喜”（Joy of Life）这回事。因为劳动者毫没有自由的自己表现的余地的缘故。因为没有从创造创作的自由而来的欢喜，换了话说，就是因为没有艺术生活，所以人们就在倘不自行变为机械，甘受机械和资本的颐指气使的奴隶，便即难于生存的不幸状态中。而且这不幸，又不独在无产者和劳动阶级，即在富人，也除了杀风景的粗恶的物品之外，都虽需求而无得之之道。他们除了化钱买得些无趣的粗制滥造的物品之外，也不过徒然增加些物质上的富而已。

要改造这样惨淡的不幸的生活，首先着眼于今日的社会组织的缺陷者，是洛斯庚；受了他的启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是摩理思。摩理思是作为工艺家，而将洛斯庚在论述中世建筑的名著《威尼斯之石》（尤其是题作《戈锡克的性质》这一章）里所说的主张，即艺术乃是人之对于工作的欢喜的表现（the expression of man’s joy in his work）之说，提到实际社会里去的。他以为倘要将劳动，不，是并生活本身都加以艺术化，则应该造出一个也如中世一样，人们都能够高兴地，自由地，享乐到制作创作的欢喜的社会。免去了强制和压抑，置重于劳动者的自由和个性的表现的组织，是他作为社会改造论的根本义的。他说，“一切工作，都有做的价值。一做，则虽无任何报酬，单是这做，便是快乐。”他自己，是如此相信，如此实行的人。又在他描写Communism的理想乡的小说《无何有乡消息》第十五章中，主要人物哈蒙特在得到“对于好的工作，也没有报酬么”这一个质问时，所回答的话，也是有趣的——





“‘Plenty of reward’，said he，‘the reward of creation. The wages which God gets，as people might have said time agone. If you are going to ask to be paid for the pleasure of creation，which is what excellence in work means，the next thing We shall hear of will be a bill sent in for the begetting of children.’”

——News from Nowhere，P. 101.





为艺术家的摩理思，和洛斯庚一样，一向就是热心的中世爱慕者。而十三四纪的社会，尤其是描在他想象上的乐园，也是诗美的理想境。那时的卢凡和恶斯佛这些街市，也不是今日的工业都市似的丑秽的东西，是借了各各自乐其业的工人之手所建造的。便是一点些小的物品，也因为表现着劳动者的欢喜，所以都带着趣味和兴致，有着雅致和风韵。

这尊崇中世的风气，即Mediaevalism，本来是作为鼓吹新气运于那时英国文艺界的拉斐罗前派，尤其是罗舍谛（D. G. Rossetti）等的艺术的根柢的，摩理思从在恶斯佛大学求学的时候起，便和这一派的画家琼斯（E. Burne—Jones）等结了倾盖之交，一同潜心于中世艺术的研究。然而罗舍谛的中世主义，也如在日本一时唱道过的江户趣味复活论一样，是高蹈底的纯艺术本位的东西，而洛斯庚的，也有太极端地心醉中世的倾向。但摩理思的主张和态度，则是较之罗舍谛们的更其实际化，社会化，又除去了南欧趣味而使英国化，使洛斯庚更其近代化了的东西。然而往来于摩理思的脑里者，也还不是煤烟蔽天的近代的伦敦，而是十四世纪的榷赛（G. Chaucer）时代的都会，“泰姆士的清流，回绕着碧绿的草地，微微地皓白清朗的伦敦”。将他的社会改造的理想，托之一篇梦话的散文著作《无何有乡消息》里，就是描写那人们都爱中世建筑，穿着中世的衣服的美境的。

出了“象牙之塔”以后的摩理思，在社会运动的机关杂志《公益》（Commonweal）上执笔，又和The Social Democratic Party创立者这一个矫激的论客哈因特曼（H. M. Hyndman）共事，复又去而自己组织起The Socialist League来，在他的后半生，所以为社会改造而雄赳赳地奋斗者，要而言之，他的艺术观就是那些事情的基础。

现代人的生活的最大缺陷，是根基于现代的资本主义营利主义。先前在修道院中劳动的修士们，以为“劳动是祈祷”（Laborare est orare），用了嘉勒尔（Th. Carlyle），所说似的，即使做一双靴，也以虔敬的宗教底的心情作工。还有，古人也说过，“劳动是欢乐”（Labor est voluptas）。这就因为那制作品，是制作者的自由的生命的所产的缘故。这样子，要讨回现代人的生活上所失去的“生的欢喜”来，首先就得根本底地改造资本主义万能的社会。摩理思就是从这见地出发的。

他是始终活在自己的信念和希望里的人。登在杂志《公益》上的诗篇，他自题为“The Pilgrims of Hope”（这诗的一部分，收在后文要讲的《途上吟》里），摩理思自己，无论何时，就是“希望的朝拜者”。晚期的著作中的一篇，歌咏那和《无何有乡消息》里所描写的同一理想的社会道——





For then，laugh not，but listen to this strange tale of mine，

All folk that are in England shall be better lodged than swine.

Then a man shall work and bethink him，and rejoice in the deeds of his hand，

Nor yet come home in the even too faint and weary to stand.

Men in that time a—coming shall work and have no fear

For to—morrow’s lack of earning and the hunger—wolf anear，

I tell you this for a wonder，that no man then shall be glad

Of his fellow’s fall and mishap to snatch at the work he had.

For that which the worker winneth shall then be his indeed，

Nor shall half be reaped for nothing by him that sowed no seed.

O strange new wonderful justice！But for whom shall we gather the gain？

For ourselves and for each of our fellows，and no hand shall labour in vain.

Then all Mine and all Thine shall be Ours，and no more shall any man crave

For riches that serve for nothing but to fetter a friend for a slave.

——The Day is Coming.

（Poems by the Way. p. 125.）





最后说 ——

Come，join in the only battle wherein no man can fail，

Where whoso fadeth and dieth，yet his deed shall still prevail.

Ah！Come，cast off all fooling，for this，at least，we know:

That the Dawn and the Day is coming，and forth the Banners go.

——Ibid.





这些鼓舞激励之辞，也就是他自己和世间战斗的进行曲。

他用理想主义的艺术，统一了自己的全生活。那不绝的勇猛精进的努力，不但在诗歌而已，虽在家具的制造上，书籍的印刷上，窗户玻璃的装饰上，以至在晚年的社会运动上，也无不出现，而一贯了那多方面的生涯的根本力，则是以艺术生活为根柢的。





四　为诗人的摩理思





他在前半生不俟言，虽到晚年，当怎样地忙碌于社会运动的时候，也没有抛掉诗笔，在创作上，在古诗的翻译上，都发挥出多方面的才藻来。而且还将只要英文存在，即当不朽不灭的许多文艺上的作品，留给人间世。

摩理思的处女作是称为“Defence of Guenevere and Other Poems”这东西。这诗集的出版，是千八百五十八年，即摩理思二十四岁的时候。这也就是以罗舍谛为领袖的拉斐罗前派的戈锡克趣味的诗歌出现于文坛的先锋，但究竟因为是奇古幽耸的中世趣味，所以才至于骤使一般的世人耸动，然而早给了那时的艺苑以隐然的感化，却是无疑的了。即如赛因斯培黎（G. Saintsbury）教授，就说正如迭仪生（A. Tennyson）的初作，区划了维多利亚朝诗歌的第一期一样，摩理思的这诗集，是开始那第二期的。集中最初的四篇，虽然都取材于阿赛王的传说，但和迭仪生的《王歌》 （The Idyls of the King）一比，则同是咏王妃格尼维亚，同是叙额拉哈特，而两者却甚异其趣。第一，是既没有迭仪生那边所有的道学先生式的思想，也看不见维多利亚朝的英国趣味一类的东西。摩理思的诗，是全用了古时的自由的玛罗黎式做的，以情热的旺盛，笔致的简劲素朴为其特色。再说这诗集里的另外的诗篇，则除了取材于英国古史或中世故事的作品外，在歌咏摩理思所独创的诗题的东西里面，的确多有不可言语形容的幽婉的，神秘底梦幻底之作。而且一到这些地方，还分明地显现着美国的坡（Edgar Allan Poe）的感化，使人觉得也和法国的波特来尔（C. Baudelaire）及以后的神秘派象征派诗人等，是出于同一的根源的。现在且从这类作品中引一点短句来看看罢。因为言语是极简单的，所以也没有翻译出来的必要罢。





　　I sit on a purple bed，

　　Outside，the wall is red，

　　Thereby the apple hangs，

　　And the wasp，caught by the fangs，

　　Dies in the autumn night，

　　And the bat flits till light

　　And the love—crazed knight，

　　Kisses the long，wet grass.

——Golden Wings.





　　Between the trees a large moon，the wind lows

　　Not loud but as a cow begins to low.

　　　　　　　Quiet groans

　　　　That swell not the little bones

　　　　Of my bosom.

——Rapunsel.





其次发表的诗篇，是《约森的生涯和死》（Life and Death of Jason），也是梦幻底的作品，但和先前的处女作，却很两样，而是颇为流丽明快的诗风。这是无虑一万行，十七篇的长篇的叙事诗，取荷马以前的希腊古传说为材料的。现在说个大要，则起笔于约森的幼年时，此后即叙述到了成年，便率领许多勇士，棹着“亚尔戈”的快舰，遥向那东方的珂尔吉斯国去求金羊毛，便上了万里远征的道路。途中经过许多冒险，排除万难，终于得达他所要到的东方亚细亚的国度里了。那国王很厚待约森，张宴迎接他。那时候，美丽的公主梅兑亚始和约森相见，但从此两人便结了热烈的思想之契了。但是王使公主传命，说是倘要得我所有的金羊毛，即须先一赌自己的生命。就是先驾两匹很大的牛，使它们耕地，种下“恶之种”即龙蛇的牙齿去，从这种子里，便生出周身甲胄的猛卒来，倘能杀掉他们，保全自己的性命，你便得到金羊毛了。约森仗着公主梅兑亚的魔术的帮助，竟得了金羊毛，两人便相携暗暗地逃出珂尔吉斯国，归途中仍然遇到许多危难，也终于回到了故国。此后约十年间，相安没有事，但成为悲剧的根源的大事件，竟也开首了。这非他，就是约森捐弃了梅兑亚，而另外爱慕着别人——格罗希公主。梅兑亚因怒如狂，仍用魔术致死了恋爱之敌的那公主，还致死了亲生的两儿，自己则驾着龙车，驰向雅典去。单身剩下的约森，从此以后，便为忧郁所囚，在甚深的悲戚里死掉了。这故事，早见于荷马（的史诗）中，又因了后来宾达罗斯（Pindaros）、阿辟条斯（Ovidius）、欧里辟台斯（Euripides）、绥内加（Seneca）这些诗人的著作，再晚，则法兰西的珂尔内游（P. Corneille）的名篇，为世间所通晓。但摩理思却巧妙地使这古代传说的人物复活，仗着他丰丽的叙述，使他们生动于现代的舞台上，那妙趣，是往往非他处所能见的。尤其是叙风景，写动作，均有色彩之美，令人常有觉得如对名画的地方。尤其是叙约森的开船的光景，叙珂尔吉斯王的宫殿这一节，或者约森终得羊毛而就归路之处，以及将近结末的悲壮的几章，都确是近代英诗的最为秀拔的罢。诗律，是全用五脚对联这一体的，然而毫无单调之弊，这也是所以博得一世的称赞的原因。

因这《约森》的歌，才得到许多读者的摩理思，接着就将他的一生的杰作《地上乐园》（The Earthly Paradise）四卷发表，他在诗坛的地位，便成为永久不可动摇的了。其中所咏的故事的数目，一共二十四篇；十二篇采自古典文学，别的一半，是从中世传说得来的。说起全体的趣向来，就是古时候，北欧的有些人，为要避本地的迭连的恶疫，便一同去寻觅那相传在西海彼岸的不老不死的仙乡“地上乐园”去，飘浮在波路上面者好几年。然而，不但到不得乐园，还因为途上的许多冒险，连一行的人数也减少了，那困惫疲劳之状，真是可怜得很，于是到了一个古旧的都城。这是从遥远的希腊放逐出来的人们所建造的；大家受了分外的欢待，一年之间，每月张两回宴，享着美酒佳肴，主客互述古代的故事，这就是《地上乐园》的结构。所以在这作品里面，北欧的古传说，是与法兰西系统的中世传说，德意志晚期的故事相错综，出于“Nibelungenlied”“Edda”“Gesta Romanorum”等的诗材，一面又交错着“亚尔绥思谛斯之恋爱”“爱与心”“阿泰兰陀”等的希腊神话，北欧则与希腊，古代则与中世，互相对照映发，那情趣宛然是在初花的采色有耀眼中，加以秋天红叶的以沉着胜的颜色。卷中的二十四篇各有佳处，骤然也很难下优劣的批评，如赛因斯培黎教授，则以“The Lovers of Gudrum”（这是从北欧传说采取的很悲哀的故事，相传罗舍谛也特别爱读的）这一篇为压卷。但我自己以为最好的，是从夏列曼传说中采取材料的“Ogier the Dane”的故事（在第八月这一条里），这是讲曾经去到阿跋伦岛的仙乡的勇士乌琪亚，再归人间之后的事的，将中世故事中照例习见的和女王的恋爱以及英勇的事迹，美丽地歌咏着。如当勇士出征的早晨。女王在那边所歌的别离之曲等，将缠绵的情思，托之沉痛的声调中，殊有不可名言之趣。本想将这些一一引用，详细地加以绍介的，但现在因为纸面有限，就省略了。

摩理思的诗，最有名的大概就是上述的两种，但他于文艺上的贡献，特为显著的东西，则是北欧传说的研究。他自己就亲往爱司兰（译者注：或译冰地）两回，去调查那古说（Saga）。结集在那“Edda”里的北欧传说，从十八世纪末年罗曼的趣味兴起的时候起，本已渐将著大的感化，给与英国文学的了；首先出现于司各得（Pecy Scott）等的述作以来，翻译和解说的书籍就出的颇不少。而且，说到这北欧传说的特征，则在极透彻地表现了原始时代的北方民族的气质这一点上；在故事里出现的人物，都有刚勇精悍之气，不但男子，女子也有着铁石一般的心，厚于义，富于情；爱憎之念极其强，而复仇雪耻之心尤盛，为了这，虽恩爱之契也在所不顾的：真有秋霜烈日似的气概。这些处所，不知怎地很有些和我国鎌仓时代的武人相仿佛的。想起来，爱司兰是硗确不毛之地，雪山高峙于北海的那边，沸涌的硫黄泉很猛烈，四季大抵锁于晦冥的雾中的一个孤岛，“地”于是自然化“人”，造成上面所讲那样的民族性了。还有，一面又和饶有诗情的这民族的本性相合，遂也成为那富于奇峭之美的传说。嘉勒尔曾经说，“与在一切异教神话一样，北欧神话的根本也在认得自然界的神性。换了话说，即不外乎在四围的世界里活动的神秘不可解的力，和人心的真挚的交涉，北欧神话之所以殊胜，全在这一点。见于古希腊那样的优雅的处所是没有的，但却有热诚真挚这些特征，很补其缺陷。（《英雄崇拜论》）”十九世纪罗曼派的诸诗人，醉心于这传说之美，在这里求诗材者很多，是无足怪的。摩理思的作为这研究的结果而发表的，是叙事诗“Sigurd the Volsung”（一八七六）的译本计四卷。读书界自然没有送给他先前迎取《地上乐园》时候那样的赞美，但这一编译诗，以英诗所表现的北欧文学的产物而论，却不失为不朽之作。

摩理思的北欧研究的结果，此外又为古诗“Beowulf”的翻译（一八九七）；也见于晚年所作的散文诗和故事中。文体是模拟十五世纪顷的古文的，仿效玛罗黎的散文那样的奇古之体，用语也尤其选取北欧语原者。其中竟有非常奇特的，例如cheapingstead （market town），song—craft （poetry），wood—abiders （foresters）等，从纯正语的论者，定是有了责难罢，但我以为在传达罗曼底的一种趣味上，能有功效，是无可疑的。叙古昔日耳曼民族漂浪于北欧森林中，而发挥他们杀伐精悍的特质的时代，连衣服兵械之微，也并不挂漏地活泼泼地写出那光景来的妙味，除了司各得的历史小说之外，怕别的再没有能和摩理思比肩的了。慓悍的武人拜了天地神祇去赴战阵的情形，或正当讴歌宴舞中，洒一滴美人的红泪，这些巧妙地将读者的心，牵入过去的美的世界里去的处所，我以为司各得和摩理思，殆可以说是“异曲同工”的。

读《约森的生涯》的歌，尤其是又翻《地上乐园》这名著者，就会觉得作者摩理思，是确从诗祖榷赛的《抗泰培黎故事》（Canterbury Tales）受了伟大的感化的罢。不特一见摩理思的简洁明快的叙述，便省悟到他那天禀的诗才的近于榷赛，即从趣向上，从诗材上，从用语上，又从取了希腊、罗马的故事使他中世化这一点上，也就知道那方法，是学于榷赛有怎样的多了。

我讲到这事的时候，即不能不想起从他自己经营的开伦司各得出版所所印的榷赛的诗卷来。这是从活字，装钉，以至一切，都竭尽了风雅的筹划，在那古雅的装制和印刷上，毫无遗憾地发挥着摩理思的意匠图案之才的。近代艺苑的一巨擘，为要印自己所崇敬的古诗人的著作，累积苦心，乃成了那极有风韵的一卷书，只要单是一想到，在我们之辈，就感到其中有说不出的可贵。

摩理思者，并不是在《地上乐园》卷首的自序里所说那样的“The idle singer of an empty day”，也不是“Dreamer of dreams，born out of my due time”。他在活在梦幻空想的诗境中的别一面，又有着雄赳赳的努力，上文已经说过了，这在他最后的诗集《途上吟》（Poems by the Way. 1891.）里，显现得最明白。

这一卷，是从他初期的创作时代起，以至投身于社会运动的晚期为止的短篇中，选录了五十篇的本子；从创作的年代方面说，从题目方面说，都聚集着种种杂多的作品的，其中关于劳动问题社会运动的诗篇，是他奔走于实际的运动之间所作，艺术底价值怎样，又作别论，在要知道为社会主义诗人的摩理思的人们，却是颇有兴味的东西罢。又如“The Voice of Toil”“All for the Cause”“The Day is Coming”“The Message of the March Wind”等，在摩理思的作品中，以明明白白地运用于社会问题的文字而论，也是可以特笔的。





五　研究书目





关于摩理思的艺术观和社会观，正想较为详细地写一点，忽被痼疾的胃病所袭，从前星期起便躺在床上，全不能执笔了。只得将现在座右的关于摩理思的参考书籍，勉强介绍上，以供好学之士的参考罢。

摩理思的全集，是以他的女儿，May Morris所编纂，有她的序文的

　　　Collected Works，24 vols.，Longmans，Green＆Co.

作为标准的；和诗篇散文的诸著作，都是朗曼斯社出版，也能得到各样装钉的单行本。传记最确，最详，而且别的许多传记家，都从中采取材料者，是

　　　The Life of William Morris. By J. W. Mackail. 2 vols.

这因了插画和装钉之差，有三种版本。他的社会运动的事，在第二卷里详细地写着。

评传是麦克密兰社的《文人传》中，现代的诗人诺易斯所作，只有百五十页的简单的一本最扼要；他的社会改造论的事，见于此书第八章。

Willam Morris. By Alfred Noyes.

　　　　　　　　　　　（Macmillan’s English Men of Letters.）

又，《家庭大学丛书》中也有

William Morris； His Work and Influence. By A. Clutton—Brock.

　　　　　　　　　　　　　（London， Williams and Norgate.）

这因为室伏氏已经在杂志《批评》上引用过，所以从略。要知道装饰艺术以外的方面的摩理思，是最便当的好著作。

但是要知道为思想家艺术家的摩理思，则式凯尔印行的《近世文人传》丛书之一的

William Morris，a Critical Study. By John Drinkwater.

　　　　　　　　　　　　　　　　（London，Martin Secker.）

是好的。著者Drinkwater氏不但是现今英国新诗坛的第一人，批评的方面也有好著作。这人的评论集“Prose Papers”（Elkin Mathews出版）里面，就也有《摩理思论》。

还有，论摩理思的社会主义的，则有因为《马克斯论》这一种著作，在日本已经大家知道的斯派戈的书——

The Socialism of W. Morris. By John Spargo.

　　　　　　　　　　　　　Westwood，Mass. The Ariel Press.

此外有——

W. Morris，a Study in Personality. By Arthur Compton—Rickett.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Cunninghame—Graham.（Herbert Jenkins.）

这书和普通的传记异趣，倒是竭力要活写为人，为艺术家的摩理思全体的，计分《人物》、《诗人》、《工艺家》、《散文作家》、《社会改造论者》五篇，是从各方面都明快地加以论述的佳作。

又，以评坛的新人物出名的Holbrock Jackson的《摩理思传》，也是大家知道的单行本。

W. Morris，His Writings and Public Life. By Aymer Vallance.

（Bell＆Sons. 1897.）

这书现在我的手头没有，但记得插画似乎非常之多。

还有并非传记一类，而论摩理思或是记述的东西，则有——

Clough，Arnold，Rossetti，＆Morris；a Study. By Stopford A. Brooke.

（London；Sir Isaae Pitman＆Sons.）

Men of Letters. By Dixon Scott. （Hodder and Stoughton.）

Memorials of Edward Burne—Jones. By Lady Burne Jones.

All Manner of Folk. By H. Jackson. （Grant Richards.）

Views and Reviews. By Henry James. （Boston；the Ball Pub. Co.）

Twelve Types. By G. K. Chesterton.

Corrected Impressions. By George Saintsbury.

Adventures among Books. By Andrew Lang.

Shelburne Essays，7th Series. By Paul Elmer More.

此外见于杂志的评论之类，在这里都省略了。正值日本的思想界的注意，要从Marxism进向摩理思的艺术底社会主义的时候，意以为或者可供些怎样的参考，我便在病床上试作了这参考书目。

补遗——

William Morris and the Early Days of the Socialist Movement. By J. Bruce Glasier.With an Introduction by May Morris，and two portraits.

（Longman，Green & Co.）





ON THE STUDY OF ENGLISH





Address given at the Interscholastic English Meeting held on October 4th，1919，under the joint auspices of the Osaka Higher Commercial School and the Osaka Asahi Shimbun.

Mr. Chairman，Ladies and Gentlemen:

I esteem it a favour to have been asked to speak before such a large and earnest audience as I see before me this evening，in a foreign language in which all of you are so deeply interested and which I have been studying from my childhood and teaching for many years On an occasion like this it is hardly necessary to dwell on the desirability of encouraging young students in the study of English as one of the most important means of promoting the commercial or economic relations between Japan and our friendly English—speaking nations on both sides of the Atlantic，as was already mentioned in the advertisement of this meeting. But from a purely idealistic or literary point of view I should avail myself of this opportunity of calling your attention to some of the reasons for the importance we attach，to the stud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in this country. For about a week I have been so ill that I have not been able to prepare any properly systematized lecture；what I am going to give is just a few disconnected remarks which happened to flash through my head when I was invited to give a talk here.

Everything human in the world，after having risen from necessity of circumstances，has undergone further changes and modifications to meet the need of the people of successive generations，The development of the national language is no exception to the rule. English is the language of the people of democracy and liberty，who have enjoyed freedom of speech more than any other nations of the world and developed their language so as to meet this necessity of their inner life. The Anglo—Saxons，after untiring efforts lasting many centuries，have made their mother—tongue par excellence the language for oration，most splendid in the world. In striking contrast with this ，the Japanese language has no oratorical literature worthy of the name in its long histroy covering more than a score of centuries. Having lain under the despotism of the feudal government，our ancestors entirely neglected to improve our language in that direction.

As I wrote a few years ago in the Asahi Shimbun， spoken Japanese of today still remains a language not of publicity but of privacy，good only for a namby—pamby chat in a boudoir or a tête—a—tête of old—fashioned politicians in a four—mat—and—half conclave. It has，indeed，delicacy and beauty of nuance as well as flowing smoothness of soumd，not at all comparable with the“hissing”of English; but it has no such splendid power and lucidity as we find in modern Eglish when it is spoken before a great audience.

Read or hear the speeches given by the Japanese politicians of the present day，and compare them with those of Premier Lloyd—George or President Wilson，Mr. Bryan or even other and lesser stars of oratory in England or America，and you will realize how poor and feeble are the speeches delivered by the Japanese speakers，not only in their contents but also in their expression or the formal elements of their speech. This is no doubt partly due to the fact that the Japanese language is very flaccid and weak as a language for public speaking，having been the tongue of a people who have enjoyed no freedom of speech under a hideous absolutism for many centuries，and who even today try to keep their lips sealed up as far as possible，believing in the old silly saying“From the mouth comes that which is evil，”Kuchi wa wazawai no mon，which is only a one—sided truth. Shall we be satisfied with the present condition of our mother—tongue when we are so rapidly becoming democratized？

Language study is not merely a matter of the vocal organs ，as some advocates of the so— called “practical” English in this country are very apt to believe，but it must be the study of the real spirit or of the ideals of the people who speak the language. Study English elocution and you will be able to appreciate to the full the true spirit of a“Nation subtle and sinewy to discourse”which has enjoyed for long “the liberty to know，to utter，and to argue freely according to conscience，”as the great author of the Areopagitica，John Milton，wrote nearly three hundred years ago.

I venture to say it is one of the most serious duties of the present generation to inspire with a new spirit or genius the Japanese language，the greatest treasure we are proud to have inherited from our fathers， and to leave it to posterity enlivened and enriched with new foreign elements of eloquence，that we may have our Burke and our Webster in future Japanese literature，just as our remote ancestors modified and remoulded our beloved tongue by introducing new elements from the classical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whose influence gave rise to the elegant letters of the subsequent ages.

Now there is another point to which I should like to call your attention in this connection. The thorough study of any foreign language naturally leads to the study of and liking for its literature，which is absolutely necessary for the understanding and appreciation of the peoples’ real life，spiritual as well as material. I think I can safely assert that nothing can give a clearer perspective of the inner life of a nation thanits literature. It was the late John Morley who said that literature is an expression of the best thought of the people，but I should say，going a step further，that literature is the truest and sincerest expression of the ideals of a nation. Politicians may sometimes be time—servers，merchants and businessmen may do anything to meet their practfcai purposes，but poets are always themselves，or true to themselves，because they must be sincere before everything in order to be great poets; no insincere man can write true poetry.

When I think of the truth of the famous saying，Tout com-prendre，c’est tout pardonner，—To understand everything is to pardon everything，—and when I recall many occasions of international fricton in history，which，in the majority of cases，were caused by the mere lack of mutual understanding，I must here emphatically call your attention to the great importance of studying literature for promoting a friendly international relation.

Study the inner life of a people，and you will begin to thoroughly like them. I do not know any American or European who has studied Japanese literature，and yet does not like the people who has produced it. I do not know any Japanese who has studied Milton，Shelley and Browning，or Whittier，Emerson and Whitman，that does not admire the great ideals of the English—speaking peoples.

In order that this assertion of the importance of studying literature for perfect international understanding may not be looked upon as a mere dreamer’s phantasy，let me cite in this connection a few remarkable facts from recent diplomatic history. In England it was a remarkable feature in the literary world for the twenty years preceding the outbreak of the Great War that Continental literature was freely introduced to her reading public. It was in this period that hundreds and hundreds of critical works and translations of the modern literature of France，Russia，Italy，Spain and Scandinavia appeared in English. You know that the English people in the age of Queen Victoria was well-known as a people who，with their traditional complacency，cared least for th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outside their own; but from about the beginning of the present century，they began eagerly to read the literature of Continental Europe. When we find this new literary tendency in England exactly coinciding with King Edward’s breaking away from the traditional diplomatic policy of so—called “glorious isolation，” to initiate his policy of entente cordiale，who can deny the close relation between the appreciation of literature and the friendly diplomatic relations which culminated in the triple entente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Great War？ During the wartime a prominent English journal went so far as to suggest a new term，the “literary alliance”，which means nothing other than the perfect mutual understanding of two nations by each studying the other’s literature. Mr. Edmund Gosse，one of the greatest living writers，uscd the term literary entente to designate the close alliance of England and France.

Again，in this connection，you will be reminded of the friendly relations between France and Russia before the war，a connection which was founded not only on the closely—related financial circumstances of the two countries，but on their mutual understanding through literature. In the latter part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you know，Russian literature was introduced into France by such an eminent diplomat—author as the Vicomte de Vogue，followed by many others，and it was very widely read by French readers. On the other hand，it is no exaggeration to say that the genius of Russian literature in the last century was practically developed by the powerful influence of such French authors as Flaubert，Maupassant and Zola.

I do not wish to bore you any longer by enumerating a long list of such examples，as I suppose every reader of diplomatic history will find a great many similar instances even more convincing and more conclusive than those which I have pointed out.

Now let me mention by way of illustration some mistaken ideas of the moral life of the Japanese people，very common among the English—speaking peoples，which will be easily corrected or eradicated by their reading of Japanese literature. It is a common belief in England and America that Bushido is still governing the inner life of the New Japan. It is very true that Bushido remains even in the present time as a sentiment among the older people of this country，but if they make any study of contemporary Japanese literature，which is the truest portrayal of the modernized Japan，they will easily find that Bushido is nothing more than a bit of out—of—date bric—à—brac in the eyes of the younger generation who have been educated on entirely different principles.

Another misconception，very common in England and America，is that the Japanese are a bellicose and aggressive people. To correct this mistaken idea，nothing is better than to recommend them the reading of the best Japanese dramas，novels and poetry of the age of the Tokugawa，which were nothing other than the outcome of the absolute peace enjoyed by the Japanese people for three hundred years. The study of Tokugawa literature will fully convince the English—speaking public that no nation can produce such literature that did not enjoy a three-century-long stretch of absolute peace. This stretch of absolute peace lasting three hundred years has no parallel in the history of any nation in the world，and will they still think any warlike people can truly enjoy such a long period of utter quiet to create‘things of beauty”？

To return to my subject. It is true that English Iiterature is studied in this country and is not such a sealed treasury as Japanese literature is to the English reading public ；but if you make it the sole end of your study of English merely to be skillful in the thrust and parry of every day conversation or to be good at commercial correspondence，entirely neglecting the study of literature，the perfect mutual understanding between us and the English—speaking nations will be beyond our reasonable expectation for ever. In order to understand the real Britain or the real America，you need not go far across the ocean to visit London or New York or Chicago，but stay here and read in the cozy corner of your study or by the fireside some of the best and greatest works of British or American authors. Read Chaucer and Milton，read Ruskin and Carlyle，read Emerson and Hawthorne，and you will find that the Anglo—Saxon is no nation of“shop—keepers”，that there is the forcible undercurrent of idealism running through their materialistic civilization，and you will get the correct idea of what is their true spirit of democracy and liberty，what is the foundation of their moral life，and what does the present Anglo——Saxon superiority in the world consist in. This kind of study may appear to some of you very unpractical；but please remember that nothing can be more practical than the unpractical in all matters concerning our moral and intellectual life.





后记





我将厨川白村氏的《苦闷的象征》译成印出，迄今恰已一年；他的略历，已说在那书的《引言》里，现在也别无要说的事。我那时又从《出了象牙之塔》里陆续地选译他的论文，登在几种期刊上，现又集合起来，就是这一本。但其中有几篇是新译的；有几篇不关宏旨，如《游戏论》、《十九世纪文学之主潮》等，因为前者和《苦闷的象征》中的一节相关，后一篇是发表过的，所以就都加入。惟原书在《描写劳动问题的文学》之后还有一篇短文，是回答早稻田文学社的询问的，题曰《文学者和政治家》。大意是说文学和政治都是根据于民众的深邃严肃的内底生活的活动，所以文学者总该踏在实生活的地盘上，为政者总该深解文艺，和文学者接近。我以为这诚然也有理，但和中国现在的政客官僚们讲论此事，却是对牛弹琴；至于两方面的接近，在北京却时常有，几多丑态和恶行，都在这新而黑暗的阴影中开演，不过还想不出作者所说似的好招牌，——我们的文士们的思想也特别俭啬。因为自己的偏颇的憎恶之故，便不再来译添了，所以全书中独缺那一篇。好在这原是给少年少女们看的，每篇又本不一定相钩连，缺一点也无碍。

“象牙之塔”的典故，已见于自序和本文中了，无须再说。但出了以后又将如何呢？在他其次的论文集《走向十字街头》的序文里有说明，幸而并不长，就全译在下面：——





“东呢西呢，南呢北呢？进而即于新呢？退而安于古呢？往灵之所教的道路么？赴肉之所求的地方么？左顾右眄，彷徨于十字街头者，这正是现代人的心。‘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我年逾四十了，还迷于人生的行路。我身也就是立在十字街头的罢。暂时出了象牙之塔，站在骚扰之巷里，来一说意所欲言的事罢。用了这寓意，便题这漫笔以十字街头的字样。

“作为人类的生活与艺术，这是迄今的两条路。我站在两路相会而成为一个广场的点上，试来一思索，在我所亲近的英文学中，无论是雪莱、裴伦，是斯温班，或是梅垒迪斯、哈兑，都是带着社会改造的理想的文明批评家；不单是住在象牙之塔里的。这一点，和法国文学之类不相同。如摩理思，则就照字面地走到街头发议论。有人说，现代的思想界是碰壁了。然而，毫没有碰壁，不过立在十字街头罢了，道路是多着。”





但这书的出版在著者死于地震之后，内容要比前一本杂乱些，或者是虽然做好序文，却未经亲加去取的罢。





造化所赋与于人类的不调和实在还太多。这不独在肉体上而已，人能有高远美妙的理想，而人间世不能有副其万一的现实，和经历相伴，那冲突便日见其了然，所以在勇于思索的人们，五十年的中寿就恨过久，于是有急转，有苦闷，有彷徨；然而也许不过是走向十字街头，以自送他的余年归尽。自然，人们中尽不乏面团团地活到八十九十，而且心地太平，并无苦恼的，但这是专为来受中国内务部的褒扬而生的人物，必须又作别论。

假使著者不为地震所害，则在塔外的几多道路中，总当选定其一，直前勇往的罢，可惜现在是无从揣测了。但从这本书，尤其是最紧要的前三篇看来，却确已现了战士身而出世，于本国的微温、中道、妥协、虚假、小气、自大、保守等世态，一一加以辛辣的攻击和无所假借的批评。就是从我们外国人的眼睛看，也往往觉得有“快刀斩乱麻”似的爽利，至于禁不住称快。

但一方面有人称快，一方面即有人汗颜；汗颜并非坏事，因为有许多人是并颜也不汗的。但是，辣手的文明批评家，总要多得怨敌。我曾经遇见过一个著者的学生，据说他生时并不为一般人士所喜，大概是因为他态度颇高傲，也如他的文辞。这我却无从判别是非，但也许著者并不高傲，而一般人士倒过于谦虚，因为比真价装得更低的谦虚和抬得更高的高傲，虽然同是虚假，而现在谦虚却算美德。然而，在著者身后，他的全集六卷已经出版了，可见在日本还有几个结集的同志和许多阅看的人们和容纳这样的批评的雅量；这和敢于这样地自己省察，攻击，鞭策的批评家，在中国是都不大容易存在的。

我译这书，也并非想揭邻人的缺失，来聊博国人的快意。中国现在并无“取乱侮亡”的雄心，我也不觉得负有刺探别国弱点的使命，所以正无须致力于此。但当我旁观他鞭责自己时，仿佛痛楚到了我的身上了，后来却又霍然，宛如服了一帖凉药。生在陈腐的古国的人们，倘不是洪福齐天，将来要得内务部的褒扬的，大抵总觉到一种肿痛，有如生着未破的疮。未尝生过疮的，生而未尝割治的，大概都不会知道；否则就明白一割的创痛，比未割的肿痛要快活得多。这就是所谓“痛快”罢？我就是想借此先将那肿痛提醒，而后将这“痛快”分给同病的人们。

著者呵责他本国没有独创的文明，没有卓绝的人物，这是的确的。他们的文化先取法于中国，后来便学了欧洲；人物不但没有孔、墨，连做和尚的也谁都比不过玄奘。兰学盛行之后，又不见有齐名林那、奈端、达尔文等辈的学者；但是，在植物学、地震学、医学上，他们是已经著了相当的功绩的，也许是著者因为正在针砭“自大病”之故，都故意抹杀了。但总而言之，毕竟并无固有的文明和伟大的世界的人物；当两国的交情很坏的时候，我们的论者也常常于此加以嗤笑，聊快一时的人心。然而我以为惟其如此，正所以使日本能有今日，因为旧物很少，执著也就不深，时势一移，蜕变极易，在任何时候，都能适合于生存。不象幸存的古国，恃着固有而陈旧的文明，害得一切硬化，终于要走到灭亡的路。中国倘不彻底地改革，运命总还是日本长久，这是我所相信的；并以为为旧家子弟而衰落，灭亡，并不比为新发户而生存，发达者更光彩。

说到中国的改革，第一著自然是扫荡废物，以造成一个使新生命得能诞生的机运。五四运动，本也是这机运的开端罢，可惜来摧折它的很不少。那事后的批评，本国人大抵不冷不热地，或者胡乱地说一通，外国人当初倒颇以为有意义，然而也有攻击的，据云是不顾及国民性和历史，所以无价值。这和中国多数的胡说大致相同，因为他们自身都不是改革者。岂不是改革么？历史是过去的陈迹，国民性可改造于将来，在改革者的眼里，已往和目前的东西是全等于无物的。在本书中，就有这样意思的话。





恰如日本往昔的派出“遣唐使”一样，中国也有了许多分赴欧、美、日本的留学生。现在文章里每看见“莎士比亚”四个字，大约便是远哉遥遥，从异域持来的罢。然而且吃大菜，勿谈政事，好在欧文、迭更司、德富芦花的著作，已有经林纾译出的了。做买卖军火的中人，充游历官的翻译，便自有摩托车垫输入臀下，这文化确乎是迩来新到的。

他们的遣唐使似乎稍不同，别择得颇有些和我们异趣。所以日本虽然采取了许多中国文明，刑法上却不用凌迟，宫庭中仍无太监，妇女们也终于不缠足。

但是，他们究竟也太采取了，著者所指摘的微温、中道、妥协、虚假、小气、自大、保守等世态，简直可以疑心是说着中国。尤其是凡事都做得不上不下，没有底力；一切都要从灵向肉，度着幽魂生活这些话。凡那些，倘不是受了我们中国的传染，那便是游泳在东方文明里的人们都如此，真是如所谓“把好花来比美人，不仅仅中国人有这样观念，西洋人，印度人也有同样的观念”了。但我们也无须讨论这些的渊源，著者既以为这是重病，诊断之后，开出一点药方来了，则在同病的中国，正可借以供少年少女们的参考或服用，也如金鸡纳霜既能医日本人的疟疾，即也能医治中国人的一般。

我记得“拳乱”时候（庚子）的外人，多说中国坏，现在却常听到他们赞赏中国的古文明。中国成为他们恣意享乐的乐土的时候，似乎快要临头了；我深憎恶那些赞赏。但是，最幸福的事实是在莫过于做旅人，我先前寓居日本时，春天看看上野的樱花，冬天曾往松岛去看过松树和雪，何尝觉得有著者所数说似的那些可厌事。然而即使觉到，大概也不至于有那么愤懑的。可惜回国以来，将这超然的心境完全失掉了。





本书所举的西洋的人名，书名等，现在都附注原文，以便读者的参考。但这在我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因为著者的专门是英文学，所引用的自然以英、美的人物和作品为最多，而我于英文是漠不相识。凡这些工作，都是韦素园、韦丛芜、李霁野、许季黻四君帮助我做的；还有全书的校勘，都使我非常感谢他们的厚意。

文句仍然是直译，和我历来所取的方法一样；也竭力想保存原书的口吻，大抵连语句的前后次序也不甚颠倒。至于几处不用“的”字而用“底”字的缘故，则和译《苦闷的象征》相同，现在就将那《引言》里关于这字的说明，照钞在下面：——





“……凡形容词与名词相连成一名词者，其间用‘底’字，例如social being为社会底存在物，Psychische Trauma为精神底伤害等；又，形容词之由别种品词转来，语尾有—tive，—tic之类者，于下也用‘底’字，例如speculative，romantic就写为思索底，罗曼底。”





一千九百二十五年十二月三日之夜，鲁迅。





思想·山水·人物




日本



鹤见祐辅 作





题记





两三年前，我从这杂文集中翻译《北京的魅力》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要续译下去，积成一本书册。每当不想作文，或不能作文，而非作文不可之际，我一向就用一点译文来塞责，并且喜欢选取译者读者，两不费力的文章。这一篇是适合的。爽爽快快地写下去，毫不艰深，但也分明可见中国的影子。我所有的书籍非常少，后来便也还从这里选译了好几篇，那大概是关于思想和文艺的。

作者的专门是法学，这书的归趣是政治，所提倡的是自由主义。我对于这些都不了然。只以为其中关于英、美现势和国民性的观察，关于几个人物，如亚诺德、威尔逊、穆来的评论，都很有明快切中的地方，滔滔然如瓶泻水，使人不觉终卷。听说青年中也颇有要看此等文字的人。自检旧译，长长短短的已有十二篇：便索性在上海的“革命文学”潮声中，在玻璃窗下，再译添八篇，凑成一本付印了。

原书共有三十一篇。如作者自序所说，“从第二篇起，到第二十二篇止，是感想；第二十三篇以下，是旅行记和关于旅行的感想。”我于第一部分中，选译了十五篇；从第二部分中，只选译了四篇，因为从我看来，作者的旅行记是轻妙的，但往往过于轻妙，令人如读日报上的杂俎，因此倒减却移译的兴趣了。那一篇《说自由主义》，也并非我所注意的文字。我自己，倒以为瞿提所说，自由和平等不能并求，也不能并得的话，更有见地，所以人们只得先取其一的。然而那却正是作者所研究和神往的东西，为不失这书的本色起见，便特地译上那一篇去。

这里要添几句声明。我的译述和绍介，原不过想一部分读者知道或古或今有这样的事或这样的人，思想，言论；并非要大家拿来作言动的南针。世上还没有尽如人意的文章，所以我只要自己觉得其中有些有用，或有些有益，于不得已如前文所说时，便会开手来移译，但一经移译，则全篇中虽间有大背我意之处，也不加删节了。因为我的意思，是以为改变本相，不但对不起作者，也对不起读者的。

我先前译印厨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时，办法也如此。且在《后记》里，曾悼惜作者的早死，因为我深信作者的意见，在日本那时是还要算急进的。后来看见上海的《革命的妇女》上，元法先生的论文，才知道他因为见了作者的另一本《北米印象记》里有赞成贤母良妻主义的话，便颇责我的失言，且惜作者之不早死。这实在使我很惶恐。我太落拓，因此选译也一向没有如此之严，以为倘要完全的书，天下可读的书怕要绝无，倘要完全的人，天下配活的人也就有限。每一本书，从每一个人看来，有是处，也有错处，在现今的时候是一定难免的。我希望这一本书的读者，肯体察我以上的声明。

例如本书中的《论办事法》是极平常的一篇短文，但却很给了我许多益处。我素来的做事，一件未毕，是总是时时刻刻放在心中的，因此也易于困惫。那一篇里面就指示着这样脾气的不行，人必须不凝滞于物。我以为这是无论做什么事，都可以效法的，但万不可和中国祖传的“将事情不当事”即“不认真”相牵混。

原书有插画三幅，因为我觉得和本文不大切合，便都改换了，并且比原数添上几张，以见文中所讲的人物和地方，希望可以增加读者的兴味。帮我搜集图画的几个朋友，我便顺手在此表明我的谢意，还有教给我所不解的原文的诸君。

一九二八年三月三十一日，鲁迅于上海寓楼译毕记。





序言





萨凯来是并非原先就豫备做小说家的。他荡尽了先人的遗产，苦于债务，这才开手来写作，终于成了一代的文豪。便是华盛顿，也连梦里也没有想到要做军人，正在练习做测量师，忽然出去打仗，竟变了古今的名将了。

我们各个人，为了要就怎样的职业，要成怎样的工作，生到这世上来的呢，不得而知。有些人，一生不知道这事，便死掉了。即使知道，而还未做着这方面的工作，却已死掉了的人们也很多。要而言之，我们的一生，或者就度过在这样的“毕生之业”（Lifework）的探索里，也说不定的。

尤其是在现代日本似的处世艰难的世上，我们当埋头于切合本性的工作之前，先不得不为自己的生活去做事。倘在亚美利加那样生活容易的国度里，那么，一出学校，有十年或十五年，足以生活一生的准备便妥当了，所以在不很跨进人生的晚景时候，能够转而去做认为自己的使命那一面的工作。但在日本，却即使一生流着汗水，而单想得一家的安泰，也很为难。于是许多人们，便只好做着并不愿做的工作，送了他的一世。这便是，度着职业和事业分离的生活。再换一句话，也便是，单是生存着，却并非真的生活着的。所以这样的人们，除设法做着为生存的职业之外，又营生于希求有意义的生活的不绝的要求之中。将短短的人生，度在这样的内心的分离的境地里，真是悲惨的事。

然而，待到这世间成为真的乌托邦，我们的职业，便是恰合于我们的性格的事业的时代为止，这情形是不得已的。倘若那时代一到，那时候，人类便都能各从其天禀的才能和趣味，潜心于自己所爱的创造底事业；在那时候，是自己的满足，也就是对于一般社会的服务了。这样的时代的完成，即乌托邦的达成，应该是我们人类文化的究竟的目的。

但待到那时代的到来为止，我们只好在现今这样的生业和生活相分离的境地之中，熬着过活。而且只好努力设法，打进适合于真的自己的本性的事业去。

这真的事业的探索，是我们的有意识和无意识的努力。这是真的人生的探索。

然而也有纵使一生用力，终于不能将真的事业，作为自己的职业的人。不，这样的人们倒是多的。但人类的不绝的欲求，非在什么形态上，来探索真事业，是不肯干休的。于是人们便开始了专门以外的工作。倘若他的专门，和他的性格恰恰相合，他便应该不想去致力于专门以外的工作了。然而他一面从事于那职业，一面又因为还未完全用尽自己的天分，便也会对于那职业，即俗所谓专门以外的工作，发生趣味。在确当的意义上说，则惟这专门以外的工作，却正是他的真专门。是他受之于天的天职。他所从事的那所谓专门，是可以称为人职的不自然的东西。

所以古来的大事业，大抵是成于并非所谓专门家的人们之手的。在现今似的社会制度之下，也是不得已的事。

如我自己，也就是许多日子，苦于职业和生活的分离的一个人。但幸而我总算有从那为生存而做的职业之间，将若干气力，分给自己真所爱好的工作的余裕了。这一点上，我是幸福的，常常以此在自慰。这余业，便是在书斋里面读书，思索，做文章。

英国的文豪威尔士，是先以小学教员起身的人，但后来试作小说，遂进了和自己的性格完全适宜的生活。这是他三十岁的时候。这不能不说，他是幸福的。关于来做小说的动机，他曾经自叙传底地说过。曰：“我于写英文，比什么都喜欢。”这实在是直截简明的口吻。他于是就写着喜欢的英文，过那适性的生活了。

威尔士是由二十九岁时的出世作《时间机械》一篇，成为独立的文人，弃掉了性所不喜的生业的，然而长久之间，从事了别的职业，而于余暇中来做毕生之业的人们也很多。如英国的思想家约翰穆勒，就是做着东印度公司的职员，直到五十二岁的。待到引退的时候，每年得到养赡费一万五千元。从此他就悠悠然埋头于自己的毕生之业了。

我并不如威尔士那样，最喜欢写文章。所以也不想选了文学，作为毕生之业。我不过每当工作余闲，来弄文笔，是极为高兴罢了。

大正十年（译者注：一九二一年）的初夏，我完结了两年零八个月的长旅，从欧、美回来。到这时止，我没有很动笔。但此后偶然应了杂志和报章之类的嘱托，颇做了一些文章，这才玩味了对纸抒怀的乐趣。归国后三年所记的文笔，就堆积在箱箧的底里。觉得将这些就此散逸掉，也颇可惜，现在加以集录，并且写添几篇新的东西，印了出来的，便是这一本书。只因为赴美之期迫于目前，毫无微暇，至使略去了还想写添的处所，是深以为憾的。

第一篇的《断想》，是应了《时事新报》之需，逐日揭载的。开手的时候，本想记载一点零碎的感想，但在不知不觉之间，却已非断想，变成论文似的东西了。这一篇，我是在论述威尔逊、穆来和英国劳动党，以见为英、美两国政界的基调的自由主义的精神。

从第二篇起，到第二十二篇止，是感想；第二十三篇以下，是旅行记和关于旅行的感想。

贯穿这些文章的共通的思想，是政治。政治，是我从幼小以来的最有兴味的东西。所以这书名，也曾想题作《政治趣味》或《专门以外的工作》，但临末，却决定用《思想山水人物》了。收集在本书中的《往访的心》这一篇，先前是已经遗失了的，但借了细井三千雄君的好意，竟得编入了。我感谢他。

对于肯看这样的杂文的集积的诸位，我还从衷心奉呈甚深的感谢。

大正十三年七月四日晨。





在逗子海边。著者。





断想





一　落日





从麻布区六本木的停留场起，沿着电车路，向青山六丁目那边走，途中是有一种趣旨的。从其次的材木町停留场起，径向霞町的街路，尤其有着特色。当冬天的晴朗的清晨，秩父的连山在一夜里已经变了皓白，了然浮在绀碧的空中。向晚，则看见富士山。衬着这样的背景，连两边的屋顶都看得更加有趣。

昨天傍晚，我走了这一段路。忽然看见对面的街道上面，大的落日正要沉下去了。因为带着阴晦的光线的关系，见得好象桃红色的大团块。这在自己的心里，便唤起了非常的庄严之感来。

我忽而想到人间的晚年。想到那显着这样伟大的姿态，静静地降到地平线上去的人。这样的光景，是使见者的心中发生不可名言的感慨的。

这样的人，最近的日本可曾有呢？无论怎么说，大隈侯的晚年，是有着一种伟大的。这就如难于说明的一种触觉一样。先前，在美国的首都华盛顿静静地死去的威尔逊（Woodrow Wilson），当那最后，确也有沉降的日轮似的庄严。法国的亚那托尔法兰斯（Anatole France）等，也令人发生这样的感想。





二　毕德





然而虽然还没有进入这样的人生的决算期的人在中途时，也有已经使我们感到伟大的。这和圆熟的伟大，也许有些不同。似乎总有着尖角的处所。虽然是伟大，而在年青的人们中，窥见这样的伟大的一鳞片甲的时候，尤使我们觉到难以言语形容的爽快。例如年仅二十四岁的毕德（W.Pitt），做首相的总选举的光景之类，一定曾给那时的英国人以非常的感动的。到了现在，回头一看，他是英国第一个成功的政治家了，但在那时，他以一个后辈，与一切英国政界的巨星为敌，单集合些第二流的政客，作了新内阁，然而忽地决行总选举的时候，一定是见得非常之轻举妄动的。清贫的他，岁入仅三百镑，而不但固辞了首相应得的年俸三千镑的兼职，让给友人，还避开了安全的选举区，却从最危险的侃勃烈其出马。这总选举倘一败，人说，他的一生，大概就要被政敌的联合势力驱逐于政界之外的。实在有焚舟断桥之概。但我们却正在这样鲜明的态度上，可以看出贯彻千古的人性的伟大来。





三　麦唐纳





现在是英国的首相而劳动党的首领麦唐纳（R. MacDonald）氏，在暴风一般的喝采里站出来了。当发表劳动党内阁的政纲，且扬言大命一下，便于二十四小时中，奏闻新内阁的人员的时候，真使我们受着一种悲壮之感。麦唐纳身在轲失意的底层时，不就是三年前的事么？他的言论惹了祸，他在战时和战后，怎样地大受着反动底舆论的迫害呵。他不但受政敌的迫害，也为劳动党内部所反对。那时大家说，对于智识阶级出身的他，是不愿意给在劳动党的领袖的位置的。不但如此，一个年青的学者对我说，连使他往议会去也不情愿。不知道可是为此，他落选了好几回。劳动党的副书记弥耳敦君虽曾告诉我，决没有这样的事，然而年青的拉思基（Laski）教授等却愤慨道，事实是这样。但他是英国劳动党中唯一的天才底议院政治家，则大家的评论都一致的。

我在伦敦的千九百二十年之际，是妥玛司和克伦士等辈的全盛期，他是埋在暗淡的失意的底里的。我将离开伦敦的前两日，他刚从南俄乔具亚的远旅归来。我虽然送了从波士顿带来的绍介信去，但终于来不及了。不久，我没有会见他，便离了英国。他现在是当了选，占得议席，成为劳动党的首领，且将作英国的首相了，而久居逆境中，终不一屈其所信的他，到底以英国政界的第一人而出现的处所，确有着一种的庄严。

在置身于世情冷热之间，勇气满身，战斗不倦的人的生涯上，是具有难于名状的威严的。威尔逊当一九一九年，从巴黎的平和会议半途归国的时候，他直航波士顿了。这地方，是反对党首领洛俱的根据地。他就在公会堂疾呼道：“倘有和我的主义政策宣战的人，我很喜欢应战。因为在我的皮肤一分之下跳动着的血液的一滴一滴，都是我祖先的传统底战斗精神的余沥。”那斗志满幅之状，真可以说是他的全人的面目，跃然如见了。





四　迪式来黎





凡翻阅英国史者，无论是谁，总要着眼于迪式来黎（B. Disraeli）的生涯。他的一生，正如他的小说一般，很富于波澜和兴趣。他的三十九年的议院生活中，三十二年以在野的政客而耗费了。这一点，他在英国首相列传中，是逆运第一。关于他的许多逸闻之中，最引我的兴趣的，是下面的话。他的多年的苦斗，终于收了效果的一八七四年的有一天，他完毕了基尔特会堂的宴会之后，到保守党的俱乐部去。政友来谈起庄园的事情。有目睹了这情形的旁观者，述说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奇特的表情。他显着仿佛是看着别一世界似的，洞然的眼。”

听了这话的一个有名的政治家，却道：——

“他那时候，是并没有听着乡村的事的。他一定正在想，自己终于做了大英帝国的大宰相了。”

我一想到藏在这逸闻里的政治家的浮沉，便感到无穷的兴味。长久的格兰斯敦的人望，渐次衰落了，在补缺选举上，保守党步步得胜。这不仅是人望，这是自己费了三十年功夫，建筑起来的政党组织的胜利。自己经过伦敦的街道，许多市民便追在马车后面欢呼。而今夜又怎样？岂不是在基尔特会堂的宴席上，自己要演说，站起身来的时候，满堂的喝采便暴风似的追踪而起，连自己话也不能说了么？岂不是连侍役们也将手里的桌布，抛上空中，欢呼着么？自己现在确已将英国捉住了。他一定是这样想着的。倘用日本式来说，则这是他七十岁的时候。到了长久的一生的终末，他的太阳这才升起来的。在他的坚忍不拔的生涯中，有些地方就隐现着难于干犯的伟大。





五　费厄泼赖





我常常自问自答：英国的历史，为什么那么惹起外国人的兴味的呢？也常常质问各样的英国人和美国人。然而满足的说明，却从来没有听到过。

有些注释，例如英国的政治史上，多有可作别国的模范的事实呀；英国的政治家，早已蝉蜕了地方底色采，领会了世界底气氛呀之类：都不能使我满足。有一个英国人，说是因为英国人才辈出之故，则更是信口开河，难教我们首肯。只是，我们在英国史上，屡次接触到人间的伟大。这就因为英国是“费厄泼赖”（Fair Play）的国度的缘故。参透了竞技的真谛的英国人，便也将竞技的“费厄泼赖”，应用到一切社会的生活上去。恬然说谎，从背后谋杀政敌似的卑怯万分的事，是不做的。而且，这样的卑怯的竞技法，社会也不容许。这样的人，便被社会葬送了。所以那争斗，就分明起来。从中现出人间的伟大来，大概并不是偶然的事。这就因为英国的空气的安排，是可以使伟大的人物出现的。





六　有幸的国度





然而，爱好“费厄泼赖”的精神，不仅是因了爱好运动竞技而起，是无疑的。这就因为英国是有幸的国度。

久远的人类的历史，可以说，是平和的农耕人种，被剽悍的游牧人种所征服的记录。而被征服者的农民，则归根结蒂，总以自己所有的文明之力，再将无学的征服者征服。但是，无学而强健的游牧人种，用了强大的暴力，将温顺而勤勉的农耕人种强行压倒的光景，却使人感到一种愤怒似的不愉快。宋朝之灭亡，西罗马之没落，是明显的例。或如蒙古的远征军长驱而入小亚细亚，蹂躏了耕种于底格里斯河附近的农民，将八千年来沾润此处的灌溉用运河破坏殆尽，遂至成为现在那样的荒野的故事，则虽在今日，也还使读史者的胸臆里感到无限的感愤的。





七　古今千年





但因为英国是岛国，所以竟免了这样残忍的征服之祸。十一世纪的康圭拉尔威廉的入寇，也未成文明灭绝之殃，终不过是相类的文明的接木似的结果。还和顽固无比的人种苏格兰人圆满地相合，造成协力一致的国家了。比起对岸的日耳曼，因为有东边的斯拉夫和西边的腊丁人的夹击，遂无高枕而卧之暇的苦境来，真不知有多少天幸。所以在这国度里，历史和传统，都没有中绝之患，继续着的。和砦寨碛边的石垒一般，垒而又崩，崩而又垒的欧洲大陆的诸国有所不同，正是必然之数。

早已自觉了海是英国民的生命这一层，尤为这国民的达见。海不但保障了他们的生存，并且借着海，雄大了他们的思想。海是使人们伟大的。使英国的人格广而深者，一定是海。倘不知道利用这天与的境涯，英国人决不能筑起那样的伟大来。如果虽然是海国，而没有将这海国的天惠，十分味读领会的力量的国民，则这国民是到底没有在世界人文史上遗留不朽的痕迹的资格的。

以海兴国，以海保障文化的国民，在过去时代有二。这都是小国。一是古代希腊的共和国，一是现在的大英帝国。这二者都是对于起自东方的专制主义底大陆军国，站在保障自己的生存的地位上。希腊和波斯王达留斯的大陆军战，英国和法兰西皇帝的拿破仑战。而皆借海为助，将这威压底大众粉碎了。地中海文明的时代，于是便成了希腊文明的时代；大西洋文明的时代也一样，化了英吉利全盛的时期。而这两国的政治底传统，就做着西洋文明的骨子。

凡以大陆军兴国的人民，说也奇怪，一定堕于专制政治，而国民各自的才能至于萎缩。借海兴国的人民却反是，在内治，是施行宽大的自由政治，常常培养着文化的渊源的。要而言之，国家既然是国民努力的总和，则压迫了国民的自由，即没有可以繁荣之理；而不从国民本身的心脏中涌出的文明，也没有会有永久的生命之理的。

罗马帝国在初期时，气象实在庄严。这就因为罗马人以自由农民的举国皆兵之国而兴的缘故。这一点，美国的建国当初，是很相象的。美国也是自由农民所尝试的平民政治。然而罗马却随着版图的扩大，逐渐富足起来，及至化为第二期的冒险底富豪的跃进时代，而后年已见军人专制之端。及苏耳拉和玛留斯出，则坠入第三期的职业军人的武断政治，自由的内政，一转而化为专制政治了。这时候，在罗马史上，已没有真的伟大的人物出现。美国现在，是正在进向冒险底富豪的跃进时代里去。但和罗马的古代不同，国民的教育普及着，所以未必会有职业底军人全盛的时代罢。然而美国究竟能否也如英国一样，成为有内容的伟大的国民呢，我却还怀着不少的疑惑。在美国，是含有许多可以堕落的素因的。现在的排日法案的吵闹，不过是末节。其所以出此的素因，是在美国的政治组织里面的。这就因为美国的地理底，人种底，传统底素因，和英国全然两样的缘故。

现在，说也奇怪，日本是正有着和古希腊及英国相似的地理底，人种底以及传统底境遇。天时也将如地中海时代之福希腊，大西洋时代之福英国一般，于太平洋时代福日本么？是否利用其境遇，是系于日本国民的决心的。





八　威尔逊之死





从此我想先写些威尔逊的事。

生成羸弱的威尔逊，竟活到六十七岁零两个月，用日本式算起来，就是六十九岁，实在还是意外的长寿。但从他本身的个人底得失而言，则五年以前没有死，或者不再活六七年，是可惜的。他选而又选，却在最坏的时候死掉了。

他以美国人而论，则是瘦而长的人。从幼小时候起，因为胃弱，曾经退过几回学。成年以后，因了过度的用功，就容易感冒风寒，时常要头痛。他做了大统领的时候，家里的人们还担忧，怕他做不满四年的。尤其是有了想不到的欧洲大战，有了巴黎的和平会议，所以周围的人便以为总不能到底安然无事。果然，他在全国游说的途中，从血管的硬化，成了半身不遂的重病了。是积年的辛劳，一时并发的。奇怪的是和列宁一样的病状。列宁是发病之后，不久就死了，他却躺在不治的病床上至四年半才死掉。运命为什么这样执拗地磨折他的呢？历来的美国大统领中，没有一个象他那样送了不幸的晚年的人。便是永眠之后，已在恩怨的彼岸的现在，也不能说他已经真实地得了慰安。连死了以后，也还有人追着加以坏话和碎话。

然而这也并非单是他。华盛顿和林肯的晚年的冷落又何如？世态炎凉的激变，如美国者是少有的。现在敬之如神明的华盛顿，在职时尝痛愤于骂詈和谗谤，曾说道，我与其为美国的大统领，还不如求死去的平安。到林肯，可更甚了。甚至于被骂为恶魔的化身一样。然而二人都在生前目睹了自己的事业的成功，而且也没有生威尔逊那样的苦痛的病症。

当威尔逊晚年时，有着拿破仑似的阴惨的处所。正如百战百胜的拿破仑，仅因为败于滑铁卢的一战，便被幽囚于圣海伦那的孤岛上，给恶意的英吉利的小官呵斥死了的一般，威尔逊在内政上，是举了历代大统领所未有的功绩的，欧战时候，又显了全世界民众的偶像一般的威容，而在最后，国际联盟案刚被上议院一否决，共和党的小人辈便加以失败政治家似的待遇，终于穷死了。

然而这悲壮的四年半的受难，也许正是天意，使他的纪念，可以永久刻在人类的心中罢。用英文所写的传记，单是我所收集的，就有十二册。但真使他传于后世的事业，却应该惟有从他最后四年半的日记、言行录、书简集等，窥见了他泪痕如新的人这才能够的。





九　他的随笔





人的真实的姿态，是显现于日常不经意的片言只句之中的。威尔逊之真的为人，较之在他的教令、演说、论文上，一定是他的家庭内的闲谈中更明显。其次，表现着他的，大概要算他时时在美国有名的大杂志上发表的随笔了罢。较之他的论文和演说，我更爱读他的随笔。他的随笔集里，有一种称为《不外文章》（Mere Literature）的，和马太亚诺德的《杂糅随笔》（Mixed Essays）、穆来卿的《评论杂集》（Critical Miscellanies）之类相似。他们三个都是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散文大家这一层，也极相似的。正如亚诺德和穆来以其文章，永久留遗在英国文化史上一般，威尔逊说不定也将由他的文章，在美国文学史上占得不朽的位置。但于他不利的，是只因为他政治上的功绩太显著，于是文学上的功绩便容易被人忘却了。他究竟将借着他的才能的那一部分，留记忆于百年之后呢，这非到百年之后，是不得而知的。但我们现在由他的《冥想录》，记得阿垒留斯（Aurelius）的名字，而那时的罗马人，则因为自以为罗马帝国者，是万世不灭的大强国，所以对于阿垒留斯为罗马皇帝的名誉和为著作家的名誉，一定是没有想到来比较一番的。但在今日，使东洋人的我们说起来，则阿垒留斯曾为罗马帝国的皇帝，是不足挂齿的事，倒是一卷《冥想录》，在人类文化上，不知道是多么贵重的宝贝了。所以千百年后，威尔逊的名字，也许却因了他的著述或一句演说，会被人记得的罢。

从经历而言，威尔逊应该和格兰斯敦最相象。他的少年的时候，也仿佛十分崇拜格兰斯敦似的。但将他的性格和事业，仔细地一研究，则两者之间，极其不同。格兰斯敦是属于鲁意乔治（D. Lloyd George）和罗斯福（Th. Roosevelt）的典型的，而威尔逊则可归于周的文王，或者古希腊的贝理克来斯（Pericles）的范畴里。他之中，有一种可以说是东洋底，高蹈底的气氛。

这一定也出于文学底情操的；这情操也就是他的性情的根本底基调。我去游历他的诞生地司坦敦这小邑的时候，便感得了感化过幼小的威尔逊的环境，是怎样的了。这小邑是一个山村，绕以翠色欲滴的峰峦，雪难陀亚的溪流在脚下流过，声音如鸣环佩。他生长在秀丽的山河的怀抱里，得以悟入那幽玄的天地诸相的机缘，身边一定是不断的。尤其是，羸弱的他，眺着伏笈尼亚之山和加罗拉那之海，则超人间底的，出世间底的思想，大概也就自然而然地成就了。

他的爱诵英国的湖畔诗人渥特渥思（W. Wordsworth），说不定也就是因为这些地方而起。他所爱读的书，和亚诺德是一路的。亚诺德的爱读书，是《圣书》和渥特渥思。对于渥特渥思，穆来卿也一样；他在《评论杂集》里，曾以渥特渥思为“将静谧、底力、坚忍、目的，惠赐于人魂中，而打开那平和的心境的人类的恩人。”这三大思想家，都汲其流于渥特渥思，也颇有惹起我们的兴趣之处的。





十　政治和幽默





然而穆来卿的二大爱读书的另一种，却不是《圣书》了。一生以无神论者终始的他的思想底背景，似乎是十八世纪的法兰西哲学。他是参透了服尔德（Voltaire）的理性论的。法兰西革命前期的思想家的绍介，就占着他的浩瀚的全集的大半。他这样地和英国的寺院思想抗衡。这一点，和以牧师为父，为外祖父，自己也终生生活在《圣书》里的威尔逊，是完全两样的。

除爱读书之外，亚诺德还有和威尔逊共通的性格。就是两人都喜欢幽默。亚诺德是明朗的幽默家。他也如罗马的诗人呵累条斯（Horatius）一样，相信“含笑谈真理，又有何妨”的。不但如此，他还以为作者应该使读者快乐。他因此常常论及兴趣、气品、清楚、爱娇。然而他的心的深处，是解悟着这些都是方便，不过用作鼓吹道念和道理于人的一助的。

这一点，他完全和威尔逊异曲同工。威尔逊是也已经入了幽默的悟道的。和这古板的穆来卿，却完全两样，穆来卿也如格兰斯敦一样，是不懂幽默的人。他的文情，是庄重，清雅，明鬯的。但若读之终日，则大抵的人，总不免头涨。将这和威尔逊的随笔之温情恻恻动人者相较，不同得很多。

只要看威尔逊的小品文《象人样》冒头的几句，也就可以窥见其为人：——





“书籍之中，最为希罕的书籍，是读的书。培约德（W.Bagehot）玩笑地说。且又接着说道，文章的妙法，是象人样地写。这是万分明白的事，只要经验也就知道，每年从印刷局出现的许多书，为读而作的，却不大有。令人思索的书，是有的罢；还有，给教训，给智识，给吃惊，刺戟，改良，使气愤乃至使发笑，这是也许有用的罢。然而我们的读书——倘若具有真的读书家的热心和趣味——并非想要更加博识，乃是从不情愿蜷伏在小天地里的心——正如寻求快乐者的心，而不是寻求教训者的心——从想要看见，赏味人间世和事业世的心而起的。是由于求伴侣，求精神的更新，求思想的摄取，求头脑的自由任意的冒险的。尤其是在求得可以访到好友的大世界。”





他自此更进而说明所谓象人样的事，以为这就在成为纯真的人，从私心解放了的人。于是指示道：——





“那么，怎样办，才可以从私心解放呢？怎么办，才能够脱出做作和模仿呢？我们可能自求为纯真的人么？这是只要没有全缺了幽默之心的人，则达到这境地，是并不难的。”





懂得幽默的人，无论在怎样的境地，都能打开那春光骀荡的光明世界来。所谓读书，不过是打开这境地的引子罢了。





十一　大亚美利加人历





威尔逊和亚诺德的类似，不过如此。亚诺德一面力说民主政体，却又极怕民主政体之堕于凡俗政治，他在《民主政体论》里说，“所谓国民的伟大者，并非出于个人的数目之多。各个人的自由而且能动，乃是生于这数目，自由，活动，被较平凡的个人所有的理想更高的或一种高尚的理想所使用的时候的。”于是以为防民主政体的堕落者，在国家的高远的理想，并且进而力说服从的美德，以与约翰穆勒（John Mill）的个人自由论相抗。还鼓吹德国的理想底国家哲学，说是从来使一民众的德操向上者，是贵族，贵族既失，则代之者，乃在以国家本身为国民德教的中心，且以为“这实在是防御英国的亚美利加化的唯一的道路”云。

在这一端，亚诺德究竟是欧洲人。和威尔逊是美洲人的，根本底地不一样。使威尔逊说起来，则亚诺德所害怕的“亚美利加化”，却正是人类的幸福。他在《伟大的亚美利加人历》里这样说过：——





“生于亚美利加，育于亚美利加的伟大的人物，都不是伟大的亚美利加人。生在我们之中的大人物，也有不过是伟大的英国人的人；有些人们，则思想性行为地方所限，或是新英洲底伟人，或是南方底伟人。倘要寻求真的伟大的亚美利加人，则我们应该分明地创造出美国式伟大的标准和典型，选取那将这具显了的人们。”





于是他又将亚美利加主义下了定义，说：——





“第一，是富于满怀希望的自信力的精神。这是进步到乐天底的。而且又有要做成国民底模范的事业的功名心。没有衒学之风，没有地方底的气味，没有思索底的风习，也没有大脾气。虽有遵法之心，却不以法律为万能；生气横溢，故教养亦有所不足；有广泛而宽宏的心情；决断虽强，而能原谅人。具显了这样一切的性格者，林肯也。”





他就照着年代，将伟人列记下去。

他第一个举出来的，是弗兰克林（B. Franklin）。他这样地说明他的特色：——





“弗兰克林者，说起来，就是复合美国人。他是多趣味，多方面的，而人格上却有统一；一面是实际底政治家，而一面又是贤明的哲学者。他是从民众中来的，所以是平民底。他虽然从无名的民众中出身，是民众底法律的拥护者，而同时又相信人间努力的差别性。”





在这里，就有亚诺德和他的思想上的不同。他是相信美国应该自成其和欧洲诸国不同的独立的特有的发达的。他分明相信着以民众为基础的美国社会的特有的使命。他彻头彻尾是全民政治的信者。他相信民众者，在民众的本身中就有着可以成为伟大的力量。

他在他的《新自由主义》里，这样说：





“国家的更新，是从底里来，不是从顶上来的。只有从无名的民众中出身的天才，才是使国民的生气和活力一新的天才。”





这是他一生的信条。这不但是和英国人的亚诺德不同之处，也是和同是美国人的罗斯福、达孚德（W. H. Taft）不同之处。





十二　亚诺德





在更其根本底的处所，威尔逊是和亚诺德不同的。这就是一个是实行家，一个是旁观者而且是批评家。

马太亚诺德（Matthew Arnold）的思想和文章，是风靡了当时的英国的。一八八一年三月十八日在蔼黎卿的夜会的席上，天才政治家迪式来黎遇见了他。招呼道：“在生存中，入了古典之列的唯一的英国人呀。”这是有名的话。虽然如此，而他竟不能在英国政治思想史上留下伟大的痕迹来。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华拉司教授曾在《我们的社会遗传》中，论及这事道：——





“其理由有二。其一、是因为德国的自由主义，支配不完德国的彻底精神。（即德国成了军国主义的国度，而没有成为亚诺德所说明那样的理性和道念的支配的国度。）又其一、是因为亚诺德不过讲了德国的理性底认真相和彻底相的教，自己却没有实行。大概，或一种理论底方法的赞助者，是应该自己实行这方法，以示模范，同时也闹着各种的失败的。然而亚诺德没有做。他也和穆勒相等，是官，他的著作，都成于办公时间之前或之后。他又是教育家，照例只和比自己不发达的较低的头脑的青年往来。他也如穆勒一样，回避着对于政治底发见的努力。”





在这一点，他的对于人生的态度，是和威尔逊颇异其趣的。他是在幽静的书斋里思索，读书，作诗，作论，旁观人生。那风韵高超，乘风入云一般的文体，是第三者的他，在安全地带里用以自娱的吟咏。至于威尔逊，则完全不同。他彻头彻尾是亚美利加人。他并非托之随笔，在纸上自述其雅怀；乃是将自己以为正当，自己所欲实行的事，发表于世的。这些，都是一个一个宣战的布告；是认真的他的事业。一九一六年的大统领选举战的时候，他就将普林斯敦大学教授时代所出版的《美国宪法论》中的《大统领论》这一章，印成了单行本。那意思是在使世人看看他做第一期大统领时候所实行的事，和他数十年前所作的政治论是一致还是两歧，于是加以批判，而据以作再选与否的判断的标准。这在政治家，实在是大胆万分，而且痛快无比的。

这是从他的思想上的根本观念出发的。他的思想的根本，是责任论。他以个性的发扬，为政治的基调。然尊重个性，即不得不认个性的责任。个人的对于神的责任，个人的对于社会国家的责任，个人的对于自己本身的责任，凡这些严正的责任，每一个人，对于其行为，都应该负担的。这出现于他的政治思想上，遂成为大统领责任论，美国议会的委员政治的无责任政治攻击论。

所以他并非人生批评家。他的哲学，也不是书斋里的概念游戏。这都是取以自负责任，自来实行的认真的信仰。这一点，他是纯粹的亚美利加人。他是斗志满幅的实际家。在晚年，带累了他的，就是他的太多的斗志，他的过于严格的责任观念。为大统领的重大责任的自觉，终于使他落到不治的重病里去了。





十三　穆来





穆来（John Morley）卿和威尔逊，仿佛相似，而其实很不同。穆来卿在晚年时，批评威尔逊道：——





“亚美利加的报纸，很援助了威尔逊的理想主义呵。但是，他没有能够使人民改宗呀。我觉得这很可怜。抱着没有在地下生根的理想主义的人，我是不喜欢的。”





他倒是较喜欢罗斯福。在美国人之中，他最尊敬林肯。竟至于说，那功绩，格兰斯敦还远不及他。

同是学者底子的政治家，而二人却不相容。这在各种意义上，是很有兴味的。

这是因为他们俩没有见了面，亲密地交谈的缘故。他们俩都是很有脾气的人；什么事都有一样道理的人。所以靠了日报和杂志，远远地互相怒目而视，是到底不会了解的。那证据，就是和穆来卿同时代的，学究的政治家的普拉思卿，最初，他和威尔逊是不对的。普拉思的《美国平民政治论》一出版，威尔逊便给加了一篇颇为严厉的批评。后来，普拉思到普林斯敦大学来讲演，就住在正做校长的威尔逊的家里，谈得颇投机。假使穆来卿也到美国，会见了威尔逊，谈些法兰西革命前期的思想之类的事，即一定不会再讲那样的坏话的。

穆来卿是冷静到过于冷静的人。喜欢十八世纪的法兰西哲学，自己也一生以无神论者终始。既没有幽默，也毫无感伤底的处所。而威尔逊已经有了那么年纪，却还闹着孩子似的玩笑，写些感伤底的随笔，所以他就觉得讨厌不堪了罢。

穆来是近代英国所出的最可夸的人杰之一。作法律家，作新闻记者，作哲学者，又作政治家，他似的作了坚实的工作而死的人，是少有的。他评穆勒道：——





“和穆勒的声名的浮沉一同，同时代的英国人的知能底声名浮沉着。”





也可以移以评他自己和他的同时代的英国人的。一到不复崇敬穆来的伟大的时候，也就是英国人的知能底退步渐渐开始的时候了。

他在法兰西哲学家康陀尔绥（M. de Condorcet）的评传里说，凡有志于改良社会的政治家的动机，是出于下列三者中之一的。就是：一、对于正义和纯正的道理而发的理性底爱著；二、对于社会民众的辛惨而发的深刻的爱情的情绪；三、基于烈息留似的，热望那贤明而有秩序的政治的本能。

他以为多数政治家，大概是混有若干这三种的动机的。但他自己，则第一的动机包藏得最为多量，却明明白白。而威尔逊，乃自第三的动机出发。他的心里，是有着希求贤明的政治而不已的本能的。那纯理的政治哲学，倒是补出来的说明。在这一端，可以说，他和穆来卿是出发于全然不同的处所的。穆来的文章，无夸张，无虚饰，严正到使人会腰直，而威尔逊反是，富于波澜抑扬，有绚烂瑰丽之迹者，大概就因为一个是理性之人，而一个是殉情之人的缘故罢。威尔逊决不是哲学者。





十四　爽朗的南人





要窥见威尔逊之为人，只要一检点他的爱读书便知道。我会见他的时候，试问道：——

“现在正读着你所爱读的《南锡斯台》（Nancy Stair）。还可以请教后进可读的别的书籍的事么？”

这正是欧洲战争完结后的第四天，他要赴巴黎的平和会议的忙碌的时候。讲着政治的事的他，一听到我的质问，便显出极其高兴的神色。他是较之讲公务，更爱谈闲天的人，听说往访的新闻记者，有时谈起小说来，他便非常高兴，会谈到忘却了正经事的。

他于是首先讲起英国的政治学者培约德；其次，是讲巴克（E. Burke）、迭仪生（A. Tennyson）、渥特渥思。这四人，是将深的影响给于他的思想的人们，凡是研究威尔逊的人，一定非探讨不可的文献罢。

对于培约德，他曾做过一篇小品文，题曰《文学的政治家》。在这短篇里，似乎他的性情，就照样地流露着：——





“文学底政治家者，是兼有深识当世的时务的天才，以及和这不相远离的用心的人。他因了知识，想象力，有同情的洞察力，所以对于政府和政策，就如看着翻开的书，然而不将自己的性格随便参入书中，却将那书中的记事，朗诵给别人听，以为娱乐。”





他遂进而论及文学者常轻政治，政治家也常常轻蔑文学者，更进而说及真的政治家，是政治的师表，于是引出培约德来。

他记明培约德生于一八二六年二月，死于一八七七年三月之后，引了线，写道：——惟三月，不是我们都情愿死的月份么。——这小品文，是距今约三十年，他三十五六岁的时候所做的。然而情愿死在三月里的他，却在寒冷的二月初头死掉了。

我似乎懂得他情愿死在三月里的心情。这是因为我偶然在三月间到了他诞生的司坦敦，他结婚的萨文那，他最初设立法律事务所的亚德兰多的缘故。司坦敦这小邑，是南方的常例，日光佳丽，四围的峰峦碧到成蓝的。他所诞生的宅前，杨和栎的枝条正在吐芽，尤其是萨文那，因为更南，在美观的街道上，满开着桃花，柳树的芽显着嫩绿了。他的少年时代，是度在这样秀丽的山河里的。携着渥特渥思的诗集，他常在河边徘徊。后来过着北方的生活，他大概一定还神往于故乡的景色。他全生涯是南人。所以倘是死，他就愿意死在桃花盛开的三月里。当寒冷的二月，围绕着冷淡的共和党的政治家们而死，无论怎么想，总觉得是悲惨的。

他记载培约德所生的故乡，这样说：——





“他是生于英国东南端的萨玛舍忒细亚的。这是小小的农园和牧场的地方。有丘，有沼，有向阳而下降的谷，潮风挟着雾，包在愉快的氛围气中的地方。培约德漫游完毕之后，也说，除西班牙的西北海岸之外，天下不见有如此的地方。这样的山河之气，大概一定浸润于少年培约德的脑里，而且很渲染了他的为人的。所以他也如这乡国一般，兼有着光，变化，丰醇，想象的深邃。”





这也可以移作批评他自己的文章。





十五　他的女性观





威尔逊的《培约德论》中，说着他自己的趣味性行的处所，是兴味颇深的。他说：——





“培约德以得之于母的天禀的舌辩，愉悦了为他之友的少数有福的人们。”





而培约德是短命的，五十一岁就死掉了。法兰西的条尔戈（T. Turgot）和康陀尔绥，虽然是偶然，都死于五十一岁。以这一点而论，则威尔逊的六十七，穆来的八十六，乃是少见的长寿了。





“但虽然短命，他的生涯却是兴味极深的生涯。何以呢，因为他将一般以为不能并立的两件事——商务和文学——兼备于一身，而任何一面都没有受着妨碍。”





这一点，是盎格鲁撒逊文化的特征罢。一面和实务相关，一面做着思想底工作，不就是使英国所以伟大如今日的缘故么？尝了实际社会的经验的人，这才能尝试真正的政论的。历来世界的政治学上的文献，大抵成于实务家之手。亚里士多德（Aristoteles）曾和亚历山大王参与政治的实际；马基雅惠利（Machiavelli）也是体验了意大利政治的表里之后，才发表他的政治论的。约翰穆勒在久为公司办事员的生活之间，编成了他的经济论和政治论。培约德也是银行的办事员，过着平板的生活，而观察着社会的实相。在学者中，象威尔逊那样对于实社会的问题有着兴味者，是少有的。然而，假如他并不从大学校长一跃而为州知事，为大统领，在他生涯的初期，略度一点做议员的实际生活，则他之为大统领的治绩，后来当不至于有那样的蹉跌的罢，这是大家所惋惜的。

威尔逊于是还论及培约德的母亲。这是表现着威尔逊的女性观的。威尔逊直到晚年，还反对妇女参政权。他在一九一七、八年顷，还抱着良妻贤母主义的思想。待到看见了欧洲战争中的妇女的工作，也能和男子一般，这才深深感服，赞成妇女参政权了；这是一九一八年九月在上议院的演说才始声明的。那时以前，他所推赏为理想的女性者，是奥斯丁（Jane Austen）的小说《自负和偏见》里叫作伊利沙白的一个年青女人，以及莱思（E. M. Lane）所作小说《南锡斯台》的女主角。

对于培约德的母亲，威尔逊曾这样说：——





“她除容色美丽之外，还抱着给人以生气似的优越的奇智。这样的精神，是我们所最愿见于女性的。——就是，虽使听者为之动而不因之怒，虽耸动人而不与以局促之感，虽使之娱乐而在娱乐中即静静地隐与以教训的精神。”





她即这样地刺戟她的明敏的爱儿，使他起攻学之志，使他娱乐，使他努力，一生作了有益的伴侣。这事仿佛是给了威尔逊很深的印象似的，他和我谈话的时候，还以幽静的口气说道：——





“培约德是幸福的人。他有好母亲。”





威尔逊是始终想念着女性的感化之及于伟大的男性的事的。





十六　培约德论





培约德爱伦敦的市街。他是都会的赞美者。人间生活研究者的他，爱着都会生活，是当然的。离了人间，即无政治。这一层，他是有着可作政治学者的天禀的性情。所以他，从没有离开伦敦至六星期以上，说不定这也是他之短命的一个原因。

他是继承了父业，做着船主和银行家的事的，到后来，则做了有名的经济杂志《伦敦经济家》的主笔。从这时候起，这杂志便占了欧、美两大陆的财政金融问题的指导者的地位，人们至于称培约德为无冠的财政大臣了。这时候，他还和朝野的名士交游，目睹英国财政界的情谊，就作了那名著《英国宪法论》。这一卷书，真不知怎样地影响了威尔逊的政治思想，因此也不知道怎样地影响了美国现代政治史。





“培约德最使我们佩服之处，是他有着谅解下根之人的力。具有了解比自己知能较低的人们的力与否，是真的天才的试金石。他以多年参与实务的关系上，知道实务家的资格，是存于简洁的义务心和径直的忠实心。因为有此，所以世间是安定的，成为可居的世界。支配这世界者，是平凡人，这事，他是领解着的，而他还具有了解这些平凡人的能力的。”





威尔逊于是进而对于平常人加以详细的说明；终于得到结论道，真的成功的政治家，是平凡政治家。他写道：——





“使一般平凡人，觉得即使自己来做，也不能更好的政治家，是立宪治下最占势力的政治家。”





他更进一步，以为使社会统一结合之力，是没有生气的平凡的判断力：——





“所以，培约德说过的，惟有罗马人和英吉利人似的没有智慧的国民，能长久成为自主底国民。这是因为既无智慧，也无想象力，不想另外试行一点新的事，这国便自然长久继续下去了。”





培约德也这样说：——

“所谓立宪政治家之典型者，有平凡的思想，有非凡的手段的人之谓也。”而且以丕尔（Robert Peel）为最好的例子。

罗拔丕尔这人，我以为是有趣的研究的对象。批评过丕尔的迪式来黎的话有云：“丕尔是欠缺想象力的政治家。”这是因为迪式来黎自己是极富于想象力的政治家的缘故，所以深切地觉出了丕尔的这一个弱点的罢。然而许多历史家说，丕尔在英国之为议院政治家，是无人可与比肩的第一的人杰。我自己想，倘将这英国首相丕尔，和原敬来比较其时代和人物，大概可以成就一种很有趣的研究的罢。

威尔逊对于想象力——Imagination——曾有有趣的研究。他以为想象力有两种，一是创造的想象力，又其一，是理解底想象力。前者是空想，后者是理解。于是更将理解底想象力分为二分，其一、是照着行动的前路的灯火，又其一、是电气似的刺戟奋发人的力。培约德属于前者，嘉勒尔（Th. Carlyle）属于后者。





“培约德不象嘉勒尔那样焦躁，愤怒。他比嘉勒尔更有正视事物的力。他知道愚笨的力量和价值。”





培约德是悟入了东洋之所谓“运根钝”的真谛的。鲁钝者，是国家社会的础石，因为有此，所以人间能够继续着平凡的共同生活，而自治的政治得以施行下去的。

威尔逊这样地对我说过：——





“我常常被人责难，以为太不听别人的意见。然而我这样地当着大统领，施行政治，是为着亚美利加全国的人们的。即便会见了聚在这首都里的少数的政治家，又有什么用呢？我倒不如当决定大事的时候，就关在这屋子里，安静地冥想起来。我是纯粹的亚美利加人。所以我就去问在我的心底里的真的亚美利加人的意见。亚美利加的一平民，对于这问题，是怎样想的呢，自问自答着。这样地所得的我的决心，是亚美利加人全体的决心。不是住在华盛顿的少数政治家的决心。所以我无论受了怎样的责难，也不迷惑的。因为大统领是全国民的公仆呵。”





将这几句话，和培约德的议论一比较，那一致符合之迹，是历历可见的。

要而言之，威尔逊者，是伟大的平凡人。





十七　新时代的开幕





和威尔逊之死同时，亚美利加将分划一个时期，从此进向别的时代去了罢，我很觉得要这样。也可以说，他是亚美利加的新时代的开幕的人。然而要更切帖，则也可以将他算作亚美利加的旧时代的收束的人。亚美利加从此一定将以非常的速力，变化起来。而从这新的亚美利加受着最大的影响者，是日本。所以我们一面赞叹威尔逊的人物和时代，一面也应该刮目看着将来的美国的新性的。

要而言之，这是人口和土地的问题。

哈佛大学的教授伊思德博士在他的近作，称为《立在歧路上的人类》这一部书里，曾切言从今再过七十六年，即一到纪元二千年，则地球上的人类当达三十五亿；而人类生活遂陷于非常的困难。这原不是必待教授而后知道的事。人口和食物的问题刻刻加紧，是我们在最近十年间的日常生活上所经验的。以前的美国，是在那广大的沃野上，生活着寥寥的少数人。所以美国的内政、外交，即都以肚子饱着的国民为基础，这时代，不妨说，已以威尔逊的治世八年为结局，永久逝去了。和此后的日本人有交涉者，乃是人口逐渐充满起来的新美国。

英国的政治家麦珂来（Th. B. Macaulay）卿，是没有赞成十九世纪初在英国的选举法扩张的。人以美国的普通选举为例，去诘问他。他立即揭破道：——





“今日的美国，实行着民主政体，略无障碍者，因为美国有无限的自由土地的缘故。一到将来，丧失了这自由土地，苦于没有可耕之地的时候，这才可以说，到了试验美国政治家的真手段的时候了。”





当南北战争的数年前后，他给美国的友人的书翰中，也说着一样意思的话。这达见，到了今日，才始渐为美国上下所认识了。

第三代大统领哲斐生，也抱着和麦珂来相同的见解。他在一七八一年的年底，写给驻在巴黎的美国公使馆书记官马波亚的信里，曾力陈“主农论”，以为：——





“耕地的人们，是神的选民——倘若神是有选民的——神在他们的胸中，贮藏着质实纯粹的德操。”





遂更进而主张道：——





“关于制造工业的执行，则愿以欧罗巴为我们的工场罢！”





他是怕由工场劳动者的增进，成为美国国民德操低降的原因，而以农民的道德，为国家的基础的。但是，我们于此所当注意者，是他之所谓农民，乃是自作农民，在大体上，即是中地主的意思。这是他和麦珂来所论的归一的地方。

这二大政治家，是不约而同，将美国民主政体的基础，归之于自作农民的道德和经济生活的。就是说，惟在美国有无限的空地，凡有肩一把锄的男人，都能成为顶天立地独立不羁的地主的时代，才能望美国民主政治的发达。罗马建国之初，也是自由而平等的自作农民的国家。罗马的衰亡，是始于自作农民因了大资本家的压迫，丧失其自由的时候的。

选出威尔逊，支撑威尔逊的政策者，是这些美国中西部一带的农民，然而美国的国本，在暗中推迁了。自作农民被大地主所压迫，逐渐变为赁耕农民了。农业劳动者渐次从田园移到都会的工场去。于是和从来全不相同的东欧诸国的移民，则作为工场劳动者，而流入美国。一到美国的人口从一亿增到二亿的时候，便已经不是先前似的单是盎格鲁撒逊系的农民，这时候，转旋亚美利加的政治家，已不能是威尔逊了，当这时候，世界是在入于太平洋时代。





十八　拉孚烈德





今年秋天的总选举，谁当选为美国的大统领呢，是颇有兴味的问题。

现在揭出姓名来的候补者之中，三人各有不同的特色，牵引我们的注意。一个，是现任大统领的共和党的柯列芝（C. Coolidge），又一个，是民主党的麦卡陀（W. G. McAdoo），此外的一个是听说要组织第三党的拉孚烈德（Robert Marion la Follette）。

以纽约为中心的东方一带的资本家，希望柯列芝的再选，是当然的。他那样的平凡的政治家，不很给政局以变化，所以惹起我们的兴味也不多。

但到民主党的麦卡陀，却完全两样了。他虽然曾是服尔街的财权的顾问律师，而中途却颇显明了进步主义的色彩。做着威尔逊内阁的财政总长的他的治绩，是被称颂为哈弥耳敦以来的能手的。做着战争当时国办的铁路的总理的他，很改善了劳动者的待遇，颇使许多资本家气愤。尤其是退职之后，一有矿山劳动者同盟罢工的事，他便从纽约的事务所突然发表了声明书，列举了有利于坑夫的数字，这越使资本家气愤了。他就被攻击，说是想做大统领，所以去买劳动者的欢心。但他对于这样的政敌的攻击，完全不管，只是如心纵意的做。他在财政总长时代，娶了年青的威尔逊的女儿作为后妻，尤给他的政敌以攻击的材料。所以威尔逊在世时候，他是不出来候补的。他还有一个政敌，叫作麦可谟，这年青的麦可谟，是使威尔逊选为大统领的最有力的人。然而他想做检事总长而不得，固辞了驻法大使，终身怨着麦卡陀，在不遇之中穷死了。一九二○年的大统领豫选会时，他还于病后特到旧金山来，为击破麦卡陀而奋斗。但在威尔逊去，麦可谟去了的今日，麦卡陀的星颇有些亮起来了。他的脑也许比威尔逊好罢。但在思想上，总不见得是威尔逊的后继者。

最惹世间的兴味的人，倒是拉孚烈德罢。他是真正老牌的亚美利加人；是一世的快男子。他在威斯康辛州的知事时代，曾以他的进步的设施，耸动了全美的视听。达孚德的大统领时代，他曾率领了上议院的谋叛组，屡陷达孚德于穷地。一九一二年的共和党大统领豫选会时，他被罗斯福摔了一交；于是深恨罗斯福。美国对德宣战以前，他高唱着平和论，震撼了一世。开战以后，全国民的迫害遂及于他和他的一家；终于连将他逐出上议院的议席的动议都提出了。但他却毅然和所有迫害抵抗，为真理和自由而奋斗。

因为威尔逊在平和会议和欧洲的政治家妥协，失了人望之后，全美国自由主义者的人心，便逐渐归向拉孚烈德去。一九二○年的总选举，带着社会主义色彩的农民劳动党，将推他为大统领候补者。但他因为自己是自由主义者而非社会主义者，将这拒绝了。到一九二二年的选举，在美国上下两院的共和党的多数一减少，他所率领的第三党，遂隐然握了美国政界的casting vote（决定投票）。这离他几乎被逐于上议院的时候，不过五年而已。世上炎凉之变，是可观的。

他是短身材，赭色脸的，眼光烂烂，一见象是小狮子似的风采。而议论风发，一激昂，便抓住对手的肩头，向前直拖过去。初会的时候，我没有留心，几乎被从椅子上拉下去了。其时他正讲着农民的苦境，感慨之极，所以随手乱拉近旁的人的。其次，他又一面讲着什么事，忽然站起，用力一拉我的左脚。我用两手紧捏着椅子，踏住了。他于是就在屋子里转着走。对于自己的议论一激昂，他仿佛就完全忘其所以似的。那天真烂漫的毫无做作的样子，真使我深深佩服了。

他是精力的块似的人；不熄的火团似的人。单是这一点，来做应该冷静的行政长官，也许就不合式。但我想，这样的人，是只在亚美利加才能有的。在目下亚美利加的过渡期，他和罗斯福似的人，是应时代的要求而生的。而这样的人一增加，于是美国和英国的差异，也就逐渐明了起来了。





十九　使英国伟大的力





这回英国劳动党内阁的出现，其给予全世界的感动，是很不平常的。去今正是十九年前，我是第一高等学校的学生，曾以非常的感慨，远眺着班那曼内阁的出现。而且心跳着读了登在那时定阅的《评论的评论》上的威廉斯台德所作的新内阁人物评。青年卡谛尔继老张伯伦之后而为殖民次长，工人出身的约翰朋士做了阁员，都以为是杀罕的事件。然而较之这回的劳动党内阁的出现，却还要算温暾得很了。尤其是，英国总是不待革命，而秩序整然地顺应着时势的变化，进行下去的样子，我以为是大可羡慕的。

伦敦维多利亚停车场略南，在遏克斯敦广场的劳动党本部的光景，就记得起来。那三层的煤黑的砖造屋子里，充满了忙碌地出入的人们了罢。高雅的显泰生的笑容，刻着长久的苦战之痕的麦唐纳的深刻的表情，一定从中可以看见。想起来，历史是很久了。十九世纪初头的急进党徒（Chartist）的运动姑且勿论，最初送两个劳动者议员到议会去，距今就正是五十年。而终于到了劳动者在贵族崇拜的英国里，组织独立的内阁的时候了。这也可以说是比俄国革命，比德国革命，有更深的意义的。因为和穆勒所说的“不知过去而加以蔑视的新机轴，都容易以反动收梢”的话的意义，可以比照。过去的传统，我们是不能全然脱离它而生存的。蔑视了过去的激变，必遭这过去的力所反噬，拨回到比以前更甚的反动政治去。这是世界历史已经指示过我们许多回的教训。然而英国这回的政变，却如成熟的果实，从枝头落下似的自然。所以不象会后退；更何况以反动政治收梢那样，是丝毫也不会的。

原因该有种种罢，但在我的眼中，以为最大的理由者，乃是因为英国人已经悟入了中庸的道德。所谓moderation（中庸），是英国民的真性格。他们于凡有政治、文学、经济、外交，都无不一贯以中庸之德。身体壮健而意志强固的他们，病底的极端，无论作为思想，作为行为，是都不容纳的。无论什么时候，总取平均。史家房龙评古希腊道：“中庸之道，始于希腊。”然而也可以说，在近代，领会了这事者，是英国。现在试细看英国劳动党内阁出现之迹，也就可以窥见英国人的通性的moderation的发露。所以并无欧洲大陆诸国的激变那样的演剧味，而同时也没有那些国度似的反动底后退之忧。

德国既败北，结了停战条约的这一夜，美国的思想家华尔博士忽然对我说：——

“何以后进的德国，敌全世界而败，富强四百年的英国，交全世界而胜的呢？”

更自己对答这问题道：——

“一言而尽。曰：moderation。德国不知中庸之德而自亡，英国常留着二分的宽裕，而掌握了世界的霸权了。”

少顷之后，他于是又说道：——

“日本所可以学学的，是这一点。”





二十　女王的盛世





劳动内阁的出现，倒并没有很给我感兴。最使我发生感慨的，是直至劳动党内阁出现为止的路径；是曾以议院政治颁给全世界的英国，现在又将以新的政治的原则和实际底活用颁给全世界的一件事。

这要而言之，是菲宾协会（Fabian Society）的人们的四十年努力的结果。是继续了四十年质实艰难的努力，到底得了今日的收获的。那达见，诚意，粘韧的底力，实在使我们敬服。

在伦敦劳动党本部里，和副书记密特尔敦君谈天的时候，他突如说：——

“英国劳动党的本体，是六百五十万人的劳动组合员。然而转旋这六百五十万人的动力，是四万人的独立劳动党员。而指导这四万人的政治家者，则是仅仅四千人的菲宾协会会员。菲宾协会是英国劳动党的头脑。”

自己以筋肉劳动者出身的密特尔敦的这些话，是含着深的意味的。

菲宾协会的历史，是从一八八三年十月二十四日，十六个青年男女，聚会在伦敦的股票交易所员辟司君的小小的家里的时候开始的。从此隔一星期聚集一回，作社会问题的研究，这就是起源。这也不过是无名的青年们的集会。然而奇怪，从此同志竟逐渐增加，发表了深邃的研究，遂隐然成为从英国的思想界，扩大而转动世界的思潮这模样了。但是，于此也有两个大原因，助成了这幸运的发达的。

其一、是时代；又其一、是人物。就是，当时的英国，是在最合于这样的研究团体的发达的境遇上，而会员之中，又来了惠勃夫妇（Sydney and Beatrice Webb），来了培那特萧（Bernard Shaw），来了华拉司（Graham Wallas），来了阿里跋（Sydney Olivier）。这些人们，现在是已经成就了可以将永久的痕迹遗留史上的事业了，而在当时，则全是无名，无产的青年。然则映在这些富于感激性的纯洁的青年男女的眼中的当时的英国，究竟是怎样的状况呢？

这正是迪式来黎的光怪陆离的六年间的内阁已经倒掉，格兰斯敦的第二次内阁成立得不多久，而那密特罗襄征战的狮子吼，还在鸣动于全英国的时分。正是外以迪式来黎的外交的手段，国威大张，内由格兰斯敦的道德底热情，民心振起的时候。尤其是维多利亚女王年届六十四岁，盛年时的剧烈的气象，将渐入圆熟之期，民望日隆的时代。

斯忒律支在被人称为不朽的名著的《维多利亚女王传》里，记载那时的女王，这样说：——

“慌张忙碌的日子过去了。时光的难测的抚触，已现于女王的脸上。年迈静静地前来，置温和的手于女王之上。头发的颜色，从灰色变成银色了。在渐就圆熟中，容颜渐增了温婉。略肥而低的身体，借着杖子徐行。而同时，女王的身上也起了变化了。迄今为止，许多年以批评底，较确，则不如说是以反感对女王的国民的态度，都一变了。”

这样子，内外两面，都到了英国的繁荣时代。

所以英国有名的评论杂志《旁观报》，在一八八二年夏的志上，这样说：——

“英国未尝有今日似的平和而且幸福。”

然而全英国的青年的胸中，却有难以抑止的烦恼。而这涨满了英国全土的青年的烦恼，遂产生了菲宾协会。





二一　菲宾协会生





所谓这涨满了英国全土的青年的烦恼，是什么呢？就是一见似乎达了平和幸福的绝顶的当时的英国，而那深处，却萌芽着激烈的思想底动摇。而且当老年的英国人和中年的英国人们陶醉于英国的繁荣之际，青年们却睁开了锐利的心眼，洞见了正在变化的一种时代相。

当时的青年们，是失望于政治家了。那结果，是青年的心完全从政党离开。对于政治家之无学和政党的无定见，无话可说了。而使当时的英国青年烦恼者，尤其是没有思想底指导者，他们常感着彷徨于暗夜的旷野上似的寂寞。

威尔士（H. G. Wells）在那《世界史大纲》里，喝破道：“英国在十九世纪后半五十年间，被叫做格兰斯敦这一个无学的政治家所支配。”这虽似奇矫之言，而实不然。格兰斯敦精通希腊的古典，是确凿的；他懂得神学，也确凿的。但作为十九世纪后半的政治家，则他却缺少最要紧的知识。这一点，他的政敌而贵族党的首领迪式来黎的识见，要高明得多。迪式来黎是在那小说《希比尔》里，已经豫见了将要起来的社会运动的。抱着比这两人更进步的思想的政治家，是年青的约瑟张伯伦。但这快男子后来却一转而埋头于帝国主义了。以政界的巨人，尚且这样地对于社会问题并无理解，则在当时的英国，别的群小政客之盲聋于变迁的时代相，不问可知。所以一见似乎泰平无事的维多利亚女王后期，其实乃是孵化着当来的暴风雨的重大的时代。

老年中年的人们和青年的思想底分离，在家庭为尤甚。父母和子女之间，因思想底差异而起的冲突，是不绝的。到处重演着家庭的悲剧。这是达尔文的进化论发表后二十二年。可以称为“人文史上的大革命”的大发见，于老人们却并无影响。在老年中年的人们，比这穷学者的著作，倒是内阁大臣的演说和大富翁的意见，不知道要切要得多少倍。但在纯洁的青年，则达尔文的原则，却是万分重大的事业。较之一时的富贵权势，更其尊重贯万世的真理的发见的青年们，遂为达尔文的进化论所感奋了。斯宾塞和赫胥黎这些学者，又来祖述了以指导民心。然而中年以上的人们，对于这些学者的著作却不加一顾。于此遂有了老年和青年的思想底反目。

和达尔文并驾，震动了当时的青年的思想，是法兰西的哲学者恭德的新理想。他的人道主义，被看作暗夜的炬火一般。这是从根本上变革从来的社会组织，而建设以纯正的理性为根据的新社会的新福音。要而言之，无论是达尔文，是恭德，都是对于碰壁的十九世纪的文化，给与一大转向的狮子吼。

加以显理乔治的单税论，又从美国的一角响过来了。这又震动了英国的青年。他们已经不能像先前一样，安住在传统和习惯里，过那不加思索的生活了。

这一年——一八八三年，是约翰穆勒死后的第十年。当时的英国人对于穆勒所抱的感想，我们是连想象也不能够的。穆勒的一言一语，实有左右当时英国的社会思想之观。穆勒一死，青年们就失其师表了。而穆勒所遗的著作则甚动人，成为崇拜的中心。穆勒在那《经济学》上，用了表敬意于社会主义的写法，即给了青年以深的印象，使青年生出加以研究的意思来。就在这一八八三年的三月十四日，马克斯死在伦敦了；但马克斯对于当时的菲宾协会的创设者们，却并无影响。

菲宾协会是在这样的氛围气中产生的。因为在时代的底里所伏流的急潮，震动了强于感受的青年的心胸，使生这样的感想：——

“英国若照原样，是不行的。”

菲宾协会竟至成立为一种会，是其翌年，一八八四年的一月四日。





二二　惠勃





从菲宾协会正式成立起，至英国劳动内阁的成立，恰需整四十年。这一定是他们立这协会的时候，所未曾梦想的罢。他们所决议的会的目的，是：——





“成立依最高尚的道德底基础，以再造社会为究竟的目的的会。”

当选定名称时，依波特摩亚的提议，称为菲宾协会。这意思，是说，凡有志于社会改良者，当如罗马的名将菲彪斯（Fabius Quintus）之战班尼拔尔（Hannibal），用常避锐锋，以逸待劳之策，遂于最后的一战，大败班尼拔尔似的，在羽翼未成时，和强大的旧势力作正面冲突，是愚蠢的。当以逸待劳。我们当无论多少年，也隐忍自重。因此，遂定了这名称。果然，他们隐忍了四十年之久，到底造成劳动党了。无名青年的努力之不可侮，这就是证据。

但在当初，他们是没有什么定见的。不过以为这样下去，总归不行，为确保人类生活的幸福计，应该改造现社会。这也可见他们并非空疏的夸大妄想狂的一群。为这样的主义而战斗的确信，也未曾一定的。仅是抱着谦虚而诚实的烦恼和怀疑。

他们隔星期会集一次，朗诵自作的论文，并且互相批评。后来渐渐发行小本子，颁布于各地了。这样莫名其妙的团体，何以成长发达到这样的呢？这是因了下列的两个原因的。第一、是合于时代的要求，而且走了别的同类团体的先著；第二、是会员中得了有为的青年。

协会的正式成立这一年的五月十六日，叫作培那特萧的二十七岁的青年初次出席；九月五日，遂被选为会员。他忽然现了头角，翌年一月二日，即当选为干部的一员了。其年的五月一日，殖民部的小官什特尼惠勃（现内阁商务大臣）入会。这在菲宾协会的历史上，是可以纪念的日子。为什么呢？从此以后，他的功绩之显著，至于要分不清是菲宾协会的惠勃呢，还是惠勃的菲宾协会了。和他同时，又有同是殖民部的小官什特尼阿里跋（现内阁印度事务大臣）入会。其翌年一八八六年四月，叫作格兰华拉司的青年入会。于是菲宾协会的四枝柱子就齐全了。

那时惠勃还是二十六岁的青年。他并不践大学的正规的课程，而应各种的竞争试验，显示着优秀的成绩。在往考殖民部的文官高等试验，走到试验场时，一个大学出身的应试者看见这矮小而穿着不合式的衣服的青年，误会官厅的小使，托他做事，他便昂然回答道：——





“我同你一样是应试的。”





而且在数百人的竞争者之中，他以第二名的成绩合格，进了殖民部了。然而官僚生活，他是不能满足的。他便孳孳地研究经济学。在菲宾协会里，他遂忽以头脑的明晰拔群。从此菲宾协会的文献，便几乎都成于他一人之手。七年后，他三十三岁的时候，当选为伦敦市会议员，于是离开官界，而作为不羁独立的思想家，开始了一半政治，一半学究的生活了。英国有了新的社会主义的研究，亏他之处是很多的。威尔士做的小说《新马基雅惠利》中，用了阿思凯培黎这姓名而出现的就是他。成于威尔士之笔的培黎即惠勃的印象，是：——





“阿思凯并没有他夫人那样的体面的风采。

“然而是结实的矮小的人，圆的下部突出的平得异样的宽广的，平平滑滑的脸，一见也如额在脸中央的一般。”





我会见惠勃的时候，他已经六十岁以上了；但就如威尔士所写那样的人。威尔士还写出培黎君的特征道：——





“一从著作得了钱，即刻增加起书记来，是这人的化费，用许多助手，做着各种精密的调查，时表的针似的勤勉的人。”





这样子，用了在海底里筑起珊瑚岛来的虫一般的热心，惠勃将改造英国的文献，默默地完功而去了。





二三　萧





较之惠勃的阴沉的书斋生活，萧的活动，是热闹的。他的存在，真不知道要给菲宾协会多少明亮。不但此也，假使没有他，菲宾协会被威尔士蹂躏了也说不定的。他和威尔士的争闹，是学究底的菲宾协会史中的一个大场面。

现在虽然是世界的大文豪的萧，但在年青时加入菲宾协会的时候，却也曾刻苦，也曾用功。只要看他自己所写的处所，就可以想见他努力的痕迹。是有志于政治和社会运动者所当熟读玩味的文章：——





“我执拗地巡行着，只要有讨论会和市边的小讨论会演说会，便去讲演，至于使朋友们以为发了疯了。有时是开一个拟国会，自己当作地方局总裁，提出菲宾协会内阁的法案去。每日曜日，一定要讲一通自己所要研究的题目。这样地渐渐对于地租、利子、利润、保守主义、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劳动组合主义、民主政体这些问题，可以无需稿子，能够演说，也才始领悟了社会民本主义，而且能够向无论怎样的听众，都从听众的地位上，向他们说教了。（中略）

“凡是有志于研究社会主义的人，倘没有将一周间的两三晚上用在演说和讨论上的热心，是不行的。倘想得到世间的知识，则非有即使用了怎样龌龊的，零碎底方法，也要得到它的觉悟不可。也上戏场，也跳舞，也喝酒，也向情人的交际，倘没有无处不往的元气，就不成。倘不这样，是到底不能成一个真的思想宣传家之类的。”





他是用了这样的情热，才成了英国数一数二的雄辩家的，便是今日，也说在英国谁都比不上萧的善于谈论。这是青年时代这样火一般的热心的练习的奖赏。民主政治之世，是言论和文章的时代；寡头政治之世，是面谈的时代；官僚政治之世，是事务的时代。孰好孰坏的区别是没有的。要而言之，是遇到了那时代的人们的幸不幸。这里无非说，萧是生在英国那样的民众政治的国度里，磨练了他文章和辩论的武器，风靡着一世罢了。

他一面练习辩论，一面也以文章为菲宾协会尽力。从这协会所发表的所谓《菲宾论文》，曾经萧的推敲的很不少，所以除内容充实之外，也以文字之洗炼动人。从一八八四年起至一九一五年止的三十一年间，协会所发行的论文计一百七十八篇，单行本十九本。其中萧的论文十三，单行本一；而成于惠勃的手者，则论文三十八，单行本四。他们黾勉之迹，即此可以窥见了。

协会自此又进而活动于伦敦市政；作为全国底运动，则努力于八小时劳动问题，且试行地方游说，设支部于各地，在各大学内也设起支部来。自此更与自由党相联络，参画国政。但一八九三年独立劳动党一成立，菲宾协会员加入者颇多。一九○○年，劳动代表委员会成；至一九○六年，这改称英国劳动党，遂即被包含于这大组织中，一直到现在。





二四　威尔士





菲宾协会的历史中，颇有兴味的一出，是威尔士和别的老会员，尤其是和培那特萧的大闹。

威尔士的成为菲宾协会员，已经颇属后期了，在一九○三年的二月。比惠勃和萧的入会，要迟到十八九年。而那入会的动机，则如他的《二十世纪的豫想》的一九一四年版的序上所说，是由于惠勃夫妻的恳切的劝诱的。其文云：——





“从写了这书以至今日之间，我尝出入于菲宾协会。（原注：这anticipation是一九○一年才出版的，属于威尔士初期的创作。）现在回想起那时的突然的入会和大闹的退会来，也是有趣的事。那时候，我是毫不知道那个协会的。然而这书，以及其次所作的《发达途上的人类》，却将惠勃夫妇引到我的世界里来了。这两人坐着脚踏车，赶忙从伦敦那边跑来，对于我的著作加以批评，并且劝告说，入菲宾协会去，给同人们以刺戟罢。”





这“赶忙从伦敦那边跑来”的一句，光景跃如，使人仿佛如见惠勃夫妇和威尔士的会见，是有名的文字。当时是脚踏车的全盛时代，一想到连那谨严的惠勃也坐了这东西，赶忙跑来了么，我们便觉得浮出轻轻的微笑。

于是威尔士遂成了菲宾协会的一员。其时是一九○三年的二月。

一九○六年二月九日，他在协会的聚集时所朗读的，是有名的题作《菲宾同人的弱点》的论文。他攻击历来的因循姑息的方针，且谓倘欲有大贡献于社会改造，则当中止了现在似的地下室运动，而堂堂地打出天下去。因为那文词之有生气，思想之有新机，他的数语，忽然惹起会内的大问题了。和其时相前后，英国正举行总选举，自由党以大多数破了保守党；新起的劳动党则从十一人一跃而为五十二人。菲宾协会为审查威尔士的提案，任命出特别委员来。这特别委员会的报告书，以一九○六年年底发表，一并也发表了从来的理事会的反对意见书。讨论从这时起至翌一九○七年春止，续行了前后七回。那议论，是威尔士和萧的个人底白兵战。天下的视听，集中于菲宾协会，会员加到前年的五倍，即加添了一二六七人了。威尔士朗诵他的原稿，至一小时。是他一流的名文。但可惜的是他全没有演说的技巧。其翌周，培那特萧即试加以有名的驳论。作为讨论家，这两个文豪，是不能相比较的。萧的雄辩，将威尔士的所说斫得体无完肤。在聚集了一时天下的视听的菲宾讨论会上，威尔士于是大败了。菲宾协会是几乎被新来的威尔士所蹂躏，因萧的雄辩而得救的。人说，假使威尔士是雄辩家，则英国的社会主义史怕要完全两样了罢。他自己回想当时，以萧的态度为不可解。至一九○八年的九月，他便退出协会了。

威尔士在菲宾协会的活动，和他的退会同时告终。他并非可以跼蹐于一定的团体内的性格的人物。天才都如此，他是有着难御的奔放性的。所以与其使他为团体的一员，倒不如为独立不羁的评论家，为新意横溢的著作家，更可有多所贡献于社会。他是死于菲宾协会里，而复活于英国论坛上了。他的六十卷的小说、评论、历史、时评，将作为二十世纪初头的人类生活的记录，永久留在文化史上的罢。





二五　吃着烙鸡子





知道了劳动内阁成立的一瞬间，浮上我的脑里来的，不是麦唐纳，也不是显泰生，却是青年的滔纳君的模样。我想，滔纳现在做着什么呢？

初见滔纳君的时候，是去今三年以前，即一九二○年秋十月。伦敦的秋易老，哈特公园的丛树，那黄叶日见其临风飘坠了。通过了威斯忒敏司达寺左手的，古风的中世纪一模一样的门，顺着红砖路，就走到一个广庭。四面有熏满煤烟的砖造的房子。这地方是典斯耶特。我就在那三号的简素的屋子的地下室里，会见了滔纳。

这地下室，是木桌旁边围绕着十二把粗木椅的食堂。一边是一个大的火炉，就在那里打开三四个鸡卵来，做烙鸡子给人吃。是凡有对于劳动党有同情的学者们，以每水曜日一点钟为期，在这里聚会，和一盘烙鸡子一起，啜着一杯加啡，纵谈一切的处所。

基尔特社会主义的提倡者科尔（G. D. H. Cole），霍勃生，现在做了卫生次长的格林渥特，济木曼，吞啤会堂的主干迈隆，滔纳等思想界的新进们，都聚到这里来的。也因了他们所聚会的地名，称为红狮广场同人。

我的第一的目的，是在会见科尔。我对于年未三十，而震惊了全世界的科尔，是抱着强烈的好奇心的。科尔君走来坐在先到的我的左侧的时候，我不觉局促起来了。还是我大三四岁。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深的羞愧之情。被介绍之后，暗暗地注意一看，是长身材的瘦而苍白的青年。似乎是神经质，看去总是象学者。我便觉到评论家拉特克理夫君在全国自由党俱乐部里，吐弃似的所说的：——





“科尔么？科尔是野心家啊。劳动内阁一成立，会说要做总理大臣的罢。”





的话，完全是坏话。科尔君不象是那样的人。我一面这样想，一面默默地吃着烙鸡子。

门推开了，橐橐地走进一个男人来。不甚合式的衣服和泥污的靴；不知道几天不梳了，长着乱蓬蓬的头发，不剃的脸上，是稀疏的髭须。这奇怪的男子窘促地在别人的椅子后面绕了一转，便在我右手的恰恰空着的椅上坐下了。

于是领导我的梭勃君绍介道：——





“喂，滔纳，邻座是从日本来的鹤见君呢。”





我才知道这原来是滔纳（R. H. Towney），注意地察看他。试问伦敦各处的任何人，只有滔纳的坏话一回也没有听到过。连那辛辣的拉特克理夫君，也激赏道：





“滔纳是了不得的。他是一无所求而从事于劳动运动的。”

我想，那滔纳，原来是这样一个随随便便的人么？

他有着腴润的红红的面庞，微笑着，默默地吃起烙鸡子来了。





二六　滔纳





吃完东西以后，我和希尔敦君到劳动部，讨了统计之类，回到旅店来。这一晚，看着威尔士的小说《庄严的探索》就过去了。后来虽然躺在床上，却总是睡不着。因为不知怎地，仿佛觉得触着了英国的真髓似的。

在巴黎的客舍里过了半年之中，渐渐深感到英国的伟大。从纽约越大西洋以看英国，又从巴黎越英法海峡以看英国，英国的伟大，逐渐觉到了。我常常在赛因河畔徘徊，一面想：英国何以成了那么伟大的国度的呢？这伟大性的秘密，在那里呢？而到底似乎捉住了这秘密的本相，于是便整顿行李，渡到伦敦来。

我每去访问人，总提出这一个质问：“请举出代表现代英国的生命的五个人名来。”那回答是有趣的。鲁意乔治、诺思克理夫（Northcliffe），这是大概一致的。其次是小说家威尔士，这也大抵一致的。其次的两个便很各别了。

在床上想来想去的时候，于是听到橐橐地叩门的声音。跳起来开门一看，侍役拿着一封信立在外面。是伦琪君寄来的回信：——





“回答你所询问的五个人：鲁意乔治、诺思克理夫、威尔士，还有科尔和安该勒（Norman Angell）。”





我不禁爽然了。评论家的伦琪君，举出年青的科尔和平和论者的安该勒来么？英国人的说话真可以。这人名使我很感动了。

这一晚无论如何总是睡不着。便试将感想随便写在手帖上，这是我的积习。在这晚上，心里总塞着滔纳的事。安该勒是伟大的，科尔也伟大的。然而使英国伟大起来的，岂非倒是滔纳那样的人么？这样的感想，在心里充满了。

我无端想起王政维新的事来。于是又想到大化改新的事。这两个时期，是日本民族蓦进的，跳跃的可夸的时期。那时候，是灵感了天启的青年们，六七为群，聚在各处，办着新时代的准备的。一种纯粹的感激，象是不可见的手，将他们一步一步推向前方了。恰如今天会见的壮年们的那样。我忽然想，西乡南洲这人的年青时候，不就如滔纳似的人么？我并且任凭着自己的感激，试作了一篇《滔纳之歌》一流的东西。因为觉得不愿意用散文写。抄在这里的价值是没有的，但现在重读起来，单是我，却便记起那夜的各种的感想。





二七　政治是从利权到服务





这些人们，是想着悠久的人类的运命的。五十年后，无论是他们，是我们，都要化了白骨，成为黄土的罢。眼前的小得失，小波澜，都要消得无影无踪的罢。但是滔纳和科尔的工作，是一定要年年增大的。他们生得不徒然。他们大约也要死得不徒然。他们是要永久活在人类文化史里的。这些人们的达见，和纯一无垢的精神，是永远培植英国的力。

滔纳是在比利时战场上死过一回的，但延长了不可思议的生命一直到现在。所以他自己就算作已死之身，献出全人来，以从事于社会运动。毫无所求的服事的精神，是拘囚了这壮年的灵魂的。映在并无私心的他的眼里的现代社会，是怎样的呢？他在近作《基于获得心的社会的弊病》里，曾指摘出现代社会以个人的物质底利欲心为基调，而不本于真的服务之念来。他这样说：——





“所谓现代的文明的重荷者，并不如许多人所想似的，在产业产品的分配的不公平，经营的专制主义，以至关于其施行手段的深刻的冲突。真的弊病，是在产业占了太出格的重要地位。产业者，不过是获得我们的生活资料的一种手段。而将这当作仿佛比别的一切人类活动更其重大的东西，于此就有现代社会的弊病。恰如十七世纪的人们，以宗教为人类最大的事业，发生战争一般，现代的人们以产业为人类生活的最重大事，是错误的。所以要矫正现代的弊病，则当使各人明白经济的利益不过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而得财者，乃是一种手段，将用以另达别的伟大的目的。就是应该改造社会，使各个人的经济活动能力，隶属于更高尚的社会底服务。”





这看去很是平凡的真理，他是用了精密的实行手段说明着的。这就是说，要从以经济底权利为本的社会，改造成以社会服务为本的世界。而且因为是滔纳，所以那一言更有千钧之重。从碰壁的十九世纪的物欲全盛的世间，现在是出现了这样的青年，正潜心于英国的社会改造了。这不和我们的王政维新的历史很相象么？

英国的劳动党内阁，是以这样的伟大的背景出现的。使政治思想的根柢，从利权转向服务去的运动，是英国最近的政变的基调。这单是仅止于英国的运动么？





（一九二四年二月至三月记。）





专门以外的工作





一





思想是小鸟似的东西，忽地飞向空中去。去了以后，就不能再捉住了。除了一出现，便捉来关在小笼中之外，没有别的法。所以我们应该如那亚美利加的文人霍桑（N. Hlaw—thorne）一般，不离身地带着一本小簿子，无论在电车里，在吃饭时，只要思想一浮出，便即刻记下来。

要而言之，所谓人生者，是这样的断云似的思想的集积。





二





我想，思想和我们的实际生活之间，仿佛有着不少的间隔。也许这原是应该这样的。因为我们的生活，是想要达到我们所思索之处的努力的继续。但即使如此，思索和生活之间，是应该有一脉的连锁的。而社会思想和社会生活之间，尤其应该有密接的关系。然而事实却反是，我们常常发见和实际生活相去颇远的社会思想。有时候，则这思想和实生活全不相干，而我们却看见它越发被认为高尚的思想。而且大家并不以这样的事情为极其可怪，是尤使我们惊异的。





三





但是，仔细一想，也可以说是毫不足怪。人类之于真实的意义上的自由，是从来未曾享受过的，常在或一种外界的压迫之下过活。所以我们就怕敢自由地思索，自由地发言。这倾向，在所谓专制政治的国度里，尤其显著。因此，在专制政治的国中，我们不但不能将所思索者发表，连思索这一件事，也须谨慎着暗地里做。尤其是对于思索和实行的关系上，是先定为思索是到底没有实行的希望的。于是思想便逐渐有了和实生活离开的倾向；就是思索这一件事，化为一种知能底游戏了。所以阅读的人，也就称这样的游戏底技巧为高远，越和实生话不相干，就越受欢迎。英国的自由思想家约翰穆勒所说的“专制政治使人们成为冷嘲”，就是这心境。





四





此外也还有社会思想和实生活隔离的原因。这就是思想这件事，成了专门家的工作。因为我们的街头的生活，和所谓思想家的书斋的生活，是没交涉的。我并非说，数学和天文学应该到街头去思索。我不过要指出社会问题和伦理哲学问题等，只在离开街头的书斋里思索的不健全来。

我们在今日，还叹赏数千年的古昔所记述的古典的含蓄之深远。这就因为当时的先觉者们，还不是专门的思想家的缘故。所以那思索，是受着实生活的深刻的影响的。那文字之雄浑和综合底，也可以说，也自有其所由来之处。





五





我们通览古来的社会思想家，而检点其经历，便可得颇有兴味的发见。称为东洋的学问的渊源的孔子，在壮年时代，是街头的实行家。称为西洋文明之父的亚理士多德，也曾和亚历山大帝在实际政治里锻炼过。虽有各种的诽难，而总留一大鸿爪于政治学说史上的玛基亚惠利，是过了长久的官吏生活的人。经济学家的理嘉特是股票商，英国政治学者的第一名培约德是银行家。此外，则英国自由思想家的巨擘穆勒是商业公司的职员，文明批评家马太亚诺德是教育家等，其例不止一二。

在这里，我们就发见深的教训。就是：凡伟大者，向来总不出于以此为职业的专门家之间。





六





这是因为专门家易为那职业所拘的缘故。在自己并不知觉之间，成就了一种精神底型范，于是将张开心眼，从高处大处达观一切的自由的心境失掉了。所谓“专门家的褊狭”者，便是这个。欧洲战争开始时，各国为了职业底军人的褊狭，用去许多牺牲。又如俄国的革命，德国的革命，那专门底行政官的官僚的积弊，也不知是多么大的原因哩。学问的发达，亦复如此。从来，新的伟大的思想和发见，多出于大学以外。不但如此，妨害新思想和新发见者，不倒是常常是大学么？跼蹐于所谓大学这一个狭小社会里的专门学者，在过去时代，多么阻害了人类的文化的发展呵。宗教就更甚。人类在寻求真的信仰时，想来阻止他的，不常是以宗教为专门的教士的偏见么？

我们虽在现今，也还惊眺着妨碍人类发达之途的专门家的弊害。而且以感谢之心，记忆着这专门家的弊害达到极度时，总有起而救济的外行人出现。划新纪元于英国的政治论者，不是一个银行的办事员培约德的《英国宪法论》么？以新方向给近代的历史学者，不是一个药材行小伙计出身的小说家威尔士么？而且专门家们，怎样地嗤笑，冷笑，嘲笑了这些人们之无学呵。但是，世间的多数者的民众，对于这些外行人的政治论和历史论，不是那么共鸣着，赞同着么？

一九二○年的初夏，我目睹了英国劳动党将非战论的最后通牒，递给那时的政府，以阻止出兵波兰的外交底一新事件的时候，以为是世界外交史上一大快心事，佩服了。那年之秋，我从巴黎往伦敦，会见英国劳动党的首领妥玛司时，谈及这一事；且问他英国劳动党的外交政策，何以会有这样的泼剌的新味的呢？妥玛司莞尔而答道：——

“这是因为我们用了新的眼睛，看着英国的外交的缘故。”

以新眼看外交，在他的这话中，我感到了无穷的兴味。英国劳动党的生命之源就在此。他们是外行人。

因此，我对于专门底思想家以外的人的思想，学者以外的人的学问，军人以外的人的军事论，官吏以外的人的行政论，是感到深的兴趣的。大抵陈旧的环境，即失了对于人们的精神，给以刺戟的力量。在惯了的世界里，一种颓废的气氛，是容易发酵的。我们为从这没有刺戟的境涯中蝉蜕而出起见，应该始终具有十二分的努力。而且对于从这样新境涯中出来的思想和发见，也应该先有一种心的准备，能给以谦虚的倾听。倘有了那样的大模大样的居心，以为专门家坐在高的宝座上，俯视着外行人这地面上的劳役者，是不对的。在世间日见其分业化，专门化了的现代，就越有更加留意于专门家以外的思想的必要。





七





然而专门家以外的思想有着各种弱点的事，却也应该注意的。专门家的立说，其用心甚深，故虽无大功，而亦无大过。专门家以外的人之说则反是，因为大胆，即容易一转而陷于无谋的独断。但这是普通可以想到的事。我们所更该留心的外行人的思想底缺陷，还有一点在。

讲到专门以外的意见时，我们须在念头上放着两种的区别。就是，所谓外行人者，是另有专门的呢，还是别无什么专门的职业的人。前一种，是对于自己专门以外的问题，有着兴味而工作者，例如医学家的森鸥外之作小说。反之，后一种是不愁自己的生活的人，因为趣味，却研究着什么事。就是并不当作职业，只为嗜好，而研究，思索着什么的人。这委实是在可羡的境涯中的人们，就是被称为“有闲阶级”的人们；是英语所称为independent gentleman（独立的绅士）的阶级。从来之所谓文明呀，文化呀，大抵是这些有闲阶级之所产的。人说，集积了不为生活所累，一味潜心于思索的人们的劳作，乃形成了今日的我们的文明。一面和生活奋斗，而仍有出色的贡献的人们，自然也有的，但是稀见的例外。

我在这里所要说的，并非那样的有闲阶级的劳作。是一面为自己的生活劳役，而一面又有贡献于他的专门职业以外的问题的人们的事绩。于此更加一层限制，是有着别的工作，而却有所贡献于社会诸学的人们的事。





八





支配了英国的十九世纪后半的社会思想的人们之中，有约翰穆勒和马太亚诺德。这两个，都是为了生活而有着职业的人。所以这两个思想家，是所谓在工作的余暇，调弄文笔的。关于穆勒，讲的人很多，我在这里不说了。所要说的，是马太亚诺德。

马太亚诺德被推为近代英文界的巨擘，有英国的散文，到他乃入于完璧之域之称。英国的天才政治家迪式来黎于一八八一年顷，在一个夜宴上会见亚诺德，招呼道，“在生存中，入了古典之列的人呀，”是有名的话。他的文章，就风靡了英国上下到这样。他之对抗着当时盛极的穆勒的自由主义思想，牵德国的学风，以谈比自由更高尚的道念的支配，理知的胜利也，真有震动一世之概。将从渐渐窒碍了的自由思想转向进步底保守思想的当时的英国，和他的思想共鸣，可以说，也非无故的。

但是，有着这样的文章和思想，他竟不能在英国的政治思想上留下一个伟大的痕迹，又是什么缘故呢？在这里，我们就发见那努力于专门底职业以外的事业的人们所容易陷入的弊窦。一言以蔽之，则曰：亚诺德疲惫了。他也如穆勒一样，为生活而劳动，窃寸暇以著作的人。所以他的文章，大概是一天的职务完毕后所做的；就是作于他的新锐的精神力已被消费之后。因此，虽以他那样的天才，而较之埋头于其事业，倾全精魂以力作的人们，在力量上，当然已不免有了轩轾了。





九





作为比这更大的理由，算作他的弱点的，则为他是教育家。凡是对于专门以外的事，有着兴味的人，所当常有戒心的，是当他奉行他真有兴味的事业，即奉行他的真的天职时，他又常蒙其专门的职业的影响。就是这一个重大的事实。尤其是在亚诺德，看那职业怎样地影响了他的思想和文章，颇是一种极有兴味的研究。

他是教育家。所以职业所给与他的环境，大抵是思想未熟的青年，在指导熏陶着这些青年之间，他便不知不觉，养成了一切教育家所通有的性癖了。就是，凡有度着仅以比自己知识少，思索力低，于是单是倾听着自己的所说，而不能十分反驳的人们为对手的生活者，即在不经意中，失却自己反省的机会，而严格地批判自己的所说的力，也就消磨了。所以亚诺德虽然怀着天禀之才，也失了将自己加以反省和研钻的习惯。思想的发达，是出于受了四面八方的反击，而和它力争，抗论之中的，在什么都是唯唯倾听的听众里，决无能够一样地发达之理。故为人师者，是大抵容易养成独裁底，专制底，独断底思索力的。

然而用之当时，真有效力的思想，却并非这样的片段的思想，而应该是更其洗练，更其锻炼的。亚诺德的思想，却正缺少这从同年辈，同知识的人们的攻击而生的锻炼。因此，他的思想便势必至于多有奔放之想，奔放之言。这就使他在实际社会上不留他的言说的实迹。

同一意义的事，我们也可以见于新井白石、王安石、威尔逊。关于这些人们的事业的成败，许多批评家往往单纯地以“因为是学者”一语了之。但因为是学者，即迂远于当世的事务，是决无此理的。那真的理由，倒在送半生于学窗下的人们，即一向继续着未受反驳的思索。于是虽然办着当世的事务，而一遭同一知力的政敌的反驳，便现出柔脆的弱点来了。侃斯教授叙述巴黎平和会议的光景的文字中，也曾指摘过威尔逊对于鲁意乔治和克理曼沙的捷速的驳论，缺少即刻反驳的机转，而讷讷不能说话的事来。以威尔逊那么的天才，那作为学者而专和青年相对的半生的习惯，尚且将一世的事业都带累了。





十





虽然有这许多缺点，而亚诺德在英国文学史，政治思想史上的功绩，也还是不能没的。他的散文，只要英语存在，总要作为英文学中的宝玉，永久生存的罢。比起做教育家的他的事业来，倒是因为做文人的他的余技，在文化史上贻留不朽之名的。这样看来，则我们虽然埋头于日常衣食的生活中，而窃取半宵的闲事业，却也许未必一定是闲事业罢。

天下有借父祖的产业，能将二六时尽用于所好的事业者，是幸福的人。但是，一周七日中的六日，虽然用于糊口之道了，而尚有所余的一日，则还可以不必深忧人生。我们能够善用了这一日，使天禀的本来面目活跃。与其以为因为没有余暇，遂不能展天赋之才，而终日咒诅社会组织，孰若活用着我们所有的半日，即将人生的精魂，扑进职业以外的余技里去之为愈呢。





十一





能过专门的职业，适合于天赋的艺能和好尚的生活者，是幸福的人。因为他就可以在自己的职业中，发见安心立命的境地。但即使对于专门之业，并不觉得满心的幸福，也是无妨的事。因为他能窃取零碎的余暇，发见那生活于专门以外的事业的真的别天地的。





（一九二三年八月一日。）





徒然的笃学





一





“象亚伯那样懒惰的，还会再有么？从早到晚就单是看书，什么事也不做。”

邻近的人们这样说，嘲笑那年青的亚伯拉罕林肯。这也并非无理的。因为在那时还是新垦地的伊里诺州，人们都住着木棚，正在耕耘畜牧的忙碌的劳役中度日。然而躯干格外高大的亚伯拉罕，却头发蓬松，只咬着书本，那模样，确也给人们以无可奈何，而又看不下去的感想的。于是“懒亚伯”这一个称呼，竟成了他的通行名字了。

我在有名的绥亚的《林肯传》中，看见这话的时候，不禁觉得诧异。那时我还是第一高等学校的学生。此后又经了将近二十年的岁月了。现在偶一回想，记起这故事来，就密切地尝到这文字中的深远的教训。

读书这一件事，和所谓用功，是决不相同的。这正如散步的事，不必定是休养一样。读书的真的意义，是在于我们怎样地读书。

我们往往将读书的意义看得过重。只要说那人喜欢书，便即断定，那是好的。于是本人也就这样想，不再发生疑问。也不更进一步，反问那读者是否全属徒劳的努力了。从这没有反省的习惯底努力中，正不知出了多少人生的悲剧呵！我们应该对于读书的内容，仔细地加以研究。





二





象林肯那样，是因为读书癖，后来成了那么有名的大统领的。然而，这是因为他并非漫然读书的缘故；因为他的读书，是抱着倾注了全副精神的真诚的缘故。他是用了燃烧似的热度，从所有书籍中，探索着真理的。读来读去的每一页每一页，都成了他的血和肉的。

但我自己，却不愿将读书看作只是那么拘束的事。除了这样地很费力的读书以外，也还可以有“悠然见南山”似的读书。所以，就以趣味为主的读书而言，也不妨象那以趣味为主的围棋打球一般，承认其得有陶然的心境。

只是在这里，我还要记出一个感想，就是虽然以读书为毕生的事业，而终于没有悟出真义的可悯的生涯。这是可以用一个显著的实例来叙述的：——

英国的大历史家之中，有一个亚克敦卿（Lord Acton）。他生在一八三四年，死在一九○二年，所以也不能说是很短命。他生于名门，得到悠游于国内国外的学窗的机会，那天禀的头脑，就象琢磨了的璞玉一般地辉煌了。神往于南意大利和南法兰西的他，大抵是避开了雾气浓重的伦敦的冬天，而读书于橄榄花盛开着的地中海一带。他的书斋里，整然排着大约七万卷的图书；据说每一部每一卷，又都遗有他的手迹。而且在余白上，还用了铅笔的细字，记出各种的意见和校勘。他的无尽藏的智识，相传是没有一个人不惊服的。便是对于英国的学问向来不甚重视的德、法的学者们，独于亚克敦卿的博学，却也表示敬意。他是格兰斯敦的好友，常相来往，议论时事的人。他将政治看作历史的一个过程，所以他的谈论中，就含有谁也难于企及的深味。

虽然如此，而他之为政治家，却什么也没有成就。那自然也可以辩解，说是他那过近于学者的性格，带累了他了。但他之为历史家，也到死为止，并不留下什么著作。这一端，是使我们很为诧异的。这马蚁一般勤劬的硕学，有了那样的教养，度着那么具有余裕的生活，却没有留下一卷传世的书，其中岂不是含着深的教训，足使我们三省的么？

很穷困，而又早死的理查格林（John Richard Green），在英国史上开了一个新生面。我们的薄命的史家赖山阳，也决不能说是长寿。但他们俩都遗下了使后世青年奋起的事业。然而亚克敦卿却不过将无尽藏的智识，徒然搬进了他的坟墓而已。

这明明是一个悲剧。

他是竭了六十多年的精力，积聚着世界人文的记录而死的。但他的朋友穆来卿很叹惜，说是虽从他的弟子们所集成的四卷讲义录里，也竟不能寻出一个创见来。

他的生涯中，是缺少着人类最上的力的那“创造力”的。他就象戈壁的沙漠的吸流水一样，吸收了智识，却并一泓清泉，也不能喷到地面上。

同时的哲人斯宾塞，是憎书有名的。他几乎不读书。但斯宾塞却做了许多大著作。这就因为他并非徒然的笃学者的缘故。





（一九二三年十月十二日。）





人生的转向





这是真实的事。

十月末的寒风，在户外飒飒作响。只燃着两隅的方罩电灯的大房里，很有些黯淡模样。暖炉里的火忽然生焰，近旁便明亮起来。

在亚美利加人中不常见的淡雅的主人，屋子里毫不用一点强烈的颜色。朴素的木制的桌椅，都涂作黑色；墙壁是淡黄的；从窗幔到画幅，都避着惹眼的色彩。暖炉周围的，也是黑边的书箱里，乱放着各样的书。我看见这书箱，常常觉得奇怪，心里想，只有一点不完全的书籍，竟会在杂志发表出那么多的议论来。

主人是暖炉的右侧，我左侧，而美貌的夫人是暖炉的正面，都坐在沙发上，从先前起，三人这样地赏味着夕饷后的幽闲。主人是时行的小说家，夫人是女作家。在纽约的慌忙的生活中，去访问这一家，在我是难得的乐事之一。

我忽然问起“怎么办，才能学好英文”来。于是主人微笑着，暂时无言，这是这人的癖。

“这虽然是还没有和人讲过的事，”他一面用铁钩拨旺炉里的火，谈起来了。

“我觉得人的生涯，是奇怪的。现在虽然这样地做着小说，但在哈佛大学走读的时候，可是苦学得可以哩。刚出了法律科，无事可做，就当《波士顿通信》的记者。每天每天，从清早起，一直到夜深，做着事。但是我苦心孤诣地写了出来的记事，还是一篇也不准署名。就是在角落里和别的记事抛在一起。月薪呢，一星期二十元，到底是混不下去的。每天每天，到客寓里，才吁一口气。

“但是，有一天，我也并没有什么意思，便拿起铅笔来簌簌地写了一篇短篇小说。于是将这装在信箱里，试寄到那时最流行的《玛克卢亚杂志》去了。是谁的绍介都没有的呵。于是，过了两星期，不是玛克卢亚社寄了挂号信来了么？拆开来一看，不是装着六十五元的汇票么？就是那一篇短篇小说的稿费呵。

“这时候，我看着拿在手里的六十五元的汇票，想了。这是只费了五六点钟写成的小说的收获，这是和从早到夜，流着汗的记者生活的一个月的收入相匹敌的。自己的活路，就在这里了。我不觉这样地叫了出来，于是我即刻向新闻社辞了职，专心做起小说来。

“从此渐渐流行起来了，现在是这样地也过着并不很窘的生活，也做些政治论文，也去演说，人们也注意起来了，好不奇怪呵——”

于是三人都暂时沉默着。

主人又说出话来了：——

“五六年前，西边的辛锡那台街上，曾经有过一件出名的犯罪案子。我受了纽约的一个大的杂志社的委托，为了要写那案子的记事，便往那条街去了。有一天，有一个男人到旅店里来访我。问起来，他是新闻记者，在这街上的报馆里办事多年了，然而薪水少，混不下去。他说了：想做小说家；请将做小说家的法子教我罢。我立刻就问他：你有铅笔么？一问，他说是有的。于是我又问他：你有纸么？唔，于是，他不又说是有的么？到这里，我就对他说了。此外，小说家不是没有必需的东西了么？你只要用这铅笔写在这纸上，不就完事了么？这么一来，他吃惊了。说是岂不是没有可写的东西么？那么，我就即刻告诉他了。唔，没有可写的东西？你没有知道这街上的犯罪案子么？知道？是的罢。这耸动了全美国的视听的事件的真相，知道得最仔细的，不就是这街上的新闻记者么？将这事照样地写下来，不就是出色的小说么？于是他一迭连声，说着懂得懂得，回去了。用这案子做材料的小说果然得了成功，他现在已经成为一流的小说家了。

“所以，你的问题也是这样的。要英文做得好，秘诀是一点也没有的。只在专心勤勤恳恳地做。除此之外，文章的上达的方法是没有的。”

实在是不错的，我想。但突然又问道：——

“亚美利加的小说家的稿费，究竟是怎样的呢？”

“是呵，”主人说。“一到布斯达庚敦（Booth Tarkington）和伊文柯普（Irvin Cobb）等辈，印出来的五六页的短篇（原注：一页约比日本的大数倍），大抵二千元罢。就是我似的程度的，短篇小说的时价也要一千元。买的人，是二十个三十个也有的呵。大抵是交给经手人去卖的。那么，这经手人便送到各处去看去，价钱也渐渐抬起来。”

于是我对他讲起日本的出版界的事，如尾崎红叶的时代，要一月一百元的收入也为难，以及独步的事情等。但主人却道：——

“这是正当的呀。惟其如此，这才有纯文艺发生的。法兰西不也是这样的么？亚美利加那样，是邪路呵。这样子，是不会有真的艺术品的。”

我问他是什么缘故。

“什么缘故？不是全没有什么缘故么？你的国里和法兰西的小说家，做小说，是起于真的创作欲的冲动的。但是，亚美利加的，是什么动机呢？看我自己，不就懂得么？Commercialism（商业主义）呵。从这Commercialism的动机出来的小说，会有大作品的么，先生？”

主人说完，又默默地沉思起来了。

讲了这些话的一年之后，他赞助了哈定大统领的选举，那政治底才干为中外所赏识，一跃而做欧洲的一大国的大使去了。他是已经第二次的人生的转向，正在化作国际政治家，这未必单因为亚美利加是广大的自由的国度的缘故罢。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四日。）





自以为是





一





先前，在一个集会上，我曾经发表自己的意见，指出俄国文学在日本的风行，并且说，此后还希望研究英文学的稍稍旺盛。对于这话，许多少年就提出反对论，以为我们有什么用力于英文学和俄文学的必要呢，只要研究日本文学就好了。岂不是现有着《源氏物语》和《徒然草》那样的出色的文学么？有一个人，并且更进一步，发了丰太阁（译者注：征朝鲜的丰臣秀吉）以来的议论，说：与其我们来学外国语，倒不如要使世界上的人们都学日本语。这和我的提议，自然完全是两样看法的驳论。但这类的说话，乃是这集会中的多数的人们的意见，而且竟是中学卒业程度的年青人的意见，却使我吃惊很不小。我于是就想到两种外国的人种的事情。





二





凡有读过北美合众国的历史的人，都知道这地方的原先的旧主人，是称为亚美利加印第安这一种人种。这原先的故主，渐渐被新来的欧洲人所驱逐，退入山奥里面去，到现在，在各州的角角落落里，仅在美国政府的特别保护之下，度那可怜的生活了。人口也逐渐减下去了，也许终于要从这地上完全消失的罢。

然而这印第安人，不独那相貌和日本人相象，即在性格上，也很有足以惹起我们同情的东西。这是我们每读美国史，就常常感到的。





三





他们是极其勇敢的人种，在山野间渔猎，在风霜中锻炼身心，对于敌人，则虽在水火之中，也毫不顿挫地战斗，而且那生活是清洁的。男女的关系都纯正，身体的周围也干净。尤可佩服的是他们的厚于着重节义之情。曾经有过这样的故事：

有一回，一个印第安的青年犯了杀人罪，被发觉，受了死刑的宣告了。他从容地受了这宣告之后，静静地说：——

“判事长先生，我有一个请求在这里。你肯听我么？这也不是别的事。如你所知道，我的职业是野球。所以我为着这秋天的踢球季节，已经和开办的主人定约，以一季节若干的工资，说定去开演的了。倘我不去，我们这一队看来是要大败的。我的死刑的执行，不知道可能够再给拖延几个月不能？因为我的野球季节一结束，我就一定回来，受那死刑的执行的。”

可惊的是判事长即刻许可了这青年的请求了，然而更可惊的是这印第安人照着和兴办主人的约，演过野球；其次，就照着和判事长的约，回到那里，受了死刑的执行了。

将这故事讲给我听的美国人还加上几句话，道：——

“惟其是印第安人，判事长才相信的。因为印第安人这家伙，是死也不肯爽约的呵。”





四





这些话，使我想起各样的事来。对于骗了具有这样的美德的印第安人，而夺去那广大的地土的亚利安人，发生憎恶了。然而较之这些，更其强烈地感触了我的心的却还有一件事，就是：如此优良的人种，何以竟这样惨淡地灭亡了呢？

有一天，我在波士顿，遇见了一个以研究印第安人的专家闻名的博士。我各种各样，探听了这人种的性情等类之后，就询问到印第安人为什么渐就灭亡的原因。

博士的回答可是很有味：——

“我想，那就是印第安人所具的大弱点的结果罢。是什么呢，就是arrogance（骄慢）。他们确信着自己们是世界唯一的优良人种，那结果，就对于别的人种，尤其是白色人种，都非常蔑视了。那蔑视，自然也很有道理的。因为从德义这一面说起来，白种确是做着许多该受他们轻蔑的事呵。然而那结果，他们却连白种所有的一切好处都蔑视了。譬如，对于白种的文明，一点也不想学。尤其是对于科学，竟丝毫也不看重。无论什么时候，总是生活在自己的种族所有的传统的范畴里。于是他们也就毫不进步了。这也许就是他们虽然是那么良好的人种，却要渐就灭亡的最大的原因罢。”

我觉得即刻恍然了在人类的生涯中，最可怕的，就是这骄慢的自以为是。当这瞬间，这人的发达就停止，这民族的发达就停止了。

我们试一看古时候的世界史。罗马民族的征服了世界，所靠的是甚么呢？这明明白白，是全仗那能够包容别人种的文化这一种谦恭的心情。他们征服着周围的民族，一面却给被征服民族以自由市民的待遇，和自己一般；并且将他们的文明尽量地摄取。希腊的文明一入罗马，就那么样地烂熟了。待到罗马人眩惑于军事上的成功，渐渐变成倨傲的性情的时候，那见得永久不灭的大帝国，便即朽木似的倒了下来。引德国人于破坏者，是德意志至上主义；现在的支那的衰运，也就是中华民国的自负心的结果呵。这也不只是亚美利加印第安人单独的运命而已。





五





但是，在这里，又有一个可以作为和这完全相反的例子。这就是犹太人。

我于犹太人感到兴味，是从五年前寓在亚美利加的时候起的。就因为西洋人之间的犹太人排斥的状态，牵惹了我的眼，于是也就想到何以要那么排斥的缘由了。

例如：和犹太人是不通婚姻的。假使有女儿一意孤行，和犹太人结了婚，亲戚就和她断绝往来。在自己的家里，决不邀犹太人吃饭。好的学校里不收犹太人。好的俱乐部，无论如何决不许犹太人入会。好的旅馆里不要犹太人寄寓，帐房先生托故回绝他；因为知道要被回绝的，所以犹太人自己也不去。还有这么那么，竖着禁止犹太人的牌子的地方，那数目也不止一二十。并且在谈话之中，一到形容那不好的事物，一定说，“象犹太人那样”之类。所谓深通西洋事情的人们，便也学了这西洋人的“犹太人嫌恶”，来说犹太人的坏话；而于犹太人何以那么坏的原因，是不查考的。





六





我觉得弥漫在这世界上的犹太人排斥的感情，委实有点奇怪，便一样一样地研究了一通。每遇见人，也就去询问。询问的结果，我所感到的是虽然个个都异口同声地说道犹太人坏，而于犹太人究竟为什么坏的理由，却并不分明地意识着。有的说，是因为没有信义，有的说是因为宗教上的反感；有的说是因为一沾到钱财上，就无论怎样的苦肉计都肯做的缘故；有的又说是因为没有社交上的礼仪，使人不愉快的缘故。但是，如果这些都算作理由，则不但犹太人如此，有着同样的缺点的人种另外也很多。

将这事去问犹太人，可是有趣了。他们都以为这是基督教徒对于犹太人的优越性的反感。

那么，使我们毫无恩怨的第三者静静地观察起来，究竟见得怎样呢？上述的理由，也都可以作为大体的说明的。宗教上的争斗，也是二千年以来的反感罢；钱财上的争斗，也是歇洛克以来的长久的传统罢。但是，总还不止这一点。人种间的反目，是并不发端于那些思想上的原因的。一定还在更浅近的处所。

作为这浅近的，根本的原因的，我却发见了下列的事。这是和各样的犹太人交际之后，因而感到的。那就是：犹太人的集团性。

认识一个犹太人，一定就遇见他的许多朋友；请一个吃饭，一定有许多同来；试去访问时，一定有许多犹太人聚在一起。

这就如水和油了。在亚利安人种全盛的今日，而犹太人却就住亚利安人种中寄食，又不象别的人种那样，屈从于亚利安人；就是昂昂然自守着。而且在各方面，又每使亚利安人有望尘莫及之观。单是这些，倒还没有什么。而这显然异样的犹太人，却又始终单是自己们团集着。况且因为总度着犹太人特别的社会生存，所以确也讨人厌的。不独此也，这人种的通有性，又是进击底的；不肯静止，接连地攻上来。麻烦，可怕，不可亲近，难以放松。于是亚利安人也越加生气了。





七





那根本的原因，究在那里呢？那是明明白白的，就是在犹太人中的惟我独尊底的气度。他们从尼布甲尼撒大王以来，历受着世界的各样的人种的迫害。倘是弱的人种，就该早已灭亡了，而他们却以独自一己的强的精魂，应付了这几千年的狂涛怒浪。这就是他们的优越的性格之赐。

因此，对于这无论怎样迫压而终不灭亡的民族本身的强有力的信仰，就火一般燃烧着。大概，大家都以为在哈谟人的全盛期，在撒马利亚人的全盛期，都未灭亡的他们，也没有独在现今亚利安人的全盛期，就得屈服的道理的。

所以他们就如绝海的孤岛一般，将自己的文明的灯火，守护传授下来。即使周围的文明怎样地变迁，他们也紧抱着亚伯拉罕和摩西的传统，一直反抗到现在。





八





那路径，在或一意义上，和亚美利加印第安人是同一模型的。都是守住自己，不与周围妥协；都是惟我独尊。

但是，为什么一种亡，一种却没有亡呢？这明明是因为智能的优劣的悬殊，犹太人是历史上罕见的优越的智能的所有者，所以他们能够五千年来守护了自己的孤垒。

然而那非妥协底的性格，常常与当时的主宰民族抗争，造着鲜血淋漓的历史。所以归根结蒂，也就和印第安人一样，除了征服别的人种，或者终于被别的人种征服之外，再没有别的路。假使犹太人竟不改他现在的非妥协底态度。

到这里，我要回到议论的出发点去了。日本人始终安住在《源氏物语》和《徒然草》的传统中，做着使日本语成为世界语的梦，粗粗一看，固然是颇象勇敢的，爱国底的心境似的。但其中，却含有背反着人类文化的发达的，许多的危险。

我们的祖先，成就了“大化改新”的大业，安下日本民族隆兴的础石了。这就是唐的文明的输入，摄取，包容。从此又经过了长久的沉滞的历史之后，我们再试行了“王政维新”这一种外科手术，才又苏醒过来。这就是西洋文明的流入，咀嚼和接种。然而这先以“尊王攘夷”开端的志士的运动，待到尊王之志一成就，便忽而变为“尊王开国”的事，是含有无穷的意味的。

以一个民族，征服全世界，已经是古老的梦了。波斯、罗马、蒙古、拿破仑，就都蹉跌在这一条道路上。然而摄取了世界的文化，建设起新文明来的民族，却在史上占得永久的地位的。蕞尔的雅典的文化，至今也还是世界文明的渊源。

我们也应该识趣一点，从夸大妄想的自以为是中脱出。只要研究《源氏物语》就好之类的时代错误的思想，出之青年之口，决不是日本的教育的名誉。我们应该抱了谦虚渊淡的心，将世界的文化毫无顾虑地摄取。从这里面，才能生出新的东西来。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四日。）





书斋生活与其危险





一





我们的过活，是一面悟，一面迷。无论怎样的圣僧，要二六时中继续着纯一无垢的心境，是不能够的。何况是凡虑之浅者。有时悲，有时愤，而有时则骄。这无穷的内心的变化，我们不但羞于告诉人，还怕敢写在日记上。便是被赞为政治家中所少见的高德的格兰斯敦，日记上也只写一点简单的事：这是很有意味的。

虽是以英国政界的正直者出名的穆来，那回忆录也每一页中，总有使读者不能餍足的处所。尤其是例如他劝首相格兰斯敦引退，而推罗思培黎卿为后任这事，他的心里可有自己来做将来的首相的希望，抬了头的呢，就很使读者觉得怀疑，这是因为凡有对于人生的诸相，赤裸裸地，正直地加以观察者，深知道人间内心的动机，是复杂到至于自己也意识不到的。

我所熟识的一个有名的美国的学者，有一天突然对我说：——

“食和性的欲求，满足了之后，实在会有复杂的可讶的各种动机，在人心上动作起来的。”

这是意味深长的话，现在还留存在我的耳朵中。倘将沁透着自己内心的这可讶的各种动机的存在，加以检讨，便使我们非常谦逊。如果是深深地修行了自己反省的人，会对着别人说些什么我是单为爱国心所支配的，单为义务心所驱使的那样大胆的话的么？

然而太深的内省，却使人成为怀疑底和冷嘲底。对于别人大声疾呼的国家论和修身讲话之类，觉得很象呆气的把戏，甚至于以为深刻的伪善和欺骗。于是就总想衔着烟卷，静看着那些人们的缎幕戏文。这在头脑优良的人，尤其是容易堕进去的陷阱。

专制主义使人们变成冷嘲，约翰穆勒所说的这话，可以用了新的意思再来想一想。专制治下的人民，没有行动的自由，也没有言论的自由。于是以为世间都是虚伪，但倘想矫正它，便被人指为过激等等。生命先就危险。强的人们，毅然反抗，得了悲惨的末路了。然而中人以下的人们，便以这世间为“浮世”，吸着烟卷，讲点小笑话，敷衍过去，但是，当深夜中，涌上心来的痛愤之情，是抑制不住的。独居时则愤慨，在人们之前则欢笑，于是他便成为极其冷嘲的人而老去了。生活在书斋里，沉潜于内心的人们，一定是昼夜要和这样的诱惑战斗的。





二





但是，比起这个来，还有一种平凡的危险，在书斋生活者的身边打漩涡。我们对于自己本身，总有着两样的评价。一样是自己对于自己的评价，还有一样是别人对于自己本身所下的评价。这两样评价间的矛盾，是多么苦恼着人间之心呵。对于所谓“世评”这东西，毫不关心者，从古以来果有几人呢？听说便是希腊的圣人梭格拉第斯，当将要服毒而死的那一夜，还笑对着周围的门徒们道，“我死后，雅典的市民便不再说梭格拉第斯是丑男人了罢”。在这一点，便可以窥见他没有虚饰的人样子，令人对于这老人有所怀念。虽是那么解脱了的哲人，对于世评，也是不能漠不关心的。





这所谓世评，然而却能使我们非常谦逊，给与深的反省的机缘。动辄易陷于自以为是的我们，因为在世上的评价之小，反而多么刺戟了精进之心呵。所谓“经过磨炼的人”者，在或一意义上，就是凭着世间的评价，加减了自己的评价的人。然而度着和实生活相隔绝的生活的人们，却和这世间的评价毫无交涉，一生只是正视着自己的内心。所以他对于自己本身，只有惟一无二的评价，好坏都是自己所给与的评价。这评价过大时，我们便给加上一个“夸大妄想狂”的冠称，将这些人们结束掉。这样的自挂招牌的人们，并不一定发生于书斋里，自然是不消说得的。然而书斋生活者的不绝的危险，却就在此。

这样的书斋生活者的缺点，有两层。就是：他本身的修业上的影响，和及于社会一般的影响。第一层姑且勿论，第二层我却痛切地感得。凡书斋生活者，大抵是作为学者、思想家、文艺家等，有效力及于实社会的。因此，他所有的缺点，便不是他个人的缺点，而是他之及于社会上的缺点。于是书斋生活者所有的这样的唯我独尊底倾向，乃至独善的性癖，对于社会一般，就有两种恶影响，一种，是他们的思想本身的缺点，即容易变成和社会毫无关系的思想。还有一种，是社会对于他们的思想的感想，即社会轻视了这些自以为是的思想家的言论。其结果，是成了思想家和实社会的隔绝。思想和实生活的这样的隔绝，自然并非单是思想家之罪，在专制政治之下，这事就更甚。因为反正是说了也不能行，思想家便容易流于空谈放论了。





如果我们人类生活的目的，是在文化的发达，则有贡献于这文化的发达的这些思想家们的努力，我们是应该尊重，感谢的。但若书斋生活者因了上述的缺点，和实生活完全隔绝，则在社会的文化发达上，反有重大的障碍。因此，社会也就有省察一番的必要了。

这是，在乎两面的接近。不过我现在却只说书斋生活者这一面走过来。也就是说，书斋生活者要有和实生活，实世间相接触的努力。我的这种意见，是不为书斋生活者所欢迎的。然而尊敬着盎格鲁撒逊人的文化的我，却很钦仰他们的在书斋生活和街头生活之间，常保着圆满的调和。新近物故的穆来卿，一面是那么样的思想家，而同时又是实际政治家，我总是感到无穷的兴味。并且以为对于这样的人，能够容认，包容，在这一点上就有着盎格鲁撒逊人的伟大的。读了穆来卿的文籍，我所感的是他总凭那实生活的教训，来矫正了独善底态度。





三





曾是美国的大统领的威尔逊，也是思想家兼实际政治家这一层，是相象的。然而威尔逊的晚年，思想家的独断底倾向，却逐渐显著起来了。这是因为他在书斋中不知不觉地得来的缺点。侃思教授的名著《平和的经济底诸效果》里面，这样地写着：——





“他没有一件连细目都具备了的计划。他不但如此不知世事，心的作用也迟钝，不会通融的。所以他一遇见鲁意乔治似的敏捷而变通自在的人，便不知所措了。他于咄嗟之间，提出改正案之类的智慧，丝毫也没有。偶尔只有一种本领，是预先在地面上掘了洞，拚命忍耐着。然而这要应急，是往往来不及的。那么，为补充这样的缺点起见，问问带来的顾问们的意见罢。这也不做。在华盛顿，也持续着讨人厌的他的超然底态度。他的出格的顾忌癖，致使不容周围放着一个同格的人。（中略）加以发了他的神学癖和师长癖，就更加危险了。他是不妥协的。他的良心所不许的。即使必须让步的时候，他也以主义之人而坚守着。于是欧洲的政治家们便表面上装作尊重他的主义模样，实则用了微妙的纤细的蛛丝，将他的手脚重重捆住了。完全背反着他的主义一样的平和条约做出来了。然而他离开巴黎的时候，一定是诚心诚意，自以为贯彻了自己之所信的。不，便是现在，一定也还在这样想。”





这侃思教授的威尔逊评，在我，全部是不能首肯的。他自己就是书斋中人的侃思教授，将实际政治的表里，太用了平面底的论理来批评了。但在这威尔逊评中，却将书斋生活者的性格底弱点，非常鲜明地，而且演剧底地描出着。

使我来说，则威尔逊在书斋生活者之中，是少有的事务家，政略家。然而虽是这非凡的实务底思想家，也终于不免书斋生活者的缺陷。在这一点上，是使我们味得无限的教训的。在日本的历史上，则新井白石，在支那的历史上，则王安石，倘将他们的性格之类研究起来，一定可以发见，是因为这样的缺点，致使九仞之功，亏于一篑的罢。

我的结论，是：所以书斋生活是有着这样的自以为是的缺点的，而在东洋却比英、美尤有更多的危险，所以要收纳思想家的思想，应该十分注意。还有，一面因着社会一般的切望，书斋生活者应加反省；而一面也应该造出使思想家可以更容易地和实社会相接触的社会来。





读书的方法





一





先前，算做“人类的殃祸”的，是老、病、贫、死。近来更有了别样的算法，将浪费、无智这些事，都列为人类之敌了。对于浪费，尤其竭力攻击的人，有英国的思想家威尔士。

这浪费的事，我们可以从各种的方面来想。一说浪费，先前大抵以为是金钱。然而金钱的浪费，却是浪费中的微末的事。我们的称为浪费的，乃是物质的浪费，精神的浪费，时光的浪费。而我们尤为痛切地感到的，是精神的浪费有怎样地贻害于人类的发达。毁坏我们的幸福者，便是这无益的精神的消费。如果从我们的生活里，能够节省这样的无益，则我们各个的幸福的分量，一定要增加得很多。例如，对于诸事的杞忧呀，对于世俗的顾忌呀，就都是无益的精神的浪费。





二





但在我们以为好事情的事情之中，也往往有犯了意外的浪费的。例如，读书的事，便是其一。

如果我们将打球和读书相比较，则无论是谁，总以为打球是无聊的游戏，而读书是有益的劳作。但在事实上，我们也常有靠打球来休息疲倦的身心，作此后的劳役的准备，因读书而招致无用的神经的亢奋，妨碍了真实的活动的。要而言之，这也正如在打球之中，有浪费和非浪费之别一般，同是读书，也有浪费与否之差的缘故。

尤其是，关于读书，因为我们从少年以来，只学得诵读文字之术，却并未授我们真的读书法，所以一生之中，徒然的浪费而读书的时候也很多。那么，我们应该怎样地读书呢？





三





我在这里所要说起的读书，并不是指聊慰车中的长旅，来看稗史小说那样，或者要排解一日的疲劳，来诵诗人的诗那样，当作消闲的方法的读书。乃是想由书籍得到什么启发，拿书来读的时候的读书。现在是，正值新凉入天地，灯火倍可亲的时候了，来研究一回古人怎样地读书，也未必是徒尔的事罢。





四





无论谁，在那生涯中，总有一个将书籍拚命乱读的时期。这时期告终之后，才始静静地来回想。自己从这几百卷的书籍里，究竟得了什么东西呢？怕未必有不感到一种寂寞的失望的人罢。这往往不过是疲劳了眼，糜烂了精神，涸竭了钱袋。我们便也常常陷于武断，以为读书是全无益处的。

然而，再来仔细地一检点，就知道这大抵是因为没有研究读书的方法，所以发生的错误。在天下，原是有所谓非常的天才的。这样的人们，可以无须什么办法，便通晓书卷的奥义，因此在这样的人们，读书法也就没有用。例如，有一回，大谷光瑞伯看见门徒的书上加着朱线，便大加叱责，说是靠了朱线，仅能记住，是不行的。但这样的话，决不是我们凡人所当仿效。我们应该一味走那平凡的，安全的路。





五





这大概似乎方法有四种。第一的方法，是最通行的方法，就是添朱线。

那线的画法也有好几样。有单用红铅笔，在旁边画线的；也有更进而画出各样的线的。新渡户博士，是日本有数的读书家；读过的东西，也非常记得。试看先生的读过的书，就画着各种样子的线，颜色也分为红铅笔和蓝铅笔两种类：文章好的地方用红，思想觉得佩服的地方用蓝，做着记号。而且那线，倘是西洋书，便分为三种：最好的处所是下线（underline），其次是圈（很大，亘一页全体），再其次是页旁的直线。

英国的硕学，威廉哈弥耳敦（William Hamilton）这样说：——





“倘能妙悟用下线，便可以得到领会重要书籍的要领的方法。倘照着应加下线的内容的区别，例如理论和事实的区别，使所用的墨水之色不同，则不但后来参照时，易于发见，即读下之际，胸中也生出一种索引一般的东西来，补助理解，殊不可量度。”





这下线法，是一般读书人所常用的，如果在余白上，再来试加记注，则读书的功效，似乎更伟大。

这方法里面，又有详细地撮要，以便记忆的人；也有将内容的批判，写在上面的人。倘将批评写在余白上，当读书的时候，批评精神便常常醒着，所得似乎可以更多。这一点，是试将伟大的学者读过的书，种种比较着一研究，便大有所得的。





六





其次的方法，是一面读，一面摘录，做成拔萃簿。这是古来的学者所广用的方法，有了大著述之类的人，似乎大概是作过拔萃的。听说威尔逊大统领之流，从学生时代起，便已留心，做着拔萃。现代英国的大政治家，且是文豪的穆来卿，也这样地说过：——





“有一种读书法，是常置备忘录于座右，在阅读之际，将特出的，有味的，富于暗示的，没有间断地写上去。倘要将这便于应用，便分了项目，一一记载。这是造成读书时将思想集中于那文章上，对于文意能得正解的习惯的最好的方法”。

但于此有反对说，史家吉朋（E. Gibbon）说：——





“拔萃之法，决不宜于推赏。当读书之际，自行动笔，虽然确有不但将思想印在纸上，并且印在自己的胸中的效验，但一想到因此而我们所浪费的努力颇为不少，则相除之后，所得者究有多少呢？我不能不很怀疑。”





我也赞成吉朋的话。因为常写备忘录的努力，很有减少我们读书的兴味，读书变成一种苦工之虑的。不但这样，还会生出没有备忘录，便不能读书的习惯，将读书看作难事。而读书的速率，也大约要减去四分之一。无论从那一方面看，拔萃法总不象很好的办法。倒是不妨当作例外，有时试用的罢。





七





比拔萃法更有功效的读书法，是再读。就是将已经加了下线的书籍，来重读一回。英国的硕学约翰生（S. Johnson）博士曾论及这事道：——

“与其取拔萃之劳，倒是再读更便于记忆。”

我以为这是名言。因为拔萃势必至于照自己写，往往和原文的意义会有不同。再读则不但没有这流弊，且有初读时未曾看出的原文的真意，这才获得的利益。尤其是含蓄深奥的书籍，愈是反复地看，主旨也愈加见得分明。





八





还有一种读法，是我们普通的人，到底难以做到的高尚的方法。这就是做了《罗马盛衰史》的吉朋，以及韦勃思泰（D. Webster），斯忒拉孚特（Th. W. Strafford）这些人所实行过了的方法。吉朋自己说过：——





“我每逢得到新书，大抵先一瞥那构造和内容的大体，然后合上那书，先行自己内心的试验。我一定去散步，对于这新书所论的题目的全体或一章，自问自答，我怎么想，何所知，何所信呢？非十分做了自己省察之后，是不去翻开那一本书的。因为这样子，我才站在知道这著作给我什么新知识的地位上。也就是因为这样子，我才觉得和这著作的同感的满足，或者在全然相反的意见的时候，也有豫先自行警戒的便宜。”





这可见吉朋那样，将半生倾注在《罗马史》的史家，因为要不失批判的正鹄，所化费了的准备是并非寻常可比。然而，这是对于那问题已经积下了十分的造诣以后的事，我们的难于这样地用了周到的准备来读书，原是不消多说的。





九





要之，据我想来，颜色铅笔的下线或侧线法，是最为普遍底的读书法。而在那上面，写上批评，读后先将那感想在脑里一温习，几个月之后，再取那书，单将加上红蓝的线的处所，再来阅读，仿佛也觉得是省时间，见功效的方法。但因为这方法，必须这书为自己所有，所以在图书馆等处的读书之际，便不得不并用拔萃法了。我的一个熟人，曾说起在图书馆的书籍上加红线，那理由，是以为后来于读者有便利。我觉得这是全然不对的议论。因为由读着的书，所感得的部分，人人不同，所以在借来的书上，或图书馆的书上，加上红线去，是不德义的。

也有说是毫无红线，而读过之后，将书全部记得的人。例如新井白石、麦珂来（Th. B. Macaulay）卿等就是。但这些人们，似乎是富于暗记底知识，而缺少批评底，冥想底能力的。我以为并非万能的我们，也还不如仍是竭力捉住要点，而忘掉了枝叶之点的好。





十





还有，随便读书，是否完全不好的呢？对于这一事，在向来的人们之间，似乎也有种种意见的不同。有人以为乱读不过使思想散漫，毫无好处，所以应该全然禁止的；然而有一个硕学，却又以为在图书馆这些地方，随便涉猎书籍，散读各种，可以开拓思想的眼界。

穆来卿对于这事，说过下面那样的话：——





“我倒是妥协论者。在初学者，乱读之癖虽然颇有害，但既经修得一定的专门的人，则关于那问题的乱读，未必定是应加非议的事。因为他的思想，是有了系统的，所以即使漫读着怎样的书，那断片底知识，便自然编入他的思想底系统里，归属于有秩序的系体中。因为这样的人，是随地摄取着可以增加他的知识的材料的。”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四日。）





论办事法





一说到英雄之流，就似乎是很大方，很杂驳似的，但我们从他们的日记之类来仔细地一研究，实在倒是颇为用意周到的，细心的，不胡涂的人们。凡有读拿破仑的传记的人，就知道他虽至粮秣之微，也怎样地注意。无论是家康，是赖朝，是秀吉，都是小心于细事的。不过他们的眼量在毫厘之末，其心却常不忘记大处高处的达观罢了。

说到底，就是英雄都是办事家。但在不觉其为办事家之处，即有他们的非凡的用意。那么，他们怎样地处置他们身边的事务的呢？这一事，应该是后世史家的很有兴味的题目。只因史家自己大抵不是办事家，所以英雄之为办事家的一方面，便往往被闲却了。

在这意义上，则去今百年，英国的官吏显理泰洛尔（Sir Henry Taylor）所记的，题为《经世家的用心》这一篇，乃是颇有兴味的文章了。而且对于日对繁忙的事务的现代活社会的人们，所作参考之处也不少。作者是久作英国殖民部的官吏，有捷才之誉，且是出名的诗人。那大要曰：——

一、文件的分类。

凡办理事务的人，一经收到文件，须立加检点，分别应行急速的处置与否，将这分开，而加以整理。

二、不无端摩弄。

既经分类之后，则除了已有办理此案的决断时以外，决不得摩弄这些文件。因为养起了懵然凝视文件，或无端摩弄的习惯，则不但浪费时间，且至于渐渐觉得这案件似乎有些棘手，渐成畏缩，转而发生寡断的性质。又，反复着一样的事，不加决断，也要成为抑制活动底精神的结果的。

而且要行文件的裁决，也须当这事件的新出之际。因为文件久置几上，则为尘埃所封，给见者以宛然失了时机的古董一般的印象，所以虽行办理，也觉不快，而有不适意之感了。

这泰洛尔的一言，是凡有略有办事经验的人，谁都感到的。尤其是，生活于日本官场的人们，都熟知久经搁置而变了灰色的旧文件，是怎样给人以不快的印象。这一点。和亚美利加的公署和公司等，横在几上的文件，是如何崭新，鲜明，活泼的相比较，颇为遗憾的。

三、于心无所凝滞。

又，凡欲作经世家的人们，当养自制之念。这所谓自制，乃动和静的自由的心境之谓也。就是，欲办理一事，则全心集中于此者，动也。与此事无关时，将一切从念头忘却者，静也。在经世家，最当戒慎者，是既非决定，也非不决，有一件事凝滞于心中。

四、整顿。

经世家所最当避忌者，是终年度着忙碌似的，混乱的生活。经世家须常度着整顿的生活。

五、写字的时候要慢慢地写。

凡当办事之际，有急遽的性癖的人，那矫正法，是在学习以身制心的方法。就是使日常的身体的举动，舒缓起来。这就因为身体也可以称为精神的把柄的缘故。然则，所当时时留意者，是决不匆促写字。慢慢地写字的习惯，是使精神沉静的。

六、整顿文件要自己动手。

整理文件，做得干净，实在是必要的事。而将这些文件安排，束缚，以及摘要等的工作，必须自己亲手做去，决不可委托秘书那些人。为什么呢？因为文件的整理，同时也是自己的精神的整顿的缘故。

七、集中心。

当养成常将我心集中于一事的习惯。在办理一事的中途，忽然想起那怠慢了回复的信件等，是最宜戒慎的。

八、冥想时间的隔离。

经世家虽有于每一周中，以或一日作为休息日，加以隔离的必要；但倘能够，则将一日之中的或时间，作为冥想时间，隔离起来的事，也是紧要的。

以上，是泰洛尔所说的大要。可见粗看好象鲁钝的英国人，对于那各种设施，用意的周到。所说诸点，要当作经世家的要件，原是不可以的。但在经世家的资格中，算进这样见得琐屑的事情去，却惹了我们的兴味。





（一九二三年八月廿六日。）





往访的心





一　旅行上





我所喜欢的夏天来到了。

一到夏天，总是想起旅行。对于夏天和旅行，贯着共通的心绪。单是衣服的轻减，夏天也就愉快，而况世界都爽朗起来。眼之所见的自然的一切，统用了浑身的力量站起。太阳将几百天以来所储蓄的一切精力，摔在大地上。在这天和地的惨淡的战争中，人类当然不会独独震恐而退缩的。大抵的人，便跳出了讨厌透了的自己的家，扑进大自然的怀里去。这就是旅行。

旅行者，是解放，是求自由的人间性的奔腾。旅行者，是冒险；是追究未知之境的往古猎人时代的本能的复活。旅行者，是进步；是要从旧环境所拥抱的颓废气氛中脱出的，人类的无意识的自己保存底努力。而且旅行者，是诗。一切的人，将在拘谨的世故中，秘藏胸底的罗曼底的情性，尽情发露出来的。这些种种的心情，就将我们送到山和海和湖的旁边去，赶到新的未知的都市去。日日迎送着异样的眼前的风物，弄着“旅愁”呀，“客愁”呀，“孤独”呀这些字眼，但其实是统统一样地幸福的。

在漂泊的旅路上度过一生的吉迫希之群，强有力地刺戟我们的空想。在小小的车中，载了所有的资产，使马拉着，向欧洲的一村一村走过去。夜里，便在林阴支起天幕来，焚了篝火，合着乐器，一同发出歌声。雨夜就任其雨夜，月夜就任其月夜，奇特的生活是无疑的。还有，中世纪时，往来于南欧诸国的漂泊诗人的生活，是挑拨我们的诗兴的。这是多么自由的舒服的生涯呵。并非矿物的我们，原没有专在一处打坐，直到生苔的道理。何况也非植物的你我，即使粘在偶然生了根的地面上，被袭于寒雪，显出绿的凌冬之操，也还是没有什么意味的。便是一样的植物，也是成了科科或椰子的果实，在千里的波涛上，漂流开去的那一面，不知道要漂亮多少哩。

喜欢旅行的国民，大概要算英国人了。提一个手提包，在世界上横行阔步。有称为“周末旅行”的，从金曜日起，到翌周木曜日止，到处爬来爬去。一冷，是瑙威的溜雪，一热，是阿勒普斯的登山，而且有机会时，还拜访南非洲的阿伯、阿叔。

喜欢旅行的英国人的心情，显在比人加倍英国气的小说家威尔士的作品里。

他在那《近代乌托邦》里说，乌托邦的特色，是一切人们，可以没有旅费、言语、关税之累，在世界上自由地旅行。那一本书，是距今十八年前所写的。但据今年出版的小说《如神的人们》说起来，他的旅行癖可更加进步。这回的乌托邦里，是所有的人，都不定住在家庭里，却坐了飞机，只在自由自在地旅行了。而且那世界里，还终年开着花，身轻到几乎不用着衣服。一到这样，乌托邦便必须是常夏之国。而旅行于是也还是成了夏天的事情。





二　旅行下





旅行的真味，并不是见新奇，增知识，也不是赏玩眼前百变的风物。这是在玩味自己的本身。

相传康德（I. Kant）是终日从书斋的窗口，望着邻家的苹果树，思索他的哲学的。邻家的主人不知道这事，有一天，将那苹果树砍掉了，他失了凭借，思索便非常艰难起来。但象康德那样，生在不改的环境里，而时时刻刻，涌出变化的新思想来，在我们凡人，是很难达到的境地。于是我们就去旅行。

能如旅行似的，使我们思索的时候，是没有的。这也并非我们思索，乃是变化的周围的物象，给我们从自己的胸臆里，拉出未知的我们的姿态来。这有时是声，有时是色，有时是物，有时是人。

有时候，这从背后蓦地扑来；有时候，正对面碰着前额。每一回，我们就或要哭，或是笑。

只要旅行一年，他的思想上的行李，便堆得很高了。

然而，也有并不如此的人。先前，有大团体的旅行者的一群，从美国到来了，是周游世界团体。其中的一个，却是西洋厕所的总店的主人。他一面历览着火奴鲁鲁、日光、西湖、锡兰岛，一面就建设着批发他的新式厕所的代理店。但是，象这样的，不能算旅行，什么也不能算的。

倘说这不是旅行，只是洋行，未免过于恶取笑。但也很想这样说。将这样的也用旅行这一个笼统的总称来说，就使旅行的真意模胡了。

其实，团体的旅行，是不算在旅行里面的。真的旅行，应该只是一个人。须是恰如白云飘过天空一般的自由的无计划的心情。伊尔文（Washington Irving）寻访沙士比亚出世的故乡Stratford-on-Avon，独居客舍之夜，说道，“世间的许多王国呵，要兴就兴，要倒就倒罢。我只要能付今宵的旅费，我便是这一室的王者了。这一室是王领，这火炉的铁箸是王圭，而沙士比亚即将见于今宵的我的梦里了”。这样的心情，是惟有独自旅行的人得能领受的人生之味。

对于旅行，又可以说一种全然相反的事。就是，也没有旅行那样，能使人们的心狭窄的了。这是英国批评家契斯泰敦（G. K. Chesterton）的犀利的句子。我们在家乡安静着过活，则异国的情景，是美丽的梦幻故事一样，令人神往的。西班牙、意大利、波斯，还有西藏，都是很足以挑动我们的诗情的名目。我们用了淡淡的爱慕之情，将未知之地和人，描在胸臆上。但一踏到这些处所，则万想不到的幻灭，却正在等候我们了。曾是抽象底的诗的国度的意大利，化了扒手一般的向导者和乞丐一般的旅馆侍者的国度了。在这瞬间，旅人的长久的心中的偶象，便被破坏了。

然而，这是还未悟澈旅行的心的真境地的错处。其实是，真实的人生，正须建立在这样的幻灭的废墟之上的。





三　旅行的收获





旅行的收获，这就是在旅人的心里，唤起罗曼底的希望来，这是因各人而不同的。这也因每次旅行而不同的。因为不同，我们的心中，就充满着大大的期待。

无论是谁，大概没有不记得出去修学旅行的前一夜的高兴，作为可念的少年时代的回忆的罢。还有，第一次出国的前夜的感慨，我们是终身不忘记的。新婚旅行的临行之感，姑且不说他，将登轻松的漂泊之旅的前一日的心情，却令人忘不掉。旅行的收获，是有各色各样的。从中，我想说一说的，是得到新的朋友的欢喜；是会见即使说不到朋友，而是未曾相识的人物的欢欣。这在想不到的处所相遇时，便成为更深的感兴，留在记忆里。倘是陌生的异国的旅次，那就更有深趣了。

一个冬天的夜里，我立在正象南国的大雨的埠头上，听着连脸也看不清楚的人的谈天。这是在美国最南端的茀罗理达，在很大的湖边，等着小汽船的时候。我们两个一面避着滂沱不绝的雨点，对了漆黑的湖水，一面谈下去。虽说谈下去，我却不过默默地倾听着罢了。大约年纪刚上三十的小身材黑头发的这美国人——倒不如说，好象意大利或匈牙利人的这男子，得了劲，迅速地饶舌起来：——

“所以纽约的教育是不要费用的。我们可以不化一文钱，一直受到大学教育。象我这样，是生在没有钱的家里的，什么学费的余裕之类，一点也没有。但是进小学，进中学，到头还进了纽约大学。因为是不要费用的呀。你想，教育是四民平等地谁都可以受得，不化费用的呵。所以教育普及了。所以亚美利加在世界上是最出色的国度了。无论到那里去看去，南方的黑人之类不说，在亚美利加，是没有不识字的人的。闹着各样过激的思想的人们自然也有，但那些可都不是亚美利加人呵。对么，懂了罢，先生？那些全都是刚从欧洲跑来的移民呀。在亚美利加，是即使不学那样胡涂的过激的俄国的样，也可以的。懂了没有，先生？因为，亚美利加，是用不着费用，能受教育的国度呵。而且因为一出学校，只要一只手，一条腿，就什么也做得到。就象我那样，从大学毕业的人，是全不用什么人操心的。因为在大公司里办事，现在也成了家，也到了这样地能够避寒旅行的身分了。所以，无论是谁，什么不平之类，是不会有的。叫着什么不平的一伙，那大抵是懒惰人，自己不好。因为教育是可以白受的呵。而且，因为我们是民主之邦呀。什么不平之类，是没有的事。唔，先生，我讲的话，明白了没有，先生？”

他无限际地饶舌。并且一面饶舌，一面为自己的思想所感动，挥着手说话。终于转向我这面，将手推着我的肩膀等处，大谈起来了。

我只静听着他的话，不知怎地，一面起了仿佛就是“亚美利加”本身，从暗中出现，和我讲话一般的心情。那乐天的，主我的，自以为是的，然而还是天真烂漫的，纯朴的人品，就正象亚美利加人。也许这就是弥漫于亚美利加全国的，那大气的精魂。在虽说是冬天，却是日本的梅雨似的闷热的南国的大雨的夜里，在僻远的村落的湖边，在这样地从一个无缘无故的人——这是从这暗夜中，钻了出来似的唐突的人物——的口中，听着聚精会神的，他的经历的讲解的时候，忽然，那所谓旅行的收获的一个感觉，强烈地浮上我的心头了。正因为是旅行，才在漠不相识之地，听着漠不相识之人的聚精会神的谈论的。比起关于亚美利加的几十卷文献来，倒是这样的人的无心的谈吐，在亚美利加研究者是非常贵重的知识的结晶哩。这也许便是亚美利加的精魂，在黑夜里出现的罢。

于是听到汽笛声；在暗的波路的那边，望见汽船的红红的灯火了。是走茀罗理达州的船已经来到。不多久，周围一时突然明亮起来。那男人，便慌忙携着夫人的手，走上汽船的舷门去了。

这情景，至今还留在我的眼底里。





四　达庚敦





和这样的漠不相识的人相周旋，固然也是旅中的一兴。而等候着这一类奇特的经验，再落到自己的身上来的心绪，也使旅人的心丰饶。归家之后，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每想到曾经历览的山河，那时浮上心头的，也就是那样的为意料所未及的经验。我一想亚美利加的事，即常常记起这茀罗理达的雨夜所遇到的连姓名都不知道的男人的议论和那周围的情景来。当写着俄国的社会革命的报告时，突然记起来的，是在从斯忒呵伦到芬兰的船中，所遇见的叫作安那的一个少女的身世。

那时还只八岁，然而已能说三种外国语的可怜的小女儿，是富家之子，怕是已经吞在那革命的大波里面了罢。一记得那类事，便带着一种的哀愁。

然而，旅行的收获之大者，无论怎么说，是在和久经仰慕的天才相见。走了长远的旅程之后，探得这人所住的街，于是就要前去访问的时候的心情，是难以言语形容的高兴。在对于仰慕的人的“往访的心”和旅行的心上，是有着一种共通的情绪的。尤其是象我这样，因为受了从少年期到青年期所读的嘉勒尔的《英雄崇拜论》呀，遏克曼的《瞿提谈录》之类的很深的感化，终于不能蝉蜕的人，则会见那卓绝时流的各样的天才，总觉得有在落寞的人生上，染着一点殷红一般的欢喜。

倘使要访的人所住的地方和家宅都是未知之地，那趣味就觉得更深远了。亚美利加的中西部，有叫印兑那波里斯的街。不知什么缘故，从这处所，出了各样的文学者。做了《马霞尔传》的培培律支，小说家的约翰生，达庚敦等，就都住在这街上。一个请帖，从住在那里的美国人，送到纽约的我这里来了，要我于十月的谢肉祭那一天，去吃火鸡去。正值我也刚在计划出去旅行的时候，便决计向那远隔一千迈尔的处所，前去吃火鸡。“要是火鸡，我的家里也可以请你吃的。”戏曲作家密特耳敦君说笑着，给了我对于达庚敦的绍介信，我便飘然发程了。几天之后，我在印兑那波里斯街的路易斯君的家里解了行装：吃了火鸡，于是催促主人，要到达庚敦的家里去。

我凡在外国旅行的时候，总是带着各样的问题，一路随便问过去的。我尤其爱问的问题，是要他举出代表他的国度的生命的五个人名来。在英国，是有种种有趣的回答了。但美国人，却大抵在瞠目结舌的竭力挣扎之后，首先，到威尔逊、刚派斯之流为止，是脱口而出的，以后，却无论如何，再也说不出了。尤其是一问到思想文艺方面，支配着现代美国的人名，则大抵的人，都不能回答。从中，好容易先加了“虽然不满意”这一句前置，举出来的，是小说家达庚敦。这达庚敦，是经过了奇特的变则的阅历，成了现在的时行作家的。地方也还有，而他却住到离纽约颇远的印兑那波里斯去。

我样样地用功，来看达庚敦的作品。然而一点不佩服。比起英国的文坛。象晴朗的秋夜，灿烂着满天珠玉的一般来，同是英语国民，而不知怎地，美国的文坛却如此寂寞，这真教人只好诧异了。然而美国人既然爱读达庚敦的作品，则作为美国的研究者，也就总得去见一见他。我就因为这样想，这才远远地跑到这里来的。

路易斯君亲自驶着摩托车，到得白色洋灰所造的达庚敦的家门口。叩门一问，出来了一个使女，说道主人不在家，两三日前往纽约去了。——然而奇怪，我并不觉得有失望之感。觉得不在家倒是好的。后来仔细地一想，知道我是原不怎样愿意会见达庚敦的，是硬去访问的。往访的心，在我这里是未曾成熟的。





五　拿破仑的房屋





那第二天，我便坐了芝加各中央的快车，向纽阿理安去。这不但因为要看看那地方，也因为想横断那就在线路上的叫作开罗的小邑。

仍然是我的旧癖，还将“表现着美国人的国民性的代表作品是什么呢？”到处问人。于是有两三个思想家，说，是Mark Twain的“Huckleberry Finn”和O. Wister的“The Virginian”。我就专心来看“Huckeberry Finn”。在米希锡比沿岸所养成的亚美利加魂这东西，便清清楚楚，在小说里出现。我的心，很被主角的少年Finn，驾着一片木筏，要免黑人沙克的被捕，驶下米希锡比河去的故事所牵引了。白昼藏在芦荻间，以避人目，入夜，便在星光之下，从这漫漫的大川，尽向南行，每一遇见来船，便大声问道：——

“开罗还没到么？”

这使我很悲痛。因为一到开罗，这奴隶的沙克便成为自由的人了。我仿佛觉得，倘不一看米希锡比的两岸，和寂寞地躺在那边的开罗这小邑，则亚美利加的风调，是不能懂得的。

快车横度了这街市之际，是在夜半。

好几回，我从卧车的窗间，凝眺着窗外的夜。待到看见开罗的小邑，睡在汪洋的米希锡比的岸上，便变了少年Finn那样的心情，将心释然放下了。至今回想起来，孩子似的，这样的行旅之心，却比大事件还要深深的留在心底里，这是连自己都觉得惊异的。

第二天早晨，我才从火车的窗间，见了叫作“西班牙苔”的植物。这是从Finn的故事中，成了我所怀念的物品，一向期待着的。在纽阿理安的近旁，两岸都是湿地，侵着油似的水的沼泽里，满生着硕大的热带植物。在那干子和枝子上，就挂着蒙茸的须髯一般的“西班牙苔”。因此，我才觉得有到了南美之感了。

纽阿理安的市街，是破了千篇一律的美国都市的单调的。南国气的树木，法国式的道路，还有走在街上的克理渥勒（Creole）的年青妇女们，这些倘不在初来访问者的心中，唤起真象旅行的兴致，是不会干休的。

在大路转左，走一点小路，左手就有嵌着西班牙式格子的，昏暗的旧式的建筑物。是略带些黄的灰色的木造楼房，实在是古色苍然。这便是有名的拿破仑的房屋。就想将幽居圣海伦那这孤岛上的一世之雄，暗暗地偷了出来，谋画着的法兰西人，在世界到处，真不知有多少呵。有一组，就也住在这纽阿理安。是法国殖民地的路意藉那州的人们，想用了什么法，将这英雄从英国人的虐待的手里夺回，在这美丽的海滨的市上，送他安稳的余年的。

然而当这新居落成，船也整装待发，万端已备的时候，拿破仑病死之报，却使一切计画全归画饼了。百年之后来一访寻，仿佛还使人觉得可惜。大拿破仑的足迹，是在克伦林的宫殿里看见的时候，也曾颇有所感的；这命运之儿，其于刺戟全世界人类的想象的力量，实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处所。使他那样地闷死在圣海伦那孤岛上，决不是大英国民的光荣。





六　威尔逊的秘书





然而去访威尔逊的时候，我的心是完全成熟了的。

一到他所住的华盛顿的市街，我心里便洋溢着欢喜。在旅馆的房里竟似乎坐立不安了，我便在暗夜中，绕着白垩馆的周围走了一遍。这较之六年前曾经到过的一样的街，仿佛觉得已是意外的尊严之地了。仰望着电灯点得明晃晃的楼上的房子，自己想：他还在那屋子里办着事呢。原来世界战争的指导原理，是就在那电光之下织造出来的。和静穆的暗夜的情调相合的一种崇高之感，便充满了自己的胸中。

几天之后，就将带来的绍介信，并自己的信寄给大统领的秘书长泰玛尔台（J. P. Tumulty）了。过了好几天，没有回信。因为等到一周间也还没有回信，我便在写信给住在加厘福尼的蔼里渥德夫人的时候。顺便提到了这件事。这信一到，夫人便打一个快电来。说：“请速将我写的给威尔逊夫人的绍介信，直接送给她。”我于是立即照办。信一送去，就从威尔逊夫人得了指定面会日期的客气的回信。这样，我便在停战条约签字的三日之后，得了和威尔逊夫妇从容谈话的机会了。

那时的谈话，已经记载过好几回了，现在无须再说。但我所觉得很有趣味的，是秘书泰玛尔台君的心思。

泰玛尔台君者，自从在威尔逊退隐的翌年，作了《威尔逊传》以后，他这人物的轮廓也因此非常分明起来。他是怀着特出的政治底才能的人，并且诚心佩服着威尔逊的。那么，当他收到我的信札的时候，一定想，麻烦的东西又来了呵。于是又想，还是设法回绝他罢——因为这是做秘书的人的共通的心理状态。体帖主人的他，是深怕为了一个并无要事的日本人，多破费大统领的工夫的。但又想不出回绝的合宜的口实，于是他一定将那信塞在桌子的抽屉里，豫备两三天后再回信。过了两三天，大约又因为蝟集的事务，将这完全忘掉了。倘使我没有得到蔼里渥德夫人的电报，也许至今还在等候泰玛尔台君的回信的罢。

从摩托车王的显理福特（Henry Ford），我也有过一样的经验。那也就因为写信给了秘书，所以弄坏的。因为说见，而且另外还有事，我就从纽约往兑德罗特去了。出来了一个叫作什么名字的秘书，问我什么事。并无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的我，便忽然之间，陷在不得不和这位秘书先生来发议论的绝地里了。终于也不给我见福特。而原也并不很有会见福特的热心的我，也就听其自然，不再用别的法，退了出来。我在这一见似乎太不客气的秘书的应对中，见出他体帖主人的诚实，是承认他的立脚点的，但同时也自己想，倘想去见阔气的人，那就千万不可经秘书的手。凡有要阔的人，都是意外地单纯的。惟猝然相逢，来分独战的胜败。





七　雨的亚德兰多





我从有意要做威尔逊的传记以来，已经十二年了。就象逐渐滑进沼地里去了的一般，只是埋头在搜集材料上，还没有完功。然而单就搜集材料而言，却很费了一些徒然的劳力，和看不出来的苦心的。其一，便是将和威尔逊有关的一切地方，都去看一遍。

大正八年（一九一九）三月，我在南方诸州的旅路上漂泊，访了他的旧迹的许多。他的出生地司坦敦，他的结婚地萨文那，他的负笈之处沙乐德韦尔。但尤使我觉得深的趣味的，是他初涉世间，来做律师的亚德兰多市。

来自茀罗理达的我的火车，到得乔治亚州的名邑亚德兰多市，是早晨八点钟。作为这地方的健康地，病后保养的人们来得很多的这都市，是名副其实的美好的地方。四围的连峰，将沿河的这市团团围住。无冬无夏，都是美丽的景色，那当然是一定的。然而这早晨，是很大的雨。飞沫沛然，使车窗的玻璃都昏暗了。到亚德兰多市，是在太煞风景的早晨呵，我一面想，一面将行李装在摩托车上，到了市边的一个干净的旅馆。用膳之际，有很恳切的中年人和他的一家族来扳谈，还交换了名片。将捣乱的男孩，可爱的女孩，也一个个介绍过。这样的偶然的事件，是使人对于这市的感情，格外好起来的。

午后，我冒雨去看目的地。那是在玛里遏多街四十八号的很大的十一二层的高楼，在市上的最为繁华之处。是细长的煞风景的建筑，乌黑的石造房。正门呢，因为正值下雨，暗到象黄昏；里面是点着电灯之类。全不是因为醉狂，来站在雨里看这样的房子的，我浴着暴雨，立在街角上，怎么看那么看，却恋恋地眺着这建筑。因为这二层楼的窗里，就是威尔逊开法律事务所的地方。

我的心里，涌上一种可笑味来了。我想，这窗上，恐怕也如人们那样，他也用金字写过威尔逊法律事务所或者什么，房门外是挂着招牌。而一个二十六岁的年青的大学毕业生，则将那瘦瘦的正象青年的身躯，每天俨然地走进这屋里去。但征之可信的史实，他是几乎毫无生意的。

每月只有一个或是两个顾客的他，便和对手的莱纳多一同，象檐下结网的小蜘蛛一样，度着没有把握的日子。他在开业以前的空想，那一定是很大的。以为一两年内，便风靡了亚德兰多，几年之中，要成为全州屈指的律师的罢。然而和豫料相反，这些无名青年的事务所，并没有什么枉顾的人们。

这冷落和失败，就作了他一生的一大转向的机缘的。他觉得这样下去，是不行了。于是任凭这昏暗的事务所的冷落，立志来研究他所喜欢的政治学了。经过一年之后，他便闭了这趣剧的幕，再做学生，去进呵布庚大学的大学院。至今还尊作美国政治文献之一的《议院政治》这一篇，就在那时脱稿的。而且这又作了动机，使他以政治学者显于世，一转而入政界，化为人文史上的人了。

所以，假使他的这亚德兰多的法律事务所很兴旺，他也许终生不变政治家，也不做普林斯敦大学校长，也做不成战时的美国大统领的。也许以一个有钱的律师，至多做了一世的上议院议员算完结。这样看来，他的做律师的大失败，是产生了他的一生的幸福；所以这可悯可笑的事务所的遗迹，倒是将文明政治家威尔逊送出世界去的恩谊之地，也说不定的。

这样地想着的我，就一面濡着雨，一面凝眺着烟熏的旧屋子的二层楼。





八　拉孚烈德





明年的美国大统领选举，是世界都将拭目以观的一个大事件。欧洲政局的完全碰了壁的今日，支那政治的已经落了难以收拾的穷途的今日，在美国，将出现怎样的大统领，以主宰他一国的对外政策呢？这事情，对于宛然坐在旋风里面似的全世界，是万分紧要的大事件。

作为这大事件的中心人物罗拔拉孚烈德之名，便哗然而起了。

去年的下议院和上议院一部分的改选，是摇动了看去好象铜墙铁壁一般的共和党的本营，拉孚烈德所带领的上下两院中的进步主义者，遂俄然掌握了作为第三党的casting vote（决定投票）；待到本年七月米纳梭泰州的上院议员的补缺选举时，选出了他所率领的农民劳动党的约翰生，一脚踢去了援助哈定的候补者，于是看作下届大统领候补者的拉孚烈德的名姓，便忽然载在人口了。而且这还成了日本人也不能以云烟过眼视之的名姓了。

然而，他之为美国政界的人杰，却并非从今日开头的。只要没有一九一二年二月间的罗斯福的变心，他也许就在那年破了威尔逊，当选为大统领了。

是还在继续开着巴黎的平和会议的大正八年五月的初头。当熏风徐来的爽朗的日曜日的午后，我浴着温暖的日影，按着华盛顿市街北首的一所木造楼屋的门铃。门一开，就有热闹的笑声，从森闲的家里面溢出。大门内右边的一室，看去象是食堂，大约从教堂回来的人们，刚刚用过膳。我被引到左手的客厅里，等着。木桌一顶，同是木做的椅子七八把，在多用雅洁的灰黑色屋子中，洋溢着素朴之气。

足音橐橐，主人进来了，是一个矮小的人。我先这样想。接着又觉得：是奈良人形（译者注：傀儡子）似的并不细细斫削的人。肩是方方的，两脚象玩具的兵队一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而在通红的脸上，两眼炯炯地发着光。大概是Pompadour式而向后掠了的头发，都笔直地站着。于是伸出手来，用了粗大的声音道：——

“来得好呀！”

握了的那手，是大而有力的。我想，不错，这人是拉孚烈德了。因为确是和我的豫料相合的人。不见他，便不愿离开美国的我，单是一握手，就觉得很喜欢。

当刚刚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便已非同小可了。因为回答我的询问，他便先讲起正在美国西北部增长势力的Non-partisan league（非钩党同盟）的事来。由那会员所推选，将出席于明年的大统领选举场里的他，于是又将美国农民的窘况和资本家的暴状，讲得滔滔不绝，终于说到农民党成立的情形。正在火一般激昂着开谈的时候，不料他忽然抓住我的左肩，向前就一扯，猝不及防的我，便几乎滑下椅子来。我赶紧两脚用劲一撑，这才踏得住。我实在更其惊异于奇特的这老政客的热情了。但他自己，却仿佛全不觉得那些举动似的，立刻又放掉了我的肩膀，去接着讲那Non-partisan league的事。

他后来又讲到那开山祖师乔治罗夫泰斯（George Loftus）的葬仪。并且将他那时在葬仪的追悼演说上所讲的话，喊了起来：——

“他虽死，记得穷人的他之志是不死的！”

即刻又抓住我的右足，用力的一拉。因为先前的意外拳脚，我这边原也一向小心戒备着了的，待之久矣，就一面用两手紧紧地捏住椅子的靠手，对付过去了。

他摇动着头发谈天，斗志满身；原来，当欧洲战争中，高唱平和论，虽身命垂危，而毫不介意的热情就在此。

惟有广大的米希锡比的平野，会生出这样的强烈的情热的男子来。而会见这样的人，乃是旅人的时而享受的幸福。

约一点钟，兴辞出门的时候，我的两颊热得如火。自有生以来，这才访了所谓快男子的人物了。





九　新渡户先生上





“喂喂，那可有了出色的事情了呵！”前田多门君在门外大声嚷着，进来了。

正是大学的学年考试才完，还未想定往那里去过夏的时候，我就随便住在下二番町的义兄家里的书生房中。是梅雨忽下忽晴的时光，度着颇为懒散的生活。

又是前田的照例的吓人罢了。我估计着，故意装作坦然模样，头也不回。于是他慌忙脱去屐子，走了上来，显出报告一大事件似的脸相，说道：——

“明天晚上，新渡户先生那里，叫我们两个吃夜饭去。”

我想，这诚然是大事件了。据说，还是因为前田自以为脚力健，摇摇摆摆在东京的街上走，不知在那里遇见了先生，就叫他和鹤见两个人来吃夜饭。他于是穿了朴齿（译者注：厚的屐齿）的晴天屐子飞奔，来到我这里的。先前当作胡闹，盘着两臂，立了听着的我，后来也渐渐觉得这是并非寻常的事件了。

这是明治四十年（一九○七）之夏，新渡户博士从京都到东京，来做第一高等学校校长的第一年。那时曾做东京的学生的人们，现在也还分明记得的罢。当那时候，在思想方面，感到落寞而不知所向的东都的学生们，对于初在教育会的中心出现的新渡户博士，是怎样地抱了纯真的憧憬之情的呢？这是，就如黎明之际，朝日初升一般的辉煌。我们感到，似乎世上同时光明了。先生站在第一高等学校的讲堂上，试行新的讲论时，许多学生，都在年青的胸中，觉得血潮的怒吼。我们感到，这似乎就是我们所寻求多日，而未能寻到的新的生命的奔腾。当一种热情的高涨的瞬间，竟连将先生当作神看的人们也还有。先生是全然风靡了当时大部分的青年了的。对于先生的演说，是跟着听。三五人一聚集，便将那感兴，一直谈论到深更。这是踊跃于青年们的心中的，人格憧憬的情绪。

因为是到这先生的地方去吃饭，所以自然是大事件。我们就大家商量起来。从小生长在东京的前田，很通世故，想出好方法来了。先将服装议决为制服。

忽然，一种想头，电光似的透过了我的脑中。

“那个，先生的夫人，是西洋人呀。”我说。

“所以呵，所以不得了呵。”前田认真地说。“总之，从此还有一天半，如果不再练习会话……。”

于是两人挤尽了所有的聪明。但在一天半之中，英语的会话也不象有进步。

“你不是教会学校出身的么？”我有些凄凉，便这样诘问前田。因为我想，他是筑地的立教中学出身，所以比起冈山中学出身的我来，应该好得远。

“但是，你不是自负着，在英国法律科，听过夏目先生的讲的么？”他就给一个回敬。在第一高等学校，前田是德国法律科。

“嗡，那是英文学呵。”我回答说。这意思，犹言英文学是和会话之类全然不同的高尚的东西。

“总而言之，如果师母来讲话，我们只要回答yes，certainly，那就可以了罢。”停了一会，他说。

但是，当最初相见，我们要说自己的名姓的时候，是应该说I am……的呢，还是说my name is……呢，却终于没有把握。然而即使两个人搬出无论多少的空的聪明来，一加一还是成不了八或十。这样子，就在不知不觉之间，将先生搁起，我们的头里都塞满了对付师母问题了。于是睡了一觉，就到第二天的晚上。





十　新渡户先生下





早晨下起的雨，到傍晚停止了。是闷热的天气。我们俩身穿打皱的制服，脚登泥污的皮鞋，在小石川高台的先生的宅门口出现了。那是现在是已经拆掉了的旧房子，昏暗的宅门里的左手，有大约十张席子大小的一间日本风的洋房。这就是客厅。以为师母大约就是住在那里面的，我们都吃了一吓。

使女引路，走进里面去，却是先生之外，只还有一个年青的绅士。总算先是放了心。一站定，先生便坦率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来得好。多么热呀。”他说，“我来介绍罢，这一位，是这回刚从亚美利加回来的有岛武郎君。”

说着，也将我们介绍过。阿阿，这就是有岛君么，我心里想着，细细地看他。

先生将这以前的札幌农学校的教授时代的事，谈了好几回。每一回，总是“有岛，有岛”的，用了对自己的孩子一般的亲密谈着话。我们也就不知不觉地，以对于兄弟似的亲密，记得了这人的名字了。

有岛君穿着黑黑的洋服。泼剌的红脸，头发和胡须的黑，很惹人眼睛。我觉得他微微瘦小点。

这一晚的各样谈话中，惟独有岛君的这一段话，还深深地留在我脑里：——





“这样，先生，我就在那街……（是我所不知道的街名，听不清），我会见了真是所谓‘自然之儿’那样的孩子。那就是我寄寓着的家里的孩子，还只八岁，非常喜欢动物的，整天都和小鸟之类玩着的。但是，有一天，一匹小鸟死掉了。于是这孩子就掘了一个洞，埋下那鸟儿去，上面放了花。这样，就将这鸟儿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又和别的小鸟玩着了。那样子，实在见得是很自然，象和自然同化着似的。”





我一面听着这些话，一面想，为什么这事情就有那么有趣呢？我又想，为什么有岛君那么有趣地，讲着这事的呢？此后也常想问问有岛君，但一见面便忘却，终于没有问算完结了。然而总觉得有岛君之为人，仿佛于此就可见，后来我时时记得起来。

门外渐渐暗下来了。一看，微微斜下的院子的那边，有一株老梅树。大约是先生的亲眷罢，有两个年青女人在那树的地方谈天。这在夕阳中，还隐约可见。

使女来请吃饭，先生在前，四个人都出了这屋子。似乎记得是顺着旧的廊下，我们走到里面的食堂。我们又在戒备着了的太太，还是连影子也不见。

吃着蒸鳗，先生讲了许多话。对于先生，是尊敬透顶的；有岛君又是刚从外国回来，看去未免有些怕，前田和我，便都不大敢开口，只是谨慎地倾听着。

饭后，又大谈了一通札幌的事和亚美利加的事。听说有岛君是要往札幌农学校去做先生的。显着满是希望的脸色，他也讲了各样的话。现在想起来，那实在是年青气锐的有岛武郎君了。先生呢，是满足地看着多年培养出来的淘气儿郎的发达。

充满着两颊发烧那样的感激，我们走出了先生的宅门。于是踏着濡湿的砂砾，向大门那面走。

“好极了！”一到门外的暗中，我们俩不约而同的说。

什么好极了呢，感激着什么呢，这倘不是二十一二岁的青年，是不能知道的。是我们的胸里，正充满着“往访的心”的。

将这一篇，送给正在日内瓦办事的前田多门君。





指导底地位的自然化





一





我们现今是坐在旋风中。以非常的速率进行的风，向了几十百不同的方向奔腾着。一切个人，都在这风压里飘荡。这是洋溢于全世界的思想底混乱的大暴风雨。

欧洲战争，将从来的传统底精神的锚切断了。无论怎样宽心的人，也不能抱着照旧的思想，安心度日的时代，已经来到了。只要物价腾贵这一个原因，就足够动摇全世界民众的生活。永久地系着民心，直到现在的思想、制度、习惯，都要失掉它的后光了。

这样的思想底混乱，却也非从今开始的。就散见于从来的历史里。而我们的祖先，就都是在这样的试练上及了第的。没有惟独我们，却偏是受不住的道理。

这所谓混乱者，用别的话来说，是“指导原理的丧失”；要再讲得平易些，那就是说，没有了指导者了。也就是，无论谁的思想，都不足以风动全国民，无论谁的地位，都不能博得全民众的信仰了。

人类的集团生活，是常在寻求指导者的。这并不限于人类，是一切生物所共有的强有力的本能。我们在飞翔空中的鸣雁里见到，在徜徉牧场上的牛群里见到。尤其是在人类生活上，我们一向就用惯了各种的名称，来称这指导者。有时当作半神半人的帝王，有时当作神的代理的僧侣，有时当作民众的偶象的英雄底政治家，有时当作代表民众的思想的大诗人，有时又当作保护民众的国土和生命财产的强有力的大将军。而我们的祖先，就凭着对于这指导者的无反省的信赖，放心而耕田，织衣，摇船过活，这是非常安心的太平的时代。

然而，和民众各个人的自我的发达一同，我们就渐不能象先前那样，简单地承认别人的思想和地位了。尤其是，教育的发达和个人自由的进展，是减小了人和人的区别的。于是到了看见下属对主人下跪的旧戏，也要气忿的时代了。今日对于我们的指导者，倘不是那人的思想里，有着使我们以为实在不错的东西的人，是不中用了。到了在这令人以为实在不错了的“领会”之后，这才施行政治的时代了。

然而欧洲大战的暴风雨，又破坏了这“领会政治”的基调。先前觉得实在不错的事，已经不能以为不错了。“爱国，是人间第一紧要事。你们为了国，执剑而战呀！”欧洲的政治家们如此疾呼。觉得实在不错，许多民众便上战场去战斗。“这一战若胜，便得到永久的平和了！”政治家们如此绝叫，觉得实在不错，一百三十万个法国的青年，便死在炮弹之下了。于是订立了维尔赛的平和条约。这全不是什么永久的平和。不过是人类为了下次的战争，另穿一副武装。这是蠢到几乎无话可说的事。于是，当大家觉得政治家所说的事，都是说谎的时候，“领会政治”的基调，便从民众的心里消失了。而站在“领会政治”的基调之上的指导者阶级，便也将那地位丧失了。到处寻觅，都寻不出足以替代的新的光。而替代“领会政治”的“暴力政治”，便在各处抬头了。这不过是往昔每当民众失了指导原理的时候，也曾屡次玩过了的丑角戏。暴力者，是只要民众的眼一醒，立刻消得无踪无影的雪罗汉一样的东西。

但现代的指导者的丧失，我们却不能如嗤笑暴力政治之愚一般，轻易放过的事象。我们究竟是需要指导者呢，还是不要呢？又，所谓指导者，是指怎样的人呢？凡这些，都有仔细地加以检讨的必要的。





二





凡生物，取了集团底行动的时候，其中必有指导者。那指导者，有时是永续底的。牛和马的群中的指导者，本能底地，就有着指导的精神。此外的牛和马，则永是服从着这一头的指导。非到有比这一头指导者更强的指导者出，争斗而夺了他的地位，则这一头指导者，是总作为几十头的指挥者，生活下去的。别的几十头，都唯唯诺诺地服从它，借此保全着集团生活的统一。

和这相反，如狼群走寻食饵的时候，则每匹每匹，无不强烈地意识着指导底本能。一走到山中道路的歧路之际，一匹要向左，一匹要向右，意见就分开了。这时候，别的狼的心中，便起了应当服从向左的狼，还有向右的狼呢的选择。于是它们从这两匹指导者之中，将那能力——嗅觉、视觉、听觉等——的优等的，认为指导者，跟着向它所指导的方向去。在此时，这狼便占了指导者的地位，统率着一群的狼而前行。

我们人类的指导底地位，那情形未必一定也这样。然而指导底地位所以发生的本源，却也如狼，一定是奉一个对于目的有最优的能力的人，作为指导者，在那目的的存续期间，甘受他的统率了的。但这指导者，利用了自己的出众的地位，久占着这位置；其甚者，且以世袭的形式，将这传给并无什么指导底优越性的子孙了。因此，虽有真的指导者出现，也非用斗争的形式，便不能夺得这指导底地位。这斗争，古代是用了凭武力的战争的形式的，近代是用着凭投票的选举的形式。有时也有更进而并不依靠选举，却只由一般国民对于思想发表的同感，在政府当局者以外，出了事实上的指导者。凡这些，就都是出于营着集团生活的生物的本能的。





三





人类生活的基调，是在协力。我们单用一个人的力量，是什么事都做不成的。一切生活的形相，全仗着和别人的协力而达成。为了协力，则指导和服从的关系就必要了。这所谓指导和服从，并非上下的区别。仅仅不过是目的达成上的便宜。我们往往容易将指导的意义，政治底地来解释；但将在政治以外的部门的指导和服从的关系，正在逐日增大起来的事，倒闲却了。例如，指导和服从的关系之显然着，殆无过于美术、文艺、工艺这些方面。画家的天才，对于社会所有的指导底地位，是颇为自然，毫无上下的关系的。而善于营造美好的房屋的木匠，也分明是这一部门的伟大的指导者。

所以指导者的存在，是人类生活的必需不可缺事。倘没有他，我们是不能营日常生活的。一经发见了这指导者，便服从他，是我们的重要的生活条件。





四





然则我们怎样发见指导者呢，这是相随而起的重要的问题。但为了发见指导者这一件事，我们还应该先将所谓指导者的职能，加以检讨。

我想，向来的指导者的意义，和现代生活背驰起来了的事，是指导者丧失的一个原因。为什么呢，古代的幼稚的社会里，所谓指导者，就只有一个人。就是称为帝王呀，大将军呀，大政治家呀那样的人，就只一个，指挥着，统率着一切方面的事象。甚至于还照了帝王的趣味，连那一时代的音乐、美术、文学、诗歌、都受支配。象这等，从现代人看来，是可笑的没道理；但是服从着了的。换句话说，便是那时的意思，以为指导者的职能，是具有包举人类生活一切部门的指导权。

然而和人类的发达一同，行了指导者的分科了。政治底指导者单是政治，军事底指导者单是军事，教育底指导者单是教育，那指导的职能，逐渐分科起来了。就是，指导者职能的专门化，是人类文化发达的归向了。

于是，我们就有转而检点今日的指导者的内容，究竟是否适合于今日的我们的文化程度的必要了。仰那素有政治底能力的人，为政治底指导者，是合乎道理的。然而因为这，却也将他所作的颇为拙劣低级的诗文，赞美到好象贵重的文献，这又有什么必要呢？诗歌上的指导者，总该另有备具这一种天才的指导者在那里的。我们以一个善于理财的人，当作理财方面的指导者，那是好事情。但为什么，又必须承认他的低级的伦理观念，作为一国的国民思想的标准呢？关于伦理观念，总该会有特具天禀的思索力的天才，另外存在着的。

关于指导者的观念，我们不抱着时代错误底思想么？在现今的进步的时代，我们所可容认的指导者云者，并非以一个人，来指导统率地上万般的事相的人之谓。这是，明明白白，是分了千百方面的，为着特殊的目的而存在的指导者。

在这意义上，即现代的每一个人，是莫不具有各依天禀，可作别人的指导者的潜在能力的；而在那能力的自觉上，就约定着人类生活的向上和发达。





五





将指导者的意义，定为如此，则指导者的发见，就不很难了。凡有长于一艺一能的人，无不各从其艺能，是指导者。作为人类的别的人们的义务，即在随从这人的天赋的处所。

惟于此有成为最重要的问题者，是那指导底地位的存续期间。

据向来的历史看起来，人类是一旦占得指导底地位，便发生勿使失去的强烈的欲求的。那结果，是这指导者的地位，很容易变成立于自然淘汰的法则之外的特殊的阶级。换了话说，就是指导底地位的职业化。

人类生活的不幸的大半，即起因于这指导底地位的职业化。古代罗马共和国之所以繁荣，是因为所有市民，入则为农，出则为兵，一旦有缓急，便从市民中选出大将，授以指导统率的全权，国难既去，复降之于市民之列，毫不使指导底阶级，至于职业化的缘故。但到罗马共和国的中叶，苏耳拉（Sulla）和玛留斯（Marius）两将出，蓄养私兵，自行独占永续底指导者的地位，削市民的自由，而共和制的基础遂亡，开了国家陵夷之端了。在我国，也是及中世封建的制度成，武门武士，以天下的政柄为私有，而古代日本的盛运扫地，作了文化停顿之俑的。幸借王政维新的大业，摧破了职业底指导阶级，而打开四民自由的境地，才见生动之气，又郁然磅礴于六十余州了。





六





我们转而一考察现代世界上的人心动摇的事相，是在旧的指导者的幻灭，和新的指导者的未到，尤其是，在日本的今日的我们，竟没有能够指导民众思想的归向的天才。也没有能图民众生活的安定的政治底指导者。也没有可作民众文化的中心的艺术家。然而，较这些更是缺憾的，则为在各市村各篱落间的指导者的丧失。而同时，这也是世界共通的病症。

这救济，惟在打破了指导者的阶级化和职业化，自由地行着指导者的自然底选择的时代，才能达成。而且必须大家都知道，这指导者的内容，并非如向来那样包括底，笼统底，而是对于各目的，当各时期，是自然而特殊底的内容。

基尔特社会主义的人们，竭力主张职能的政治。因为他们是连广泛而包举底的政治这件事，也不象先前那样，一般底地，统一底地设想，却以为应该各依部门，来分那代表者的，这是文化发达的径路。英国的文豪威尔士的近著《如神的人们》中说，在乌托邦里，就没有政治那样的东西。这就因为作为职业，来统治别人的事务，是用不着了。因为各个人都依着他时时的必需和能力，自然而且自由地行着政治，所以特地设立一种叫作政治的事情，又设一种叫作政治家的职业的必要，也没有了。这自然只是他所描写的理想乡的梦。但也未始不能设想：一到人文发达的极致，便极其自然而然地，人类都成指导者，也是被指导者，于是也就不再使用这样的名称，自然地转变下去，更革下去了。

然而，纵使还未到那么圆融无碍的时代，至少，我们在现代，也不可不从新想过那指导者的内容，而涵养着对于真实的指导者，则整然从其指导的心境。而且，为了那自然的指导者的出现，我们还应该将不自然的职业底指导者阶级，一扫而去之。全世界共通的烦恼和挣扎就在这里。





（一九二三年六月二十八日。）





读的文章和听的文字





有一天，亚那托尔法兰斯和朋友们静静地谈天：——





“批评家时常说，摩理埃尔（Jean B. P. Molière）的文章是不好的。这是看法的不同。摩理埃尔所措意的处所，不是用眼看的文章而是用耳朵来听的文章，为戏曲作家的他，与其诉于读者的眼，是倒不如诉于来看戏的看客的耳朵的。看客是大意的。要使无论怎样大意的看客也听到，他便反复地说；要使无论怎样怠慢的看客也懂得，他便做得平易。于是文章就冗漫，重复了。然而这一点还不够。又应该想到扮演的伶人。没本领的伶人，一定是用不高明的说白的。于是他就构造了遇到无论怎样没本领的伶人也不要紧的的文章。

“所以，使看客确凿懂得为止，摩理埃尔常将一样的话，反复说到三四回。

“六行或八行的诗的句子里，真的要紧的大概不过两行。其余就只是猫的打呼卢一般的东西。这其间，可以使听众平心静气，等候着要紧的句子的来到。他就是这么做法。”





这文豪的短短的谈话中，含着有志于演说的人所当深味的意义。

文章和演说之不同，就在这里。诉于耳的方法，和诉于目的时候是全然两样的。所谓听众者，凡事都没有读者似的留心。简洁的文字，有着穿透读者的心胸的力量，然而在听众的头里，却毫不相干地过去了。听众者，是从赘辩之中，拾取兴趣和理解的。象日本语似的用着象形文字的国语，演说尤不可简洁高尚，否则，只有辩士自己懂。

法兰斯还进而指出摩理埃尔很注意于音律的事来。既然是为了诉于耳的做戏而作的剧本，则音律比什么都紧要，是不消说得的。





一





雄辩的大部分，是那音调和音律。有好声音，能用悦耳的音律的人，一定能夺去在他面前的听众的魂灵。凡是古来的雄辩家列传中的人物，都是银一般声音的所有者，而又极用意于音乐底的旋律的。因此，在今日试读古代的著名演说的记录，常常觉得诧异，不知道如此平凡的思想和文章，当时何以会感动人们到那么样。这是，因为，雄辩者，和雕刻是两样的，是属于不能保存至百年之后的种类的。





二





因此，所谓真正的雄辩家，我以为世间盖不易有。人格之力，思想之深以外，还必须具备那样的声音和乐耳。我时常听人说，要学演说，可以到说书的那里练声音去。但这一说是难于赞成的。从说书和谣曲上练出来的有一种习气的声音，决不是悦耳的声音。况且在这些职业的声音和背后的联想，也毁损这应该神圣的纯真的雄辩的权威。真的雄辩家，一定也如真的诗人一样，是生成的。纵令约翰勃赉德（John Bright）是怎样伟大的人物罢，但他倘没有天生的银一般澄澈的声音，则他可能将那一半的感动，给与那时的英国人呢，是很可疑的。





三





所以，所谓文章家和所谓雄辩家，是否一个人可以兼做的呢，倒很是疑问。诉于耳的人，易为音律所拘，诉于目者，又易偏于思想。假使有对于文辩二事，无不兼长者，则他一定是有着将这二事，全然区别开来，各各使用的特别能力的天才。





（一九二四年六月三日。）





所谓怀疑主义者





一





波士顿的学者勃洛克亚丹的名著《摩那调舍支州的解放》的再版，隔了四十年之久，重行出世的时候，有一个批评家评论这本书，以为勃洛克亚丹是悲观主义者（Pessimist）。还说，在世上，真的所谓悲观主义者这一类人，实在很少有，所有的大概是居中的乐天家。要成为真的悲观主义者，是须有与众不同的勇气的。我想：这是至言。

凡悲观主义者，并不一定便是怀疑主义者。但这两者几乎是比邻的兄弟，倒是确凿的。而且要成为这彻底的Sketch-book（小品集子）[17]，也一样地很要些与众不同的智能和勇气。





二





有一天，约翰穆来去访格兰斯敦的隐居了。这是格兰斯敦从政界脱身，静待着逐渐近来的死的时候。穆来走进他的屋子里去，格兰斯敦正在看穆来的名著《迪兑罗》。他拿起这书来，说：——

“便是现在，你也还和做这本书的时候一样意见么？”

穆来默着点点头。

格兰斯敦放下那书，说道：——

“可惜。”

只是这样，他们两人便谈论别的事了。从热心的基督教徒的格兰斯敦看来，他对于几乎是第一挚友的穆来卿，至今还依然持续着壮年时代的无神论，并且赞叹着也是无神论者的迪兑罗的事，要很以为可惜，而且觉得凄凉，是不为无理的。

这故事，是穆来到了八十二岁，自己也已经引退的时候，对着去访他的朋友说的。在纠结在这英国的两个伟人的插话之中，含着我们寻味不尽的甚深的意义。

他们俩都是自由主义的战士；他们俩都是将伟大的足迹留在文化人类史上而后死去的人。而一个是以虔敬的有神论者终身，一个却毕生是良心锐敏的无神论者。现在是两个都不是这世上的人了；严饰过维多利亚女王的治世的两个天才，都已经不活在这世上了。

这样子，在隔海几千里外的异地，静想着这两个英国人的事，便会有很深的感慨，涌上心头来。

究竟，所谓Sketch—book者，是什么呢？





三





亚那托尔法兰斯的家里，聚集着两三个好朋友。这是他正在踌蹰着《约翰达克传》应否付印的时分。有一个忽然说了：——

“反对者说，你似的Sketch—book，是没有触着这样的神圣的肖像的权利的。这话还仿佛就在耳朵边。”

于是先前安静地谈讲着的法兰斯便蓦地厉声大嚷起来：——

“说是Sketch—book！说是Sketch—book！是罢。他们是就叫我Sketch—book的罢。他们以为这是最大的侮辱罢。但是，在我，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称赞了。

“Sketch—book么？法国思想界的巨人，不都是Sketch—book么；拉勃来（Rabelais）、蒙丁（Montaigne）、摩理埃尔、服尔德、卢南（Renan），就都是的。我们这民族中的最高的哲人，都是Sketch—book啊。我战栗着，崇拜着，以门弟子自居而尊崇着的这些人们，就都是Sketch—book啊。

“所谓怀疑主义者，究竟是什么呢？世间的那些东西，竟以为和‘否定’和‘无力’是同一的名词。

“然而，我们国民中的大怀疑主义者，有时岂不是最肯定底，而且常常是最勇敢的人么？

“他们是将‘否定说’否定了的，他们是攻击了束缚着人们的‘知’和‘意’的一切的。他们是和那使人愚昧的无智，压抑人们的癖见，对人专制的不恕，凌虐人们的惨酷，杀戮人们的憎恶，和诸如此类的东西战斗的。”

年老的文豪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了，他的脸紧张起来，而且颤动着。他接续着说：——

“世人称这些人们为无信仰之徒。但是，当说出这样的话之前，我们应该研究的，是轻率地信仰的事，是否便是道德；还有，对于毫无可信之理的事，加以怀疑，岂不是在真的意义上的‘强’。”

在这一世的文豪的片言之中，我们就窥见超越的人的内心的秘密。

怀疑，就是吃苦；是要有非常强固的意志和刀锋一般锐利的思索力的。一切智识，都在疑惑之上建设起来。凡是永久的人类文化的建设者们，个个都从苦痛的怀疑的受难出发，也是不得已的运命罢。

我们孱弱者，智力不足者，是大抵为周围的大势所推荡，在便宜的信仰里，半吞半吐的理解里，寻求着姑息的安心。

谁能指穆来的纯真为无信仰之徒呢？谁又竟能称法兰斯的透彻为怀疑之人呢？这两个天才，是不相信旧来的传统和形式，悟入了新的人生的深的底里的。但是，他们是在自己一人的路上走去了。所以，许多结着党的世人，便称他们为不信之人。如果这样子，那么，谁敢保证，无信仰之人却是信仰之人，而世上所谓信仰之人，却反而是无信仰之人呢？！





（一九二四年六月三十日。）





闲谈





世间忙碌起来，所谓闲谈者，就要逐渐消灭下去么，那是决不然的。倒是越忙碌，我们却越要寻求有趣的闲谈。那证据，是凡有闲谈的名人，大抵是忙碌的人，或者经过了忙碌的生活的人。

听说，在西洋，谈天的洗炼，是起于巴黎的客厅的。人说，法兰西人为了交换有趣的谈话而访问人，英吉利人为了办事而访问人。巴黎的马丹阿培尔农的客厅，至今还是脍炙人口。这是有名的文人政客，聚在夫人的客厅里，大家倾其才藻，谈着闲天的。

在这样的闲谈里受了洗炼，所以法兰西语的纯粹，更加醇化了罢。

英国政治家的闲谈的记录中，也有一种使人倾慕之处。昨年物故的穆来卿，在做格兰斯敦第三次内阁的爱尔兰事务大臣，住在达勃林的时候，同事的亚斯圭斯，文人的来雅尔，来访问他。就在凤凰公园左近的官舍中，一直闲谈到深夜。其时是初秋，夜暗中微风拂拂之际罢。忽然，亚斯圭斯从嘴上取去雪茄烟，问道：——

“假如现在骤然要被流放到无人岛里去了，而只准有一个人，带一部或一作家的全集，那么，你带谁的书去呢？”

大家便举出样样的作家的名字来。亚斯圭斯却道：——

“我是带了巴尔札克（Balzac）的传记去。”

于是谈到巴尔札克的天才的多方面。穆来说，真的天才，倘做了伦敦的流行儿，便不中用了。于是还谈到无论是迭仪生，是渥特渥思，都离开了世间过活。裴伦（G. Byron）却相反，身虽在流窜的境地中，而心则常在伦敦的社交界，因此将作品的价值下降了。蔼里渥德（George Eliot）是每星期只见客一次的等等。

这时候，是穆来为了爱尔兰问题，正在困苦中的时候。他和这些远远地从伦敦来访问的友人食前食后闲谈之后，仿佛是得了无限的慰藉似的。

在十月二十五日的日记上，他这样写着：——





“晚餐前后约一小时，亚斯圭斯、来雅尔和自己，作极其愉快的闲谈。亚斯圭斯后来对吾妻说，从来没有那么愉快的谈天过。那时我们谈到穆勒和斯宾塞，还大家讲些回忆和轶话。谈话从我的心里流水似的涌出。一月以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气氛。而且因为晚餐，去换衣服的时候，忽然在自己的胸中，泛出了这些友而兼师的先导者的清白的人们的事，顷日来的政治上的重荷，便一时从肩上脱然滑下了。”





这一句，可谓简而道破了闲谈的价值。

没有闲谈的世间，是难住的世间；不知闲谈之可贵的社会，是局促的社会。而不知道尊重闲谈的妙手的国民，是不在文化发达的路上的国民。





（一九二四年六月三十日。）





善政和恶政





对于人类社会的生活，要求平等的运动，是起源颇早的。即使不能一切平等，至少，单是我们的发挥能力的机会，愿得均等的希望，怀抱着的却很多。这更加上一层限制，是希求仅于我们在或一方面的活动，借了对于一切能力的公平的批判，得到评价。

我们是将文笔的世界，当作这样机会均等的社会的。我们是以为如沙士比亚，如巢林子，都和门第阅历无关，只仗了他的思想和文章，遗不朽的声价于文化史上的。然而，如果仔细地一检点，真是这样的么？假使沙士比亚所作的戏曲里，表现着可使那时的英国王朝颠覆的思想，可能够留存到今日不能？假使巢林子的文章，是否认当时的支配阶级德川氏的政治思想的，果能够印刷出来么？要而言之，文学者的声名，也不能和其社会的政治问题全无关系的。

据亚那托尔法兰斯所指摘，则如法兰西的文学者思想家视为最上的名誉的法国学士院的会员选定，乃全由政治底情实，和作品的价值无关。他更进而举出例来，以见历来之所谓文豪，几乎都借了政治的背景，以造成他的声价。他叫道：——

“朋友，从实招来罢，将那文学底声名，和作品的价值几乎无关的事。”

而他的列坐的朋友道：——

“这错处，是在法国学士院和恶政结了恶因缘。”

他就厉声说：——

“那么，请教你，恶政和善政的区别是怎样的？我想着。岂不是善政者，是同党的政治，恶政者，是敌党的政治么？”

一语道破，可谓讽刺彻骨了。我希望日本的善政论者们，玩味这文字的意味。





（一九二四年七月三日。）





说幽默





一





幽默（humor）在政治上的地位，——将有如这样的题目，我久已就想研究它一番。幽默者，正如在文学上占着重要的地位一般，在政治上，也做着颇要紧的脚色的事，就可以看见。有幽默的政治家和没有幽默的政治家之间，那生前不消说，便在死后，我以为也似乎很有不同的。英国的格兰斯敦这人，自然是伟人无疑，但我总不觉得可亲近。这理由，长久没有明白。在往轻井泽的汽车中，遇到一个英国女人的时候，那女人突然说：——

“格兰斯敦是不懂得幽默的人。”

我就恍然象眼睛上落了鳞片似的。自己觉得，从年青时候以来，对于格兰斯敦不感到亲昵，而于林肯却感到亲昵者，原来就为此。对于克林威尔这人，不知怎的，我也不喜欢。这大概也就因为他是不懂得幽默的人的缘故罢。





二





缺少幽默者，至少，是这人对于人生的一方面——对于重要的一方面——全不懂得的证据。这和所谓什么有人味呀，有情呀之类不同；而关系于更其本质底的人的性格。

嘉勒尔说过：不会真笑的人，不是好人。但是，笑和幽默，是各别的。

倘问：那么，幽默是什么呢？我可也有些难于回答。使心理学家说起来，该有相当的解释罢；在哲学家，在文学家，也该都有一番解释。然而似乎也无须下这么麻烦的定义，一下定义，便会成为毫不为奇的事的罢。

倘问：幽默者，日本话是甚么？那可也为难。说是滑稽呢，太下品；说是发笑罢，流于轻薄；若说是谐谑，又太板。这些文字，大约各在封建时代成了带着别的联想的文字，所以显不出真的意思来了。于是我们在暂时之间，不得已，就索性用着外国话的罢。





三





倘说，那么，幽默是怎么一回事呢？要举例，是容易的。不过以幽默而论，那一个是上等，却因着各人的鉴赏而不同，所以在幽默，因此也就有了种种的阶级和种类了。

熊本地方的传说里，有着不肯认错的人的例子。那是两个男人，指着一株大树，说道那究竟是甚么树呢，争论着。这一个说，那是槲树；那一个便说，不，那是榎树，不肯服。这个说，但是，那树上不是现生着槲树子么？那对手却道：——

“不。即使生着槲树子，树还是榎树。”

我以为在这“即使生着槲树子，树还是榎树”的一句里，是很有幽默的。遇见这一流人的时候，我们的一伙便常常说：“那人是即使生着槲树子，树还是榎树呵。”

这话，是从友人岩本裕吉君那里听来的。在一个集会上，讲起这事，柳田国男君也在座，便说，还有和这异曲同工的呢。那讲出来的，是：——

“即使爬着，也是黑豆。”

也是两个人争论着：掉在那里的，是黑豆。不，是黑的虫。正在争持不下的时候，那黑东西，蠕蠕地爬动起来了。于是一个说，你看，岂不是虫么？那不肯认错的对手却道：——

“不。即使爬着，也是黑豆。”

这一个似乎要比“即使生着槲树子，树还是榎树”高超些。在黑豆蠕蠕地爬着这一点上，是使人发笑的。





四





于是，柳田国男君便进一步，讲了“纳狸于函，纳鲤于笼”的事。这些事都很平常；但惟其平常，愈想却愈可笑。虽是颇通文墨的人，这样的字的错误是常有的。而那人是生着胡子的颇知分别的老人似的人，所以就更发笑。

三河国之南的海边，有一个村；这村里，人家只有两户。有一天，旅客经过这地方，一个老人惘惘然无聊似的坐在石头上。旅客问他在做什么事。老人便答道：

“今天是村子的集会呵。”

这是无须说明的，这村子只有两家，有着到村会的资格的，是只有这老人一个。

然而，这话的发笑，是在“村的集会”这句里，比说“正开着一个人的村会议”更有趣。说到这里，就发生关于幽默的议论了。例如，将这话翻成外国语，还能留下多少发笑的分子。





五





前年，和从英国来的司各得氏夫妇谈起幽默，便听到西洋人所常说的话：在日本人，究竟可有幽默么？我说，有是有的，但不容易翻译。这样说着各样的话的时候，司各得君突然说：

“日本人富于机智（wit），是可以承认的；究竟可富于幽默却是一个疑问。”

于是便成了机智和幽默的区别，究竟如何的问题。经过种种思索之后，他便定义为：——

“机智者，是地方底的，而幽默，则普遍底也。”作为收束了。总而言之，所谓机智者，是只在一国或一地方觉得有趣，倘译作别国的言语，即毫不奇特；而幽默，则无论翻成那一国的话，都是发笑的。

其次，司各得君又说了这样的话：——

“日本人所喜欢的笑话，大抵是我们的所谓沙士比亚时代的笑话。譬如说，一个人滑落在土坑里了，这很可笑。就是这样的东西。”

这在不懂日本话的司各得君，自然是无足怪的，但也很有切中的处所。

前年，梅毗博士作为交换教授来到日本的时候，讲演之际，说了种种发笑的话。然而听众并不笑；于是无法可施，说道，“从此不再讲笑话”，悲观了。这并不只是语学程度之不足；是因为日本的听众，对于幽默没有美国听众那样的敏感。例如，倘将先前所说的“即使爬着，也是黑豆”那样的话，用在演说里，千人的听众中，怕只有两三人会笑罢。





六





说话稍稍进了岔路了，这缺少幽默的事，我以为也是日本人被外国人所误解的一个原因。支那人是被称为有幽默的。这就是说，还是支那人有人味。然而，这也并非日本人生来就缺少幽默，从明治到大正的日本人，太忙于生活，没有使日本人固有的幽默显于表面的余地了，我想。

在德川时代的末期那样，平稳的时代，日本特有的幽默曾经很发达，是周知的事实。大概一到王政维新，日清、日俄战争似的窘促的时代，便没有闲空，来赏味这样宽裕的幽默之类了。





七





但是，从一方面想，也可以说，懂得幽默，是由于深的修养而来的。这是因为倘若目不转睛地正视着人生的诸相，我们便觉得倘没有幽默，即被赶到仿佛不能生活的苦楚的感觉里去。悲哀的人，是大抵喜欢幽默的。这是寂寞的内心的安全瓣。

以历史上的人物而论，林肯是极其寂寞的人。他对于人生，正视了，凝视了，而且为寂寞不堪之感所充满了。不必读他的传记，只要注视他的肖像，便可见这自然人的心中，充满着寂寞。而他，是爱幽默的。

他的逸事中，充满着发笑的话。他的演说，他的书信中，也有笑话散在。寂寞的他，不笑，是苦得无法可想了。

先几时死掉的威尔逊氏，也是喜欢幽默的人。这也象林肯一般，似乎是想要逃避那寂寥之感的安全瓣。新渡户稻造先生也喜欢幽默，据我想，那原因也就从同一的处所涌出来的。

现今英国的劳动党内阁的首相麦唐纳氏，也是富于幽默的人。那心情，也还是体验了人生的悲哀的他，要作为多泪的内心的安全瓣，所以便不识不知，爱上了幽默，修练着幽默的罢。

泪和笑只隔一张纸。恐怕只有尝过了泪的深味的人，这才懂得人生的笑的心情。





八





然而在这样幽默癖之中，有一种不可疏忽的危险。

幽默者，和十八岁的姑娘看见筷子跌倒，便笑成一团的不同。那可笑味，是从理智底的事发生的。较之鼻尖上沾着墨，所以可笑之类，应该有更其洗炼的可笑味。

幽默既然是诉于我们的理性的可笑味，则在那可笑味所由来之处，必有理由在。那是大抵从“理性底倒错感”而生的。

在或一种非论理底的事象中，我们之所以觉到幽默，就在于没有幽默的人要怒的事，而我们倒反笑。有时候，我们对于人生的悲哀，也用了笑来代哭。还有，也或以笑代怒，以笑代妒。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倒错感。

但是，故意地笑，并不是幽默，只在真可笑的时候，才是幽默。

在这里，我所视为危险者，就是幽默的本性，和冷嘲（cynic）只隔一张纸。幽默常常容易变成冷嘲，就因为这缘故。

从全无幽默的人看来，毫不可笑的事，却被大张着嘴笑，不能不有些吃惊，然而那幽默一转而落到冷嘲的时候，对手便红了脸发怒。

睁开了心眼，正视起来，则我们所住的世界，乃是不能住的悲惨的世界。倘若二六时中，都意识着这悲惨，我们便到底不能生活了。于是我们就寻出了一条活路，而以笑了之。这心中一点的余裕，变愤为笑，化泪为笑，所以，从以这余裕为轻薄的人看来，如幽默者，是不认真，在人生是不应该有的。但是从真爱幽默的人们看来，则倘无幽默，这世间便是只好愤死的不合理的悲惨的世界。所以虽无幽默，也能生活的人，倒并非认真的人，而是还没有真觉到人生的悲哀的老实人，或者是虽然知道，却故作不知的伪善者。

然而，因为幽默是从悲哀而生的“理性底逃避”的结果，所以这常使人更进而冷嘲人间。对于一切气愤的事，并不直率地发怒，却变成衔着香烟，只有嘲笑，是很容易的。约翰穆勒的话里，曾有“专制政治使人们变成冷嘲”的句子。这是因为在专制治下的时候，直率的敏感的人们，大概是愤怒着，活不下去的。于是直率的人，便成为殉教者而被杀害了。不直率的人，就玩弄人生，避在幽默中，冷冷地笑着过活。

所以幽默是如火，如水，用得适当，可以使人生丰饶，使世界幸福，但倘一过度，便要焚屋，灭身，妨害社会的前进的。





九





使幽默不堕于冷嘲，那最大的因子，是在纯真的同情罢。同情是一切事情的础石。法兰斯曾说，天才的础石是同情；托尔斯泰也以同情为真的天才的要件。

幽默不怕多，只怕同情少。以人生为儿戏，笑着过日子的，是冷嘲。深味着人生的尊贵，不失却深的人类爱的心情，而笑着的，是幽默罢。

那么，就不得不说，幽默者，作为人类发达的一个助因，是可以尊重的心的动作。

古罗马的诗圣呵累条斯曾经讴歌道：——

“含笑谈真理，又有何妨呢？”

可以说，靠着嫣然的笑的美德，在我们萧条的人生上，这才也有一点温情流露出来。

（一九二四年七月三日。）





将humor这字，音译为“幽默”，是语堂开首的。因为那两字似乎含有意义，容易被误解为“静默”、“幽静”等，所以我不大赞成，一向没有沿用。但想了几回，终于也想不出别的什么适当的字来，便还是用现成的完事。

一九二六，一二，七。译者识于厦门。





说自由主义





一





我想要研究自由主义，已经是很久的事了。还在做中学的二年生之际，曾经读了约翰勃赉德的传记，非常感动。现在想起来，也许那时虽然隐约，却已萌芽了对于自由主义的尊敬和爱着之情的罢。这以后，接着读了格兰斯敦的传记和威廉毕德的传记，也觉感奋，大约还是汲了同一的流。但从那时所读的科布登的传记，却不大受影响。这或者是作者的文章也有工拙的。

然而很奇怪的，是这一个崇拜着自由主义政治家的少年，同时见了和这反对的迪式来黎的传记，也还是十分佩服。这是中学一年之际，读了尾崎行雄氏的《迪式来黎传》，感动了；后来在三年生的时候，又见了谁的《迪式来黎传》，佩服了。这两种思想，并不矛盾地存在自己的胸中。而且奇怪，至今也还并存着。只是在今日，分明地意识着两者的区别，而立在批判底的见地上的不同，那自然是有的。

此后，日俄战役那时，因为在第一高等学校，势必至于倾向了帝国主义底的思想。然而还是往图书馆，读着穆来的《格兰斯敦传》之类的。大学时代，则在听新渡户先生的殖民政策的讲义，便很被引到帝国主义那面去。关于内政，新渡户先生虽然是民治主义的提倡者，但因为身当殖民政策的实际这关系上，故于帝国底对外发展，也颇有同情。因此我们对于这事也就容易怀着兴味了。





二





但到出了大学的翌年，我便随着新渡户先生往美国去。这时候，是大统领改选的前年，本来喜欢政治的我，就一意用功于大统领选举。这用功的目标，是威尔逊氏。我是无端赞同着威尔逊了的，现在想起来，这是中学二年时候的勃赉德和格兰斯敦的崇拜热的复发。要之，也就是对于自由主义的政治家的共鸣。

渐渐深入了威尔逊的研究之间，我就和自由主义的研究相遇了。于是就搜集自由主义的文献；一九一三年从公署派赴欧洲的时候，在伦敦的书店里，随手买了些题作自由主义的书。然而也并不专一于自由主义，这证据，是那时我还勤快地搜集着丸善书店所运来的关于帝国主义的书籍的。是因为决定了研究政治学这一个题目的关系上，不偏不倚地搜集着的。





三





然而从欧洲战争的末期起，直到平和条约的前后，旅行于欧、美者约三年，这其间，我的脑里便发生了分明的意识了。这就是，我觉得亡德国者，并不是军国主义者，而是自由主义的缺如；俄国的跑向社会革命的极端，也就为了自由主义的不存在。尤其是当欧洲战后的各国，内部渐苦于极端的武断专制派和极端的社会革命派的争斗的时候，就使我更其切实地觉得，将这两极端的思想，加以中和的自由主义的思想之重要了。当那时，社会主义的思想正风靡了欧洲的天地，英国向来的自由党之类，就如见得白昼提灯一般愚蠢；而我当那时候，却觉得自由主义这面的思想，是比社会主义更进一步的。至少，那时欧洲的人们的社会主义的想法，是要碰壁的罢。然而自由主义的思想这一面，其间却含着不断地更新，不断地进步的要紧的萌芽，所以我想，大概是不至于碰壁。





四





于是我回到日本来，在三年的久别之后，见了日本。这可真是骇人的杂乱的世界呵。非常之旧的东西和非常之新的东西，比邻居住着。就在思想善导主义这一种意见所在的旁边，Syndicalism（产业革命主义）的思想也在扬威耀武。而在思想不同的人们之间，所大家欠缺的，是宽容和公平。都是要将和自己不同的思想和团体的人们，打得脑壳粉碎的性急的不宽容的精神。住在美国，笑了美国人的不宽容的我，一归祖国，也为一样的褊狭和不宽容所惊骇了。而且明了地意识到，为日本，最是紧要的东西，乃是真实的自由主义了。





五





但是，并非哲学者的我，要想出自由主义的哲学，来呈教于人们之类的事，那自然是办不到的。不过就是来谈谈自由主义底的思想。从中，在我逐渐地意识起来的，是以为与其完成自由主义的哲学，倒不如编纂自由主义的历史，要有效得多。

对于我，奖励了这思想的人，是毕亚特博士。博士给我从纽约寄了一部好装订的穆来卿的全集来。在阅读之间，懂了毕亚特博士的意思了。穆来也因为要阐明自由主义的思想，所以染翰于史论的。尤其是，靠着将法兰西革命前期的思想家的详传，绍介到英国去，他于是催进了英国的自由主义的运动。正如理查格林将自由主义的思想，托之一卷的英国史，以宣布于英国民一样，穆来是挥其巨笔，将法兰西十八世纪启蒙时代的思想家，绍介于英国，以与英国的固陋的旧思想战斗的。穆来之所以被称为约翰穆勒的后继者，大概就是出于这些处所的罢。

我由是便从穆来，来研究十八世纪的法兰西思想，窥见全未知道的新天地了。于是渐觉得在自从少年以来，混沌地存在自己的脑里的思想上，有了一种脉络。这就是，据史论以研究自由主义的事。而这所谓史论，便是从十八世纪的法兰西，到十九世纪的英国，二十世纪的美国，这样地循序探索下去，于是在积年的朦胧的意识上，这才总算有了眉目了。

这在我自己，是极其愉快的。然而这又是极费时光的事，却也可以想见。我仿佛觉得现在倘就是这样，走进研究的山奥里去，那是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的。所以我想，在还未走入这山中之前，将现在的意见写在纸片上，则即使因为什么事故，中断了这工作，而现在为止的东西，是存留着的。况且即使这在若干年后，终于完成了，而当出山之时，回顾而玩味入山时的思想，也正是愉快的事。





六





第一，现在我所想着的自由主义的定义，是：自由主义者，并非社会主义似的有或种原则的一定的主义。自由主义云者，是居心。有着自由主义底的心的人们的思想和行动，就是自由主义。约翰穆来也论及这，说道：“自由主义者，并非信仰信条，是心的形（ mind form）。”（《回想录》第一卷一一七页。）英国的史家勃里斯也说：“自由主义者，并非政策，是心的习惯（mind habit）。”（《英国自由主义小史》第一页。）

这是无论什么人，只要略略研究自由主义的历史，而潜心于其精神者，所一定到达的结论。

那么，自由主义的居心，是以怎样的形式而显现的呢？这是大概一辙的。

勃里斯之所论，以为自由主义云者，乃是将他人看作和自己有同等的价值的一种性情。更进而说道，“凡自由主义者，对于别的人们，常欲给以和自己均等的机会，俾得自己表现及自己发展。”但这是我所难于一定赞成的。象这样，便将自由主义的中心思想，弄成平等主义的思想了。自由一转而成平等，倒是派生底结果，并不是中心思想。

我所指的作为自由主义的居心的最根本的思想，是Personality （人格）的思想。倘没有人格主义的观念，即也没有自由主义的思想。就是，对于在社会里的人们，认知人格，而将这人格的完成，看作人类究竟目的的一种思想。那要点，是社会和人格这两点。

马太亚诺德给文明以定义，以为“文明云者，是社会里的人愈象人样的事”（Mixed Essays序第二页）。这思想的根柢，正和我的自由主义的观念相同。自由主义的思想，是一个社会思想，离了社会是不存在的。也有人讨论人类的绝对的自由的存否，以为倘以绝对的自由给人，社会国家便不成立，所以自由主义是不可的。但这是因为将用自由主义这一句话为社会思想的传统，没有放在眼中，因而发生的误解。我们所常用的自由主义这一句话，并不是那么绝对底的架空的观念，而是一个社会思想。是论着社会人的自由的，倘将社会否定，也就没有自由主义了。





七





所以，自由主义的目的，是在造出最便于这样的人格完成的环境即社会来。

因此，自由主义的运动，即从打破那障碍着个人人格完成的各种境遇开手。或者也可以说，倒是永久地，是那打破的继续底运动。在这一个意义上，自由主义的运动，就往往被看作和进步主义的运动是同一义的。





八





因为自由主义是社会思想，所以虽然提高个人，却并不因此想要否定社会的存在。故在那思想的内容之中，并不含有反社会底的因子。就是，是以个人和社会的有机底关系为前提的。

所以，社会本身的破坏，和自由主义的思想是不相容的。所以，自由主义的运动者，从一方面说，是以个人的完成为目的的运动；从别方面说，也是以社会的完成为目的的运动。不过那社会完成的目的，是在为了个人的完成。





九





因为自由主义的目的，是在和自己的人格完成一同，也是别人的人格完成。所以，自由主义的思想，一定和宽容的思想是表里相关的。不宽容的自由主义，是不能有的。凡有不宽容者，一切都是专制主义的思想。因此，无论为国家的专制，为宗教的专制，为学问的专制，即悉与自由主义的思想背驰。





十





作为在社会上的人格完成的具体的手段，是凡各个人，都应该发挥其天禀的才能，满足其正当的欲求，自由地思想，自由地表现，自由地行动。所以，自由主义的思想，是和 Freedom（自在）的思想平行的。





十一





自由主义的思想，既然是社会思想，所以和纯粹的哲学思想的那个人主义的思想，未必相同。个人主义的思想，是未必豫想着社会的存在的。所以，自由主义的思想，也和别的社会思想一样，并非绝对底的东西。是社会和人们的二元底的相对底思想。

（一九二四年七月四日。）





这虽然只是一篇未定稿，但因为觉得当此书出版之际，倘非不顾草率，姑且记下现在自己所想的自由主义的轮廓来，放在里面，则此书全体的意思，便不贯彻，所以试行写出来了。至于自由主义的研究，我想，姑且缓一点再来写。





旧游之地





一　爱德华七世街上





在巴黎的歌剧馆的大道上，向马特伦寺那一面走几步，右手就有体面的小路。这是爱德华七世街。进去约十来丈，在仿佛觉得左弯的小路上，有较广的袋样的十字路；在那中央，有一个大理石雕成的骑马的像。这就是英国的先王爱德华七世的像。在那像的周围，是环立着清楚的爱德华七世戏园，闲雅的爱德华七世旅馆，精致的爱德华七世店铺等。嚣嚣的大街上的市声，到此都扫去一般消失，终日长是很萧闲。一带的情形，总觉得很可爱，我是常在这大理石像的道上徜徉的。并且仰视着悠然的马上的王者，想着各样的事。

惟有这王者，是英吉利人，而这样地站在巴黎的街上，却毫不破坏和周围的调和的。妥妥帖帖，就是这样融合在腊丁文明的空气里。而且使看见的人毫不觉得他是英国人。悠悠然的跨着马。比起布尔蓬王朝的王来，使人觉得更象巴黎人的王。这是英国外交的活的纪念碑。

有一个冬天的夜里，在伦敦，在著作家密耶海特君的家里，遇见了四五个英国人。大家的谈天，不知不觉间弄到政治上去了。于是一个不胜其感动似的说：——

“爱德华王是伟大的王呀！”

刚在发着正相反的议论的别的客人，也就约定了的一般：——

“的确，是的呵——”

一个做律师的人，便向着我，说道：——

“这种感想，你也许还不能领会的。爱德华七世的人望，那可是非常之大呀。我们想，英国直到现在，未曾有过那么英伟的王。王家的威信达了绝顶，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罢。虽是旧的贵族们，对爱德华王也不敢倔强。在英国，比王家还要古的贵族，是颇为不少的。他们将王家看作新脚色，所以做王也很为难。但惟有爱德华七世的时候，却没有一个来倔强的。而且也不单是贵族阶级，便是中产阶级和劳动者，也一样地敬爱了那个王。

“那是，所作所为，真象个王样子呵。庄严的仪式也行，不装不饰的素朴的模样也行，每个场面，都不矫强，横溢着人间味的。曾经有一件这样的事，——

“有一天，早上很早，我带着孩子在伦敦的街上走。看见前面有一个男人骑了马在前进。是一个很胖的男人，穿着旧式的衣服。那是很随便的样子，生得胖，在上衣和裤子之间，不是露出着小衫么？我想，伦敦现在真也有随随便便，骑着马的汉子呵。便对孩子说：‘喂喂，看罢，可笑的人在走呢。不跑上去看一看那脸么？’我们俩就急忙跑上前，向马上一望，那不就是经心作意的爱德华王么？

“然而一到议会的开会式，却怎样？岂不是中世仪式照样的鹅帽礼装，六匹马拉着金舆，王威俨然，浴着两旁的民众的欢呼，从拔庚干谟宫到议院去的？看见这样，伦敦人便觉得实在戴着一个真象王样的王，从衷心感到荣耀了。然而在访问贫家的时候，他却淡然如水，去得不装不饰。贫民们毫不觉得是王的来访。就只觉得并无隔核，仿佛自己的朋友似的。

“总之，那王是无论做什么，都用了best interest（最上的兴味）的。”

到这里，那位律师先生便说完了。那时候的那英国人的夸耀的脸相，我总在这大理石像之下记起。





二　爱德华七世街下





这为百姓所爱，为贵族所敬的爱德华七世，在欧洲大陆做了些什么呢？我们到处看见伟大的足迹。

他由久居深宫之身，登了王位的时候，英国的国际底地位是怎样的？从维多利亚王朝流衍下来的亲德排法的心情，是英国外交的枢轴。相信素朴的德人，轻视伶俐的法人的空气，是弥漫于英国上下的。在尼罗河上流，英法两军几乎冲突的两年前的发勖达事件的记忆，还鲜明地留在当时的国民的脑里。聪明的法兰西人，憎恶而且嘲笑着鲁钝的英国人。他却在这冷的空气的正中央，计划了公式的巴黎访问。这是九百三年的春天。虽然是爱过太子时代微行而来的他的巴黎，但对于代表英国政府的元首的他，接受与否，却是一个疑问。英国的政治家颇疑虑，以为没有顾忌的巴黎的民众，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来。然而具有看破人性的天禀之才的他，偏是独排众议，公然以英国王而访巴黎了。深恨英国外交的巴黎人，对于这王，却也并不表示一点反感。临去之际，民众还分明地送以好意的表情。这是踏上了英法亲善的第一步的事件。亲德外交，一转而成亲法政策了。其年十月，英法调解条约就签字；翌年四月，英法协约签字。而这便作了欧洲新外交的础石。他又在欧洲大陆试作平和的巡游，联意大利和俄罗斯，远则与东洋的日本同盟，树立了德国孤立政策。王死后四年，欧洲大战发生的时候，以发勖达几乎冲突的英法两国的兵士，则并肩在莱因河畔作战了。

欧洲战争的功过，只好以俟百年后的史家。但是，独有一事，是确凿的。这便是德国的王，以激怒世界中的人而失社稷，英国的王，则以融和世界的人心而巩固了国家的根基。现在是，就如全世界的定评一样，德国人明白一切事，但于人性，却偏不知道了。而这跨马站在巴黎街上的英国的王，乃独能洞察人性的机微；且又看透了敌手的德国皇帝的性格。他曾对法国的政治家说道：——

“在德意志的我的外甥（指德皇威廉），那是极其胆小的呵。”

果哉，一见军势不利，他的外甥便脱兔一般逃往荷兰了。

他现在也还悠然站在爱德华七世街的中央。我曾绕着他的周围闲步，一面想，为什么在英国，多有这样的人，在德国，却只出些自命不凡的人们呢？





三　凯存街的老屋





去年年底的英国总选举，又归于统一党的大捷了。在新闻电报上看见这报告的时候，我忽然记起远在伦敦凯存街十九号的一所灰色的房屋来。这是先走过国际联盟事务所的开头办公处的玛波罗公的旧邸，向哈特公园再走大约二十丈，就在左手的三层楼的古老的房屋。当街的墙上，挖有红底子的小扁，上面刻着金字道：“培恭斯斐耳特伯殁于此宅，一千八百八十一年四月十九日。”每在前面经过，我便想到和这屋子相关的各种的传闻。要而言之，去年的统一党的胜利，也就是死在这老屋里的天才的余泽。

他的买了这屋，是在第二次内阁终结，从此永远退出政界的翌年。他是以七十五岁的残年，且是病余之身，写了小说“Endymion”，卖得一万镑——日本的十万元，就用这稿费的全部，购致了这房子的。一向清贫的他，除了出售小说之外，实在另外也没有什么买屋的办法了。于是他一面患着气喘和痛风，就在这屋子里静待“死”的到来，一面冷冷地看着格兰斯敦的全盛。

他是生在不很富裕的犹太人家里的长男，到做英国的首相，自然要从最不相干的境涯出发。当十七岁，便去做了律师的学徒的他，有一年，和他的父亲旅行德国，在乘船下莱因河时，忽然想道：“做着律师的学徒之类，是总不会阔气的。”他于是决计走进政界去；但自己想，这第一的必要，是要用钱，于是和朋友合帮，来买卖股票，干干脆脆失败了。这时所得的几万元的债务，就苦恼了他半世。他此后便奋起一大勇猛心，去做小说。有名的“Vivian Grey”就是。这一卷佳作，即在全英国扬起他的文名来。然而那时，他还没有到二十岁。后来他进议院，终成保守党的首领，直到六十三岁，这才做到首相的竭尽轲的生涯，和这房屋的直接关系是没有的。只是弱冠二十岁的他，以“Vivian Grey”一卷显名，迨以七十五岁的前宰相，再困于生计，卖去“Endymion”一卷，才能买了这屋的事，是很惹我们的兴味的。较之他的一生的浮沉，则生于富家，受恶斯佛大学的教育，又育成于大政治家丕尔的翼下如格兰斯敦，不能不说是安乐的生涯。所以他虽然做了贵族党的首领，但对于将为后来的政治的枢轴的社会问题，却仍然懂得的。这就显现在他的小说“Sybil”里。在《菲宾协会史》上，辟司（Ed. R. Pease）说，“培恭斯斐耳特卿有对于社会底正义的热情。可惜的是他一做首相，将这忘却了。至于格兰斯敦，则对于在近代底意义上的社会问题，并不懂得。”这或者也因为两人出身不同的缘故罢。

他迁居到这凯存街的屋子里，是千八百八十一年的一月。到三月底，他便躺在最后的床上了，所以实在的居住，只有三个月。他在蔼黎卿的晚餐会的席上，遇见马太亚诺德，说了“在生存中，文章成了古典的唯一的人呀”这警句的，便在这时候。而且，好客的他，在这屋子里也只做了一回客。那时他邀请萨赛兰公夫妻等名流十七人，来赴夜宴，还用照例的辛辣的调子，向着旁边的人道：“原想从伯爵们之中，邀请一位的，但在英国，伯爵该也有一百人以上，却连一个的名姓也记不起来。”

这清贫、辛辣、勇气和文才的一总，是便在这三层楼的老屋里就了长眠的。

然而，在他后面，留下了保守党；留下了大英帝国。大约和毕德和路意乔治一同，他也要作为英国议院政治所生的三天才之一，永远留遗在历史上的罢。但他所救活的保守党，被唤到最后的审判厅去的日子，已经近来了。他的《希比尔》里所未能豫见的劳动党，正成了刻刻生长的第二党，在英国出现。而且在他用了柏林会议的果决和买收苏彝士河的英断所筑成的大英帝国里，不远便有大风雨来到，也说不定的。





四　蒙契且罗的山庄





从沙乐德韦尔起。我们坐着马车，由村路驰向蒙契且罗的山去，虽说还是三月底，而在美国之南的伏笈尼亚，却已渲出新春的景色了。远耸空中的群山都作如染的青碧色。雪消的水，该在争下雪难陀亚的溪流罢。在山麓上，繁生着本地名产的苹果树，一望无际。在那箭一般放射出来的枝上，处处萌发了碧绿的新芽。愈近顶上，路也愈险峻了，我们便下车徒步。黑人的驭者抚慰着流汗的马，也跟了上来。

转过有一个弯，便有红砖的洋房，突然落在我们的眼里了。在春浅叶稀的丛树之间，屹然立着一所上戴圆塔的希腊风的建筑。而支着红色屋顶的白的圆柱，就映入视线里面来。这就是美国第三代大统领哲斐生的栖隐之处。

随着新渡户先生，我从宅门走进这屋里去。站在当面的大厅的电灯下的时候，我便想到几天之前看过的小说《路易兰特》的主角，将充满热情的感谢的信，写给在华盛顿的哲斐生之处，就是这里了。于是刚出学校的我，便觉到了少年一般的好奇心。从那书斋，那卧室，那客厅的窗户，都可以望见远的大西洋的烟波。就在这些屋子里，他和从全世界集来的访客，谈诗，讲哲理，论艺术，送了引退以后的余生的。听说爱客的他，多的时候，在这宅中要留宿六十个宾客。而死了的时候，则六十万美金的大资产，已经化得一无所有了。

承了性喜豪华的华盛顿之后的他，是跨着马，从白垩馆到政厅去，自己将马系在树枝上面的，所以退隐以来的简易生活，也不难想见。虽然有着惟意所如，颐使华盛顿府的大势力，而他从退休以来，即绝不过问，但在文艺教育上，送了他的余年。建在山麓上的沙乐德韦尔的大学，构图不必说，下至砖瓦、钉头之微，相传也都是出于他的制作的。若有不见客的余闲，他便跨了马，到山麓的街上去取邮件。

是从这备有教养的绅士的脑里，迸出了《美国独立宣言》那样如火的文字的。他要在美洲大陆上，建设起人类有史以来首先尝试的四民平等的国家来。而他的炯眼，则看破了只要有广大的自由土地，在美国，可以成立以小地主为基础的民治。所以他以农业立国的思想，为美国民主主义的根柢，将农民看作神的选民。所以他以使美国为农业国，而欧洲为美国的工场为得策。然而他如此害怕的工业劳动者，洪水一般泛滥全美的日子来到了。虽是他所力说的农业，已非小地主的农业而是小农民的农业的日子，也出现于美国了。有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悬隔，已经日见其甚了。马珂来卿曾经豫言那样，“美国的民主政治的真的试炼，是在自由土地丧失之日”这句话，成为事实而出现的日子，已经临近了。

倘使这在蒙契且罗的山庄，静静地沉酣于哲学书籍的哲斐生，看见了煤矿工人和制铁工人的同盟罢工，他可能有再挥他的雄浑之笔，高唱那美国的精神，是立在人类平等的权利之上的这些话的勇气呢？在大资本主义的工业时代以前，做了政治家者，真是幸福的人们呵。





五　司坦敦的二楼





“司坦敦！”

黑人的车役叫喊着，我便慌忙走下卧车去，于是踏着八年以来，描在胸中的小邑司坦敦之土了。

这是千九百十九年三月十三日，正在巴黎会议上，审议着国际联盟案的时分。将手提包之类寄存在灰色砖造一层楼的简陋的车站里，问明了下一趟火车的时刻，我就飘然走向街市那一面去了。向站前的杂货店问了路，从斜上的路径，向着市的大街走，约四十丈，就到十字街。街角有美国市上所必有的药铺，卖着苏打水和冰忌廉。从玻璃窗间，望见七八个少年聚在那里面谈话。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悠闲地鸣着铃，在左手驶来了。这是单轨运转的延长不到两迈尔的这市上惟一的电车，好象是每隔五六分钟，两辆各从两面开车似的。电车一过，街上便依然静悄悄。我照着先前所教，在十字街心向右转去，走到大街模样的本市惟一的商业街。右侧有书铺和出售照相干片的店。再走一百多丈，路便斜上向一个急斜的冈。这似乎是这地方的山麓，体面地排着清楚的砖造的房屋。一登冈上，眺望便忽然开拓了，南方和东方，断崖陷得很深；脚下流着雪难陀亚的溪流，淙淙如鸣环佩。溪的那边，是屹立着勃卢律支的连峰，被伏笈尼亚勃卢的深碧所渲染。初春的太阳，在市上谷上和山上，洒满了恰如南国的柔和的光。既无往来的行人，也没有别的什么。我站在冈顶的叉路上，有些迟疑了。恰好从前面的屋子里，出来了一个携着女孩的老妇人。我便走上去，脱着帽子，问道：——

“科耳泰街的威尔逊大统领的老家，就在这近地么？”

她诧异地看着我的样子，一面回答道：——

“那左手第三家的楼房就是。”

于是和女孩说着话，屡次回顾着，走下斜坡去了。

这是用低的木栅围住的朴素的楼房。原是用白砖砌造的，但暴露在多年的风雨里，已经成了浅灰色。下层的正面，都是走廊，宅门上的楼，是露台。屋子的数目，大约至多七间罢。楼上楼下，玻璃窗都紧闭着，寂然不见人影。左手的壁上，嵌一块八寸和五寸左右的铁的小扁额，用了一样的颜色，毫不惹眼地，刻道：“美国第二十八代大统领渥特罗威尔逊生于此宅，一千八百五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宅前的步道上，种着一株栎树似的树木，这将细碎的影子，投在宅门上。我转向这屋的左手，凝视那二楼上的窗门。心里想，威尔逊举了诞生的第一声者，大概便是那一间屋子罢。本是虔敬的牧师的父亲，为这生在将近基督降诞节的长子，做了热心的祷告的罢。然而，这婴儿的出世，负荷着那么重大的运命，则纵使是怎样慈爱的父亲，大约也万想不到的。

不多久，我便决计去按那宅门的呼铃。

门一开，是不大明亮的前廊，对面看见梯子。引进左手的客厅里，等了一会，主人的茀来什博士出来了。是一个看去好象才过六十岁的颁白的老绅士；以美国人而论，要算是矮小的，显着正如牧师的柔和的相貌。

我先谢了忽然搅扰的唐突，将来意说明。就是因为要做威尔逊的传记，所以数年以来。便常在历访他的旧迹，以搜求资料。

“我和威尔逊君，在大辟特生大学的时候，是同年级的。”博士说着，就谈起那时的回忆来。

“听说学生时代的威尔逊，是不很有什么特色的。这可对呢？”我问。

“是呀，”博士略略一想，说，“但是，从那时候，便喜欢活泼的气象的呵。当他中途从大辟特生退学，往普林斯敦大学去时，我曾经问：你为什么到普林斯敦去呢？威尔逊却道，就因为我想往有点生气的地方去呀。这话我至今还记得。因为我觉得这正象威尔逊的为人。”

“听说格兰斯敦当恶斯佛大学时代，在同学之间，名声是很不好的。威尔逊可有这样的事呢？”我又问。

“不，毫不如此。要说起来，倒是好的。”他说。“后来，当选了大统领，就任之前的冬天，回到这里来。就寓在这屋子里，那实在是十分质朴的。喜欢谈天；而且爱小孩，家里的孩子们，竟是缠着不肯走开了。”

他讲了这些话，便将话头一转，问起山东问题之类来。在宅门前，照了博士的像，我便再三回顾，离开这屋子了。

罗斯福死了以后，正是三个月。我忽然想起那两人的事来。可哀的罗斯福是什么事业也没有留下，死掉了。他是壮快的喇叭手。当他生前，那震天的勇猛的进军之曲，是怎样地奋起了到处的人心呵。然而，喇叭手一去，那壮快的进军之曲，也就不能复闻，响彻太空的大声音的记忆，大约逐渐要从人们的脑里消去的罢。当此之际，威尔逊是默默地制作着大理石的雕刻。这并不是震天价的英雄底的事业。然而这却是到个人底爱憎从地上消去之后，几十年，几百年，也要永久地为后来的人类所感谢的不朽的美术品。而诞生了这人的房屋，将成为世界的人们的巡礼集中之处的日子，恐怕也未必很远了罢。我一面想着这些事，一面顺着坡路，走下雪难陀亚之谷那方面去了。





六　滑铁卢的狮子





“的确，纪念塔的顶上有狮子哩。”我和同来的T君说。

我们是今天从勃吕舍勒，坐着摩托车，一径跑向这里来的。走着家鸭泛水的村路，我对于拿破仑的事，惠灵吞的事，南伊将军的事，什么的事都没有想。单有昨夜在勃吕舍勒所听到的话还留在耳朵里。这听到的话，便是说，那在滑铁卢纪念塔上的狮子，是怒视着法兰西那一面的。但这回的欧洲战争，比利时军却和法兰西军协同作战，以对德意志，所以比利时的众议院里就有人提议，以为滑铁卢的狮子，此后应该另换方向，去怒视德意志了。这是欧洲战争完结后第二年的事。

我觉得听到了近来少有的有趣的话。于是很想往滑铁卢去，看一看那狮子的怒视的情形。到来一看，岂不是正是一个大狮子，威风凛凛，睥睨着巴黎的天空么？我不觉大高兴了：心里想，诚然，这种睨视的样子，是讨厌的。我想，从这看去象有二百尺高的宏壮的三角式的土塔的绝顶，压了五六十里的平原，这样地凝视着法兰西的天空的样子，是不行的呀。我想，倘将这换一个方向，去怒视柏林那面，那该大有效验的罢。如果又有战事，这回是和遏斯吉摩打仗了，就再换一回方向，去怒视北极。如果此后又有战事，就又去怒视那一个国度去，我想，大约是这模样，每一回团团转，改变位置的办法罢。然而单是滑铁卢这名目，就已经不合式。要而言之，在滑铁卢，是比利时军和德意志军一同打败了法兰西的，所以即使单将狮子来怒视德意志，恐怕也不大有灵验。也许还是将地名也顺便改换了来试试的好罢。我想，那时候，这站在天边的狮子，大约要有些头昏眼花哩。

但是，那个提议，听说竟没有通过比利时的众议院。恐怕大狮子觉得总算事情过去了，危乎殆哉，现在这才不再提心吊胆了罢。然而这也不只是滑铁卢的狮子。便是比比利时古怪得多的国度，也许还有着呢。将历史、美术、文艺，都用了便宜的一时底的爱国论和近代生活论，弄成滑稽的时代错误的事，不能说在别的国度里就没有。到那时，大家能都想到毛发悚然的滑铁卢的狮子的境遇，那就好了。





七　兑勒孚德的立像





初看见荷兰的风磨的人，常恍忽于淡淡的欣喜中。尤其好的是细雨如烟之日，则眺望所及，可见无边的牧草，和划分着远处水平线的黛色的丛林，和突出在丛林上面的戈谛克风的寺院的尖塔，仿佛沉在一抹淡霞的底里，使人们生出宛然和水彩画相对的心境来。

我是将游历荷兰街市的事，算作旅行欧洲的兴趣之一的，所以每赴欧洲，即使绕道，也往往一定到荷兰去小住。而旅行荷兰的目的地，倒并非首府的海牙，乃在小小的兑勒孚德的市。这也不是为了从这市输送全世界的那磁器的可爱的蓝色，而却因为在这市的中央，暴露在风雨之中的萧然立着的铜像。

地居洛泰达谟和海牙之间的这市，无论从那一面走，坐上火车，七八分钟便到了。走出小小的车站，坐了马车，在运河的长流所经过的石路上，颠簸着走约五六分钟，可到市政厅前的广场。就在这市政厅和新教会堂之间的石铺的广场的中央，背向了教堂站着的，便是那凄清的立像。周围都是单层楼，或者至多不过二层楼的中世式的房屋，房顶和墙壁，都黑黑地留着风雨之痕。广场的右手，除了磁器店和画信片店之外，便再也没有象店的店了，终日悄悄然闲静着。在这样的颓唐的情调的环绕之中，这铜像，就凝视着市政厅的屋顶，站立着。

这是荷兰的作为比磁器，比水彩画，都更加贵重的赠品，送给世界的人类的天才雩俄格罗秀斯（Hugo Grotius，or Huig van Groot）的像。我想，这和在背后的新教会堂里的基石，是他在地上所有的惟二的有形的纪念碑了。

然而他留在地上的无形的纪念碑，却逐年在人类的胸中滋长。在忘恩的荷兰人的国境之外，他的名字，正借了人类不绝的感谢，生长起来。

他是恰在去今约三百五十年之前，生于这市里的。当战祸糜烂了欧洲的天地的时候，而豫言世界和平的天才，却生在血腥的荷兰，这实在是运命的大的恶作剧。他也如一切天才一样，早慧得可惊的。十岁而作腊丁文的诗，十二岁而入赖甸的大学，十四岁而用腊丁文写了那时为学界的权威的凯培拉《百科全书》的正误，在后年，则将关于航海学和天文学的书出版了。十五岁而作遣法大使的随员，奉使于法国宫廷之际，满朝的注意，全集于他的一身。但当那时，已经显现了他的伟大。他要避空名的无实，便和法国的学者们交游。归国以后，则做律师，虽然颇为成功，而他却看透了为法律的律师生活的空虚，决计将他的一生，献于探究真理和服务人类的大业。二十六岁时，发表了有名的《自由公海论》，将向来海洋锁闭说驳得体无完肤。于是为议员，为官吏，名声且将藉甚，而竟坐了为当时欧洲战乱种子的新旧两教之争，无罪被逮了。幸由爱妻的奇计，脱狱出亡，遂送了流离的半世。在这颠沛困顿之中，他的所作，是不朽的名著《战争与平和的法则》。这是他四十二岁的时候了。这一卷书，不但使后世的国际思想为之一变而已，也更革了当时的实际政治。他详论在战争上，也当有人道底法则，力主调停裁判的创设，造了国际法的基础的事，是永久值得人类的感谢的。他流浪既及十年，一旦归国，而又被放逐于国外，一时虽受瑞典朝廷的礼遇，但终不能忘故国，六十一岁，始遂本怀，乘船由瑞典向荷兰，途中遇暴风，船破，终在德国海岸乐锡托克穷死了。象他那样，爱故国而在故国被迫害，爱人类而为人类所冷遇者，是少有的。待到他之已为死尸，而归兑勒孚德也，市民之投石于他的柩上者如雨云。

恰如他的豫言一样，调停裁判所在海牙设立，国际联盟在日内瓦成就了。偏狭的国家主义，正在逐日被伟大的国际精神所净化。然而他脑里所描写那样的庄严的世界，却还未在地上出现。将他作为真实的伟人，受全人类巡礼之日，是还远的。

到那一日止，他就须依旧如现在这样，萧然站在兑勒孚德市政厅的前面。





北京的魅力





一　暴露在五百年的风雨中





“哪，城墙已经望见了。”刘迪德君说。

一看他所指点的那一面，的确，睽别五年，眷念的北京城的城墙，扑上自己的两眼里来了。

在这五年之间，我看了马德里的山都，看了威丹的新战场，看了美丽的巴黎的凯旋门后的夕阳的西坠。但是，和那些兴趣不同的眷念，现在却充满了自己的心胸。

我们坐着的火车，是出奉天后三十小时中，尽走尽走，走穿了没有水也没有树的黄土的荒野；从北京的刘村左近起，这才渐渐的减了速度，走近这大都会去的。行旅的人，当终结了长路的行程，走近他那目的地的大都会时，很感到不寻常的得意。这都会似乎等候着我的豫感，将要打开那美的秘密的宝库一般的好奇心，——但是，这些话，乃是我们后来添上，作为说明的，至于实际上望见了大都会的屋瓦的瞬间，却并不发生那样满身道理的思想。只是觉得孩子似的高兴，仿佛将到故乡时候一般的漂渺的哀愁。我在美国，暂往乡村去旅行，回到纽约来的时候，也总有这样的感觉。尤其是从伦敦回巴黎之际，更为这一种感觉所陶醉了。大概，凡到一个大都会，最好是在傍晚的点灯时分；白天则太明亮，深夜又过于凄清。天地渐为淡烟所笼罩的黄昏，正是走到大都会的理想时候。但北京并不然。

高的灰色的城墙，现在是越加跑近我们这边来了。澄澈的五月初的阳光，洪水似的在旧都上头泛滥着。交互排列着凸字和凹字一般的城墙的顶，将青空截然分开。那绵延——有二十迈尔——的城墙的四角和中央，站着森严的城楼。而这城墙和城楼之外，则展开着一望无际的旷野。散点着低的黄土筑成的农家屋，就更其增加了城墙的威严。疾走过了高峻的永定门前，通过城墙，火车已经进了北京的外城了。左方便见天坛的雄姿，以压倒一切的威严耸立着。盖着乌黑的瓦的土筑的民家面前，流着浊水，只有落尽了花朵的桃树，正合初夏似的青葱。门前还有几匹白色的鸭，在那里寻食吃。这些光景，只在一眨眼间，眼界便大两样，火车一直线的径逼北京内城东南隅的东便门的脚下，在三丈五尺高的城墙下。向左一回转，便减了速度，悠悠然沿城前进了。

我走近车窗去，更一审视北京的城墙。暴露在五百年的风雨中，到处缺损。灰色的外皮以外，还露出不干净的黄白色的内部；既不及围绕维尔赛的王宫的砖，单是整齐也不如千代田城的城濠的石块。但是，这荒废的城墙在游子的心中所引起的情调上，却有着无可比类的特异的东西。令人觉得称为支那这一个大国的文化和生活和历史的一切，就渗进在这城墙里。环绕着支那街道的那素朴坚实的城墙的模样，就是最为如实地象征着支那的国度的。





二　皇宫的黄瓦在青天下





北京内城之南，中央的大门是正阳门，左右有奉天来车和汉口来车的两个停车站。我们的火车沿墙而进，终于停在这前门的车站了。

于是坐了汽车，我们从中华门大街向着北走。每见一回，总使人吃惊的，是正阳门的建筑。这是明的成祖从南京迁都于此的时候，特造起几个这样壮丽的楼门，以见大帝国首都的威仪的。但这前门却遭过一回兵燹，现今留存的乃是十几年前的再造的东西。然而仰观于几十尺的石壁之上的楼门的朱和青和金的色调，也还足够想象出明朝全盛时代的荣华。而且那配搭，无论从那一面看来，总觉得美。这也可以推见建造当时的支那人的文化生活的高的水准的。

凡是第一次想看北京的旅行者，必须从这前门的楼上去一瞥往北的全市的光景。从楼的直下向北是中华门大街，尽头就是宫殿。这宫殿，是被许多门环绕着的。进了正面的平安门，才到宫殿的外部。后方的端门的那边，是午门，里面是紫禁城。紫禁城中都铺着石板，那中间高一点的是太和门，其中有太和殿、乾清宫。这太和门前的石灯、石床、石栏之宏大，我以为欧洲无论那一国的王宫都未必比得上。就是维尔赛的宫殿，克伦林的王宫，也到底不及这太和门的满铺石板的广庭的光景的。在五年以前，在这一次，我都从西华门进，看了武英殿的宝物，穿过庭园的树木，走出这太和门前的广庭来。当通过一个门，看见这广庭在脚下展开的时候，无论是谁，总要发一声惊叹。耸立在周围的宫殿和楼，全涂了朱和青，加上金色的文饰；那屋顶，都是帝王之色，黄瓦的。而前面的广庭的周围，都有大理石的柱子和桥为界，前面则满铺着很大的白石。明朝全盛之日，曳着绮罗的美女和伶人，踏了这石庭而入朝的光景，还可以使人推见。而且，那天空的颜色呵，除了北京的灰尘漫天的日子以外，太空总在干透了的空气底下，辉作碧玉色。这和楼门的朱，屋瓦的黄，大理石柱的白，交映得更其动目。自己常常想，能想出那么雄大的构想的明朝的人们，那一定是伟大的人罢。

这紫禁城之后，就是有名的景山。这些门和山的左方的一部，则是所谓三海的区域。南海、中海、北海这三个池子，湛了漫漫的清水，泛着太空和浮云。三个池子中有小岛：南海的小岛上有曾经禁锢过光绪帝的宫殿；中海的小岛上原有太后所住的宫殿，现在做了大总统府了。

围环了这些宫殿，北京全市的民家就密密层层地排比着。从正阳门上一看，即可见黄瓦、青瓦、黛瓦参差相连，终于融合在远山的翠微里。看过雄浑的都市和皇城之后，旅行者就该立在地上，凝视那生息于此的几百万北京人的生活和感情了。这样子，就会感到一见便该谩骂似的支那人的生活之中，却有我们日本人所难于企及的“大”和“深”在。





三　驴儿摇着长耳朵





早上五点半钟前后，忽然醒来了。

许多旅行者，对于初宿在纽约旅馆中的翌朝的感觉，即使经过许多年之后，也还成为难忘的记忆，回想起来。这并不是说在上迫天河的高楼的一室中醒来的好奇心，也不是轰轰地震耳欲聋的下面的吵闹，自然更不是初宿在世界第一都会里的虚荣心。这是在明朗的都市中，只在初醒时可以感到的官能的愉快。外面是明亮的；天空是青的。伸出手来，试一摸床上的白色垫布，很滑溜；干燥的两腕，就在这冷冰冰的布上滑过去。和东京的梅雨天的早上，张开沉重的眼睑，摸着流汗的额上时候，是完全正反对的感觉。这样感觉，旅行者就在北京的旅馆里尝到的。

下了床，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上，直走到窗下，我将南窗拉开了。凉风便一齐拥进来。门外是天空脱了底似的晴天。我是住在北京饭店的四层楼上。恰恰两年前，也是五月的初头，夜间从圣舍拔斯丁启行，翌朝六点，到西班牙的首都马德里，寓在列芝旅馆里，即刻打开窗门，眺望外面的时候，也就起了这样的感觉。那时，我犹自叫道：——

“就像到了北京似的！”

这并非因为在有“欧洲的支那”之称的西班牙，所以觉得这样。乃是展开在脚下的马德里的街市，那情调，总很象北京的缘故。而现在，我却在二年后的今日，来到北京，叫着：——

“就像到了马德里似的！”了。马德里和北京，在我，都是心爱的都市。

强烈的日光，正注在覆着新绿的干燥的街市上。——这就是北京。当初夏的风中，驴儿摇着长耳朵，——读者曾经见过驴儿摇着长耳朵走路的光景么？这是非常可笑，而且可爱的——那么，再说驴儿摇着长耳朵，辘辘地拉了支那车——那没有弹机的笨重的支那车——走。挂在颈上的铃铎，丁丁当当响着。驴儿听着那声音，大概是得意的；还偷眼看看两旁的风景。驴儿大概一定是颇有点潇洒的动物罢。在英国话里，一说donkey，也当作钝物的代名词。这与其以为在小觑驴儿，倒不如说是在表白着存着这样意见的英语国民的无趣味。驴儿那边，一定干笑着英、美国人的罢。无论那一国，都有特别的动物，作为这国度的象征的。印度的动物似乎是象；我可不知道。飞律滨的名物不是麻，也不是科科和椰子，我以为是水牛。水牛，西班牙话叫“吉拉包；”倒是声音很好的一个字。这吉拉包就在各处的水田里，遍身污泥，摇着大犄角耕作着。看惯之后，我对于这一见似乎狞恶愚钝的动物，竟感到一种不可遏抑的亲密了。水牛决不是外观似的愚笨的东西，有过这样的事：我所认识美国妇人，曾经将她旅行南美的巴西时候的事情告诉我，“有一回，街的中间，一头水牛在木桩上，眼睛被货物的草遮住了，很窘急。我自己便轻轻走近去，除去了那装着可怕的脸的水牛的眼睛上的障碍物。过了两三天，又在这街上遇见了这水牛。好不奇怪呵，那水牛不是向我这边注视着么？的确，那是记得我的恩惠的。”

且慢，这是和北京毫无关系的话。我的意思。以为飞律滨是吉拉包的国度；在一样的意义上，也以为支那是驴儿的国度。那心情，倘不是在支那从南到北旅行过，目睹那驴儿在山隈水边急走着的情景的人，是领略不到的。

于是又将说话回到北京饭店的窗下去。这响着铃铛的驴儿所走的大街，叫作东长安街，是经过外交团区域以外的大道。这大道和旅馆之间是大空地，满种着洋槐。街的那面的砖墙是环绕外交团区域的护壁；那区域里，有着嫩绿的林。嫩绿中间，时露着洋楼的红砖的屋顶。洋楼和嫩绿尽处，就是那很大的城墙。那高的灰色的城墙的左右，正阳门和崇文门屹然耸立在天空里。那门楼后面，远远地在淡霞的摇曳处，天坛则俨然坐着，象一个镇纸。更远的后面，嫩绿和支那房屋的波纹的那边，埋着似的依稀可见的是永定门的楼顶。

倾耳一听，时时，听到轰轰的声音。正是大炮的声音。现在战争正在开手了。是长辛店的争夺战。北京以南，三十多里的地方，有京汉铁路的长辛店驿。张作霖所率的奉天军，正据了这丘陵，和吴佩孚所率的直隶军战斗。奉直战争的运命，说得大，就是支那南北统一的运命所关的战争，就在那永定门南三十多里的地方交手了。

驴儿和水牛，都从我的脑里消失了。各式各样地想起混沌的现代支那的实相来。但是，对了这平和的古城，欲滴的嫩绿，却是过于矛盾的情状。说有十数万的军队，正在奔马一般驰驱，在相离几十里的那边战斗，是万万想不到的。这是极其悠长的心情的战争。我的心情，仿佛从二十世纪的旅馆中，一跳就回到二千年前的《三国志》里去了。





四　到死为止在北京





我的朋友一个美国人，是在飞律滨做官吏的，当了支那政府的顾问，要到北京去了。是大正五年（译者注：一九一七年）的事。临行，寄信给我，说，“到北京去。大约住一年的样子。不来玩玩么？”第二年我一到，他很喜欢。带着各处玩；还说，“并没有什么事情做，还是早点结束，到南美去罢。”两年之后，我从巴黎寄给他信，问道，“还在北京么？”那回信是，“还在。什么时候离开支那，有点不能定。”回到日本之后，我又问他“什么时候到南美去呢？”至于他丝毫没有要往南美那些地方的意思，自己自然是明明知道的。回信道，“不到南美去了，始终在北京。”今年五月我到北京去一看，他依然在大栅栏的住家的大门上，挂着用汉字刻出自己的姓名的白铜牌子，悠然的住在北京。

“唉唉，竟在北京生了根，”他一半给自己解嘲似的，将帽子放在桌上，笑着说。

“摩理孙的到死为止在北京，也就如此的呀。”我也笑着回答。又问道，“那厨子怎么了呢？”

这是因为这么一回事。他初到北京时，依着生在新的美洲的人们照例的癖气，对于古的事物是怀着热烈的仰慕的。他首先就寻觅红漆门的支那房子；于是又以为房门口应该排列着石头凿出的两条龙；又以为屋子里该点灯笼，仆役该戴那清朝的藤笠似的帽子上缀着蓬蓬松松的红毛的东西。后来，那一切，都照了他的理想实现了。于是他雇起支那的厨子来；六千年文化生活的产物的支那食品，也上了他的食膳了。衙门里很闲空。他学支那语；并且用了可笑的讹误的支那语到各处搜古董。莫名其妙的磁器和书箱和宝玉，摆满了他一屋。他是年青而独身的。他只化一角钱的车钱，穿了便服赴夜会去。他是极其幸福的。

但是，无论怎样奢侈，以物价便宜的北京而论，每月的食物的价钱也太贵了。有一天，他就叫了厨子来，要检点月底的帐目。他于是发见了一件事：那帐上的算计，他是每天吃着七十三个鸡蛋的。他诘责那厨子。厨子不动神色的回答道：——

“那么，鸡蛋就少用点罢。”

果然，到第二月，鸡蛋钱减少了；但总数依然和先前一样。他再查帐簿；这回却每天吃着一斤奶油。因为这故事很有趣，所以我每一会见他，总要问问这聪明厨子的安否的。

“那人，”他不禁笑着说，“终于换掉了。”

此后两三天，总请我到他家里去吃夜饭。照例是清朝跟丁式的仆人提着祭礼时候用的灯笼一般的东西，从门口引到屋里去。在那里的已有“支那病”不相上下的诸公六七人。当介绍给一个叫作白克的美国人的时候，我几乎要笑出来。这并非因为“白克”这姓可笑；乃是因为想到了原来这就是白克君。想到了这白克君已经久在支那，以为支那好得不堪；那些事情，就载在前公使芮恩施博士的《驻华外交官故事》里的缘故。

在圆的桃花心木的食桌前坐定，川流不息地献着山海的珍味，谈话就从古董、画、政治这些开头。电灯上罩着支那式的灯罩，淡淡的光洋溢于古物罗列的屋子中。什么无产阶级呀，Proletariat呀那些事，就象不过在什么地方刮风。

我一面陶醉在支那生活的空气中，一面深思着对于外人有着“魅力”的这东西。元人也曾征服支那，而被征服于汉人种的生活美了；满人也征服支那，而被征服于汉人种的生活美了。现在西洋人也一样，嘴里虽然说着Democracy呀，什么什么呀，而却被魅于支那人费六千年而建筑起来的生活的美。一经住过北京，忘不掉那生活的味道。大风时候的万丈的沙尘，每三月一回的督军们的开战游戏，都不能抹去这支那生活的魅力。





五　骆驼好象贵族





在北京的街上走着的时候，我们就完全从时间的观念脱离。这并非仅仅是能否赶上七点半钟夜饭的前约的程度；乃是我们从二十世纪的现代脱离了。眼前目睹着悠久的人文发达的旧迹，生息于六千年的文化的消长中，一面就醒过来，觉得这是人生。十年百年，是不成其为问题的，而况一年二年之小焉者乎。

支那人的镇静，纡缓的心情，于是将外国人的性急征服了。而且，北京的街路，无论走几回，也还是览之不尽的。且勿说四面耸立的楼门的高峻，且勿说遥望中的宫殿的屋顶的绿和黄，即在狭窄的小路中，即在热闹的市街中，也都有无穷的人间味洋溢着。

牵引我们的，第一是北京的颜色。支那的家屋，都是灰色的；是既无生气，也无变化的灰色的浓淡，——无论是屋瓦，是墙垣。但在一切灰色这天然色中，门和柱都涂了大胆的朱红，周围用黑，点缀些紫和青；那右侧，则是金色的门牌上，用黑色肥肥的记着“张寓”之类，却使我们吃惊。正与闲步伦敦街上，看见那煤烟熏染的砖造人家的窗户上，简直挂着大红的窗帘时，有相类的感觉。还有，就在门内的避魔屏，也很惹眼。据说，恶魔是没有眼睛的，一径跳进门来，撞着这屏，便死了。有眼睛的支那的从人，就擎着来客的名片，从这屏的右手引进去。门的两旁又常常列着石狮子等类。

然而，惊人的光景，却是活的人和动物。尤其是从日本似的，人和动物之间并不相亲的国度里来到的人们，总被动心于在支那的大都会中，愉快地和人类平等走着的各种动物的姿态的。

先是骆驼，凡有游览北京的，定要驻足一回，目送这庄严的后影的罢。那骆驼，昂了头，下颚凹陷似的微微向后，整了步调，悠悠然走来的模样，无论如何，总是动物中的贵族。而且无论在怎样杂沓的隘巷里，只有它，是独拔一头地，冷冷然以流盼俯察下界的光景的。那无关心的，超然的态度，几乎镇静到使人生气。人类的焦急，豚犬的喧骚，它一定以为多事的罢。仗着蓬松的褐色毛，安全地凌了冬季的严寒的它，即使立在淅沥的朔风中，也不慌，也不怯，昂昂然耸立着，动物之中，自尊心最强的，一定要算骆驼了。它是柏拉图似的贵族主义者。

那旁边，骑驴的支那人经过了。一个农夫赶了几十只鸭走过去。猪从小路里纷纷跑出。骡车中现出满洲妇人的发饰来。卖东西的支那人石破天惊地大叫。看见一个客，二十个车夫都将车靶塞给他。作为这混杂和不统一的压卷的，是黑帽黄线的支那巡警茫然的站在街道的中心。





六　珠帘后流光的眸子





吴闿生先生的请柬送到了：——





是印在白的纸上的。

这是前一回，招待他的时候，曾经有过希冀的话，说我愿意在这时候见一见他的有名的小姐，并且得了允可的。

那天，是炎热的日曜日。格外要好，穿了礼服去。在不知道怎样转弯抹角之间，已经到了他的邸宅了。照例是进大门，过二门，到客厅，吴闿生先生已经穿了支那的正服等候着。他是清朝的硕儒吴汝纶先生的儿子，也有人以为是当今第一的学者的。曾经做过教育次长，现在是大总统的秘书官。传着旧学的衣钵，家里设有讲坛，听说及门的弟子很不少。

那小姐的芳纪今年十七，据说已经蔚然成为一家了，所以我切请见一见。吴先生的年纪大约四十五六罢，但脸上还是年青的书生模样。他交给我先前托写的字；又给我小姐亲笔的诗稿，有十二行的格子笺上，满写着小字。虽说是“鹤见先生教正”，但那里是“教正”的事，署名道“中华女史吴劼君”，还规规矩矩打了印章哩。写的是《谦六吉轩诗稿自序》，有很长的议论，曰：——





“诗之为道也，当以声调动人，以其词义见作者之心胸。故太白之诗，豪放满纸，百趣横生，狂士之态可见；杜甫之诗，忠言贯日，志向高远，忧思不忘，故终身不免于困穷。”





中途又有答人以为旧学不适于时世，劝就新学的话：——





“余曰，不然。新旧两学，并立于当今之时，固未易知其轩轾也。余幸生旧学尚未尽灭之时，仰承累世之余泽，而又有好古之心。云云。”（译者注：以上两节是我从日译重译回来的，原文或不如此。）





简直不象是十七岁的姑娘的大见识。以后是诗七首，其一曰：





十刹海观荷





初夏微炎景物鲜，连云翠盖映红莲，霑衣细雨迎斜日，吹帽轻风送晚烟。





其次，吴先生又给我两张长的纸，这是八岁的叫作吴防的哥儿所写的。写的是“小松已负干霄志”，还有“鹤见先生大鉴”之类。那手腕，倒要使“鹤见先生”这一边非常脸红。

于是厢房的帘子掀开，两个小姐和一个少年带着从者出来了。梳着支那式的下垂的头发的少女，就是写这诗集的吴劼君小姐。我谈起各样的——单检了能懂的——话来，正如支那的女子一般，不过始终微笑着。记得那上衣是水绿色的。

食事开头了。坐在我的邻位的客，是肃亲王的令弟叫作奕的一位。饭后，走出后院去，在槐、楸、枣、柏、桑等类生得很是繁茂的园里闲步。偶然走近一间屋子去，帘后就发了轻笑声；隔帘闪铄着的四个眸子，于是映在我的回顾的眼里了。这是当招饮外宾的那天，长育在深窗下的少女的好奇心，成了生辉的四个眸子，在珠帘的隙间窥伺着。





（一九二二年八月八日。）





说旅行





一





前几天，有一个美国的朋友，在前往澳洲的途中，从木曜岛寄给我一封信，里面还附着一篇去年死掉的诺思克理夫卿的纪行文。这是他从澳洲到日本来，途次巡游这南太平洋群岛那时的感兴记。我在简短的文章里，眺着横溢的诗情，一面想，这真不愧是出于一世的天才之笔的了。

虽是伦敦郊外的职员生活，他也非给做成一个神奇故事不可的。那美丽的南国的风光，真不知用了多么大的魅力，来进迫了他的官能哩。他离开硗确的澳洲的海岸，穿插着驶过接近赤道的群岛。海上阒无微风，望中的大洋，静得宛如泉水。但时有小小的飞鱼跃出，激起水花，聊破了这海的平静。而且这海，是蓝到可以染手一般。他便在这上面，无昼无夜地驶过去。夕照捉住了他的心魂了。那颜色，是惟有曾经旅行南国的人们能够想象的深的大胆的色调。赤、紫、蓝、绀和灰色的一切，凡有水天之处，无不染满。倘使泰那（W. Turner）见了这颜色，他怕要折断画笔，掷入海中了罢。诺思克理夫这样地写着。

船也时时到一小岛，是无人岛。船长使水手肩了帐篷运到陆地上。将这支起来，于是汲水，造石头灶；船客们便肩了船长的猎枪，到树林和小山的那边去寻小鸟。在寂静的大洋的小岛上，枪声轰然一响，仅惯于太古的寥寂的小鸟之群，便烟云似的霍然舞上天半。当夕照未蘸水天时，石灶中火，已经熊熊生焰，帐篷里的毡毯上，香着小鸟的肉了。星星出来，熏风徐起，坐在小船上的船客，回向本船里去的时候，则幸福的旅人的唇上，就有歌声。

一面度着这样的日子，诺思克理夫是从木曜岛，到纽几尼亚之南；从纽几尼亚的航路，绕过绥累培司之东，由婆罗洲，飞律滨，渐次来到日本的诸岛的。他一到香港，一定便将和鲁意乔治的争吵，将帝国主义，全都忘却，浸在南海的风和色里了。在这地方，便有大英帝国的大的现在。

使英国伟大者，是旅行。约给英国的长久的将来的繁荣者，是旅行。诺思克理夫虽然生于爱尔兰，却是道地的英国人。他和英国人一样地呼吸，一样地脉搏。而那报章，则风靡全英国了。为什么呢？就因为他将全英国的想象力俘获了。正如在政界上，鲁意乔治拘囚了选举民的想象力一样，他将全英国的读者的空想捉住了。格兰斯敦死，张伯伦亡，绥希尔罗士也去了的英国的政界上，惟这两个，是作为英国的明星，为民众的期待和好奇心所会萃的。而他两人，也都在小政客和小思想家之间，穿了红礼服，大踏步尽自走。不，还有一个人。这是小说家威尔士。他将六十卷的力作，掷在英国民众上面，做着新的运动的头目。这三个人死了一个，英国的今日，就见得凄清。





二





豪华的诺思克理夫，将旅行弄成热闹了。寂寞的人，是踽踽凉凉地独行。心的广大的人，一面旅行，一面开拓着自己的世界。寂寞的人，却紧抱着孤独的精魂，一面旅行，一面沉潜于自己的内心里。所以旅行开拓眼界的谚，和旅行使人心狭窄的谚，两者悬殊而同时也都算作真理，存立于这世界上。我们说起旅行，常联想到走着深山鸟道的孤寂的俳人的姿态。这是蝉蜕了世间的旅行。也想起跨着马，在烈日下前行的斯坦来（H.M. Stanley），将他们当作旅人。这是要征服人间和自然的旅行。这是人们各从所好的人生观的差别。





三





小说家威尔士所描写的旅行，是全然两样的。那是抱着不安之情的青年，因为本国的小纠葛，奔窜而求真理于广大的世界的行旅。古之圣人曾经说是“道在近”的。但威尔士却总使那小说的主人公去求在远的真理去。这是什么缘故呢？能就近求得真理者，是天才。惟有在远的真理，是虽属凡才，也能够把握的平易的东西。而许多英国人，是旅行着，把握了真理的。康德从自家的书斋的窗间，望着邻院的苹果树，思索哲学。邻人一砍去那苹果树，思索力的集中便很困难了。而达尔文则旅行全世界，完成了他的进化论。所以威尔士在他的《近代乌托邦》中喝破，以为乌托邦者，乃是我们可以自由自在，旅行全世界的境地云。





四





嘉勒尔将人们分为三种，说，第三流的人物，是诵读者（Reader）；第二流的人物，是思索者（Thinker），第一流的最伟大的人物，是阅历者（Seer）。在建筑我们的智识这事情之中，从书籍得来的智识，是最容易，最低级的智识。而由看见而知道的智识，则比思索而得的思想，贵重得多。这就因为阅历的事，是极其困难的事。

旅行者，是阅历的机会。古之人旅行着思索，今之人旅行着诵读。惟有少数的人，旅行而观宇宙的大文章。





（一九二三年三月二十五日。）





纽约的美术村





亚美利加是刺戟的国度。

从欧洲回来，站在霍特生河畔的埠头上，那干燥透顶的冷的空气，便将满身的筋肉抽紧了。摩托车所留下的汽油味，纷然扑鼻。到了亚美利加了的一种情绪，涌上心头来。耳朵边上夹着铅笔的税关的人员，鼻子尖尖地忙着各处走。黑奴的卧车侍役嚼着橡皮糖（chewing gum），辘辘地推了大的车，瞬息间将行李搬去了。全身便充满了所谓“活动的欢喜”一类的东西。一到旅馆，是二十层楼的建筑里，有二千个旅客憧憧往来。大厅里面，每天继续着祭祝似的喧扰。

在曼哈丹南端的事务所区域里，是仅仅方圆二里的处所，就有五十万人象马蚁一般作工。无论怎样的雨天，从旅馆到五六迈尔以南的事务所去，也可以不带一把伞，全走地下铁道。亚美利加人在这里运用着世界唯一的巨大的金钱，营着世界唯一的活动，度着世界唯一的奢侈的生活。一切旅客，都被吞到那旋涡里去了。

但一到三个月，至多半年，大概的人就厌倦。从纽约到芝加各，从芝加各到圣路易，于是到旧金山，无论提着皮包走到那里去，总是坐着一式的火车，住着一式的旅馆，吃着一式的菜单的饭菜。一式的国语无远弗屈，连语音的讹别也没有。无论住在那里的旅馆里，总是屋子里有暖房，床边的桌上有电话，小桌子上放着一本《圣经》。无论看那里的报纸，总是用了大大的黑字，揭载着商业会议所的会长的演说，制鞋公司的本年度的付息，电影女明星的恋爱故事和妇女协会的国际联盟论。而且无论那里的街，街角上一定有药材店，帖着冰忌廉和绰古辣的广告，并标明代洗照相的干片。这真是要命。大抵的人，便饱于这亚美利加的生活的单调了。当这些时候，日本人就眷念西京的街路，法兰西人则记得赛因河。

然而，即使在这单调的亚美利加中，最为代表底的忙碌的纽约市上，也还不是一无足取。纽约之南，有地方叫作华盛顿广场，这周围有称为格里涅区村的一处。许多故事，就和这地方缠绵着的。到现在，此地也还是冲破纽约的单调的林泉。从古以来，就说倘若三个美术家相聚，即一定有放旷的事（Bohemia）的。在纽约，从事美术文艺者既然号称二万五千人，则什么地方，总该有放旷的适意的处所。那中心地，便是这格里涅区村。自十四路以南，华盛顿广场以西的一境，是这村的领地。先前是很有些知名的文艺专家的住家，富豪的邸宅的，现在却成为穷画工和学生的巢窟，发挥着巴黎的“腊丁小屋”似的特长了。旧房子的屋顶里，有许多画室（Studio），画画也好，不画也好，都在这里做窠，营着任意的生活。一到夜间，便各自跑进附近的咖啡店去，发些任意的高谈。在叫作“海盗的窠”这啡咖店里，是侍者装作海盗模样，腰悬获物和飞跃器具，有时也放手枪之类，使来客高兴的。有称为“下阶三级”的小饭店，有称为“糟了的冒险事业”的咖啡店，有称为“屋顶中”的咖啡店。此外，起着“黑猫，”“白鼠，”“松鼠的窠，”“痛快的乞丐”那样毫不客气的名目的小饮食店，还很不少。而这些却又都是不惹人眼，莫名其妙的门，一进里面，则蒙蒙然弥漫着烟卷的烟雾。在厌倦了亚美利加生活的人，寻求一种野趣生活之处，是有趣的。





推开仓库一般的不干净的灰黑色的门，在昏暗的廊下的尽头，有几乎要破了的梯子。走上十步去，便到二楼似的地方。向右一转，是厨房；左边是这咖啡店的惟一的大厅。在目下的进步的世界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电灯一盏也没有，只点着三四枝摇曳风中的蜡烛。暖房设备，是当然不会有的；屋角的火炉里，也从来不曾见过火气。要有客人的嘱咐，主妇格莱斯这才用报纸点火，烧起破箱子的木片来。在熊熊而起的火光前面，辘辘地拖过木头椅子去，七八个人便开始高谈阔论了。

火炉上头的墙面上，画着一只很大的靴子；那旁边，站一个拿着搬酒菜的盘子的女人。靴的里面，满满地塞着五个小孩子。这是熟客的画工，要嘲笑这店里的主妇虽然穷，却有五个小孩子。便取了故事里所讲的先前的穷家的主妇，没有地方放孩子，就装在靴里面了的事，画在这里的。右手是一丈多宽的壁上，满画着许多人们的聚集着的情形。这就是格里涅区村的放旷的情形。那旁边，有从乡下出来的老夫妇，好象说是见了什么奇特的东西似的，恍忽地凝眺着。这所画的是指对于这里的画工和乐人的放旷的生活，以为有趣，从各处跑来的看客的事；那趣旨，大约是在讥刺倒是看客那一面，可笑得多罢。

主妇的格莱斯，也并非什么美女，但总是颇有趣致的女人，和来客发议论，有时也使客人受窘，而这些地方又正使人觉得有兴味；许多熟客，就以和她相见为乐，到这里来消闲。英国人的雕刻家安克耳哈黎，就常来这里，喝得烂醉，唠叨着酒话的。

年青的美人碧里尼珂勒司也常来喝咖啡，一来，便取了这里的弦子，一面唱小曲，一面弹。我也曾经常和现在做着意大利大使的小说家却耳特（Richard W. Child）君夫妇去玩耍，在粗桌上，吃着这家出卖的唯一的肴馔烙鸡蛋，讲些空话，消遣时光的。（译者注：看这里，可知《人生的转向》那篇里的主人便是这却耳特。）





再前一点叫作威培黎区的地方，就是我很为崇拜的拉孚和其主人所住的地方；再前一点的显理街上，先前是有名的妥玛司培因终日喝着勃兰地，将通红的鼻子，突出窗外去，看着街头的。这记在“Sketch Book”里，日本人也知道。伊尔文似乎也就住在这近边，他批评华盛顿广场周围的红砖的房屋道：“红，是我所喜欢的颜色。为什么呢？因为自己的鞋的颜色是红的，大统领哲斐生的头发是红的，妥玛司培因的鼻尖是红的。”也便是这些地方的事。

这些年青的文学者和音乐家们，一有名，便搬到纽约的山麓去了。所以目前住在这四近的，大抵全是青年的艺术家。我一坐在叫作“格莱士喀烈得”这咖啡店里，就常有一个学意大利装束的二十三四岁的青年，显着美术家似的不拘仪节模样，来卖绰古辣。有一天，来到我面前，因为又开始了照例的那演说，我便说，“又是和前回一样的广告呀。若是美术家，时时说点不同的话，不好么？”那位先生夷然的行了一个礼，答道，“我很表敬意于你的记忆力。记忆力是文艺美术的源泉，而引起那记忆力者，实莫过于香味。只要你的记忆力和绰古辣合并起来，则无论怎样的美术，就会即刻发生的。”毫没有什么惶窘。

寒冷的北风一发的时候，向北的这二楼的破窗孔里，往往吹进割肤似的风来。然而年青的美术家们，却仍然常是拉起外套的领子，直到耳边，喝着一杯咖啡，不管和谁，交换着随意的谈话。





[1]拙著《出了象牙之塔》一七四页《游戏论》参照。

[2]The Erotic Motive in Literature. By Albert Mordell. New york，Boni and Liveright. 1919.

[3]William dean Howells：A Study of the Achievement of a Literary Artist. By Alexander Harvey. New york. B. W. Huebsch. 1917.

[4]The Hysteria of Lady Macbeth. By I. H. Coriat. New york. moffat，yard and Co. 1912.

[5]August Strindberg，a Psychoanalytic study. By Axel Johan Uppvall. Poet Lore，Vol. XXXI，No. 1. Spring Number.1920. H. G. Wells and His Mental Hinterland. By wilfrid Lay. The Bookman （New york），for july 1917.

[6]Sigmund Freud，Eine Kindheitserinnerung des Leonardo da Vinci. Leipzig und Wien，Deuticke. 1910.

[7]关于以上的作用，详见Sigm. Freud，Die Traumdeutung，S. 222—273.

[8]op. cit. s. 222.

[9]我的旧作《近代文学十讲》（小版）五五○页以下参照。Siberer，Problems of Mysticism and its Symbolism. New york，Moffat，yard and co. 1917.这一部书也是从精神分析学的见地写成，关于象征和寓言和梦的关系，可以参照同书的 Part I，Sections Ⅰ，ⅠⅡ；part ⅡⅠ，section I。

[10]参照Wilde的论集《意向》（Intentions）中的《为艺术家的批评家》。

[11]拙著《出了象牙之塔》中《观照享乐的生活》参照。

[12]Catulle Mendès，Récapitulation. 1892.

[13]本书《创作论》第六章后半参照。

[14]《出了象牙之塔》九一至九八页说“观照”的意义这一项参照。

[15]拙著《出了象牙之塔》中《观照享乐的生活》第一节参照。

[16]我的旧著《文艺潮论》六七页以下参照。

[17]本篇中的这一个词，是“Skeptic（怀疑主义者）”的误译（见鲁迅一九二八年七月十七日致友人信）。——编者





鲁迅全集•第十四卷


小约翰 引言

原序

小约翰

附录

拂来特力克·望·蔼覃 荷兰 波勒·兑·蒙德

动植物译名小记



表 译者的话

表



俄罗斯的童话 小引

俄罗斯的童话



药用植物 总说 一 药用植物的沿革

二 药用植物的种类



主要药用植物 一 管精有胚植物部 Embryophyta Siphonogama

二 无管有胚植物部 Embryophyta Asiphonogama

三 真菌植物部Eumycetes

四 红藻植物部 Rhodophyceae



凡例





小约翰





荷兰

F·望·蔼覃 作





引言





在我那《马上支日记》里，有这样的一段：——





“到中央公园，径向约定的一个僻静处所，寿山已先到，略一休息，便开手对译《小约翰》。这是一本好书，然而得来却是偶然的事。大约二十年前罢，我在日本东京的旧书店头买到几十本旧的德文文学杂志，内中有着这书的绍介和作者的评传，因为那时刚译成德文。觉得有趣，便托丸善书店去买来了；想译，没有这力。后来也常常想到，但是总被别的事情岔开。直到去年，才决计在暑假中将它译好，并且登出广告去，而不料那一暑假过得比别的时候还艰难。今年又记得起来，翻检一过，疑难之处很不少，还是没有这力。问寿山可肯同译，他答应了，于是就开手，并且约定，必须在这暑假期中译完。”





这是去年，即一九二六年七月六日的事。那么，二十年前自然是一九○六年。所谓文学杂志，绍介着《小约翰》的，是一八九九年八月一日出版的《文学的反响》（Das literarische Echo），现在是大概早成了旧派文学的机关了，但那一本却还是第一卷的第二十一期。原作的发表在一八八七年，作者只二十八岁；后十三年，德文译本才印出，译成还在其前，而翻作中文是在发表的四十整年之后，他已经六十八岁了。

日记上的话写得很简单，但包含的琐事却多。留学时候，除了听讲教科书，及抄写和教科书同种的讲义之外，也自有些乐趣，在我，其一是看看神田区一带的旧书坊。日本大地震后，想必很是两样了罢，那时是这一带书店颇不少，每当夏晚，常常猬集着一群破衣旧帽的学生。店的左右两壁和中央的大床上都是书，里面深处大抵跪坐着一个精明的掌柜，双目炯炯，从我看去很象一个静踞网上的大蜘蛛，在等候自投罗网者的有限的学费。但我总不免也如别人一样，不觉逡巡而入，去看一通，到底是买几本，弄得很觉得怀里有些空虚。但那破旧的半月刊《文学的反响》，却也从这样的处所得到的。

我还记得那时买它的目标是很可笑的，不过想看看他们每半月所出版的书名和各国文坛的消息，总算过屠门而大嚼，比不过屠门而空咽者好一些，至于进而购读群书的野心，却连梦中也未尝有。但偶然看见其中所载《小约翰》译本的标本，即本书的第五章，却使我非常神往了。几天以后，便跑到南江堂去买，没有这书，又跑到丸善书店，也没有，只好就托他向德国去定购。大约三个月之后，这书居然在我手里了，是茀垒斯（Anna Fles）女士的译笔，卷头有赉赫博士（Dr. Paul Raché）的序文，《内外国文学丛书》（Bibliothek die Gesamt-Literatur des In-und Auslandes，Verlag von Otto Hendel，Halle a. d. S.）之一，价只七十五芬涅，即我们的四角，而且还是布面的！

这诚如序文所说，是一篇“象征写实底童话诗”。无韵的诗，成人的童话。因为作者的博识和敏感，或者竟已超过了一般成人的童话了。其中如金虫的生平，菌类的言行，火萤的理想，蚂蚁的平和论，都是实际和幻想的混合。我有些怕，倘不甚留心于生物界现象的，会因此减少若干兴趣。但我豫觉也有人爱，只要不失赤子之心，而感到什么地方有着“人性和他们的悲痛之所在的大都市”的人们。

这也诚然是人性的矛盾，而祸福纠缠的悲欢。人在稚齿，追随“旋儿”，与造化为友。福乎祸乎，稍长而竟求知：怎么样，是什么，为什么？于是招来了智识欲之具象化：小鬼头“将知”；逐渐还遇到科学研究的冷酷的精灵：“穿凿”。童年的梦幻撕成粉碎了；科学的研究呢，“所学的一切的开端，是很好的，——只是他钻研得越深，那一切也就越凄凉，越黯淡”。——惟有“号码博士”是幸福者，只要一切的结果，在纸张上变成数目字，他便满足，算是见了光明了。谁想更进，便得苦痛。为什么呢？原因就在他知道若干，却未曾知道一切，遂终于是“人类”之一，不能和自然合体，以天地之心为心。约翰正是寻求着这样一本一看便知一切的书，然而因此反得“将知”，反遇“穿凿”，终不过以“号码博士”为师，增加更多的苦痛。直到他在自身中看见神，将径向“人性和他们的悲痛之所在的大都市”时，才明白这书不在人间，惟从两处可以觅得：一是“旋儿”，已失的原与自然合体的混沌；一是“永终”——死，未到的复与自然合体的混沌。而且分明看见，他们俩本是同舟……。

假如我们在异乡讲演，因为言语不同，有人口译，那是没有法子的，至多，不过怕他遗漏，错误，失了精神。但若译者另外加些解释，申明，摘要，甚而至于阐发，我想，大概是讲者和听者都要讨厌的罢。因此，我也不想再说关于内容的话。

我也不愿意别人劝我去吃他所爱吃的东西，然而我所爱吃的，却往往不自觉地劝人吃。看的东西也一样，《小约翰》即是其一，是自己爱看，又愿意别人也看的书，于是不知不觉，遂有了翻成中文的意思。这意思的发生，大约是很早的，因为我久已觉得仿佛对于作者和读者，负着一宗很大的债了。

然而为什么早不开手的呢？“忙”者，饰辞；大原因仍在很有不懂的处所。看去似乎已经懂，一到拔出笔来要译的时候，却又疑惑起来了，总而言之，就是外国语的实力不充足。前年我确曾决心，要利用暑假中的光阴，仗着一本辞典来走通这条路，而不料并无光阴，我的至少两三个月的生命，都死在“正人君子”和“学者”们的围攻里了。到去年夏，将离北京，先又记得了这书，便和我多年共事的朋友，曾经帮我译过《工人绥惠略夫》的齐宗颐君，躲在中央公园的一间红墙的小屋里，先译成一部草稿。

我们的翻译是每日下午，一定不缺的是身边一壶好茶叶的茶和身上一大片汗。有时进行得很快，有时争执得很凶，有时商量，有时谁也想不出适当的译法。译得头昏眼花时，便看看小窗外的日光和绿荫，心绪渐静，慢慢地听到高树上的蝉鸣，这样地约有一个月。不久我便带着草稿到厦门大学，想在那里抽空整理，然而没有工夫；也就住不下去了，那里也有“学者”。于是又带到广州的中山大学，想在那里抽空整理，然而又没有工夫；而且也就住不下去了，那里又来了“学者”。结果是带着逃进自己的寓所——刚刚租定不到一月的，很阔，然而很热的房子——白云楼。

荷兰海边的沙冈风景，单就本书所描写，已足令人神往了。我这楼外却不同：满天炎热的阳光，时而如绳的暴雨；前面的小港中是十几只蜑户的船，一船一家，一家一世界，谈笑哭骂，具有大都市中的悲欢。也仿佛觉得不知那里有青春的生命沦亡，或者正被杀戮，或者正在呻吟，或者正在“经营腐烂事业”和作这事业的材料。然而我却渐渐知道这虽然沉默的都市中，还有我的生命存在，纵已节节败退，我实未尝沦亡。只是不见“火云”，时窘阴雨，若明若昧，已象整理这译稿的时候了。于是以五月二日开手，稍加修正，并且誊清，月底才完，费时又一个月。

可惜我的老同事齐君现不知漫游何方，自去年分别以来，迄今未通消息，虽有疑难，也无从商酌或争论了。倘有误译，负责自然由我。加以虽然沉默的都市，而时有侦察的眼光，或扮演的函件，或京式的流言，来扰耳目，因此执笔又时时流于草率。务欲直译，文句也反成蹇涩；欧文清晰，我的力量实不足以达之。《小约翰》虽如波勒兑蒙德说，所用的是“近于儿童的简单的语言”，但翻译起来，却已够感困难，而仍得不如意的结果。例如末尾的紧要而有力的一句：“Und mit seinem Begleiter ging er den frostigen Nachtwinde entgegen，den schweren Weg nach der grossen，finstern Stadt，wo die Menschheit war und ihr Weh.”那下半，被我译成这样拙劣的“上了走向那大而黑暗的都市即人性和他们的悲痛之所在的艰难的路”了，冗长而且费解，但我别无更好的译法，因为倘一解散，精神和力量就很不同。然而原译是极清楚的：上了艰难的路，这路是走向大而黑暗的都市去的，而这都市是人性和他们的悲痛之所在。

动植物的名字也使我感到不少的困难。我的身边只有一本《新独和辞书》，从中查出日本名，再从一本《辞林》里去查中国字。然而查不出的还有二十余，这些的译成，我要感谢周建人君在上海给我查考较详的辞典。但是，我们和自然一向太疏远了，即使查出了见于书上的名，也不知道实物是怎样。菊呀松呀，我们是明白的，紫花地丁便有些模胡，莲馨花（Primel）则连译者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形色，虽然已经依着字典写下来。有许多是生息在荷兰沙地上的东西，难怪我们不熟悉，但是，例如虫类中的鼠妇（Kellerassel）和马陆（Lauferkäfer），我记得在我的故乡是只要翻开一块湿地上的断砖或碎石来就会遇见的。我们称后一种为“臭婆娘”，因为它浑身发着恶臭；前一种我未曾听到有人叫过它，似乎在我乡的民间还没有给它定出名字；广州却有：“地猪”。

和文字的务欲近于直译相反，人物名却意译，因为它是象征。小鬼头Wistik去年商定的是“盖然”，现因“盖”者疑词，稍有不妥，索性擅改作“将知”了。科学研究的冷酷的精灵Pleuzer即德译的Klauber，本来最好是译作“挑剔者”，挑谓挑选，剔谓吹求。但自从陈源教授造出“挑剔风潮”这一句妙语以来，我即敬避不用，因为恐怕“闲话”的教导力十分伟大，这译名也将蓦地被解为“挑拨”，以此为学者的别名，则行同刀笔，于是又有重罪了，不如简直译作“穿凿”。况且中国之所谓“日凿一窍而混沌死”，也很象他的将约翰从自然中拉开。小姑娘Robinetta我久久不解其意，想译音；本月中旬托江绍原先生设法作最末的查考，几天后就有回信：——





ROBINETTA 一名，韦氏大字典人名录未收入。我因为疑心她与ROBIN是一阴一阳，所以又查ROBIN，看见下面的解释：——

ROBIN：是ROBERT的亲热的称呼，

而ROBERT的本训是“令名赫赫”（！）





那么，好了，就译作“荣儿”。

英国的民间传说里，有叫作Robin good fellow的，是一种喜欢恶作剧的妖怪。如果荷兰也有此说，则小姑娘之所以称为Robinetta者，大概就和这相关。因为她实在和小约翰开了一个可怕的大玩笑。

《约翰跋妥尔》一名《爱之书》，是《小约翰》的续编，也是结束。我不知道别国可有译本；但据他同国的波勒兑蒙德说，则“这是一篇象征底散文诗，其中并非叙述或描写，而是号哭和欢呼”；而且便是他，也“不大懂得”。

原译本上赉赫博士的序文，虽然所说的关于本书并不多，但可以略见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荷兰文学的大概，所以就译出了。此外我还将两篇文字作为附录。一即本书作者拂来特力克望蔼覃的评传，载在《文学的反响》一卷二十一期上的。评传的作者波勒兑蒙德，是那时荷兰著名的诗人，赉赫的序文上就说及他，但于他的诗颇致不满。他的文字也奇特，使我译得很有些害怕，想中止了，但因为究竟可以知道一点望蔼覃的那时为止的经历和作品，便索性将它译完，算是一种徒劳的工作。末一篇是我的关于翻译动植物名的小记，没有多大关系的。

评传所讲以外及以后的作者的事情，我一点不知道。仅隐约还记得欧洲大战的时候，精神底劳动者们有一篇反对战争的宣言，中国也曾译载在《新青年》上，其中确有一个他的署名。

一九二七年五月三十日，鲁迅于广州东堤寓楼之西窗下记。





原序





在我所译的科贝路斯的《运命》（Couperus’ Noodlot）出版后不数月，能给现代荷兰文学的第二种作品以一篇导言，公之于世，这是我所欢喜的。在德国迄今对于荷兰的少年文学的漠视，似乎逐渐消灭，且以正当的尊重和深的同情的地位，给与这较之其他民族的文学，所获并不更少的荷兰文学了。

人们于荷兰的著作，只给以仅少的注重，而一面于凡有从法国、俄国、北欧来的一切，则热烈地向往，最先的原因，大概是由于久已习惯了的成见。自从十七世纪前叶，那伟大的诗人英雄约思忒望覃蓬兑勒（Joost van den Bondel，1587–1679）以他的圆满的表现，获得荷兰文学的花期之后，荷兰的文学底发达便入于静止状态，这在时光的流驶里，其意义即与长久的退化相同了。凡荷兰人的可骇的保守的精神，旧习的拘泥，得意的自满，因而对于进步的完全的漠视，永不愿有所动摇——这些都忠实地在文学上反映出来，也便将她做成了一个无聊的文学。他们的讲道德和教导的苦吟的横溢，不可忍受的宽泛，温暖和深入的心声的全缺，荷兰文学是久为站在Mynheer和Mevouw （译者注：荷兰语，先生和夫人）的狭隘细小的感觉范围之外的人们所不能消受的。

在几个成功的尝试之后，至八十年代的开头，荷兰文学上才发生了新鲜活泼的潮流，将她从古老的旧弊中撕出了。我在这里应该简略地记起几个人，在荷兰著作界上，他们是取得旧和新倾向之间的中间位置的，并且也可以看作现代理想的智力的提倡者，在最后的几年，他们都在荷兰读者的文学底见解上，唤起了一种很大的转变来。

这里首先应该称道的是天才的台凯尔（Eduard Douwes Dekker，1820–87），他用了谟勒泰都黎（Multatuli）这一个名号作文，而他一八 六○年所发表的传奇小说“Max Havelaar”，在文学上也造成了分明的变动。这书是将崭新的材料输入于文学的，此外还因为描写的特殊体格，那荷兰散文的温暖生动的心声，便突然付与了迄今所不识的圆熟和转移，所以这也算作荷兰的文学底发达上的一块界石。谟勒泰都黎之次，在此所当列举的是两个批评家兼美学家蒲司堪海忒（C.Busken–Huet，1826–86）和孚斯美尔（Karl Vosmaer，1826–88）。虽然孚斯美尔晚年时，当新倾向发展起来的时候，对之颇为漠视，遂在青年中造成许多敌人，然而他确有不可纷争的劳绩，曾给新倾向开路，直到一个一定之点，于是他们能够从此前进了。新理想的更勇敢的先锋是蒲司堪海忒，他在《文学底幻想和批评》这标题之中，所集成的论著，是在凡有荷兰底精神所表出的一切中，最为圆满的了。

人也可以举出波士本图珊夫人（Gertrude Bosboom-Toussaint，1812-86）作为一个新倾向的前驱，她的最初的传奇小说和人情小说，是还站在盘旋于自满的宽泛中的范围里和应用普通材料的旧荷兰史诗上的，但后来却转向社会底和心理学底问题，以甚大的熟练，运用于几种传奇小说上，如“Major Frans”及“Raymond de Schrijnwerker”。

继八十年代初的新倾向之后，首先的努力，是表面的，对于形式。人们为韵文和散文寻求新的表现法，这就给荷兰语的拙笨弄到了流动和生命。于是先行试验，将那已经全没在近两世纪由冷的回想所成的诗的尘芥之中的，直到那时很被忽略了的抒情诗，再给以荣誉。直到那时候，几乎没有一篇荷兰的抒情诗可言，现在则这些不惮于和别民族的相比较的抒情诗，已占得强有力的地位了。

在这里，那青年夭死的沛克（Jacques Perk，1860–81）首先值得声叙，他那一八八三年出版的诗，始将一切的优秀联合起来，以极短的时期，助荷兰的抒情诗在世界文学上得了光荣的位置。

少年荷兰的抒情诗人中，安忒卫普（Antwerp）人波勒兑蒙德（Pol de Mont，geb.1859）实最著名于德国。他那在许多结集上所发表的诗，因为思想的新颖和勇敢，还因为异常的形式的圆满，遂以显见。他对于无可非议的外形的努力，过于一切，往往大不利于他的诗。加以他的偏爱最烦重最复杂的韵律，致使他的诗颇失掉些表现的简单和自然，而这些是抒情底诗类的第一等的必要。

一切的形式圆满，而有表现的自然者，从一八五九年生于亚摩斯达登（Amsterdam）的斯华司（Helene Swarth）可以觅得。她受教育于勃吕舍勒（Brüssel），较之故乡的语言，却是法兰西语差堪自信，因此她最初发表的两本诗集，“FLeurs du Rêve”（1879）和“Les Printannières”（1881），也用法兰西语的。后来她才和荷兰文学做了亲近的相识，但她于此却觉得熟悉不如德文。这特在她的精神生活上，加了深而持久的效力。她怎样地在极短时期中，闯入了幼时本曾熟习，而现在这才较为深信了的荷兰语的精神里，是她用这种语言的第一种著作“Eenzame Bloemen”（1883）就显示着的，在次年的续集“Blauwe Bloemen”里便更甚了。后来她还发表了许多小本子的诗，其中以“Sneeuwvlohken”（1888）和“Passiebloemen”（1892）为最有凡新荷兰的抒情诗所能表见的圆满。

繁盛地开着花的荷兰抒情诗的别的代表者，还可称道的是普林思

（J. Winkker Prins）、科贝路斯（Louis Couperus）、跋尔卫（Albert Verwey）、望蔼覃（Frederik van Eeden）、戈尔台尔（Simon Gorter）、珂斯台尔（E. B. Koster）及其他等等。

固有的现代的印记，即在最近时代通过一切文学而赋给以新的理想和见解的大变动，一到荷兰文学上，其效力在抒情诗却较在起于八十年代后半的小说为少。外来的影响，是无可否认的。显著的是法兰西，荷兰和它向来就有活泼的精神的往还，这便在少年文学上收了效果。弗罗培尔（Flaubert）、左拉（Zola）、恭果尔们（Goncourts），一部分也有蒲尔治（Bourget）和舒士曼（Huysmans），联合了屡被翻译的俄国和北欧的诗人，在现代荷兰小说的发达上加了一个广远的影响。

现代荷兰散文作家的圆舞烈契尔（Frans Retscher），以他的两部小说集《裸体模特儿之研究》和《我们周围的人们》揭晓。这些小说，因为它们的苦闷的实况的描写，往往至于无聊。其余则不坏，除了第一本结集使人猜作以广告为务的名目。

实况的描写较为质实的是蒂谟（Alberdingk Thym），以望兑舍勒（L. van Deyssel）的假名写作，那两本小说《爱》和《小共和国》，都立了强有力的才士的证明，虽然他的小说得到一般的趣味时，他也还很站在模仿的区域里。

在新近的荷兰的诗家世代之中，最年青而同时又最显著的，是那已经说过的科贝路斯（Louis Couperus），生于一八六三年。当他已以诗人出名之后，在一八九○年公表了一种传奇小说“Eline Vere”。在那里，他给我们从荷兰首都的社会世界里，提出巧妙的典型来。落于心理学底小说的领域内较甚者，是他两种后来的公布，一八九一年的“Noodlot”（《运命》）和一八九二年的“Extaze”。在凡有现代荷兰文学迄今所能做到的一切中，“Noodlot”确是最独立和最艺术的优秀的创作。

已经称道的之外，还有一大列现代的叙事诗人在劳作，我要从他们中略叙其最显著者。

一个特殊的有望的才士是兑斯丕（Vosmeer de Spie），他那往年发表的心理学底小说“Een Passie”（《伤感》），激起了相当的注视。蔼曼兹（Marcellus Emants）以蒲尔治的模仿者出名，曾公布了不少的可取的小说。同时，什普干斯（Emilo Scipgens）也以人情小说家显达。作为传奇小说作家，还可称道的是望格罗宁干（van Groeningen）和亚莱德里诺（A. Aletrino），他们的小说“Martha de Bruin”和“Zuster Bertha”，可算作现代荷兰文学中的最好的作品。倘我临末还说及兑美斯台尔（Johan de Meester），他的小说“Een Huwelijk”（《嫁娶》）正如他的巴黎的影画“Parijsche Schimmen”，证明着优秀的观察才能，则我以为已将现代文学，凭其卓越的代表者们而敬叙了。

在一八八五年，新倾向也创立了一种机关，“de Nieuwe Gids”（《新前导》），这样立名，是因为对待旧的荷兰的月刊“de Gids”。这新的期刊是一种战斗和革命的机关，对于文学上的琐屑和陈腐，锋利而且毫无顾虑地布成战线，还给新理想勇敢地开出道路来。现今是新倾向在荷兰也闯通了，最高贵的期刊也为他们开了栏，而那旧的《前导》，那后来一如既往，止为荷兰的最著名的文学机关的，是成了那样的期刊，即将科贝路斯的小说，首先提出于荷兰的读者了。

可以看作群集于《新前导》周围的青年著作家的精神的领袖的，是拂来特力克·望·蔼覃（Frederik van Eeden），象征写实底童话诗《小约翰》的作者，那新的期刊即和它一同出世，并且由德文的翻译，使读者得以接近了。我在下面，将应用了译者给我的样样的说明，为这全体世界文学中不见其比的，如此完全奇特的，纯诗的故事的作者交出一二切近的报告。

一八六○年生于哈来谟（Haarlem），望·蔼覃从事于医学的研究，以一八八六年毕业。他为富裕的父母的儿子，他遂可以和他的本业，在课余时一同研习他向来爱好的文学。

当大学生时，他已以几篇趣剧的作者出名，其中的两篇，曾开演于亚摩斯达登和洛泰登（Rotterdam）的剧场，得了大的功效。《小约翰》的发表，在一八八五年，只一下，便将他置身于荷兰诗人的最前列了。他的智识的广博，在他的各种小篇文字中，明白地表示着。那他所共同建立的机关，也逐年一律揭出论著来，论荷兰的，法兰西的或英吉利的文学，论社会问题，论科学的对象，无不异常分明，因了他所表出的分明的论证。他也以抒情诗人显，在荷兰迄今所到达的抒情诗里，他的诗也可以算是最好的。一八九○年他发表了一篇较大的诗，《爱伦，苦痛之歌》，（德译“Ellen，ein Lied des Schmerzes”），远胜于他先前的著作，并且在近数十年的一切同类作品中占了光荣的地位。一八八六年受了学位之后，蔼覃便到南希（Naucy），在有名的力波尔（Liébaul）的学校里研究催眠医术（Hypnotische Heilmethode）。此后不久，他在亚摩斯达登设立了一所现在很是繁忙的心理治疗法（Psychotherapie）的施医院。在接近亚摩斯达登的一处小地方蒲松（Bussum），他造起一所幽静的艺术家住所来，他在他的眷属中间，可以休息他的努力的职务，并且不搅乱地生活于他的艺术。在那里，在乡村的寂寞的沉静中，新近他完成了一种较大的作品，《约翰跋妥尔，爱之书》（德译“Johannes Viator，das Buch von der Liebe”）。在这密接下文的诗的作品中，那成熟的艺术家，将凡有《小约翰》的作者使人期待的事都圆满了。

愿这译本也在德国增加新朋友，并且帮助了我们对于荷兰文学的渐渐苏醒的兴趣，至于稳固和进步。

一八九二年七月，在美因河边之法兰克福（Frankfurt am Main）。





保罗·赉赫。





小约翰





一





我要对你们讲一点小约翰。我的故事，那韵调好象一篇童话，然而一切全是曾经实现的。设使你们不再相信了，你们就无须看下去，因为那就是我并非为你们而作。倘或你们遇见小约翰了，你们对他也不可提起那件事，因为这使他痛苦，而且我便要后悔，向你们讲说这一切了。

约翰住在有大花园的一所老房子里。那里面是很不容易明白的，因为那房子里是许多黑暗的路，扶梯，小屋子，还有一个很大的仓库，花园里又到处是保护墙和温室。这在约翰就是全世界。他在那里面能够作长远的散步，凡他所发见的，他就给与一个名字。为了房间，他所发明的名字是出于动物界的：毛虫库，因为他在那里养过虫；鸡小房，因为他在那里寻着过一只母鸡。但这母鸡却并非自己跑去的，倒是约翰的母亲关在那里使它孵卵的。为了园，他从植物界里选出名字来，特别着重的，是于他紧要的出产。他就区别为一个覆盆子山，一个梨树林，一个地莓谷。园的最后面是一块小地方，就是他所称为天堂的，那自然是美观的罗。那里有一片浩大的水，是一个池，其中浮生着白色的睡莲，芦苇和风也常在那里絮语。那一边站着几个沙冈。这天堂原是一块小草地在岸的这一边，由丛莽环绕，野凯白勒茂盛地生在那中间。约翰在那里，常常躺在高大的草中，从波动的芦苇叶间，向着水那边的冈上眺望。当炎热的夏天的晚上，他是总在那里的，并且凝视许多时光，自己并不觉得厌倦。他想着又静又清的水的深处，在那奇特的夕照中的水草之间，有多么太平，他于是又想着远的，浮在冈上的，光怪陆离地著了色的云彩，——那后面是怎样的呢，那地方是否好看的呢，倘能够飞到那里去。太阳一落，这些云彩就堆积到这么高，至于象一所洞府的进口，在洞府的深处还照出一种淡红的光来。这正是约翰所期望的。“我能够飞到那里去么！”他想。“那后面是怎样的呢？我将来真，真能够到那里去么？”

他虽然时常这样地想望，但这洞府总是散作浓浓淡淡的小云片，他到底也没有能够靠近它一点。于是池边就寒冷起来，潮湿起来了，他又得去访问老屋子里的他的昏暗的小屋子。

他在那里住得并不十分寂寞；他有一个父亲，是好好地抚养他的，一只狗，名叫普烈斯多，一只猫，叫西蒙。他自然最爱他的父亲，然而普烈斯多和西蒙在他的估量上却并不这么很低下，象在成人的那样。他还相信普烈斯多比他的父亲更有很多的秘密，对于西蒙，他是怀着极深的敬畏的。但这也不足为奇！西蒙是一匹大的猫，有着光亮乌黑的皮毛，还有粗尾巴。人们可以看出，它颇自负它自己的伟大和聪明。在它的景况中，它总能保持它的成算和尊严，即使它自己屈尊，和一个打滚的木塞子游嬉，或者在树后面吞下一个遗弃的沙定鱼头去。当普烈斯多不驯良的胡闹的时候，它便用碧绿的眼睛轻蔑地瞋视它，并且想：哈哈，这呆畜生此外不再懂得什么了。

约翰对它怀着敬畏的事，你们现在懂得了么？和这小小的棕色的普烈斯多，他却交际得极其情投意合。它并非美丽或高贵的，然而是一匹出格的诚恳而明白的动物，人总不能使它和约翰离开两步，而且它于它主人的讲话是耐心地谨听的。我很难于告诉你们，约翰怎样地挚爱这普烈斯多。但在他的心里，却还剩着许多空间，为别的物事。他的带着小玻璃窗的昏暗的小房间，在那里也占着一个重要的位置，你们觉得奇怪罢？他爱那地毯，那带着大的花纹的，在那里面他认得脸面，还有它的形式，他也察看过许多回，如果他生了病，或者早晨醒了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爱那惟一的挂在那里的小画，上面是做出不动的游人，在尤其不动的园中散步，顺着平滑的池边，那里面喷出齐天的喷泉，还有媚人的天鹅正在游泳。然而他最爱的是时钟。他总以极大的谨慎去开它；倘若它敲起来了，就看它，以为这算是隆重的责任。但这自然只限于约翰还未睡去的时候。假使这钟因为他的疏忽而停住了，约翰就觉得很抱歉，他于是千百次的请它宽容。你们大概是要笑的，倘你们听到了他和他的钟或他的房间在谈话。然而留心罢，你们和你们自己怎样地时常谈话呵。这在你们全不以为可笑。此外约翰还相信，他的对手是完全懂得的，而且并不要求回答。虽然如此，他暗地里也还偶尔等候着钟或地毯的回音。

约翰在学校里虽然还有伙伴，但这却并非朋友。在校内他和他们玩耍和合伙，在外面还结成强盗团[1]，——然而只有单和普烈斯多在一起，他才觉得实在的舒服。于是他不愿意孩子们走近，自己觉得完全的自在和平安。

他的父亲是一个智慧的、恳切的人，时常带着约翰向远处游行，经过树林和冈阜。他们就不很交谈，约翰跟在他的父亲的十步之后，遇见花朵，他便问安，并且友爱地用了小手，抚摩那永远不移的老树，在粗糙的皮质上。于是这好意的巨物们便在瑟瑟作响中向他表示它们的感谢。

在途中，父亲时常在沙土上写字母，一个又一个，约翰就拼出它们所造成的字来，——父亲也时常站定，并且教给约翰一个植物或动物的名字。

约翰也时常发问，因为他看见和听到许多谜。呆问题是常有的；他问何以世界是这样，象现在似的，何以动物和植物都得死，还有奇迹是否也能出现。然而约翰的父亲是智慧的人，他并不都说出他所知道的一切。这于约翰是好的。

晚上，当他躺下睡觉之前，约翰总要说一篇长长的祷告。这是管理孩子的姑娘这样教他的。他为他父亲和普烈斯多祷告。西蒙用不着这样，他想。他也为他自己祷告得很长，临末，几乎永是发生那个希望，将来总会有奇迹出现的。他说过“亚门”之后，便满怀期望地在半暗的屋子中环视，到那在轻微的黄昏里，比平时显得更其奇特的地毯上的花纹，到门的把手，到时钟，从那里是很可以出现奇迹的。但那钟总是这么镝鞳镝鞳地走，把手是不动的；天全暗了，约翰也酣睡了，没有到奇迹的出现。然而总有一次得出现的，这他知道。





二





池边是闷热和死静。太阳因为白天的工作，显得通红而疲倦了，当未落以前，暂时在远处的冈头休息。光滑的水面，几乎全映出它炽烈的面貌来。垂在池上的山毛榉树的叶子，趁着平静，在镜中留神地端相着自己。孤寂的苍鹭，那用一足站在睡莲的阔叶之间的，也忘却了它曾经出去捉过虾蟆，只沉在遐想中凝视着前面。

这时约翰来到草地上了，为的是看看云彩的洞府。扑通，扑通！虾蟆从岸上跳下去了。水镜起了波纹，太阳的象裂成宽阔的绦带，山毛榉树的叶子也不高兴地颤动，因为他的自己观察还没有完。

山毛榉树的露出的根上系着一只旧的，小小的船。约翰自己上去坐，是被严厉地禁止的。唉！今晚的诱惑是多么强呵！云彩已经造成一个很大的门；太阳一定是要到那后面去安息。辉煌的小云排列成行，象一队全甲的卫士。水面也发出光闪，红的火星在芦苇间飞射，箭也似的。

约翰慢慢地从山毛榉树的根上解开船缆来。浮到那里去，那光怪陆离的中间！普烈斯多当它的主人还未准备之先，已经跳上船去了，芦苇的秆子便分头弯曲，将他们俩徐徐赶出，到那用了它最末的光照射着他们的夕阳那里去。

约翰倚在前舱，观览那光的洞府的深处。——“翅子！”他想，“现在，翅子，往那边去！”——太阳消失了。云彩还在发光。东方的天作深蓝色。柳树沿着岸站立成行。它们不动地将那狭的，白色的叶子伸在空气里。这垂着，由暗色的后面的衬托，如同华美的浅绿的花边。

静着！这是什么呢？水面上象是起了一个吹动——象是将水劈成一道深沟的微风的一触。这是来自沙冈，来自云的洞府的。

当约翰四顾的时候，船沿上坐着一个大的蓝色的水蜻蜒，这么大的一个是他向来没有见过的。它安静地坐着，但它的翅子抖成一个大的圈。这在约翰，似乎它的翅子的尖端形成了一枚发光的戒指。

“这是一个蛾儿罢，”他想，“这是很少见的。”

指环只是增大起来，它的翅子又抖得这样快，至使约翰只能看见一片雾。而且慢慢地觉得它，仿佛从雾中亮出两个漆黑的眼睛来，并且一个娇小的，苗条的身躯，穿着浅蓝的衣裳，坐在大蜻蜓的处所。白的旋花的冠戴在金黄的头发上，肩旁还垂着透明的翅子，肥皂泡似的千色地发光。约翰战栗了。这是一个奇迹！

“你要做我的朋友么？”他低声说。

对生客讲话，这虽是一种异样的仪节，但此地一切是全不寻常的。他又觉得，似乎这陌生的蓝东西在他是早就熟识的了。

“是的，约翰！”他这样地听到，那声音如芦苇在晚风中作响，或是淅沥地洒在树林的叶上的雨声。

“我怎样称呼你呢？”约翰问道。

“我生在一朵旋花的花托里，叫我旋儿罢！”

旋儿微笑着，并且很相信地看着约翰的眼睛，致使他心情觉得异样地安乐。

“今天是我的生日，”旋儿说，“我就生在这处所，从月亮的最初的光线和太阳的最末的。人说，太阳是女性的，但他并不是，他是我的父亲！”

约翰便慨诺，明天在学校里去说太阳是男性的。

“看哪！母亲的圆圆的白的脸已经出来了。——谢天，母亲！唉！不，她怎么又晦暗了呢！”

旋儿指着东方。在灰色的天际，在柳树的暗黑地垂在晴明的空中的尖叶之后，月亮大而灿烂地上升，并且装着一副很不高兴的脸。

“唉，唉，母亲！——这不要紧。我能够相信他！”

那美丽的东西高兴地颤动着翅子，还用他捏在手里的燕子花来打约翰，轻轻地在面庞上。

“我到你这里来，在她是不以为然的。你是第一个。但我相信你，约翰。你永不可在谁的面前提起我的名字，或者讲说我。你允许么？”

“可以，旋儿，”约翰说。这一切于他还很生疏。他感到莫可名言的幸福，然而怕，他的幸福是笑话。他做梦么？靠近他在船沿上躺着普烈斯多，安静地睡着。他的小狗的温暖的呼吸使他宁帖。蚊虻们盘旋水面上，并且在菩提树空气中跳舞，也如平日一般。周围的一切都这样清楚而且分明；这应该是真实的。他又总觉得旋儿的深信的眼光，怎样地停留在他这里。于是那腴润的声音又发响了：

“我时常在这里看见你，约翰。你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么？——我大抵坐在池的沙地上，繁密的水草之间，而且仰视你，当你为了喝水或者来看水甲虫和鲵鱼，在水上弯腰的时候。然而你永是看不见我。我也往往从茂密的芦苇中窥看你。我是常在那里的。天一热，我总在那里睡觉，在一个空的鸟巢中。是呵，这是很柔软的。”

旋儿高兴地在船沿上摇幌，还用他的花去扑飞蚊。

“现在我要和你作一个小聚会。你平常的生活是这么简单。我们要做好朋友，我还要讲给你许多事。比学校教师给你捆上去的好得多。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有好得远远的来源，比书本子好得远。你倘若不信我，我就教你自己去看，去听去。我要携带你。”

“阿，旋儿，爱的旋儿！你能带我往那里去么？”约翰嚷着，一面指着那边，是落日的紫光正在黄金的云门里放光的处所。——这华美的巨像已经怕要散作苍黄的烟雾了。但从最深处，总还是冲出淡红的光来。

旋儿凝视着那光，那将他美丽的脸和他的金黄的头发镀上金色的，并且慢慢地摇头。

“现在不！现在不，约翰。你不可立刻要求得太多。我自己就从来没有到过父亲那里哩。”

“我是总在我的父亲那里的，”约翰说。

“不！那不是你的父亲。我们是弟兄，我的父亲也是你的。但你的母亲是地，我们因此就很各别了。你又生在一个家庭里，在人类中，而我是在一朵旋花的花托上。这自然是好得多。然而我们仍然能够很谅解。”

于是旋儿轻轻一跳，到了在轻装之下，毫不摇动的船的那边，一吻约翰的额。

但这于约翰是一种奇特的感觉。这是，似乎周围一切完全改变了。他觉得，这时他看得一切都更好，更分明。他看见，月亮现在怎样更加友爱地向他看，他又看见，睡莲怎样地有着面目，这都在诧异地沉思地观察他。现在他顿然懂得，蚊虻们为什么这样欢乐地上下跳舞，总是互相环绕，高高低低，直到它们用它们的长腿触着水面。他于此早就仔细地思量过，但这时却自然懂得了。

他又听得，芦苇絮语些什么，岸边的树木如何低声叹息，说是太阳下去了。

“阿，旋儿！我感谢你，这确是可观。是的，我们将要很了解了。”

“将你的手交给我，”旋儿说，一面展开彩色的翅子来。他于是拉着船里的约翰，经过了在月光下发亮的水蔷薇的叶子，走到水上去。

处处有一匹虾蟆坐在叶子上。但这时它已不象约翰来的时候似的跳下水去了。它只向他略略鞠躬，并且说：“阁阁！”约翰也用了同等的鞠躬，回报这敬礼。他毫不愿意显出一点傲慢来。

于是他们到了芦苇旁，——这很广阔，他们还未到岸的时候，全船就隐没在那里面了。但约翰却紧牵着他的同伴，他们就从高大的秆子之间爬到陆地上。

约翰很明白，他变为很小而轻了，然而这大概不过是想象。他能够在一枝芦秆上爬上去，他却是未曾想到的。

“留神罢，”旋儿说，“你就要看见好看的事了。”

他们在偶然透过几条明亮的月光的，昏暗的丛莽之下，穿着丰草前行。

“你晚上曾在冈子上听到过蟋蟀么，约翰？是不是呢，它们象是在合奏，而你总不能听出，那声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唔，它们唱，并非为了快乐，你所听到的那声音，是来自蟋蟀学校的，成百的蟋蟀们就在那里练习它们的功课。静静的罢，我们就要到了。”

嘶尔尔！嘶尔尔！

丛莽露出光来了，当旋儿用花推开草茎的时候，约翰看见一片明亮的，开阔的地面，小蟋蟀们就在那里做着那些事，在薄的，狭的冈草上练习它们的功课。

嘶尔尔！嘶尔尔！

一个大的，肥胖的蟋蟀是教员，监视着学课。学生们一个跟着一个的，向它跳过去，总是一跳就到，又一跳回到原地方。有谁跳错了，便该站在地菌上受罚。

“好好地听着罢，约翰！你也许能在这里学一点。”旋儿说。

蟋蟀怎样地回答，约翰很懂得。但那和教员在学校里的讲说，是全不相同的。最先是地理。它们不知道世界的各部分。它们只要熟悉二十六个沙冈和两个池。凡有较远的，就没有人能够知道一点点。那教师说，凡讲起这些的，不过是一种幻想罢了。

这回轮到植物学了。它们于此都学得不错，并且分给了许多奖赏：各样长的，特别嫩的，脆的草秆子。但约翰最为惊奇的是动物学。动物被区分为跳的，飞的和爬的。蟋蟀能够跳和飞，就站在最高位；其次是虾蟆。鸟类被它们用了种种愤激的表示，说成最大的祸害和危险。最末也讲到人类。那是一种大的，无用而有害的动物，是站在进化的很低的阶级上的，因为这既不能跳，也不能飞，但幸而还少见。一个小蟋蟀，还没有见过一个人，误将人类数在无害的动物里面了，就得了草秆子的三下责打。

约翰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等事！

教师忽然高呼道：“静着！练跳！”

一切蟋蟀们便立刻停了学习，很敏捷很勤快地翻起筋斗来。胖教员带领着。

这是很滑稽的美观，致使约翰愉快得拍手。它们一听到，全校便骤然在冈上迸散，草地上也即成了死静了。

“唉，这是你呀，约翰！你举动不要这么粗蛮！大家会看出，你是生在人类中的。”

“我很难过，下回我要好好地留心，但那也实在太滑稽了。”

“滑稽的还多哩。”旋儿说。

他们经过草地，就从那一边走到冈上。呸！这是厚的沙土里面的工作；——但待到约翰抓住旋儿的透明的蓝衣，他便轻易地，迅速地飞上去了。冈头的中途是一匹野兔的窠。在那里住家的兔子，用头和爪躺在洞口，以享受这佳美的夜气。冈蔷薇还在蓓蕾，而它那细腻的，娇柔的香气，是混和着生在冈上的麝香草的花香。

约翰常看见野兔躲进它的洞里去，一面就自己问：“那里面是什么情形呢？能有多少聚在那里呢？它们不担心么？”

待到他听见他的同伴在问野兔，是否可以参观一回洞穴，他就非常高兴了。

“在我是可以的，”那兔说。“但适值不凑巧，我今晚正把我的洞穴交出，去开一个慈善事业的典礼了，因此在自己的家里便并不是主人。”

“哦，哦，是出了不幸的事么？”

“唉，是呵！”野兔伤感地说。“一个大大的打击，我们要几年痛不完。从这里一千跳之外，造起一所人类的住所来了。这么大，这么大！——人们便搬到那里去了，带着狗。我家的七个分子，就在那里被祸，而无家可归的还有三倍之多。于老鼠这一伙和土拨鼠的家属尤为不利，癞虾蟆也大受侵害了。于是我们便为着遗族们开一个会，各人能什么，他就做什么；我是交出我的洞来。大家总该给它们的同类留下一点什么的。”

富于同情的野兔叹息着，并且用它的右前爪将长耳朵从头上拉过来，来拭干一滴泪。这样的是它的手巾。

冈草里索索地响起来，一个肥胖的，笨重的身躯来到洞穴。

“看哪！”旋儿大声说，“硕鼠伯伯来了。”

那硕鼠并不留心旋儿的话，将一枝用干叶包好的整谷穗，安详地放在洞口，就灵敏地跳过野兔的脊梁，进洞去了。

“我们可以进去么？”实在好奇的约翰问。“我也愿意捐一点东西。”

他记得衣袋里还有一个饼干。当他拿了出来时，这才确实觉到，他变得怎样地小了。他用了两只手才能将这捧起来，还诧异在他的衣袋里怎么会容得下。

“这是很少见，很宝贵的！”野兔嚷着……“好阔绰的礼物！”

它十分恭敬地允许两个进门。洞里很黑暗；约翰愿意使旋儿在前面走。但即刻他们看见一点淡绿的小光，向他们近来了。这是一个火萤，为要使他们满意，来照他们的。

“今天晚上看来是要极其漂亮的，”火萤前导着说。“这里早有许多来客了。我觉得你们是妖精，对不对？”那火萤一面看定了约翰，有些怀疑。

“你将我们当作妖精去禀报就是了。”旋儿回答说。

“你们可知道，你们的王也在赴会么？”火萤接着道。

“上首在这里么？这使我非常喜欢！”旋儿大声说，“我本身和他认识的。”

“呵呀！”火萤说，——“我不知道我有光荣。”因为惊讶，它的小光几乎消灭了。“是呵，陛下平时最爱的是自由空气，但为了慈善的目的，他倒是什么都可以的。这要成为一个很有光彩的会罢。”

那也的确。兔子建筑里的大堂，是辉煌地装饰了。地面踏得很坚实，还撒上含香的麝香草；进口的前面用后脚斜挂着一只蝙蝠；它禀报来客，同时又当着帘幕的差。这是一种节省的办法。大堂的墙上都用了枯叶，蛛网，以及小小的，挂着的小蝙蝠极有趣致地装璜着。无数的火萤往来其间，还在顶上盘旋，造成一个动心的活动的照耀。大堂上面是朽烂的树干所做的宝座，放着光，弄出金刚石一般的结果来。这是一个辉煌的情景！

早有了许多来客了。约翰在这生疏的环境中，觉得只象在家里的一半，惟有紧紧地靠着旋儿。他看见稀奇的东西。一匹土拨鼠极有兴会地和野鼠议论着美观的灯和装饰。一个角落里坐着两个肥胖的癞虾蟆，还摇着头诉说长久的旱天。一个虾蟆想挽着手引一个蝎虎穿过大堂去，这于它很为难，因为它是略有些神经兴奋和躁急的，所以它每一回总将墙上的装饰弄得非常凌乱了。

宝座上坐着上首，妖的王，围绕着一小群妖精的侍从，有几个轻蔑地俯视着周围。王本身是照着王模样，出格地和蔼，并且和各种来客亲睦地交谈。他是从东方旅行来的，穿一件奇特的衣服，用美观的，各色的花叶制成。这里并不生长这样的花，约翰想。他头上戴一个深蓝的花托，散出新鲜的香气，象新折一般。在手里他拿着莲花的一条花须，当作御杖。

一切与会的都受着他的恩泽。他称赞这里的月光，还说，本地的火萤也美丽，几乎和东方的飞萤相同。他又很合意地看了墙上的装饰，一个土拨鼠还看出陛下曾经休憩，惬意地点着头。

“同我走，”旋儿对约翰说，“我要引见你。”于是他们直冲到王的座前。

上首一认出旋儿，便高兴地伸开两臂，并且和他接吻。这在宾客之间搅起了私语，妖精的侍从中是嫉妒的眼光。那在角落里的两个肥胖的癞虾蟆，絮说些“谄媚者”、“乞怜者”和“不会长久的”而且别有用意地点头。旋儿和上首谈得很久，用了异样的话，于是就将约翰招过去。

“给我手，约翰！”那王说。“旋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凡我能够的，我都愿意帮助你。我要给你我们这一党的表记。”

上首从他的项链上解下一个小小的金的锁匙来，递给约翰。他十分恭敬地接受了，紧紧地捏在手里。

“这匙儿能是你的幸福，”王接着说，“这能开一个金的小箱，藏些高贵的至宝的。然而谁有这箱，我却不能告诉你。你只要热心地寻求。倘使你和我和旋儿长做好朋友而且忠实，那于你就要成功了。”

妖王于是和蔼地点着他美丽的头，约翰喜出望外地向他致谢。

坐在湿的莓苔的略高处的三个虾蟆，联成慢圆舞的领导，对偶也配搭起来了。有谁不跳舞，便被一个绿色的蜥蜴，这是充当司仪，并且奔忙于职务的，推到旁边去，那两个癞虾蟆就大烦恼，一齐诉苦，说它们不能看见了。这时跳舞已经开头。

但这确是可笑！各个都用了它的本相跳舞，并且自然地摆出那一种态度，以为它所做的比别个好得多。老鼠和虾蟆站起后脚高高地跳着，一个年老的硕鼠旋得如此粗野，使所有跳舞者都从它的前面躲向旁边，还有一匹惟一的肥胖的树蜗牛，敢于和土拨鼠来转一圈，但不久便被抛弃了，在前墙之下，以致她（译者按：蜗牛）因此得了腰胁痛，那实在的原因，倒是因为她不很懂得那些事。

然而一切都做得很诚实而庄严。大家很有几分将这些看作荣耀，并且惴惴地窥伺王，想在他的脸上看出一点赞赏的表示。王却怕惹起不满，只是凝视着前方。他的侍从人等，那看重它们的技艺的品格，来参与跳舞的，是高傲地旁观着。

约翰熬得很久了。待到他看见，一匹大的蜥蜴怎样地抡着一个小小的癞虾蟆，时常将这可怜的癞虾蟆从地面高高举起，并且在空中抡一个半圆，便在响亮的哄笑里，发泄出他的兴致来了。

这惹起了一个激动。音乐喑哑了。王严厉地四顾。司仪员向笑者飞奔过去，并且严重地申斥他，举动须要合礼。

“跳舞是一件最庄重的事，”它说，“毫没有什么可笑的。这里是一个高尚的集会，大家在这里跳舞并非单为了游戏。各显各的特长，没有一个会希望被笑的，这是大不敬。除此之外，大家在这里是一个悲哀的仪节，为了重大的原因。在这里举动务须合礼，也不要做在人类里面似的事！”

这使约翰害怕起来了。他到处看见仇视的眼光。他和王的亲密给他招了许多的仇敌。旋儿将他拉在旁边：

“我们还是走的好罢，约翰！”他低声说，“你将这又闹坏了。是呵，是呵，如果从人类中教育出来的，就那样！”

他们慌忙从蝙蝠门房的翅子下潜行，走到黑暗的路上。恭敬的火萤等着他们。“你们好好地行乐了么？”它问。“你们和上首大王扳谈了么？”

“唉，是的！那是一个有趣的会，”约翰说，“你必须永站在这暗路上么？”

“这是本身的自由的选择，”火萤用了悲苦的声音说。“我再不能参与这样无聊的集会了。”

“去罢！”旋儿说，“你并不这样想。”

“然而这是实情。早先——早先有一时，我也曾参与过各种的会，跳舞，徘徊。但现在我是被忧愁扫荡了，现在……”它还这样的激动，至于消失了它的光。

幸而他们已近洞口，野兔听得他们临近，略向旁边一躲，放进月光来。

他们一到外面野兔的旁边，约翰说：“那么，就给我讲你的故事罢，火萤！”

“唉！”火萤叹息，“这事是简单而且悲伤。这不使你们高兴。”

“讲罢，讲它就是！”大家都嚷起来。

“那么，你们都知道，我们火萤是极其异乎寻常的东西。是呵，我觉得，谁也不能否认，我们火萤是一切生物中最有天禀的。”

“何以呢？这我却愿意知道。”野兔说。

火萤渺视地回答道：“你们能发光么？”

“不，这正不然。”野兔只得赞成。

“那么，我们发光，我们大家！我们还能够随意发光或者熄灭。光是最高的天赋，而一个生物能发最高的光。还有谁要和我们竞争前列么？我们男的此外还有翅子，并且能够飞到几里远。”

“这我也不能。”野兔谦逊地自白。

“就因为我们有发光的天赋，”火萤接着说，“别的动物也哀矜我们，没有鸟来攻击我们。只有一种动物，是一切中最低级的那个，搜寻我们，还捉了我们去。那就是人，是造物的最蛮横的出产。”

说到这里，约翰注视着旋儿，似乎不懂它。旋儿只微笑，并且示意他，教他不开口。

“有一回，我也往来飞翔，一个明亮的迷光，高兴地在黑暗的丛莽里。在寂寞的潮湿的草上，在沟的岸边。这里生活着她，她的存在，和我的幸福是分不开的。她华美地在蓝的碧玉光中灿烂着，当她顺着草爬行的时候，很强烈地蛊惑了我的少年的心。我绕着她飞翔，还竭力用了颜色的变换来牵引她的注意。幸而我看出，她已经怎样地收受了我的敬礼，觍地将她的光儿韬晦了。因为感动而发着抖，我知道收敛起我的翅子，降到我的爱者那里去，其时正有一种强大的声响弥满着空中。暗黑的形体近来了。那是人类。我骇怕得奔逃。他们追赶我，还用一种沉重的，乌黑的东西照着我打。但我的翅子担着我是比他们的笨重的腿要快一点的。待到我回来的时候……”

讲故事的至此停止说话了。先是寂静的刺激一刹那，——这时三个听的都惴惴地沉默着，——它才接着说：

“你们早经料到了。我的娇嫩的未婚妻，——一切中最灿烂和最光明的，——她是消失了，给恶意的人们捉去了。闲静的，潮湿的小草地是踏坏了，而她那在沟沿的心爱的住所是惨淡和荒凉。我在世界上是孤独了。”

多感的野兔仍旧拉过耳朵来，从眼里拭去一滴泪。

“从此以后我就改变了。一切轻浮的娱乐我都反对。我只记得我所失掉的她，还想着我和她再会的时候。”

“这样么？你还有这样的希望么？”野兔高兴地问。

“比希望还要切实，我有把握的。在那上面我将再会我的爱者。”

“然而……”野兔想反驳。

“兔儿，”火萤严肃地说，“我知道，只有应该在昏暗里彷徨的，才会怀疑。然而如果是看得见的，如果是用自己的眼来看的，那就凡有不确的事于我是一个疑案。那边！”光虫说，并且敬畏地仰看着种满星星的天空，“我在那边看见她！一切我的祖先，一切我的朋友，以及她，我看见较之在这地上，更其分明地发着威严的光辉。唉唉，什么时候我才能蓦地离开这空虚的生活，飞到那诱引着招致我的她那里去呢？唉唉！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光虫叹息着，离开它的听者，又爬进黑暗的洞里去了。

“可怜的东西！”野兔说，“我盼望，它不错。”

“我也盼望。”约翰赞同着。

“我以为未必，”旋儿说，“然而那倒很动人。”

“爱的旋儿，”约翰说，“我很疲倦，也要睡了。”

“那么来罢，你躺在这里我的旁边，我要用我的氅衣盖着你。”

旋儿取了他的蓝色的小氅衣，盖了约翰和自己。他们就这样躺在冈坡的发香的草上，彼此紧紧地拥抱着。

“你们将头放得这么平，”野兔大声说，“你们愿意枕着我么？”

这一个贡献他们不能拒绝。

“好晚上，母亲。”旋儿对月亮说。

于是约翰将金的小锁匙紧握在手中，将头靠在好心的野兔的蒙茸的毛上，静静地酣睡了。





三





他在那里呢，普烈斯多？——你的小主人在那里呢？——在船上，在芦苇间醒来的时候，怎样地吃惊呵！——只剩了自己，——主人是无踪无影地消失了。这可教人担心和害怕。——你现在已经奔波得很久，并且不住地奋亢的呜呜着寻觅他罢？——可怜的普烈斯多。你怎么也能睡得这样熟，且不留心你的主人离了船呢？平常是只要他一动，你就醒了的。你平常这样灵敏的鼻子，今天不为你所用了。你几乎辨不出主人从那里上岸，在这沙冈上也完全失掉了踪迹。你的热心的齅也不帮助你。唉，这绝望！主人去了！无踪无影地去了！——那么，寻罢，普烈斯多，寻他罢！且住，正在你前面，在冈坡上，——那边不是躺着一点小小的，暗黑的东西么？你好好地看一看罢！

那小狗屹立着倾听了一些时，并且凝视着远处。于是它忽然抬起头来，用了它四条细腿的全力，跑向冈坡上的暗黑的小点那里去了。

一寻到，却确是那苦痛的失踪的小主人，于是它尽力设法，表出它的一切高兴和感谢来，似乎还不够。它摇尾，跳跃，呜呜，吠叫，并且向多时寻觅的人齅着，舔着，将冷鼻子搁在脸面上。

“静静的罢，普烈斯多，到你的窠里去！”约翰在半睡中大声说。

主人有多么胡涂呵！凡是望得见的地方，没有一个窠在近处。

小小的睡眠者的精神逐渐清楚起来了。普烈斯多的齅，——这是他每早晨习惯了的。但在他的灵魂之前，还挂着妖精和月光的轻微的梦影，正如丘冈景色上的晓雾一般。他生怕清晨的凉快的呼吸会将这些驱走。“合上眼睛，”他想，“要不然，我又将看见时钟和地毯，象平日似的。”

但他也躺得很异样。他觉得他没有被。慢慢地他小心着将眼睛睁开了一线。

明亮的光！蓝的天！云！

于是约翰睁大了眼睛，并且说：“那是真的么？”是呀！他躺在冈的中间。清朗的日光温暖他；他吸进新鲜的朝气去，在他的眼前还有一层薄雾环绕着远处的山林。他只看见池边的高的山毛榉树和自家的屋顶伸出在丛碧的上面。蜜蜂和甲虫绕着他飞鸣；头上唱着高飞的云雀，远处传来犬吠和远隔的城市的喧嚣。这些都是纯粹的事实。

然而他曾经梦见了什么还是没有什么呢？旋儿在那里呢？还有那野兔？

两个他都不见。只有普烈斯多坐在他身边，久候了似的摇着尾巴向他看。

“我真成了梦游者了么？”约翰自己问。

他的近旁是一个兔窟。这在冈上倒是常有的。他站起来，要去看它个仔细。在他紧握的手里他觉得什么呢？

他摊开手，他从脊骨到脚跟都震悚了。是灿烂着一个小小的，黄金的锁匙。

他默默地坐了许多时。

“普烈斯多！”他于是说，几乎要哭出来，普烈斯多，这也还是实在的！

普烈斯多一跃而起，试用吠叫来指示它的主人，它饥饿了，它要回家去。

回家么？是的，约翰没有想到这一层，他于此也很少挂念。但他即刻听到几种声音叫着他的名字了。他便明白，他的举动，大家是全不能当作驯良和规矩的，他还须等候那很不和气的话。

只一刹时，高兴的眼泪化为恐怖和后悔的眼泪了。但他就想着现是他的朋友和心腹的旋儿，想着妖王的赠品，还想着过去一切的华美的不能否认的真实，他静静地，被诸事羁绊着，向回家的路上走。

那遭际是比他所豫料的还不利。他想不到他的家属有这样地恐怖和不安。他应该郑重地认可，永不再是这么顽皮和大意了。这又给他一个羁绊。“这我不能。”他坚决地说。人们很诧异。他被讯问，恳求，恫吓。但他却只想着旋儿，坚持着。只要能保住旋儿的友情，他怕什么责罚呢——为了旋儿，他有什么不能忍受呢。他将小锁匙紧紧地按在胸前，并且紧闭了嘴唇，每一问，都只用耸肩来作回答。“我不能一定，”他永是说。

但他的父亲却道：“那就不管他罢，这于他太严紧了。他必是遇到了什么出奇的事情。将来总会有讲给我们的时候的。”

约翰微笑，沉默着吃了他的奶油面包，就潜进自己的小屋去。他剪下一段窗幔的绳子系了那宝贵的锁匙，帖身挂在胸前。于是他放心去上学校了。

这一天他在学校里确是很不行。他做不出他的学课，而且也全不经意。他的思想总是飞向池边和昨夜的奇异的事件去。他几乎想不明白，怎么一个妖王的朋友现在须负做算术和变化动词的义务了。然而这一切都是真实，周围的人们于此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能够相信或相疑，连那教员都不，虽然他也深刻地瞥着眼，并且也轻蔑地将约翰叫作懒东西。他欣然承受了这不好的品评，还做着惩罚的工作，这是他的疏忽拉给他的。

“他们谁都猜不到。他们要怎样呵斥我，都随意罢。旋儿总是我的朋友，而且旋儿于我，胜过所有他们的全群，连先生都算上。”

约翰的这是不大恭敬的。对于他的同胞的敬意，自从他前晚听到议论他们的一切劣点之后，却是没有加增。

当教员讲述着，怎样只有人类是由上帝给与了理性，并且置于一切动物之上，作为主人的时候，他笑起来了。这又给他博得一个不好的品评和严厉的指摘。待到他的邻座者在课本上读着下面的话：“我的任性的叔母的年龄是大的，然而较之太阳，没有伊的那么大，”——约翰便赶快大声地叫道：“他的！”[2]

大家都笑他，连那教员，对于他所说那样的自负的胡涂，觉得诧异，教约翰留下，并且写一百回：“我的任性的叔母的年龄是大的，然而较之太阳，没有伊的那么大，——较之两个更大的，然而是我的胡涂。”

学生们都去了，约翰孤独地坐在广大的校区里面写。太阳光愉快地映射进来，在它的经过的路上使无数白色的尘埃发闪，还在白涂的墙上形成明亮的点，和时间的代谢慢慢地迁移。教员走了，高声地关了门。当约翰写到第二十五任性的叔母的时候，一匹小小的，敏捷的小鼠，有着乌黑的珠子眼和绸缎似的小耳朵，无声地从班级的最远的角上沿着壁偷偷走来了。约翰一声不响，怕赶走了那有趣的小动物。但这并不胆怯，径到约翰的座前。它用细小的明亮的眼睛暂时锋利地四顾，便敏捷地一跳，到了椅子上，再一跳就上了约翰在写着字的书桌。

“阿，阿，”他半是自言自语地说，“你倒是一匹勇敢的鼠子。”

“我却也不知道，我须怕谁。”一种微细的声音说，那小鼠还微笑似的露出雪白的小牙。

约翰曾经阅历过许多奇异的事，——但这时却还是圆睁了眼睛。这样地在白天而且在学校里，——这是不可信的。

“在我这里你无须恐怖，”他低声说，仍然是怕惊吓了那小鼠，——“你是从旋儿那里来的么？”

“我正从那里来，来告诉你，那教员完全有理，你的惩罚是恰恰相当的。”

“但是旋儿说的呵，太阳盖是男性，太阳是我们的父亲。”

“是的，然而此外用不着谁知道。这和人类有什么相干呢。你永不必将这么精微的事去对人类讲。他们太粗。人是一种可骇的恶劣和蛮野的东西，只要什么到了他的范围之内，他最喜欢将一切擒拿和蹂躏。这是我们鼠族从经验上识得的。”

“但是，小鼠，你为什么停在他们的四近的呢，你为什么不远远地躲到山林里去呢？”

“唉，我们现在不再能够了。我们太惯于都市风味了。如果小心着，并且时时注意，避开他们的捕机和他们的沉重的脚，在人类里也就可以支撑。幸而我们也还算敏捷的。最坏的是人类和猫结了一个联盟，借此来补救他们自己的蠢笨，——这是大不幸。但山林里却有枭和鹰，我们会一时都死完。好，约翰，记着我的忠告罢，教员来了！”

“小鼠，小鼠，不要走。问问旋儿，我将我的匙儿怎么办呢。我将这帖胸挂在颈子上。土曜日我要换干净的小衫，我很怕有谁会看见。告诉我吧，我藏在那里最是稳当呢，爱的小鼠。”

“在地里，永久在地里，这是最为稳当的。要我给你收藏起来么？”

“不，不要在这里学校里！”

“那就埋在那边冈子上。我要通知我的表姊，那野鼠去，教她必须留神些。”

“多谢，小鼠。”

蓬，蓬！教员到来了。这时候，约翰正将他的笔尖浸在墨水里，那小鼠是消失了。自己想要回家的教员，就赦免了约翰四十八行字。

两日之久，约翰在不断的忧惧中过活。他受了严重的监视，凡有溜到冈上去的机会，都被剥夺了。已经是金曜日，他还在带着那宝贵的匙儿往来。明天晚上他便须换穿干净的小衫，人会发见这匙儿，而且拿了去，——他为了这思想而战栗。家里或园里他都不敢藏：他觉得没有一处是够安稳的。

金曜日的晚上了，黄昏已经闯进来。约翰坐在他卧室的窗前，出神地从园子的碧绿的丛草中，眺望着远处的冈阜。

“旋儿！旋儿！帮助我。”他忧闷地絮叨着。

近旁响着一种轻轻的拍翅声，他闻到铃兰的香味，还忽然听得熟识的，甜美的声音。

旋儿靠近他坐在窗沿上，摇动着一枝长梗的铃兰。

“你到底来了！——我是这么渴想你！”约翰说。

“同我走，约翰，我们要埋起你的匙儿。”

“我不能。”约翰惨淡地叹息说。

然而旋儿握了他的手，他便觉得他轻得正如一粒蒲公英的带着羽毛的种子，在静穆的晚天里，飘浮而去了。

“旋儿，”约翰飘浮着说，“我这样地爱你。我相信，我能为你放下一切的人们，连普烈斯多！”

旋儿吻他，问道：“连西蒙？”

“阿，我喜欢西蒙与否，这于它不算什么。我想，它以为这是孩子气的。西蒙就只喜欢那卖鱼的女人，而且这也只在它肚饿的时候。从你看来，西蒙是一匹平常的猫么，旋儿？”

“不，它先前是一个人。”

呼——蓬！——一个金虫[3]向约翰撞来了。

“你们不能看清楚一点么，”金虫不平地说，“妖精族纷飞着，好象他们将全部的空气都租去了！会无用到这样，总是单为了自己的快乐飘来飘去，——而我辈，尽着自己的义务，永是追求着食物，只要能吃多少，便尽量吃多少的，却被他们赶到路旁去了。”

它呶呶着飞了开去。

“我们不吃，它以为不好么？”约翰问。

“是呵，金虫类是这样的。金虫以为这是它们的最高的义务，大嚼得多。要我给你讲一个幼小的金虫的故事么？”

“好，讲罢，旋儿！”

“曾经有一个好看的幼小的金虫，是刚从地里钻出来的。唔，这是大奇事。它坐在黑暗的地下一整年，等候着第一个温暖的夜晚。待到它从地皮里伸出头来的时候，所有的绿叶和鸣禽，都使它非常慌张了。它不知道它究竟应该怎样开手。它用了它的触角，去摸近地的小草茎，并且扇子似的将这伸开去。于是它觉得，它是雄的。它是它种族中的一个美丽的模范，有着灿烂的乌黑的前足，厚积尘埃的后腹，和一个胸甲，镜子似的放光。幸而不久它在近处看见了一个别的金虫，那虽然没有这样美，然而前一天已经飞出，因此确是有了年纪的。因为它这样地年青，它便极其谦恭地去叫那一个。

“‘什么事，朋友？’那一个从上面问，因为它看出这一个是新家伙了，‘你要问我道路么？’

“‘不，请你原谅，’幼小的谦恭地说，‘我先不知道，这里我必须怎样开头。做金虫是应该怎么办的？’

“‘哦，原来，’那一个说，‘那你不知道么？我明白你，我也曾经这样的。好好地听罢，我就要告诉你了。金虫生活的最要义是大嚼。离此不远有一片贵重的菩提树林，那是为我们而种的，将它竭力地勤勉地大嚼，是我们所有的义务。’

“‘谁将这菩提树林安置在那里的呢？’年幼的甲虫问。

“‘阿，一个大东西，是给我们办得很好的。每早晨这就走过树林，有谁大嚼得最多的，这就带它去，到一所华美的屋子里。那屋子是放着清朗的光，一切金虫都在那里幸福地团聚着的。但要是谁不大嚼，反而整夜向各处纷飞的，他就要被蝙蝠捉住了。’

“‘那是谁呢？’新家伙问。

“‘这是一种可怕的怪物，有着锋利的牙，它从我们的后面突然飞来，用残酷的一嘎咭便吃尽了。’

“甲虫正在这么说，它们听得上面有清亮的霍的一声，透了它们的心髓。‘呵，那就是！’长辈大声说。‘你要小心它，青年朋友。感谢罢，恰巧我通知你了。你的前面有一个整夜，不要耽误罢。你吃得越少，祸事就越多，会被蝙蝠吞掉的。只有能够挑选那正经的生活的本分的，才到有着清朗的光的屋子去。记着罢！正经的生活的本分！’

“年纪大了一整天的那甲虫，于是在草梗之间爬开去了，并且将这一个惘然地留下。——你知道么，什么是生活的本分，约翰？不罢？那幼小的甲虫也正不知道。这事和大嚼相连，它是懂得的。然而它须怎样，才可以到那菩提树林呢？

“它近旁竖着一枝瘦长的，有力的草梗，轻轻地在晚风中摇摆。它就用它六条弯曲的腿，很坚牢地抓住它。从下面望去，它觉得仿佛一个高大的巨灵而且很险峻。但那金虫还要往上走。这是生活的本分，它想，并且怯怯地开始了升进。这是缓慢的，它屡次滑回去，然而它向前；当它终于爬到最高的梢头，在那上面动荡和摇摆的时候，它觉得满足和幸福。它在那里望见什么呢？这在它，似乎看见了全世界。各方面都由空气环绕着，这是多么极乐呵！它尽量鼓起后腹来。它兴致很稀奇！它总想要升上去！它在大欢喜中掀起了翅鞘，暂时抖动着网翅。——它要升上去，永是升上去，——又抖动着它的翅子，爪子放掉了草梗，而且——阿，高兴呀！……呼——呼——它飞起来了——自由而且快乐——到那静穆的，温暖的晚空中。”——

“以后呢？”约翰问。

“后文并不有趣，我下回再给你讲罢。”

他们飞过池子了，两只迁延的白胡蝶和他们一同翩跹着。

“这一程往那里去呀，妖精们？”它们问。

“往大的冈蔷薇那里去，那在那边坡上开着花的。”

“我们和你们一路去！”

从远处早就分明看见，她有着她的许多嫩黄的，绵软的花。小蓓蕾已经染得通红，开了的花还显着红色的条纹，作为那一时的记号，那时她们是还是蓓蕾的。在寂寞的宁静中开着野生的冈蔷薇，并且将四近满注了她们的奇甜的香味。这是有如此华美，至使冈妖们的食养，就只靠着她们。胡蝶是在她们上面盘旋，还一朵一朵地去接吻。

“我们这来，是有一件宝贝要托付你们，”旋儿大声说，“你们肯给我们看管这个么？”

“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呢？”冈蔷薇细声说，“我是不以守候为苦的，——如果人不将我移去，我并不要走动。我又有锋利的刺。”

于是野鼠到了，学校里的小鼠的表姊，在蔷薇的根下掘了一条路。它就运进锁匙去。

“如果你要取回去，就应该再叫我。那么，你就用不着使蔷薇为难。”

蔷薇将她的带刺的枝条交织在进口上，并且郑重允许，忠实地看管着。胡蝶是见证。

第二天的早晨，约翰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了，在普烈斯多的旁边，在钟和地毯的旁边。那系着锁匙的挂在他颈上的绳子是消失了。





四





“煞派门！[4]夏天是多么讨厌的无聊呵！”在老屋子的仓库里，很懊恼地一同站着的三个火炉中的一个叹息说，——“许多星期以来，我见不到活的东西，也听不到合理的话。而且这久远的内部的空虚！实在可怕！”

“我这里满是蜘蛛网，”第二个说，“这在冬天也不会有的。”

“我并且到处是灰尘，如果那黑的人再来的时候，一定要使我羞死。”

几个灯和火钩，那些，是因为豫防生锈，用纸包着，散躺在地上各处的，对于这样轻率的语气，都毫无疑义地宣布抗争。

但谈论突然沉默了，因为吊窗已被拉起，冲进一条光线来，直到最暗的角上，而且将全社会都显出在它们的尘封的混乱里面了。

那是约翰，他来了，而且搅扰了它们的谈话。这仓库常给约翰以强烈的刺激。现在，自从出了最近的奇事以来，他屡屡逃到那里去。他于此发见安静和寂寞。那地方也有一个窗，是用抽替关起来的，也望见冈阜的一面。忽然拉开窗抽替，并且在满是秘密的仓库之后，蓦地看见眼前有遥远的，明亮的景色，直到那白色的，软软地起伏着的连冈，是一种很大的享用。

从那天金曜日的晚上起，早过了三星期了，约翰全没有见到他的朋友。小锁匙也去了，他更缺少了并非做梦的证据。他常怕一切不过是幻想。他就沉静起来，他的父亲忧闷地想，约翰从在冈上的那晚以来，一定是得了病。然而约翰是神往于旋儿。

“他的爱我，不及我的爱他么？”当他站在屋顶窗的旁边，眺望着绿叶繁花的园中时，他琐屑地猜想着，“他为什么不常到我这里来，而且已经很久了呢？倘使我能够……。但他也许有许多朋友罢。比起我来，他该是更爱那些罢？……我没有别的朋友，——一个也没有。我只爱他。爱得很！唉，爱得很！”

他看见，一群雪白的鸽子的飞翔，怎样地由蔚蓝的天空中降下，这原是以可闻的鼓翼声，在房屋上面盘旋的。那仿佛有一种思想驱遣着它们，每一瞬息便变换方向，宛如要在它们所浮游着的夏光和夏气的大海里，成了排豪饮似的。

它们忽然飞向约翰的屋顶窗前来了，用了各种的鼓翼和抖翅，停在房檐上，在那里它们便忙碌地格磔着，细步往来。其中一匹的翅上有一枝红色的小翎。它拔而又拔，拔得很长久，待到它拔到嘴里的时候，它便飞向约翰，将这交给他。

约翰一接取，便觉得他这样地轻而且快了，正如一个鸽子。他伸开四肢，鸽子飞式的飞起来，约翰并且漂浮在它们的中央，在自由的空气中和清朗的日光里。环绕着他的更无别物，除了纯净的蓝碧和洁白的鸽翅的闪闪的光辉。

他们飞过了林中的大花园，那茂密的树梢在远处波动，象是碧海里的波涛。约翰向下看，看见他父亲坐在住房的畅开的窗边；西蒙是拳着前爪坐在窗台上，并且晒太阳取暖。

“他们看见我没有？”他想，然而叫呢他却不敢。

普烈斯多在园子里奔波，遍齅着各处的草丛，各坐的墙后，还抓着各个温室的门户，想寻出小主人来。

“普烈斯多！普烈斯多！”约翰叫着。小狗仰视，便摇尾，而且诉苦地呻吟。

“我回来，普烈斯多！等着就是！”约翰大声说，然而他已经离得太远了。

他们飘过树林去，乌鸦在有着它们的窠的高的枝梢上，哑哑地叫着飞翔。这正是盛夏，满开的菩提树花的香气，云一般从碧林中升腾起来。在一枚高的菩提树梢的一个空巢里，坐着旋儿，额上的他的冠是旋花的花托，向约翰点点头。

“你到这里了？这很好，”他说，“我教迎取你去了。我们就可以长在一处，——如果你愿意。”

“我早愿意。”约翰说。

他于是谢了给他引导的友爱的鸽子，和旋儿一同降到树林中。

那地方是凉爽而且多荫。鹪鹩几乎永是唿哨着这一套，但也微有一些分别。

“可怜的鸟儿，”旋儿说，“先前它是天堂鸟。这你还可以从它那特别的黄色的翅子上认出来，——但它改变了，而且被逐出天堂了。有一句话，这句话能够还给它原先的华美的衣衫，并且使它再回天堂去。然而它忘却了这句话。现在它天天在试验，想再觅得它。虽然有一两句的类似，但都不是正对的。”

无数飞蝇在穿过浓阴的日光中，飞扬的晶粒似的营营着。人如果留神倾听，便可以听出，它们的营营，宛如一场大的，单调的合奏，充满了全树林，仿佛是日光的歌唱。

繁密的深绿的莓苔盖着地面，而约翰又变得这么小了，他见得这象是大森林区域里的一座新林。干子是多么精美，丛生是多么茂密。要走通是不容易的，而且苔林也显得非常之大。

于是他们到了一座蚂蚁的桥梁。成百的蚂蚁忙忙碌碌地在四处走，——有几个在颚间衔着小树枝，小叶片或小草梗。这是有如此杂沓，至使约翰几乎头晕了。

许多工夫之后，他们才遇到一个蚂蚁，愿意和他们来谈天。它们全体都忙于工作。他们终于遇见一个年老的蚂蚁，那差使是，为着看守细小的蚜虫的，蚂蚁们由此得到它们的甘露。因为它的畜群很安静，它已经可以顾及外人了，还将那大的窠指示给他们。窠是在一株大树的根上盖造起来的，很宽广，而且包含着百数的道路和房间。蚜虫牧者加以说明，还引了访问者往各处，直到那有着稚弱的幼虫，从白色的襁褓中匍匐而出的儿童室。约翰是惊讶而且狂喜了。

年老的蚂蚁讲起，为了就要发生的军事，大家正在强大的激动里。对于离此不远的别一蚁群，要用大的强力去袭击，扫荡窠巢，劫夺幼虫或者杀戮；这是要尽全力的，大家就必须豫先准备那最为切要的工作。

“为什么要有军事呢？”约翰说，“这我觉得不美。”

“不然，不然！”看守者说，“这是很美的可以赞颂的军事。想罢，我们要去攻取的，是战斗蚂蚁呵；我们去，只为歼灭它们这一族，这是很好的事业。”

“你们不是战斗蚂蚁么？”

“自然不是！你在怎样想呢？我们是平和蚂蚁。”

“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不知道这事么？我要告诉你。有那么一个时候，因为一切蚂蚁常常战争，免于大战的日子是没有的。于是出了一位好的有智慧的蚂蚁，它发见，如果蚂蚁们彼此约定，从此不再战争，便将省去许多的劳力。待到它一说，大家觉得这特别，并且就因为这原因，大家开始将它咬成小块了。后来又有别的蚂蚁们，也象它一样的意思。这些也都被咬成了小块。然而终于，这样的是这么多，致使这咬断的事，在别个也成了太忙的工作。从此它们便自称平和蚂蚁，而且都主张，那第一个平和蚂蚁是不错的；有谁来争辩，它们这边便将它撕成小块子。这模样，所有蚂蚁就几乎都成了平和蚂蚁了，那第一个平和蚂蚁的残体，还被慎重而敬畏地保存起来。我们有着头颅，是真正的。我们已经将别的十二个自以为有真头的部落毁坏，并且屠戮了。它们自称平和蚁，然而自然倒是战斗蚁，因为真的头为我们所有，而平和蚂蚁是只有一个头的。现在我们就要动手，去歼除那第十三个。这确是一件好事业。”

“是呵，是呵，”约翰说，“这很值得注意！”

他本有些怕起来了，但当他们谢了恳切的牧者并且作过别，远离了蚂蚁民族，在羊齿草丛的阴凉之下，休息在一枝美丽的弯曲的草梗上的时候，他便觉得安静得许多了。

“阿！”约翰叹息，“那是一个渴血的胡涂的社会！”

旋儿笑着，一上一下地低昂着他所坐的草梗。

“阿！”他说，“你不必责备它们胡涂。人们若要聪明起来，还须到蚂蚁那里去。”

于是旋儿指示约翰以树林的所有的神奇，——他们俩飞向树梢的禽鸟们，又进茂密的丛莽，下到土拨鼠的美术的住所，还看老树腔里的蜂房。

末后，它们到了一个围着树丛的处所。成堆成阜地生着忍冬藤。繁茂的枝条到处蔓延在灌木之上，群绿里盛装着馥郁的花冠。一只吵闹的白颊鸟，高声地唧唧足足着，在嫩枝间跳跃而且鼓翼。

“给我们在这里过一会罢，”约翰请托，“这里是美观的。”

“好，”旋儿说，“你也就要看见一点可笑的。”

地上的草里，站着蓝色的铃兰。约翰坐在其中的一株的近旁，并且开始议论那蜜蜂和胡蝶。这些是铃兰的好朋友，因此这谈天就象河流一般。

但是，那是什么呢？一个大影子来到草上，还有仿佛白云似的东西在铃兰上面飘下来。约翰几乎来不及免于粉身碎骨，——他飞向那坐在盛开的忍冬花里的旋儿。他这才看出，那白云是一块手巾，——并且，蓬！——在手巾上，也在底下的可怜的铃兰上，坐下了一个肥胖的太太。

他无暇怜惜它，因为声音的喧哗和树枝的骚扰充满了林中的隙地，而且，来了一大堆人们。

“那就，我们要笑了。”旋儿说。

于是他们来了，那人类，——女人们手里拿着篮子和伞，男人们头上戴着高而硬的黑帽子。他们几乎统是黑的，漆黑的。他们在晴明的碧绿的树林里，很显得特殊，正如一个大而且丑的墨污，在一幅华美的图画上。

灌木被四散冲开，花朵踏坏了。又摊开了许多白手巾，柔顺的草茎和忍耐的莓苔是叹息着在底下担负，还恐怕遭了这样的打击，从此不能复元。

雪茄的烟气在忍冬丛上蜿蜒着，凶恶地赶走它们的花的柔香。粗大的声音吓退了欢乐的白颊鸟的鸣噪，这在恐怖和忿怒中唧唧地叫着，逃向近旁的树上去了。

一个男人从那堆中站起来，并且安在冈尖上。他有着长的，金色的头发和苍白的脸。他说了几句，大家便都大张着嘴，唱起歌来，有这么高声，致使乌鸦们都嘎嘎地从它们的窠巢飞到高处，还有好奇的野兔，本是从冈边上过来看一看的，也吃惊地跑走，并且直跑至整一刻钟之久，才又安全地到了沙冈。

旋儿笑了，用一片羊齿叶抵御着雪茄的烟气；约翰的眼里含了泪，却并不是因为烟。

“旋儿，”他说，“我要走开，有这么讨厌和喧闹。”

“不，我们还该停留。你就要笑，还有许多好玩的呢。”

唱歌停止了，那苍白男人便起来说话。他大声嚷，要使大家都懂得，但他所说的，却过于亲爱。他称人们为兄弟和姊妹，并且议论那华美的天然，还议论造化的奇迹，论上帝的日光，论花和禽鸟。

“这叫什么？”约翰问，“他怎么说起这个来呢？他认识你么？他是你的朋友么？”

旋儿轻蔑地摇那戴冠的头。

“他不认识我，——太阳，禽鸟，花，也一样地很少。凡他所说的，都是谎。”

人们十分虔敬地听着，那坐在蓝的铃兰上面的胖太太，还哭出来了好几回，用她的衣角来拭泪，因为她没有可使的手巾。

苍白的男人说，上帝为了他们的聚会，使太阳这样快活地照临。旋儿便讪笑他，并且从密叶中将一颗槲树子掷在他的鼻子上。

“他要换一个别的意见，”他说，“我的父亲须为他们照临，——他究竟妄想着什么！”

但那苍白的男人，却因为要防这仿佛从空中落下来似的槲树子，正在冒火了。他说得很长久，越久，声音就越高。末后，他脸上是青一阵红一阵，他捏起拳头，而且嚷得这样响，至于树叶都发抖，野草也吓得往来动摇。待到他终于再平静下去的时候，大家却又歌唱起来了。

“呸，”一只白头鸟，是从高树上下来看看热闹的，说，“这是可惊的胡闹！倘是一群牛们来到树林里，我倒还要喜欢些。听一下子罢，呸！”

唔，那白头鸟是懂事的，也有精微的鉴别。

歌唱之后，大家便从篮子，盒子和纸兜里拉出各种食物来。许多纸张摊开了，小面包和香橙分散了。也看见瓶子。

于是旋儿便召集他的同志们，并且开手，进攻这宴乐的团体。

一匹大胆的虾蟆跳到一个年老的小姐的大腿上，紧靠着她正要咀嚼的小面包，并且停在那里，似乎在惊异它自己的冒险。这小姐发一声大叫，惊愕地凝视着攻击者，自己却不敢去触它。这勇敢的例子得了仿效。碧绿的青虫们大无畏地爬上了帽子，手巾和小面包，到处散布着愁闷和惊疑，大而胖的十字蜘蛛将灿烂的丝放在麦酒杯上，头上以及颈子上，而且在它们的袭击之后，总接着一声尖锐的叫喊；无数的蝇直冲到人们的脸上来，还为着好东西牺牲了它们的性命，它们倒栽在食品和饮料里，因为它们的身体连东西也弄得不能享用了。临末，是来了看不分明的成堆的蚂蚁，随处成百地攻击那敌人，不放一个人在这里做梦。这却惹起了混乱和惊惶！男人们和女人们都慌忙从压得那么久了的莓苔和小草上跳起来；——那可怜的小蓝铃儿也被解放了，靠着两匹蚂蚁在胖太太的大腿上的成功的袭击。绝望更加厉害了。人们旋转着，跳跃着，想在很奇特的态度中，来避开他们的追击者。苍白的男人抵抗了许多时，还用一枝黑色的小棍，愤愤地向各处打；然而两匹勇敢的蚂蚁，那是什么兵器都会用的，和一个胡蜂，钻进他的黑裤子，在腿肚上一刺，使他失了战斗的能力。

这快活的太阳也就不能久驻，将他的脸藏在一片云后面了。大雨淋着这战斗的两党。仿佛是因为雨，地面上突然生出大的黑的地菌的森林来似的。这是张开的雨伞。几个女人将衣裳盖在头上，于是分明看见白的小衫，白袜的腿和不带高跟的鞋子。不，旋儿觉得多么好玩呵！他笑得必须紧抓着花梗了。

雨越下越密了，它开始将树林罩在一个灰色的发光的网里。纷纷的水霤，从伞上，从高帽子上，以及水甲虫的甲壳一般发着闪的黑衣服上直流下来，鞋在湿透的地上劈劈拍拍地响。人们于是交卸了，并且成了小群默默地退走。只留下一堆纸，空瓶子和橙子皮，当作他们访问的无味的遗踪。树林中的空旷的小草地上，便又寂寂与安静起来，即刻只听得独有雨的单调的淅沥。

“唔，约翰，我们也见过人类了，你为什么不也讥笑他们呢？”

“唉，旋儿，所有人们都这样的么？”

“阿！有些个还要恶得多，坏得多呢。他们常常狂躁和胡闹，凡有美丽和华贵的，便毁灭它。他们砍倒树木，在他们的地方造起笨重的四角的房子来。他们任性踏坏花朵们，还为了他们的高兴，杀戮那凡有在他们的范围之内的各动物。他们一同盘据着的城市里，是全都污秽和乌黑，空气是浑浊的，且被尘埃和烟气毒掉了。他们是太疏远了天然和他们的同类，所以一回到天然这里，他们便做出这样的疯颠和凄惨的模样来。”

“唉，旋儿，旋儿！”

“你为什么哭呢，约翰？你不必因为你是生在人类中的，便哭。我爱你，我是从一切别的里面，将你选出来的。我已经教你懂得禽鸟和胡蝶和花的观察了。月亮认识你，而这好的柔和的大地，也爱你如它的最爱的孩子一般。我是你的朋友，你为什么不高兴的呢？”

“阿，旋儿！我高兴，我高兴的！但我仍要哭，为着一切的这人类！”

“为什么呢？——如果这使你忧愁，你用不着和他们在一处。你可以住在这里，并且永久追随着我。我们要在最密的树林里盘桓，在寂寞的，明朗的沙冈上，或者在池边的芦苇里。我要带你到各处去，到水底里，在水草之间，到妖精的宫阙里，到小鬼头[5]的住所里。我要同你飘泛，在旷野和森林上，在远方的陆地和海面上。我要使蜘蛛给你织一件衣裳，并且给你翅子，象我所生着的似的。我们要靠花香为生，还在月光中和妖精们跳舞。秋天一近，我们便和夏天一同迁徙，到那繁生着高大的椰树的地方，彩色的花伞挂在峰头，还有深蓝的海面在日光中灿烂，而且我要永久讲给你童话。你愿意么，约翰？”

“那我就可以永不住在人类里面了么？”

“在人类里忍受着你的无穷的悲哀，烦恼，艰窘和忧愁。每天每天，你将使你苦辛，而且在生活的重担底下叹息。他们会用了他们的粗犷，来损伤或窘迫你柔弱的灵魂。他们将使你无聊和苦恼到死。你爱人类过于爱我么？”

“不，不！旋儿，我要留在你这里！”

他就可以对旋儿表示，他怎样地很爱他。他愿意将一切和所有自己这一面的抛弃和遗忘：他的小房子，他的父亲和普烈斯多。高兴而坚决地他重述他的愿望。

雨停止了，在灰色的云底下，闪出一片欢喜的微笑的太阳光，经过树林，照着湿而发光的树叶，还照着在所有枝梗上闪烁，并且装饰着张在槲树枝间的蛛网的水珠。从丛草中的湿地上，腾起一道淡淡的雾气来，夹带着千数甘美的梦幻的香味。白头鸟这时飞上了最高的枝梢，用着简短的，亲密的音节，为落日歌唱，——仿佛它要试一试，怎样的歌，才适宜于这严肃的晚静，和为下堕的水珠作温柔的同伴。

“这不比人声还美么，约翰？是的，白头鸟早知道敲出恰当的音韵了。这里一切都是谐和，一个如此完全的，你在人类中永远得不到。”

“什么是谐和，旋儿？”

“这和幸福是一件事。一切都向着它努力。人类也这样。但他们总是弄得象那想捉胡蝶的儿童。正因为他们的拙笨的努力，却将它惊走了。”

“我会在你这里得到谐和么？”

“是的，约翰！——那你就应该将人类忘却。生在人类里，是一个恶劣的开端，然而你还幼小，——你必须将在你记忆上的先前的人间生活，一一除去；这些都会使你迷惑和错乱，纷争，零落；那你就要象我所讲的幼小的金虫一样了。”

“它后来怎样了呢？

“它看见明亮的光，那老甲虫说起过的；它想，除了即刻飞往那里之外，它不能做什么较好的事了。它直线地飞到一间屋，并且落在人手里。它在那里受苦至三日之久；它坐在纸匣里，——人用一条线系在它腿上，还使它这样地飞，——于是它挣脱了，并且失去了一个翅子和一条腿，而且终于——其间它无助地在地毯上四处爬，也徒劳地试着往那园里去——被一只沉重的脚踏碎了。一切动物，约翰，凡是在夜里到处彷徨的，正如我们一样，是太阳的孩子。它们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它们的晃耀的父亲，却仍然永是引起一种不知不觉的记忆，向往着发光的一切。千数可怜的幽暗的生物，就从这对于久已迁移和疏远了的太阳的爱，得到极悲惨的死亡。一个不可解的，不能抗的冲动，就引着人类向那毁坏，向那警起他们而他们所不识的大光的幻象那里去。”

约翰想要发问似的仰视旋儿的眼。但那眼却幽深而神秘，一如众星之间的黑暗的天。

“你想上帝么？”他终于战战兢兢地问。

“上帝？”——这幽深的眼睛温和地微笑。——“只要你说出话来，约翰，我便知道你所想的是什么。你想那床前的椅子，你每晚上在它前面说那长的祷告的，——想那教堂窗上的绿绒的帏幔，你每日曜日的早晨看得它这么长久的，——想那你的赞美歌书的花纹字母，——想那带着长柄的铃包，[6]——想那坏的歌唱和薰蒸的人气。你用了那一个名称所表示的，约翰，是一个可笑的幻象，——不是太阳而是一盏大的煤油灯，成千成百的飞虫儿在那上面无助地紧粘着。”

“但这大光是怎么称呼呢，旋儿？我应该向谁祷告呢？”

“约翰，这就象一个霉菌问我，这带着它旋转着的大地，应当怎样称呼。如果对于你的询问有回答，那你就将懂得它，有如蚯蚓之于群星的音乐了。祷告呢，倒我是愿意教给你的。”

旋儿和那在沉静的惊愕中，深思着他的话的小约翰，飞出树林，这样高，至于沿着冈边，分明见得是长的金闪闪的一线。他们再飞远去，变幻的成影的丘冈景色都在他们的眼下飞逝，而光的线是逐渐宽广起来。沙冈的绿色消失了，岸边的芦苇见得黯淡，也如特别的浅蓝的植物，生长其间。又是一排连冈，一条伸长的，狭窄的沙线，于是就是那广远的雄伟的海。——蓝的是宽大的水面，直到远处的地平线，在太阳下，却有一条狭的线发着光，闪出通红的晃耀。

一条长的，白的飞沫的边镶着海面，宛如黄鼬皮上，镶了蓝色的天鹅绒。

地平线上分出一条柔和的，天和水的奇异的界线。这象是一个奇迹：直的，且是弯的，截然的，且是游移的，分明的，且是不可捉摸的。这有如曼长而梦幻地响着的琴声，似乎绕缭着，然而且是消歇的。

于是小约翰坐在沙阜边上眺望——长久地不动地沉默着眺望，——一直到他仿佛应该死，仿佛这宇宙的大的黄金的门庄严地开开了，而且仿佛他的小小的灵魂，径飘向无穷的最初的光线去。

一直到从他那圆睁的眼里涌出的人世的泪，幕住了美丽的太阳，并且使那天和地的豪华，回向那暗淡的，颤动的黄昏里……

“你须这样地祷告！”其时旋儿说。





五





你当晴明的秋日，在树林里徘徊没有？当太阳如此沉静和明朗，在染色的叶子上发光，当树枝萧骚着，枯叶在你的脚下颤抖着的时候。

于是树林显得很疲倦，——它只是还能够沉思，并且生活在古老的记忆里。一片蓝色的雾围住它，有如一个梦挟着满是神秘的绚烂。还有那明晃晃的秋丝，飘泛在空气里懒懒地回旋，象是美丽的，沉静的梦。

单在莓苔和枯叶之间的湿地上，这时就骤然而且暧昧地射出菌类的奇异的形象来。许多胖的，不成样子而且多肉，此外是长的，还是瘦长，带着有箍的柄和染得亮晶晶的帽子。这是树林的奇特的梦。

于是在朽烂的树身上，也看见无数小小的白色的小干，都有黑的小尖子，象烧过似的。有几个聪明人以为这是一种香菌。约翰却学得一个更好的：

那是烛。它们在沉静的秋夜燃烧着，小鬼头们便坐在旁边，读着细小的小书。

这是在一个极其沉静的秋日，旋儿教给他的，而且约翰还饮着梦兴，其中含有从林地中升腾起来的熏蒸的气息。

“为什么这槲树的叶子带着这样的黑斑的呢？”

“是呵，这也是小鬼头们弄的，”旋儿说，“倘若他们夜里写了字，就将他们小墨水瓶里的剩余洒在叶子上。他们不能容忍这树。人从槲树的木材做出十字架和铃包的柄来。”

对于这细小的精勤的小鬼头们，约翰觉得新奇了，他还请旋儿允许，领他去见他们之中的一个去。

他已经和旋儿久在一处了，他在他的新生活中，非常幸福，使他对于忘却一切旧事物的誓约，很少什么后悔。他没有寂寞的一刹那，一寂寞是常会后悔的。旋儿永不离开他，跟着他就到处都是乡里。他安静地在挂在碧绿的芦干之间的，苇雀的摇动的窠巢里睡眠，虽然苇雀也大叫，或者乌鸦报凶似的哑哑着。他在潇潇的大雨或怒吼的狂风中，并不觉得恐怖，他就躲进空树或野兔的洞里去，或者他钻在旋儿的小氅衣下，如果他讲童话，他还倾听他的声音。

于是他就要看见小鬼头了。

这是适宜的日子。太沉静，太沉静。约翰似乎已经听到他们的细语和足音了，然而还是正午。禽鸟们是走了，都走了，只有嗌雀还馋着深红的莓果。一匹是落在圈套里被捕了，它张了翅子挂在那里，而且挣扎着，直到那紧紧夹住的爪子几乎撕开。约翰即刻去放了它，高兴地啾唧着，它迅速地飞去了。

菌类是彼此都陷在热烈的交谈中。

“看看我罢，”一个肥胖的鬼菌说，“你们见过这样的么？看罢，我的柄是多么肥，多么白呀，我的帽子是多么亮呀。我是一切中最大的。而且在一夜里。”

“哼！”红色的捕蝇菌说，“你真蠢。这样棕色和粗糙。而我却在芦秆一般的我的苗条的柄上摇摆。我华美地红得象鸟莓，还美丽地加了点。我比一切都美。”

“住口！”早就认识它们的约翰说，“你们俩都是毒的。”

“这是操守。”捕蝇菌说。

“你大概是人罢？”肥胖者讥笑地唠叨着，“那我早就愿意了，你吃掉我！”

约翰果然不吃。他拿起一条枯枝来，插进那多肉的帽里去。这见得很滑稽，其余的一切都笑了。还有一群微弱的小菌，有着棕色的小头，是大约两小时内一同钻出来的，并且往外直冲，为要观察这世界。那鬼菌因为愤怒变成蓝色了。这也正表白了它是有毒的种类。

地星在四尖的脚凳上，伸起它们的圆而肿起的小头。有时就用那圆的小头上的嘴里的极细的尘土，喷成一朵棕色的小云彩。那尘土落在湿地上，就有黑土组成的线，而且第二年便生出成百的新的地星来。

“怎样的一个美的生存呵！”它们彼此说，“扬尘是最高的生活目的。生活几多时，就扬尘几多时，是怎样的幸福呵！”

于是它们用了深信的向往，将小小的尘云驱到空气中。

“它们对么，旋儿？”

“为什么不呢？它们那里还能够更高一点呢？它们并不多要求幸福，因为此外它们再不能够了。”

夜已深，树影都飞进了一律的黑暗里的时候，充满秘密的树林的震动没有停。在草和丛莽中间，处处有小枝们瑟瑟着，格格着，枯的小叶子们簌簌着。约翰感觉着不可闻的鼓翼的风动，且知道不可辨的东西来到近旁了。现在他却听得有分明的声音在细语，还有脚在细步地跳跃了。看哪，丛莽的黑暗的深处，正有一粒小小的蓝的火星在发光，而且消失了。那边又一粒，而且又一粒！静着！……倘若他留神倾听，便听得树叶里有一种簌簌声，就在他极近旁，——靠近那黑暗的树干的所在。这蓝的小光就从它后面起来，并且停在尖上了。

现在约翰看见到处闪着火光；它们在黑暗的枝柯间飘浮，小跳着吹到地面，还有大的闪烁的一堆，如一个愉快的火，在众星间发亮。

“这是什么火呢？”约翰问。“这烧得辉煌。”

“这是一个朽烂的树干。”旋儿说。

他们走向一粒沉静的，明亮的小光去。

“那我就要给你介绍将知[7]了。他是小鬼头们中最年老，且最伶俐的。”

约翰临近的时候，他看见他坐在他的小光旁边。在蓝色的照映中，可以分明地辨别打皱的脸带着灰色的胡须；他蹙着眉头，高声地诵读着。小头上戴一顶槲斗的小帽还插一枝小翎，——前面坐着一个十字蜘蛛，并且对他倾听。

待到他们俩接近时，小鬼头便扬起眉毛来看，却不从他的小书上抬头。十字蜘蛛爬去了。

“好晚上，”小鬼头说，“我是将知。你们俩是谁呢？”

“我叫约翰。我很愿意和你相识。你在那里读什么呢？”

“这不合于你的耳朵，”将知说，“这仅只是为那十字蜘蛛的。”

“也给我看一看罢，爱的将知。”约翰恳求说。

“这我不可以。这是蜘蛛的圣书，我替它们保存着的，并且永不得交在别一个的手里。我有神圣的文件，那甲虫的和胡蝶的，刺猬的，土拨鼠的，以及凡有生活在这里的一切的。它们不能都读，倘它们想要知道一些，我便读给它们听。这于我是一个大大的光荣，一个信任的职位，你懂么？”

那小男人屡次十分诚恳地点头，且向高处伸上一个示指去。

“你刚才做了什么了呢？”

“讲那涂鸦泼剌的故事。那是十字蜘蛛中的大英雄，很久以前活着的，而且有一个网，张在三颗大树上，它还在那里一日里捉获过一千二百匹飞蝇们。在涂鸦泼剌时代以前，蜘蛛们是都不结网，单靠着草和死动物营生的；涂鸦泼剌却是一个明晰的头脑，并且指出，活的动物也都为着蜘蛛的食料而创造。其时涂鸦泼剌又靠着繁难的计算，发明了十分精美的网，因为它是一位伟大的数学家。于是十字蜘蛛才结它的网，线交线，正如它所传授的一样，只是小得多。因为蜘蛛的族类也很变种了。涂鸦泼剌曾在它的网上捉获过大禽鸟，还杀害过成千的它自己的孩子们，——这曾是一个大的蜘蛛呵！末后，来了一阵大风，便拖着涂鸦泼剌和它的网带着紧结着网的三颗树，都穿过空中，到了远方的树林里，在那里它便永被崇拜了，因了它的大凶心和它的机巧。”

“这都是真实么？”约翰问。

“那是载在这书儿上的，”将知说。

“你相信这些么？”

小鬼头细着一只眼，且将示指放在鼻子上。

“在别种动物的圣书里，也曾讲过涂鸦泼剌的，它被称为一个剽悍的和卑劣的怪物。我于此不加可否。”

“可也有一本地祇的书儿呢，将知？”

将知微微怀疑地看定了约翰。

“你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呢，约翰？你有点——有点是人似的，我可以说。”

“不是，不是！放心罢，将知，”旋儿说，“我们是妖。约翰虽然先前常在人类里往来，但你可以相信他。这于他无损的。”

“是呵，是呵！那很好，然而我倒是地祇中的最贤明的，我并且长久而勤勉地研究过，直到知道了我现今所知道的一切。因了我的智慧，我就必须谨慎。如果我讲得太多，就毁损我的名声。”

“你以为在什么书儿上，是记着正确的事的呢？”

“我曾经读得很不少，但我却不信我读过这些书。那须不是妖精书，也不是地祇书。然而那样的书儿是应该存在的。”

“那是人类书么？”

“那我不知道，但我不大相信，因为真的书儿是应该能致大幸福和大太平的——在那上面，应该详细地记载着，为什么一切是这样的，象现状这样。那就谁也不能再多问或多希望了。人类还没有到这地步，我相信。”

“阿，实在的。”旋儿笑着说。

“然而也真有这样的一本书儿么？”约翰切望地问。

“有，有！”小鬼头低声说，“那我知道，——从古老的，古老的传说。静着呀！我又知道，它在那里，谁能够觅得它。”

“阿，将知！将知！”

“为什么你还没有呢？”旋儿问。

“只要耐心，——这就要来了。几个条件我还没有知道。但不久我就要觅得了。我曾毕生为此工作而且向此寻求。因为一觅得，则生活将如晴明的秋日，上是蓝色的天而周围是蓝色的雾；但没有落叶簌簌着，没有小枝格格着，也没有水珠点滴着；阴影将永不变化，树梢的金光将永不惨淡。谁曾读过这书，则凡是于我们显得明的，将是黑暗，凡是于我们显得幸福的，将是忧愁。是的，我都知道，而且我也总有一回要觅得它。”

那山鬼很高地扬起眉毛，并且将手指搁在嘴上。

“将知，你许能教给我罢。”约翰提议道，但他还未说完，便觉得有猛烈的风的一突，还看见一个又大又黑的形象，在自己前面迅速而无声地射过去了。

他回顾将知时，他还及见一只细小的脚怎样地消没在树干里，噗哧！小鬼头连那书儿都跳进他的洞里去了。小光烧得渐渐地微弱了，而且忽然消灭了。那是非常奇特的烛。

“那是什么？”在暗中紧握着旋儿的约翰问。

“一个猫头鹰。”旋儿说。

两个都沉默了好些时。约翰于是问道：“将知所说的，你相信么？”

“将知却并不如他所自负似的伶俐。那样的书他永远觅不到，你也觅不到的。”

“然而有是有的罢？”

“那书儿的存在，就如你的影子的存在，约翰。你怎样地飞跑，你怎样地四顾着想攫取，也总不能抓住或拿回。而且你终于觉着，你是在寻觅自己呢。不要做呆子，并且忘掉了那山鬼的胡说罢！我愿意给你讲一百个更好的故事呢。同我来，我们不如到林边去，看我们的好父亲怎样地从睡觉的草上，揭起那洁白的，绵软的露被来罢。同来呵！”

约翰走着，然而他不懂旋儿的话，也不从他的忠告。他看见灿烂的秋晨一到黎明，便想那书儿，在那上面，是写着为什么一切是这样，象现状这样的，——他并且低声自己反复着说道：“将知！将知！”





六





从此以后，他在树林中和沙阜上，旋儿的旁边，似乎不再那么高兴和自得了。凡有旋儿所讲述和指示的，都不能满足他的思想。他每次必想那小书，但议论却不敢。他所看见的，也不再先前似的美丽和神奇了。云是这样地黑而重，使他恐怖，仿佛就要从头上压下来。倘秋风不歇地摇撼和鞭扑这可怜的疲倦的林木，致使浅绿的叶腹，翻向上边以及黄色的柯叶和枯枝在空气中飘摇时，也使他觉得悲痛。

旋儿所说的，于他不满足。许多是他不懂，即使提出一个，他所日夜操心的问题来，他也永是得不到圆满分明的答案。他于是又想那一切全都这样清楚和简单地写着的小书，想那将来的永是晴明而沉静的秋日。

“将知！将知！”

“约翰，我怕你终于还是一个人，你的友情也正如人类的一样，——在我之后和你说话的第一个，将你的信任全都夺去了。唉，我的母亲一点也不错。”

“不，旋儿！你却聪明过于将知，你也聪明如同小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切的呢？就看罢！为什么风吹树木，致使它们必须弯而又弯呢？它们不能再，——最美的枝条折断，成百的叶儿纷坠，纵然它们也还碧绿和新鲜。它们都这样地疲乏，也不再能够支撑了，但仍然从这粗野的恶意的风，永是从新的摇动和打击。为什么这样的呢？风要怎样呢？”

“可怜的约翰！这是人的议论呵！”

“使它静着罢，旋儿。我要安静和日光。”

“你的质问和愿望都很象一个人，因此既没有回答，更没有满足。如果你不去学学质问和希望些较好的事，那秋日便将永不为你黎明，而你也将如说起将知的成千的人们一样了。”

“有这么多的人们么？”

“是的，成千的！将知做得很秘密，但他仍然是一个永不能沉默他的秘密的胡涂的饶舌者。他希望在人间觅得那小书，且向每个或者能够帮助他的人，宣传他的智慧。他并且已经将许多人们因此弄得不幸了。人们相信他，想自己觅得那书，正如几个试验炼金的一样地热烈。他们牺牲一切，——忘却了所有他们的工作和他们的幸福，而自己监禁在厚的书籍，奇特的工具和装置之间。他们将生活和健康抛在一旁，他们忘却了蔚蓝的天和这温和的慈惠的天然——以及他们的同类。有时他们也觅得紧要和有用的东西，有如从他们的洞穴里，掷上明朗的地面来的金块似的；他们自己和这不相干，让别人去享用，而自己却奋发地无休无息地在黑暗里更向远处掘和挖。他们并非寻金，倒是寻小书，他们沉沦得越深，离花和光就越远，由此他们希望得越多，而他们的期待也越滋长。有几个却因这工作而昏聩了，忘其所以，一直捣乱到苦恼的儿戏。于是那山鬼便将他们变得稚气。人看见，他们怎样地用沙来造小塔，并且计算，到它落成为止，要用多少粒沙；他们做小瀑布，并且细算那水所形成的各个涡和各个浪；他们掘小沟，还应用所有他们的坚忍和才智，为的是将这掘得光滑，而且没有小石头。倘有谁来搅扰了在他们工作上的这昏迷，并且问，他们做着什么事；他们便正经地重要地看定你，还喃喃道：‘将知！将知！’

“是的，一切都是那幺么的可恶的山鬼的罪！你要小心他，约翰！”

但约翰却凝视着对面的摇动和呼哨的树木；在他明澈的孩童眼上，嫩皮肤都打起皱来了。他从来没有这样严正地凝视过。

“而仍然，——你自己说过，——那书儿是存在的！阿，我确实知道，那上面也载着你所不愿意说出名字来的那大光。”

“可怜的，可怜的约翰！”旋儿说，他的声音如超出于暴风雨声之上的平和的歌颂。“爱我，以你的全存在爱我罢。在我这里，你所觅得的会比你所希望的还要多。凡你所不能想象的，你将了然，凡你所希望知道的，你将是自己。天和地将是你的亲信，群星将是你的同胞，无穷将是你的住所。”

“爱我，爱我——霍布草蔓之于树似的围抱我，海之于地似的忠于我，——只有在我这里是安宁，约翰！”

旋儿的话销歇了，然而颂歌似的袅袅着。它从远处飘荡而来，匀整而且庄严，透过了风的吹拂和呼啸，——平和如月色，那从相逐的云间穿射出来的。

旋儿伸开臂膊，约翰睡在他的胸前，用蓝的小氅衣保护着。

他夜里却醒来了。沉静是蓦地不知不觉地笼罩了地面，月亮已经沉没在地平线下。不动地垂着疲倦的枝叶，沉默的黑暗掩盖着树林。

于是问题来了，迅速而阴森地接续着，回到约翰的头里来，并且将还很稚弱的信任驱逐了。为什么人类是这样子的？为什么他应该抛掉他们而且失了他们的爱？为什么要有冬天？为什么叶应该落而花应该死？为什么？为什么？

于是深深地在丛莽里，又跳着那蓝色的小光。它们来来去去。约翰严密地注视着它们。他看见较大的明亮的小光在黑暗的树干上发亮。旋儿酣睡得很安静。

“还有一个问，”约翰想，并且溜出了蓝色的小氅衣，去了。

“你又来了？”将知说，还诚意地点头。“这我很喜欢。你的朋友在那里呢？”

“那边！我只还想问一下。你肯回答我么？”

“你曾在人类里，实在的么？你去办我的秘密么？”

“谁会觅得那书儿呢，将知？”

“是呵，是呵！这正是那个，这正是！——你愿意帮助我么，倘我告诉了你？”

“如果我能够，当然！”

“那就听着，约翰！”将知将眼睛张得可怕地大，还将他的眉毛扬得比平常更其高。于是他伸手向前，小声说：“人类存着金箱子，妖精存着金锁匙，妖敌觅不得，妖友独开之。春夜正其时，红膆鸟深知。”

“这是真的么，这是真的么？”约翰嚷着，并且想着他的小锁匙。

“真的！”将知说。

“为什么还没有人得到呢？有这么多的人们寻觅它。”

“凡我所托付你的，我没有告诉过一个人，一个也不。”

“我有着，将知！我能够帮助你！”约翰欢呼起来，并且拍着手。“我去问问旋儿。”

他从莓苔和枯叶上飞回去。但他颠踬了许多回，他的脚步是沉重了。粗枝在他的脚下索索地响，往常是连小草梗也不弯曲的。

这里是茂盛的羊齿草丛，他曾在底下睡过觉。这于他显得多么矮小了呵。

“旋儿！”他呼唤。他就害怕了他自己的声音。

“旋儿！”这就如一个人类的声音似的发响，一匹胆怯的夜莺叫喊着飞去了。

羊齿丛下是空的，——约翰看见一无所有。

蓝色的小光消失了，围绕着他的是寒冷和无底的幽暗。他向前看，只见树梢的黑影，散布在星夜的空中。

他再叫了一回。于是他不再敢了。他的声音，响出来象是对于安静的天然的亵黩，对于旋儿的名字的讥嘲。

可怜的小约翰于是仆倒，在绝望的后悔里呜咽起来了。





七





早晨是寒冷而黯淡。黑色的光亮的树枝，被暴风雨脱了叶，在雾中哭泣。下垂的湿草上面，慌忙地跑着小约翰，凝视着前面，是树林发亮的地方，似乎那边就摆着他的目的。他的眼睛哭红了，并且因为恐惧和苦恼而僵硬了。他是这样地跑了一整夜，象寻觅着光明似的，——和旋儿在一处，他是安稳地如在故乡的感觉。每一暗处，都坐着抛弃的游魂，他也不敢回顾自己的身后。

他终于到了一个树林的边际。他望见一片牧场，那上面徐徐下着细微的尘雨。牧场中央的一株秃柳树旁站着一匹马。它不动地弯着颈子，雨水从它发亮的背脊和粘成一片的鬉毛上懒散地滴沥下来。

约翰还是跑远去，沿着树林。他用了疲乏的恐惧的眼光，看着那孤寂的马和晦暗的雨烟，微微呻吟着。

“现在是都完了，”他想，“太阳就永不回来了。于我就要永是这样，象这里似的。”

在他的绝望中，他却不敢静静地站定，——惊人的事就要出现了，他想。

他在那里看见一株带着淡黄叶子的菩提树下，有一个村舍的大的栅栏门和一间小屋子。

他穿进门去，走过宽广的树间路，棕色的和黄的菩提叶，厚铺在地面上。草坛旁边生着紫色的翠菊，还随便错杂着几朵彩色的秋花。

他走近一个池。池旁站着一所全有门户和窗的大屋。蔷薇丛和常春藤生在墙根。半已秃叶的栗树围绕着它，在地上和将落的枝叶之间，约翰还看见闪着光亮的棕色的栗子。

冰冷的死的感觉，从他这里退避了。他想到他自己的住所，——那地方也有栗树，当这时候他总是去觅光滑的栗子的。蓦地有一个愿望捆住他了，他似乎听得有熟识的声音在呼唤。他就在大屋旁边的板凳上坐下，并且静静地啜泣起来。

一种特别的气味又引得他抬了头。他近旁站着一个人，系着白色的围裙，还有烟管衔在嘴里。环着腰带有一条菩提树皮，他用它系些花朵。约翰也熟识这气味，他就记起了他在自己的园子里，并且想到那送他美丽的青虫和为他选取鹧鸪蛋的园丁。

他并不怕，——虽然站在他身边的也是一个人。他对那人说，他是被抛弃，而且迷路了，他还感谢地跟着他，进那黄叶的菩提树下的小屋去。

那里面坐着园丁的妻，织着黑色的袜子。灶头的煤火上挂一个大的水罐，且煮着。火旁的席子上坐着一匹猫，拳了前爪，正如约翰离家时候坐在那里的西蒙。

约翰要烘干他的脚，便坐在火旁边。“镝！——镝！——镝！——镝！”——那大的时钟说。约翰看看呼哨着从水罐里纷飞出来的蒸汽，看看活泼而游戏地超过瓦器，跳着的小小的火苗。

“我就在人类里了。”他想。

然而于他并无不舒服。他觉得完全安宁了。他们都好心而且友爱，还问他怎样是他最心爱的。

“我最爱留在这里。”他回答说。

这里给他安全，倘一回家，将就有忧愁和眼泪。他必须不开口，人也将说他做了错事了。一切他就须再看见，一切又须想一回。

他实在渴慕着他的小房子，他的父亲，普烈斯多，——但比起困苦的愁烦的再见来，他宁可在这里忍受着平静的渴慕。他又觉得，仿佛这里是可以毫无搅扰地怀想着旋儿，在家里便不行了。

旋儿一定是走掉了。远远地到了椰树高出于碧海之上的晴朗的地方去了。他情愿在这里忏悔，并且坚候他。

他因此请求这两个好心的人们，许他留在他那里，他愿意帮助养园和花卉。只在这一冬。因为他私自盼望，旋儿是将和春天一同回来的。

园丁和他的妻以为约翰是在家里受了严刻的待遇，所以逃出来的。他们对他怀着同情，并且许他留下了。

他的愿望实现了。他留下来，帮助那花卉和园子的养护。他们给他一间小房，有一个蓝板的床位。在那里，他早晨看那潮湿的黄色的菩提树叶子怎样地在窗前轻拂，夜间看那黑暗的树干，后面有星星们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怎样地往来动摇。他就给星星们名字，而那最亮的一颗，他称之为旋儿。

给花卉们呢，那是他在故乡时几乎全都熟识的，他叙述自己的故事，给严正的大的翠菊，给彩色的莘尼亚，给洁白的菊花，那开得很长久，直到凛烈的秋天的，当别的花们全都死去时，菊花还挺立着，待到初雪才下的清晨，约翰一早走来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也还伸着愉快的脸，并且说：“是的，我们还在这里呢！这是你没有想到的罢！”它们自以为勇敢，但三天之后，它们却都死了。

温室中这时还盛装着木本羊齿和椰树，在润湿的闷热里，并且挂着兰类的奇特的花须。约翰惊异地凝视在这些华美的花托上，一面想着旋儿。但他一到野外，一切是怎样地寒冷而无色呵！带着黑色的足印的雪，索索作响的滴水的秃树。

倘若雪团沉默着下得很久，树枝因着增长的茸毛而弯曲了，约翰便喜欢走到雪林的紫色的昏黄中去。那是沉静，却不是死。如果那伸开的小枝条的皎洁的白，分布在明蓝的天空中，或者过于负重的丛莽，摇去积雪，使它纷飞成一阵灿烂的云烟的时候，却几乎更美于夏绿。

有一次，就在这样的游行中，他走得很远，周围只看见戴雪的枝条，——半黑，半白，——而且各个声响，各个生命，仿佛都在灿烂的蒙茸里消融了，于是使他似乎见有一匹小小的白色的动物在他前面走。他追随它，——这不象是他所认识的动物，——但当他想要捉，这却慌忙消失在一株树干里了。约翰窥探着黑色的穴口，那小动物所伏匿的，并且自问道：“这许是旋儿罢？”

他不甚想念他。他以他为不好，他也不肯轻减他的忏悔。而在两个好人身边的生活，也使他很少疑问了。他虽然每晚必须读一点大而且黑的书，其中许多是关于上帝的议论，但他却认识那书，也读得很轻率。然而在他游行雪地以后的那一夜，他醒着躺在床上，眺望那地上的寒冷的月光。他蓦地看见一双小手，怎样地伸上床架来试探，并且紧紧地扳住了床沿。于是在两手之间显出一个白的小皮帽的尖来，末后，他看见扬起的眉毛之下，一对严正的小眼。

“晚上好，约翰！”将知说，“我到你这里来一下，为的是使你记念我们的前约。你不能觅得那书儿，是因为还不是春天。但你却想着那个么？那是怎样地一本厚书呀，那我看见你所读的？那不能是那正当的呵。不要信它罢！”

“我不信它，将知，”约翰说。他翻一个身，且要睡去了。然而那小锁匙却不肯离开他的心念。从此他每读那本厚书的时候，也就想到那匙儿，于是他看得很清楚，那不是那正当的。





八





“他就要来罢！”当积雪初融，松雪草到处成群出现时，约翰想。“他来不来呢？”他问松雪草。然而它们不知道，只将那下垂的小头，尽向地面注视，仿佛它们羞惭着自己的匆遽，也仿佛想要再回地里似的。

只要它们能！冰冷的东风怒吼起来了，雪积得比那可怜的太早的东西还要高。

许多星期以后，紫花地丁来到了；它们的甜香突过了丛莽，而当太阳悠长地温暖地照着生苔的地面的时候，那斑斓的莲馨花们也就成千成百地开起来。

怯弱的紫花地丁和它们的强烈的芳香是将要到来的豪华的秘密的前驱，快活的莲馨花却就是这愉快的现实。醒了的地，将最初的日光紧紧地握住了，还借此给自己做了一种金的装饰。

“然而现在！他现在却一定来了！”约翰想，他紧张地看着枝上的芽，它们怎样地逐日徐徐涌现，并且挣脱厚皮，直到那最初的淡绿的小尖，在棕色的鳞片之间向外窥探。约翰费了许多时光，看那绿色的小叶：他永是看不出它们如何转动，但倘或他略一转瞬，它们又仿佛就大了一点了。他想：“倘若我看着它们，它们是不敢的。”

枝柯已经织出阴来。旋儿还没有到，没有鸽子在他这里降下，没有小鼠和他谈天。倘或他对花讲话，它们只是点头，并不回答。“我的罚还没有完罢。”他想。

在一个晴朗的春日里，他来到池旁和屋子前。几个窗户都畅开了。是人们搬进那里去了罢？

站在池边的鸟莓的宿丛，已经都用嫩的小叶子遮盖了，所有枝条，都得到精细的小翅子了。在草地上，靠近鸟莓的宿丛，躺着一个女孩子。约翰只看见她浅蓝的衣裳和她金黄的头发。一匹小小的红膆鸟停在她肩上，从她的手里啄东西。她忽而转过脸来向约翰注视着。

“好天，小孩儿。”她说，并且友爱地点点头。

约翰从头到脚都震悚了。这是旋儿的眼睛，这是旋儿的声音。

“你是谁呀？”他问，因为感动，他的嘴唇发着抖。

“我是荣儿，这里的这个是我的鸟。当你面前它是不害怕的。你可喜欢禽鸟么？”

那红膆鸟在约翰面前并不怯。它飞到他的臂膊上。这正如先前一样。她应该一定是旋儿了，这蓝东西。

“告诉我，你叫什么，小孩儿，”旋儿的声音说。

“你不认识我么？你不知道我叫约翰么？”

“我怎样会知道呢？”

这是什么意思呢？那也还是熟识的甜美的声音，那也还是黑暗的，天一般深的眼睛。

“你怎么这样对我看呢，约翰？你见过我么？”

“我以为，是的。”

“你却一定是做梦了。”

“做梦了？”约翰想。“我是否一切都是做的梦呢？还是此时正在做梦呢？”

“你是在那里生的？”他问。

“离这里很远，在一个大都会里。”

“在人类里么？”

荣儿笑了，那是旋儿的笑。“我想，一定。你不是么？”

“唉，是的，我也是！”

“这于你难受么？——你不喜欢人们么？”

“不！谁能喜欢人们呢？”

“谁？不，约翰。你却是怎样的一个稀奇的小家伙呵！你更爱动物么？”

“阿，爱得多，和那花儿们！”

“我早先原也这样的。只有一次。然而这些都不正当。我们应该爱人类，父亲说。”

“这为什么不正当？我要爱谁，我就爱谁，有什么正当不正当。”

“呸，约翰！你没有父母，或别的照顾你的谁么？你不爱他们么？”

“是呵，”约翰沉思地说，“我爱我的父亲。但不是因为正当。也不因为他是一个人。”

“为什么呢？”

“这我不知道：因为他不象别的人们那样，因为他也爱花们和鸟们。”

“我也曾这样，约翰！你看见了罢。”荣儿还将红膆鸟叫回她的手上来，并且友爱地和它说话。

“这我知道，”约翰说，“我也喜欢你。”

“现在已经？这却快呀！”女孩笑着。“但你最爱谁呢？”

“谁？……”约翰迟疑起来了。他须提出旋儿的名字么？对着人们可否提这名字的畏惧，在他的思想上是分不清楚的。然而那蓝衣服的金发东西，却总该就是那个名目了。此外谁还能给他这样的一个安宁而且幸福的感觉呢？

“你！”他突然说，且将全副眼光看着那深邃的眼睛。他大胆地敢于完全给与了；然而他还担心，紧张地看着对于他的贵重的赠品的接受。

荣儿又发一阵响亮的笑，但她便拉了他的手，而且她的眼光并不更冷漠，她的声音也没有减少些亲密。

“阿！约翰，”她说，“我怎么忽然挣得了这个呢？”

约翰并不回答，还是用了滋长的信任，对着她的眼睛看。荣儿站了起来，将臂膊围了约翰的肩头。她比他年纪大一点。

他们在树林里走，一面采撷些大簇的莲馨花，直至能够全然爬出，到了玲珑的花卉的山下。红膆鸟和他们一起，从这枝飞到那枝，还用了闪闪的漆黑的小眼睛，向他们窥伺。

他们谈得并不多，却屡次向旁边互视。两个都惊讶于这相遇，且不知道彼此应该如何。然而荣儿就须回家了——这使他难受。

“我该去了，约翰。但你还愿意和我同走一回么？你真是一个好孩子，”她在分离的时候说。

“唯！唯！”红膆鸟说，并且在她后面飞。

当她已去，只留下她的影像时，他不再疑惑她是谁了。她和他是一个，对于那他，他是送给了一切自己的友爱的；旋儿这名字，在他这里逐渐响得微弱下去了，而且和荣儿混杂了。

他的周围也又如先前一样。花卉们高兴地点头，它们的芳香，则将他对于感动和养育他至今的家乡的愁思，全都驱逐了。在嫩绿中间，在微温的柔软的春气里，他觉得忽然如在故乡，正如一只觅得了它的窠巢的禽鸟。他应该伸开臂膊来，并且深深地呼吸。他太幸福了。在归途中，是嫩蓝衣的金发，飘泛在他眼前，总在他眼前，无论他向那一方面看。那是，仿佛他看了太阳，又仿佛日轮总是和他的眼光一同迁徙似的。

从那一日起，每一清晨，约翰便到池边去。他去得早，只要是垂在窗外的常春藤间的麻雀的争闹，或者在屋檐上鼓翼和初日光中喧嚷着的白头翁的咭或曼声的啾啾来叫醒他，他便慌忙走过湿草，来到房屋的近旁，还在紫丁香丛后等候，直到他听得玻璃门怎样地被推开了，并且看见一个明朗的风姿的临近。

他们于是经过树林和为树林作界的沙冈。他们闲谈着凡有他们所见的一切，谈树木和花草，谈沙冈。倘和她一同走，约翰就有一种奇特的昏迷的感觉：他每又来得这样地轻，似乎能够飞向空中了。但这却没有实现。他叙述花卉和动物的故事，就是从旋儿那里知道的。然而他已经忘却了如何学得那故事，而且旋儿也不再为他存在了，只有荣儿。倘或她对他微笑，或在她眼里看出友情，或和她谈心，纵意所如，毫无迟疑和畏怯，一如先前对着普烈斯多说话的时候，在他是一种享用。倘不相见，他便想她，每作一事，也必自问道，荣儿是否以为好或美呢。

她也显得很高兴；一相见，她便微笑，并且走得更快了。她也曾对他说，她的喜欢和他散步，是和谁也比不上的。

“然而约翰，”有一回，她问，“你从何知道，金虫想什么，嗌雀唱什么，兔洞里和水底里是怎样的呢？”

“它们对我说过，”约翰答道，“而且我自己曾到过兔洞和水底的。”

荣儿蹙了精美的双眉，半是嘲弄地向他看。但她在他那里寻不出虚伪来。

他们坐在丁香丛下，满丛垂着紫色的花。横在他们脚下的是池子带着睡莲和芦苇。他们看见黑色的小甲虫怎样地打着圈子滑过水面，红色的小蜘蛛怎样忙碌地上下泅水。这里是扰动着旋风般的生活。约翰沉在回忆中，看着深处并且说：

“我曾经没入那里去过的，我顺着一枝荻梗滑下去，到了水底。地面全铺着枯叶子，走起来很软，也很轻。在那里永远是黄昏，绿色的黄昏，因为光线的透入是经过了绿的浮萍的。并且在我头上，看见垂着长而白的浮萍的小根。鲵鱼近来，而且绕着我游泳，它是很好奇的。这是奇特的，假如一个这么大的动物，从上面游来。——我也不能远望前面，那里是黑暗的，却也绿。就从那幽暗里，动物们都象黑色的影子一般走过来。生着桨爪的水甲虫和光滑的水蜘蛛，——往往也有一条小小的鱼儿。我走得很远。我觉得有几小时之远，在那中央，是一座水草的大森林，其间有蜗牛向上爬着，水蜘蛛们做些光亮的小窠。刺鱼们飞射过去，并且时时张着嘴抖着鬐向我注视，它们是这样地惊疑。我在那里，和我几乎踏着它的尾巴了的一条鳗鱼，成了相识。它给我叙述它的旅行；它是一直到过海里的，它说。因此大家便将它当作池子的王了，因为谁也不及它游行得这么远。它却永是躺在泥泞里而且睡觉，除了它得到别个给它弄来的什么吃的东西的时候。它吃得非常之多。这就因为它是王；大家喜欢一个胖王，这是格外的体面。唉，在池子里是太好看了！”

“为什么你现在不能再到那里去了呢？”

“现在？”约翰问，并且用了睁大的沉思的眼睛对她看。“现在？我不再能够了，我会在那里淹死。然而现在也无须了。我愿意在这里，傍着丁香和你。”

荣儿骇异地摇着金发的头，并且抚摩约翰的头发。她于是去看那在池边象是寻觅种种食饵的红膆鸟。它忽然抬起头，用了它的明亮的小眼睛，向两人凝眺了一瞬息。

“你可有些懂得么，小鸟儿？”

那小鸟儿很狡猾地向里一看，就又去寻觅和玩耍了。

“给我讲下去，约翰，讲那凡你所看见的。”

这是约翰极愿照办的，荣儿听着他，相信而且凝神地。

“然而为什么全都停止了呢？为什么你现在不能同我——到那边的各处去走呢？那我也很喜欢。”

约翰督促起他的记忆来，然而一幅他曾在那上面走过的晴朗的轻纱，却掩覆着深处。他已经不很知道，他怎样地失掉了那先前的幸福了。

“那我不很明白，你不必再问这些罢。一个可恶的小小的东西，将一切都毁掉了。但现在是一切都已回来。比先前还要好。”

紫丁香花香从丛里在他们上面飘泛下来，飞蝇在水面上营营地叫，还有平静的日光，用了甘美的迷醉，将他们沁透了。直到家里的一口钟开始敲打，发出响亮的震动来，才和荣儿迅速地慌忙走去。

这一晚约翰到了他的小屋子里，看着溜过窗玻璃去的常春藤叶的月影的时候，似乎听得叩窗声。约翰以为这许是在风中颤动的一片常春叶。然而叩得很分明，总是一叩三下，使约翰只能轻轻地开了窗，而且谨慎地四顾。小屋边的藤叶子在蓝色的照映里发光，这之下，是一个满是秘密的世界。在那里有窠和洞，月光只投下一点小小的蓝色的星火来，这却使幽暗更加深邃。

许多时光，约翰凝视着那奇异的阴影世界的时候，他终于极清楚地，在高高地挨着窗，一片大的常春藤叶下面，看见藏着一个小小的小男人的轮廓。他从那轩起的眉毛下的睁大的骇诧的眼，即刻认出是将知了。在将知的长的鼻子的尖端，月亮画上了一点细小的星火。

“你忘掉我了么，约翰？为什么你不想想那个呢？这正是正当的时候了。你还没有向红膆鸟问路么？”

“唉，将知，我须问什么呢？凡我能希望的，我都有了。我有荣儿。”

“但这却不会经久的。你还能更幸福，——荣儿一定也如此。那匙儿就须放在那里么？想一想吧，多么出色呵，如果你们俩觅得那书儿。问问红膝鸟去；我愿意帮助你，倘若我能够。”

“我可以问一问。”约翰说。

将知点点头，火速地爬下去了。

约翰在睡倒以前，还向着黑暗的阴影和发亮的常春藤叶看了许多时。第二天，他问红膆鸟，是否知道向那小箱的路径。荣儿惊异地听着。约翰看见，那红膆鸟怎样地点头，并且从旁向荣儿窥。

“不是这里！不是这里！”小鸟啾唧着。

“你想着什么，约翰？”荣儿问。

“你不知道什么缘故么，荣儿？你不知道在那里寻觅这个么？你不等候着金匙儿么？”

“不，不！告诉我，这是怎的？”

约翰叙述出他所知道的关于小书的事来。

“而且我存着匙儿；我想，你有着金箧。不是这样的么，小鸟儿？”

但那小鸟却装作似乎没有听到，只在嫩的碧绿的山毛榉树的枝柯里翩跹。

他们坐在一个冈坡上，这地方生长着幼小的山毛榉和枞树。一条绿色的道路斜引上去，他们便坐在这些的边缘，在沙冈上，在繁密的浓绿的莓苔上。他们可以从最小的树木的梢头，望见绿色的海带着明明暗暗的著色的波浪。

“我已经相信了，约翰，”荣儿深思地说，“你在寻觅的，我能够给你觅得。但你怎么对付那匙儿呢？你怎么想到这里的呢？”

“是呵，这是怎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约翰喃喃着，从树海上望着远方。

他们刚走出晴明的蔚蓝里，在他们的望中忽然浮起了两只白胡蝶。它们搅乱着，颤动着，而且在日光下闪烁着，无定地轻浮地飞舞。但它们却近来了。

“旋儿，旋儿。”约翰轻轻地说，蓦地沉在忆念里了。

“旋儿是谁？”荣儿问。

红膆鸟啾唧着飞了起来，约翰还觉得那就在他面前草里的雏菊们，突然用了它们的大睁的白的小眼睛，非常可怕地对他看。

“他给你那匙儿么？”女孩往下问，——约翰点点头，沉默着，然而她还要知道得多一点，——“这是谁呢？一切都是他教给你的么？他在那里呢？”

“现在是不再有他了。现在是荣儿，单是荣儿，只还有荣儿。”他捏住她的臂膊，靠上自己的头去。

“胡涂孩子！”她说，且笑着。“我要使你觅得那书儿，——我知道，这在那里。”

“那我就得走，去取匙儿，那是很远呢。”

“不，不，这不必。我不用匙儿觅得它，——明早，明早呵，我准许你。”

当他们回家时，胡蝶们在他们前面翩跹着。

约翰在那夜，梦见他的父亲，梦见荣儿，还梦见许多另外的。那一切都是好朋友，站在他周围，而且亲密地信任地对他看。但忽然面目都改变了，他们的眼光是寒冷而且讥嘲，——他恐怖地四顾，——到处是惨淡的仇视的面目。他感到一种无名的恐怖，并且哭着醒来了。





九





约翰坐得很长久，而且等候着。空气是冷冷的，大的云接近了地面，不断的无穷的连续着飘浮。它们展开了暗灰色的，波纹无际的氅衣，还在清朗的光中卷起它们的傲慢的峰头，即在那光中发亮。树上的日光和阴影变换得出奇地迅疾，如永有烈焰飞腾的火。约翰于是觉得恐惧了；他思索着那书儿，难于相信，而还希望着，他今天将要觅得。云的中间，很高，奇怪的高，他看见清朗的凝固的蔚蓝，那上面是和平地扩张在不动的宁静中的，柔嫩的洁白的小云，精妙地蒙茸着。

“这得是这样，”他想，“这样高，这样明，这样静。”

于是荣儿来到了。然而红膆鸟却不同来。“正好，约翰，”她大声叫，“你可以来，并且看那书去。”

“红膆鸟在那里呢？”约翰迟疑着问。

“没有带来，我们并不是散步呵。”

他一同走，不住地暗想着：那是不能，——那不能是这样的，——一切都应该是另外的样子。

然而他跟随着在他前面放光的灿烂的金发。

唉！从此以后，小约翰就悲哀了。我希望他的故事在这里就完结。你可曾讨厌地梦见过一个魔幻的园，其中有着爱你而且和你谈天的花卉们和动物们的没有？于是你在梦里就有了那知觉，知道你就要醒来，并且将一切的华美都失掉了？于是你徒然费力于坚留它，而且你也不愿看那冰冷的晓色。

当他一同进去的时候，约翰就潜藏着这样的感觉。

他走到一所住房，那边一条进路，反响着他的脚步。他齅到衣服和食物的气味，他想到他该在家里时的悠长的日子，——想到学校的功课，想到一切，凡是在他生活上幽暗而且冰冷的。

他到了一间有人的房间。人有几多，他没有看。他们在闲谈，但他一进去，便寂静了。他注视地毯，有着很大的不能有的花纹带些刺目的色彩。色彩都很特别和异样，正如家乡的在他小屋子里的一般。

“这是园丁孩子么？”一个正对着他的声音说。“进来就是，小朋友，你用不着害怕的。”

一个别的声音在他近旁突然发响：“唔，小荣，你有一个好宝贝儿哩。”

这都是什么意义呢？在约翰的乌黑的孩子眼上，又迭起深深的皱来，他并且惑乱地惊骇地四顾。

那边坐着一个穿黑的男人，用了冷冷的严厉的眼睛看着他。

“你要学习书中之书么？我很诧异，你的父亲，那园丁，那我以为是一个虔诚人的，竟还没有将这给了你。”

“他不是我的父亲，——他远得很。”

“唔，那也一样。——看罢，我的孩子！常常读着这一本，那就要到你的生活道上了。……”

约翰却已认得了这书。他也不能这样地得到那一本，那应该是全然各别的。他摇摇头。

“不对，不对，这不是我所想的那一本。我知道，这不是那一本！”

他听到了惊讶的声音，他也觉得了从四面刺他的眼光。

“什么？你想着什么呢，小男人？”

“我知道那本书儿，那是人类的书。这本却是还不够，否则人类就安宁和太平了。这并不是。我想着的是一些各别的，人一看，谁也不能怀疑。那里面记着，为什么一切是这样的，象现状的这样，又清楚，又分明。”

“这能么？这孩子的话是那里来的？”

“谁教你的，小朋友？”

“我相信，你看了邪书了，孩子，照它胡说出来罢。”

几个声音这样地发响，约翰觉得他面庞炽热起来，——他快要晕眩了，——房屋旋转着，地毯上的大花朵一上一下地飘浮。前些日子在学校里这样忠诚地劝戒他的小鼠在那里呢？他现在用得着它了。

“我没有照书胡说，那教给我的，也比你们全班的价值要高些。我知道花卉们和动物们的话，我是它们的亲信。我明白人类是什么，以及他们怎样地生活着。我知道妖精们和小鬼头们的一切秘密，因为它们比人类更爱我。”

约翰听得自己的周围和后面，有窃笑和喧笑。在他的耳朵里，吟唱并且骚鸣起来了。

“他象是读过安兑生[8]了。”

“他是不很了了的。”

正对着他的男人说：

“如果你知道安兑生，孩子，你就得多有些他对于上帝的敬畏和他的话。”

“上帝！”这个字他识得的，而且他想到旋儿的所说。

“我对于上帝没有敬畏。上帝是一盏大煤油灯，由此成千的迷误了，毁灭了。”

没有喧笑，却是可怕的沉静，其中混杂着嫌恶和惊怖。约翰在背上觉得钻刺的眼光。那是，就如在昨夜的他的梦里。

那黑衣男人立起身来，抓住了他的臂膊。他痛楚，而且几乎挫折了勇气。

“听着罢，我的孩子，我不知道，你是否不甚了了，还是全毁了，——这样的毁谤上帝在我这里却不能容忍。——滚出去，也不要再到我的眼前来，我说。懂么？”

一切的眼光是寒冷和仇视，就如在那一夜。

约翰恐怖地四顾。

“荣儿！——荣儿在那里？”

“是了，我的孩子要毁了！——你当心着，你永不准和她说话！”

“不，让我到她那里！我不愿意离开她。荣儿，荣儿！”约翰哭着。

她却恐怖地坐在屋角里，并不抬起眼来。

“滚开，你这坏种！你不听，你不配再来！”

而且那痛楚的紧握，带着他走过反响的路，玻璃门砰然阖上了。——约翰站在外面的黑暗的低垂的云物下。

他不再哭了，当他徐徐地前行的时候，沉静地凝视着前面。在他眼睛上面的阴郁的皱纹也更其深，而且永不失却了。

红膆鸟坐在一座菩提树林中，并且向他窥看。他静静地站住，沉默地报答以眼光。但在它胆怯的侦察的小眼睛里，已不再见信任，当他更近一步的时候，那敏捷的小动物便鼓翼而去了。

“走罢！走罢！一个人！”同坐在园路上的麻雀们啾唧着，并且四散地飞开。

盛开的花们也不再微笑，它们却严正而淡漠地凝视，就如对于一切的生人。

但约翰并不注意这些事，他只想着那人们给他的侮辱；在他是，仿佛有冰冷的坚硬的手，污了他的最深处了。“他们得相信我，”他想，“我要取我的匙儿，并且指示给他们。”

“约翰！约翰！”一个脆的小声音叫道。那地方有一个小窠在一株冬青树里，将知的大眼睛正从窠边上望出来。“你往那里去？”

“一切都是你的罪，将知！”约翰说。“让我安静着罢。”

“你怎么也同人类去说呢，人类是不懂你的呵。你为什么将这样的事情去讲给人类的？这真是呆气！”

“他们笑骂我，又给我痛楚。那都是下贱东西；我憎恶他们。”

“不然，约翰，你爱他们。”

“不然！不然！”

“他们不象你这样，于你就少一些痛苦了，——他们的话，于你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对于人类，你须少介意一点。”

“我要我的匙儿。我要将这示给他们。”

“这你不必做，他们还是不信你的，这有什么用呢？”

“我要蔷薇丛下的我的匙儿。你知道怎么寻觅它么？”

“是呀！——在池边，是么？是的，我知道它。”

“那就带领我去罢，将知！”

将知腾上了约翰的肩头，告诉他道路。他们奔走了一整天，——发风，有时下狂雨，但到晚上，云却平静了，并且伸成金色和灰色的长条。

他们来到约翰所认识的沙冈时，他的心情柔软了，他每次细语着：“旋儿，旋儿。”

这里是兔窟——以及沙冈，在这上面他曾经睡过一回的。灰色的鹿苔软而且湿，并不在他的脚下挫折作响。蔷薇开完了，黄色的月下香带着它们的迷醉的微香，成百地伸出花萼来。那长的傲兀的王烛花伸得更高，和它们的厚实的毛叶。

约翰细看那冈蔷薇的精细的淡褐色的枝柯。

“它在那里呢，将知？我看不见它。”

“那我不知道，”将知说，“是你藏了匙儿的，不是我。”

蔷薇曾经开过的地方，已是满是淡漠地向上望着的黄色的月下香的田野了。约翰询问它们，也问王烛；然而它们太傲慢，因为它们的长花是高过他，——约翰还去问沙地上的三色地丁花。

却没有一个知道一点蔷薇的事。它们一切都是这一夏天的。不但那这么高的自负的王烛。

“唉，它在那里呢？它在那里呢？”

“那么，你也骗了我了？”将知说，“这我早想到，人类总是这样的。”

他从约翰的肩头溜下，在冈草间跑掉了。

约翰在绝望中四顾，——那里站着一窠小小的冈蔷薇丛。

“那大蔷薇在那里呢？”约翰问，“那大的，那先前站在这里的？”

“我们不和人类说话，”那小丛说。这是他所听到的末一回，——四围的一切生物都沉静地缄默了，只有芦叶在轻微的晚风中瑟瑟地作响。

“我是一个人么，”约翰想。“不，这不能是，不能是。我不愿意是人，我憎恶人类。”

他疲乏，他的精神也迟钝了。他坐在小草地边的，散布着湿而强烈的气息的，柔软的苍苔上。

“我不能回去了，我也不能再见荣儿了。我的匙儿在那里呢？旋儿在那里呢？为什么我也须离开荣儿呢？我不能缺掉她，如果少了她，我不会死么？我总须生活着，且是一个人，——象其他的，那笑骂我的一个人么？”

于是他忽又看见那两个白胡蝶；那是从阳光方面向他飞来的。他紧张着跟在它们的飞舞之后，看它们是否指给他道路。它们在他的头上飞，彼此接近了，于是又分开了，在愉快的游戏中盘旋着。它们慢慢地离开阳光，终于飘过冈沿，到了树林里。那树林是只还有最高的尖，在从长的云列下面通红而鲜艳地闪射出来的夕照中发亮。

约翰跟定它们。但当它们飞过最前排的树木的时候，他便觉察出，怎样地有一个黑影追蹑着有声的鼓翼，并且将它们擒拿。一转瞬间，它们便消失了。那黑影却迅速地向他射过来，他恐怖地用手掩了脸。

“唉，小孩子！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哭？”帖近他响着一个锋利的嘲笑的声音。约翰先曾看见，象是一只大的黑蝙蝠奔向他，待到他抬头去看的时候，却站着一个黑的小男人，比他自己大得很有限。他有一个大头带着大耳朵，黑暗地翘在明朗的暮天中，瘦的身躯和细细的腿。从他脸上，约翰只看见细小的闪烁的眼睛。

“你失掉了一点什么，小孩子？那我愿意帮你寻。”他说。

但约翰沉默着摇摇头。

“看罢，你要我的这个么？”他又开始了，并且摊开手。约翰在那上面看见一点白东西，时时动弹着。那便是白色的胡蝶儿，快要死了，颤动着撕破的和拗断的小翅子。约翰觉到一个寒栗，似乎有人从后面在吹他，并且恐惧地仰看那奇特的家伙。“你是谁？”他问。

“你要知道我的名字么，小孩子？那么，你就只称我穿凿，[9]简直穿凿。我虽然还有较美的名字，然而你是不懂的。”

“你是一个人么？”

“听罢！我有着臂膊和腿和一个头，——看看是怎样的一个头罢！——那孩子却问我，我是否一个人哩！但是，约翰，约翰！”那小男人还用咿咿哑哑的声音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呢？”约翰问。

“唉，这在我是容易的。我知道的还多得很。我也知道你从那里来以及你在这里做什么。我知道得怪气的多，几乎一切。”

“唉，穿凿先生……”

“穿凿，穿凿，不要客气。”

“你可也知道……？”但约翰骤然沉默了。“他是一个人。”他想。

“你想你的匙儿罢？一定是！”

“我却自己想着，人类是不能知道那个的。”

“胡涂孩子！将知已经泄漏了很多了。”

“那么你也和将知认识的？”

“呵，是的！他是我的最好的朋友之一，——这样的我还很多。但这却不用将知我早知道了。我所知道的比将知还要广。一个好小子，然而胡涂，出格地胡涂。我不然！全不然。”穿凿并且用了瘦小的手，自慰地敲他的大头。

“你知道么，约翰，”他说下去，“什么是将知的大缺点？但你千万永不可告诉他，否则他要大大地恼怒的。”

“那么，是什么呢？”约翰问。

“他完全不存在。这是一个大缺点，他却不肯赞成，而且他还说过我，我是不存在的。然而那是他说诳。我是否在这里！还有一千回！”

穿凿将胡蝶塞在衣袋里，并且突然在约翰面前倒立起来。于是他可厌地装着怪相笑，还吐出一条长长的舌头。约翰是，时当傍晚，和这样的一个奇特东西在沙冈上，心情本已愁惨了的，现在却因恐怖而发抖了。

“观察世界，这是一个很适宜的方法，”穿凿说，还总是倒立着。“如果你愿意，我也肯教给你。看一切都更清楚，更自然。”

他还将那细腿在空中开阖着，并且用手向四面旋转。当红色的夕光落在颠倒的脸上时，约翰觉得这很可厌——小眼睛在光中瞟着，还露出寻常看不见的眼白来。

“你看，这样是云彩如地面，而这地有如世界的屋顶。相反也一样地很可以站得住的。既没有上，也没有下。云那里许是一片更美的游步场。”

约翰仰视那连绵的云。他想，这颇象有着涌血的红畦的生翼的田野。在海上，灿烂着云的洞府的高门。

“人能够到那里去，并且进去么？”他问。

“无意识！”穿凿说，而使约翰很安心的，是忽然又用两脚来站立了。“无意识！倘你在那里，那完全同这里一模一样，——那就许是仿佛那华美再远一点儿。在那美丽的云里，是冥濛的，灰色而且寒冷的。”

“我不信你，”约翰说，“我这才看清楚，你是一个人。”

“去罢！你不信我，可爱的孩子，因为我是一个人么？而你——你或者是别的什么么？”

“唉，穿凿，我也是一个人么？”

“你怎么想，一个妖精么？妖精们是不被爱的。”穿凿便交叉着腿坐在约翰的面前，而且含着怪笑目不转睛地对他看。约翰在这眼光之下，觉得不可名言地失措和不安，想要潜藏或隐去。然而他不复能够转眼了。“只有人类被爱，约翰，你听着！而且这是完全正当的，否则他们也许早已不存在了。你虽然还太年青，却一直被爱到耳朵之上。你正想着谁呢？”

“想荣儿，”约翰小声说，几乎听不见地。

“你对谁最仰慕呢？”

“对荣儿。”

“你以为没有谁便不能生活呢？”

约翰的嘴唇轻轻地说：“荣儿。”

“唉，哪，小子，”穿凿忍着笑，“你怎么自己想象，是一个妖精呢？妖们是并不痴爱人类的孩子的。”

“然而她是旋儿……”约翰在慌张中含胡地说。

于是穿凿便嫌忌地做作地注视，并且用他骨立的手捏住了约翰的耳朵。“这是怎样的无意识呢？你要用那蠢物来吓我么？他比将知还胡涂得远——胡涂得远。他一点不懂。那最坏的是，他其实就没有存在着，而且也没有存在过。只有我存在着，你懂么？——如果你不信我，我就要使你觉得，我就在这里。”

他还用力摇撼那可怜的约翰的耳朵。约翰叫道：“我却认识他很长久，还和他巡游得很远的！”

“你做了梦，我说。你的蔷薇丛和你的匙儿在那里呢，说？——但你现在不要做梦了，你明白么？”

“噢！”约翰叫喊，因为穿凿在掐他。

天已经昏黑了，蝙蝠在他们的头边纷飞，还叫得刺耳。天空是黑而且重，——没有一片叶在树林里作声。

“我可以回家去么？”约翰恳求着，“向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你要在那里做什么？”穿凿问，“在你这样久远地出外之后，人将亲爱地对你叫欢迎。”

“我念家，”约翰说，他一面想着那明亮地照耀着的住室，他在那里常常挨近他父亲坐，并且倾听着他的笔锋声的。那里是平和而且舒畅。

“是呵，因为爱那并不存在的蠢才，你就无须走开和出外了。现在已经太迟。而这也不算什么，我早就要照管你了。我来做呢，或是你的父亲来做呢，本来总归是一件事。这样的一个父亲却不过是想象。你大概是为自己选定了他的罢？你以为再没有一个别的，会一样好，一样明白的么？我就一样好，而且明白得多，明白得多。”

约翰没有勇气回答了；他合了眼，疲乏地点头。

“而且对于这荣儿，你也不必寻觅了。”穿凿接下去。他将手放在约翰的肩头，紧接着他的耳朵说：“那孩子也如别个一样，领你去上痴子索。当人们笑骂你的时候，你没有见她怎样地坐在屋角里，而且一句话也不说么？她并不比别人好。她看得你好，同你游嬉，就正如她和一个金虫玩耍。你的走开与否，她不在意，她也毫不知道那书儿。然而我却是——我知道那书在那里，还要帮你去寻觅。我几乎知道一切。”

约翰相信他起来了。

“你同我去么？你愿意同我寻觅么？”

“我很困倦，”约翰说，“给我在无论什么地方睡觉罢。”

“我向来不喜欢这睡觉，”穿凿说，“这一层我是太活泼了。一个人应该永远醒着，并且思想着。但我要给你安静一会儿。——明晨见！”

于是他做出友爱的姿态，这是他刚才懂得做法的。约翰凝视着闪烁的小眼睛，直至他此外一无所见。他的头沉重了，他倚在生苔的冈坡上。似乎那小眼睛越闪越远，后来就象星星在黑暗的天空。他仿佛听到远处的声音发响，地面也从他底下远远地离开……于是他的思想停止了。





十





当他有些微知觉，觉得在他的睡眠中起了一点特别事情的时候，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但他不希望知道，也不愿意四顾。他要再回到宛如懒散的烟雾，正在徐徐消失着的那梦中，——其中是荣儿又来访他了，而且一如从前，抚摩他的头发，——其中他又曾在有池的园子里，看见了他的父亲和普烈斯多。

“噢！这好痛！是谁干的？”约翰睁开眼，在黎明中，他就在左近看见一个小小的形体，还觉出一只正在拉他头发的手来。他躺在床上，晨光是微薄而平均，如在一间屋子里。

然而那俯向着他的脸，却将他昨日的一切困苦和一切忧郁都叫醒了。这是穿凿的脸，鬼样较少，人样较多，但还如昨晚一样的可憎和可怕。

“唉，不！让我做梦。”他恳求道。

然而穿凿摇撼他：“你疯了么，懒货？梦是痴呆，你在那里走不通的。人须工作，思想，寻觅，——因此，他才是一个人！”

“我情愿不是人，我要做梦！”

“那你就无法可救。你应该。现在你在我的守护之下了，你须和我一同工作并且思想。只有和我，你能够觅得你所希望的东西。而且直到觅得了那个为止，我也不愿意离开你。”

约翰从这外观上，感到了无限的忧惧。然而他却仿佛被一种不能抵御的威力，压制和强迫了。他不知不觉地降伏了。

冈阜，树木和花卉是过去了。他在一间狭窄的微明的小屋里，——他望见外面，凡目力所及，是房屋又房屋，作成长长的一式的排列，黯淡而且模胡。

烟气到处升作沉重的环，并且淡棕色雾似的，降到街道上。街上是人们忙乱地往来，正如大的黑色的蚂蚁。骚乱的轰闹，混沌而不绝地从那人堆里升腾起来。

“看呀，约翰！”穿凿说，“这岂不有点好看么？这就是一切人们和一切房子们，一如你所望见的那样远，——比那蓝的塔还远些，——也满是人们，从底下塞到上面。这不值得注意么？比起蚂蚁堆来，这是完全两样的。”

约翰怀着恐怖的好奇心倾听，似乎人示给了他一条伟大的可怕的大怪物。他仿佛就站在这大怪物的背上，又仿佛看见黑血在厚的血管中流过，以及昏暗的呼吸从百数鼻孔里升腾。当那骇人的声音将要兆凶的怒吼之前，就使他恐怖。

“看哪，人们都怎样地跑着呵，约翰，”穿凿往下说。“你可以看出，他们有所奔忙，并且有所寻觅，对不对？那却好玩，他自己正在寻觅什么，却谁都不大知道。倘若他们寻觅了一会儿，他们便遇见一个谁，那名叫永终的……”

“那是什么人呢？”约翰问。

“我的好相识之一，我早要给他绍介你了。那永终便说：‘你在寻觅我么？’大多数大概回答道：‘阿，不，我没有想到你！’但永终却又反驳道：‘除了我，你却不能觅得别的。’于是他们就只得和永终满足了。”

约翰懂得，他是说着死。

“而且这永是，永是这么下去么？”

“一定，永是。然而每日又来一堆新的人，即刻又寻觅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而寻觅又寻觅，直到他们终于觅得永终，——这已经这样地经过了好一会儿了，也还要这样地经过好一会儿的。”

“我也觅不到别的东西么，穿凿，除了……”

“是呵，永终是你一定会觅得一回的，然而这不算什么；只是寻觅罢！不断地寻觅！”

“但是那书儿，穿凿，你曾要使我觅得的那书儿。”

“唔，谁知道呢！我没有说谎。我们应该寻觅，寻觅。我们寻觅什么，我们还知道得很少。这是将知教给我们的。也有这样的人，他们一生中寻觅着，只为要知道他们正在寻觅着什么。这是哲学家，约翰。然而倘若永终一到，那也就和他们的寻觅都去了。”

“这可怕，穿凿！”

“阿，不然，全不然，永终是一个实在忠厚的人。他被看错了。”

有人在门前的梯子上踬着脚。橐橐！橐橐！在木梯上面响。于是有人叩门了，仿佛是铁敲着木似的。

一个长的，瘦的男人进来了。他有深陷的眼睛和长而瘦的手。一阵冷风透过了那小屋。

“哦，这样！”穿凿说，“你来了，坐下罢！我们正谈到你。你好么？”

“工作！许多工作！”那长人说，一面拭着自己的骨出的灰白的额上的冷汗。

不动而胆怯地约翰看着那僵视着他的深陷的眼睛。睛眼是严正而且黑暗，然而并不残忍，也无敌意。几瞬息之后，他又呼吸得较为自由，他的心也跳得不大剧烈了。

“这是约翰，”穿凿说，“他曾经听说有那么一本书儿，里面记着，为什么一切是这样，象这似的，而且我们还要一同去寻觅，是么？”穿凿一面别有许多用意地微笑着。

“唉，这样——唔，这是正当的！”死亲爱地说，且向约翰点头。

“他怕觅不到那个呢，——但我告诉他，他首先须要实在勤恳地寻觅。”

“诚然，”死说，“勤恳地寻觅那是正当的。”

“他以为你许是很残忍；但你看罢，约翰，你错了，对不对？”

“唉，是呵！”死亲爱地说，“人说我许多坏处。我没有胜人的外观，——但我以为这也还好。”

他疲乏地微笑，如一个忙碌于一件正在议论的严重事情的人。于是他的黑暗的眼光从约翰弯到远方，并且在大都市上沉思地恍忽着。

约翰长久不敢说话，终于他低声说：

“你现在要带着我么？”

“你想什么，我的孩子？”死说，从他的梦幻中仰视着。“不，现在还不。你应该长大，且成一个好人。”

“我不愿意是一个人，如同其他那样的。”

“去罢，去罢！”死说，“这无从办起。”

人可以听出他来，这是他的一种常用的语气。他接续着：

“人怎地能成一个好人，我的朋友穿凿可以教你的。这也有各样的方法；但穿凿教得最出色。成一个好人，实在是很好看，很值得期望的事。你不可以低廉地估计它，年青小子！”

“寻觅，思想，观察。”穿凿说。

“诚然，诚然，”死说；——于是对着穿凿道：“你想领他到谁那里去呢？”

“到号码博士那里，我的老学生。”

“唉，是呀，那是一个好学生，人的模范。在他这一类里，几乎完备了。”

“我会再见荣儿么？”约翰抖着问。

“那孩子想谁呀？”死问。

“唉，他曾经被爱了，至今还在幻想，成一个妖精，嘻嘻嘻。”穿凿阴险地微笑着。

“不然，我的孩子，这不相干，”死说，“这样的事情，你在号码博士那里便没有了。谁要寻觅你所寻觅的，他应该将所有别的都忘掉。一切或全无。 [10]”

“我要以一铸将他造成一个人，我要指示他什么是恋爱，他就早要想穿了。”

穿凿又复高兴地笑起来，——死又将他的黑眼睛放在可怜的约翰上，那竭力忍住他的呜咽的。因为他在死面前羞愧。

死骤然起立。“我应该去了，”他说，“我谈过了我的时间。这里还有许多事情做。好天，约翰，我们要再见了。你只不可在我面前有害怕。”

“我在你面前没有害怕，——我情愿你带着我。请！带我去罢！”

死却温和地拒绝了他，这一类的请求，他是听惯了的。

“不，约翰，你现在去工作，寻觅和观察罢。不要再请求我。我只招呼一次，而且够是时候的。”

他一消失，穿凿又完全恣肆了。他跳过椅子，顺着地面滑走，爬上柜子和烟突去，还在开着的窗间，耍出许多可以折断颈子的技艺。

“这就是那永终呵，我的好朋友永终！”他大声说，——“你看不出他好来么？他确也见得有点儿可憎，而且很阴惨。但倘在他的工作上有了他的欢喜，他也能很高兴的，然而这工作常常使他无聊。这事也单调一点。”

“他该到那里去，是谁告诉他的呢，穿凿？”

穿凿猜疑地，侦察地用一目斜睨着约翰。

“你为什么问这个？他走他自己的路。他一得来，他就带着。”

后来，约翰别有见地了。但现在他却没有知道得更分明，且相信穿凿所说的总该是真实的。

他们在街道上走，辗转着穿过蠕动的人堆。黑色的人们交错奔波着，笑着，喋喋着，显得这样地高兴而且无愁，不免使约翰诧异。他看见穿凿向许多人们点头，却没有一个人回礼，大家都看着自己的前面，仿佛他们一无所见似的。

“现在他们走着，笑着，似乎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认识我。但这不过是景象。倘或我单独和他们在一处，他们就不再能够否认我，而且他们也就失却了兴趣了。”

在路上，约翰觉得有人跟在他后面走。他一回顾，他看出是那用了不可闻的大踏步，在人们中间往来的，长的苍白的人。他向约翰点头。

“人们也看见他么？”约翰问穿凿。

“一定，他们个个，然而他们连他也不愿意认识。唔，我喜欢让他们高傲。”

那混乱和喧闹使约翰昏聩了，这即刻又使他忘却了他的忧愁。狭窄的街道和将天的蔚蓝分成长条的高的房屋，沿屋走着的人们，脚步的橐橐和车子的隆隆，扰乱了那夜的旧的幻觉和梦境，正如暴风之于水镜上的影象一般。这在他，仿佛是人们之外更无别物存在，——仿佛他应该在无休无歇的绝息的扰乱里，一同做，一同跑。

于是他们到了沉静的都市的一部分，那地方站着一所大房屋，有着大而素朴的窗门。这显得无情而且严厉。里面是静静的，约翰还觉到一种不熟悉的刺鼻的气味夹着钝浊的地窖气作为底子的混合。一间小屋，里面是奇异的家具，还坐着一个孤寂的人，他被许多书籍，玻璃杯和铜的器具围绕着，那些也都是约翰所不熟悉的。一道寂寞的日光从他头上照入屋中，并且在盛着美色液体的玻璃杯间闪烁。那人努力地在一个黄铜管里注视，也并不抬头。

当约翰走得较近时，他听到他怎样地喃喃着：

“将知！将知！”

那人旁边，在一个长的黑架子上，躺着一点他所不很能够辨别的白东西。

“好早晨，博士先生。”穿凿说，然而那博士还是不抬头。

于是约翰吃惊了，因为他在竭力探视的那白东西，突然起了痉挛的颤抖的运动。他所见的是一只兔身上的白茸皮。有那动着的鼻子的小头，向下缚在铁架上，四条脚是在身上紧紧地绑起来。那想要摆脱的绝望的试验，只经过了一瞬息，这小动物便又静静地躺着了，只是那流血的颈子的急速的颤动，还在显示它没有死。

约翰还看见那圆圆的仁厚的眼睛，圆睁在它的无力的恐怖中，并且他仿佛有些熟识。唉，当那最初的有幸的妖夜里，在这柔软的，而现在是带着急速的恐怖的喘息而颤动着的小身体上，他曾经枕过自己的头。他的过去生活的一切记念，用了威力逼起他来了。他并不想，他却直闯到那小动物面前去：

“等一等！等一等！可怜的小兔，我要帮助你。”他并且急急地想解开那紧缚着嫩脚的绳子来。

但他的手同时也被紧紧地捏住了，耳边还响着尖利的笑声。

“这是什么意思，约翰？你还是这样孩子气么？那博士对你得怎样想呢？”

“那孩子要怎样？他在这里干什么？”那博士惊讶地问。

“他要成一个人，因此我带他到你这里来的。然而他还太小，也太孩子气。要寻觅你所寻觅的。这样可不是那条路呵，约翰！”

“是的，那样的路不是那正当的。”博士说。

“博士先生，放掉那小兔罢！”——

穿凿掐住了他的两手，致使他发起抖来。

“我们怎样约定的，小孩子？”他向他附耳说。“我们须寻觅，是不是？我们在这里并非在沙冈上旋儿身边和无理性的畜类里面。我们要是人类——人类！你懂得么？倘或你愿意止于一个小孩子，倘或你不够强，来帮助我，我就使你走，那就独自去寻觅！”

约翰默然，并且相信了，他愿意强。他闭了眼睛，想看不见那小兔。

“可爱的孩子！”博士说，“你在开初似乎还有一点仁厚。那是的确，第一回是看去很有些不舒服的。我本身就永不愿意看，我只要能避开就避开。然而这是不能免的，你还应该懂得：我们正是人类而非动物，而且人类的和科学的尊荣，是远出于几匹小兔的尊荣之上的。”

“你听到么？”穿凿说，“科学和人类！”

“科学的人，”博士接着说，“高于一切此外的人们。然而他也就应该将平常人的小感触，为了那大事业，科学，作为牺牲。你愿意做一个这样的人么？你觉得这是你的本分么，我的小孩子？”

约翰迟疑着，他不大懂得“本分”这一个字，正如那金虫一样。

“我要觅得那书儿，”他说，“那将知说过的。”——

博士惊讶了，并且问：“将知？”

但穿凿却迅速地说道：“他要这个，博士，我很明白的。他要寻觅那最高的智慧，他要给万有立一个根基。”

约翰点头。——“是的！”他对于这话所懂得的那些，即是他的目的。

“唉，那你就应该强，约翰，不要小气以及软心。那么我就要帮助你了。然而你打算打算罢：一切或全无。”——

于是约翰用着发抖的手，又将那解开的绳帮同捆在小兔的四爪上。





十一





“我们要试一试，”穿凿说，“我可能旋儿似的示给你许多美。”

他们向博士告了别，且约定当即回来之后，他便领着约翰到大城的一切角落巡行，他指示它，这大怪物怎样地生活，呼吸和滋养，它怎样地吸收自己并且从自己重行生长起来。

但他偏爱这人们紧挤着，一切灰色而干枯，空气沉重而潮湿的，阴郁的困苦区域。

他领他走进大建筑中之一，烟气从那里面升腾，这是约翰第一天就见过的。那地方主宰着一个震聋耳朵的喧闹，——到处鸣吼着，格磔着，撞击着，隆隆着，——大的轮子嗡嗡有声，长带蜿蜒着拖过去，黑的是墙和地面，窗玻璃破碎或则尘昏。雄伟的烟突高高地伸起，超过黑的建筑物，还喷出浓厚的旋转的烟柱来。在这轮子和机器的杂沓中，约翰看见无数人们带着苍白的脸，黑的手和衣服，默默地不住地工作着。

“这是什么？”他问。

“轮子，也是轮子，”穿凿笑着，“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说是人。他们经营着什么，他们便终年的经营，一天又一天。在这种样子上，人也能是一个人。”

他们走到污秽的巷中，天的蔚蓝的条，见得狭如一指，还被悬挂出来的衣服遮暗了。人们在那里蠢动着，他们互相挨挤，叫喊，喧笑，有时也还唱歌。房屋里是小屋子，这样小，这样黑暗而且昏沉，至使约翰不大敢呼吸。他看见在赤地上爬着的相打的孩子，蓬着头发给消瘦的乳儿哼着小曲的年青姑娘。他听到争闹和呵斥，凡在他周围的一切面目，也显得疲乏，鲁钝，或漠不相关。

无名的苦痛侵入约翰了。这和他现以为愧的先前的苦痛，是不一样的。

“穿凿，”他问，“在这里活着的人们，永是这么苦恼和艰难么？也比我……”他不敢接下去了。

“固然，——而他们称这为幸福。他们活得全不艰难，他们已经习惯，也不知道别的了。那是一匹胡涂的不识好歹的畜生。看那两个坐在她门口的女人罢。她们满足地眺望着污秽的巷，正如你先前眺望你的沙冈。为这人们你无须颦蹙。否则你也须为那永不看见日光的土拨鼠颦蹙了。”

约翰不知道回答，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还要哭。

而且在喧扰的操作和旋转中间，他总看见那苍白的空眼的人，怎样地用了无声的脚步走动。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是一个好人，对不对，他从这里将人们带走，但这里他们也一样地怕他。”

已经是深夜，小光的百数在风中动摇，并且将长的波动的影象投到黑暗的水上的时候，这两个顺着寂静的街道趱行。古旧的高的房屋似乎因为疲劳，互相倚靠起来，并且睡着了。大部分已经合了眼。有几处却还有一个窗户透出黯淡的黄光。

穿凿给约翰讲那住在后面的许多故事，讲到在那里受着的苦楚，讲到在那里争斗着的困苦和生趣之间的争斗。他不给它省去最阴郁的；还偏爱选取最下贱和最难堪的事，倘若约翰因为他的惨酷的叙述而失色，沉默了，他便愉快得歪着嘴笑。

“穿凿，”约翰忽然问，“你知道一点那大光么？”

他以为这问题可以将他从沉重而可怕地压迫着他的幽暗里解放出来。

“空话！旋儿的空话！”穿凿说，“幻想和梦境。人们和我自己之外，没有东西。你以为有一个上帝或相类的东西，乐于在这里似的地上，来主宰这样的废物们么？而且这样的大光，也决不在这黑暗里放出这许多来的。”

“还有星星们呢，星星们？”约翰问，似乎他希望这分明的伟大，能够来抬高他面前的卑贱。

“那星星们么？你可知道你说了什么了，小孩子？那上面并不是小光，象你在这里四面看见的灯烛似的。那一切都是世界们。比起这带着千数的城镇的世界来，都大得多，我们就如一粒微尘，在它们之间飘浮着，而且那是既无所谓上，也无所谓下，到处都有世界们，永是世界们，而且这是永没，永没有穷尽。”

“不然！不然！”约翰恐惧地叫喊，“不要说这个，不要说这个罢！在广大的黑暗的田野上，我看见小光们在我上面。”

“是呀，你看去不过是小光们。你也向上面呆望一辈子，只能看见黑暗的田野里在你上面的小光们。然而你能，你应该知道，那是世界们，既无上，也无下，在那里，那球儿是带着那些什么都不算，并且不算什么地消失了去的，可怜的蠕动着的人堆儿。那么，就不要向我再说‘星星们’了，仿佛那是二三十个似的，这是无意识。”

约翰沉默着。这会将卑贱提高的伟大，将卑贱压碎了。

“来罢，”穿凿说，“我们要看一点有趣的。”对他们传来了可爱的响亮的音乐。在黑暗的街道之一角，立着一所高大的房屋，从许多高窗内，明朗地透出些光辉。前面停着一大排车。马匹的顿足空洞地在夜静中发响，它们的头还点着。哦！哦！闪光在车件的银钉上和车子的漆光上闪烁。

里面是明亮的光。约翰半被迷眩地看着百数抖着的火焰的，夺目的，颜色的镜子和花的光彩。鲜明的姿态溜过窗前，他们都用了微笑的仪容和友爱的态度互相亲近着。直到大厅的最后面，都转动着盛装的人们，或是舒徐的步伐，或是迅速的旋风一般的回旋。那大声的喧嚣和欢喜的声音，磨擦的脚步和的长衣，都夹在约翰曾在远处听到过的柔媚的音乐的悠扬中，成为一个交错，传到街道上。在外面，接近窗边，是两个黑暗的形体，只有那面目，被他们正在贪看的光辉，照得不一律而且鲜明。

“这美呵！这堂皇呵！”约翰叫喊。他耽溺于这么多的色采，光辉和花朵的观览了。“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以进去么？”

“哦，这你却称为美呀？或者你也许先选一个兔洞罢？但是看罢？人们怎样地微笑，辉煌，并且鞠躬呵。看哪，男人们怎么这样地体面和漂亮，女人们怎么这样地艳丽和打扮呵。跳舞起来又多么郑重，象是世界上的最重要事件似的！”

约翰回想到兔洞里的跳舞，也看出了几样使他记忆起来的事。然而这却一切盛大得远，灿烂得远了。那些盛装的年青女子们，倘若伸高了她们的长的洁白的臂膊，当活泼的跳舞中侧着脸，他看来也美得正如妖精一般。侍役们是整肃地往来，并且用了恭敬的鞠躬，献上那贵重的饮料。

“多么华美！多么华美！”约翰大声说。

“很美观，你不这样想么？”穿凿说。“但你也须比在你鼻子跟前的看得远一点。你现在只看见可爱的微笑的脸，是不是？唔，这微笑，大部分却是诓骗和作伪呵。那坐在厅壁下的和蔼的老太太们就如围着池子的渔人；年青的女人们是钓饵，先生们是那鱼。他们虽然这么亲爱地一同闲谈，——他们却嫉妒地不乐意于各人的钓得。倘若其中的一个年青女人高兴了，那是因为她穿得比别人美，或者招致的先生们比别人多，而先生们的特别的享乐是精光的脖子和臂膊。在一切微笑的眼睛和亲爱的嘴唇之后，藏着的全是另外一件事。而且那恭敬的侍役们，思想得全不恭敬。倘将他们正在想着的事骤然泄露出来，那就即刻和这美观的盛会都完了。”

当穿凿将一切指给他的时候，约翰便分明地看见仪容和态度中的作伪，以及从微笑的假面里，怎样地露出虚浮，嫉妒和无聊，或则倘将这假面暂置一旁，便忽然见了分晓。

“唉，”穿凿说，“应该让他们随意。人们也应该高兴高兴。用别样的方法，他们是全不懂得的。”

约翰觉得，仿佛有人站在他后面似的。他向后看：那是熟识的，长的形体。苍白的脸被夺目的光彩所照耀，致使眼睛形成了两个大黑点。他低声自己喃喃着，还用手指直指向华美的厅中。

“看呵！”穿凿说，“他又在寻出来了。”

约翰向那手指所指的处所看。他看见一个年老的太太怎样地在交谈中骤然合了眼，以及美丽的年青的姑娘怎样地打一个寒噤，因此站住并且凝视着前方。

“到什么时候呢？”穿凿问死。

“这是我的事。”死说。

“我还要将这一样的社会给约翰看一回，”穿凿说。他于是歪着嘴笑而且起眼睛来。“可以么？”

“今天晚上么？”死问。

“为什么不呢？”穿凿说，“那地方既无时间，又无时候。现在是，凡有永是如此的，以及凡有将要如此的，已经永在那里了。”

“我不能同去，”死说，“我有太多的工作。然而用了那名字，叫我们俩所认识的那个罢，而且没有我，你们也可以觅得道路的。”

于是他们穿过寂寞的街，走了一段路，煤气灯焰在夜风中闪烁，黑暗的寒冷的水拍着河堤。柔媚的音乐逐渐低微，终于在横亘大都市上的大安静里绝响了。

忽然从高处发出一种全是金属的声音，一片清朗而严肃的歌曲。

这都从高的塔里蓦地落到沉睡的都市上——到小约翰的沉郁昏暗的魂灵上。他惊异着向上看。那钟声挟了欢呼着升腾起来，而强有力地撕裂了死寂的，响亮的调子悠然而去了。这在沉静的睡眠和黑暗的悲戚中间的高兴的声音，典礼的歌唱，他听得很生疏。

“这是时钟，”穿凿说，“这永是这样地高兴，一年去，一年来。每一小时，他总用了同等的气力和兴致唱那同一的歌曲。在夜里，就比白天响得更有趣，——似乎是钟在欢呼它的无须睡觉，它下面是千数的忧愁和啼哭，而它却能够接续着一样地幸福地歌吟。然而倘若有谁死掉了，它便更其有趣地发响。”

又升腾了一次欢呼的声音。

“有一天，约翰，”穿凿接续着，“在一间寂静的屋子中的窗后面，将照着一颗微弱的小光。是一颗沉思着发抖，且使墙上的影子跳舞的，沉郁的小光。除了低微的梗塞的呜咽之外，屋子里更无声音作响。其中站着一张白幔的床，还有打皱的阴影。床上躺着一点东西，也是白而且静。这将是小约翰了。——阿，于是这歌便高声地高兴地响进屋里来，而且在歌声中，在他死后的最初时间中行礼。”——

十二下沉重的敲打，迟延着在空中吼动了。当末一击时，约翰仿佛便如入梦，他不再走动了，在街道上飘浮了一段，凭着穿凿的手的提携。在火速的飞行中，房屋和街灯都从旁溜过去了。死消失了。现在是房屋较为稀疏。它们排成简单的行列，其间是黑暗的满是秘密的洞穴，有沟，有水洼，有废址和木料，偶然照着煤气的灯光。终于来了一个大的门带着沉重的柱子和高的栅栏。一刹那间他们便飘浮过去，并且落在大沙堆旁的湿草上了。约翰以为在一个园子里了，因为他听得周围有树木瑟瑟地响。

“那么，留神罢，约翰！还要以为我知道得比旋儿不更多。”

于是穿凿用了大声喊出一个短而黑暗的，使约翰战栗的名字来。幽暗从各方面反应这声响，风以呼啸的旋转举起它，——直到它在高天中绝响。

约翰看见，野草怎样地高到他的头，而刚才还在他脚下的小石子，怎样地已将他的眺望遮住了。穿凿在他旁边，也同他一样小，用两手抓住那小石，使出全身的力量在转它。细而高的声音的一种纷乱的叫唤，从荒芜了的地面腾起。

“喂，谁在这里？这是什么意思？野东西！”这即刻发作了。

约翰看见黑色的形相忙乱着穿插奔跑。他认识那敏捷的黑色的马陆虫，发光的棕色的蠼螋带着它的细巧的铗子，鼠妇虫有着圆背脊，以及蛇一流的蜈蚣。其中有一条长的蚯蚓，电一般快缩回它的洞里去了。

穿凿斜穿过这活动的吵闹的群，走向蚯蚓的洞口。

“喂，你这长的裸体的坏种。——出来，带着你的红的尖鼻子！”穿凿大声说。

“得怎样呢？”那虫从深处问。

“你得出来，因为我要进去，你懂么，精光的嚼沙者！”

蚯蚓四顾着从洞口伸出它的尖头来，又向各处触探几回，这才慢慢地将那长的裸露的身子稍稍拖近地面去。

穿凿遍看那些因为好奇而奔集的别的动物。

“你们里面的一个得同去，并且在我们前面照着亮。不，黑马陆，你太胖，而且你带着你的千数条爪子会使我头昏眼花。喂，你，蠼螋！你的外观中我的意。同走，并且在你的铗子上带着光！马陆，跑，去寻一个迷光，或者给我拿一个烂木头的小灯来。”

他的出令的声音挥动了动物们，它们奉行了。

他们走下虫路去。他们前面是蠼螋带着发光的木头，于是穿凿，于是约翰，那下面是狭窄而黑暗。约翰看见沙粒微弱地照在淡薄的蓝色的微光中。沙粒都显得石一般大，半透明，由蚯蚓的身子磨成紧密的光滑的墙了。蚯蚓是好奇地跟随着。约翰向后看，只见它的尖头有时前伸，有时却等待着它的身子的拖近。

他们沉默着往下，——长而且深。在约翰过于峻峭的路，穿凿便搀扶他。那似乎没有穷尽！永是新的沙粒，永是那蠼螋接着向下爬，随着道路的转弯，转着绕着。终于道路宽一点了，墙壁也彼此离远了。沙粒是黑而且潮，在上面成为一个轩洞，洞面有水点引成光亮的条痕，树根穿入轩洞中，象僵了的蛇一样。

于是在约翰的眼前忽然竖着一道挺直的墙，黑而高，将他们之前的全空间都遮断了。蠼螋转了过来。

“好，那就同到了后面了，蚯蚓已经知道。这是它的家。”

“来，指给我们路！”穿凿说。

蚯蚓慢慢地将那环节的身子拖到黑墙根，并且触探着。约翰看出，墙是木头。到处散落成淡棕色的尘土了。那虫便往里钻，将长的柔软的身子滑过孔穴去。

“那么，你，”穿凿说，便将约翰推进那小的潮湿的孔里。一刹那间，他在软而湿的尘芥里吓得要气绝了，于是他觉得他的头已经自由，并且竭全力将自己从那小孔中弄出。周围似乎一片大空间。地面硬且潮，空气浓厚而且不可忍受地郁闷。约翰几乎不敢呼吸，只在无名的恐怖中等待着。

他听到穿凿的声音空洞地发响，如在一个地窖里似的。

“这里，约翰，跟着我！”——

他觉得，他前面的地，怎样地隆起成山，——由穿凿引导着，他在浓密的幽暗中踏着这地面。他似乎走在一件衣服上，这随着脚步而高低。他在沟洼和丘冈上磕碰着，其时他追随着穿凿，直到一处平地上，紧紧地抓住了一枝长的梗，象是柔软的管子。

“我们站在这里好！灯来！”穿凿叫喊。

于是从远处显出微弱的小光，和那拿着的虫一同低昂着。光移得越近，惨淡的光亮照得空间越满，约翰的窘迫便也越大了。

他踏过的那山，是长而且白，捏在他手里的管子，是棕色的，还向下引成灿烂的波线。

他辨出一个人的颀长僵直的身体，以及他所立的冰冷的地方，是前额。

他面前就现出两个深的黑洞，是陷下的眼睛，那淡蓝的光还照出瘦削的鼻子和那灰色的，因了怖人的僵硬的死笑而张开的唇吻。

从穿凿的嘴里发一声尖利的笑，这又即刻在潮湿的木壁间断气了。

“这是一个惊奇，约翰！”

那长的虫从尸衣的折迭间爬出；它四顾着，将自己拖到下颚上，经过僵直的嘴唇，滑进那乌黑的嘴洞里去了。

“这就是跳舞会中的最美的，——你以为比妖精还美的。那时候，她的衣服和蜷发喷溢着甜香，那时候，眼睛是流盼而口唇是微笑，——现在固然是变了一点了。”

在他所有的震慑中，约翰的眼里却藏着不信。这样快么？——方才是那么华美，而现在却已经……？

“你不信我么？”穿凿歪了嘴笑着说。“那时和现在之间，已经是半世纪了。那里是既无时候，也无时间。凡已经过去的，将要是永久，凡将要来的，已经是过去了。这你不能想，然而应该信。这里一切都是真实，凡我所指示你的一切，是真的，真的！这是旋儿所不能主张的！”

穿凿嘻笑着跳到死尸的脸上往来，还开了一个极可恶的玩笑。他坐在眉毛上，牵着那长的睫毛拉开眼睑来。那眼睛，那约翰曾见它高兴地闪耀的，是疲乏地凝固了，而且在昏黄的小光中，皱蹙地白。

“那么，再下去！”穿凿大呼，“还有别的可看哩！”

蚯蚓慢慢地从右嘴角间爬出，而这可怕的游行便接下去了。

不是回转，——却是向一条新的，也这么长而且幽暗的道路。

“一个老的来了，”当又有一道黑墙阻住去路的时候，蚯蚓说。“他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这比起前一回来，稍不讨厌。除了一个不成形的堆，从中露着白骨之外，约翰什么也看不见。成百的虫豸们和昆虫们正在默默地忙着做工。那光惹起了惊动。

“你们从那里来？谁拿光到这里来？我们用不着这个！”

它们并且赶快向沟里洞里钻进去了。但它们认出了一个同种。

“你曾在这里过么？”虫们问，“木头还硬哩。”

首先的虫否认了。

他们再往远走，穿凿当作解释者，将他所知道的指给小约翰。来了一个不成样子的脸带着狞视的圆眼，膨胀的黑的嘴唇和面庞。

“这曾是一位优雅的先生，”他于是高兴地说，“你也许曾经见过他，这样地富，这样地阔，而且这样地高傲。他保住了他的尊大了。”

这样地进行。也有瘦损的，消蚀了的形体，在映着微光而淡蓝地发亮的白发之间，也有小孩子带着大头颅，也有中年的沉思的面目。

“看哪，这是在他们死后才变老的。”穿凿说。

他们走近了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高吊着嘴唇，白色的牙齿在发亮。当前额中间，有一个圆的，乌黑的小洞。

“这人被永终用手艺草草完事了。为什么不忍耐一点呢？无论如何他大概总得到这里来的。”

而且又是道路，而且是新的道路，而且又是伸开的身体带着僵硬的丑怪的脸，和不动的，交叉着迭起来的手。

“我不往下走了，”蠼螋说，“这里我不大熟悉了。”

“我们回转罢。”蚯蚓说。

“前去，只要前去！”穿凿大叫起来。

这一行又前进。

“一切，凡你所见的，存在着，”穿凿进行着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只有一件东西不真。那便是你自己，约翰。你没有在这里，而且你也不能在这里。”

他看见约翰因了他的话，露出恐怖的僵直的眼光，便发了一通响亮的哗笑。

“这是一条绝路，我不前进了。”蠼螋烦躁着说。

“我却偏要前进，”穿凿说，而且一到道路的尽头，他便用两手挖掘起来了。“帮我，约翰！”

约翰在困苦中，不由自主地服从了，挖去那潮湿的微细的泥土。

他们浴着汗水默默地继续着工作，直到他们撞在黑色的木头上。

蚯蚓缩回了环节的头，并且向后面消失了。蠼螋也放下它的光，走了回去。

“你们进不去的，这木头太新。”它临走时说。

“我要！”穿凿说，并且用爪甲从那木头上撕下长而白的木屑来。

一种可怕的窘迫侵袭了约翰。然而他必得，他不能别的。

黑暗的空隙终于开开了。穿凿取了光，慌忙爬进去。

“这里，这里！”他叫着，一面跑往头那边。

但当约翰到了那静静地交叉着迭在胸脯上面的手那里的时候，他必须休息了。他见有瘦的，苍白的，在耳朵旁边半明半暗的手指，正在他前面。他忽然认得了，他认识手指的切痕和皱襞，长的，现在是染成深蓝了的指甲的形状。他在示指上看出一个棕色的小点来。这是他自己的手。

“这里，这里！”穿凿的声音从头那边叫喊过来。“看一下子罢，你可认识他么？”

可怜的约翰还想重行起来，走向那向他闪烁着的光去。然而他不再能够了。那小光消成完全的幽暗，他也失神地跌倒了。





十二




他落在一个深的睡眠里，直到那么深，在那里没有梦。

当他又从这幽暗中起来，——慢慢地——到了清晨的苍茫凉爽的光中，他拂去了斑斓的，温柔的旧梦。他醒了，有如露珠之从一朵花似的，梦从他的灵魂上滑掉了。

还在可爱的景象的错杂中，半做着梦的他的眼睛的表情，是平静而且和蔼。

但因了当着黯淡的白昼之前的苦痛，他如一个羞明者，将眼睛合上了。凡有在过去的早晨所曾见的，他都看见。这似乎已经很久，很远了。然而还是时时刻刻重到他的灵魂之前，从哀愁的早晨起，直到寒栗的夜里。他不能相信，那一切恐怖，是会在一日之中出现的。他的窘迫的开初，仿佛已经是这样远，象失却在苍茫的雾里一般。

柔和的梦，无影无踪地从他的灵魂上滑去了——穿凿摇撼他——而沉郁的时光于是开始，懒散而且无色，是许多许多别的一切的前驱。

但是凡有在前夜的可怕的游行中所见的，却停留在他那里。这单是一个骇人的梦象么？

当他踌躇着将这去问穿凿的时候，那一个却嘲笑而诧异地看着他。

“你想什么？”他问。

然而约翰却看不出他眼里的嘲笑，还问，他看得如此清楚而且分明，如在面前的一切，是否真是这样地出现了？

“不，约翰，你却怎样地胡涂呵！这样的事情是决不能发生的。”

约翰不知道他须想什么了。

“我们就要给你工作了。那么，你便不再这样痴呆地问了。”

他们便到那要帮助约翰，来觅得他所寻觅的号码博士那里去。

在活泼的街道上，穿凿忽然沉静地站住了，并且从大众中指出一个人来给约翰看。

“你还认识他么？”他问，当约翰大惊失色，凝视着那人的时候，他便在街上发出一声响亮的哗笑来。

约翰在昨夜见过他，深深地在地下。——

博士亲切地接待他们，并且将他的智慧颁给约翰。他听至数小时之久，在这一天，而且在以后的许多天。

约翰所寻觅的，博士也还未曾觅得。他却几乎了，他说。他要使约翰上达，有如他自己一般。于是他们俩就要达了目的。

约翰倾听着，学习着，勤勉而且忍耐，——许多日之久，——许多月之久。他仅怀着些少的希望，然而他懂得，他现在应该进行，——进行到他所做得到。他觉得很奇特。他寻觅光明，越长久，而他的周围却越昏暗。凡他所学的一切的开端，是很好的，——只是他钻研得越深，那一切也就越凄凉，越黯淡。他用动物和植物，以及周围的一切来开手，如果观察得一长久，那便成为号码了。一切分散为号码，纸张充满着号码。博士以为号码是出色的，他并且说，号码一到，于他是光明，——但在约翰却是昏暗。

穿凿伴住他，倘或他厌倦和疲乏了，便刺戟他。享用或叹赏的每一瞬息，他便埋怨他。

约翰每当学到，以及看见花朵怎样微妙地凑合，果实怎样地结成，昆虫怎样不自觉地助了它们的天职的时候，是惊奇而且高兴。

“这却是出色。”他说，“这一切是算得多么详尽，而且造得多么精妙和合式呵！

“是的，格外合式，”穿凿说，“可惜，那合式和精妙的大部分，是没有用处的。有多少花结果，有多少种子成树呢？”

“然而那一切仿佛是照着一个宏大的规划而作的，”约翰回答，“看罢！蜜蜂们自寻它们的蜜而不知道帮助了花，而花的招致蜜蜂是用了它们的颜色。这是一个规划，两者都在这上面工作，不识不知地。”

“这见得真好，但欠缺的也还多。假使那蜜蜂觉得可能，它们便在花下咬进一个洞去，损坏了那十分复杂的安排。伶俐的工师，被一个蜜蜂当作呆子！”

在人类和动物之间的神奇的凑合，那就显得更坏了。他从约翰以为美的和艺术的一切之中，指出不完备和缺点。他指示他能够侵略人和动物的，苦恼和忧愁的全军，[11]他还偏喜欢选取那最可厌的和最可恶的。

“这工师，约翰，对于他所做的一切，确是狡狯的，然而他忘却了一点东西。人们做得不歇手，只我要弭补一切损失。但看你的周围罢！一柄雨伞，一个眼镜，还有衣服和住所，都是人类的补工。这和那大规划毫无关系。那工师却毫不盘算，人们会受寒，要读书，为了这些事，他的规划是全不中用的。他将衣服交给他的孩子们，并没有盘算他们的生长。于是一切人们，便几乎都从他们的天然衣服里长大了。他们便自己拿一切到手里去，全不再管那工师和他的规划。没有交给他们的，他们也无耻地放肆地拿来，——还有分明摆着的，是使他们死，于是他们便往往借了各种的诡计，在许多时光中，来回避这死。”

“然而这是人们之罪，”约翰大声说，“他们为什么任性远离那天然的呢？”

“呵，你这胡涂的约翰！倘或一个保姆使一个单纯的孩子玩耍火，并且烧起来了，——谁担负这罪呢？那不识得火的孩子，还是知道那要焚烧的保姆呢？如果人们在困苦中或不自然中走错了，谁有罪，他们自己呢，还是他们和他相比，就如无知无识的孩子们一般的，无所不知的工师呢？

“他们却并非不知，他们曾经知道……”

“约翰，假如你告诉一个孩子，‘不要弄那火，那是会痛的！’假使那孩子仍然弄，因为他不知道什么叫作痛，你就能给你脱去罪名，并且说：‘看呀！这孩子是并非不知道的么？’你深知道，那是不来听你的话的。人们就如孩子一般耳聋和昏愦。但玻璃是脆的，粘土是软的。谁造了人类而不计算他们的昏愦，便如那等人一样，他用玻璃造兵器而不顾及它会破碎，用粘土做箭而不顾及它一定要弯曲。”

这些话象是纷飞的火滴一般，落在约翰的灵魂上。他的胸中萌生了大悲痛，将他那先前的，在夜间寂静和无眠的时候，常常因此而哭的苦痛驱除了。

唉！睡觉呵！睡觉呵！——曾有一时——多日之后，——睡觉在他是最好的时候了。其中没有思想，也没有悲痛，他的梦还是永远引导他重到他的先前的生活去。当他梦着的时候，他仿佛觉得很华美，但在白昼，却不再能够想象那是怎样了。他仅知道他的神往和苦痛，较胜于他现今所知道的空虚和僵死的感觉。有一回，他曾苦痛地神往于旋儿，有一回，他曾时时等候着荣儿。那是多么华美呵！

荣儿！——他还在神往么？——他学得越多，他的神往便越消失。因为这也散成片段了，而且穿凿又使他了然，什么是爱。他于是自愧，号码博士说，他还不能从中做出号码来，然而快要出现了。小约翰的周围，是这样的黑暗而又黑暗。

他微微觉得感谢，是在他和穿凿的可怕的游行里，没有看见荣儿。

当他和穿凿提及时，那人不说，却只狡狯地微笑。然而约翰懂得，这是并不怜恤他。

约翰一有并不学习和工作的时间，穿凿便利用着领他到人间去。他知道带他到各处，到病院中，病人们躺在大厅里，——苍白消瘦的脸带着衰弱或苦痛的表情的一长列——那地方是忧郁的沉静，仅被喘息和叫唤打断了。穿凿还指示他，其中的几个将永不能出这大厅去。倘在一定的时间，人们的奔流进向这厅，来访问他患病的亲戚的时候，穿凿便说：“看哪，大家都知道，便是他们也将进这屋子和昏暗的大厅里面来，为的是毕竟在一个黑箱子里抬出去。”

——“他们怎么能这样高兴呢？”约翰想。

穿凿领他到楼上的一间小厅中，其中充满着伤情的半暗，从邻室里，有风琴的遥响，不住地梦幻地传来。于是穿凿从众中指一个病人给他看，是顽钝地向前凝视着沿了墙懒懒地爬来的一线日光的。

“他在这里躺了七年了，”穿凿说。——“他是一个海员，他曾见印度的椰树，日本的蓝海，巴西的森林。现在他在七个长年的那些长日子，消受着一线日光和风琴游戏。他不再能走出这里了，然而还可以经过这样的一倍之久。”

从这一日起，约翰是极可怕的梦，他忽然醒来了，在小厅中，在如梦的声响中的伤情的半暗里，——至于直到他的结末，只看见将起将灭的黄昏。

穿凿也领他到大教堂，使他听在那里说什么。他引他到宴会，到盛大的典礼，到几家的闺房。

约翰学着和人们认识，而且他屡次觉得，他应该想想他先前的生活，旋儿讲给他的童话和他自己的经历，有一些人，是使他记起那想在星星中看见它亡故的伙伴的火萤的，——或者那金虫，那比别个老一天，而且谈论了许多生活本分的，——他听到故事，则使他记起涂雅泼剌，那十字蜘蛛中的英雄，或者记起鳗鱼，那只是躺着吃，因为一个肥胖的年青的王，就显得特别体面的。对于自己，他却比为不懂得什么叫作生活本分，而飞向光中去的那幼小的金虫。他似乎无助地残废地在地毯上各处爬，用一条线系着身子，一条锋利的线，而穿凿则牵着，掣着它。

唉，他将永不能再觅得那园子了，——沉重的脚何时到来，并且将他踏碎呢？

他说起旋儿，穿凿便嘲弄他。而且他渐渐相信起来了，旋儿是从来没有的。

“然而，穿凿，那么，匙儿也就不成立了，那就全没有什么成立了。”

“全无！全无！只有人们和号码，这都是真的，存在的，无穷之多的号码。”

“然而，穿凿，那么，你就骗了我了。使我停止，使我不再寻觅罢，——使我独自一个罢！”

“死怎么对你说，你不知道了么？你须成一个人，一个完全的人。”

“我不愿意。这太可怕！”

“你必须——你曾经愿意了的。看看号码博士罢，他以为这太可怕么？你要同他一样。”

这是真实。号码博士仿佛长是平静而且幸福。不倦地不摇地他走他的路，学着而且教着，知足而且和平。

“看他罢，”穿凿说，“他看见一切，而仍然一无所见。他观察人类，似乎他自己是别的东西，和他们全不一样。他闯过疾病和困苦之间，似乎不会受伤，而且他还与死往还，如不死者。他只希望懂得他之所见，而凡有于他显然的，在他是一样地正当。只要一懂得，他便立即满足了。你也须这样。”

“我却永不能。”

“好，那我就不能帮助你了。”

这永是他们的交谈的无希望的结束。约翰是疲乏而且随便了，寻觅又寻觅，是什么和为什么，他不复知道了。他已如旋儿所说的许多人们一般。

冬天来了，他几乎不知道。

当一个天寒雾重的早晨，潮湿的污秽的雪躺在街道上，并且从树木和屋顶上点滴着的时候，他和穿凿走着他平日的路。

在一处，他遇见一列年青的姑娘，手上拿着教科书。她们用雪互掷着，笑着，而且彼此捉弄着，他们的声音在雪地上清彻地发响。听不到脚步和车轮的声响，只有马的，或者一所店门的关闭，象似一个铃铛的声音。高兴的笑声，清彻地穿过这寂静。

约翰看见，一个姑娘怎样地看他而且向他凝望着，她穿一件小皮衣，戴着黑色的帽子。他熟识她的外貌，却仍不知道她是谁。她点头，而且又点一回头。

“这是谁呢？我认识她。”

“是的，这是可能的。她叫马理，有几个人称她荣儿。”

“不，这不能是。她不象旋儿。她是一个平常的姑娘。”

“哈！哈！哈！她不能象一个并不存在的或人的。然而她是，她是的。你曾经这样地很仰慕她，我现在要将你弄到她那里去了。”

“不，我不愿意见她。我宁可见她死，象别人一样。”

约翰不再向各处观看了，却是忙忙地前奔，并且喃喃着：

“这是结局。全不成立！全无！”





十三





最初的春晨的清朗温暖的日光，弥漫了大都市。明净的光进到约翰住着的小屋子中；低的顶篷上有一条大的光条，是波动着的运河的水的映象，颤抖而且闪动。

约翰坐在日照下的窗前，向大都市眺望，现在是全然另一景象了。灰色的雾，换成灿烂的蓝色的阳光，笼罩了长街的尽头和远处的塔。石片屋顶的光线闪作银白颜色；一切房屋以清朗的线和明亮的面穿过日光中，——这是浅蓝天中的一个温暖的渲染。水也仿佛有了生气了。榆树的褐色的嫩芽肥而有光，喧嚷的麻雀们在树枝间鼓翼。

当他在眺望时，约翰的心情就很奇特。日光将他置身于甜的昏迷中了。其中是忘却和难传的欢乐。他在梦里凝视着波浪的光闪，饱满的榆芽，还倾听着麻雀的啾唧。在这音响里是大欢娱。

他久没有这样地柔和了；他久没有觉得这样地幸福了。

这是他重行认识的往日的日照。这是往日叫他去到自由的太阳，到园子里，他于是在暖地上的一道旧墙荫中，——许多工夫，可以享用那温暖和光辉，一面凝视着面前的负暄的草梗。

在沉静中，于他是好极了，沉静给他以明确的家乡之感，——有如他所记得，多年以前在他母亲的腕中。他并不饮泣或神驰，而必须思想一切的过去。他沉静地坐着，梦着，除了太阳的照临之外，他什么也不希望了。

“你怎么这样沉思地坐着呢，约翰？”穿凿叫喊，“你知道，我是不容许做梦的。”

约翰恳求地抬起了出神的眼睛。

“再给我这样地停一会罢，”他祈求说，“太阳是这样好。”

“你在太阳里会寻出什么来呢，喂？”穿凿说。“它并非什么，不过是一枝大蜡烛，你坐在烛光下或是在日光下，完全一样的。看罢！街上的那阴影和亮处，——也即等于一个安静地燃烧着而不闪动的灯火的照映。而那光，也不过是照着世界上的极渺小的一点的一个极渺小的小火焰罢了，那边！那边！在那蔚蓝旁边，在我们上面和底下，是暗，冷而且暗！那边是夜，现在以及永久！”

但他的话于约翰没有效。沉静的温暖的日光贯澈了他，并且充满了他的全灵魂了，——在他是平和而且明晰。

穿凿带着他到号码博士的冰冷的住所去。日象还在他的精神上飘泛了一些时，于是逐渐黯淡了，当正午时分，在他是十足的幽暗。

但到晚间，他又在都市的街道上趱行的时候，空气闷热，且被潮湿的春气充塞了。一切的发香都强烈了十倍，而在这狭窄的街中，使他窘迫。惟在空旷处，他齅出草和树林的新芽。在都市上，他看见春，在西方天际嫩红中的平静的小云里。

黄昏在都市上展开了嫩色的柔软的银灰的面纱。街上是寂静了，只在远处有一个手拉风琴弄出悲哀的节奏，——房屋向着红色的暮天，都扬起一律的黑影，还如无数的臂膊一般，在高处伸出它们的尖端和烟突来。

这在约翰，有如太阳末后照在大都市上时的和蔼的微笑，——和蔼地如同宽恕了一件傻事的微笑似的。那微微的温暖，还来抚摩约翰的双颊。

于是悲哀潜入了约翰的心，有这样沉重，致使他不能再走，且必须将他的脸伸向远天中深深地呼吸了。春天在叫他，他也听到。他要回答，他要去。这一切在他是后悔，爱，宽恕。

他极其神往地向上凝视。从他模胡的眼里涌出泪来。

“去罢！约翰！你不要发呆罢，人们看着你哩。”穿凿说。

蒙胧而昏暗地向两旁展开着长的单调的房屋的排列。是温和的空气中的一个苦恼，是春声里面的一声哀呼。

人们坐在门内和阶沿上，以消受这春天。这于约翰象是一种嘲侮。污秽的门畅开着，浑浊的空间等候着那些人。在远处还响着手拉风琴的悲哀的音调。“呵，我能够飞开这里，远去，冈上，海上！”

然而他仍须伴着高的小屋子，而且他醒着躺了这一夜。

他总要想念他父亲，以及和他同行的远道的散步，——如果他走在他的十步之后，那父亲就给他在沙土上写字母。他总要想念那地丁花生在灌木之间的处所，以及和父亲同去搜访的那一天。他整夜看见他的父亲的脸一如先前，他在夜间安静的灯光中顾盼他，还倾听他笔锋写字的声响。

于是他每晨祈求穿凿，还给他回乡一回，往他的家和他的父亲，再看一遍沙冈和园子。现在他觉出他先前的爱父亲，过于普烈斯多和他的小屋子了，因为他现在只为他而祈求。

“那就只告诉我，他怎样了，我出外这么久，他还在恼我么？”

穿凿耸一耸肩。——“即使你知道了，于你有什么益呢？”

春天却过去了，呼唤他，越呼越响。他每夜梦见冈坡上的暗绿的苔藓，透了嫩的新叶而下的阳光。

“这是不能久长如此的，”约翰想，“我就要支持不住了。”

每当他不能入睡的时候，他往往轻轻地起来，走到窗前，向着暗夜凝视。他看见蒸腾的蒙茸的小云，怎么慢慢地溜过月轮旁边，平和地飘浮在柔和的光海里。他便想，在那远方，冈阜是怎样地微睡在闷热的深夜中！在深的小树林间，绝无新叶作响，潮湿的莓苔和鲜嫩的桦条也将发香，那该是怎样地神奇呵。他仿佛听得远处有虾蟆的抑扬的合唱，满是秘密地浮过田野来，还有唯一的鸟的歌曲，是足以伴那严肃的寂静的，它将歌曲唱得如此低声地哀怨地开头，而且陡然中断，以致那寂静显得更其寂静了。鸟在呼唤他，一切都在呼唤他。他将头靠着窗沿，并且在他的臂膊上呜咽起来了。

“我不能！——我受不住。倘我不能就去，我一定会就死了。”

第二天穿凿叫他醒来的时候，他还坐在窗前；他就在那里睡着了，头靠在臂膊上。——

日子过去了，又长又热，——而且无变化。然而约翰没有死，他还应该担着他的苦痛。

有一日的早晨，号码博士对他说：

“我要去看一个病人，约翰，你愿意同我去么？”

号码博士有博学的名声，而且对于病和死，有许多人来邀请他的帮助。约翰是屡次伴过他的。

穿凿在这早晨异常地高兴。他总是倒立，跳舞，翻筋斗，并且玩出各种疯狂似的说笑来。他不住地非常秘密地窃笑着，象一个准备着给人一吓的人。

但号码博士却只是平常一样严正。

这一日他们走了远的路。用铁路，也用步行。约翰是还没有一同到过外边的。

这是一个温暖的，快乐的日子。约翰从车中向外望，那广大的碧绿的牧场，带着它欲飞的草和吃食的家畜，都在他身边奔过去了。他看见白胡蝶在种满花卉的地上翩跹，空气为了日热发着抖。

但他忽而悚然了：那地方展布着长的，起伏的连冈。

“唉，约翰，”穿凿窃笑着，“那就要中你的意了，你看罢！”

半信半疑地约翰注视着沙冈。沙冈越来越近。仿佛是两旁的长沟，正在绕着它们的轴子旋转，还有几所人家，都在它们旁边扑过去了。

于是来了树木；茂密的栗树，盛开着，带着千数大的或红或白的花房，暗蓝绿色的枞树，高大而堂皇的菩提树。

这就是真实：他须再见他的沙冈。列车停止了，——三人于是在成荫的枝柯下面行走。

这是深绿的莓苔，这是日光在林地上的圆点，这是桦条和松针的幽香。

“这是真实么？——这是实际么？”约翰想，“幸福要来了罢？”

他的眼睛发光了，他的心大声地跳着。他快要相信他的幸福了。这些树木，这地面，他很熟识，——他曾经屡次在这树林道中往来。

只有他们在道路上，此外没有人。然而约翰要回顾，仿佛有谁跟着他们似的。他又似乎从槲树枝间，望见一个黑暗的人影，每当那路的最末的转角，便看不分明了。

穿凿阴险地暧昧地注视他。号码博士大踏步走，看着目前的地面。

道路于他更熟识，更相信了，他认得每一丛草，每一块石。约翰忽然剧烈地吃了惊，因为他站在他自己的住所前面了。

屋前的栗树，展开着它那大的手一般的叶子。直到上面的最高枝梢上，在繁密的圆圆的丛叶里，煊赫着华美的白色的繁花。

他听到开门的熟识的声响，——他又齅到他自己的住所的气味。于是他认出了各进路，各门户，每一点，——都带着一种离乡的苦痛的感觉。凡有一切，都是他的生活的，他的寂寞而可念的儿童生活的一部分。对于这些一切物事，他曾经和它们谈天，和它们在自己的理想生活中过活，这里是他决不放进一个他人的。然而现在他却觉得从这全部老屋分离，推出了，连着它们的各房间，各进路和各屋角。他觉得这分离极难挽回，他的心绪正如他在探访一个坟庄，这样地凄凉和哀痛。

只要有普烈斯多迎面跳来，那也许就减少一点非家的况味，然而普烈斯多却一定已经跑掉，或者死掉了。

然而父亲在那里呢？

他回顾开着的门和外面的日光下的园子，他看见那人，那似乎在路上追随着他们的，现在已经走向房屋来了。他越来越近，那走近仿佛只见加增。他一近门，门口便充满了一个大的，寒冷的影子。于是约翰就认出了这人。

屋里是死静，他们沉默着走上楼梯去。有一级是一踏常要作响的，——这约翰知道。现在他也听到，怎样地发了三回响，——这发响象是苦痛的呻吟。但到第四回的足踏，却如隐约的呃逆了。

而且约翰在上面还听到一种喘息，低微而一律，有如缓慢的时钟的走动，是一种苦痛而可怕的声音。

他的小屋子的门畅开着。约翰赶紧投以胆怯的一瞥。那地毯上的奇异的花纹是诧异而无情地凝视他，时钟站得静静地。

他们走进那发出声音来的房里去。这是父亲的卧室。太阳高兴地照着放下的绿色的床帏。西蒙，那猫，坐在窗台上的日照里。全房充满着葡萄酒和樟脑的郁闷的气味。一种低微的抽噎，现在就从近处传来了。

约翰听到柔软的声音的细语和小心的脚步的微声。于是绿帏便被掣起了。

他看见了父亲的脸，这是他近来常在目前看见的。然而完全两样了。亲爱的严正的外貌已经杳然，但在可怕的僵视。苍白了，还带着灰色的阴影。看见眼白在半闭的眼睑下，牙齿在半开的口中。头是陷枕中间，每一呻吟便随着一抬起，于是又疲乏地落在旁边了。

约翰屹立在床面前，大张了僵直的眼睛，瞠视着熟识的脸。他想什么，他不知道，——他不敢用手指去一触，他不敢去握那疲乏地放在白麻布上的，衰老的干枯的双手。

环绕他的一切都黑了，那太阳，那明朗的房子，那外面的丛绿，以及历来如此蔚蓝的天空，——一切，凡有在他后面的，黑了，黑，昏昧地，而且不可透彻地。在这一夜，他也别无所见，只在前面看见苍白的头。他还应该接着只想这可怜的头，这显得如此疲乏，而一定永是从新和苦痛的声息一同抬起的。

定规的动作在一转瞬间变化了。呻吟停歇，眼睑慢慢地张开，眼睛探索似的向各处凝视，嘴唇也想表出一点什么来。

“好天，父亲！”约翰低声说，并且恐怖地发着抖，看着那探索的眼睛。那困倦的眼光于是看了他一刹时，一种疲乏的微笑，便出现在陷下的双颊上。细瘦的皱缩的手从麻布上举起，还向约翰作了一种不分明的动作，就又无力地落下了。

“唉，什么！”穿凿说，“只莫是愁叹场面！”

“给我闪开，约翰？”号码博士说，“我们应该看一看，我们得怎么办。”

博士开手检查了，约翰却离开卧床，站在窗口。他凝视那日照的草和清朗的天空，以及宽阔的栗树叶，叶上坐着肥蓝大的蝇，在日光中莹莹地发闪。那呻吟又以那样的定规发作了。

一匹黑色的白头鸟在园里的高草间跳跃，——大的，红黑的胡蝶在花坛上盘旋，从高树的枝柯中，冲出了野鸽的柔媚的钩辀，来到约翰的耳朵里。

里面还是那呻吟，永是如此，永是如此。他必须听，——而且这来得一律，没有变换，就如下坠的水滴，会使人发狂。他紧张着等候那每一间歇，而这永是又发作了，——可怕如死的临近的脚步。

而外面是温暖的，适意的日和。一切在负暄，在享受。因了甘美的欢乐，草颤抖着，树叶簌簌着，——高在树梢上，深在蠢动的蔚蓝中，飘浮着一只平静地鼓翼的苍鹭。

约翰不懂这些，这一切于他都是疑团。他的灵魂是这样地错乱和幽暗。——

“怎么这一切竟同时到我这里呢？”他自己问。

“我真是他么？这是我的父亲，我本身的父亲么？——我的，我约翰的？”

在他，似乎是他在说起一个别的人。一切是他所听到的故事。他听得有一个人讲，讲约翰，讲他所住的房屋，讲他舍去而垂死的他的父亲。他自己并非那他，他是听到了谈讲。这确是一般悲惨的故事，很悲惨。但他和这是不相干的。

是的！——是的！偏是！他自己就是那他，他！约翰！

“我不懂得这事情，”号码博士站起身来的时候，说，“这是一个疑难的症候。”

穿凿站在约翰的近旁。

“你不要来看一看么，约翰？这是一件有趣味的事情。博士不懂它。”

“放下我，”约翰说，也不回头。“我不能想。”

但穿凿却立在约翰的后面，对他絮语，照例尖利地传入他的耳朵来。

“不想？——你相信，你不能想么？那是你错了。你应该想。你即使看着丛绿和蓝色的天，那是于你无益的。旋儿总是不来的。而且在那边的生病的人，无论如何就要死的。这你看得很明白，同我们一样。他的苦恼是怎样呢，你可想想么？”

“我不知道那些，我不要知道那些。”

约翰沉默了，并且倾听着呻吟，这响得如低微的苛责的哀诉。号码博士在一本小书上写了一点略记。床头坐着那曾经追随他们的黑暗的形象。——低着头，向病人伸开了长臂膊，深陷的眼睛看定了时钟。

尖利的絮语又在他的耳边发作了。

“你为什么这样凄凉地注视呢，约翰？你确有你的意志的。那边横着沙冈，那边有日光拂着丛绿，那边有禽鸟在歌唱和胡蝶在翩跹。你还希望什么呢，等候旋儿么？如果他在一个什么地方，那他就一定在那地方的，而他为什么不来呢？——他可是太怕那在头边的幽暗朋友么？但他是永在那里的。”

“你可看出，一切事情都是想象么，约翰？”

“你可听清那呻吟么？这比刚才已经微弱一点了，你能听出它不久就要停止。那么，怎么办呢？当你在外面冈蔷薇之间跑来跑去的时候，也曾有过那么多的呻吟了。你为什么站在这里，悲伤着，而不象你先前一般，到沙冈去呢？看哪！那边是一切烂熳着，馥郁着，而且歌唱着，象毫无变故似的。你为什么不参与一切兴趣和一切生活的呢？”

“你方才哀诉着，神往着，——那么，我就带领你去，到你要去的地方，我也不再和你游览了，我让你自由，通过高草，躺在凉荫中，并且任飞蝇绕着你营营，并且吸取那嫩草的香味，我让你自由，就去罢！再寻旋儿去罢！”

“你不愿意，那你就还是独独相信我。凡我所说给你的，是真实不是？说谎的是旋儿，还是我呢？”

“听那呻吟！——这么短，这么弱，这快要平静了。”

“你不要这样恐怖地四顾罢，约翰。那平静得越早，就越好。那么，就不再有远道的游行，你也永不再和他去搜访地丁花了。因为你走开了，这二年他曾经和谁游行了呢？——是的，你现在已经不能探问他。你将永不会知道了。你就只得和我便满足。假使你略早些认识我，你现在便不这样苦恼地注视了。你从来不这样，象现在似的。从你看来，你以为号码博士象是假惺惺么？这是会使他忧闷的，正如在日照中打呼卢的那猫一样。而且这是正当的。这样的绝望有什么用呢？这是花卉们教给你的么？如果一朵被折去了，他们也不悲哀。这不是幸福么？它们无所知，所以它们是这样。你曾经开始，知道一点东西了，那么，为幸福计，你也就应该知道一切。这惟我能够教授你。一切，或简直全无。”

“听我。他是否你的父亲，于你有什么相干呢？他是一个垂死的人。——这是一件平常事。”

“你还听到那呻吟么？——很微弱，不是么？——这就要到结局了。”

约翰在恐怖的窘迫中，向卧床察看。西蒙，那猫，跳下窗台，伸一伸四肢，并且打着呼卢在床上垂死者的身边躺下了。

那可怜的，疲乏的头已经不再动弹，——挤在枕头里静静地躺着，——然而从半开的口中却还定规地发出停得很短的疲乏的声音。这也低下去了，难于听到了。

于是死将黑暗的眼睛从时钟转到沉埋的头上，并且抬起手来。于是寂静了。僵直的容貌上蒙上了一层青苍的阴影。寂静，渺茫的空虚的寂静！——

约翰等待着，等待着。——

然而那定规的声息不再回来了。止于寂静，——大的，呼哨的寂静。

在最末的时刻，也停止了倾听的紧张，这在约翰，仿佛是灵魂得了释放，而且坠入了一个黑的，无底的空虚，他越坠越深。环绕他的是寂静和幽暗。

于是响来了穿凿的声音，仿佛出自远方似的。

“哦，这故事那也就到结局了。”

“好的，”号码博士说，“那么，你可以看一看这是什么了。我都交付你。我应该去了。”

还半在梦里，约翰看见晃耀着闪闪的小刀。

那猫做了一个弓腰，在身体旁边冷起来了，它又寻得了日照。

约翰看见，穿凿怎样地拿起一把小刀，仔细地审视，并且走向床边来。

于是约翰便摆脱了昏迷，当穿凿走到床边之前，他就站在他前面。

“你要怎么？”他问。因为震悚，他大张着眼睛。

“我们要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穿凿说。

“不用。”约翰说。而且他的声音响得深如一个男子的声音。

“这是干什么？”穿凿发着激烈的闪烁的眼光，问。“你能禁止我这事么？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强么？”

“我不要这事！”约翰说。也咬了牙关，并且深深地呼吸。他看定穿凿，还向他伸出手去。

然而穿凿走近了。于是约翰抓住他的手腕，而且和他格斗。

穿凿强，他是知道的，他向来未曾反抗他。但是他不退缩，不气馁。

小刀在他眼前闪烁，他瞥见红焰和火花，然而他不懈，并且继续着格斗。

他知道他倘一失败，将有何事发生。他认识那事，他先前曾经目睹过。然而躺在他后面的是什么呢，他的父亲，而且他不愿意看见那件事。[12]

当他们喘息着格斗时中，他们后面横着已死的身体，伸开而且不动，一如躺着一般。在平静的瞬息间，眼白分明如一条线，嘴角吊起，显着僵直的露齿的笑容。独有那两人在他们的争斗中撞着卧床的时候，头便微微地往来摇动。

约翰还是支持着，——呼吸不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当他眼前张起了一层血似的通红的面纱。但他还站得住。

于是在他掌握中的那两腕的抵抗力，慢慢地衰退了。他两手中的紧张减少，臂膊懒散地落下，而且捏着拳的手里是空虚了。

他抬眼看时，穿凿消失了。只有死还坐在床上，并且点头。

“这是你这边正当的，约翰。”他说。

“他会再来么？”约翰低声说。死摇摇头。

“永不，谁敢对他，就不再见他了。”

“旋儿呢？那么，我将再见旋儿么？”

那幽暗的人看着约翰许多时。他的眼光已不复使人恐怖了——却是温和而加以诚恳：他吸引约翰如一个至大的深。

“独有我能领你向旋儿去。独由我能觅得那书儿。”

“那么你带着我罢，——现今，不再有人在这里了，——你也带着我罢，象别人一样！我不愿意再下去了——……”

死又摇摇头。

“你爱人类，约翰。你自己不知道，然而你永是爱了他们。成一个好人，那是较好的事。”

“我不愿意——你带着我罢……”

“不然，不然。你愿意——你不能够别样的……”

于是那长的，黑暗的形体，在约翰眼前如雾了。它散成茫昧的形状，一道霏微的灰色的烟霭，透过内房，并且升到日光里去了。

约翰将头俯在床沿上，哭那死掉的人。





十四





许多时之后，他抬起头来。日光斜照进来，且有通红的光焰。这都如直的金杖一般。

“父亲！父亲！”约翰低声说。

外面的全自然，是因了太阳，被灿烂的金黄的炽浪所充满了。每一片叶，都绝不动弹地挂着，而且一切沉默在严肃的太阳崇奉中。

而且和那光，一同飘来了一种和软的声息，似乎是明朗的光线们唱着歌：

“太阳的孩子！太阳的孩子！”

约翰昂了头，倾听着。在他耳朵里瑟瑟地响：

“太阳的孩子！太阳的孩子！”

这象是旋儿的声音。只有他曾经这样地称呼过他的，——他现在是在叫他么？——然而他看见了身边的相貌——他不愿意再听了。

“可怜的，爱的父亲！”他说。

然而他周围又忽地作响，从各方面围着他，这样强，这样逼，至使他因为这神奇的枨触而发抖了。

“太阳的孩子！太阳的孩子！”

约翰站起身来，且向外面看日。怎样的光！那光是怎样地华美呵！这涨满了全树梢，并且在草莽间发闪，还洒在黑暗的阴影里。这又充满了全天空，一直高到蔚蓝中，最初的柔嫩的晚云所组成的处所。

从草地上面望去，他在绿树和灌木间看见冈头。它们的顶上横着赤色的金，阴影里悬着天的蓝郁。

它们平静地展伸着，躺在嫩采的衣装里。它们的轮廓的轻微的波动，是祷告似的招致和平的。约翰又觉得仿佛先前旋儿教他祷告的时候了。

在蓝衣中的光辉的形相，不是他么？看哪！在光中央闪烁，在金蓝的雾里，向他招呼的，不是旋儿么？

约翰慌忙走出，到日光中。他在那里停了一瞬息。他觉到光的神圣的敬礼，枝柯这样地寂静，他几乎不敢动弹了。

然而他前面那里又是光辉的形相。那是旋儿了，一定的！那是。金发的发光的头转向他了，嘴半开了，似乎他要呼唤。他用右手招致他，左手擎着一点东西。他用纤瘦的指尖高高地拿着它，并且在他手中辉煌和闪烁。

约翰发一声热情洋溢的幸福的欢呼，奔向那心爱的现象去。然而那形相却升上去了，带着微笑的面目和招致的手，在他前面飘浮。也屡次触着地面，慢慢地弯腰向下，但又即轻捷地升腾，向远处飘泛，仿佛因风而去的种子似的。

约翰也愿意升腾，象他先前，象在他的梦里一般，飘向那里去。然而大地掣回他的脚，他的脚步也沉重地在草地上绊住了。他穿过灌木，尽力觅他的道路，柯叶瑟瑟地拂着他的衣裳，枝条也鞭打他的脸。他喘息着爬上苔封的冈坡。然而他不倦地追随着，并且目不转睛地看着旋儿的发光的现象和在他擎起的手里闪烁的东西。

他于是到了冈中间。炎热的谷里盛开着冈蔷薇，用了它们千数浅黄的花托，在日光中眺望。也开着许多别的花，明蓝的，黄的和紫的，——郁闷的热躺在小谷上，并且抱着放香的杂草。强烈的树脂的气味，布满空气中。约翰前行时，微微地觉得麝香草和柔软地在他脚下的干枯的鹿苔的香气。这是微醺的美观。

他又看见，在可爱的，他所追随的形象之前，斑斓的冈胡蝶怎样地翩跹着。小而红的和黑色的胡蝶，还有沙眸子，是带着淡蓝色的绸似的翅子的有趣的小蝶儿。生活在冈蔷薇上的金色的甲虫，绕着他的头飞鸣，又有肥胖的土蜂，在晒萎的冈草间嗡嗡着跳舞。

只要他能到旋儿那里，那是怎样地华美，怎样地幸福呵。

然而旋儿飘远了，越飘越远。他必须绝息地追随。高大的浅色叶片的棘丛迎面而来，并且抓他，用了它们的刺。他奔跑时，倘将那黯淡而蒙茸的王烛挤开了，它们便摇起伸长的头来。他爬上沙冈去，有刺的冈草将他的两手都伤损了。

他冲过桦树的矮林，那地方是草长至膝，有水禽从闪烁于丛莽之间的小池中飞起。茂密的，开着白花的山梔子，将它的香气夹杂着桦树枝和繁生在湿地上的薄荷的芳香。

但那树林，那丛绿，那各色的花朵，都过去了。只有奇异的，淡黄的海蓟，生长在黯淡的稀疏的冈草里。

在最末的冈排之巅，约翰看见了旋儿的形象。那东西在高擎的手里，耀眼地生光。那边有一种大而不停的腾涌，十分秘密地引诱着作声，被凉风传到。那是海。约翰觉得，这于他相近了，一面慢慢地上了冈头。他在那上面跪下，并且向着海凝望。

当他从冈沿上起来的时候，红焰绕着他的周围。晚云为了光的出发，已自成了群了。它们如一道雄伟的峰峦的大圈子，带着红炽的墙，围绕着落日。海上是一条活的紫火的大路，即是一条发焰的灿烂的光路，引向遥天的进口的。

太阳之后，眼睛还未能审视的处所，在光的洞府的深处，蠕动着蓝和明红参杂起来的娇嫩的色采。在外面，沿着全部的远天，晃耀着通红的烈焰和光条，以及从垂死的火的流血的毛毳中来的明亮的小点。

约翰等待着——直到那日轮触着了通日的红炽的路的最外的末端。

他于是向下看。在那路的开端上，是他所追随的光辉的形象。一种乘坐器具，清晰而晃耀如水晶，在那宽广的火路上飘浮。船的一边，立着旋儿的苗条的丰姿，金的物件在他手中灿烂。在别一端，约翰看出那幽暗的死来。

“旋儿！旋儿！”约翰叫喊。但在这一时，当约翰将近那神奇的乘具的时候，他一瞥道路的远的那一端。在大火云所围绕的明亮的空间之中，也看见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形相。这逐渐大起来了，近来了一个人，静静地在汹涌的火似的水上走。

红炽的波涛在他的脚下起伏，然而他沉静而严正地近来了。

这是一个人，他的脸是苍白的，他的眼睛深而且暗。有这样地深，就如旋儿的眼睛，然而在他的眼光里是无穷的温和的悲痛，为约翰所从来没有在别的眼里见过的。

“你是谁呢？”约翰问，“你是人么？”

“我更进！”他说。

“你是耶稣，你是上帝么？”约翰问。

“不要称道那些名字，”那人说，“先前，它们是纯洁而神圣如教士的法衣，贵重如养人的粒食，然而它们变作傻子的呆衣饰了。不要称道它们，因为它们的意义成为迷惑，它的崇奉成为嘲笑。谁希望认识我，他从自己抛掉那名字，而且听着自己。”

“我认识你，我认识你，”约翰说。

“我是那个，那使你为人们哭的，虽然你不能领会你的眼泪。我是那个，那将爱注入你的胸中的，当你没有懂得你的爱的时候。我和你同在，而你不见我；我触动你的灵魂，而你不识我。”

“为什么我现在才看见你呢？”

“必须许多眼泪来弄亮了见我的眼睛。而且不但为你自己，你却须为我哭，那么，我于你就出现，你也又认识我如一个老朋友了。”

“我认识你！——我又认识你了。我要在你那里！”

约翰向他伸出手去。那人却指向晃耀的乘具，那在火路上慢慢地漂远的。

“看哪！”他说。“这是往凡有你所神往的一切的路。别一条是没有的。没有这两条你将永远觅不到那个。就选择罢。那边是大光，在那里，凡你所渴欲认识的，将是你自己。那边，”他指着黑暗的东方，“那地方是人性和他们的悲痛，那地方是我的路。并非你所熄灭了的迷光，倒是我将和你为伴。看哪，那么你就明白了。就选择罢！”

于是约翰慢慢地将眼睛从旋儿的招着的形相上移开，并且向那严正的人伸出手去。并且和他的同伴，他逆着凛烈的夜风，上了走向那大而黑暗的都市，即人性和他们的悲痛之所在的艰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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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还要给你们讲一回小约翰，然而那就不再象一篇童话了。





附录




拂来特力克·望·蔼覃 荷兰　波勒·兑·蒙德





在新倾向的诗人们——我永远不懂为什么，大概十年以前，人还称为颓废派的——之中，戈尔台尔，跋尔卫，克罗斯（Kloos），斯华司，望兑舍勒，科贝路斯，望罗夷（van Looy），蔼仑斯（Ehrens），——那拂来特力克望蔼覃，那诗医，确是最出名的，最被读的，是被爱的，而且还是许多许多的读者。望兑舍勒因为实况的描写有时有些粗率，往往将平均读者推开，克罗斯因了诗体和音调上的一点艰涩，斯华司是因了过甚的细致和在她的感觉的表现上有些单调。而他触动，他引诱，借着他的可爱的简明，借着理想的清晰，借着儿童般的神思，还联结着思想的许多卓拔的深。

当他在八十年代之初，发表了他的最初的大的散文诗，《小约翰》（Der kleine Johannes），这迄今，——在荷兰的一件大希罕事，——已经到了第四版的，这书惹起了偌大的注目，一个真的激动在北方和南方，而且竟在麻木的荷兰人那里。

许许多，是的，大部分，是愤怒了，对于那真的使人战栗的坟墓场面，当那穿凿，那科学底研究的无情的精神，“不住地否认的精神”，将可怜的幼小的约翰，领到坟墓之间，死尸之间，蛆虫之间，那在经营腐烂事业的……

许多人以为这是“过度”（overspannen，荷兰人所最喜欢的一个字），然而几乎一切都进了那在故事的开端的，魅人的牧歌的可爱的幻惑里：寂寞的梦幻的孩子在冈阜间的生活，在华美的花朵和许多动物之中，这些是作者自己也还是孩子一般永远信任的：兔，虾蟆，火萤和蜻蜓，这都使荷兰的冈阜风景成为童话的国土，一个童话的国土，就如我们的诗人爱之过于一切似的。

这故事的开演，至少是大部分，乃在幻惑之乡，那地方是花卉和草，禽鸟和昆虫，都作为有思想的东西，互相谈话，而且和各种神奇的生物往还，这些生物是全不属于精神世界，也全不属于可死者的，并且主宰着一种现时虽是极优胜，极伟大者也难于企及的力量和学问。

但在“童话”这字的本义上，《小约翰》也如谟勒泰都黎的小威绥（Woutertje）的故事似的，一样地这样少。却更胜于前一作品，仅有所闻和所见，在外界所能觉察的诗。这全体的表现虽是近于儿童的简单的语言，而有这样强制的威力，使人觉得并非梦境，却在一个亲历的真实里。

《小约翰》也如哲学底童话一般，有许多隐藏的自传。这小小的寓言里面的人物：旋儿、将知、荣儿、穿凿，我们对于自然的诗，有着不自识的感觉，这些便是从这感觉中拔萃出来的被发见的人格化，而又是不可抵抗的知识欲，最初的可爱的梦，或是那真实的辛辣的反话，且以它们的使人丧气的回答，来对一切我们的问题：怎么样，是什么，为什么？

《爱伦，苦痛之歌》，作为抒情诗的全体，是一个伤感的心的真实的呼号，而且那纯净伟大的人性的高贵而正直的显现，我们在这书的每一页中都能看出。蔼覃的这工作，是具有大的简素和自然的性质的，凡在一首强烈的伤感和纯净的感觉的歌中，尤须特别地从高估计。没有无端的虚掷，没有徒然的繁碎，而且在每一吟，在每一短歌或歌中，仍然足有很多的景象，为给思想和语气以圆备的表现起见，在极严的自己批评之际是极有用的。

将这歌的纯粹栖息在语气上的内容，加以分析，是我极须自警的。倘将这一类的诗，一如诗人在这“语气”里所分给我们的那样，照字面复述，怎样地自从爱伦出现之后，生活才在十分灿烂里为他展开，怎样地他为了她那出自心魂的对于他的善举的感化，在那歌中向她致谢，我以为是一种亵黩。所有现存的仇敌，沉默着和耗费着的，“不要声音也不要眼光的”，却只是可怜的肉体自己，将他的星儿从他的臂膊上掣去得太早，遂使这歌的大部分，除是一个止于孤寂的诗人的灵魂的无可慰安的哀诉，他的寂寞的歌的哀诉，大苦痛的卓拔的表白之外，不能会有别样了。

从他的《苦痛之歌》的外面的形式看来，望蔼覃可以被称为一个极其音乐底诗人。“爱伦”的拈来和表出，即全如一种音乐底工作，但这工作，为那善于出惊的通常的读者，则又作别论。

然而这音乐底，几乎只限于字声的谐美，一种谐美，此外只能在我们的独创而天才的戈尔台尔那里可以觅得它。一切的子夜小歌，虽然我在第二首里指出了很失律的一行，——最末的夹（Intermezzo）中的诗，尤其是可惜不能全懂的：“All’ mooie dingen verminderen”和《尾声》（Nachspiel），在这观点上都负着赏誉。

这歌的最圆满的部分，照我的意见是第二和第三吟。单用这短歌（Sonett），已足举一个诗人如望蔼覃者为大的，真的，高的艺术家了。诗句是稀罕的，几乎是女性的娇柔，时时触动读者。在有几篇，例如这子夜小歌的第三首，是诗人用了仅足与一篇古代极简的民歌相比的简单来表出，在言语、形式、景象上，完全未加修饰的。例之一：“现在我愿意去死，”人将读而又读，永不会厌倦。

《约翰跋妥尔》，蔼覃的第三种显著的工作，据我的意见是被荷兰的读者完全误会了，连那原有文学的修养者。由我看来，这是一本书，只有我们时代的最美者足与相比的，却绝不是因了它的高尚的艺术的形式，也不是因了在里面说及的哲学的纯粹，这是一篇象征底散文诗，其中并非叙述或描写，而是号哭和欢呼，如现在已经长成了的约翰，当他在一个满是人类的悲痛的大都市中，择定了他的住所之后，在那里经历着哀愁的道路，由哀愁与爱，得了他自己的性格的清净，这两者是使他成为明洁的，遐想的和纯觉的人的。我不大懂得这书，这个，我乐于承诺，并非这样地容易懂得，有如通行的抗宣斯（Conscience）的一个故事，或者颇受欢迎的望伦芮普（van Lennep），或如珂支菲勒特（Koetsveld）或培克斯坦因（Bechstein）的一篇童话。这是一本书，人可以如侃丕斯（Thomas à Kempis）的一般，读十遍，是的，读一百遍，为的是永远从中发见新的和美的。

《弟兄》是用戏曲底形式所成就的，而诗人却还称它为悲剧……并非照着古式的悲剧，倒不如说是一篇叙事诗，那外面的服饰使人忆及悲剧，但仍然并不尽合，虽然从中也发生合唱。这是一篇戏曲底叙事诗，一如玛达赫的《人的悲剧》（Madachs“Tragödie des Menschen”），浩司诃茀的《流人》（Hausohofers“Verbannte”）瞿提的《孚司德》（Goethes“Faust”）。我不愿深入这书的哲学底观察，虽然望蔼覃有着这样的一个目的，也是真的。在我，那《弟兄》用了艺术家的眼睛便够观察，而且我乐于承认，这工作，即使也有些人对于全体的结构或几部分有所责备，然而远过于中庸了。要从它来期待大的戏曲底效果，是不行的，但它的最好的地方，如彼得和伊凡在墨斯科侯家的弟兄血战，却给我们一个大的，成形的景象。

这《弟兄》的大反对，除了《理亚波》（“Lioba”）便难于着想了。这戏曲，较好不如说是这戏曲底童话，所赐给我们的印象，大部分其实是风俗图。然而较之那样的戏曲，即倘有艺术家们，如那时在波亚（Lugné Poé）之下，最新的法国和德国的戏场改革者所曾经实演的许多新试验一般，起而开演，便将收获不少的欢迎，如那别有较胜于它之处的默退林克的《沛莱亚和美理桑》（Maeterlincks“Pelléas et Mélisande”）者，也已相去得如此之远。

按材料和根本思想，《理亚波》彻头彻尾是德国底。在拈得上，尤其是在结束上，多多少少，和《孚司德》的第二分相同。





“Jam vitae flamina，

rumpe，o anima！

Ignis ascendere

gestit，et tendere

ad coeli atria；

Haec mea patria.”





虽然也还远一点，这不使人忆及《孚司德》的奇美的结末合唱：“一切过去的不过是一样”么？因为叙述恋爱，这一样的根本思想也贯彻全篇中。

这篇的开首，是那女的主要人物，将作苦行的童贞的理亚波，当她将入庵院的前一天，立在她的花卉之间；她在高兴她还无须穿童贞的法服。她沉思地站着时，有游猎的事接近了。她观看苍鹭和鹰在空中的斗争，而当她打算救那可怜的受伤的鸟的时候，近来了荷兰的诺尔王，赫拉尔特（Harald）。王一见她柔和地怀抱和爱护那禽鸟时，他对她说：

“阿，你温和的柔顺的小姑娘，

你要这么柔和地怀抱这野的鸟儿，

你不肯喜欢是一个母亲么，

并且静稳地抚育一个小儿？”





他用这话触动了理亚波心情中的强有力之处——母爱的冲动。她随着年老的白发的王，忘却了禁欲的誓愿，而且成为他的妻了。然而她没有生产一个孩子，永不生产，虽然人们责备她，以为她有和一个勇士私通的有罪的恋爱——和她在寂寞中爱过的丹珂勒夫（Tancolf），纵或全然无罪，因为她的嘴唇只有一次当月夜里在沙冈上触着他的马的胸脯，——却生了一个孩子。她丈夫死后，被一切所摈弃了，负着重罪，她和他一同烧死在烈焰的船里。

既不论那直到现在还未完成的《影象和实质之歌》（德译“Liede von Schein und Wesen”），更不论那哲学底，社会底，医学底和文学底论著的种种的结集，这固然含有许多值得注意的，而且也如凡有望蔼覃所写的一切一样，在现今的荷兰文学上，显然是最高和最贵的东西，然而我为纸幅所限。我临末只还要揭出零星的韵言（“Enkele Verzen”）来，这是几月以前所发表的他的最近的工作，克罗斯也在《新前导》上说过：“诗人只是那个，那诗，无论为谁，都不仅是空洞的文字游戏，却是他的灵魂的成了音乐的感觉……”

倘在这一种光中观察它，则拂来特力克望蔼覃的这《零星的韵言》，在我们现今的文学所能提示的书籍里，是属于最美的。宛如看不见地呼吸着，喷出它的幽静的生活来的，幽静而洁白的花朵者，是这韵文。它将永远生存。

望蔼覃，先前以医生住在亚摩斯达登，自停止了手术以来，就也如许多别的北荷兰的著作家一样，住在蒲松。他不仅是最大的我们的现存的诗人之一，也是最良善，最高超的人。到他那里去，人说，正如往老王大辟（David），是“负着负担的人，以及有着信仰的人”。的确，虽然他从来不索报酬，而他医治他的病者，抚养衰老者，无告者，人说，他的医治，大抵是用那上帝给他多于别个诗人的，神奇的力，——磁力的崇高的电流，那秘密，他已经试验而且参透了。因为充当医生，他也是属于第一等……





动植物译名小记





关于动植物的译名，我已经随文解释过几个了，意有未尽，再写一点。

我现在颇记得我那剩在北京的几本陈旧的关于动植物的书籍。当此“讨赤”之秋，不知道它们无恙否？该还不至于犯禁罢？然而虽在“革命策源地”的广州，我也还不敢妄想从容；为从速完结一件心愿起见，就取些巧，写信去问在上海的周建人君去。我们的函件往返是七回，还好，信封上背着各种什么什么检查讫的印记，平安地递到了，不过慢一点。但这函商的结果也并不好。因为他可查的德文书也只有Hertwig的动物学和Strassburger的植物学，自此查得学名，然后再查中国名。他又引用了几回中国唯一的《植物学大辞典》。

但那大辞典上的名目，虽然都是中国字，有许多其实乃是日本名。日本的书上确也常用中国的旧名，而大多数还是他们的话，无非写成了汉字。倘若照样搬来，结果即等于没有。我以为是不大妥当的。

只是中国的旧名也太难。有许多字我就不认识，连字音也读不清；要知道它的形状，去查书，又往往不得要领。经学家对于《毛诗》上的鸟兽草木虫鱼，小学家对于《尔雅》上的释草释木之类，医学家对于《本草》上的许多动植，一向就终于注释不明白，虽然大家也七手八脚写下了许多书。我想，将来如果有专心的生物学家，单是对于名目，除采取可用的旧名之外，还须博访各处的俗名，择其较通行而合用者，定为正名，不足，又益以新制，则别的且不说，单是译书就便当得远了。

以下，我将要说的照着本书的章次，来零碎说几样。





第一章开头不久的一种植物Kerbel就无法可想。这是属于伞形科的，学名Anthriscus。但查不出中国的译名，我又不解其义，只好译音：凯白勒。幸而它只出来了一回，就不见了。日本叫做ジセク。





第二章也有几种：——

Buche是欧洲极普通的树木，叶卵圆形而薄，下面有毛，树皮褐色，木材可作种种之用，果实可食。日本叫作橅（Buna），他们又考定中国称为山毛榉。《本草别录》云：“榉树，山中处处有之，皮似檀槐，叶如栎槲。”很近似。而《植物学大辞典》又称。者，柏也，今不据用。

约翰看见一个蓝色的水蜻蜓（Libelle）时，想道：“这是一个蛾儿罢。”蛾儿原文是Feuerschmetterling，意云火胡蝶。中国名无可查考，但恐非胡蝶；我初疑是红蜻蜓，而上文明明云蓝色，则又不然。现在姑且译作蛾儿，以待识者指教。

旋花（Winde） 一名鼓子花，中国也到处都有的。自生原野上，叶作戟形或箭镞形，花如牵牛花，色淡红或白，午前开，午后萎，所以日本谓之昼颜。





旋儿手里总爱拿一朵花。他先前拿过燕子花（Iris）；在第三章上，却换了Maiglöckchen（五月钟儿）了，也就是Maiblume（五月花）。中国近来有两个译名：君影草，铃兰。都是日本名。现用后一名，因为比较地可解。





第四章里有三种禽鸟，都是属于燕雀类的：——

一、Pirol。日本人说中国叫“剖苇”，他们叫“苇切”。形似莺，腹白，尾长，夏天居苇丛中，善鸣噪。我现在译作鹪鹩，不知对否。

二、Meise。身子很小，嘴小而尖，善鸣。头和翅子是黑的，两颊却白，所以中国称为白颊鸟。我幼小居故乡时，听得农人叫它“张飞鸟”。

三、Amsel。背苍灰色，胸腹灰青，有黑斑；性机敏，善于飞翔。日本的《辞林》以为即中国的白头鸟。





第五章上还有两个燕雀类的鸟名：Rohrdrossel und Drossel。无从考查，只得姑且直译为苇雀和嗌雀。但小说用字，没有科学上那么缜密，也许两者还是同一的东西。

热心于交谈的两种毒菌，黑而胖的鬼菌（Teufelsschwamm）和细长而红，且有斑点的捕蝇菌（Fliegenschwamm），都是直译，只是“捕”字是添上去的。捕蝇菌引以自比的鸟莓（Vogelbeere），也是直译，但我们因为莓字，还可以推见这果实是红质白点，好象桑葚一般的东西。《植物学大辞典》称为七度灶，是日本名Nanakamado的直译，而添了一个“度”字。

将种子从孔中喷出，自以为大幸福的小菌，我记得中国叫作酸浆菌，因为它的形状，颇象酸浆草的果实。但忘了来源，不敢用了；索性直译德语的Erdstern，谓之地星。《植物学大辞典》称为土星菌，我想，大约是译英语的Earthstar的，但这Earth我以为也不如译作“地”，免得和天空中的土星相混。





第六章的霍布草（Hopfen）是译音的，根据了《化学卫生论》。

红膆鸟（Rotkehlchen）是译意的。这鸟也属于燕雀类，嘴阔而尖，腹白，头和背赤褐色，鸣声可爱。中国叫作知更雀。





第七章的翠菊是Aster；莘尼亚是Zinnia的音译，日本称为百日草。





第八章开首的春天的先驱是松雪草（Schneeglöckchen），德国叫它雪钟儿。接着开花的是紫花地丁（Veilchen），其实并不一定是紫色的，也有人译作堇草。最后才开莲馨花（Primel od.Schlüsselblume），日本叫樱草，《辞林》云：“属樱草科，自生山野间。叶作卵状心形。花茎长，顶生伞状的花序。花红紫色，或白色；状似樱花，故有此名。”

这回在窗外常春藤上吵闹的白头翁鸟，是Star的翻译，不是第四章所说的白头鸟了。但也属于燕雀类，形似鸠而小，全体灰黑色，顶白；栖息野外，造巢树上，成群飞鸣，一名白头发。

约翰讲的池中的动物，也是我们所要详细知道的。但水甲虫是Wasserkäfer的直译，不知其详。水蜘蛛（Wasserläufer）其实也并非蜘蛛，不过形状相象，长只五六分，全身淡黑色而有光泽，往往群集水面。《辞林》云：中国名水黾。因为过于古雅，所以不用。鲵鱼（Salamander）是两栖类的动物，状似蜥蜴，灰黑色，居池水或溪水中，中国有些地方简直以供食用。刺鱼原译作Stichling，我想这是不对的，因为它是生在深海的底里的鱼。 Stachelfisch才是淡水中的小鱼，背部及腹部有硬刺，长约一尺，在水底的水草的茎叶或须根间作窠，产卵于内。日本称前一种为硬鳍鱼，俗名丝鱼；后一种为棘鳍鱼。

Massliebchen不知中国何名，姑且用日本名，曰雏菊。





小约翰自从失掉了旋儿，其次荣儿之后，和花卉虫鸟们也疏远了。但在第九章上还记着他遇见两种高傲的黄色的夏花：Nachtkerze und Königskerze，直译起来，是夜烛和王烛，学名Oenother biennis et Verbascum thapsus。两种都是欧洲的植物，中国没有名目的。前一种近来输入得颇多；许多译籍上都沿用日本名：月见草。月见者，玩月也，因为它是傍晚开的。但北京的花儿匠却曾另立了一个名字，就是月下香；我曾经采用在《桃色的云》里，现在还仍旧。后一种不知道底细，只得直译德国名。





第十一章是凄惨的游览坟墓的场面，当然不会再看见有趣的生物了。穿凿念动黑暗的咒文，招来的虫们，约翰所认识的有五种。蚯蚓和蜈蚣，我想，我们谁也都认识它，和约翰有同等程度的。鼠妇和马陆较为生疏，但我已在引言里说过了。独有给他们打灯笼的 Ohrwurm，我的《新独和辞书》上注道：蠼螋。虽然明明译成了方块字，而且确是中国名，其实还是和Ohrwurm一样地不能懂，因为我终于不知道这究竟是怎样的东西。放出“学者”的本领来查古书，有的，《玉篇》云：“蛷螋，虫名；亦名蠼螋。”还有《博雅》云：“蛷螋，蛷也。”也不得要领。我也只好私淑号码博士，看见中国式的号码便算满足了。还有一个最末的手段，是译一段日本的《辞林》来说明它的形状：“属于直翅类中蠼螋科的昆虫。体长一寸许；全身黑褐色而有黄色的脚。无翅；有触角二十节。尾端有歧，以挟小虫之类。”

第十四章以Sandäuglein为沙眸子，是直译的，本文就说明着是一种小胡蝶。

还有一个münze，我的《新独和辞书》上除了货币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乔峰来信云：

“查德文分类学上均无此名。后在一种德文字典上查得münze可作minze解一语，而 minze则薄荷也。我想，大概不错的。”这样，就译为薄荷。

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四日写讫。鲁迅。





表





苏联　L·班台莱耶夫 作



德国　勃鲁诺·孚克插画





译者的话





《表》的作者班台莱耶夫（L. Panteleev），我不知道他的事迹。所看见的记载，也不过说他原是流浪儿，后来受了教育，成为出色的作者，且是世界闻名的作者了，他的作品，德国译出的有三种：一为“Schkid”（俄语“陀斯妥也夫斯基学校”的略语），亦名《流浪儿共和国》，是和毕理克（G. Bjelych）合撰的，有五百余页之多；一为《凯普那乌黎的复仇》，我没有见过；一就是这一篇中篇童话，《表》。

现在所据的即是爱因斯坦（Maria Einstein）女士的德译本，一九三○年在柏林出版的。卷末原有两页编辑者的后记，但因为不过是对德国孩子们说的话，在到了年纪的中国读者，是统统知道了的，而这译本的读者，恐怕倒是到了年纪的人居多，所以就不再译在后面了。

当翻译的时候，给了我极大的帮助的，是日本槙本楠郎的日译本：《金时计》。前年十二月，由东京乐浪书院印行。在那本书上，并没有说明他所据的是否原文；但看藤森成吉的话（见《文学评论》创刊号），则似乎也就是德译本的重译。这对于我是更加有利的：可以免得自己多费心机，又可以免得常翻字典。但两本也间有不同之处，这里是全照了德译本的。

《金时计》上有一篇译者的序言，虽然说的是针对着日本，但也很可以供中国读者参考的。译它在这里：





“人说，点心和儿童书之多，有如日本的国度，世界上怕未必再有了。然而，多的是吓人的坏点心和小本子，至于富有滋养，给人益处的，却实在少得很。所以一般的人，一说起好点心，就想到西洋的点心，一说起好书，就想到外国的童话了。

“然而，日本现在所读的外国的童话，几乎都是旧作品，如将褪的虹霓，如穿旧的衣服，大抵既没有新的美，也没有新的乐趣的了。为什么呢？因为大抵是长大了的阿哥阿姊的儿童时代所看过的书，甚至于还是连父母也还没有生下来，七八十年前所作的，非常之旧的作品。

“虽是旧作品，看了就没有益，没有味，那当然也不能说的。但是，实实在在的留心读起来，旧的作品中，就只有古时候的‘有益’，古时候的‘有味’。这只要把先前的童谣和现在的童谣比较一下看，也就明白了。总之，旧的作品中，虽有古时候的感觉、感情、情绪和生活，而象现代的新的孩子那样，以新的眼睛和新的耳朵，来观察动物、植物和人类的世界者，却是没有的。

“所以我想，为了新的孩子们，是一定要给他新作品，使他向着变化不停的新世界，不断的发荣滋长的。

“由这意思，这一本书想必为许多人所喜欢。因为这样的内容簇新，非常有趣，而且很有名声的作品，是还没有绍介一本到日本来的。然而，这原是外国的作品，所以纵使怎样出色，也总只显着外国的特色。我希望读者象游历异国一样，一面鉴赏着这特色，一面怀着涵养广博的智识，和高尚的情操的心情，来读这一本书。我想，你们的见闻就会更广，更深，精神也因此磨炼出来了。”





还有一篇秋田雨雀的跋，不关什么紧要，不译它了。

译成中文时，自然也想到中国。十来年前，叶绍钧先生的《稻草人》是给中国的童话开了一条自己创作的路的。不料此后不但并无蜕变，而且也没有人追踪，倒是拚命的在向后转。看现在新印出来的儿童书，依然是司马温公敲水缸，依然是岳武穆王脊梁上刺字；甚而至于“仙人下棋”，“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还有《龙文鞭影》里的故事的白话译。这些故事的出世的时候，岂但儿童们的父母还没有出世呢，连高祖父母也没有出世，那么，那“有益”和“有味”之处，也就可想而知了。

在开译以前，自己确曾抱了不小的野心。第一，是要将这样的崭新的童话，绍介一点进中国来，以供孩子们的父母、师长，以及教育家、童话作家来参考；第二，想不用什么难字，给十岁上下的孩子们也可以看。但是，一开译，可就立刻碰到了钉子了，孩子的话，我知道得太少，不够达出原文的意思来，因此仍然译得不三不四。现在只剩了半个野心了，然而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

还有，虽然不过是童话，译下去却常有很难下笔的地方。例如译作“不够格的”，原文是defekt，是“不完全”，“有缺点”的意思。日译本将它略去了。现在倘若译作“不良”，语气未免太重，所以只得这么的充一下，然而仍然觉得欠切帖。又这里译作“堂表兄弟”的是Olle，译作“头儿”的是Gannove，查了几种字典，都找不到这两个字。没法想就只好头一个据西班牙语，第二个照日译本，暂时这么的敷衍着，深望读者指教，给我还有改正的大运气。

插画二十二小幅，是从德译本复制下来的。作者孚克（Bruno Fuk），并不是怎样知名的画家，但在二三年前，却常常看见他为新的作品作画的，大约还是一个青年罢。





鲁迅。





表





彼蒂加·华来德做过的事情，都胡涂得很。

他在市场里到处的走，什么都想过了。他又懊恼，又伤心。他饿了，然而买点吃的东西的钱却是一文也没有。

无论那里都没有人会给他一点什么的。饿可是越来越厉害。

彼蒂加想偷一件重东西。没有弄好。倒在脊梁上给人敲了一下子。

他逃走了。

他想偷一个小桶。又倒楣。他得把这桶立起来，拖着走。

一个胖胖的市场女人忽然给他看见了。她站在角落里卖蛋饼。出色的蛋饼，焦黄，松脆，冒着热气。他抖抖的蹩过去。他不做别的，就只拿了一个蛋饼，嗅了一嗅，就塞在袋子里面了。也不对那女人说一句求乞的话。安闲地，冷静地，回转身就走。

那女人跟了他来。她拍的打了一下。抓住他的肩头，叫道：





“你偷东西！还我蛋饼！”

“什么蛋饼？”彼蒂加问着，又想走了。

这时可是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有一个捏住了他的喉咙。别一个从后面用膝盖给他一磕。他立刻倒在地上了，于是一顿臭打。

不多久，一大群人拖他去到警察局。

大家把他交给局长了。

“那是这样的。我们给您送一个小扒手来了。他捞了一个蛋饼。”

局长很忙碌，没有工夫。他先不和彼蒂加会面，只命令把他关在拘留所里面。

照办了。他就在那里坐着。





拘留所里，彼蒂加坐在一条不干净的，旧的长椅上。他动也不动，只对着窗门。窗是用格子拦起来的。格子外面看见天。天很清朗，很明净，而且蓝得发亮，象一个水兵的领子。

彼蒂加看定着天空，苦恼的思想在他脑袋里打旋子。伤心的思想。

“唉唉！”他想。“人生是多么糟糕！我简直又要成为流浪儿的罢？简直不行了。袋子里是有一个蛋饼在这里。”

伤心的思想……如果从前天起，就没有东西吃进肚里去，人还会快活么？坐在格子里面，还会舒服么？看着天空，还会有趣么？如果为了一件大事情，倒也罢了！但只为了一个蛋饼……呸，见鬼！

彼蒂加完全挫折了。他闭上眼睛，只等着临头的运命。

他这么等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敲。很响的敲。好象不在房门上，却在墙壁上，在那隔开别的屋子的薄的板壁上。

彼蒂加站了起来。他睁开眼睛，侧着耳朵听。

的确的。有谁在用拳头要打破这板壁。

彼蒂加走近去，从板缝里一望。他看见了拘留房的墙壁，一条板椅，一个拦着格子的窗户，地上的烟蒂头。连一个人影子也没有。全是空的。这敲从那里来的呢，捉摸不到。

“什么恶鬼在这里敲呢？”他想。“恐怕是用爪子在搔罢？”

他正在左思右想，却听到了一种声音，是很低，很沙的男人的声音：

“救救！妈妈子！”

彼蒂加一跳就到屋角的炉旁。炉旁边的墙壁上有一条大裂缝。他从这缝里看见一个鼻子。鼻子下面动着黑胡须。一个斜视的黑眼珠，悲伤的在张望。

“妈妈子！”那声音求告着。“心肝！放我出去罢，看老天爷的面子！”

那眼睛在板缝里爬来爬去，就好象一匹蟑螂。

“这滑稽家伙是什么人呢？”彼蒂加想。“发了疯，还是喝醉了？一定是喝醉了！还闻得到烧酒味儿哩……呸……”

浓烈的酒气涌进房来了。

“妈妈子！”那醉汉唠叨着。“妈妈子！”

彼蒂加站在那里，瞧着那醉汉，却全不高兴去说话。别一面是他不要给人开玩笑。现在他无法可想了。他简短的说：

“你嚷什么？”

“放我出去，心肝！放我出去，宝贝！”

他突然叫了起来：

“大人老爷！同志先生 ！请您放我出去罢！我的孩子们在等我呢！”

真是可笑得很。

“傻瓜。”彼蒂加说。“我怎么能放你出去呢？我也是象你一样，关在这里的。你疯了么？”

他忽然看见那醉汉从板缝里伸进手来了。在满生着泡的手里是一只表。一只金表。足色的金子。带着表链。带着各样的挂件。

醉汉睁大了他的斜视眼，低声说道：

“局长同志，请您放我出去罢！我就送给您这个表。你瞧！是好东西呀！你可以的！”

那表也真的在咭咭的走。

合着这调子，彼蒂加的心也跳起来了。

他抓过表来，一跳就到别一屋角的窗下。因为好运道，呼吸也塞住了，所有的血也都跑到头上来了。

那醉汉却在板缝里伸着臂膊，叫喊道：

“救救！”

他顿着脚，好象给枪刺着了的大叫起来：

“救救呀！强盗呀！强盗呀！”

彼蒂加发愁了，来回的走着。血又回到脚里去了。他的指头绝望的抓着表链，抓着这满是咭咭咯咯的响的挂件的该死的表链。这里有极小的象，狗儿，马掌，梨子样的绿玉。

他终于连挂件一起拉下那链子来。他把这东西塞进缝里去：

“哪，拿去！你挂着就是！”

那醉汉已经连剩余的一点记性也失掉了。他全不想到表，只收回了那表链：

“多谢，多谢！”他喃喃的说。“我的心肝！”

他从板缝里伸过手来，来抚摩彼蒂加，还尖起嘴唇，响了一声，好象算是和他亲吻：

“妈妈子！”

彼蒂加又跑到窗下。血又升上来了。思想在头里打旋子。

“哈！”他想。“好运道！”

他放开拳头，看着表。太阳在窗格子外面的晴天上放光，表在他手里发亮。他呵一口气，金就昏了。他用袖子一擦，就又发亮。彼蒂加也发亮了：





“聪明人是什么都对的。一切坏事情也有它的好处。现在我抓了这东西在这里。这样的东西，随便那一个旧货店都肯给我五十卢布的。什么？五十？还要多……”

他简直发昏了。他做起种种的梦来：

“首先我要买一个白面包。一个顶大的白面包。还有猪油。猪油是刮在面包上来吃的，以后就喝可可茶。再买一批香肠。还有香烟，顶上等的货色。还有衣服：裤子，上衣。再一件柳条纹的小衫……还有长靴。但是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做梦的？第一着，是逃出去。别的事都容易得很。”

不错，一切都很好。只有一样可不好。是他被捉住了。他坐着，好象鼠子落在陷阱里。窗户是有格子的，门是锁住的。运气捏在他手里，只可惜走不脱身。

“不要紧，”他自己安慰着。“怎么都好。只要熬到晚……不会就送命的。晚上，市场一收，他们就放我了。”

彼蒂加的想头是对的。到晚上，人就要来放他了。这并不是第一回，他已经遇到过好几回了。但到晚上又多么长呀！太阳简直一点也不忙。

他再拿那表细看了一回，于是塞在破烂的裤的袋子里。为要十分的牢稳，就把袋子打了一个结。墙壁后面的叫喊和敲打，一下子都停止了。锁发着响，彼蒂加回头去看时，却站着一个警察，说道：

“喂，出来，你这小浪子！”

了不得！彼蒂加竟有些发愁。他跳起来，提一提裤子，走出屋子去。警察跟着他。

“快走，你这小浪子！见局长去！”

“好的！”——

彼蒂加在局长面前出现了。局长坐在绿色的桌子旁，手里拿着一点文件。他拿着在玩弄。上衣的扣子已经解开。颈子发着红，还在冒热气。嘴里衔一枝烟卷，在把青的烟环喷向天花板。

“日安，小扒手，”他说。

“日安！”彼蒂加回答道。

他很恭敬的站着。很驯良。他微笑着，望着局长，好象连一点水也不会搅浑的一样。局长是喷着他的烟环，看起文件来了：

“唔，你什么时候生的？”

“我不知道。可是我十一岁了。”

“哦。那么，你说出来罢，你到我们这里来做客人，已经是第几回了？我看是第七回罢？”

“不的。我想，是第三回。”

“你不撒谎吗？”

“大约是这样的。我不大清楚了。您比我还要清楚哩。”

彼蒂加是不高兴辩论的。和一位局长去争论，毫无益处。如果他想来是七回，让他这么想就是了。他妈的！

“如果不和他去争，麻烦也就少……也就放得快了。”

局长把文件放在桌子上，用手在那上面一敲，说道：

“我下这样的判决，据面查你幼小的年龄和你的穷苦，应即移送少年教养院。你懂得么？”

彼蒂加呻吟起来了。站不稳了。僵掉了。局长说出来的话，好象有谁用砖头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似的，使他发了昏。这事情，是他没有料到的。是没有豫计的。

但他立刻复了原，仰起头来，说：

“可以的。我……”





“懂得了么？”局长问着，还笑了起来，似乎彼蒂加的心情有多么悲伤，多么苦痛，他竟完全不觉得。彼蒂加是毫没有什么好笑。他倒要放声哭出来了。





唉唉，彼蒂加，彼蒂加，你是怎么的一个晦气人物呵！

但这还不算了结。又来了更坏的事情。彼蒂加糟糕了。

局长叫来了一个警察，并且命令他，把彼蒂加从头到脚的搜一搜。

“搜他一下，”他说，“他也许藏着凶器或是很值钱的东西的。细细的搜他一下。”

警察走近彼蒂加来。彼蒂加的心停止了，他的腿象是生了热病似的发着抖。

“从此永远分手了，我的宝贝！”他想。

但运气的是那警察竟是一个傻瓜。一个真正的宽兄。他注视着彼蒂加，说道：

“局长同志，一碰着这流浪人，就要叫人恶心的。请您原谅。拜托您……今天刚刚洗过蒸汽浴。穿的是洗得很干净的。他身上会搜出什么来呢？袋子里一个白虱，补钉里一个跳蚤……一定的……”

彼蒂加聚集了他最后的力气，可怜的微笑着，细起眼睛，望着那兵爷。

这意思就是说：“对呀。对呀。”

他一面想：

“一个很出色的跳蚤。这样的跳蚤，是谁都喜欢的。”

他悄悄的用一个指头去触一下裤子的袋子。有一点东西在那里动，有一点东西在那里跳，好象一颗活的心脏，或是活的挣着的鱼儿，这就是表。

也许是对警察表了同情，也许是什么都觉得无聊了，局长点点头，说道：

“好罢，算了罢。不搜也成。这不关紧要……”

他在纸上写上些什么，盖好印章，便交给了那警察：

“喂，同志，这是判决书。你到惠覃斯基街，把这小浪子交给克拉拉·札德庚少年教养院去。可是你要交付清楚的呀。”

于是他站起来，打一个呵欠，走出房去了。

连对彼蒂加说声再见也想不到。

警察把公文塞在皮包里，叹一口气，拿手枪挂在肚子边。又叹一口气，戴上帽。

“来！……来，流浪儿……走罢！”

彼蒂加提一提裤子，跨开大步便走。

他们俩一径向着市场走，通过了拥挤的人堆。一切都如往常一样，骚扰，吵嚷……一大群人们在那里逛荡，叫着，笑着，骂着，唱着曲子。什么地方在奏音乐。鹅在嘎嘎的叫。疯狂似的买卖。但彼蒂加却什么也不听见。他只有一个想头：

“跑掉！我得跑掉！”

象一只狗似的，他在警察前面跑，撞着商人们和别的人，只用眼睛探察着地势，不住的苦苦的想：

“跑掉？但往那里跑呢？”

警察钉在他后面象一条尾巴，他怎么能跑掉呢？他一眼也不放松，气喘吁吁地，不怕疲乏地在紧跟着他走。

不一会，市场已在他们后面了。彼蒂加却到底没有能逃走。

他完全没了主意，茫然自失了，走路也慢起来。

这时警察才能够和他合着脚步，他呻吟道：

“你简直是乱七八糟的飞跑，你这野孩子！你为什么尽是这么跑呀？我可不能跑。我有肾脏病。”

彼蒂加不开口。他的肾脏和他有什么相干呢，他有另外的担心。他完全萎掉了。

他又低着头赶快的走。

警察好容易这才喘过气来，问道：

“说一回老实话罢，你这浮浪子。在市场上，你是想溜的罢，对不？”

彼蒂加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什么？想溜？为什么？”

“算了罢！你自己很明白……你想逃走的罢？”

彼蒂加笑着说：

“你弄错了。我没有这意思。就是您逼我走，我也不走的。”

警察诧异得很：

“真的？你不走的？”

他忽然站住了，搔一搔眉毛，拿皮包做一个手势：

“走罢！跑罢！我准你的！”

这就象一击。象是直接的一击。仿佛有谁从后面踢了他一脚似的。彼蒂加全身都发起抖来了。他已经想跑了，幸而他瞥了那警察一眼。那家伙却在露着牙齿笑。

“嗳哈！”彼蒂加想。“你不过想试试我罢咧。不成的，好朋友。我知道这玩艺。我还没有这么傻呢。”

他微微一笑，于是很诚实的说道：

“您白费力气的。我是不走的。即使您打死我……我也不高兴走……”

“为什么呀？”

警察不笑了，查考似的凝视着彼蒂加。但他却高声叫喊道：

“为的是！——因为您毫没有逼我逃走的权利的。您想我逃逃看。但是您又不放我逃的。您守着规则，带我到应该去的地方去罢，要不然，真叫我为难呀。”

这么说着，彼蒂加自己也吃了一惊。

“我在说什么废话呀！”他想。“真是胡说白道……”

警察也有些担心了。他仓皇失措，挥着两手教他不要说下去。

“你当是什么了？你真在这样想么？……好了，好了，我不过开一下玩笑……”

“我知道这玩笑，”彼蒂加叫道。“我不受这玩笑。您要指使我逃走呀！不是吗？带领一个正经人，您不太腐败吗？是不是？您说这是玩笑吗？您是没有对我硬开玩笑的权利的！”

彼蒂加不肯完结了。他交叉了臂膊，哭嚷起来。路人都诧异。出了什么事呢？一个红头毛孩子，给人刺了一枪似的叫骂着，旁边是一个警察，满脸通红，窘得要命，着眼，发抖的手痉挛的抓着皮包。

警察劝彼蒂加不要嚷了，静静的一同走。





这么那么的缠了一会之后，彼蒂加答应了。

他显着生气的脸相，目不邪视的往前走，但心里几乎要笑出来。

“这一下干得好。我给了一个出色的小钉子！这是警察呀！好一个痴子！……十足的痴子！……”

这回是警察要担心了自己的脚，好容易才能够拖着走。他要费很大的力，这才赶得上。但他不说话，单是叹气，并且总擦着脸上的汗。彼蒂加向这可怜人来开玩笑了。

“您为什么走得这样慢的？您在闲逛么？您简直不能快一点么？”

“我不能。我真的不能。这是我的肾脏的不好。我的肾脏是弱的。它当不起热。况且我今天又洗了蒸汽浴。很热的蒸汽浴。我有些口渴了……”

他忽然看见一家茶店。叫作“米兰”。有着漂亮的店门，还挂一块五彩画成的大招牌。

他站住了，说道：

“阿，请呀，我们进去罢。我们喝点东西去。”

“不，”彼蒂加说。“进去干什么？”

“好好，”警察恳求道。“我和你情商。我全身都干了。我口渴了。我们喝点汽水或者茶去。或者柠檬水。给我一个面子，小浪子，一同进去罢。”

彼蒂加想了一下。

“可以，”他说，“您进去罢。但是不要太久。”

“那么，你呢？”

“我不去。我是不走进吃食店去的。我不高兴……”

警察踌躇了起来，很惴惴的问道：

“你也不跑？”

彼蒂加勃然大怒了：

“您又来了！您在指使我！如果您在这么想，您就该马上送我到教养院里去。懂了吗？喝茶不喝，随您的便！”

“喂，喂，”警察说，“不要这么容易生气呀。我不过这样说说的。我知道你是不跑的。你是一个乖小子。”

“好了好了，”彼蒂加打断他，“我没有这么多谈的工夫。您进去罢。”

那警察真的进去了。他放彼蒂加站在门口喝茶去了。彼蒂加望着他的后影，微笑起来：

“这样的一个痴子，是不会再有的。”

他微笑着，拔步便跑，走掉了。

他转过街角，这才真的跑起来。他狂奔。他飞跑。象生了翅子一样。象装了一个推进机一样。他的脚踏起烟尘来，他的心跳得象风暴。风在他脸旁呼呼发响。

房屋，篱垣，小路，都向他奔来。电线杆子闪过了。人们……山羊……警察……

他气喘吁吁的飞跑着。

他跑了多久呢，他不知道。他要往那里去呢，也不知道。终于在街市的尽头站住了，在一所教堂的附近。

他费了许多工夫，这才喘过气来，清醒了。他向周围看了一遍，疑惑着自问道：

“现在我真的自由了？”

怎样的运气！这好极！他又想跑了。只因为快活。

“自由哩！自由哩！”

运气的感觉生长起来。于是他想到了表：

“唉唉，我的表！我的出色的表！你在那里呀？”

他一摸袋子……表不在了。

他发了疯似的找寻。没有表。

怎么好呢？

他再摸一下袋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连袋子也没有了。它是只用一条线连着的，恐怕给那表的重量拉断了。他向周围一看。地上并没有东西。他摇摇腿。没有……

绝望抓住了他。挫折得他靠着教堂的墙壁，几乎要哭出来。

“见鬼！见鬼！我就是碰着这种事！”

他总永远是倒楣！

然而他没有哭。彼蒂加知道：眼泪，是女人的。一个象样的小浮浪儿，哭不得。表不见了，那么，就去寻。

他跑回去。

但跑也不中用。他把路忘掉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走那条路来的。最好是找人问一问。

人家的门前站着一条大汉。他穿着兵似的裤子。在磕葵花子，把壳吐在地面上。

彼蒂加向他奔过去：

“阿伯！阿伯！”

“什么事？那里火着了？”

“您可知道‘米兰’茶店在那里呀？”

“不，”那家伙说，“我不知道。‘米兰’是什么子呀？”

“是茶店。有一块招牌的。”

“哦。有一块招牌的？……那我知道。”

“那么，在那里呢？”

“你问它干什么？”

“您不管我罢。您告诉我就是。”

“好罢。那么，听者呀。你尽是直走。懂吗？再往左走。懂么？再往右走。懂么？再是一直走。再打横。再斜过去。那么，你就走到了。懂么？”

彼蒂加不能懂。

“怎么？”他问。“往右，往左，后来呢？”

他注视着那家伙。他立即明白了：

“他在和我寻开心，这不要脸的！”

他气恼得满脸通红。他上当得真不小。他狠命的在那家伙的手上敲了一下，敲得葵花子都落下来。于是跑掉了。

他跑着，尽力的跑着。上那里去呢，连自己也不知道。经过了一些什么地方的什么大路和小巷，走过什么地方的一座桥。

忽然，有一条小巷里，他看见墙壁上有一个洞，而且分明的记得：他是曾经走过这地方的。那墙壁上的洞，使他牢牢的记得。

他放缓了脚步，看着地面。他在寻表。他固执的搜查了地上的每一个洼，每一个洞。什么也不见。没有表。大约是已经给谁检去了。

地面在他脚底下摇动起来。因为痛苦，他几乎失了神。好容易这才挨到了“米兰”，坐在那里的阶沿上。他坐着，垂了头。他已经不高兴活下去。





他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好象一块木头。气恼。阴郁。用了恶狠狠的眼睛凝视着地面。

忽然间——那是什么呀。

他弯下身子去，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那是什么呵？！

这里，阶沿前面，可就躺着装表的打了结子的袋子。真的！它的确在这里！

彼蒂加发了抖，检起袋子来。他刚刚拿到手，那警察已经从茶店里出来了。

“你在这里？”

彼蒂加吃了一惊。

“好家伙，”那警察说。“好，你竟等着！真的了不得。我倒料不到你有这么正直的。”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烤透了的点心来，送给彼蒂加。

“哪，拿罢。因为你安静的等着。拿呀。还特地给你十个戈贝克[13]，这是我真心真意给你的。”

彼蒂加接过点心来，嗅了一下，狼吞虎咽的吃了，这才恢复了元气。

“很好。谢谢您的点心。但您为什么弄得这么久的？我不是来等候您许多工夫的呀！”

“这就行了，这就行了，”警察回答说。“不要见怪罢。我一起不过喝了六杯茶和吃了一个白面包。现在我们能走了。来罢，请呀，小浪子。”

这时他们走得很快。很活泼。尤其是那警察。他竟开起快步来。好象他完全忘记了他的肾脏了。彼蒂加把表悄悄的藏到裤里去，塞在一个补钉的折迭里。他已经很有精神。他不喜欢垂下头去了。

“都一样的，”他想。“全无关系。现在我已经不能溜掉了。还是不溜。我从教养院里再跑罢。”

他们到了宽阔的惠覃斯基街。他们走上很峭的高地去。警察指着远处道：

“你看见上面的屋子吗？白的……绿房顶。那就是克拉拉札德庚教养院呀。快到了。”

不多久，他们就站在那屋子的前面。是一所体面的屋子。许多窗户带着罩窗。一个前花园种着满是灰尘的白杨。一个中园。一层铁格子。一重大门……

警察去敲门。墙后面的一只狗就叫起来。它的铁链索索的响。

彼蒂加悲哀了。可怕的悲哀。他叹一口气。

“教养院？”他想。“出色的教养院呀。就象监狱一样。到处都锁着。谁说能从这里逃走呢！”

门上开了小小的望窗。露出一个细眼睛的脸来。象是鞑靼人，或者中国人。

“谁呀？有什么事？”

“您开罢！”警察大声说。“不要紧的……没有大事情。我带一个孩子来了，偷了东西的……”

小窗又拍的关上了，钥匙在锁上发响。大门开了，站在那里的并非鞑靼人或中国人，却是一个细眼睛的俄国人。

“日安，”他说。“请进来。”

他们走到中园。那狗向他们扑来了，嗥着，哼着。

细眼睛叫它回去：

“回去，区匿希！[14]”

“请到办公室里见院长去，”他转脸对两人说。“走过中园，在三楼上。”

警察端正了姿势。他扶好手枪匣子，开起正步来：一、二，向左、向右。

彼蒂加跟着他并且向各处看。是一个很大的，铺着石头的中园。石头之间是细叶荨麻和各种别样的野草。

开着的窗户里，有孩子们在张望，注视着彼蒂加。

“孩儿们，一个头儿来了！”

“什么？”彼蒂加想。“我是头儿么？”

他们上了楼梯，走到办公室去。办公室前面的地板上，坐着一个小小的，黑颜色的野孩子，用毛笔在一幅很大的纸上，画着五角的星。

“日安！”警察道。

“日安！”那野孩子用了诚实的低声回答说。“你要和院长说话么？”

“菲陀尔·伊凡诺维支！有人要和您说话呢！”那野孩子嘲笑似的，露出牙齿的笑着，把彼蒂加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通。

邻屋里走出院长菲陀尔·伊凡诺维支来。是一个小身材的，秃头，眼镜，淡灰色胡子。

“哦，”他说。“日安！您带了一个新的来了？”

“是的，”警察说。“日安！请您给判决文一个收据！”

“什么？哦哦，是的！您可以去了。”

警察拿着收据，查了一下。

“再见！”他说。“好好的在着罢，孩子！”

他出去了。

菲陀尔·伊凡诺维支在桌旁坐下，检查似的看着彼蒂加。“你叫彼得[15]？”

“是的，”彼蒂加回答说，并且告诉了他的姓。

“哦。你偷了东西？”

彼蒂加脸红了。他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菲陀尔·伊凡诺维支是一个怪物。

“是的。”

“哦……这干不得。你还年青。还要成一个有用人物的。现在我们得首先来整理你的外表。是的……米罗诺夫，领这新的到鲁陀尔夫·凯尔烈支那里去……”

黑孩子跳起来，放下毛笔，擦了手。

“来罢，你的造孽的。”

他们走过许多回廊。那些地方都有点暗。电灯发着微弱的光。两边都看见白色的门户。

“这是课堂，”黑孩子说明道。“这里是授课的。”

“但你现在带我到那里去呢？”彼蒂加问。

“到卫生课鲁陀尔夫·凯尔烈支那里去。他会给你洗一洗的。”

“洗一洗？”

“唔，自然。在浴盆里。”

那孩子敲了门。

“鲁陀尔夫·凯尔烈支！我带了一个新的来了！”

他们迎面来了一个穿白罩衫的胖子。他有很大的耳朵，雄壮的声气。这卫生课……大概是个德国人……

“一个新的？”他问。“多谢。进浴室去罢。水恰恰热了。”

他就拉了彼蒂加去。

“脱下来。”

“为什么？”





“脱下来罢。你得洗一个澡。用了肥皂和刷子。”

彼蒂加脱下他的破烂衣服来。非常之慢。

“但愿这表不要落掉了才好！”他想。

那德国人说道：

“都轻轻的放着。我们就要在炉子里烧掉它的。”

彼蒂加吃了一惊。他痉挛地紧紧的抓住了裤子。

“怎么？为什么？烧掉？”

“不要担心。我们要给你一套另外的衣服。干净的。一件干净的小衫，一件干净的上衣，你还要弄到长靴哩。”

他怎么办才是呢？他精赤条条的坐着，那手紧抓了龌龊的破烂衣服在发抖。但并不是因为冷。浴室是温暖的，还热呢。他的发抖是为了忧愁。

“怎么好呢？都要没有了。”

但他一点也不愿意放弃。

他的运气，是那德国人暂时离开了浴室。想也来不及多想，彼蒂加就解开破布来，把金表塞进嘴里去。这很费力。他几乎撑破了嘴巴。面颊鼓起来了。舌头又非常之碍事。然而他弄好了，熬住了，并且咬紧了牙齿。

表刚刚藏好，德国人就又走了进来。拿着一个钳子。他用这钳子夹着彼蒂加的衣服，搬了出去。于是他又回来，把水放在浴盆里。

“进去。”

彼蒂加爬进浴盆去，热水里面。一转眼，那水就浑浊了。这并不是变戏法：这之前的一回浴，他还是五年前洗的。后来他这里那里的在野地上固然也洗过……但这么着，身子可也不会真干净……

洗浴使他很舒服。在里面是很好的，他甚至于情愿从此不走出。

但大大的晦气是那德国人竟是一个多话的汉子。他用肥皂给他洗着头的时候，话就没有住。他没有一刹时是不声不响的。他要知道一切，对于什么都有趣。他为什么名叫彼蒂加的，警察为什么捉他的，在那里失掉了他的父母的。连什么屁事他都想知道。

彼蒂加不说话。彼蒂加有表在嘴里。

他各式各样的用了他的头。他看着质问，有时点点，有时摇摇。要不然，就喃喃的来一下。

他的沉默，大概很使这德国人不快活了，因为他关上了他的话匣子。

他换了水。他放掉脏水，然后捻开两个龙头，放进新鲜的水，冷的和热的来。于是坐在屋角的椅子上，拿了报纸。

“就这样的坐着罢，肮脏就洗掉了……如果太热了，那就说。我来关龙头。”

彼蒂加点点头。

水从龙头里潮水似的涌出。渐渐的热起来了。简直就要沸了。

德国人却舒舒服服的尽在看他的报纸，他的大耳朵微微的在牵动。

水还是流个不住。已经难熬了。逼得彼蒂加辗转反侧，只是移来移去，却一声也不响。

终于，他再也打熬不住了，就钻下水去，吐出表来。于是飞似的钻出拚命的叫道：

“热呀！”

德国人跳了起来，抛掉报纸，伸手到水里去一摸，喝道：

“孩子！孩子！你疯了么？快出来！快快！”





他抓着彼蒂加的肩头，拉了他出来。他很气恼他，大声说道：

“你为什么不说的？这水，已经煮得一只鸡了。”

他放许多冷水进浴盆去，于是再用肥皂来洗彼蒂加的背脊。

当在这么办理时，彼蒂加就用两手去摸浴盆底。他是在寻表。他的指头终于碰到了一个滑滑的圆东西。他就放进嘴巴去。但这一回却非常之艰难。大约是因为这表受热发了涨，或者是嘴巴洗得变小了……但表也竟塞进嘴巴里去了。他几乎弄断了牙齿。

德国人又用清水给他冲洗了一通。

“好啦。坐着。我给你取衣服去。”

他出去了。彼蒂加坐在肥皂水里面。他忽然觉得，水在减少下去了。

当那德国人回来的时候，彼蒂加只坐在空的浴盆里。

“为什么你把水放掉的？光着身子坐在空盆里，是会生病的呢。”

水怎么会走掉的呢，彼蒂加不知道。他没有放。他全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那就是了，”德国人说。“快穿衣服。就要吃饭了。你来得太迟了。”

他给他一整套衣服，衬裤，一条裤子，一件上衣……还有长靴。都崭新，都干净。

彼蒂加动手穿起来。在他一生中，穿衬裤是第一回。德国人注视着，而且微笑着。彼蒂加也微笑着。

德国人突然严重了。

他诧异地看着彼蒂加的脸，问道：

“你嘴里有着什么？什么在那里发亮？”

彼蒂加吓了一跳，闭上了嘴唇。

“我这昏蛋！痴子！我就是笑不得！”

他转过脸去，耸一耸肩膀，好象是在说：“无聊！这是不值得说的。”

但那德国人不放松。他来挖彼蒂加的嘴。

“张开牙齿！你嘴里是什么呀？你把什么东西藏在那里了？”

彼蒂加张开了嘴唇。

“吐出来！”

彼蒂加叹一口气，用舌尖把表一顶，吐出来了，就在德国人的手上。

但他却发了惊怖的一声喊。

在德国人手里的并不是表，倒是一个白铜塞子，就是用在浴盆里面的。

彼蒂加大大的吃了惊。德国人也很诧异。

他以为彼蒂加是疯子。他疑惑的问道：

“告诉我罢，孩子，为什么你把塞子塞在嘴里的？这怎么行呢？把金属东西塞到嘴里去？”

彼蒂加想不出应该怎么回答他。他撒了一个漫天大谎：

“肚子饿，”他低声说。“我饿得很。”

这时他总在偷看着浴盆。

表在那里呢？

他什么也没有看见。浴盆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块湿的浴布。

表一定就在浴布的下面。如果德国人走出屋子去，他就可以拿了那表来。然而德国人竟一动也不动！他对彼蒂加表着满心的同情：

“我的天老爷！这么着的！这样的白铜东西可是不能吃的呀。马上要吃饭了，汤呀，粥呀，麦屑饭呀。但是白铜东西，呸，见鬼，可是吃不来的！这是硬的！哪，你瞧……”

他把塞子抛在浴盆里。当的一声响。彼蒂加忽然看见德国人向浴布那里弯过腰去了。如果他拿起浴布来，表就躺在那下面……阿呀！！！

他并不多思索，就直挺挺的倒在地板上，叫了起来：

“阿唷！”

德国人奔过来：

“什么事？你怎么了？”

彼蒂加叫个不住，全身痉挛的发着抖：

“阿唷呀！”

德国人慌张了起来。他向各处乱钻，撞倒一把椅子，奔出门外去了。

彼蒂加就走到浴布那里去。一点不错！表就躺在那下面。彼蒂加拿起它，擦干了，狂喜的看着。金好象太阳一般的在发光……他感动地把这太阳塞在崭新的，公家的裤袋里……

当那德国人手里拿着一个小瓶，跑了进来的时候，他恰恰已经办妥了。

“嗅呀！嗅这儿呀！”他大声说。“这是亚摩尼亚精呀。”

彼蒂加踉跄的走了几步，去嗅那小瓶，打几个喷嚏，复了原。

他很好的著好衣服，穿上长靴。长靴小了一点。但倒还不要紧。他显得十分漂亮了。他系上皮带，弄光了头发。

“可惜，”他想，“这里没有镜子！我真想照一照！”

“那么，吃饭去罢，”德国人说。

他们走到廊下的时候，适值打起钟来，钟声充满了全楼。孩子们叫喊着，顿着脚跑过廊下去。

“吃饭罗！”他们嚷着。“吃饭罗！”

彼蒂加到处被磕碰，挨挤，冲撞。他们几乎把他撞翻了。德国人也不见了。

他很仓皇失措，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忽然间，他看见了那黑色的孩子就是那在办公室前面画星的。他微笑着，点点头：

“这里来！”他大声说。“同去罢！”

他们一起跑进教养院的食堂里。

里面的长桌子前面，已经坐着一大群孩子们。桌子上面，锡盘里喷着热气。这热气是很使人想吃东西的，彼蒂加竟觉得鼻子痒，膝髁也发了抖。





开始用膳了。

孩子们在吵闹，摇着匙子，彼此抛着面包屑。彼蒂加扑到汤跟前。这是不足怪的：这两天来，除了警察给他的一小片点心之外，他什么也没有落过肚。他很贪，很凶的吃东西。

德国人并没有撒谎。汤之后，粥来了。是加了奶油的荞麦粥。彼蒂加仍旧很快很贪的喝了粥。于是来了麦屑饭。他吃的一点也不剩，还舔一舔盘子。

坐在他近旁的孩子们，都发笑了。笑得特别响的是一个独只眼的孩子，额上绷着一条黑绵纱。他不顾面子的嘲笑道：

“这么一个饭桶！这么一个馋嘴！就是一匹大象，也不吃的这么多呀！”

这使大家更加笑起来。彼蒂加气恼了。他熬着，但是熬不久。他把匙子舔干净，看定了独只眼的无耻的眼睛，掷了出去，那匙子就打在他的前额上。

那孩子吓人的哭起来。出了乱子了。跑来了院长菲陀尔·伊凡诺维支。

那孩子哭着，用拳头擦着前额，这地方肿起着一个大瘤。

“谁打得你这样的？”菲陀尔·伊凡诺维支问。

“这人！”他指着彼蒂加。“是这个流浪儿！用匙子！”

菲陀尔·伊凡诺维支严厉的看定了彼蒂加。

“站起来！我对你说，站起来！”

彼蒂加站起来，阴郁地望着前面。

“您想要怎么样呢？”他的眼光象在说。

“唔，”菲陀尔·伊凡诺维支说。“唔。那么，到这里来。”

要怎么样呢，彼蒂加不知道。他跟着院长去了。当他们走到食堂门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菲陀尔·伊凡诺维支，这新的是没有错处的。”

他知道这声音。这是黑孩子。

他们走到廊下。

“唔，”菲陀尔·伊凡诺维支说。“听着罢，我对你说的话……我们这里是不能打人的……打人，这可不行……在街上也许会挨打的……在这里却不行……懂了么？现在就罚你站在这地方，到大家吃完了中饭。”

菲陀尔·伊凡诺维支回转身，走掉了。

不久就吃完了中饭。孩子们都从食堂里跑出来。他们跑过彼蒂加的身边。彼蒂加贴在墙上。孩子们不断的走过去。独只眼看见了他的时候，就向他伸一伸舌头。黑孩子走过了：

“你同去洗澡么？”

彼蒂加活泼起来了：

“到那里？”

“到河里……大家都去的。走罢！”

彼蒂加已经打好了主意。

“去的！”

他和黑孩子跑过了廊下。那伙伴在路上叮嘱他道：

“不要和毕塔珂夫去吵架。就是他先来了，也不要去理他。只要去告诉‘级议’，学级会议去。”

“原来你是这样的看法！”彼蒂加想。“我可没有这工夫了。一到河边，我就跑得永不再会了！”





他们走进一间大厅里。壁上挂着许多像，李宁，托罗茨基。地板象水面似的在发光。已经聚着一大群孩子们。兵一般的站成了两列。一个有胡子的人拿了一根小棍子，指挥着。

“立正！向右看齐！”

彼蒂加也排进去，兵似的严正，移动着向右看齐。

这时走来了菲陀尔·伊凡诺维支。他来给孩子们点名，叫这个系好皮带，叫那个去洗脸。

他一看见彼蒂加，就扬起眉毛来：

“怎么？这新的也要去么？——不行！今天你不能去！你该休息着！”

他看着独只眼：

“毕塔珂夫也不行。为了他今天的举动，他这回不许去洗澡！”

那孩子哭起来，退出队伍去了。

彼蒂加也退出了队伍，然而没有哭。

他不过悲哀的站着。

排成两列的孩子们，从他面前经过。开着正步：

“左！左！”

他们终于走完了。菲陀尔·伊凡诺维支走近彼蒂加去，拍着他的肩头：

“要快快活活的，孩子！你在我们这里就会惯的。那些孩子们都很心满意足。只是打架却不行。哦。到中园里去玩去。去罢！”

彼蒂加到中园去了。

剩下的孩子们，都在那里玩小木头的游戏。彼蒂加也被邀进去，一起玩，但他就微笑着说道：

“我不玩了。这是给小孩子弄的。”

他退到篱垣旁边，坐在一堆小石块上。

他沉思着：

“怎么办呢？”

黄昏开始了。发了雾。太阳落下去了。孩子们还在玩他们的游戏。他们的声音响到他这里来。

“牧师[16]！他糟了！”

“胡说！牧师在市里呢！”

平滑的小木头飞过空中，拍的落在地面上。

彼蒂加想着：

“逃走！这是当然的。不过总是把表带在身边却危险。这会闹出讨厌的乱子来。谁知道呢？也许这里是每天要烧掉旧衣服的……还是暂且把表藏起来……”

他的计划立定了。他决计把表埋到土里去。并且就放在那里，一直到他逃走的时光。他也想当夜就逃走。

他伏着，望着周围。孩子们在玩小木头，有一个牧师给打倒了。教员在看书。没有人向他这边看。

他摸出表来。他起了好奇心了：那里面究竟是怎样的呢？

他叮的一声撩开盖。但是还有一个盖。上有两个黑色的字母：S. K.[17]两层的盖底下是玻璃，看见指针在里面。

小小的黑的圈子里，秒针在走动。时针和分针却走得令人不知不觉：如果看定它，它是不动的。但放一会再去看，它却改了位置了。表上是七点钟差一分。

他就在篱垣脚下扒开小石头，掘一个洞，有达到肘弯的深。他合上表，用布片好好的包起来，放在洞底里。

于是他又盖上泥土去，用手按实它，再把小石头放在那上面。为了容易寻着它，又在两石之间插了一枝小木棒。

于是他伸一伸腰，枕着他宝贝上面的石块，做起梦来了。

总是这些事：

“我要买一件上衣。缀着羊皮领子的……一把削笔的小刀。[18]或者也要一枝手枪。果子汁的糖球……苹果……”





他完全进了他的梦境，忘掉自己的可怜的景况了。

当大家洗浴回来的时候，就都到食堂里去喝茶。彼蒂加并没有注意独只眼，虽然那人却又来嘲弄他了。黑孩子又激昂了起来：

“还不完么，毕塔珂夫？他给你的还不够受？你还想添？”

从此毕塔珂夫就不来搅扰他了。

喝茶之后，所有的孩子们，大的和小的，都到中园里去玩球。彼蒂加很快活。可惜的是他不懂得这玩艺，只好不去一起玩。但这是非常愉快的游戏。

天全暗了，天空上装满了星星的时候，打起钟来了。教员高声叫喊道：

“睡觉哩，孩子们！”

大家都涌进寝室去。

这是一间广大的，不大明亮的屋子。白墙壁，所有的电灯罩，都是乳白玻璃的。满屋排列着卧床，象在病院里一样。

黑孩子指着自己旁边的一张床：

“这是你的床。你挨着我睡……”

彼蒂加看那床。他几乎骇怕了。

“我真可以睡在那上面么？”

雪白的床单和枕头，一条灰色的盖被，上头有一块干净的毛巾。

“如果我的老朋友在这里看见我，……他们一定要笑的……睡起来怕是很好的罢……”

他于是想：

“无论如何，半夜里我一定得逃走……”

然而他并没有逃走。他绝没有逃走。他一躺下，马上睡得烂熟了，而且一直到早晨没有醒。这是不足为奇的。他正疲乏得要死……

有人拉了他的脚。他醒转来，把脚缩进盖被里去了。但又有人在摇他，拉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睁开了渴睡的眼睛。面前站着菲陀尔·伊凡诺维支。他的脸是庄重的。他的眉毛在阴郁的动。

所有的孩子们还睡着。满屋子响着元气的鼾声……天还没有全亮。

“起来，”菲陀尔·伊凡诺维支说。“唔……起来。有点事情要找你。”

彼蒂加清醒了：

“什么事呀？”

“警察局里来了一个人，来要你的。”

彼蒂加的头又落在枕头上面了。他几乎要叫出来。

“他来要你，我不知道为什么。唔……起来……穿衣服罢。”

彼蒂加穿起衣服来。他的手发着抖。他的腿发着抖。穿裤子也费力。他失了元气了。

“警察局为什么来要我呢。……糟糕……”

不多久。他穿好了，就跟菲陀尔·伊凡诺维支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年青的警察，没有胡子，挟一个皮包。

他站起来：

“他就是么？”

“是的。”菲陀尔·伊凡诺维支说。

“那么，请您允许我带了他去。来，市民。”

他们出去了。往那里去，为了什么，彼蒂加都不知道。那警察走得很快。他总在催促着彼蒂加：

“快些！快些！”

彼蒂加忍不住想问他。然而他没有敢。这警察是很庄重的。终于，他鼓起勇气来，惴惴的问他了：

“对不起，为什么我得到警察局去的？”

“这是你自己明白的。”

冷冰冰地，真象一个官。

他们就到了市场。彼蒂加照例的又想混进人堆里去了。但警察抓住了他的肩头：

“那里去？你往那里去？我们绕着市场走。不要玩花样。”

他们绕着市场走，到了警察局。

警察把他带进局长的屋子里。局长坐在桌旁，吸着烟，把小小的烟圈喷在空气里。他旁边站着一个市民，是一个老头子，带着红鼻子。彼蒂加看着这市民的脸，仿佛有点记得，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了这脸似的。

“这他，是我上礼拜捞了他的果酱罐子的人么？……或者是，弄了那皮带来的？不……也不是。”

彼蒂加注意地考察着红鼻子。忽然间，他清清楚楚地记起来了：

“这是有表的那个……那醉汉。说些‘妈妈子，心肝，我的宝贝’的！”

不错。是这鼻子。这斜视眼。只有胡子却不象那时的动来动去了，可怜相的下垂着。

“凭着名誉和良心对我说：你偷了市民库兑耶尔的表没有？”

彼蒂加好象遭了霹雳。然而他又打好了主意，不给露出破绽来。

“谁呀，库兑耶尔？”

“绥蒙·绥米诺维支·库兑耶尔。这就是。”

彼蒂加注视了这人，摇摇头：

“我没有见过他。”

“不要撒谎，”局长说。“你说谎了。你是见过他的。”

“我对你们赌咒。我没有见过他。”

局长提高了声音，好象他在读一件公文一样：

“市民绥蒙·绥米诺维支·库兑耶尔诉称失去妇女用金表一只，是在第三号室被劫的。对了罢？”

“什么？怎么叫对？”





“就是说我刚才说过的事呀。市民库兑耶尔，您认识这流浪儿么？”

“是的！”

他的声音很微弱。昨天是用深的沙声发吼的，今天却啾啾的象一只小鸟儿了。

“那么，怎么样？”局长又转脸对着彼蒂加，说。“你拿不拿出那表来？”

“什么表？”

“不要玩花样！”局长发威了。“你早已明白了的。还不拿出来么？”

彼蒂加也发威了。

“我拿出什么来呀？我不知道什么表！我也不想知道。我没有表。”

局长微微一笑：

“我们就会明白的！”他用拳头在桌子上一敲。“哈罗，忒凯兼珂同志！”

门一开，彼蒂加的旧相识，那卷头发的警察走进来了。

“什么？”他说。“什么吩咐？”

“把这家伙从头到脚的搜一下。他应该有一只表在身边的。”

“嗳哈！”警察叫了起来。“我认识这小浪子。我昨天送他到克拉拉·札德庚教养院去的……我敢说，他真是规矩得很。要好。但是您既然命令我，我就来搜他。赶快搜。”

警察要动手了。彼蒂加现在是连一点点的忧愁也没有。他其实要发笑。他而且老脸：

“不行的！你们说什么呀？我不给你们搜。你们，没有这权利……”

他紧紧的抓住了袋子。

于是那局长吼起来了：

“哦……？”

市民库兑耶尔也呼号起来了：

“他发急哩！我敢起誓，他发急哩！搜他呀，好人！我的表！我的表！”

局长跳起来，在肘弯的地方，抓住了彼蒂加的臂膊，很紧，使他一动也不能动。

“搜他，忒凯兼珂！”

警察现在来施行身体检查了。他查过袋子，摸过上衣的里面。没有表。

“没有呀，”他说。“我刚刚说过的。他没有这东西的。他是一个要好的小浮浪儿，我可以用我的脑袋来保他的。”

局长完全迷惘了。

“那么，您听我说，也许是您在对我们放烟幕罢，市民库兑耶尔？”

“自然！”彼蒂加叫道。“自然！他就是骗人。他简直并没有表，他一向就没有表的。”

“不不，这并不是骗人。”库兑耶尔快要哭了，“我不撒谎。一只带着银链子的金表。我敢起誓，我是有过的。链子还在我这里。我只剩了这东西了。您看……”

他拿出链子来，不错，这是一条表链子！上面还有种种的挂件。小小的象，狗儿，马掌，和一颗梨子形的绿玉。

然而这真是莫名其妙。

“奇怪得很，”那局长说。“据我看起来，这东西确是您自己落掉的。您拿这链子，想做什么凭据呢？”

“我想做什么凭据么？表是挂在这链子上面的呀。现在谁拿了表呢？就是他！……”

他指着彼蒂加。

彼蒂加笑出来了：

“这样的一个昏蛋！我是坐在上锁加闩的独身房里的呀，我怎么能拿你的表呢？那时我只有一个人……”

“一点不错，”局长说。“这一切事情，我也疑心起来了。市民库兑耶尔，您得小心些，不要为了诬蔑，受到惩罚才好！这是很容易碰上的。关于这一点，您以为怎样？”

市民库兑耶尔哭了起来。热泪从他那斜视眼里滚滚的涌出。

“我知道了。我白到这里来。我的好表是完结了。您现在却还要告发我。我不如走罢。”

他就把帽子合在头上，辞谢了局长，呜咽着，走出屋子去了。

彼蒂加站在那里，庄重，带着恼怒的眼光。他很受了侮辱了。他一句话也不说。

“对不起，”局长说，“这是错误的，是一件常有的诬蔑案子。忒凯兼珂同志，领他回到教养院去罢。我们没有把他留在这里的权利。”

“好的，”那警察说，“这是很容易的。来罢，小浪子。”

他们走出警察局。到得市场，那警察就站住了：

“现在自己走罢。你认得路。你不会走错的。你已经显出你的要好来……我要回家去了……今天是我的女人的生日……”

他回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跑掉了。

彼蒂加站住了一会，于是就向那往教养院的路走。

当他顺大路走着的时候，忽然听得后面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转过脸去，却看见那市民库兑耶尔正在跟定他跑来，还打着招呼：“少等一下！”

彼蒂加站住了。他等着。于是就闹了一场大笑话。

库兑耶尔倒在他的脚下，跪着叫道：

“我的好宝宝！我在恳求你！还了表罢，我的孩子们饿着哩，……我的女人在生病……我一生一世不忘记你的好处……我送你三卢布……还我罢，小宝宝。”

彼蒂加大笑了起来，并不答话，又是走。库兑耶尔发疯似的跳起，跟着他跑。他追上他了，抓住了他的肩头：

“还我！给我高兴高兴！还我！”

彼蒂加挣脱他。

“见你的鬼！不要胡闹！表不是你的。你不过看见过！懂么？”

库兑耶尔非常气愤了：

“哦？”他大叫道。“你给我这么一下？我控告你。我给你吃官司。还有法律的……”

“告去就是。请罢，控告我去。可是大家不相信你的。大家会对你说：‘老酒鬼，你撒谎的。’”

彼蒂加又走了，头也不回。这事情他觉得很可笑。他开心而且放肆起来。他的忧愁和苦恼，已经不算什么一回事了。他的脚并不是在走，却在跳。他合着愉快的调子跳：

踏——踏——踏。踏——踏——踏。

“我得逃。一有机会。最好就是今天的夜里。我蹩到中园，掘出表来……再爬过篱垣……这很容易……那么……永不再见了……”

他这样地陷在他的梦境里面了，至于不知道怎么会走到了惠覃斯基街。当他快到教养院的时候，有意无意的向后面望了一望。这时他看见，那市民库兑耶尔还在跟着他走。待到第二次回顾时，就看不见了。大约库兑耶尔躲在一个街角落里了。





“嗳哈！”彼蒂加想。“你这恶鬼！你在跟踪我。”

第三次他想要回顾的时候，耳朵边就来了一声喊：

“喂！当心！”

一个马头，几乎已经搁在他颈子旁边了。

很大的运气，是他还来得及跳开。要不然，他是会给拉货车的大马的蹄子踏烂的。

许多装着柴木的货车在路上拉过去。车夫用鞭子打着马，喊叫着，咒骂着。车子轰轰的在从彼蒂加身边走过。

“到那里去的呢？”他想。“他们把这许多木头弄到那里去呢？”

他的好奇心非常之大，使他跑到最近的车夫那里，问道：

“阿叔，你们把木头搬到那里去呀？”

“到教养院去。收着不够格的孩子们的克拉拉·札德庚教养院去。”

“原来！”彼蒂加想。满载的车子，使他觉得骄傲了。

他说道：

“那是给我们的。您留心些呀！不要给有一块掉在路上呀！”

车夫笑着，给了马一鞭子。

彼蒂加又往前走。他一到大门，正有几辆空车从中园里回出来。他诧异的想：

“这也是载木头来的么？”

当他走到中园的时候，却圆睁了眼睛。

而且他的腿弯了下去了。

全个中园里都是木材；广大的平地上，从这一角到那一角，全堆满了十五吋厚的白杨、松树、枞树的干子。孩子们大声的叫着哈罗，在迭起木头来。院长菲陀尔·伊凡诺维支是跑来跑去，搓着手，叫喊着：

“赶快，孩子们！……上紧！”

他也跑向彼蒂加来，敲了他一下肩头，大声说道：

“唔！你看见么？看见这些东西么？这都是为你们的，你们这些小鬼头的！你看见？”

“我看见的，多谢。”

他踉踉跄跄的走向屋子的阶沿去。但是他走得并没有多远。他伏在木头上，哭起来了：

“我的表……”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塞住了他的喉咙。

他就在那里坐着，而且哭着。一条眼泪的奔流，滚滚不停的奔流。

黑孩子跑来了，向他弯下身子去：

“你怎么了？有谁欺侮了你？”

彼蒂加站起来，看定了他的脸喝道：

“滚你的蛋！”

他沿栏干跑上楼梯去，坐在廊下的窗台上。

唉唉，现在他真的是伤心了！他坐在窗台上，从玻璃里望出去。不多久，孩子们已经堆好木头，在廊下跑过去了。

黑孩子一看见彼蒂加，就站下来。他走近他去，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有什么事？你怎么了呢？你不高兴么？我给你一本书看，好么？”

“不！我不要！莫管我！”

“如果看看书，那就会高兴的。我给你一本罢。你读过果戈理[19]的《鼻子》没有？”

彼蒂加生起气来：

“我没有读过什么鼻子，也什么鼻子都不要读！走开去！”

这时跑来了别的孩子们，围在彼蒂加坐着的窗台旁边了。他们听着。黑孩子说道：

“你要是这样子……你真是一个疯子……”

“什么？”

彼蒂加跳下窗台来。他觉得正打着了心坎。

“什么？你说什么？我是一个疯子？你才是疯的哩，你这流氓！你知道你自己会遭到什么吗？……你就会掉了你的牙齿的。”

彼蒂加举起了拳头。那黑孩子却笑着：

“不要这么野罢！我不来和你打架！”

“嗳哈！你乏！”

“是的，我乏。乏是我的宗旨。”

彼蒂加已经准备挥拳，但他又即垂下了。他没有敢打。他垂着拳头，踉踉跄跄的走了开去。孩子们都在他后面笑，笑得最响的是独只眼毕塔珂夫。

他很伤心，哭起来了。他钻在楼梯后面的一个角落里，在那里一直坐到晚。他没有出来吃中饭。

到晚上，他才走到食堂来，他喝了一杯茶，吃半磅面包。于是去睡觉了。

彼蒂加做了一个梦。他坐在市场里的老妈妈菲克拉的摊子上，吃着肉。是猪肉。他大块的塞进嘴里去，吞下去，尽管吃下去，猪油从下巴一直流到小衫的领头。老菲克拉还是不住的给他搬来，说道：

“吃就是，吃呀，傻家伙，尽你的量。”

她还摆出一盘蛋饼来。彼蒂加也吃了一个蛋饼，还喝牛乳。他于是自己想：

“这笔帐怕不小了！”





他正要算帐，但菲克拉却已经说道：

“你吃了三卢布多了……你付这许多……”

彼蒂加站了起来：

“打我罢，菲克拉。我没有钱。一文也没有。”

但菲克拉却道：

“你的表怎么了？拿出表来罢。”

彼蒂加把手伸进袋子去，拉出一个钞票包儿来。是现货的契尔伏内支。[20]可有一百块，他把四块给了菲克拉。

“在这里……拿去……”

老菲克拉在他面前低下头去几乎要到地。她谢他的阔绰。这一瞬间，又来了他一帮里的伙伴们：刺蝟密蒂加，牧师瓦西加，水手……大家都对他低头，他就给每人一个契尔伏内支。于是他跳到桌子上，叫喊道：

“唱呀！孩子们，唱呀！你们这些小子们！高高兴兴的……”

忽然出现了卷头发的警察。他摇着皮夹，叫喊着：

“走！滚！”

彼蒂加害怕起来，跑掉了。

他跑到街上，还只是跑。但长靴妨碍他。这很重……他在街角上一绊，落到阴沟里去了。他落下去——也就醒转来。

全身都是汗。盖被落在地板上面了。枕头离开头，远远的躺着。好热！挡不住！

从窗外照进月光来，靠近是黑孩子在打鼾。彼蒂加的头上就叫着通风机：嘶嘶嘶——嘶嘶嘶。

彼蒂加拾起了盖被，舒舒服服的盖好了。然而他睡不着。他非常之伤心。

他想着各式各样的事，首先是自由。他一想到他自由的生活，就连心也发抖来了。那通风机，却不住的在叫着：嘶嘶嘶——嘶嘶嘶。

它追赶着各人的睡眠。

火车在外面远远的一声叫。彼蒂加抬起身。

“唉唉，”他想。“车站上现在该是多么有趣呢！墨斯科来的火车，此刻快要到了。我们这一伙一定也聚集了好许多。小子们就来掏空那些有钱的旅客的袋子……真开心……我却呆子似的躺在干干净净的床儿上……”

他用肘弯支起身子来，看一遍睡着的人，苦笑道：

“这些人们，怎么竟会单在这里打熬下去的？……但他们打熬下去了。他们不想逃走……只是玩玩球儿，就够得意了。”

他还是躺着。一身汗。睡不着。而那通风机在叫着：嘶嘶嘶——嘶嘶嘶。

忽然间，什么地方有钟声。

是望火台上在打钟了：

蓬！

蒲——嗡！

蒲——乌——嗡！

“三点钟！”他数着。忽然记得起表来，因为忍耐不住，他发抖了。

“不行。我熬不下去了。去试一试罢……我也许弄出表来……”

他悄悄的穿好衣服，想了一想，把盖被耸起，令人以为里面睡着一个人似的。而且把枕头也摆成相称的形式……

他用脚趾走到窗面前。拉起窗闩，开了窗。





新鲜的空气向他扑过来。彼蒂加深深的呼吸着，从窗口向外望。

跳下去是危险的。这屋子在三层楼上。铺石在下面发着亮。

然而靠墙装着一枝水霤管。窗户下面，有很狭的一条凸边。水霤管离窗户并不远。

彼蒂加鼓起勇气来，爬到凸边上，竭力的张开了两腿，拚命的一扑，就抓住了水霤管。于是溜下去，这是极容易的玩艺。运动几下，他就滑到坚实的地面上了。

他走开去。终于到了埋着那表的位置，这位置，他是记的很明白的。然而中园的一面就是篱垣，约有十丈见方的地方，都满堆着木材……要拿出表来，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哪，”他想，“不算什么。”

他在两手上吐了唾沫，捧起第一枝树干来。它是湿的，很重。

彼蒂加把树干抛在旁边，来捧第二枝……于是第三枝……到了二十枝，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然而他不放手。他尽向木头堆里挖下去，毫不打算，象土拨鼠一般的瞎做……他狂暴地从堆里一枝一枝的拉出干子来。

后来他抓了一枝很重的木头，这就是躺在表上面的。乏力的手，忽然松开了，吓人的一声响，那木头就掉了下去。别的木头也都倒下来了。

忽然起了嗥叫。现出一只狗来。

彼蒂加吓得连走也不会走了。

那狗嗥着，哼着，露着牙齿，眼睛闪闪的好象狼眼睛。

彼蒂加坐在木头中间，抖着，拚命的想：这畜生叫什么名字呢？他终于记起来了：

“区匿希！”他大声说。“区匿希！回去！”

那狗立刻静下来。它摇摇尾巴，眼睛也不再发什么光，也就跑掉了。

彼蒂加竭尽力量，奔向屋子去。他攀上水霤管，扑到了窗门，他几乎要从凸边上跌下来了。但是还算好的。他走进了寝室。

他找着自己的卧床，坐下去，动手脱衣服。飞快地，飞快地。他抖得很厉害，他的牙齿格格的响。

长靴从手里滑落了。黑孩子就给这响声惊醒。他注视着彼蒂加，打着呵欠，问道：

“你到那里去的？”

彼蒂加吃吃的答道：

“上茅厕去的。”

“却要穿起长靴来？”

他不等回答，就又睡着了。

彼蒂加脱好衣服，钻进盖被里，也立刻睡着了。

但在睡眠中，他全身还是在发抖。





一件难以相信的事情：彼蒂加生病了。

奇怪？他什么都经历过了的！向来就连一声咳嗽也没有。他虽然瘦，却没有过胸脯痛。

去年还在十月里，已经落霜的时候，他曾在河里洗了浴，毫无毛病。他吃过种种脏东西，接连饿到几礼拜。也毫无毛病。而现在，现在他却生病了。

彼蒂加生了很重的肺炎，躺在教养院的病房里。

卫生课鲁陀尔夫·凯尔烈支在看护他。

彼蒂加病了三礼拜。他失了知觉，在生死关头躺了整整三礼拜。

然而他没有死。他的生下来，并不是为了来死的。他活出了。他又有了知觉。

在阴郁的，昏暗的一天里，他清醒了。外面在下雨。房里有石炭酸气。一切静悄悄。

彼蒂加翻一个身，回忆了起来：

钟打了蓬——蓬——蓬……区匿希嗥叫了。

于是也记得了许多别的事，而且明白他大约病得颇久了。

这时进来了鲁陀尔夫·凯尔烈支。他一看见彼蒂加又有精神又有命，高兴得拍起手来：

“到底！到底你又有了性命了，你这可怜的家伙！我全诚的祝贺你！好极！”

彼蒂加躺着，一笑也不笑。他不开口。

“静着罢，”鲁陀尔夫·凯尔烈支说。“你还不该说话。你要静养，吃……肉汤……”他跑掉了。

他又立刻回转来。但不止他自己。那黑孩子用洋铁盘托着一盘汤。他满脸堆着笑。

“这真厉害！贺贺你！”

他递过肉汤来。

彼蒂加就喝起来。很小心。很慢。黑孩子坐在他旁边。他弯向他，在耳朵边低声说道：

“我要和你讲几句话。要紧的。”

彼蒂加抬起头：

“什么呢？”

但鲁陀尔夫·凯尔烈支来拦住了：

“没有什么。病人应该安静。说话是不好的。出去罢。让他静静的喝汤。”

黑孩子站了起来。

“也没有什么事。你保养着。等你一有了力气，再谈罢……我还要来看你的。看见！”

他走了。

彼蒂加躺着，并且想：

“他和我说什么呢？什么要紧事？！奇怪！”

但别的思想已经在他的头里涌起来了。许多要紧的思想。

彼蒂加在想，他应该做什么，先来什么……逃走，或者……？

不，彼蒂加不是一个开了手，却又放手的角儿。他已经计画好，要拿回那表来，那就停留着。他得等候，有什么损呢？他就咬紧牙关，长久的等在教养院里，到木材用尽。

总之，他等着了。这之间，他的病也好起来了。

木材是一大堆，这简直不但是用一两月，倒是用一冬天，也许是两冬天的。然而他的决心很坚固。他等着……他熬着。

他天天的好起来。他已经可以在病房里走动了。他从这一角逛到那一角。那自然是很无聊的。

他时常跑到窗口去，望望大街。外面连雨了好多天了。已经是八月。

有一天，黑孩子又来了。他带着一本书，和彼蒂加招呼过，就坐在床上。

“无聊罢？我给你拿了一本书来。很有趣的。看看……”

彼蒂加摇手：

“我早就知道的，那是怎样的书……政治的……启蒙的……我用不着你们的政治书……”

“然而不是的。这全不是政治的书。政治的书你要到冬天开始授课的时候才读呢。这不过是一本有趣的闲书，如果你看完了，我再拿一本别的来。”

他把书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就走了。彼蒂加躺着，睡去了。到晚上，他才给送晚膳来的鲁陀尔夫·凯尔烈支叫醒。

彼蒂加吃过后，又躺下了。然而他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眼睛避开电灯，看着盖被。他耐不下去了。电灯使他焦躁了起来。

他去看地板。这也并不见什么有趣。

他忽然看见了椅子上的书，高兴了：

“瞧一下罢。横竖无聊得很。”

那是一本磨破了的，看烂了的旧书，运气的是有图画。他首先就看图画。开初是看得随随便便的，但逐渐的给它迷住了。

在一幅图画上，看见一个犯人。

一条绳子缚着他的手和脚。旁边是一个守看人，带着一把剑。

“这强盗是怎么捉住的呢，”他想。

他翻着页子，看起来了……永是看下去。然而他不大懂。因为他不是从头看起的。他就又从头来看过。他立刻不能放手了，至于看了一整夜。

这是一本有趣的书！叫作《约斐寻父记》。[21]讲的是人怎样的将一个小家伙从药店门口赶出。他就叫约斐。待到他长大了，就到远地方去寻父。他怎么的寻来寻去，做了种种冒险的事情。他怎样的终于寻着了父亲。那父亲却已是一个大财主。他看见了自己的儿子，高兴极了。于是送了约斐一件燕尾服……

彼蒂加一看完，还可惜这书只有这一点点。

黑孩子再来的时候，第一句问话就是：

“你带着书来了？”

那黑孩子笑了起来：

“嗳哈！这中了你的意了？现在我没有带书来。以后我给你拿一本来罢。我是为了别的事来的，要紧事情。我早想对你说的了，总是等着，等到你全好。现在是已经可以说话了。”

“好，说罢！”彼蒂加说，一面想道：“这倒是很愿意知道的！”

“你坐！”彼蒂加坐在床上。

黑孩子也坐下来。他看着彼蒂加的眼睛，说道：

“你还记得，那一回，在夜里，你生起病来的前一夜里……？你在夜里到那里去了？”

彼蒂加吃了一惊。窘得闭了眼。脸也红起来。

“我已经记不起了……恐怕我什么地方也没有去。为什么你问起这来的？”





“因为这呀。我要统统告诉你。你知道毕塔珂夫的罢？”

彼蒂加记得了：

“那个独只眼？”

“对……你和他打过架的……总之，这毕塔珂夫是已经不在教养院里了。懂么？”

彼蒂加没有懂。

“那就怎样？这算什么？他出去了，我可很高兴。那么谁也不受他的麻烦了……”

“是的。但这事情，是你的错处。他的进了感化院，进了少年监狱，是你有错处的。”

“为什么呀？”

“为了木头，他就到这地步了。”

彼蒂加飞红了脸，至于热起来。

“什么木头？”他问，但不敢去看这伙伴的眼睛。

“这你自己知道……事情是这样的：毕塔珂夫是早在偷那木头的了。他把这去卖给市外的乌克兰那的女人。人捉着了他。第一回是只吃了一顿谴责完事。他起誓，决不再干了。然而又来了这样的一个故事。那一夜里，把三方丈的木头弄得乱七八糟。我是知道谁做的，但毕塔珂夫却受了嫌疑……所以现在他关在感化院，牢监里了……虽然并不是他，错的倒是你……”

他不说了，只凝视着彼蒂加。彼蒂加也没有否认的勇气。他等着，等那伙伴说下去。于是那伙伴道：

“你应该承招，说你偷了木头，不是毕塔珂夫……”

“什么？偷了？我没有偷！滚出去……”

“是的，是的。那时你在中园低声说话，又为什么呢？”

彼蒂加找不着回答。关于表，他是不能说出来的！

“我不过单把木头捣乱了一通。使劲的……”

伙伴微笑着：

“这没有什么关系。如果真的是这样，你就更运气了。然而你应该告诉院长去。”

“胡说！我可没有这么昏呢。我得去告发我自己？这么昏我还不……”

那伙伴主张道：

“自己去告发，那自然是傻的，但如果为了你的错处，一个伙伴要完结了……你可以卖掉一个伙伴么？”

“不！”彼蒂加叫道。“不！我不是一个出卖伙伴的人。我们这帮里都知道。为了一个伙伴，我总是走上前的！”

“那么，总之，就到菲陀尔·伊凡诺维支那里去，直爽的说一说：这事情是如此如此的。我捣乱了一通木头。对于你，这并不要紧。至多是得到一番谴责。但毕塔珂夫可是得救了。关在牢监里，他就完……总之，你这么办罢。”

彼蒂加点点头。

“可以。好的。其实，这在我都是一样的。即使我下了牢监……我也不怕。”

彼蒂加头眩了。当伙伴回去了之后，他还躺着，并且想：

“但如果为了一件这样的事，就真要下牢监呢？那就完结。那就我再不看见那表了……”

这使他很兴奋。他在犹豫。他该去见菲陀尔·伊凡诺维支，还是不去呢？





左思右想了许多工夫，他决定了：

“去罢。不该使这家伙永不翻身。虽然他也很讨厌。他究竟是我的伙伴……”

第二天早晨，他慢慢的穿好衣服，等着鲁陀尔夫·凯尔烈支。他一到，彼蒂加说道：

“请您允许我，我要去见院长。我要和他说话。”

“为什么？你对他有什么话说呢？有谁欺侮了你？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也许我给你吃得太少了？”

“不是的。你填得我象一只肥鹅。我还该谢谢你的。并没有人欺侮我。我要和院长去说话是为了一件要紧的事情。”

“可以可以。如果你要去，去就是。但不要太久。你还得保养呢。”

彼蒂加叹息了。

“我什么时候回来呢，我不知道。也许永不回来了。您保重罢。”

他又叹息了一回，于是去找菲陀尔·伊凡诺维支去了。

他走到了他的小屋子。然而他不在。他在经理课，为了什么经济上的事情。

屋子里有一个人。拿一个大皮夹。穿着美国式的长靴。这人也在等候菲陀尔·伊凡诺维支。他坐着，咬着自己的指甲。

彼蒂加站在门口，在等候。

那拿大皮夹的人把指甲咬个不住。

“这是什么昏蛋呀？”彼蒂加自己问。“他到这里来干什么的？也许是共同组合派他来收食品的钱的罢？或者也许是一个技师？……”

菲陀尔·伊凡诺维支总算回来了。

彼蒂加迎上去。

“日安，菲陀尔·伊凡诺维支！”

“阿呀！”菲陀尔·伊凡诺维支叫了起来。“全好了？唔……好极好极。”

但他立刻转向那拿着大皮夹的人去：

“日安。有什么见教呢？”

那人缓缓的说道：

“日安。我是从少年感化院来的。为了乔治·毕塔珂夫。这事情是……昨天夜里，毕塔珂夫从感化院逃走了。”

彼蒂加的心翻起筋斗来。一阵思想的旋风，在他的头里掠过。两个人的谈话，他几乎听不进去了。他发热似的想着：

“我应该告诉他，还是不呢？”

菲陀尔·伊凡诺维支已经在和咬断指甲握手，并且说道：

“纸请到办公室里去拿罢。唔……再见再见……”

于是向着彼蒂加：

“哪？你怎么了？你什么事？”

彼蒂加红了起来。

“我来找你，”他吞吞吐吐的说。……“您可有给我看看的书没有？”

“唔？……书？……有的有的。我有你看的各色各样的书……”

菲陀尔·伊凡诺维支开开了一个书橱。

“你找罢。要的就尽拿去。”

彼蒂加从书橱里选出一大堆书来。小的和大的，插图的和没有的。他把这些书拿到病房去，看了一礼拜。这给他抵制了无聊。





总之，他没有发表自己的错处。这已经全没有什么意思了。

黑孩子问他道：

“怎样？你见过菲陀尔·伊凡诺维支了？”

他回答道“是”，满脸通红。

“这很好。你是一个脚色。瞧罢，你就要全好了。”

他友爱地拍拍他的肩头。

差耻征服了彼蒂加。他转脸对了窗口。

他终于出了病房。授课也就开始了，他经过简单的考试之后，编在B级里。全是小孩子。

这自然是没面子，不舒服的。

当那黑孩子和别人学着分数以及这一类东西的时候，他只好和小孩子混在一起拼字母：

“赛沙和玛沙散步去了，而且玛沙和赛沙散步去了。”

这是很没面子的。

有一回，彼蒂加去找黑孩子，他叫米罗诺夫，问他道：

“我不能也到你们这级里去么？”

“不成。这是不行的，朋友。你程度太差了。但如果你有很大的志向，那就会赶上我们所有的学科。那你就到我们这里来了。”

“我就是差这一点呀。你们的学科，许多是我要学的。但是办不到。我不想了！”

他于是又和小娃娃们混在一起拼字母：

“赛沙和玛沙散步去了，而且玛沙和赛沙散步去了。”

有一天，可是出了一点很讨厌的事情。

有家属的孩子们，礼拜六晚是一个好日子。在克拉拉·札德庚教养院里，礼拜六晚是归休日，也是来访日。许多妈妈和爸爸们，带着纸袋子和包裹，都跑来了。纸袋子里是各种吃的东西，大概是：饼干，白面包，苹果等等。

来看彼蒂加的自然没有人。来看米罗诺夫的是一个姑母从诺伏契尔凯斯克跑来了两趟。她每一趟总给他一个卢布。彼蒂加却全没有什么堂表兄弟，没有姑母。

但有一天，当值的学生进来了，叫他的名字。

“有人来看你！”

彼蒂加笑起来：

“不要开玩笑罢！不要当我傻子罢！”

“真的！”那值日生说。他是第一级的茀伦开尔。“我不骗人。有人来找你了。你自己去看去。”

彼蒂加跳起来，跑了出去。

“胡说白道！谁会来看我呢？”

他跑到客厅。里面是一大群人，爸爸们，妈妈们和他们的孩子们。说着。笑着。

彼蒂加停在门口，往客厅里望进去，找寻着。他伸长了颈子。

这时候，市民库兑耶尔颠头簸脑的，踉踉跄跄的向他走来了。

彼蒂加脸色发青了，逃出了门口。然而库兑耶尔已经走近他。远远地就发着烧酒气。

“日安，小宝宝！日安，我的心肝！我来了……我来了……我要来看你……”

他想去拥抱他。这时又踉跄了……受不住的烧酒气……别人都皱着眉，避了开去。

彼蒂加低声问道：

“您有什么事？”

“我来看你的，”库兑耶尔回答说。他的声音又是深的沙声了。“我来看你的。我给你带了东西来了。乳酪糖球……”

库兑耶尔摸着袋子，拉出一个龌龊的纸包来。里面是几个乳酪糖球。都稀烂，肮脏了。

他就递给彼蒂加：

“在这里，拿呀！”

彼蒂加不肯收：

“我不要！请您走罢！”

他的手推了一下库兑耶尔的前胸。那人就不要面子了：

“什么？叫我走？你把表还我不？……你这贼胚的你！”

他又突然大叫起来：

“太太们！好人们！帮帮忙呀！这流氓抢了我的表！偷了表去了！太太们！”

他把糖球向彼蒂加的脸上掷过来，正中了眼睛。

彼蒂加按着眼，跑出客厅去，正撞着了菲陀尔·伊凡诺维支。

“什么呀？出了什么事？”

这时客厅里的人们也很受了扰动，从各方面围住了库兑耶尔。

库兑耶尔在撒野，用肚子拱开着人们，放声大叫道：

“太太们！人抢了我了！人扒了我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菲陀尔·伊凡诺维支问道。“这人在说谁呀？”

“在说我，”彼蒂加说，顺下了眼睛。“他是来看我的。是我的伯父。从疯人院里出来的。请您不要再放他进来了罢！”

市民库兑耶尔被赶走了。他叫喊，咒骂，向四面乱打。但大家终于把他拖出去了……

从此彼蒂加很消沉。他又想起了表。自从忙于校课以来，他是几乎已经忘却了的。但现在可又记得起来了。

他时常到中园里去看木头。木头还有一大堆，这一大堆，使他不能走到埋表的地点去。

他悲伤。他叹息。但他自解道：

“木头还不算最坏哩。木头还是小事情。人也可以在这地方造起一座五层楼来的。”

这想头，使他暂时轻松了一下。

这之间，一天一天的冷起来。已经是秋天了。

有一天，下雪了。很大的雪，一直积到膝弯。中园全被雪盖满了。不带雪铲，就走不过。

吃饭的时候，菲陀尔·伊凡诺维支走进食堂来，并且说：

“冬天了，孩子们！”

大家都拍起手来，叫道：

“冬天哩！冬天哩！”

菲陀尔·伊凡诺维支在食堂里走了几转，于是站下来：

“唔。冬天是到了，木头堆在中园里，空地里。但是你们可也知道呢？木头在空地里，是要糟的。如果我们能够把它搬进棚屋子里去，那就好。你们以为怎么呀？我们不要组织一个劳动日么？”

“是的，是的！很好！呼尔啦！”大家都拍起手来。

彼蒂加叫得最多，也拍得最多。

他是火和焰。

刚刚吃完饭，他就叫道：

“动手罢！做工去！”

他从桌子旁跳开来。

“做工呵！”孩子们都叫喊着。

大家赶忙的准备好，跑到中园里。跨过了洁白的雪，走向木材去。

他们动手来拉木材了。每三个人拉一棵，累得吁吁的喘气。在这里，彼蒂加也比大家更使劲。他跑来跑去，指挥着：

“排成一串！一个挨一个！那就做得快了。”

孩子们排了一长串，从堆着木头的地方直到棚屋子，于是工作顺当了。树干子从这一只手到那一只手的传递了过去。一，二。一，二。响动得好象一部机器。





彼蒂加只是兴奋了起来：

“做呀！上紧！”

大家都诧异了：

“他怎么了？多么拚命呀！”

工作轻便地做下去了。棚屋子里的木堆，一分钟一分钟的增大起来。

不多工夫，在棚屋子里的人，就大声通知那一头的人道：

“完了！放不下了！”

彼蒂加惊怪道：

“怎么完了呢？”

他跑到棚屋子那里去……一点不错……满满的堆到门口了……连一颗树干子也再也放不下了……

他一声不响的站着，中园里还满堆着木材。大约还剩两方丈的样子。

菲陀尔·伊凡诺维支出现了：

“随它去罢。唔……可以了……这木头我们够烧一冬天了……多谢得很，孩子们！”

他拍着彼蒂加的肩头：

“我谢谢你的出力！”

彼蒂加绝望的转过了脸去……伤心！

晚上开起“级议”，学级会议来，是全体学生们的集会。议事项目中，有着经济事务负责者的选举。米罗诺夫发言了，推举了彼蒂加。

“就为了这缘故，”他说。“他是一个积极的脚色，也是一个能干的劳动者。他怎样老练地指导了搬柴，是今天你们亲自看见的。总而言之，劳动日的很顺当，就因为他把你们组织得很好的缘故。”

彼蒂加被选上了。

于是他就这样的成了经济事务负责者。

开初，他自己觉得很好笑。

他商人似的带着钥匙。上衣袋里一本杂记簿。一枝系着绳子的铅笔。一件白围身……

他这样的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做什么事。他究竟是做什么的呢？

那回答，他立刻听到了。他有很多的工作，使他几乎忙不过来。一下子这件事，一下子那件事。一下子那边去，一下子这边去。在一个“不够格的”教养院里，工作真也多得很。

日子飞跑过去了。

总有孩子们从背后叫着他：

“彼蒂加·华来德！中饭的面条！”

“彼蒂加·华来德！肥皂！”

“彼蒂加·华来德！小衫裤！”

“彼蒂加·华来德！白面包！”

“我们要柴，彼蒂加同志！”

他收进东西来，付出去，分开来。他不停的用铅笔写在蓝的杂记簿子上。

一个精明干练的孩子！想不到的！

他很不节省木头。他最高兴付出柴木去。

一捆？可以的！许要两捆罢？可以可以！

克拉拉·札德庚教养院里，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到处都热，竟好象蒸汽浴场似的。

小娃儿们在授课时，是一心一意的拼字母：

“赛沙和玛沙散步去了，而且玛沙和赛沙散步去了。赛沙和玛沙。玛沙和赛沙。”

但彼蒂加却咬着那用短了的可怜的铅笔头，在看他的杂记本，流着汗：

“四分之三磅和四分之一，再是半磅和八分之五磅……一共呢？”

他现在非算不可了。这和“赛沙和玛沙”是不同的。这是分数！分数是在G级里教的。米罗诺夫就在那级里。彼蒂加拉住了米罗诺夫，对他说道：

“你听着！我要到你们那一级里去。别的并没有什么。我负责赶上你们的一切学科就是了。但是你得帮助我。”

“好的。我很愿意帮助你。”

他和米罗诺夫一同用起功来，而且进步得很快，到新年，已经赶上“G”级了。

他升了级，现在是和米罗诺夫在一起了。





这回可是出了新的讨厌的事情。

是三月里，在巴黎公社的日子。

冬天的红日，清朗的在发光，雪在脚底下索索地响。

这一天，克拉拉·札德庚的“不够格的”孩子们，都排队进向市公园里的革命牺牲者的坟头去。

满是快活的声音。大家笑着。大家唱着：

“弟兄们呀，向光明去，向自由去……”

彼蒂加和别人一同唱着，笑着。

他们快要走到市公园的时候，对面来了一个喝醉的人。他走得踉踉跄跄，两手在空中乱扑，用沙声怪叫道：

“弟兄们，向自……”

孩子们不笑了。他们抛过雪团去。彼蒂加认识他。是市民库兑耶尔！

他吃了一惊，躲在一个伙伴的背后。他弯下了身子，用手套遮起脸来。

孩子们把这醉汉推来推去，而且用雪打在他脸上。库兑耶尔呻吟，挣扎，旋转着红鼻子。





彼蒂加忽然对这醉汉起了同情了。怎么会起的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从队伍里跳出来，叫道：

“喂！住手罢！”

孩子们不笑了，离开了那人。

但库兑耶尔却认识彼蒂加的，怒吼道：

“你这流氓！你偷了我的表！”

彼蒂加前进了，垂着头。大家都奇怪他不再一同唱。

但是，羞耻正在苦恼他。他羞耻自己偷了醉汉的表。

他自己诧异：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怎么会羞耻的？……他自己也不明白。





然而时光是不停留的。雪化去了。中园里的木堆也和雪一同化去了。

有一天，他去看木材的时候，知道不过还剩一方丈零二尺。

他吃了一惊。

“阿，就要完了。也就是就可以掘出来了！”

就在这一天，他在廊下遇见了菲陀尔·伊凡诺维支，说道：

“就要到春天了，菲陀尔·伊凡诺维支。暖起来了。教室的火炉可以停止了罢？”

“唔……是的……恐怕这也真的是多余了的。”

彼蒂加俭省起木材来。他很吝啬。只还肯把木材付给厨房和浴室。

每一棵，每一片，他都计算。

学校里都觉得希奇了。

米罗诺夫得了诺伏契尔凯斯克的姑母送给他的三卢布。这是凯尔周[22]。他对彼蒂加说：

“派仑礼拜日[23]，我们出去罢？慢慢的闲逛它一回，好么？”

到礼拜天，他们从菲陀尔·伊凡诺维支那里得到允许，出去了。往复活节市集去。

天气很暖和。雪化了。人们在年市里都很高兴，欢笑，吵闹，挨挤。奏着音乐。

到处都卖着甜食：小饼，蛋片，土耳其蜜……

米罗诺夫样样都买一点，并且分给彼蒂加。

他们这样的在稀湿的街上逛来逛去，一直到晚上。灯光多起来了。音乐更加响起来，那环游机[24]也开始旋转了。

米罗诺夫说：

“我们坐坐环游机罢？”

“这有什么意思呢？我们倒不如买甜豌豆。”

“那也要买。”米罗诺夫回答道。

“好罢。但不要坐船！我们骑马！”

当环游机停了下来的时候，人们就拥过去争坐位。只有小船里还有四个坐位是空的。两个女孩子坐上去了。别的两个却空着。

“上去！刚好！”米罗诺夫说。“都一样的！”

彼蒂加只得依从。他上去了。

音乐奏了起来，船也幌荡起来了。愈转愈快。愈转愈凶。路灯，看客的白脸孔，都在打旋子……很有趣！

他们除下帽子来，挥着。对面的女孩子在叫着。

一个较大，红头发，总在眼睛。别一个是小一点的，金黄头发，缒住了大的一个，在叫：

“阿唷！阿呀！”

他们看得开心，就来作弄她们了：

“没用的小囡！”米罗诺夫叫道。

“没胆的兔子！”彼蒂加叫道。

女孩子们也回骂道：

“自己才是没胆的兔子哩！”

他们还笑起来，装着鬼脸。

环游机停住了，女孩子们跳下小船去。他们也跳了下去。米罗诺夫对彼蒂加说：

“我们和她们开玩笑去。”

“怎样开呢？”

但米罗诺夫已经追上了女孩子，仿佛一个到了年纪的人似的说道：

“请问，可以认识认识小姐们么？”

那大的，总在着眼睛的那一个，说：

“请。我们很喜欢。”

彼蒂加不说话。金头发也不说话。

他们一同往前走。两个一排。米罗诺夫和红头发；彼蒂加和金头发。米罗诺夫买了葵花子来，分给女孩子。他把话讲个不停，还说些笑话。彼蒂加却不知道他应该和金头发说些什么话。她是安静，正经，象一只鸟儿似的吐出葵花子的空壳来。

他终于问道：

“您为什么这么板板的？您在想什么？”

“想各式各样的事情。”她微笑着。“您在想什么？”





彼蒂加回答说，他也在想各式各样的事情。于是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泰沙。”

“我叫彼得……”

这样子，就渐渐的谈起话来了。

而且那泰沙也笑起来。而且她现在葵花子也磕得更有精神了。

彼蒂加问道：

“那泰沙，您会溜冰么？”

“溜冰？夏天？哈哈哈！这一冬我是常常溜冰的……这很有趣。我们的家的对面就是市立溜冰场呀。”

“那么，您住在那里呢？”

“那边……”

她立刻非常之窘：

“那边……离这里并不远。”

她问道：

“您呢？”

“我？”

这回是轮到他窘了：

“我……在一个少年教养院……”

“那里的呢？”

“在那不够高的[25]……”

“不够高的？这是怎样的？”

“这是有点特别的。尤其是收着平常孩子的……”

“收着孤儿？”

“对啦。收着孤儿。”

“您是——？”

“是的。我父母都没有了。连姑母也没有……您呢？”

“我？我有一个父亲……那就是……唔……”

那泰沙满脸通红了。

“这是怎么的呢？”彼蒂加想。

他诧异起来。

他们再往前走。

他们这样地逛了一整夜。吃完了足两磅葵花子。

到了已经黎明，灯光都灭，月亮升在空中的时候。

女孩子们担心了起来：

“我们该回家去……”

他们作了别，走散了。

在回教养院去的途中，米罗诺夫和彼蒂加尽是谈着女孩子：

“温和的娃儿呵……”

他们敲了许多工夫门。墙壁后面的什么地方嗥着区匿希，响着它的铁链。好容易，细眼睛门房的伊凡总算出来了，开了门。他打着呵欠，骂着。

当他们走过中园时，米罗诺夫注意道：

“瞧罢！木头都完了……好极！现在又可以玩球了。”

彼蒂加望了一望。真的！木头搬空了！从中园的这一角到那一角，都空了。

“不错！”他说。“现在又可以玩球了！”

他一整夜没有睡觉。他在左思右想。清晨一早，他就穿好衣服，跑到中园去。

天还冷，有雾。发着新鲜的泥土气。墙壁外面，喜鹊在白杨树上吵嚷。

他打着寒噤，他悄悄的走近篱垣去，望一望楼窗。玻璃显出淡红色，微微的发闪，好象小河里的水。窗门后面是一点响动也没有。

他沿着篱垣，找寻那木棒。木棒已经没有了。到处散着木片和树皮。

木棒不见了。但表的位置，他是很容易找出来的。

他站在篱垣旁边，推测道：

“这里是教员坐着看书的。那里是孩子们在玩的。这里是我……”

他向周围一看，蹲了下去，用一枝木棒掘起泥土来。他掘成一个深到肘弯的洞，就伸进手去。不错：他的指头触着了一个滑滑的小包。

他连忙把它掏出，捏在手里，站了起来。用木片填好了洞，跑进屋子里去了。

他坐在回廊里的一个窗台上。定了神，打开那布片。

经过了很久的时光，金子却依然没有锈。恰如那时一样，太阳一般地在他的手里发光。然而他觉得这表变小了。变轻了……很轻……奇怪。

他在思索，惊奇。

他把表放在耳朵边。没有声响。他开开了表盖。不走了。

指针停在八点二十分前的地方。

这更奇怪了。

“这怎么能呢？”他想。“经过这么多的时光。过了一整年了，这表却还走不到一个钟头么？”

太阳忽然射进玻璃来。他吃了一惊，把表塞在袋子里。

它却一下子变得重了。它坠下袋子去，还贴着他的腿。

彼蒂加走过回廊去。和他迎面来了鲁陀尔夫·凯尔烈支。他微笑着。太阳照在他的白的罩衫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火钳。

“嗳！”他说。“晨安！同去罢，生火炉去！你可以么？”

“不成！我得到经济处去——称面包。”

他走进了经济处。





彼蒂加然而没有逃。不逃了……去年的夏天，他也曾梦想过。但现在……现在是完全两样了。

在他头里的，现在已经是别样的东西。这至多不过使他觉得奇特：逃走么？为什么呀？那里去呢？

然而表是在的。他到底真的得到该死的宝贝了。

这总得定一个结局。

他天天把表装在装子里，不住的在思索：怎么办呢？

他想索性抛掉它。但这太糟塌了。还给库兑耶尔罢？但他住在那里呢？再也看不见他了。好象消在土里了。

各种的思想在苦恼他，而袋子里是装着这讨厌的家伙。

在盛夏中，屋顶要油漆一下。

菲陀尔·伊凡诺维支叫了彼蒂加去，说道：

“请你上李宁大街去，到市立颜料店里买了绿的颜料来。”

他交给他钱，彼蒂加出去了。

他走过市场旁边。想到了先前的时候。想到了各种的事迹：扒来的重要物件，蛋饼，青鱼。

他忽然听到一声哨子，人们在奔跑。

他们跑向市场的中间，一面猛烈的叫道：

“捉贼！抓住他！”

彼蒂加也夹着跑过去。在追谁呢，他现在能够看见了。是一个万分龌龊的少年。当这少年拚命飞跑，突然转弯的时候，彼蒂加看到了蒙着的一只眼。

“毕塔珂夫！”毕塔珂夫跑得更快了。

他是一个出色的飞脚。所有的人们立刻落在后面了，只有彼蒂加还是跟住他。

彼蒂加叫道：

“毕——塔——珂夫！”终于追着了。

他抓住了他的肩头：

“站住！对我，你不跑罢！”

毕塔珂夫回转来，一拳头打在他的胸膛上。

“昏蛋！”彼蒂加叫道。“昏蛋！不要打！”

毕塔珂夫跳后一步，注视着彼蒂加。他全身在发抖。

彼蒂加说道：

“哪？你不认识我？”

“不，”毕塔珂夫喘着气。

“在教养院里。你不记得？”

“哦！现在我知道了。是那饭桶！”

他又走了。他为了疲乏，颤抖着。

彼蒂加坚韧的跟着他。

“你还记得木头的事情么？”

“木头？……哦哦，我知道……怎么样呢？”

他又走了。总是绕弯，走着很狭的小街……他想跑到市外去。

彼蒂加不倦的跟着他。

“毕塔珂夫！”

“什么事？”

“毕塔珂夫，停下来！不要这么跑。”

毕塔珂夫站住了。他屏住了呼吸。

“呸……鬼！什么事？”

“你记得木头么？”

“记得的。怎么样呢？”

“你在怪我不好么？”

“为什么呀？”

“原谅我罢。这全是我的罪过。我都装在你身上了……”

于是他讲述了木头的事情。毕塔珂夫大笑起来了。他笑得至于绷带从眼睛上滑下来。

“昏蛋！”他说。“孱头！什么叫作你的罪过？我确是的……那一回，我在夜里是弄了十七棵木头给市外的娘儿们的……”

“你撒谎！”彼蒂加喝道。“你骗人！你真的干了的？”

“自然。十七棵树干子！你在怎么想呀？你以为我是无缘无故，进了感化院的罢？为什么呢？不过看起来好象是这样……”





彼蒂加惊奇得几乎莫名其妙了。

“你全不怨恨这事罢？你愿意回到教养院去么？”

毕塔珂夫微笑了一下。他于是郑重其事的说道：

“不行的，我的乖乖。我坐过监牢了。有谁坐过一回监，就永远不能进小孩子们的教养院去的。你懂了没有？”

他敲几下彼蒂加的前额，又踉踉跄跄的走了。

他突然回转身。脸色发了青，凶猛地向彼蒂加奔过来。他的眼睛在发闪。

彼蒂加平静的站着。他的想头是洁白的。

“什么事呀？”他问。

“那个东西！”毕塔珂夫说着，向他逼近了。“拿出表来！”他在他的胸膛上给了很重的一下。

“什么？！”彼蒂加几乎要倒下去。他踉跄了。他的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打起旋子来，篱垣呀，路灯呀，房屋和毕塔珂夫呀。他的舌头也不灵了。

“哪？”毕塔珂夫重复说。“不懂么？拿出表来！”

“什么表？”彼蒂加吃着嘴。“表？”

“你明白的！”毕塔珂夫更加逼近了他，很快的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哼，我的乖乖，我都知道。库兑耶尔都对我讲过了……我们在监牢里，同住了半年。是的，是的。他至今还坐在那里，因为闹酒。我都知道。拿出表来！懂么？”

他立刻用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前胸，另一只手捏他的咽喉，低声说道：

“听不听？拿出表来！不要玩花样……要不然……拿出来！……”

他紧紧的捏住了彼蒂加的咽喉，污秽的拳头搁在鼻子上。

彼蒂加捏住着袋子。他摸着。他想拿出表来了。他很着急。竟不能立刻取出那表来。

忽然一阵叫喊，吹哨，呼唤，脚步声。街角上来了一个警察，跟着市场女人和一大群的人。

“嗳哈！”他们叫道。“他在这里！抓住他！”

大家都奔向毕塔珂夫来。抓住了他的领头。他被捕了。

“他在这里！这贼！”

彼蒂加走掉了。





于是走向市立颜料店去。他又得经过那市场。他又穿过那些卖着蛋饼和青鱼，发着面粉和蔬菜气味的成排的摊子。他悲哀地走过去。袋子里的表，逼得他很凶。

“我的天！我把这东西怎么办呢？为什么我该把这晦气东西装在袋子里，带来带去的呢？”

周围是喧嚣和嘈杂。太阳照在市场的热闹光景上。人们涌向摊子去。鸟儿在笼子里酿成怕人的喧嚣。叫化子嚷着歌曲。一切都很快活！

然而彼蒂加不快活。太阳和唱歌的叫化子，都不能使他高兴了起来。他悲哀地走过市场去。

他忽然看见了一个女孩子。她站在两个摊子的中间，有一点东西拿在她手里。

她在请求一个高身材的，带着眼镜的人。

那泰沙！这那泰沙，是在派仑礼拜日和他一同逛过的！这金黄头发的娃儿，正在请求那人买她的什么。

那人唠叨着，走掉了。





“那泰沙，日安！”彼蒂加叫道。“你在这里卖什么呀？”

她抬起眼睛来，吃了一吓，把东西藏在袋里了。

“为什么这样的？你为什么发急？你怕么？恐怕你卖的是什么偷来的东西罢？”

“不的。这不是偷来的。”

“那么，为什么藏起来呢？给我看！”

“不的。这和你不相干。”

“拿出来。我要看看呢。”

“不！”

“嗳哈！那就是偷来的了！你在浴场里偷了一个刷子，或是什么地方的一打别针了！不是么？”

那泰沙不答话。

“或者是你那死了的祖母扒来的袜子……是不是？或者是你的老爸爸抢来的罢？唔？”

那泰沙脸红了。她快要哭出来，说道：

“这全不是偷来的。他寄给我一封信，叫我卖掉的。我就得来卖。看就是了。我没有偷。”

她向他伸出手来。一条银链子！链子上挂着挂件。小小的象和狗儿，在瑟瑟索索的作响。中间拖着一个梨子形的绿玉。

彼蒂加觉得，在他脚下的地面好象摇动了起来。他快要跌倒了。他跑了许多工夫，原已疲倦了的。毕塔珂夫又在胸膛上给了他沉重的一击。而现在链子又在这里了，一个人怎么能受得这许多呢！他拿过链子来，定睛的看着。五分或是六分钟。

于是他去掏袋子，拉出那表来。用了忙乱的手指，把表挂在链子上，递给那泰沙。

“喂！拿罢！”

那泰沙吃惊得叫起来，连忙接了表。彼蒂加就回转身，跑过了喧嚷的市场。过了桥。过了广场。到了街上。

他跑着，头也不回。

到市立颜料店了。买了绿颜料。





俄罗斯的童话





苏联

高尔基 作





小引





这是我从去年秋天起，陆续译出，用了“邓当世”的笔名，向《译文》投稿的。



第一回有这样的几句《后记》：





“高尔基这人和作品，在中国已为大家所知道，不必多说了。

“这《俄罗斯的童话》，共有十六篇，每篇独立；虽说‘童话’，其实是从各方面描写俄罗斯国民性的种种相，并非写给孩子们看的。发表年代未详，恐怕还是十月革命前之作；今从日本高桥晚成译本重译，原在改造社版《高尔基全集》第十四本中。”





第二回，对于第三篇，又有这样的《后记》两段：





“《俄罗斯的童话》里面，这回的是最长的一篇，主人公们之中，这位诗人也是较好的一个，因为他终于不肯靠装活死人吃饭，仍到葬仪馆为真死人出力去了，虽然大半也许为了他的孩子们竟和帮闲‘批评家’一样，个个是红头毛。我看作者对于他，是有点宽恕的，——而他真也值得宽恕。

“现在的有些学者说：文言白话是有历史的。这并不错，我们能在书本子上看到；但方言土语也有历史——只不过没有人写下来。帝王卿相有家谱，的确证明着他有祖宗；然而穷人以至奴隶没有家谱，却不能成为他并无祖宗的证据。笔只拿在或一类人的手里，写出来的东西总不免于蹊跷，先前的文人哲士，在记载上就高雅得古怪。高尔基出身下等，弄到会看书，会写字，会作文，而且作得好，遇见的上等人又不少，又并不站在上等人的高台上看，于是许多西洋镜就被拆穿了。如果上等诗人自己写起来，是决不会这模样的。我们看看这，算是一种参考罢。”





从此到第九篇，一直没有写《后记》。

然而第九篇以后，也一直不见登出来了。记得有时也写有《后记》，但并未留稿，自己也不再记得说了些什么。写信去问译文社，那回答总是含含胡胡，莫名其妙。不过我的译稿却有底子，所以本文是完全的。

我很不满于自己这回的重译，只因别无译本，所以姑且在空地里称雄。倘有人从原文译起来，一定会好得远远，那时我就欣然消灭。

这并非客气话，是真心希望着的。

一九三五年八月八日之夜，鲁迅。





俄罗斯的童话





一





一个青年，明知道这是坏事情，却对自己说——

“我聪明。会变博学家的罢。这样的事，在我们，容易得很。”

他于是动手来读大部的书籍，他实在也不蠢，悟出了所谓知识，就是从许多书本子里，轻便地引出证据来。

他读透了许多艰深的哲学书，至于成为近视眼，并且得意地摆着被眼镜压红了的鼻子，对大家宣言道——

“哼！就是想骗我，也骗不成了！据我看来，所谓人生，不过是自然为我而设的罗网！”

“那么，恋爱呢？”生命之灵问。

“阿，多谢！但是，幸而我不是诗人！不会为了一切干酪，钻进那逃不掉的义务的铁栅里去的！”

然而，他到底也不是有什么特别才干的人，就只好决计去做哲学教授。

他去拜访了学部大臣，说——

“大人，我能够讲述人生其实是没有意思的，而且对于自然的暗示，也没有服从的必要。”

大臣想了一想，看这话可对。

于是问道——

“那么，对于上司的命令，可有服从的必要呢？”

“不消说，当然应该服从的！”哲学家恭恭敬敬的低了给书本磨灭了的头，说。“这就叫作‘人类之欲求’……”

“唔，就是了，那么，上讲台去罢，月薪是十六卢布。但是，如果我命令用自然法来做教授资料的时候，听见么——可也得抛掉自由思想，遵照的呵！这是决不假借的！”

“我们，生当现在的时势，为国家全体的利益起见，或者不但应该将自然的法则也看作实在的东西，而还得认为有用的东西也说不定的——部份的地！”

“哼，什么！谁知道呢！”哲学家在心里叫。

但嘴里却没有吐出一点声音来。

他这样的得了位置。每星期一点钟，站在讲台上，向许多青年讲述。

“诸君！人是从外面，从内部，都受着束缚的。自然，是人类的仇敌，女人，是自然的盲目的器械。从这些事实看起来，我们的生活，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他有了思索的习惯，而且时常讲得出神，真也象很漂亮，很诚恳。年青的学生们很高兴，给他喝采。他恭敬的点着秃头。他那小小的红鼻子，感激得发亮。就这样地，什么都非常合适。

吃食店里的饭菜，于他是有害的——象一切厌世家一样，他苦于消化不良。于是娶了妻，二十九年都在家庭里用膳。在用功的余闲中，在自己的不知不觉中，生下了四个儿女，但后来，他死掉了。

带着年青的丈夫的三位女儿，和爱慕全世界一切女性的诗人的他的儿子，都恭敬地，并且悲哀地，跟在他灵柩后面走。学生们唱着“永远的纪念”。很响亮，很快活，然而很不行。坟地上是故人的同事的教授们，举行了出色的演说，说故人的纯正哲学是有系统的。诸事都堂皇，盛大，一时几乎成了动人的局面。

“老头子到底也死掉了。”大家从坟地上走散的时候，一个学生对朋友说。

“他是厌世家呀。”那一个回答道。

“喂，真的吗？”第三个问。

“厌世家，老顽固呵。”

“哦！那秃头么，我倒没有觉得！”

第四个学生是穷人，着急的问道——

“开吊的时候，会来请我们吗？”

来的，他们被请去了。

这故教授，生前做过许多出色的书，热烈地，美丽地，证明了人生的无价值。销路很旺，人们看得很满意。无论如何——人是总爱美的物事的！

遗族很好，过得平稳——就是厌世主义，也有帮助平稳的力量的。

开吊非常热闹。那穷学生，见所未见似的大嚼了一通。

回家之后，和善的微笑着，想道——

“唔！厌世主义也是有用的东西……”





二





还有一桩这样的故事。

有一个人，自以为是诗人，在做诗，但不知怎的，首首是恶作。因为做不好，他总是在生气。

有一回，他在市上走着的时候，看见路上躺着一枝鞭——大约是马车夫掉下的罢。

诗人可是得到“烟士披里纯”了，赶紧来做诗——





路边的尘埃里，黑的鞭子一样，

蛇的尸身被压碎而卧着。

在其上，蝇的嗡嗡凄厉的叫着，

在其周围，甲虫和蚂蚁成群着。





从撕开的鳞间，

看见白的细的肋骨圈子。

蛇哟！你使我记得了，

死了的我的恋爱……





这时候，鞭子用它那尖头站起来了，左右摇动着，说道——

“喂，为什么说谎的，你不是现有老婆吗，该懂得道理罢，你在说谎呀！喂，你不是一向没有失恋吗，你倒是喜欢老婆，怕老婆的……”

诗人生气了。

“你那里懂得这些！”

“况且诗也不象样……”

“你们不是连这一点也做不出来吗！你除了呼呼的叫之外，什么本领也没有，而且连这也不是你自己的力量呀。”

“但是，总之，为什么说谎的！并没有失过恋罢？”

“并不是说过去，是说将来……”

“哼，那你可要挨老婆的打了！你带我到你的老婆那里去……”

“什么，还是自己等着罢！”

“随便你！”鞭子叫着，发条似的卷成一团，躺在路上了。并且想着人们的事情。诗人也走到酒店里，要一瓶啤酒，也开始了默想——但是关于自己的事情。“鞭子什么，废物罢了，不过诗做得不好，却是真的！奇怪！有些人总是做坏诗，但偶然做出好诗来的人却也有——这世间，恐怕什么都是不规则的罢！无聊的世间……”

他端坐着，喝起来，于是对于世间的认识，渐渐的深刻，终于达到坚固的决心了——应该将世事直白地说出来，就是：这世间的东西，毫无用处。活在这世间，倒是人类的耻辱！他将这样的事情，沉思了一点多钟，这才写了下来的，是下面那样的诗——





我们的悲痛的许多希望的斑斓的鞭子，

把我们赶进“死蛇”的盘结里，

我们在深霭中彷徨。

阿哟，打杀这自己的希望哟！





希望骗我们往远的那边，

我们被在耻辱的荆棘路上拖拉，

一路凄怆伤了我的心，

到底怕要死的一个不剩……。





就用这样的调子，写好了二十八行。

“这妙极了！”诗人叫道，自己觉得非常满意，回到家里去了。

回家之后，就拿这诗读给他女人听，不料她也很中意。

“只是，”她说。“开首的四行，总好象并不这样……”

“那里，行的很！就是普式庚，开篇也满是谎话的。而且那韵脚又多么那个？好象派腻唏达[26]罢！”

于是他和自己的男孩子们玩耍去了。把孩子抱在膝上，逗着，一面用次中音(tenor)唱起歌来：





飞进了，跳进了。

别人的桥上！

哼。老子要发财，

造起自己的桥来，

谁也不准走！





他们非常高兴的过了一晚。第二天，诗人就将诗稿送给编辑先生了。编辑先生说了些意思很深的话，编辑先生们原是深于思想的。所以，杂志之类的东西，也使人看不下去。

“哼，”编辑先生擦着自己的鼻子，说。“当然，这不坏，要而言之，是很适合时代的心情的。适合得很！唔，是的，你现在也许发见了自己了。那么，你还是这样的做下去罢……一行十六戈贝克[27]……四卢布四十八戈贝克……阿唷，恭喜恭喜。”

后来，他的诗出版了，诗人象自己的命名日一样的喜欢，他女人是热烈的和他接吻，并且献媚似的说道——

“我，我的可爱的诗人！阿阿，阿阿……”

他们就这样地高高兴兴的过活。

然而，有一个青年——很良善，热烈地找寻人生的意义的青年，却读了这诗，自杀了。

他相信，做这诗的人，当否定人生以前，是也如他的找寻一样，苦恼得很长久，一面在人生里面，找寻过那意义来的。他没有知道这阴郁的思想，是每一行卖了十六戈贝克。他太老实了。

但是，我极希望读者不要这样想，以为我要讲的是虽是鞭子那样的东西，有时也可以给人们用得有益的。





三





埃夫斯契古纳·沙伐庚是久在幽静的谦虚和小心的羡慕里，生活下来的，但忽然之间，竟意外的出了名了。那颠末，是这样的。

有一天，他在阔绰的宴会之后，用完了自己的最后的六格林那[28]。次早醒来，还觉着不舒服的夙醉。乏透了的他，便去做习惯了的自己的工作去了，那就是用诗给“匿名殡仪馆”拟广告。

对着书桌，淋淋漓漓的流着汗，怀着自信，他做好了——





您颈子和前额都被殴打着，

到底是躺在暗黑的棺中……

您，是好人，是坏人，

总之是拉到坟地去……

您，讲真话，或讲假话，

也都一样，您是要死的！





这样的写了一阿耳申[29]半。

他将作品拿到“殡仪馆”去了，但那边却不收。

“对不起，这简直不能付印。许多故人，会在棺材里抱憾到发抖也说不定的。而且也不必用死来训诫活人们，因为时候一到，他们自然就死掉了……”

沙伐庚迷惑了。

“呸！什么话！给死人们担心，竖石碑，办超度，但活着的我——倒说是饿死也不要紧吗……”

抱着消沉的心情，他在街上走，突然看到的，是一块招牌。白底上写着黑字——

“送终。”

“还有殡仪馆在这里，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埃夫斯契古纳高兴得很。

然而这不是殡仪馆，却是给青年自修用的无党派杂志的编辑所。

编辑兼发行人是有名的油坊和肥皂厂主戈复卢辛的儿子，名叫摩开，虽说消化不良，却是一个很活动的青年，他对沙伐庚，给了殷勤的款待。

摩开一看他的诗，立刻称赞道——

“您的‘烟士披离纯’，就正是谁也没有发表过的新诗法的言语。我也决计来搜索这样的诗句罢，象亚尔戈舰远征队的赫罗斯忒拉特似的！”

他说了谎，自然是受着喜欢旅行的评论家拉赛克·希复罗忒加的影响的。他希复罗忒加这人，也就时常撒谎，因此得了伟大的名气。

摩开用搜寻的眼光，看定着埃夫斯契古纳，于是反复地说道——

“诗材，是和我们刚刚适合的。不过要请您明白，白印诗歌，我们可办不到。”

“所以，我想要一点稿费。”他实招了。

“给，给你么？诗的稿费么？你在开玩笑罢！”摩开笑道。“先生，我们是三天以前才挂招牌的，可是寄来的诗，截到现在已经有七十九萨仁[30]了！而且全部都是署名的！”

但埃夫斯契古纳不肯退让，终于议定了每行五个戈贝克。

“然而，这是因为您的诗做得好呀！”摩开说明道。“您还是挑一个雅号罢，要不然，沙伐庚可不大有意思。譬如罢，澌灭而绝息根[31]之类，怎样呢？不很幽默吗！”

“都可以的。我只要有稿费，就好，因为正要吃东西……”埃夫斯契古纳回答说。

他是一个质朴的青年。

不多久，诗在杂志创刊号的第一页上登出来了。

“永劫的真理之声”是这诗的题目。

从这一天起，他的名声就大起来，人们读了他的诗，高兴着——

“这好孩子讲着真话。不错，我们活着。而且不知怎的，总是这么那么的在使劲，但竟没有觉到我们的生活，是什么意义也没有的。真了不得，澌灭而绝息根！”于是有夜会，婚礼，葬礼，还有做法事的时候，人们就来邀请他了。他的诗，也在一切新的杂志上登出来，贵到每行五十戈贝克，在文学上的夜会里，凸着胸脯的太太们，也恍惚的微笑着，吟起“澌灭而绝息根”的诗来了。





日日夜夜，生活呵叱着我们，

各到各处，死亡威吓着我们。

无论用怎样的看法，

我们总不过是腐败的牺牲！





“好极了！”“难得难得！”大家嚷着说。

“这样看来，也许我真是诗人罢？”埃夫斯契古纳想道。于是就慢慢的自负起来，用了黑的斑纹的短袜和领结，裤子也要有白横纹的黑地的了。还将那眼睛向各处瞟，用着矜持的调子来说话——

“唉唉，这又是，多么平常的，生活法呢！”就是这样的调子。

看了一遍镇灵礼拜式用的经典，谈吐之间，便用些忧郁的字眼，如“复次”，“洎夫彼时”，“枉然”之类了。

他的周围，聚集着各方面的批评家，化用着埃夫斯契古纳赚来的稿费，在向他鼓动——

“埃夫斯契古纳，前进呀，我们来帮忙！”

的确，当《埃夫斯契古纳·澌灭而绝息根的诗，幻影和希望的旧账》这一本小本子出版的时候，批评家们真的特别恳切地将作者心里的深邃的寂灭心情称赞了一番。埃夫斯契古纳欢欣鼓舞，决计要结婚了。他便去访一个旧识的摩登女郎银荷特拉·沙伐略锡基娜，说道——

“阿阿，多么难看，多么惹厌哟。而且是多么不成样子的人呵！”

她早就暗暗的等候着这句话，于是挨近他的胸膛，溶化在幸福里，温柔的低语道——

“我，就是和你携着手，死了也情愿哟！”

“命该灭亡的你哟！”埃夫斯契古纳感叹了。

为情热受了伤，几乎要死的银荷特拉，便回答道——

“总归乌有的人呵！”

但立刻又完全复了原，约定道——

“我们俩是一定要过新式的生活的呀！”

澌灭而绝息根早已经历过许多事，而且是熟悉了的。

“我，”他说，“是不消说，无论什么因袭，全然超越了的。但是，如果你希望，那么，在坟地的教堂里去结婚也可以的！”

“问我可希望？是的，赞成！并且婚礼一完，就教傧相们马上自杀罢！”

“要大家这样，一定是办不到的，但古庚却可以，他已经想自杀了七回了。”

“还有，牧师还是老的好，对不对，象是就要死了一样的人……”

他们俩就这样地耽着他们一派的潇洒和空想。一直坐到月亮从埋葬着失了光辉的数千亿太阳，冰结的流星们跳着死的跳舞的天界的冰冷的坟洞中——在死绝了的世界的无边的这空旷的坟地上，凄凉地照着吞尽一切要活而且能活的东西的地面，露出昏暗的脸来。呜呼，惟有好象朽木之光的这伤心的死了的月色，是使敏感的人的心，常常想到存在的意义，就是败坏的。

澌灭而绝息根活泼了，已经到得做诗也并不怎么特别的为难的地步，而且用了阴郁的声音，在未来的骸骨的那爱人的耳边低唱起来。





听哟，死用公平的手，

打鼓似的敲着棺盖。

从尽敲的无聊的工作日的寻常的混杂中，

我明明听到死的呼声。





生命以虚伪的宣言，和死争斗，

招人们到它的诡计里。

但是我和你哟——

不来增添生命的奴隶和俘囚的数目！





我们是不给甘言所买收的。

我们两个知道——

所谓生命，只是病的短促的一刹那，

那意义，是在棺盖的下面。





“唉唉，象是死了似的心情呀！”银荷特拉出神了。“真象坟墓一样呀。”她是很清楚的懂得一切这样的玩笑的。

有了这事之后四十天，他们便在多活契加的尼古拉这地方——被满是自足的坟墓填实的坟地所围绕的旧的教堂里，行了结婚式。体裁上，请了两个掘坟洞的工人来做证婚人，出名的愿意自杀的人们是傧相。从新娘的朋友里面，还挑了三个歇斯迭里病的女人。其中的一个，已曾吞过醋精，别的两个是决心要学的人物。而且有一个还立誓在婚礼后第九天，就要和这世间告别了。

当大家走到后门的阶沿的时候，一个遍身生疮的青年，也是曾用自己的身子研究过六〇六的效验的傧相，拉开马车门，凄凉地说道——

“请，这是柩车！”

身穿缀着许多黑飘带的白衣，罩上黑的长面纱的新娘，快活得好象要死了。但澌灭而绝息根却用他湿漉漉的眼睛，遍看群众，一面问那傧相道——

“新闻记者到了罢！”

“还有照相队——”

“嘶，静静的，银荷契加……”

新闻记者们因为要对诗人致敬，穿着擎火把人的服装，照相队是扮作刽子手模样。至于一般的人们——在这样的人们，只要看得有趣，什么都是一样的——他们大声称赞道——

“好呀，好呀！”

连永远饿着肚子的乡下人，也附和着他们，叫道——

“入神得很！”

“是的，”新郎澌灭而绝息根在坟地对面的饭店里，坐在晚餐的桌边，一面说。“我们是把我们的青春和美丽葬送了！只有这，是对于生命的胜利！”

“这都是我的理想，是你抄了去的罢？”银荷特拉温和地问。

“说是你的？真的吗？”

“自然是的。”

“哼……谁的都一样——”





我和你，是一心同体的！

两人从此永久合一了。

这，是死的贤明的命令，

彼此都是死的奴隶，

死的跟丁。





“但是，总之，我的个性，是决不给你压倒的！”她用妖媚的语调，制着机先，说。“还有那跟丁，我以为‘跟’字和‘丁’字，吟起来是应该拉得长长的！但这跟丁，对于我，总似乎还不很切贴！”

澌灭而绝息根还想征服她，再咏了她一首。





命里该死的我的妻哟！

我们的“自我”，是什么呢？

有也好，无也好——

不是全都一样吗？

动的也好，静的也好——

你的必死是不变的！





“不，这样的诗，还是写给别人去罢。”她稳重的说。

许多时光，迭连着这样的冲突之后，澌灭而绝息根的家里，不料生了孩子——女孩子了，但银荷特拉立刻吩咐道——

“去定做一个棺材样的摇篮来罢！”

“这不是太过了吗？银荷契加。”

“不，不的，定去！如果你不愿意受批评家和大家的什么骑墙呀，靠不住呀的攻击，主义是一定得严守的！”

她是一个极其家庭式的主妇。亲手腌王瓜，还细心搜集起对于男人的诗的一切批评来。将攻击的批评撕掉，只将称赞的弄成一本，用了作者赞美家的款子，出版了。

因为东西吃得好，她成了肥胖的女人了，那眼睛，总是做梦似的蒙胧着，惹起男人们命中注定的情热的欲望来。她招了那雄壮的，红头发的熟客的批评家，和自己并肩坐下，于是将蒙胧的瞳神直射着他的胸膛。故意用鼻声读她丈夫的诗，然后好象要他佩服似的，问道——

“深刻罢？强烈罢？”

那人在开初还不过发吼似的点头，到后来，对于那以莫名其妙的深刻，突入了我们可怜人所谓“死”的那暗黑的“秘密”的深渊中的澌灭而绝息根，竟每月做起火焰一般的评论来了，他并且以玲珑如玉的纯真之爱，爱上了死。他那琥珀似的灵魂，则并未为“存在之无目的”这一种恐怖的认识所消沉，却将那恐怖化了愉快的号召和平静的欢喜，那就是来扑灭我们盲目的灵魂所称为“人生”的不绝的凡庸。

得了红头毛人物——他在思想上，是神秘主义者，是审美家；在职业上，是理发匠。那姓，是卜罗哈尔调克。——的恳切的帮助，银荷特拉还给埃夫斯契古纳开了公开的诗歌朗诵会。他在高台上出现，左右支开了两只脚，用羊一般的白眼，看定了人们，微微的摇动着生着许多棕皮色杂物的有棱角的头，冷冷的读起来——





为人的我们，就如在向着死后的

暗黑世界去旅行的车站……

你们的行李愈是少，那么，

为了你们，是轻松，便当的！

不要思想，平凡地生活罢！

如果谦虚，那就纯朴了。

从摇篮到坟地的路径，是短的！

为着人生，死在尽开车人的职务！





“好哇好哇，”完全满足了的民众叫了起来。“多谢！”

而且大家彼此说——

“做得真好，这家伙，虽然是那么一个瘟生！”

知道澌灭而绝息根曾经给“匿名葬仪馆”做过诗的人们也有在那里，当然，至今也还以为他那些诗是全为了“该馆”的广告而作的，但因为对于一切的事情，全都随随便便，所以只将“人要吃”这一件事紧藏在心头不再开口了。

“但是，也许我实在是天才罢，”澌灭而绝息根听到民众的称赞后的叫声，这样想。“所谓‘天才’，到底是什么，不是谁也不明白么，有些人们，却以为天才是欠缺智力的人……但是，如果是这样……”

他会见相识的人，并不问他健康，却问“什么时候死掉”了。这一件事，也从大家得了更大的赏识。

太太又将客厅布置成坟墓模样。安乐椅是摆着做出坟地的丘陵样的淡绿色的，周围的墙壁上，挂起临写辉耶的画的框子来，都是辉耶的画，另外还有，也挂威尔支的！

她自负着，说——

“我们这里，就是走进孩子房去，也会感到死的气息的，孩子们睡在棺材里，保姆是尼姑的样子——对啦，穿着白线绣出骷髅呀，骨头呀的黑色长背心，真是妙的很呵！埃夫斯契古纳，请女客们去看看孩子房呀！男客们呢，就请到卧室去……”

她温和的笑着，给大家去看卧室的铺陈。石棺式的卧床上，挂着缀有许多银白流苏的黑色的棺材罩。还用槲树雕出的骷髅，将它勒住。装饰呢——是微细的许多白骨，象坟地上的蛆虫一样，在闹着玩。

“埃夫斯契古纳是，”她说明道，“给自己的理想吸了进去，还盖着尸衾睡觉的哩！”有人给吓坏了——

“盖尸衾睡觉？”

她忧愁地微笑了一下。

但是，埃夫斯契古纳的心里，还是质直的青年，有时也不知不觉的这样想——

“如果我实在是天才，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批评呢，说着什么澌灭而绝息根的影响呀，诗风呀，但是，这我……我可不相信这些！”

有一回，卜罗哈尔调克运动着筋肉。跑来了，凝视了他之后，低声问道——

“做了么？你多做一些罢，外面的事情，自有尊夫人和我会料理的……你这里的太太真是好女人，我佩服……”

就是澌灭而绝息根自己，也早已觉到这事的了，只因为没有工夫和喜欢平静的心，所以对于这事，什么法也不想。

但卜罗哈尔调克，有一次，舒服地一屁股坐在安乐椅子上，恳恳的说道——

“兄弟，我起了多少茧，怎样的茧你该知道罢，就是拿破仑身上，也没有过这样的茧呀……”

“真可怜……”银荷特拉漏出叹息来，但澌灭而绝息根却在喝着咖啡，一面想。

“女子与小人，到底无大器，这句话说得真不错！”

自然，他也如世间一般的男人一样，对于自己的女人，是缺少正当的判断的。她极热心地鼓舞着他的元气——

“斯契古纳息珂[32]，”她亲爱地说。“你昨天一定也是什么都没有写罢？你是总是看不起才能的！去做诗去，那么我就送咖啡给你……”

他走出去，坐在桌前了。而不料做成了崭新的诗——





我写了多少

平常事和昏话呵，银荷特拉哟。

为了衣裳，为了外套。

　　为了帽子，镶条，衫脚边！

这使他吃了一吓，心里想到的，是“孩子们”。

孩子有三个。他们必得穿黑的天鹅绒。每天上午十点钟，就有华丽的柩车在大门的阶沿下等候。

他们坐着，到坟地上去散步，这些事情，全都是要钱的。

澌灭而绝息根消沉着，一行一行的写下去了——





死将油腻的尸臭，

漂满了全世界。

生却遭了老鹰的毒喙，

象在那骨立的脚下挣扎的“母羊一样”。





“但是，斯契古纳息珂，”银荷特拉亲爱地说。“那是，也不一定的！怎么说呢？玛沙，[33]怎么说才好呢？”

“埃夫斯契古纳，这些事，你是不知道的，”卜罗哈尔调克低声开导着，说。“你不是‘死亡赞美歌’的作家吗？所以，还是做那赞美歌罢……”

“然而，在我的残生中，这是新阶段哩！”澌灭而绝息根反驳道。

“阿呀，究竟是怎样的残生呢？”那太太劝谕道。“还得到耶尔达那些地方去，你倒开起玩笑来了！”

一方面，卜罗哈尔调克又用了沉痛的调子，告诫道——

“你约定过什么的呀？对吗，留心点罢，‘母羊一样’这句，令人不觉想起穆阳一这一个大臣的名字[34]来。这是说不定会被看作关于政治的警句的！因为人民是愚蠢，政治是平庸的呀！”

“唔，懂了，不做了。”埃夫斯契古纳说。“不做了！横竖都是胡说八道！”

“你应该时时留心的，是你的诗近来不但只使你太太一个人怀疑了哩！”卜罗哈尔调克给了他警告。

有一天，澌灭而绝息根一面望着他那五岁的女儿丽莎在院子里玩耍，一面写道——





幼小的女儿在院子里走，

雪白的手胡乱的拗花……

小女儿哟，不要拗花了罢，

看哪，花就象你一样，真好！





幼小的女儿，不说话的可怜的孩子哟！

死悄悄的跟在你后面，

你一弯腰，扬起大镰刀的死

就露了牙齿笑嘻嘻的在等候……





小女儿哟！死和你可以说是姊妹——

恰如乱拗那清净的花一样，

死用了锐利的，永远锐利的大镰刀，

将你似的孩子们砍掉……





“但是，埃夫斯契古纳，这是感情的呀。”银荷特拉生气了，大声说。

“算了罢！你究竟将什么地方当作目的，在往前走呢？你拿你自己的天才在做什么了呀？”

“我已经不愿意了。”澌灭而绝息根阴郁地说。

“不愿意什么？”

“就是那个，死，死呀——够了！那些话，我就讨厌！”

“莫怪我说，你是胡涂虫！”

“什么都好。天才是什么，谁也没有明白。我是做不来了，……什么寂灭呀，什么呀，统统收场了。我是人……”

“阿呀，原来，是吗？”银荷特拉大声讥刺道。

“你不过是一个平常的人吗？”

“对啦，所以喜欢一切活着的东西……”

“但是，现代的批评界却已经看破，凡是诗人，是一定应该清算了生命和一般凡俗的呵！”

“批评界？”澌灭而绝息根大喝道。“闭你的嘴，这不要脸的东西！那所谓现代的批评这家伙，和你在衣厨后面亲嘴，我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那是，却因为给你的诗感动了的缘故呀！”

“还有，家里的孩子们都是红头毛，这也是给诗感动了的缘故吗？”

“无聊的人！那是，也许，纯精神底影响的结果也说不定的。”

于是忽然倒在安乐椅子里，说道——

“阿阿，我，已经不能和你在一处了！”

埃夫斯契古纳高兴了，但同时也吃惊。

“不能了吗？”他怀着希望和恐怖问着。

“那么，孩子们呢？”

“对分开来呀！”

“对分三个吗？”

然而，她总抱定着自己的主张。到后来，卜罗哈尔调克跑来了。猜出了怎样的事情，他伤心了。还对埃夫斯契古纳说道——

“我一向以为你是大人物的。但是，你竟不过是一个渺小的汉子！”

于是他就去准备银荷特拉的帽子。他阴郁地正在准备的时候，她却向男人说起真话来——

“你已经出了气了，真可怜，你这里，什么才能之类，已经一点也没有了，懂得没有，一点也没有了哩！”

她被真的愤懑和唾液，塞住了喉咙，于是结束道——

“你这里，是简直什么也没有的。如果没有我和卜罗哈尔调克，你就只好做一世广告诗的。瘟生！废料！抢了我的青春和美丽的强盗！”

她在兴奋的一霎时中，是总归能够雄辩的。她就这样的离了家。并且立刻得到卜罗哈尔调克的指导和实际的参与，挂起“巴黎细珊小姐美容院专门——皮茧的彻底的医治”的招牌来，开店了。

卜罗哈尔调克呢，不消说，印了一篇叫作《朦胧的蜃楼》的激烈的文章，详详细细的指摘着埃夫斯契古纳不但并无才智，而且连究竟有没有这样的诗人存在，也就可疑得很。他又指摘出，假使有这样的诗人存在，而世间又加以容许，那是应该归罪于轻率而胡闹的批评界的。

埃夫斯契古纳这一面，也在苦恼着。于是——俄罗斯人是立刻能够自己安慰自己的！——想到了——

“小孩子应该抚养！”

对赞美过去和死亡的一切诗法告了别，又做起先前的熟识的工作来了。是替“新葬仪馆”去开导人们，写了活泼的广告——





永久地，快活地，而且光明地，

我们愿意在地上活着，

然而运命之神一到，

生命的索子就断了！





要从各方面将这事情

来深深的想一下，

奉劝诸位客官们

要用最上等的葬仪材料！





敝社的货色，全都灿烂辉煌，

并非磨坏了的旧货，

敢请频频赐顾，

光临我们的“新葬仪馆”！

　　　坟地街十六号门牌。





就这样子，一切的人，都各自回到自己的路上去了。





四





有一个非常好名的作家。

倘有人诽谤他，他以为那是出乎情理之外的偏心。如果有谁称赞他，那称赞的又是不聪明得很——他心里想。就这样子，他的生活只好在连续的不满之中，一直弄到要死的时候。作家躺在眠床上，鸣着不平道——

“这是怎的？连两本小说也还没有做好……而且材料也还只够用十年呢。什么这样的自然的法则呀，跟着它的一切一切呀，真是讨厌透顶了！杰作快要成功了。可是又有这样恶作剧的一般的义务。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畜生，总是紧要关头就来这一手，——小说还没有做成功呢……”

他在愤慨。但病魔却一面钻着他的骨头，一面在耳朵边低语着——

“你发抖了么，唔？为什么发抖的？你夜里睡不着么，唔？为什么不睡的？你一悲哀，就喝酒么，唔？但你一高兴，不也就喝酒么？”

他很装了一个歪脸，于是死心塌地，“没有法子！”了。和一切自己的小说告别，死掉了，虽然万分不愿意，然而死掉了。

好，于是大家把他洗个干净，穿好衣服，头发梳得精光，放在台子上。

他象兵士一般脚跟靠拢，脚尖离开，伸得挺挺的，低下鼻子，温顺的躺着。什么也不觉得了，然而，想起来却很奇怪——

“真希奇，简直什么也不觉得了！这模样，倒是有生以来第一遭。老婆在哭着，哼，你现在哭着，那是对的，可是先前却老是发脾气。儿子在哭着，将来一定是个废料罢。作家的孩子们，总归个个是废料，据我所遇见的看起来……恐怕这也是一种真理。这样的法则，究竟有多少呢？”

他躺着，并且想着，牵牵连连的想开去。但是，对于从未习惯的自己的宽心，他又诧异起来了。

人们搬他往坟地上去了，他突然觉察了送葬的人少得很——

“阿，这多么笑话呀！”他对自己说。“即使我是一个渺小的作家，但文学是应该尊敬的呀！”

他从棺材里望出去。果然，亲族之外，送他的只有九个人，其中还夹着两个乞丐和一个肩着梯子的点灯夫。

这时候，他可真是气恼了。

“猪猡！”

他忽然活转来，不知不觉的走出棺材外面了，——以人而论，他是并不大的，为了侮辱，就这么的有了劲。于是跑到理发店，刮掉须髯，从主人讨得一件腋下有着补钉的黑外衣，交出他自己的衣服。因为装着沉痛的脸相，完全象是活人了。几乎不能分辨了。

为了好奇和他职业本来的意识，他问店主人道——

“这件怪事，不给您吃了一吓么？”

那主人却只小心地理着自己的胡须。

“请您见谅，先生，”他说，“住在俄国的我们，是什么事情都完全弄惯了的……”

“但是，死人忽然换了衣服……”

“现在，这是时髦的事情呀！您说的是怎样的死人呢？这也不过是外观上的话，统统的说起来，恐怕大家都是一样的！这年头儿，活着的人们，身子缩得还要硬些哩！”

“但是，我也许太黄了罢？”

“也刚刚和时髦的风气合式呀，是的，恰好！先生，俄国就正是大家黄掉了活着的地方……”

说起理发匠来，是世界上最会讲好话，也最温和的人物，这是谁都知道的。

作家起了泼剌的希望，要对于文学来表示他最后的尊敬心，便和主人告别，飞奔着追赶棺材去了。终于也追上了。于是送葬的就有了十个人，在作家，也算是增大了荣誉。但是，来往的人们，却在诧异着——

“来看呀，这是小说家的出丧哩！”

然而晓事的人们，为了自己的事情从旁走过，却显出些得意模样，一面想道——

“文学的意义，明明是已经渐渐的深起来，连这地方也懂得了！”

作家跟着自己的棺材走，恰如文学礼赞家或是故人的朋友一样。并且和点灯夫在攀谈——

“知道这位故人么？”

“自然！还利用过他一点的哩。”

“这真也有趣……”

“是的，我们的事情，真是无聊的麻雀似的小事情，飞到落着什么的地方去啄来吃的！”

“那么，要怎么解释才是呢？”

“请你要解得浅，先生。”

“解得浅？”

“唔唔，是的。从规矩的见地看起来，自然是一种罪恶，不过要不揩油，可总是活不成的。”

“唔？你这么相信么？”

“自然相信！街灯正在他家的对面。那人是每夜不睡，向着桌子，一直到天明的，我就不再去点街灯了。因为从他家窗子里射出来的灯光，就尽够。我才算净赚了一盏灯。倒是一位合用的人物哩！”

这么东拉西扯，静静的谈着，作家到了坟地了。他在这里，却陷入了非讲演自己的事情不可的绝境。因为所有送葬的人，这一天全都牙齿痛——这是出在俄国的事情，在那地方，无论什么人，是总在不知什么地方有些痛，生着病的。

作了相当的演说，有一种报章还称赞他——

“有人从群众中，——其外观，使我们想起戏子来的那样的人，在墓上热心地作了令人感动的演说。他在演说中，虽然和我们的观察不同，对于旧式作风的故人所有的一切人所厌倦的缺点——不肯努力脱出单纯的‘教训主义’和有名的‘公民教育’的作家的极微的功绩，有误评，有过奖，是无疑的，但要之，对于他的辞藻，以明确的爱慕的感情，作了演说了。”

万事都在盛况中完结之后，作家爬进棺材里，觉得很满足，想道——

“呵，总算完毕了，事情都做得非常好，而且又合式，又顺当！”

于是他完全死掉了。

这虽然只关于文学，但是，自己的事业，可实在是应该尊敬的！





五





又有一个人。是已经过了中年的时候，他忽而总觉得不知道缺少了什么——非常仓皇失措起来。

摸摸自己的身子，都好象完整，普通，肚子里面倒是太富裕了。用镜一照，——鼻子，眼睛，耳朵，以及别的，凡是普通的人该有的东西，也是统统齐全的。数数手上的指头，还有脚趾，也都有十个。但是，总之，却缺少了一点不知道什么！

去问太太去——

“不知道究竟是怎么的。你看怎样，密德罗特拉，我身上都齐全么？”

她毫不踌蹰，说道——

“都全的！

“但是，我总常常觉得……”

原是信女的她，便规劝道——

“如果觉得这样，就心里念念‘上帝显灵，怨敌消灭’罢！”

对着朋友，也渐渐的问起这件事情来。朋友们都含胡的回答，但总觉得他里面，是藏着可以下一确断的东西的，一面只是猜疑的对他看。

“到底是什么呢？”他忧郁地沉思着。

于是一味喜欢回忆过去的事了，——这是觉得一切无不整然的时候的事，——也曾做过社会主义者，也曾为青春所烦恼，但后来就超出了一切，而且早就用自己的脚，拚命蹂躏着自己所撒的种子了。要而言之，是也如世间一般人一样，依着时势和那暗示，生活下来的。

想来想去之后，忽然间，发见了——

“唉唉！是的，我没国民的脸相呀！”

他走到镜前面。脸相也实在不分明，恰如将外国语的翻译文章，不加标点，印得一塌胡涂的书页一样，而翻译者又鲁莽，空疏，全不懂得这页上所讲的事情，就是那样的脸相。也就是：既不希求为了人民的自由的精神，也不明言完全承认帝制的必要。

“哼，但是，多么乱七八遭呀！”他想，但立刻决心了，“唔，这样的脸，要活下去是不便当的！”

每天用值钱的肥皂来擦脸。然而不见效，皮肤是发光了，那不鲜明却还在。用舌头在脸上到处舐了一通，——他的舌头是很长的，而且生得很合式，他是以办杂志为业的，——舌头也不给他利益。用了日本的按摩，而不料弄出瘤来，好象是拚命打了架。但是，到底不见有明明白白的表情！

想尽方法，都不成功，仅是体重减了一磅半。但突然间，好运气，他探听到所辖的警察局长洪·犹覃弗列舍尔[35]是精通国民问题的了，便赶紧到他那里去，陈述道——

“就为了这缘故，局长大人，可以费您的神，帮我一下么？”

局长自然是快活的。因为他是有教育的人物，但最近正受了舞弊案件的嫌疑。现在却这么相信，竟来商量怎么改换脸相了。局长大笑着，大乐着，说道——

“这是极简单的，先生，美洲钻石一般的您，试去和异种人接触一下罢，那么，一下子，脸就成功了，真正的您的尊脸……”

他高兴极了，——肩膀也轻了！纯朴地大笑着，自己埋怨着自己——

“但是，我竟没有想到么，唔？不是极容易的事么？”

象知心朋友似的告过别，他就跑到大路上，站着，一看见走过他身边的犹太人，便挡住他，突然讲起来——

“如果你，”他说，“是犹太人，那就一定得成为俄罗斯人，如果不愿意的话……”

犹太人是以做各种故事里的主角出名的，真也是神经过敏而且胆怯的人民，但那个犹太人却是急躁的汉子，忍不住这侮辱了。他一作势，就一掌批在他的左颊上，于是，回到自己的家里去了。

他靠着墙壁，轻轻的摸着面颊，沉思起来——

“但是，要显出俄罗斯人的脸相，是和不很愉快的感觉相连系的！可是不要紧！象涅克拉梭夫那样无聊的诗人，也说过确切的话——





“不付价就什么也不给，

运命要赎罪的牺牲！”





忽然来了一个高加索人，这也正如故事上所讲那样，是无教育，粗鲁的人物。一面走，一面用高加索话，“密哈来斯，萨克来斯，敏革尔来”的，吆喝似的唱着歌。

他又向他冲过去了。

“不对。”他说，“对不起！如果您是格鲁怎人，那么，您岂不也就是俄罗斯人么？您当然应该爱长官命令过的东西，不该唱高加索歌，但是，如果不怕牢监，那就即使不管命令……”

格鲁怎人把他痛打了一顿，自去喝卡菲丁酒去了。

他也就这么的躺着，沉思起来——

“但，但是呢？这里还有鞑靼人，亚美尼亚人，巴锡吉耳人，启尔义斯人，莫耳忒瓦人，列忒尼亚人，——实在多得很！而且这还并不是全部……也还有和自己同种的斯拉夫人……”

这时候，又有一个乌克兰尼人走来了。自然，他也在嚷嚷的唱——





“我们的祖宗了不起，

住在乌克兰尼……”





“不对不对，”他一面要爬起来，一面说，“对不起，请您以后要用b[36]这字才好，因为如果您不用，那就伤了帝国的一统的……”

他许多工夫，还和这人讲了种种事。这人一直听到完。因为正如各种乌克兰尼轶闻集所切实地证明，乌克兰尼人是懒散的民族，喜欢慢慢地做的。况且他也是特别执拗的人……

好心的人们抱了他起来，问道——

“住在那里呢？”

“大俄罗斯……”

他们自然是送他到警察局里去。

送着的中途，他显出一点得意模样，摸一下自己的脸，虽然痛，却觉得很大了。于是想道——

“大概，成功了。”

人们请局长洪·犹覃弗列舍尔来看他。因为他对于同胞很恳切，就给他去叫警察医。医生到来的时候，人们都大吃一惊，私议起来。而且也不再当作一件事，不大理睬了。

“行医以来，这是第一回，”医生悄悄的说。“不知道该怎么诊断才是……”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想着，问。

“是呀，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先前的脸，完全失掉了的。”洪·犹覃弗列舍尔回答道。

“哦。脸相都变了么？”

“一点不错，但您想必知道。”那医生安慰着说，“现在的脸，是可以穿上裤子的脸了……”

他的脸，就这样的过了一世。

这故事里，什么教训之类，是一点也没有的。





六





有一个爱用历史来证明自己的大人先生。一到要说谎的时候，就吩咐跟丁道——

“爱戈尔加，去从历史里找出事实来，是要驳倒历史并不反复的学说的……”

爱戈尔加是伶俐的汉子，马上找来了。他的主人用许多史实，装饰了自己的身子，应情势的要求，拿出他所必要的全部来，所以他不会受损。

然而他是革命家——有一时，竟至于以为所有的人都应该是革命家。并且大胆地互相指摘道——

“英国人有人身保护令，但我们是传票！”他们很巧妙地揶揄着两国民之间的那么的不同。因为要消遣世间的烦闷，打起牌来了。赌输赢直到第三回雄鸡叫。第三回雄鸡叫一来报天明，大人先生就吩咐道——

“爱戈尔加，去找出和现在恰恰合式的，多到搬不动那样的引证来！”

爱戈尔加改了仪容，翘起指头，意义深长地记起了“雄鸡在圣露西歌唱”的歌——





雄鸡在圣露西歌唱——

说不久就要天明，在圣露西！

“一点不错！”大家说，“真的，的确是白天了……”

于是就去休息。

这倒没有什么，但人们忽然焦躁的闹了起来。大人先生看出来了，问道——

“爱戈尔加，民众为什么这么不平静呢？”

那跟丁高兴的禀复说——

“民众要活得象一个人模样……”

但他却骄傲的说了——

“原来？你以为这是谁教给他们的？这是我教的！五十年间，我和我的祖宗总教给他们：现在是应该活得象人了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而且越加热心起来，不住的催逼着爱戈尔加，说——

“去给我从欧洲的农民运动史里，找出事实来，还有，在《福音书》里，找关于‘平等’的句子……文化史里，找关于所有权的起源——快点快点！”

爱戈尔加很高兴！真是拚命，弄得汗流浃背，将书本子区别开来，只剩下书面，各种动人的事实，堆得象山一样，拉到他主人那里去。主人称赞他道——

“要出力！立宪政治一成功，我给你弄一个很大的自由党报纸的编辑！”

胆子弄得很壮了的他，于是亲自去宣传那些最有智识的农民们去了——

“还有，”他说，“罗马的革拉克锡兄弟，还有在英国，德国，法国的……这些，都是历史上必要的事情！爱戈尔加，拿事实来！”

就这样地马上引用了事实，给他们知道即使上头不愿意，而一切民众，却都要自由。

农民们自然是高兴的。

他们大声叫喊道——

“真是多谢你老。”

一切事情都由了基督教的爱和相互的信，收场了。然而，人们突然问道——

“什么时候走呀？”

“走那里去？”

“别地方去！”

“从那里走？”

“从你这里……”

他是古怪人，一切都明白，但最简单的事情却不明白了，大家都笑起来。

“什么，”他说。“如果地面是我的，叫我走那里去呢？”

但是大家都不相信他的话——

“怎么是你的？你不是亲口说过的么：是上帝的，而且在耶稣基督还没有降生之前，就已经有几位正人君子知道着这事。”

他不懂他们的话。他们也不懂他。他又催逼爱戈尔加道——

“爱戈尔加，给我从所有的历史里去找出来。”

但那跟丁却毫不迟疑的回答他说——

“所有的历史，因为剪取反对意见的证据都用完了。”

“胡说，这奸细……”

然而，这是真的。他跑进藏书室里去一看，剩下的只有书面和书套。为了这意外的事情，他流汗了。于是悲哀地禀告自己的祖宗道——

“谁将这历史做得那么偏颇的方法，教给了你们的呢！都成了这样子……这算是什么历史呀？昏愦胡涂的。”

但大家坚定的主张着——

“然而，”他们说，“你早已清清楚楚的对我们证明过了的，还是快些走的好罢，要不然，就要来赶了……”

说起爱戈尔加来，又完全成了农民们的一气，什么事情都显出对立的态度，连看见他的时候，也当面愚弄起来了——

“哈培亚斯·科尔普斯[37]怎么了呀！自由主义怎么了呀……”

简直是弄糟了。农民们唱起歌来了。而且又惊又喜，将他的干草堆各自搬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他蓦地记了起来的，是自己还有一点手头的东西。二层楼上，曾祖母坐着在等目前的死，她老到将人话全部忘却了，只还记得一句——

“不要给……”因为已经六十一岁，此外的话，什么也不会说了。

他怀着激昂的感情，跑到她那里去，以骨肉之爱，伏在她的脚跟前，并且诉说道——

“妈妈的婆婆！你是活历史呀……”

但她自然不过是喃喃的——

“不要给……”

“哦，哦，为什么呢？”

“不要给……”

“但是他们赶走我，偷东西，这可以么？”

“不要给……”

“那么，虽然并不是我的本意，还是帮同瞒着县官的好么？”

“不要给……”

他遵从了活历史的声音，并且用曾祖母的名义，发了一个悲痛的十万火急报。自己却走到农民们那里，发表道——

“诸位惊动了老太太，老太太去请兵了。但是，请放心罢，看来是没有什么的，因为我不肯放兵到你们那里去的！”

这之间，勇敢的兵丁们跨着马跑来了。时候是冬天，马一面跑，一面流着汗，一到就索索的发抖，不久，全身蒙上了一层雪白的霜。大人先生以为马可怜，把它带进自己的厩屋里面去。带了进去之后，便对着农民们这样说——

“请诸位把先前聚了众，在我这里胡乱搬去的干草，赶快还给这马罢。马，岂不是动物么，动物，是什么罪过也没有的，唔，对不对呢？”

兵丁们都饿着；吃掉了村子里的雄鸡。这位大人先生的府上的四近，就静悄悄了。

爱戈尔加自然仍旧回到他家里来。他象先前一样，用他做着历史的工作，从新买了新的书，嘱咐他凡有可以诱进自由主义去的事实，就统统的涂掉，倘有不便涂掉的地方，则填进新的趣旨去。

爱戈尔加怎么办呢？对于一切事务，他是都胜任的。因为要忠实，他连淫书都研究起来了。但是，他的心里，总还剩着烁亮的星星。

他老老实实的涂抹着历史，也做着哀歌，要用“败绩的战士”这一个化名来付印。





唉唉，报晓的美丽的雄鸡哟！

你的荣耀的雄声，怎么停止了？

我知道：永不满足的猫头鹰，

替代了你了。





主人并不希望未来，

现在我们又都在过去里，

唉唉，雄鸡哟，你被烧熟，

给大家吃掉了……





叫我们到生活里去要在什么时候？

给我们报晓的是谁呢？

唉唉，倘使雄鸡不来报，

怕我们真要起得太晚了！





农民们自然是平静了下来，驯良的过着活。并且因为没有法子想，唱着下等的小曲——





哦哦，妈妈老实哟！

喂喂，春天来到了，

我们叹口气，

也就饿死了！





俄罗斯的国民，是愉快的国民呢……





七





有一国的有一处地方，住着犹太人。他们都是用于虐杀，用于毁谤，以及用于别的国家的必要上的极普通的犹太人。

这地方，有着这样的习惯——

原始民一显出对于自己的现状的不满来，从观察秩序的那一面，就是从上司那一面，就立刻来了用希望给他们高兴的叫唤——

“人民呀，接近主权的位置去呀！”

人民被诱进去了，但他们又来骗人民——

“为什么闹的？”

“老爷，没有吃的了！”

“那么，牙齿是还有的罢？”

“还有一点点……”

“你瞧！你们总在计划些什么事，并且想瞒住了上头！”

假如上头以为只要澈底的办一下不平稳的模样，就可以镇住，那是马上用这手段的，如果觉得这手段收拾不下了，那就用笼络——

“唔，你们要什么呢？”

“一点田地……”

有些人们，却全不懂得国家的利益，还要更进一步，讨人厌的恳求道——

“想请怎样的改正一下子。就是，牙齿呀，肋骨呀，还有我们的五脏六腑呀，都要算作我们自己的东西，别人不能随随便便下手，就是这样子！”

于是上司开始训戒了——

“喂，诸位！这种空想，有什么用呢？古人说得好，‘不要单想面包’。俗谚里也说，一个学者，抵得两个粗人！”

“但他们承认么？”

“谁呀？”

“粗人们呀！”

“胡说！当然的！三年前的圣母升天节[38]之后，英国人到这里来，就这样的请求过——把全部贵国的人民都驱逐到西伯利亚去，让我们来罢，我们——他们说——规规矩矩的纳税，烧酒是每年给每位先生喝十二桶，而且一般……不行——我们说——为什么呀？我们这里，本国的人民是善良的，柔和的，从顺的，我们要和他们一起过下去的……就是这样，青年们，你们去弄弄犹太人，不是比胡闹好么？是不是？他们有什么用？”

原始民想了一通，想到了除掉上司亲手安排的事情以外，不会再有怎样的解说，于是决定了——

“嗡，好，干罢，列位，准了的哩……”

他们破坏了大约五十家房屋，虐杀了几个犹太人，疲于奋斗，因希望而平静了，秩序就这样地奏着凯歌……

除了上司们，原始民，以及作为回避扰乱和宽解兽心之用的犹太人之外，这国度里是还生存着善良的人们的。每有一回虐杀，他们就会合了全部的人员——十六名，用文字的抗议去告诉全世界——

“纵使犹太人亦属俄国之臣民，而悉加歼灭，吾等则确信为非至当，由诸观点，对于生人之无法之杀戮，吾等爰于此表示其责难焉。休曼涅斯妥夫[39]，菲德厄陀夫，伊凡诺夫，克赛古平，德罗布庚，克理克诺夫斯基，阿息普·忒罗爱呵夫，格罗哈罗，菲戈福波夫，吉理尔·美呵藉夫，斯罗复台可夫，凯比德里娜·可伦斯凯耶，前陆军中佐纳贝比复，律师那伦，弗罗波中斯基，普力则理辛，七龄童格利沙·蒲直锡且夫。”

所以每一回虐杀，那不同之处，就只有格利沙的年纪有变化，和那伦——忽然到和他同名的市上去了——换了那伦斯凯耶的署名。

对于这抗议，有时外省也来了反应——

“赞成，参加。”这是拉士兑尔喀也夫从特力摩夫打来的电报。沙谟林的萨陀尔干弩以也来响应了。萨木古理左夫“等”也从渥库罗夫来响应了。但谁都知道，这“等，”是他想出来吓吓人的。因为住在渥库罗夫，连一个叫“等”的也没有。

犹太人熟读着抗议书，愈加悲泣了。但有一回，却有一个犹太人中的非常狡猾的人提议道——

“你们知道么？怎么，不知道？这么的干一下罢，在这未来的虐杀之前，把纸张，钢笔，还有墨水，统统藏起来。那时候，他们，连格利沙在内的那十六个，怎么办？——来看一看罢？”

彼此都很说得来的，一说，就做，买尽了所有的纸，笔，藏起来了。墨水是倒在黑海里。于是坐着在等候。

用不着等到怎么久。又准了，虐杀就开头，犹太人躺在医院里，人道主义者们却在彼得堡满街跑，找着纸张和钢笔，然而都没有，除了上司的办公室以外，什么地方也没有，但是，办公室却不肯给！

“怎么样，诸君！”上司们说，“诸君为什么要这东西，我们是知道的！但是，即使没有这些，诸君该也可以办得的！”

于是弗罗波中斯基询问道——

“这是怎么的呢？”

“这是，”上司们回答说。“我们已经把抗议教够了，自己想法子去……”

格利沙——他已经四十三岁了——在哭着。

“用话来传进抗议去罢！”

但是，这也没法办！

菲戈福波夫模模胡胡的想到了——

“板壁上面，怎么样？”

可是彼得堡并没有板壁，都是铁栅。

但他们向偏僻的市外的屠牛场那一面跑去了，发现了一片陈旧的小板壁，休曼涅斯妥夫刚用粉笔写了第一个字，忽然间——好象从天而降似的——警官走了过来，开始了教训——

“干什么呀？孩子们这样的乱涂乱写，是在骂走他们的，你们不是好象体体面面的绅士么？唔，这是怎的！”

警官当然是不懂他们的，以为是偷犯着第一千一条[40]的文士们的一派。于是他们红了脸，真的走回家去了。

因为这样子，所以在这一回的袭击，无从抗议，人道主义者一派也没有得到满足就完了。

凡是懂得民族心理学的人们，是公平地讲述着的。曰：“犹太人者，狡猾之人民也！”





八





有一处地方住着两个无赖。一个的头发有些黑，别一个是红的。但他们俩都是晦气的人物。他们羞得去偷穷人，富人那里却又到底近不去。所以一面想着只好进牢监去吃公家饭，一面还在苦苦的过活。

这之间，这两个懒汉终于弄得精穷了。因为新任知府望·兑尔·百斯笃[41]到了任，巡阅之后，出了这样的告示——

“从本日始，凡俄罗斯国粹之全民，应不问性别、年龄及职业，皆毫不犹豫，为国效劳。”

黑头发和红头发的两个朋友，叹息着，犹豫了一番，终于大家走散了。——因为有些人进了侦缉队，有些人变了爱国者，有些人兼做着这两样，把黑头发和红头发剩在完全的孤独中，一般的疑惑下面了。改革后大约一个礼拜的样子，他们就穷得很，红头发再也熬不下去了，便对伙伴道——

“凡尼加，我们也还是为国效劳去罢？”

黑头发的脸红了起来，顺下眼睛，说——

“羞死人……”

“不要紧的！许多人比我们过得好，一句话——就因为在效劳的缘故呀！”

“横竖他们是快要到变成犯人的时候了的……”

“胡说！你想想看，现在不是连文学家们也在这么教人么——‘纵心任意的生活罢，横竖必归于死亡’。……”

也很辩论了一番，却总归不能一致。

“不行，”黑头发说。“你去就是了，我倒不如仍旧做无赖……”

他就去做自己的事，他在盘子里偷了一个白面包，刚刚要吃，就被捕，挨了一顿鞭子，送到地方判事那里去了。判事用了庄严的手续，决定给他公家饭。黑头发在牢监里住了两个多月，胃恢复了，一被释放，就到红头发那里去做客人。

“喂，怎么样？”

“在效劳呀？”

“做什么呢？”

“在驱除孩子们呀。”

对于政事，黑头发是没有智识的，他吃了一惊——

“为什么呢？”

“为安宁呀，谁都受了命令的，说是‘要安静’，”红头发解释着，但他的眼睛里带着忧愁。

黑头发摇摇头，仍旧去做他自己的事，又为了给吃公家饭，送进牢监里去了。真是清清楚楚，良心也干净。

释放了，他又到伙伴那里去——他们俩是彼此相爱的。

“还在驱除么？”

“唔，那自然……”

“不觉得可怜么？”

“所以我就只拣些腺病质的……”

“不能没有区别么？”

红头发不作声，只吐着沉痛的叹息，而且红色淡下去了，发了黄。

“你怎么办的呢？”

“唔，这么办的……我奉到的命令，是从什么地方捉了孩子，带到我这里，于是从他们问出实话来，但是，问不出的，因为他们横竖是死掉的……我办不来，恐怕那……”

“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办呢？”黑头发问。

“为了国家的利益，才这么办的，”红头发说，但他的声音发着抖，两眼里含了眼泪了。

黑头发在深思——他觉得伙伴可怜相——要替他想出一种什么独立的事业来。

忽然间，很有劲的开口道——

“喂，发了财了么？”

“那当然，老例呀……”

“唔，那么，来办报罢！”

“为什么？”

“好登橡皮货的广告……”

这中了红头发的意，他干笑了。

“好给人不生孩子么？”

“自然！不是用不着生了他们来受苦么？”

“不错的！但是，为什么要办报呢？”

“做做买卖的掩饰呀，这呆子！”

“同事的记者们恐怕未必赞成罢？”

黑头发觉得太出意外了，吹一声口哨。

“笑话！现在的记者，是把自己活活的身子当作试演，献给女读者的呢……”

这样的决定了——红头发就在“优秀的文艺界权威的赞助之下”动手来办报。办公室的旁边，开着巴黎货的常设展览会。编辑室的楼上，还给爱重体面的贵人们设了休憩室。

事业做得很顺手。红头发过着活，发胖了。贵人们都很感激他。他的名片上印着这样的文字——





　　　　　　　　　　　“这边那边”日报编辑兼发行人

　　　　　　　　　　　“劳于守法群公嘉荫斋”斋主兼创办人

　　　　　　　　　　　　　　　本斋另售并贩卖卫生预防具

　　　　　　　　　　　　　　　多纵横





黑头发从牢监里出来，到伙伴那里喝茶去，红头发却请他喝香槟酒，夸口道——

“兄弟，我现在简直好象在用香槟酒洗脸，别的东西是不成的了。真的！”

因为感激得很，还闭了两只眼睛，亲昵的说道——

“你教给我好法子了！这就是为国效劳呀！大家都满足着哩！”

黑头发也高兴。

“好，就这样地过活下去罢！因为我们的国度，是并不麻烦的！”

红头发感激了，于是劝他的朋友道——

“凡涅，还是到我这里来做个访事员罢！”

“不行，兄弟，我总是旧式的人，我还是仍旧做无赖，照老样子……”

这故事里，是什么意义也没有的……连一点点！





九





有一个时候，上司颇倦于和怀异心的人们的争斗了，但因为希望终于得到桂冠，休息一下，便下了极严峻的命令——





“凡怀异心者，应即毫不犹豫，从所有隐匿之处曳出，一一勘定，然后以必要之各种相当手段，加以歼除：此令。”





执行这命令的，是扑灭男女老小的经常雇员，曾为菲戈国王陛下及“阿古浓田”的田主效过力的前大尉阿仑提·斯台尔文珂。所以对于阿仑提，付给了一万六千个卢布。

招阿仑提来办这件事，也并不是因为本国里找不出相宜的人，他有异常吓人的堂堂的风貌，而且多毛，多到连不穿衣服也可以走路，牙齿有两排，足有五十四个，因此得着上司的特别的信任。要而言之，就是为了这些，招他来办的。

他虽然具备着这些资格，却粗卤的想道——

“用什么法子查出他们来呢？他们不说话！”

真的，这市里的居民，实在也很老练了。彼此看作宣传员，互相疑惧，就是对母亲说话，也只用一定的句子或者外国话，确凿的话是不说的。

“N’est-ce pas？（是罢？）”

“Maman，（妈妈，）中饭时候了罢，N’est-ce pas？”

“Maman，我们今天不可以去看电影么，N’est-ce pas？”

但是，斯台尔文珂仔仔细细的想了一通之后，到底也发见了秘密思想的暴露法，他用过氧化氢洗了头发，修刮一下，成了一个雪白的人，于是穿上不惹人眼的衣服。这就是他，是看也看不出的！

旁晚边，就到街上去，慌慌张张的走着，一看见顺从天性之声的市民悄悄的溜进什么地方去，就从左边拦住他，引诱似的低声的说道——

“同志，现在的生活，您一定不觉得满足罢？”

最初，市民就象想到了什么似的，放缓了脚步，但一望见远远的来了警察，便一下子现出本相来了——

“警官，抓住他……”

斯台尔文珂象猛虎一样，跳过篱垣，逃走了，他坐在荨麻丛里细细的想——

“这模样，是查不出他们来的，他们都行动得很合法，畜生！”

这之间，公款减少下去了。

换上淡色的衣服，用别样的手法来捉了。大胆的走近市民去，问道——

“先生，您愿意做宣传员么？”

于是市民就坦然的问道——

“薪水多少呢？”

别的一些人，却客客气气的回复——

“多谢您。我是已经受了雇的！”

“着了，”阿仑提想，“好，抓住他！”

这之间，公款自然而然的减少下去了。

也去探了一下“臭蛋的各方面利用公司”，但这是设在三个监督和一个宪兵官的高压之下的，虽然每年开一次会议，却又知道那是一位每回得着彼得堡的特别许可的女人。阿仑提觉得无聊起来了，因此公款也就好象生了急性肺炎一样。

于是他气忿了。

“好罢！”

他积极的活动了起来——一走近市民去，便简截的问道——

“生活满足吗？”

“满足得很！”

“但是，上司却不满足哩！再见……”

如果有谁说不满足的，那当然——

“抓住！”

“等一等……”

“什么事呀？”

“我所谓不满足，不过是指生活还没有十分坚固这一点而言的。”

“这样的么？抓……”

他用了这样的方法，在三礼拜里，抓到了一万个各式各样的人，首先是把他们分送在各处的牢监里，其次是吊起他们的颈子来，但因为经济关系，也就叫市民自己来下手。

诸事都很顺当。但是，有一回，上司的头子去猎兔子了，从市上动身之后，所见的是野外的非常的热闹和市民的平和的活动的情景——彼此举出犯罪的证据来，互相诘难着，吊着，埋着，一面是斯台尔文珂拿着棍子，在他们之间走来走去，激励着——

“赶快！喂，黑脸，再快活点！喂，敬爱的诸君，你们发什呆呀？绳套子做好了没有——哪，吊起来，不是用不着碍别人的手脚吗？孩子，喂，孩子，为什么不比你爸爸先上去的？喂，大家！不要这么性急，总归来得及的……因为希望安静，忍耐得长久了，忍耐一下有什么难呢！喂，乡下人，那里去？……好不懂规矩……”

上司跨在骏马的脊梁上，眺望着，一面想——

“他弄到了这许多，真好本领！所以市里的窗户，全都钉起来了……”

但这时忽然看见的，是他的嫡亲的伯母，也脚不点地的挂着。大吃了一惊。

“到底是谁在指挥呀？”

斯台尔文珂立刻走近去。

“大人，是卑职！”

于是上司说道——

“喂，兄弟，你一定是个昏蛋，象会乱用公款似的！造决算书来给我罢。”

斯台尔文珂送上决算书去，那里面是这么写着的——





“为执行关于扑灭怀异心者之命令，卑职凡揭发并拘禁男女怀异心者一〇、一〇七名口。

计开——

诛戮者……………………………………男女　七二九名口

绞毙者………………………………………同　五四一名口

令衰弱至决难恢复者……………………男女　九三七名口

事前死亡者…………………………………同　三一七名口

自杀者…………………………………………同　六三名口

扑灭者，共计 一、八七六名口

　　　　　费用 一六、八八四卢布

连一切费用在内，每名口所费用以七卢布计算，计

　　　　　不足 八四四卢布”





长官发抖了，索索的发抖了，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不——足——吗？什么东西，这菲戈鬼！你的菲戈全岛，加上了你的王，连你添进去，也值不到八百卢布呀！你去想想看——如果你这么的揩油，那么，比你高出十倍以上的人物的这我，那时候又怎么样？遇着这样的胃口，俄国是不够吃三年的，但是，要活下去的却不只你一个，你懂得吗？况且帐上的三百八十名口，是多出来的，你看，这‘事前死亡者’和‘自杀者’的两项——就分明是多出来的！这贼骨头，不是连不能上帐的，也都开进去了吗？……”

“大人！”阿仑提分辩说。“但是，这是因为卑职使他们不想活下去了的缘故呵。”

“但是，这样的也要算七卢布一个吗？还有呢，恐怕连毫不相干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填在这里面呢！本市全部的居民，是有一万二千名口的——不行，小子，我要送你到法院去！”

果然，对于菲戈人的行动，施行了最严密的调查。他的犯了九百十六卢布的侵吞公款罪，竟被发觉了。

阿仑提被公正的审判所判决，宣告他应做三个月的苦工，那地位，是没有了。总而言之——菲戈人要吃三个月苦。

迎合上司的意思——这也是难得很的。





十





有一个好人，在仔仔细细的想着他应该做什么。

终于决了心——

“不要再用暴力来反抗恶罢，还是用忍耐来把恶征服！”

他并不是一个没有个性的人，所以决了心之后，就坐着忍耐了起来。

然而，侦探伊额蒙这一派一知道，却就去报告去了——

“看管区内居民某，忽开始其不动之姿势与无言之行动。此显系欲使己身如无，以图欺诳上司也。”

伊额蒙勃然大怒道——

“什么？没有谁呀？没有上司吗！带他来！”

带来了之后，他又命令道——

“搜身！”

检查过身体。值钱的东西都被没收了，就是，表和纯金的结婚戒指被拿去了，镶在牙上的金被挖去了，还有，新的裤带也被解掉，连扣子都摘去了，这才报告说——

“搜过了。伊额蒙！”

“唔，什么——什么也没有了吗？”

“什么也没有了，连不相干的东西也统统拿掉了！”

“但是，脑袋里面呢？"

“脑袋里面好象也并没有什么似的。”

“带进来！”

居民走到伊额蒙的面前来，他用两只手按着裤子，伊额蒙一看见，却当作这是他对于生命的一切变故的准备了。但为了要引起痛苦的感情来，还是威猛的大声说——

“喂，居民，来了？！”

那居民就驯良的禀告道——

“全体都在治下了。”

“你是怎么了的呀，唔？”

“伊额蒙，我全没有什么！我不过要用忍耐来征服……”

伊额蒙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发吼道——

“又来？又说征服吗？”

“但这是说把恶……”

“住口！”

“但这并不是指您的……”

伊额蒙不相信——

“不指我？那么指谁？”

“是指自己！”

伊额蒙吃了一惊——

“且慢，恶这东西，究竟是在那里的呀？”

“就在于抗恶！”

“是朦混罢？”

“真的，可以起誓……”

伊额蒙觉得自己流出冷汗来。

“这是怎么的呢？”他看定着居民，想了一通之后，问道——

“你要什么呢？”

“什么也不要？”

“为什么什么也不要！”

“什么也不要！只请您许可我以身作则，教导人民。”

伊额蒙又咬着胡子，思索起来了。他是有空想的的心的，还爱洗蒸汽浴，但是淫荡的地阿唷阿唷的叫喊，大体是偏于总在追求生活的欢乐这一面的。并且不能容忍反抗和刚愎，对于这些，时常讲求着将硬汉的骨头变成稀粥那样的软化法。但在追求欢乐和软化居民的余暇，却喜欢幻想全世界的和平和救济我们的灵魂。

他在凝视着居民，而且在诧异。

“一直先前就这样的？是罢！”

于是他成了柔和的心情，叹息着问道——

“什么又使你成了这样的呢，唔？”

那居民回答说——

“是进化……”

“不错，朋友，那是我们的生命呵！有各色各样的……一切事物，都有缺陷，摇摆着身子，但躺起来，那一边向下好呢，我们不知道……不能挑选，是的……”

伊额蒙又叹息了。他也是人，也爱祖国，靠着它过活。各种危险的思想，使伊额蒙动摇了——

“将人民看作柔和的，驯良的东西，那是很愉快的——的的确确！但是，如果大家都停止了反抗，不是也省掉了晒太阳和旅行费吗？不，居民都死完，是不至于的，——在朦混呀，这匪徒！还得研究他一下。做什么用呢？做宣传员？脸的表情太散漫，无论用什么假面具，也遮不住这没表情，而且他的说话又不清楚。做绞刑吏，怎么样呢？力量不够……”

到底想了出来了，他向办公人员说——

“带这好运道的人，做第三救火队的马房扫除人去罢！”

他入了队，但是不屈不挠的扫除着马房。这对于工作的坚忍，伊额蒙看得感动了，他的心里发生了对这居民的相信。

“假使一切事情，都是这模样呢？”

经过了暂时的试验之后，就使他接近自己的身边，叫他来誊清随便做成的银钱的收支报告，居民誊清了，一声也不响。

伊额蒙越加佩服了，几乎要流泪。

“哈哈，这个人，虽然会看书写字，却也有用的。”

他叫居民到自己面前来，说道——

“相信你了！到外面讲你的真理去罢，但是，要眼观四向呀！”

居民就巡游着市场，市集，以及大大小小的都会，到处高声的扬言道——

“你们在做些什么呀？”

人们看见了不得不信的异乎寻常的温情的人格，于是走近他去，招供出自己的罪恶来，有些人竟还发表了秘藏的空想——有一个说，他想偷，却不受罚；第二个说，他想巧妙的诬陷人；第三个说，他想设法讲谁的坏话。

要而言之，无论谁，都——恰如向来的俄罗斯人一样——希望着逃避对于人生的所有的本分，忘却对于人生的一切的责任。

他对这些人们说——

“你们放弃一切罢！有人说过：‘一切存在，无非苦恼，人因欲望，遂成苦恼，故欲断绝苦恼，必须消灭欲望。’所以，停止欲望罢，那么，一切苦恼，就自然而然的消除了——真的！”

人们当然是高兴的，因为这是真实，而且简单。他们即刻躺在自己站着的地方。安稳了。也幽静了……

这之后，虽然程度有些参差，但总而言之，四围却非常平静，静到使伊额蒙觉得凄惨了，但他还虚张着声势——

“这些匪徒们，在装腔呀！”

只有一些昆虫，仍在遂行着自己的天职，那行为，渐渐的放肆起来了，也非常繁殖起来了。

“但是，这是怎样的肃静呵！”伊额蒙缩了身子，各处搔着痒，一面想。

他从居民里面，叫出忠勤的仆人来——

“喂，虫豸们在搅扰我，来帮一下罢。”

但那人回答他道——

“这是不能的。”

“什么？”

“无论如何，是不能的。虽说虫豸们在搅扰，但还是因为您是活人的缘故呀，但是……”

“那么，我就要叫你变死尸了！”

“随您的便。”

无论什么事，全是这样子。谁都只说是“随您的便”。他命令人执行自己的意志，就得到极利害的伤心。伊额蒙的衙门破落了，满是老鼠，乱咬着公文，中了毒死掉。伊额蒙自己也陷入更深的无聊中，躺在沙发上，幻想着过去——那时是过得很好的！告示一出，居民们就有各种反对的行为，有谁该处死刑，就必得有给吃东西的法律！倘在较远的地方，居民想有什么举动，是一定应该前去禁止的，于是有旅费！一得到“卑职所管区域内的居民已经全灭”的报告，还得给与奖赏和新的移民！

伊额蒙耽着过去的幻想，但邻近的别的人种的各国里，却象先前一样，照着自己的老规矩在过活，那些居民，在各处地方，用各种东西，彼此在吵架，他们里面，喧闹和杂乱和各种的骚扰，是不断的，然而谁也不介意，因为对于他们，这是有益的，而且也还有趣的。

伊额蒙忽然想到了——

“唔！居民们在朦蔽我！”

他跳起来，在本国里跑了一转，推着大家，摇着大家，命令道——

“起来，醒来，站起来！”

毫无用处！

他抓住他们的衣领，然而衣领烂掉了，抓不住。

“猪猡！”伊额蒙满心不安帖，叫道，“你们究竟怎么了呀？看看邻国的人们罢！……哪，连那中国尚且……”

居民们紧贴着地面，一声也不响。

“唉，上帝呵！”伊额蒙伤心起来了，“这怎么办才好呢？”

他来用欺骗，他弯腰到先前那一个居民的面前，在耳朵边悄悄的说道——

“喂，你！祖国正遭着危难哩，我起誓，真的，你瞧，我画十字，完全真的，正尝着深切的危难哩！起来罢，非抵抗不可……无论怎样的自由行动都许可的……喂，怎么样？”

然而已经朽腐了的那居民，却只低声说——

“我的祖国，在上帝里……”

别的那些是恰如死人一样，一声也不响。

“该死的运命论者们！”伊额蒙绝望的叫道。“起来罢！怎样的抵抗都许可的……”

只有一个曾是爽直而爱吵架的人，微微的欠起一点身子，向周围看了一看——

“但是，抵抗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呀……”

“是的，还有虫豸……”

“对于那虫豸，我们是惯了的！”

伊额蒙的理性，完全混乱了。他站在自己的土地的中央，提高了蛮声，大叫道——

“什么都许可了，我的爸爸们！救救我！实行罢！什么都许可了！大家互相咬起来呀！”

寂静，以及舒服的休息。

伊额蒙想：什么都完结了！他哭了起来。他拔着给热泪弄湿了的自己的头发，恳求道——

“居民们！敬爱的人们！要怎么办才好呢，现在，莫非叫我自己去革命吗？你们好好的想想罢，想一想历史上是必要的，民族上是难逃的事情……我一个，是不能革命的，我这里，连可用的警察也没有了，都给虫豸吃掉了……”

然而他们单是眼。就是用树尖来刺，大约也未必开口的！

就这样，大家都不声不响的死掉了，失了力量的伊额蒙，也跟着他们死掉了。

因为是这模样，所以虽在忍耐的里面，也一定应该有中庸。





十一





居民里面最聪明的人们，对于这些一切，到底也想了起来了——

“这是怎么的呀？看来看去，都只有十六个！”

费尽了思量之后，于是决定道——

“这都因为我们这里没有人才的缘故。我们是必须设立一种完全超然的，居一切之上，在一切之前的中央思索机关的，恰如走在绵羊们前面的公山羊一样……”

有谁反对了——

“朋友们，但是，许多中心人物，我们不是已经够受了吗？”

不以为然。

“那一定是带着俗务的政治那样的东西罢？”

先前的那人也不弱——

“是的，没有政治，怎么办呢，况且这是到处都有的！我自然也在这么想——牢监满起来了，徒刑囚监狱也已经塞得一动都不能动，所以扩张权利，是必要的……”

但人们给他注意道——

“老爷，这是意德沃罗基呀，早是应该抛弃的时候了！必要的是新的人，别的什么也不要……”

于是立刻遵照了圣师的遗训里所教的方法，开手来创造人。把口水吐在地上，捏起来，拌起来，弄得泥土一下就糟到耳朵边。然而结果简直不成话。为了那惴惴然的热心，竟把地上的一切好花踏烂，连有用的蔬菜也灭绝了。他们虽然使着劲，流着汗，要弄下去，但——因为没本领，所以除了互相责备和胡说八道以外，一无所得。他们的热心终于使上苍发了怒——起旋风，动大雷，酷热炙着给狂雨打湿了的地面，空气里充满了闷人的臭味——喘不了气！

但是，时光一久，和上苍的纠纷一消散，看哪，神的世界里，竟出现了新的人！

谁都大欢喜，然而——唉唉，这暂时的欢喜，一下子就变成可怜的窘急了。

为什么呢？因为农民的世界里一有新人物发生，他就忽然化为精明的商人，开手来工作，零售故国，四十五戈贝克起码，到后来，就全盘卖掉了，连生物和一切思索机关都在内。

在商人的世界里，造出新人来——他就是生成的堕落汉，或者有官气的。在贵族的领地里——是象先前一样，想挤净国家全部收入的人物在抽芽；平民和中流人们的土地上呢，是象各式各样的野蓟似的，生着煽动家，虚无主义者，退婴家之类。

“但是，这样的东西，我们的国度里是早就太多了的！”聪明的人们彼此谈论着，真的思索起来了——

“我们承认，在创造技术上，有一种错误。但究竟是怎样的错误呢？”

在坐着想，四面都是烂泥，跳上来象是海里的波浪一样，唉唉，好不怕人！

他们这样的辩论着——

“喂，舍列台莱·拉甫罗维支，你口水太常吐，也太乱吐了……”

“但是，尼可尔生·卢启文，你吐口水的勇气可还不够哩……”

新生出来的虚无主义者们，却个个以华西加·蒲思拉耶夫[42]自居，蔑视一切，嚷叫道——

“喂，你们，菜叶儿们！好好的干呀，但我们，……来帮你们的到处吐口水……”

于是吐口水，吐口水……

全盘的忧郁，相互的愤恨，还有烂泥。

这时候，夏谟林中学的二年级生米佳·科罗替式庚逃学出来，经过这里了，他是有名的外国邮票搜集家，绰号叫作“钢指甲”。他走过来，忽然看见许多人坐在水洼里，吐下口水去，并且还好象正在深思着什么事。

“年纪不小了，却这么脏！”少年原是不客气的，米佳就这么想。

他疑视了他们，看可有教育界的分子在里面，但是看不出，于是问道——

“叔父们，为什么都浸在水洼里的呀？”

居民中的一个生了气，开始辩论了——

“为什么这是水洼！这是象征着历史前的太古的深池的！”

“但你们在做什么呢？”

“在要创造新的人！因为你似的东西，我们看厌了……”

米佳觉得有趣。

“那么，造得象谁呢？”

“这是什么话？我们要造无可比拟的……走你的罢！”

米佳是一个还不能献身于宇宙的神秘之中的少年，自然很高兴有这机会，可以参与这样的重要事业，于是直爽的劝道——

“创造三只脚的罢！”

“为什么呢？”

“他跑起来，样子一定是很滑稽的……”

“走罢，小家伙！”

“要不然，有翅子的怎么样？这很好！造有翅子的罢！那么，就象《格兰特船长的孩子们》里面的老雕一样，他会把教师们抓去。书上面说，老雕抓去的并不是教师，但如果是教师，那就更好了……”

“小子！你连有害的话都说出来了！想想日课前后的祷告罢……”

但米佳是喜欢幻想的少年，渐渐的热中了起来——

“教师上学校去。从背后紧紧的抓住了他的领头，飞上空中的什么地方去了。什么地方呢，那都一样！教师只是蹬着两只脚，教科书就这样的落下来。这样的教科书，就永远寻不着……”

“小子！要尊敬你的长辈！”

“教师就在上面叫他的老婆——别了，我象伊里亚和遏诺克一样，升天了；老婆那一面，却跪在大路中间，哭哩哭哩，我的当家人呀，教导人呀！……”

他们对这少年发了怒。

“滚开！这种胡说八道，没有你，也有人会说的，你还太早呢！”

于是把他赶走了。米佳逃了几步，就停下来想，询问道——

“你们真的在做么？”

“当然……”

“但是做不顺手吗？”

他们烦闷地叹着气，说——

“唔，是的。不要来妨害，走罢——”

米佳就又走远了一些，伸伸舌头，使他们生气。

“我知道为什么不顺手！”

他们来追少年了，他就逃，但他们是熟练了驿站的飞脚的人物，追到了，立刻拔头发。

“吓，你……为什么得罪长辈的？……”

米佳哭着恳求说——

“叔父们……我送你们苏丹的邮票……我有临本的……还送你们小刀……”

但他们吓唬着，好象校长先生一样。

“叔父们！真的，我从此不再捣乱了。但我实在也看出了为什么造不成新的人……”

“说出来……”

“稍稍松一点……”

放松了，但还是捏住着两只手。少年对他们说道——

“叔父们！土地不象先前了！土地不中用了，真的，无论你们怎样吐口水，也什么都做不出来了！先前，上帝照着自己的模样，创造亚当的时候，所谓土地，不是全不为谁所有的吗？但现在却都成了谁的东西。哪，所以，人也永远是谁的所有了……这问题，和口水是毫无关系的……”

这事情使他们茫然自失，至于将捏住的两只手放开。米佳趁势逃走了。逃脱了他们之后，把拳头当着自己的嘴，骂着——

“这发红的科曼提人！伊罗可伊人！”

然而他们又一致走进水洼里，坐了下来，他们中间的最聪明的一个说——

“诸位同事，自做我们的事罢！要忘记了那少年，因为他一定是化了装的社会主义者……”

唉唉，米佳，可爱的人！





十二





有叫作伊凡涅支的一族，是奇怪之极的人民！无论遭了什么事，都不会惊骇！

他们生活在全不依照自然法则的“轻妄”的狭窄的包围中。

“轻妄”对于他们，做尽了自己的随意想到的事，随手做去的事，……从伊凡涅支族，剥了七张皮，于是严厉的问道——

“第八张皮在那里？”

伊凡涅支人毫不吃惊，爽利地回答“轻妄”道——

“还没有发育哩，大人，请您稍稍的等一下……”

“轻妄”一面焦急地等候着第八张皮的发生，一面用信札，用口头，向邻族自负道——

“我们这里的人民，对于服从，是很当心的。你就是逞心纵意的做，一点也不吃惊！比起来，真不象足下那边的……那样……”

伊凡涅支族的生活，是这样的——做着一点事，纳着捐，送些万不可省的贿赂，在这样的事情的余暇，就静悄悄的，大家彼此鸣一点不平——

“难呵，兄弟！”

有点聪明的人们却豫言道——

“怕还要难起来哩！”

他们里面的谁，有时也跟着加添几句话。他们是尊敬这样的人物的，说道——

“他在i字头上加了点了！”

伊凡涅支族租了一所带有花园的大屋子，在这屋子里，收留着每天练习讲演，在i字头上加着点的特别的人们。

这里面大约聚集了四百个人，其中的四个，苍蝇似的，开手来加点了，加的只是因为警官好奇，给了许可的点，他们于是向全世界夸口道——

“看我们堂堂皇皇的创造出历史来！”

但从警官看起来，他们的事业却好象是寻开心，他们还没有在别的字上加点，就斩钉截铁的通知他们说——

“不要弄坏字母了，大家都回家去！”

把他们赶散了，但他们并不吃惊，彼此互相安慰道——

“不要紧的，”他们说，“我们要写上历史去，使这种有失体面的事情，全都成为他们的污点！”

于是伊凡涅支族在自己的家里，一回两三个，秘密的聚起来，仍然毫不吃惊的，彼此悄悄的说道——

“从我们的选拔出来的同人们里，又给人把辩才夺去了！”

莽撞的，粗暴的人们，就互相告语说——

“在‘轻妄’那里，是没有什么法律之类的！”

伊凡涅支族大概都喜欢用古谚来安慰他自己。和“轻妄”起了暂时的不一致，他们里面的谁给关起来了，他们就静静的说出哲学来——

“多事之处勿往！”

如果他们里面的谁，高兴别人的得了灾祸呢，那就说——

“应知自己之身分！”

伊凡涅支族就以这样的法子过活。过活下去，终于把一切i字，连最末的一个也加了点了！除此以外，他们无事可做！

“轻妄”看透了这全无用处，就命令全国，发布了极严厉的法律——

从此禁止在i字上加点，并且除允准者外，凡居民所使用之一切上，皆不得有任何附点存在，如有违犯，即处以刑法上最严峻之条项所指定之刑。

伊凡涅支族茫然自失了！做什么事好呢？

他们没有受过别样的教练，只会做一件事，然而这被禁止了！

于是两个人一班，偷偷的聚在昏暗的角落里，象逸话里面的波写呵尼亚人一样，附着耳朵，讨论了起来——

“伊凡涅支！究竟怎么办呢，假如不准的话？”

“喂——什么呀？”

“我并没有说什么，但总之……”

“没有什么也好，这够受了！没有什么呀！可是你还在说——真的！”

“唔，说我在怎么？我什么也不呀！”

除此以外，他们是什么话也不会说的了！





十三





国度的这一面，住着苦什密支族，那一边呢，住着卢启支族，其间有一条河。

这国度，是侷促的地方，人民是贪心的，又很嫉妒，因此人民之间，就为了各种无聊事吵起架来，——只要有一点什么不如意事，立刻嚷嚷的相打。

拚命相咬，各决输赢，于是来计算那得失。一说到计算，可是多么奇特呀？！莽撞的胡乱的斗了的人，利益是很少的——

苦什密支族议论道——

“那卢启支人一个的实价，是七戈贝克，[43]但打死他却要化一卢布六十戈贝克，这是怎么的呀？”

卢启支族这一面也在想——

“估起来，一个活的苦什密支人是两戈贝克也不值的，但打死他，却化到九十戈贝克了！”

“什么缘故呢？”

于是怀着恐怖心，大家这样的决定了——

“有添造兵器的必要，那么，仗就打得快，杀人的价钱也会便宜。”

他们那里的商人们，就撑开钱袋，大叫道——

“诸君！救祖国呀！祖国的价值是贵的呵！”

准备下无数的兵器，挑选了适宜的时期，彼此都要把别人赶出大家有份的世界去！战斗了，战斗了，决定输赢了，掠夺了，于是又来计算那得失——多么迷人呢！

“但是，”苦什密支族说，“好象我们这面还有什么不合式！先前是用一卢布六十戈贝克做掉卢启支人的，现在却每杀一个，要化到十六卢布了！”

他们没有元气了！卢启支族那一面呢，也不快活。

“弄不好！如果战争这样贵，也许还是停止了的好罢！”

然而他们是强硬的人，就下了这样的决心——

“兄弟！要使决死战的技术，比先前更加发达起来！”

他们那里的商人们，就撑开钱袋，大吼道——

“诸君！祖国危险哩！”

而自己呢，却悄悄的飞涨了草鞋的定价。

卢启支族和苦什密支族，都使决死战的技术发达了，决定输赢了，掠夺了，计算得失了——竟是伤心得很！

活人原是一文也不值的，但要打死他，却愈加贵起来了！

在平时，是大家彼此鸣不平——

“这事情，是要使我们灭亡的！”卢启支人们说。

“要完全灭亡的！”苦什密支人们也同意。

但是，有谁的一只鸭错在河里一泅的时候，就又打了起来了。

他们那里的商人们，就撑开钱袋，埋怨道——

“这钞票，是只使人吃苦的！无论抓多少，总还是没有够！”

苦什密支族和卢启支族打了七年仗，没头没脑的相搏，毁坏市街，烧掉一切，连五岁的孩子们也用机关枪来打杀。那结果，有些人是只剩了草鞋，别的有些人则除了领带以外，什么也不剩，人民竟弄得只好精赤条条的走路了。

大家决定输赢了，掠夺了，计算得失了，于是彼此两面，都惘惘然了。

他们着眼睛，喃喃的说——

“不成！诸君，不行呀，决死战这件事，好象是我们的力量简直还不能办到似的！看罢！每杀一个苦什密支人，要化到一百卢布哩。不行，总得想一个别的方法才好。”

会议之后，他们成队的跑到河边对面的岸上，敌人也成群的站着。

自然，他们是很小心的彼此面面相觑，仿佛是害羞。踌蹰了许多工夫，但从有一边的岸上，向着那一边的岸上说话了——

“你们，怎么了呀？”

“我们吗，没有什么呀。”

“我们是不过到河边来看看的……”

“我们也是的……”

他们站着，害羞的人在搔头皮，别的人是忧郁着在叹气。

于是又叫了起来了——

“你们这里，有外交使者吗？”

“有的呀。你们这里呢？”

“我们也有……”

“哦！”

“那么，你们呢？……”

“唔，我们是，自然没有什么的。”

“我们吗？我们也一样……”

彼此了解了，把外交使者淹在河里之后，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了——

“我们来干什么的，知道吗？”

“也许知道的！”

“那么，为什么呀？”

“因为要讲和罢。”

苦什密支这一族吃了一惊。

“怎么竟会猜着的呢？”

但卢启支族这一面，微笑着说——

“唔，我们自己，也就为了这事呀！战争真太花钱了。”

“哦哦，真是的！”

“即使你们是流氓，总之，还是和和气气的大家过活罢，怎么样？”

“即使你们是贼骨头，我们也赞成的！”

“兄弟似的过活罢，那么，恐怕可以俭省得多了！”

“可以俭省得多的。”

谁都高兴，给恶鬼迷住了似的人们，都舞蹈起来了，跳起来了，烧起篝火来了。抱住对方的姑娘，使她乏了力，还偷对方的马匹，互相拥抱，大家都叫喊道——

“哪，兄弟们，这多么好呀？即使你们是……譬如……”

于是苦什密支族回答说——

“同胞们！我们是一心同体的。即使你们，自然，即使是那个……也不要紧的！”

从这时候起，苦什密支族和卢启支族就平静地，安稳地过活了，完全放弃了武备，彼此都轻松地，平民的地，互相偷东西。

然而，那些商人们，却仍然照了上帝的规矩生活着。





十四





驯良而执拗的凡尼加，缩着身子，睡在只有屋顶的堆房里，是拚命的做了事情之后，休息在那里的。有一个贵族跑来了，叫道——

“凡尼加，起来罢！”

“为什么呢？”

“救墨斯科去呀！”

“墨斯科怎么了？”

“波兰人在那里放肆得很！”

“这无赖汉……”

凡尼加出去了，救着的时候，恶魔波罗忒涅珂夫吆喝他道——

“昏蛋，你为什么来替贵族白费气力的！去想一想罢。”

“想吗，我一向没有习惯，圣修道神甫曾替我好好的想的。”凡尼加说。他救了墨斯科，回来一看，屋顶没有了。

他叹一口气——

“好利害的偷儿！”

因为想做好梦，把右侧向下，躺着，一睡就是二百年，但忽然间，上司跑来了——

“凡尼加，起来罢！”

“为什么呢？”

“救俄罗斯去呀！”

“谁把俄罗斯？”

“十二条舌头的皤那巴拉忒呀！”

“哼，给它看点颜色……要它的命！”

前去救着的时候，恶魔皤那巴拉忒悄悄的对他说——

“凡涅，你为什么要给老爷们出力呢，凡纽式加，你不是已经到了应该脱出奴隶似的职务的时候了吗！”

“他们自己会来解放的。”凡尼加说。于是把俄罗斯救出了。回了家，骤然一看，家里没有屋顶！

他叹一口气——

“狗子们，都偷走了！”

跑到老爷那里去，问道——

“这是怎么的，救了俄罗斯，却什么也不给我一点吗？”

“如果你想要，就给你一顿鞭子罢？”

“不不，不要了！多谢你老。”

这之后，又睡了一百年，做着好的梦。但是，没有吃的。有钱，就喝酒，没有钱，就想——

“唉唉，喝喝酒，多么好呢！”

哨兵跑来了，叫道——

“凡尼加，起来罢！”

“又有什么事了？”

“救欧罗巴去呀！”

“它怎么了？”

“德国人在侮辱它哩！”

“但是，他们为什么谁也不放心谁呢？再静一些的过活，岂不是好……”

他跑出去，开手施救了。然而德国人却撕去了他的一条腿。凡尼加成了独脚，回家来看时，孩子们饿死了，女人呢，在给邻家汲水。

“这可怪哩！”凡尼加吃了一惊，于是举起手来，要去搔搔后脑壳，但是，在他那里，却并没有头！





十五





古时候，也很有名的夏谟林市里，有一个叫作米开式加的侏儒。他不能象样的过活，只活在污秽和穷苦和衰弱里。他的周围流着不洁，各种妖魔都来戏弄他，但他是一个顽固的没有决断力的懒人，所以头发也不梳，身子也不洗，生着蓬蓬松松的乱发，他向上帝诉说道——

“主呵，主呵！我的生活是多么丑，多么脏呵！连猪也在冷笑我，主呵，您忘记了我了！”

他诉说过，畅畅快快的哭了一通，躺下了，他幻想着——

“妖魔也不要紧，只要给我一点什么小改革，就好了，为了我的驯良和穷苦！给我能够洗一下身子，弄得漂亮些……”

然而妖魔却更加戏弄他了。在未到“吉日良辰”之前，总把实行自然的法则延期，对于米开式加，每天就总给他下面那样之类的简短的指令——

“应沉默，有违反本令者，子孙七代，俱受行政上之扑灭处分。”

或者是——

“应诚心爱戴上司，有不遵本令者，处以极刑。”

米开式加读着指令，向周围看了一转，忽然记得了起来的是夏谟林市守着沉默，特力摩服市在爱上司，在服尔戈洛，是居民彼此偷着别人的草鞋。

米开式加呻吟了——

“唉唉！这又是什么生活呢？出点什么事才好……”

忽然间一个兵丁跑来了。

谁都知道，兵爷是什么都不怕的。他把妖魔赶散了，还推在暗的堆房和深的井里，赶在河的冰洞里。他把手伸进自己的怀中，拉出约莫一百万卢布来，而且——毫不可惜地递给米开式加了——

“喂，拿去，穷人，到混堂里去洗一个澡，整整身样，做一个人罢，已经是时候了！”

兵丁交出过一百万卢布，就做自己的工作去了，简直好象没事似的！

请读者不要忘记这是童话。

米开式加两只手里捏着一百万卢布，剩下着，——他做什么事好呢。从一直先前起，他就遵照指令，什么事情都不做了的，只还会一件事——鸣不平。但也到市场的衣料店里去，买了做衬衫的红布来，又买了裤料。把新衣服穿在脏皮肤上，无昼无夜，无年无节，在市上彷徨。摆架子，说大话。帽子是歪斜的，脑子也一样。“咱们吗，”他说，“要干，是早就成功了的，不过不高兴干。咱们夏谟林市民，是大国民呀。从咱们看起来，妖魔之类，是还没有跳蚤那么可怕的，但如果要怕，那也就不一定。”

米开式加玩了一礼拜，玩了一个月，唱完了所有记得的歌。

“永远的记忆”和“使长眠者和众圣一同安息罢”也都唱过了，他厌倦了庆祝，不过也不愿意作工。从不惯变了无聊。不知怎的，一切都没有意思，一切都不象先前。没有警官，上司也不是真货色，是各处的杂凑，谁也不足惧，这是不好的，异样的。

米开式加喃喃自语道——

“以前，妖魔在着的时候，秩序好得多了。路上是定时打扫的，十字街口都站着正式的警察，步行或是坐车到什么地方去，他们就命令道，‘右边走呀！’但现在呢，要走那里就走那里，谁也不说一句什么话。这样子，也许会走到路的尽头的……是的，已经有人走到着哩……”

米开式加渐渐的无聊了起来，嫌恶的意思越加利害了。他凝视着一百万卢布，自己愤恨着自己——

“给我，一百万卢布算什么？别人还要多呢！如果一下子给我十万万，倒也罢了……现在不是只有一百万吗？哼，一百万卢布，叫我怎么用法？现在是鸡儿也在当老雕用。所以一只鸡也要卖十六个卢布！我这里，统统就只是一百万卢布呀……”

米开式加发见了老例的不平的原因，就很高兴，于是一面在肮脏的路上走，一面叫喊道——

“给我十万万呀！我什么也干不来！这算是什么生活呢！街路也不扫，警察也没有，到处乱七八遭的。给我十万万罢，要不然，我不高兴活了！”

有了年纪的土拨鼠从地里爬出来，对米开式加说——

“呆子，嚷什么呀？在托谁呢？喂，不是在托自己吗！”

但米开式加仍旧说着他的话——

“我要用十万万！路没有扫，火柴涨价了，没有秩序……”

到这里，童话是并没有完的，不过后文还没有经过检阅。





十六





有一个女人——姑且叫作玛德里娜罢——为了不相干的叔子——姑且说是为了尼启太罢——和他的亲戚以及许多各种的雇工们在做活。

她是不舒服的。叔子尼启太一点也不管她，但对着邻居，却在说大话——

“玛德里娜是喜欢我的，我有想到的事情，都叫她做的。好象马，是模范的驯良的动物……”

但尼启太的不要脸的烂醉的雇工们，对于玛德里娜，却欺侮她，赶她，打她，或者是骂骂她当作消遣。然而嘴里还是这么说——

“喂，我们的姑娘玛德里娜！有时简直是可怜的人儿哪！”

虽然用言语垂怜，实际上却总是不断的虐待和抢夺。

这样的有害的人们之外，也还有许多无益的人们，同情着玛德里娜的善于忍耐，把她团团围住。他们从第三者的地位上来观察她，佩服了——

“吃了许多苦头的我们的穷娃儿！”

有些人则感激得叫喊道——

“你，”他们说，“是连尺也不能量的，你就是这么伟大！用知识，”他们说，“是不能懂得你的，只好信仰你！”

玛德里娜恰如母熊一样，从这时代到那时代，每天做着各种的工作，然而全都没意思，——无论做成了多少，男的雇工就统统霸去了。在周围的，是醉汉，女人，放肆，还有一切的污秽——不能呼吸。

她这样地过着活。工作，睡觉。也趁了极少的闲空，烦恼着自己的事——

“唉唉！大家都喜欢我的，都可怜我的，但没有真实的男人！如果来了一个真实的人，用那强壮的臂膊抱了我，尽全力爱着我，我真不知道要给他生些怎样的孩子哩，真的！”

而且哭着了，这之外，什么也不会！

铁匠跑到她这里来了。但玛德里娜并不喜欢他，他显着不大可靠的模样，全身都粗陋，性格是野的，而且说着难懂的话，简直好象在夸口——

“玛德里娜，”他说，“你只有靠着和我的理想的结合，这才能够达到文化的其次的阶段的……”

她回答他道——

“你在说什么呀！我连你的话也不懂，况且我很有钱，你似的人，看不上眼的！”

就这样的过着活。大家都以为她可怜，她也觉得自己可怜，这里面，什么意思也没有。

勇士突然出现了。他到来，赶走了叔子尼启太和雇工们，向玛德里娜宣言道——

“从此以后，你完全自由了。我是你的救主，就如旧铜圆上的胜利者乔治似的！”

但铁匠也声明道——

“我也是救主！”

“这是因为他嫉妒的缘故，”玛德里娜想，但口头却是这么说——

“自然，你也是的！”

他们三个，就在愉快的满足里，过起活来了。天天好象婚礼或是葬礼一样，天天喊着万岁。叔子的雇工穆开，觉得自己是共和主义者了，万岁！耶尔忒罗夫斯克和那仑弄在一起，宣言了自己是合众国，也万岁。

约莫有两个月，他们和睦地生活着。恰如果酒勺子里的蝇子一样，只浸在欢喜中。

但是，突然间——在圣露西，事情的变化总是很快的，勇士忽而厌倦了！

他对着玛德里娜坐下，问她道——

“救了你的，究竟是谁呀？我吗？”

“哦哦，自然是可爱的你呵！”

“是吗！”

“那么我呢？”铁匠说。

“你也是……”

稍停了一会，勇士又追问道——

“谁救了你的呢——我罢未必不是罢？”

“唉唉！”玛德里娜说，“是你，确是你，就是这你呀！”

“好，记着！”

“那么，我呢？”铁匠问。

“唔唔，你也是……你们两个一起……”

“两个一起？”勇士翘着胡子，说。“哼……我不知道……”

于是每时讯问起玛德里娜来——

“我救了你没有？”

而且越来越严紧了——

“我是你的救主呢，还是别的谁呢？”

玛德里娜看见——铁匠哭丧着脸，退在一旁，做着自己的工作。偷儿们在偷东西，商人们在做买卖，什么事都象先前，叔子时候一样，但勇士却依然每天骂詈着，追问着——

“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呢？”

打耳刮，拔头发！

玛德里娜和他接吻，称赞他，用殷勤的话对他说——

“您是我的可爱的意大利的加里波的呀，您是我的英吉利的克灵威尔，法兰西的拿破仑呀！”

但她自己，一到夜里，却就暗暗的哭——

“上帝呵，上帝呵！我真以为有什么事情要起来了，但这事，却竟成了这模样了！”

………………………………

请不要忘记了这是童话。





药用植物





日本

刈米达夫 作





总说





植物的成分，也有在一种的植物里，平匀分布于各器官的，但特殊的成分，在或一器官中，特别蓄积得多者，也颇不少。例如蓖麻（Ricinus communis L.）的茎叶里，几乎不含脂肪油，而种子却含有脂肪油即蓖麻子油约50%，又如罂粟（Papaver somniferum L.）的药用成分的植物硷质，因为多在乳管内的乳液中，所以以全草而言植物硷质的含量，不过0.1%内外，但采取乳液，使之干燥，则可得盐基物的含量达到10–25%者（是名阿片）。为了入药，将这样的药用植物，采集调制其富于药用成分之器官或分泌物者，谓之生药（vegetable drugs；Pflanzendrogen）。英语的drug，德语的Drogen，现在成了指一切药（生药与合成药）的意思的言语了，然而和dry（英），trocken（德）同其语源，带着“干燥”的意义的。就是，采草根树皮，而干燥之者，是药的起源。讲究鉴识生药，辨别真赝良否之学，曰生药学，（pharmacognosy；Pharmakognosie —希腊语pharmacon药，gnome判断，）是药学（pharmacy；Pharmacie）的一分科。作为应用植物学的一分科，研究药用植物的植物学方面者，属于药用植物学（pharmaceutical botany；pharmazeutische Botanik），药用成分的研究，则为植物化学（phytochemistry；Pflanzenchemie）的领域。





一　药用植物的沿革





以植物为药，早始于人智未开的时代，是专由经验，知其药效，因而流传的，至于近世，加以实验和学理，遂有今日的发达。从那应用的形式而言，最初是将生药制为粉末，取以内服，或者至多是用水煎煮，取而饮之罢了。二世纪顷，罗马的医师喀莱努斯（Galenus）始用酒精浸渍生药，以作丁几（tincture；Tinktur），或蒸发其水浸液，作越几斯（extract；Extrakt），要之，是发明了除去生药中的纤维等类无用的部分，浓缩其有效成分，以供药用了。这是药学上非常的进步，而更上一层的进步，则在一八○四年，成于德国的药剂师舍调纳尔（Sertürner）的。那就是将生药中的有效成分本身，纯粹分离开来，以供药用，他始从阿片抽出其麻醉性有效成分，成为纯粹的结晶，而名之曰吗啡。为此事所刺戟，一八○九年则从规那皮得规宁，一八二一年从茶叶得咖啡英，就这样地顺次发见了药用植物的有效成分，到了现在，大抵的重要药用植物的有效成分，都已明白了。不消说，生药的药效，是和有效成分含量的高低成比例的，然而成分的含量，并非常常一定，例如阿片中吗啡含量，据向来的记录是从1%以下起，最高至24%。所知的规那皮中的规宁含量，也从1%以下起，最高至14%。所以使用生药，药效是不定的，但作为精制的成分，以供药用，则有使药效一定的利益，而且便于使用，故在近年，精制药极其全盛。但在别一面，又如后文所述，使用生药那样的粗制药，却也有特殊的意义，所以在最近，又有些从精制药时代复归于生药时代的倾向了。

以上是略述了现代医药的变迁的，但在日本及中国，则别有古昔以来，到了特殊的发达的汉方医法在。这在今日，是非常衰微了，但所用的所谓和汉药，则现在尚以卖药的形式，盛行应用。汉方的起原在中国，允恭天皇之世（西纪四一四年），这才传入日本，那始祖，是君临远古的中国的神农（西纪前约三千年），相传自尝百草，知其药效，教庶民以疗病之道。梁武帝（西纪五○二至五四九年）之世，陶弘景著《神农本草经》，始详述了汉药。此后有许多本草书出世，但流传至今而最著名者，是西纪一五九六年，即明的李时珍所著的《本草纲目》。





二　药用植物的种类





将药用植物，依其用途而加以大别，大概可分类为下列的三种：——





A.医药

B.汉方药

C.民间药





A是用于现代的医术的医药，许多是收载在日本药局方里的。其未经收载者，也作为新药，在被应用。

B是用于汉方医术的药，在现下，汉方衰微了，而卖药之内，汉方药还很多，那消费量也很大。在日本，卖药的年产额为二亿圆内外，其中约五成是用汉方药的。近年由药学及医学两方面，汉方药之研究非常盛行，从汉方药中陆续发见有价值的医药，为现代的医术所采用者，也已经不少。所以A与B的区别，渐次有了撤废的可能性了。

C是包含着自古相传，俗间用以为药的植物的，然而凡所谓药，几乎全是靠了俗间的经验，这才知道药效的，所以C和A以及和B之间，也难于加以划然的区别。在这里，所取的意义，是民间所用的药草中，那药效成分等，未经学术底研究的东西。





主要药用植物





一　管精有胚植物部 Embryophyta Siphonogama





被子植物亚部 Angiospermae

双子叶门 Dicotyledoneae

后生花被亚门 Metachlamydeae

菊科 Compositae





希那Artemisia cina Berg.灌木状的多年草，自生于俄国的土耳其斯坦地方的沼泽地，也被栽培。那花蕾称为希那花（santonica；Wurmsamen），即用生药或由此制造山多宁，以作蛔虫驱除药（0.05–0.1克，一日三回）。山多宁（santonin，C15H18O3）是无色柱状的结晶，希那花中约含2%内外。

这植物是俄国的特产，那栽培及山多宁的制造，是作为同国政府的专卖事业，握世界的山多宁供给的独占权，在得莫大的收益的。因此于那种子的传播海外，力加防遏，但传闻近年在德国南部，栽培已经成功。得到这种子者；日本也有几人，虽或发芽生育，然而未达成功之域。

代山多宁以作蛔虫驱除药者，近来汉药的海人草颇被使用了。但山多宁之用尚不衰。山多宁以少量而驱虫之效确实之点胜。海人草以没有副害之点胜。

苍术Atractylis ovata Thunb.多野生于各地，秋季开白色的管状花。秋季掘根而干燥之者，称为苍术，又，去其枹皮而干燥之者，称为白术，在汉方中，为重要的健胃剂。正月的屠苏，即成于白术，桔梗，山椒，防风，肉桂，大黄这六味，用现今的说法来说，是属于芳香性健胃剂的。苍术含约1.5%的挥发油，那挥发油中的阿德拉克谛隆（Atractylon，C14H18O）[44]是含着根所特有的香气的油状物质。又俗间以为用苍术熏蒸室内，有除湿之效，当梅雨时，衣庄至今尚颇用之于衣服的防霉。推想起来，也许是由于挥发油的杀菌的作用罢。

艾纳Blumea balsemifera DC.自生于中国及台湾的多年草，由那水蒸气蒸溜而得的挥发油的脑分，称为艾片，或艾纳香（nagicamphor），与龙脑同为汉方的高贵药，用作发汗祛痰药及线香的香料，多从中国南部输出。苏门答腊，婆罗洲等所产的龙脑（采自龙脑香科的植物Dryobalanops camphora Coleb），是光学底右旋性的，艾片则相反，由左旋龙脑（l–Borneol）所成。[45]现今龙脑已能由樟脑的还元，廉价制造。

红花Carthamus tinctorius L.是埃及原产的多年草，采集其红黄色的管状花者，曰红花，加以压榨者，曰板红花，专从中国输入（于日本）。含有一种称为卡尔泰明（carthamin，C21H22O10）[46]的，由醇配糖体而成的色素，作为妇人病，尤其是通经药，昔时曾被重用，现在则但以供化装用或食品著色用红的制造原料。红的制造，[47]先将红花浸渍水中一昼夜，溶出除去其称为萨弗罗黄（saflorgelb，C24H30O15）的黄色素，次用灰汁溶出卡尔泰明，将梅醋加入这浸液中，使成酸性，用绢布滤取已经游离的卡尔泰明而干燥之。（日本）京都的红清，东京的羽根田等专门的红制造所，至今尚在大举制造。

除虫菊Chrysanthemum cinerariifolium Bocc.是南欧原产的广行栽培于各地的多年草，初夏采集，干燥其头状花，即为除虫菊花（insect flower；Insektenblumen），以供制造驱蚤粉，除蚊香，或农业用杀虫剂之用。杀虫成分是称为披列式林第一（Pyrethrin I，C21H30O3）及披列式林第二（PyrethrinⅡ，C22H30O5）[48]的液状物质，合两种含量共约0.3%。这成分，近年已由斯滔定该尔（Staudinger），虑志加（Ruzica）两人考得其化学底构造，可以用类似的物质来合成了。

除虫菊是在明治十八年（西纪一八八五年），那种子才始渡到日本的，到了经过四十余年的今日，已经达到年产额四百万圆内外，输出额六百万斤，其价格三百万圆，为药用植物输出品中占第一位的重要的东西了。在日本的栽培地，以北海道为首，广岛，冈山，香川诸县次之。红花除虫菊（C.roseum Web.et Mohr.）虽也有杀虫之效，但比起白花种来，则杀虫力弱，收花量少，故在日本，未尝栽培。

土木香Inula helenium L.欧洲原产的多年草，秋期采集干燥其二年至三年生的宿根，即称为土木香（elecampane；Alantwurzel），用于健胃祛痰剂。在日本，卖药中往往用之，而在欧洲也视为重要的民间药，根含多量的衣奴林（inulin）及1–2%的挥发油，挥发油中，含有称为阿兰妥拉克敦（Alantolakton，Cl5H20O2）[49]的结晶性成分。

木香Saussurea lappa Clarke，（Aucklandia Costus Falk.）自生于印度北部的多年草，根以供芳香性健胃药，亦作熏香料，或夹衣服之间，防虫有效。





桔梗科　Campanulaceae





罗培利亚Lobelia inflata L.原是自生于北美的一年草，在日本栽培起来，也很能生育。向来是作罗培利亚丁几，用于喘息药的，因有副害，一时几乎不用。但自数年前，威兰特[50]成功了由此纯粹地抽出罗培林（lobelin，C23H20NO2）这一种盐基物以来，遂成为不可缺的呼吸兴奋药了。日本野生的“泽桔梗”（L. sessilifolia Lamb.—水葱）中，也含有罗培林。[51]

桔梗Platycodon grandiflorum DC.栽培以供观赏的本植物的根，亦为重要的生药之一。即秋期掘根而干燥之，称为桔梗根，煎服以作镇咳祛痰药（一日量五克）。较之北美所输入的绥内喀根，（见后文远志科——译者）药效有优而无劣。[52]成分称为桔梗类皂质（kikyosaponin，C29H48O11）。桔梗根本是用为汉药的，但近来则以供医用，而且发卖着用这为原料的“弗拉契科丁”，“呼斯妥尔”，“埃巴宁”等的新药。

第一图　罗培利亚





胡瓜科　Cucurbitaceae





科罗辛忒Citrullus colocynthis（L.） Schrader.栽培于欧洲的蔓性多年草，概形类似西瓜，但甚小，果实直径三四寸，球形。干燥其果肉，则成烧麸样的粗松的东西，但用其0.2克即有起剧烈的下痢的作用。

倭瓜Cucurbita moschata Duch. var toonas Makino.与其同属的南瓜（C. moschata Duch var. melonaeformis Makino） 一同，种子皆称南瓜仁，为绦虫驱除药之用。驱虫作用虽不及石榴根皮之确实，但并无副害之点，是其特长。用种子30克，加水研烂，除去种皮，空腹时服之。合众国收载于药局方中，以供医用。多食南瓜或柑橘，往往将眼球，皮肤等染成黄色，呈黄疸一样的外观。是名柑皮症（Aurantiosis，Carotinosis）。这是因为南瓜或柑橘的称为卡罗丁（carotin，C40H56）的黄色素，一旦被人体所吸收，后从汗腺排出，将皮肤角质层的脂肪黄染了缘故。于健康是毫无害处的。[53]

栝楼Trichosanthes japonica Regel.是自生于暖地的宿根性蔓草，其种子称栝楼仁，根称栝楼根，以作镇咳祛痰药。又，由根制出的淀粉，称天花粉，外用于湿疹及其他皮肤病。





败酱科　Valerianaceae





甘松香Nardostachys jatamansi Royle.是自生于印度山地的多年草，其根有特异的佳香，称为甘松香，以作芳香性健胃药，也用于熏香料，尤其是线香的香料。在印度，是古来就以此为非常贵重的香料的。含有约2%的挥发油[54]。

缬草Valeriana officinalis L. var. latifolia Miq.自生于山地，或被栽培的多年草，初夏时，顶生美丽的淡红色的伞形花序。根称缬草根（valerian root；Baldrianwurzel），作为镇静药，用于神经衰弱，精神不安等，而于妇人的歇斯迭里病，尤所赏用。一日量10克，通常作浸剂而用之。含有约6%挥发油，那固有的臭气，则大抵由于缬草酸（Valeriansäure C4H9COOH）的酯类。





茜草科　Rubiaceae





规那Cinchona spp.是南美原产的乔木，现在大抵栽培于爪哇，台湾也有移植栽培的，但很少。那树皮称规那皮（cinchona bark；Chinarinde），以作健胃强壮药（一日量5–10克，煎剂），又由此制造盐酸规那（Chininhydrochlorid—C20H24N2O2·HCl），作解热药（一回量0.5–1.0克），而对于疟疾，尤为不可缺少的特效药。本属之中，供药用者有四、五种，但作为规那皮，则用C.succirubra Pav.作为规那制造原料，则以C. Ledgeriana Mocus为宜。因为前者的规那的含量，大抵有定（3–4%），后者的含量虽不定，然而多量（6–14%）的缘故。现今世界的规那皮需要额的九成，皆由爪哇供给，爪哇是在一八五四年，始从南美移种的，当时哈思卡勒（Haskaal）受荷兰政府之命，入南美腹地，苦心搜集了种子和树苗，用政府所特派的军舰，运到爪哇。就靠了这样的荷兰政府的非常的努力，才得见今日的成功。

咖啡Coffea spp.本是东阿非利加的原产，现在则为热带各地所栽培，是常绿灌木，热焦其种子，以供嗜好性饮料，是大家都知道的。含有咖啡英约2%。咖啡英（caffein，C8H10N4O2）是用作兴奋剂，强心利尿药（一日量0.6克）的。咖啡属之中，现今被栽培最多者，为下列的三种：

C. arabica L.，C. excelsa Chev.，C. liberica Bull.

刚皮尔Ourouparia Gambir Baill.产于马剌加海峡沿岸地方及其附近诸岛的乔木，干燥其心材的水制越几斯者，名刚皮尔阿仙药（Gambir–Catechu）。用途参照豆科（Acacia Catechu Willd）。





育亨培Pausinystalia yohimba Pierre.是在阿非利加的卡美隆（Came-roon），尼该利亚（Nigelia）等处，野生的乔木。同地方的土人，古来就称这树的皮为育亨培（Yohimbe），用作催淫药的。一八九六年，德国人斯芘该勒[55]始从此发见了称为育亨宾（Yohimbin，C22H28N2O3）的有效成分，那盐酸盐，即盐酸育亨宾，现今用于医疗上。就是，对于性欲衰弱，阴萎症等，注射一日量0.01克，则有使生殖部的血管，特别扩大的作用。大量是有剧毒的。[56]非洲所产同属植物，此外尚有P.Trillesii Beille.，P.Talbotii Wernham.，P.macroceras Pierre.等。P. Trillesii Beille也以供制药原料，和育亨培皮同。P. macroceras含有和育亨宾不同的盐基物，往往作为伪品，混和于育亨培树皮内。[57]

吐根Uragoga ipecacuanha Baill.（Psychotria ipecacuanha Mull.，Cephaelis ipecacuanha Willd.）产于南美巴西的半灌木，根称吐根（ipecac；Brechwurzel），用其少量（0.01–0.05克）为祛痰药，中量（0.2–0.5克）为催吐药，大量有剧毒。又，由此制造盐酸蔼美丁（Emetinhydrochlorid，C29H40N2O4·2HCl），为变形虫赤痢的特效药。盐酸蔼美丁虽在十万倍的水溶液中，也有歼灭赤痢变形虫的强有力的作用。

吐根近年虽已移植于锡兰岛或马剌加半岛，但还很微微，大量地输出者，几乎只有巴西而已。同国的输出年额达五万启罗格兰，三十万圆内外。





车前科　Plantaginaceae





车前Plantago major L.var.asiatica DC.种子曰车前子，全草曰车前草，用作镇咳药，呼斯泰庚，希代英等新药，就都是用本植物为原料的。





紫葳科　Bignoniaceae





木角豆Catalpa ovata G.Don.（C. kaempferi Sieb. et Zucc.）。自生于中国及日本各地的乔木，果实称为梓实，用作利尿药（一日量七克，煎剂）。果实作线状，恰如角豆的荚的样子，所以谓之木角豆。通常也写木角豆为“梓”，但真正的梓，是产于中国的同属植物 C. Bungei C.A.Mey.





玄参科　Scrophulariaceae





实芰答里斯Digitalis purpurea L.是欧洲原产的多年草，初夏开美丽之紫红色钟状花，往往栽培于庭园等，以供观赏，英语为foxgloves（狐的手套），德语为Fingerhut（指套）。花恰作套在指上模样，故学名也出于拉丁语的digitus （指）。其叶为最重要的医药之一，用作强心利尿剂（一日量0.5克，浸剂），是医疗上不可缺少的东西。有效成分是实芰笃克辛（Digitoxin，C41H64O13）以及别的两三种结晶性配糖体。从叶制造班芰答尔，实芰答明，芰喀伦，实芰福林等注射药。可作强心剂的植物，本生药之外，还有斯笃罗访图斯，铃兰，福寿草等，但斯笃罗访图斯（同项参照）和实芰答里斯的成分，化学底地极为相近的事，已在近年发见了。[58]

地黄Rehmannia glutinosa Libosch.var.purpurea Makino.本是中国的原产，但早已传至日本，现在奈良县下，盛行栽培。初夏开紫红色的唇形花。根曰地黄，汉方以为补血强壮药，又于咯血，子宫出血时服之，云有止血之效。又将生根的榨汁，涂于创伤，以作止血药。





茄科　Solanaceae





颠茄　Atropa belladonna L.是欧美广行栽培的多年草，但在日本，则因为产莨菪（同项参照）甚多，故未栽种。应用大抵和莨菪相同，欧美则用本植物于亚忒罗宾的制造原料。古时意大利的妇女，为要令人见得眼美，曾将水羼淡了本植物的榨汁，用以点眼云。或谓果实的榨汁作红色，故尝用于颜面的化妆。要之，belladonna （bella donna，美女之意）之名，即由此而起的。

番椒　Capsicum annuum L.是热带亚美利加的原产，而日本亦广行栽植的一年草。那成熟的果实，用于烹调，以作辛味料，是人所共知的。入药则以为苛辣性健胃剂；又以作皮肤引赤剂，和于软膏中，以敷冻伤，关节痛风等。古来相传，步行雪中，当于袜中著番椒实，或云用番椒煎汁，时时浸手，可防冻伤者，即在利用其刺戟性成分的作用，使在皮肤上引赤，以散郁血，现在已有各种便当的制剂了。辛味成分曰加普赛辛（Capsaicin，C18H27NO3），红色素曰加普山丁（Capsanthin，C34H48O3），是加罗丁样的物质。

曼陀罗华　Datura alba Nees.，番曼陀罗D.tatula L.，佛茄儿D.stra-monium L.前者野生于琉球及台湾，后二种从外国来，遍生于日本内地。叶以作镇痉药，而于喘息尤所赏用。有称为“喘息烟草”者，即由此制造的，但因为在叶，果实，及其他全草中，含有称为亚忒罗宾（Atropin，C17H23NO3）及唆斯卡明（Hyoscyamin C17H23NO3）的有剧烈的作用的盐基物，所以如果滥用，是极为危险的。在实际上，也每年有几个中毒者。

非沃斯　Hyoscyamus niger L.为欧洲原产，在日本，大阪府三岛郡亦栽培之。叶为镇咳，镇痛药，也由此制造唆斯越几斯。有效成分是唆斯卡明，与曼陀罗华一样。

烟草　Nicotiana tabacum L.本为南美洲的原产，与哥仑布的发见新大陆一同传入欧洲，现已被栽培于世界各地了。其叶含有称为尼可丁（Nicotin，C10H14N2）的猛毒性的液状挥发性盐基物，用为吸烟嗜好料，以及由此造出粗制硫酸尼可丁来，以供农业上杀虫剂之用。茎含多量之钾盐，故烧之以作肥料。

莨菪　Scopolia japonica Maxim.是自生于山间阴地的日本特产的多年草，早春之际，先于别的植物而发芽，开带紫黄色的钟状花。根称莨菪根。以供硫酸亚忒罗宾的制造原料，又由此制造莨菪越几斯，内用于喘息，神经痛，胃痛等，以作镇痉，镇痛剂，也外用于痔疾，为坐药。成分是唆斯卡明，亚忒罗宾，斯可波拉明（Scopolamin，C17H21NO4）等的盐基物。亚忒罗宾如为少量，则如前文所述，有镇痉，镇痛作用，但大量则有剧毒，那中毒者一时呈狂骚状态，叫唤狂走。又因亚忒罗宾对于眼有特殊的作用，故在眼科医术上为不可缺少之药。即亚忒罗宾约0.0005克，即能使眼的瞳孔散大，倘将较浓的溶液，注入眼中，即很觉羞明，或暂时丧失视力。瞳孔是具有和照相机的虹彩光圈一样的作用的，能顺着明暗，自行开闭，但一遇亚忒罗宾，则散而不收，光线的流入太多，不能见物了。又植物的成分中，也有和亚忒罗宾正相反，具有使瞳孔缩小的作用的。如凯拉巴尔豆（同项参照）中的菲梭斯替明，或槟榔子（同项参照）中的亚烈可林这些盐基物，就是。





唇形科　Labiatae





夏枯草　Brunella vulgaris L.是自生于山野的多年草，初夏开紫色的唇形花，花穗于开花之后，变为暗褐色，作宛如枯死之观，故有此名。采集花穗而干燥之，民间用于淋病，以作利尿药，药店也有贩卖。含有多量的钾盐。

薄荷　Mentha arvensis L.var.piperascens Holmes，日本特产的多年草，现在北海道，广岛，冈山等县，皆盛行栽培。在山阳地方，则于六、八、十月，各刈一回，即行水蒸汽蒸溜，以造薄荷卸取油。这卸油入制造业者之手，则用作薄荷脑（Menthol，C10H20O）的制造原料。薄荷脑虽作为矫味，矫臭药，供医疗之用，其大部分则消费于点心制造原料，日本的薄荷，较之下文所记的欧美种，薄荷脑的含量虽远过之，而薄荷油的香味之点却劣，故日本种专用为薄荷脑的原料。薄荷脑为日本重要输出品之一，输出年额达约一千二百万圆。近年发明了从澳洲产的有加里树的一种Eucalyptus dives Schau.的挥发油中所含有的辟沛里敦（Piperiton, C10H16O），来合成薄荷脑，而日本产薄荷脑的贩路，渐受威胁了。

洋薄荷　Mentha piperita L.概形虽和前种相类，而花穗则顶生（薄荷是腋生的），薄荷脑的含量也远不及。专用作薄荷油的原料。英吉利的密卡谟（Mitcham）地方产，香气最佳，以此为世所重。此外，美国又栽培着绿薄荷（M.viridis L.），此种薄荷，不含薄荷脑，而含有称为凯尔丰（Carvon，C10H14O）的物质。其油曰斯沛明油（spearmint oil），以别于薄荷油（peppermint oil）。





山紫苏　Mosla japonica Maxim.（M.orthodon Nakai）为日本特产的一年草，含有1–2%的挥发油，此油中含有约50%的谛摩勒（Thymol，C10H14O）。曾在琦玉县下，与白花山紫苏（M.leucantha Nakai）一同大加栽培，以作谛摩勒制造原料，[59]现因谛摩勒价值便宜，栽培也中止了。谛摩勒以十二指肠虫驱除（一日量4–5克），肠内异常发酵制止等的目的，用于内服，又用于牙粉及其他，以作杀菌剂。碘化谛摩勒（Thymoliodid） 一名亚理士多勒（Aristol），可作杀菌药，以代碘仿。[60]同属的大山紫苏（M.Hadai Nakai），不含谛摩勒，而含有异性体的凯尔伐克罗勒。[61]

撒尔维亚　Salvia officinalis L.为欧洲原产的多年草，日本则在横滨市附近栽培之。叶中含有2%内外的挥发油，叶的浸剂也偶或用于咽喉炎，为含漱剂。作酱油的赋香料，所用甚多。

麝香草　Thymus vulgaris L.为欧洲原产的多年草，日本也和前种一同，栽培于横滨市附近。全草皆有芳香，称为泰谟或谛明（thyme；Thymian），以作镇咳药，也用于火腿，酱油等，为防腐性赋香料。含有挥发油，其主要成分，是谛摩勒。谛密辛，沛尔特辛等新药，即以本植物为原料，用于百日咳，以作镇咳剂的。





紫草科　Borraginaceae





紫草　Lithospermum officinale L. var. erythrorhizon Maxim. （L. ery- throrhizon Sieb. et Zucc）是自生于山野的多年草，初夏开白色小花。根曰紫根，向来在汉方上，以为刀伤，火伤的妙药；又以作紫色的染料，但在现在，作为染料的用途几乎断绝了。根中含有称为亚绥谛勒息可宁（Acetylshikonin，C18H18O6）的结晶性紫色素。[62]





旋花科　Convolvulaceae





耶拉普　Exogonium purga Benth.（Ipomoea purga Haene）生于墨西哥的多年生蔓草，其块根曰耶拉普根（jalap； Jalapenknollen），用那粉末，或用酒精浸出之，以制造耶拉普脂，作泻下药。有效成分是称为康伏勒孚林（Convolvulin）的树脂配糖体。

牵牛花　Pharbitis nil Chois.是广行栽培，以供观赏的一年生蔓草，其种子名牵牛子，汉方属于峻下药（一回量1—3克），可以代耶拉普根（前项参照）。虽在现在，卖药中往往用之，但因为是作用剧烈的下剂，故滥用颇属危险。泻下成分是称为法尔皮丁（Pharbitin）的树脂配糖体。这成分，和耶拉普根的成分，是化学底地极为亲近的。[63]耶拉普根及其制品，输入日本者年额一万数千圆，故若用几乎每家无不栽培的牵牛花的种子，即可以防遏输入。在英国，是早已将牵牛花的种子，收载于药局方里了的。





萝摩科　Asclepiadaceae





康杜兰戈　Marsdenia cundurango Nichols.产于南美洲亚圭陀尔地方的灌木。树皮为胃肠的强壮收敛药，对于慢性胃加答儿，肠窒扶斯的恢复期，或胃癌等，医师往往用之（一日量3–5克）。





夹竹桃科　Apocynaceae





斯笃罗仿图斯　Strophanthus hispidus DC.，S.kombe Oliv.前者产于亚非利加西部，后者则于东部的灌木，从那种子制成斯笃罗仿图斯丁几，与实芰答里斯叶同为重要的强心利尿药。有效成分是称为斯笃罗仿丁（Strophanthin）的配糖体。这的种子，原是土人以涂毒箭的，后由医学上的研究，遂用为重要的医药了。





龙胆科　Gentianaceae





闪滔留谟　Erythrea centaurium L.自生于欧洲的多年草，花时采集全草，为健胃苦味药。是和日本的当药（本项参照）相当的生药，德国用此作苦味丁几的原料。苦味成分是称为遏里滔林（Erytaurin）的苦味配糖体。

敢卡那　Gentiana lutea L.生于欧洲山地上的宿根草，其根用为苦味健胃药。主成分是称为敢卡辟克林（Gentiopikrin C16H25O9）的苦味配

糖体。

龙胆　Gentiana scabra Bunge.var.buergeri Maxim.产于日本各地的多年草，秋日开碧色钟状花。根曰龙胆根，以供苦味健胃药。常常配伍于水药之中，作为健胃剂的苦味丁几，即将龙胆根，橙皮，小豆蔻三种，用酒精浸出的东西。苦味成分与敢卡那根同，是敢卡辟克林。

睡菜　Menyanthes trifoliata L.自生于沼泽中的多年草，其叶曰睡菜叶，用作苦味性健胃药。苦味成分是称为美略丁（meliatin，C15H22O9）的苦味配糖体。





当药　Swertia japonica Makino.是自生于山野的多年草，秋日顶生或腋生白色花，在开花期，采集其全草者，名曰当药，用为苦味健胃药（一日量3.5–10克，粉末，或煎剂）。苦味成分是称为斯惠尔卡玛林（Swertiamarin，C16H22O10）的结晶性配糖体。[64]这物质，较之龙胆的苦味成分，苦味强得远甚，虽用三十万倍的水溶液，也仍觉得苦味。紫花当药（S. chinensis Hemel.et Forbes.）的成分，药效，并与当药同。如

S. bimaculata Hook.et Thoms虽是同属植物，却全然不苦。这正和龙胆，山龙胆等虽苦，而蔓龙胆，笔龙胆等则完全无苦，是一样的。印度所产的支拉答（Swertia chirata Buch.），苦味亦强，以入药。





马钱科　Loganiaceae





马钱　Strychnos nuxvomica L.是产于英领东印度的小乔木，其扁圆形，铜币大的种子，曰马钱子，或番木鳖（Nuxvomica；Brechnüsse），含有称为斯笃里希宁（Strychinin，C21H22N2O2）和勃鲁辛（Brucin，C23H26N2O4）的峻毒性的盐基物。由此制出丁几或越几斯，或制成硝酸斯笃里希宁，用之为神经系统的兴奋药。斯笃里希宁是最可怕的毒药之一，其0.1克，即有在二十分间，将成人一人致死的作用。日本往往用以毒杀野狗。





木犀科　Oleaceae





阿列孚　Olea europaea L.是常绿乔木，在欧洲地中海岸地方，北美西南部诸州，广被栽培，日本则在香川县下的小豆岛略有栽植。从其果实榨取阿列孚油，以拌生菜，供食用；又作为肥皂原料，消费甚多；在药用，则应用于注射药的溶剂，软膏等。有译本植物为橄榄者，是错误的，橄榄乃产于热带的Canarium album Raeusch.，完全两样。





赤铁科　Sapotaceae





古答贝加树　Palaquium gutta Burck.是产于马来群岛的乔木植物，在干、叶中，含有多量的乳液。从干采集乳液而干燥之者，称为古答贝加（Guttapercha），在医疗上，以为齿腔充填料，或古答贝加纸；在工业上，则用作电气的绝缘材料，海底电线被覆材料，尚无物可以代用，故消费甚多。主产地为爪哇、婆罗洲、苏门答腊诸岛，本种之外，也栽培着同属的P. bornense Burck.，P. oblongifolium Burck.等。古答贝加的本质，是高级的炭化氢累重物。





石南科　Ericaceae





乌伐乌尔希　Arctostaphyllos uva–ursi L.是自生于欧洲北部的原野，中部的山岭的伏卧性常绿小灌木，概形酷似越橘，将其叶作煎剂（一日量1–4克），以供治淋药。有效成分是称为亚尔蒲丁（Arbutin，C12H16O7）的配糖体。

越橘　Vaccinium vitis–idaea L.是常绿伏卧性小灌木，温地自生于高山处所，寒地则在平原。其叶可代乌伐乌尔希叶（前项参照），为治淋药。有效成分也和乌伐乌尔希叶一样，是亚尔蒲丁。[65]





古生花被亚门 Archichlamydeae


伞形科　Umbelliferae





柴胡　Bupleurum falcatum，L.为自生于山野的多年草，采集其根而干燥之者，称为柴胡，在汉方中，属于重要的解热药。本植物果有解热之效与否，向来虽然曾有二三医学底研究发表，但尚未确实。市场售品，是以本植物和中国产细叶柴胡（B. falcatum L. var. Scorzonaefolium Willd）为母植物的。

亚育王　Carum ajowan Bth.et Hook.是自生于东印度的多年草，在日本亦很能生长。其果实中含有3—4%的挥发油，为制造谛摩勒（thymol）的最重要原料。

川芎　Cnidium officinale Makino.为中国原产而栽培于各地的多年草，其根称为芎，或曰川芎，古来在汉方中，为治头痛，开气郁的要药，而用作镇静，镇痉剂。含有1–2%的挥发油，挥发油中，含有称为芎拉克敦（Cnidiumlakton，C12H18O2）的结晶性成分。在日本北海道，现今栽培甚多，年产额达二十万贯，悉用于卖药原料。

茴香　Foeniculum vulgare L.为欧洲原产的多年草，夏日开黄色小花，秋期收获其果实。日本则大抵栽培于长野县地方。用水蒸汽蒸溜，制茴香油，以作香料，又制亚摩尼亚茴香精，为驱风祛痰药。茴香油的主成分，是称为亚内多勒（Anethol，C10H12O）的结晶性物质。

当归　Ligusticum acutilobum Sieb. et Zucc.是多年草，自生及栽培于日本各地，初夏开白色的小花。全草有特异的香气。根曰当归，汉方属于妇人病的要药，用为产后之补血药，或镇静，通经药。有效成分是挥发油。现今用于卖药原料之量甚多；德国美尔克公司发售的新药“阿美诺尔”，即是以本植物为原料的镇静，通经药。





五加科　Araliaceae





八角金盘　Fatsia japonica Decne.et Planch.是栽培以供观赏之用的常绿灌木，叶中含有萨波宁，用作祛痰药。[66]作为镇咳祛痰剂的称为“法忒辛”的新药，即以本植物为原料的。

人参　Panax ginseng C.A.Mey.为朝鲜及满洲的原产，在日本，则栽培于长野，福岛，岛根等各地方。栽培人参，极为费事，须完全遮蔽阳光，掩盖东西南及上方的四面。而只开北方这一面。到播种后四年至六年，这才收获其根，即使之干燥者曰白参，蒸熟后始加以干燥者曰红参。自古以来，人参一向被尊为万病的灵药，但果有此等效验与否，却是可疑的。在近时，从医学底方面及药学底方面都颇经研究了。[67]作为成分，是巴那吉伦（Panaquilon，C32H56O14）及巴那克萨波干诺尔（Panaxsapogenol，C27H48O3）等，而人参的特有的香气，则因于称为巴那专（Panacen，C15H24）的挥发油。在北美，栽培着近缘种P.quinquefolium L.，输出于中国。

竹节人参　Panax repens Maxim.为自生于山林的阴地的多年草，概形类似人参，而根茎作结节状，却全不相同。根中含有称为巴那克萨波宁（Panaxsaponin）的一种萨波宁，用作祛痰药。





桃金娘科　Myrtaceae





有加里树　Eucalyptus globulus Labill.为澳洲原产的乔木，高度往往有至一百五十密达者。生长迅速，且有吸收湿气的作用，故和多湿气的不健康地相宜。叶中含有1%弱的挥发油即有加里油。有加里油用于鼻加答儿，为吸入药。

丁香　Eugenia arsmatica Bail.是栽培于东印度诸岛及阿非利加东岸的乔木，采集其花蕾，谓之丁香（clovers； Gewüngnelken），为芳香性的调味料之用。含有15%内外的挥发油，由此制造欧干诺尔（Eugenol，C10H12O2）。欧干诺尔为凡尼林（Vanillin）的制造原料，消费之量甚多。





石榴科　Punic aceae





石榴　Punica granatum L.是小亚细亚原产的落叶灌木，梅雨之际，开鲜赤色花。干、枝，以及根的皮，曰石榴皮（pomegranate；Grana-terinde），为绦虫驱除药。含有丕列企林（Pelletierin，C8H15NO）和别的盐基二三种。





蕃瓜树科　Caricaceae





蕃瓜树　Carica papaya L.是作为果树，而栽植于热带各地，及台湾，小笠原岛等处的乔木。因为在本植物的茎、叶、果实中，尤其是未熟果实的乳汁中，含有多量的蛋白质分解酵素派派英（Papain），故乳汁的干燥品，用作蛋白质消化剂，也用于食肉软化的目的。或一热带地的土人，深知道这作用，当烧炙兽肉之前，有包以本植物的叶的习惯。凡酵素，大抵以室温，至高也以30–40度为酵素作用的最适温度，但派派英则以85度为最适。故当煮牛肉时，加派派英极少量，则使坚硬的肉十分软化。也可以用作麦酒，清酒，酱油等的澄清剂。[68]叶及种子内，含有称为凯尔派英（Carpain，C14H25NO2）的盐基。





椅科　Flacourtiaceae





大枫子树　Taractsgenos Kurzii King.是产于英领印度，高至十余密达的乔木。压榨种子而得的大枫子油，在现今尚为惟一的癞病治疗药，每回将其0.1–0.2C.C.注射于皮下。有效成分是哨勒摩格拉酸（chaulmougric acid；Chaulmougrasäure，C17H31COOH）和希特诺卡尔普斯酸（hydnocarpic acid；Hydnocarpussäure，C15H27COOH）这两种酸的格里舍林伊的尔（ester）。这两种酸，和普通的动植物油的脂肪酸，在化学上大异其趣，是一种环状化合物，近年美国的有机化学者亚当斯，合成了和这相类的化合物甚多，并且证明了和这相类的化合物，对于癞菌，皆有相当的杀菌力。[69]





山茶科　Theaceae





茶　Thea sinensis L.为东洋原产，而广被栽培于温暖地方的常绿灌木。茶叶中含有2%内外的咖啡英（Caffein，C6H10N4O2），用以为饮料。茶末则为咖啡英的制造原料。咖啡英者，作为强心利尿药，乃重要的医药。





古来用为兴奋性饮料的下列各种植物，其产地及分类上的位置，虽不相同，但无不以咖啡英为主要成分，却是极有兴味的事实。





植　物 科　名 产　地

茶　树 Thea sinensis L. 山茶科 东洋各地

咖　啡 Coffea arabica L. 茜草科 热带各地

巴拉圭茶 Ilex paraguariensis，St.Hil. 冬青科 巴西

苦派那 Paullinia cupana，H. B. K. 无患子科 巴西

亚古明 Sterculia acuminata，Pal. 梧桐科 阿非利加





梧桐科　Sterculiaceae





科科树　Theobroma cacao L.为热带各地盛行栽培的乔木，其种子以作称为茶勃罗明（Theobromin，C7H3N4O2）的盐基的制造原料。茶勃罗明是咖啡英的同族体，同以作强心利尿药。又，种子中的脂肪，称为科科脂，因其融化点略等于人体的体温，故用为坐药的基础剂。点心上所用的支古力，即压榨种子，除去脂肪之后，磨碎，再加适当的糖和科科脂而成的东西。





锦葵科　Malvaceae





亚勒绥亚　Althaea officinalis L.为栽培于中欧请国的多年草，根中含有多量的粘液质，与黄蜀葵的根同以供粘滑药之用。

黄蜀葵　Hibiscus manihot L.是中国原产的多年草；夏日开黄色花，至秋收获其根。在日本，则广岛，神奈川，静冈等处皆盛行培植。根含多量的粘液质，日本药局方上亦已收载，替代欧洲产的亚勒绥亚，作粘滑叶，用于肠加答儿，也用为锭剂及丸剂的赋形药，但大部分，是消费于制纸用糊料的。[70]





鼠李科　Rhamnaceae





鼠李　Ramnus japonica Maxim.是自生于山地的落叶灌木，其果实即鼠李子，含有称为侃弗罗尔（Kämpferol，C15H10O6）的黄色结晶性物质，以作缓下剂。[71]新鲜品能催呕吐，故采集后至少经过一年，然后用之。





漆树科　Anacardiaceae





盐肤木　Rhus javanica L.是落叶乔木，自生于日本各地方。五倍子虫（Schlechtendalia chinensis J.Bell.）来刺伤其嫩芽或叶柄时，则因其刺戟，而生瘤状突起。是名五倍子（Chinese galls； chinesische Galläpfel），因为多含单宁，故用于医药，为收敛药，也供染织，鞣皮等工业之用，又作为墨水制造原料，消费颇多。也以作没食子酸及毕洛额罗尔（照相现像药）的制造原料。





大戟科　Euphorbiaceae





巴豆　Croton tiglium L.是东印度原产的灌木，压榨其种子，以制巴豆油。巴豆油属于峻下剂，虽服用其四分之一滴，亦起猛烈的下痢，其作用之强至于如此，故现今不甚用之。又于外用，则以作皮肤引赤药。

樟叶柏　Mallotus philippinensis Müll. Arg.为产于东半球的热带地方的常绿灌木，也野生于台湾。与赤芽柏（M.japonicus Müll. Arg.）同属。生在那果实上的腺毛，称为卡玛拉（Kamala），以作绦虫驱除药（一回量7.5–12.0克，即用粉末）。有效成分是名曰洛忒来林（Rottlerin）的结晶性物质。因为副害殊少，故每用于小儿。

蓖麻　Ricinus communis L.为热带印度原产的多年草，在日本则是一年草。其种子曰蓖麻子（castor bean；Ricinussamen），加以压榨而得的蓖麻子油，是重要的下剂（一回量20–30克）。在工业方面，则用于飞机减摩油，印刷用油墨，化装用润发油等，而用以制造作为亚里萨林染料的媒染剂所必须的罗特油的原料者，其消费之量尤多。在工业上，温压油与冷压油并用，但入药，则只用冷压油。在种子中，含有称为里辛（Ricin）的毒性蛋白质，故若服蓖麻子以代蓖麻子油，是甚为危险的。蓖麻子油的主成分，是里企诺尔酸（Ricinolsaüre，C18H24O3）的格里舍林伊的尔，日本仅在千叶县下略有栽培，每年从满洲及美国输入蓖麻子及蓖麻子油至一百五十万圆内外。





远志科　Polygalaceae





舍内喀　Polygala senega L.是北美原产的多年草，但于日本的风土，也很相宜。根中含有称为舍内庚（senegin，C15H23O10）的一种萨波宁，是重要的祛痰药（一日量5–10克）。

远志　Polygala tenuifolia Willd.是产于满洲的多年草，根曰远志，与舍内喀根同用为祛痰药。含有萨波宁的一种。





黄楝树科　Simaroubaceae





黄楝树　Picrasma quassioides，Benn.为日本特产的落叶乔木，木质部含有称为括辛（Quassin，C31H12O9）的结晶性苦味质，用作健胃苦味药，又其煎汁，则为家畜及农作物的杀虫，杀蝇剂。茄买卡地方所产的同属植物P.excelsa Lindl.，在欧美用于同一的目的。





芸香科　Rutaceae





夏蜜柑　Citrus aurantium L.subsp.Natsudaidai Hayata.为栽培于暖地的常绿灌木，果皮之干燥者，谓之夏皮，往往用于浴剂，以作芳香料。在成熟之前自然落下者，和歌山及山口县地方皆利用之以为枸橼酸及蜜柑油的制造原料。枸橼酸能使汽水有酸味，每年皆消费颇多；在西洋，是由柠檬的果实制造出来的。

吴茱萸　Evodia rutaecarpa Hook. Fil.et Thoms.为中国原产的落叶小乔木，也早已传入日本，栽培于各地方。夏日开绿色小花；初秋采收果实，作香辛性健胃药，又用于浴汤，有温暖身体之效。有效成分，是称为厄伏迭明（Evodiamin，C19H17N3O）及路忒卡尔宾（Rotaecarpin，C13H13N3O）这两种的盐基和挥发油。[72]

黄蘗　Phellodendron amureese Rupr.是自生于山地的落叶乔木，其树皮曰黄蘗。含有称为培尔培林（Berberin，C20H17NO4）及巴勒玛丁（Palmatin，C21H21NO4）的黄色的苦味性盐基，[73]在汉方中，属于重要的苦味健胃药。又，用水和黄蘗的粉末，以贴打伤，挫伤等，皆有效。

山椒　Xanthoxylum piperitum D.C.为落叶灌木，自生于山地，也被栽培。那果实，汉方以作蛔虫驱除药（一回量5克）。山椒中含有3–4%的挥发油，其主成分，是称为菲兰特伦（Phellandren）及息忒罗内拉尔（Citronellal）的芳香强烈的物质。那辛味，是由于名曰山椒尔（Sanshol）的物质的。





古加科 Erythroxylaceae





古加 Erythroxylon coca Lam., E.novogranatense Hieron为南美洲的灌木，秘鲁所栽培者，大抵是前一种，爪哇，台湾等之所植，则为后一种。其叶，以供盐酸古加英（Cocainphydrochlorid，C17H21NO4·HCl）及盐酸忒罗巴古加英（Tropacocainhydrochlorid，C15H19NO2·HCl）的制造原料之用。古加英可作局部麻醉剂，是重要的医药品。古加叶原是秘鲁土人所常用，当作嗜好品的，一八八四年奥国的学者珂莱尔（Koller）始由此分离其有效成分（古加英），此后遂成为不可缺少的医药品。古加英也如阿片及吗啡一样，近时滥用于享乐，卫生流了分明的毒害，故于古加的栽培，古加英的制造及输出入，世界各国已协力而加以严重的干涉了。





亚麻科　Linaceae





亚麻　Linum usitatissimum L.是欧洲原产的一年草，中欧诸国皆盛行栽培，在日本则培植于北海道。栽培的目的，大概是在采纤维以织亚麻布，但作为副产物，则采其种子，制造亚麻仁油，以供软膏等的基础剂。又在工业上，也可作涂料，印刷用油墨，胶版等的制造原料。





牻牛儿科　Geraniaceae





牻牛儿　Geranium nepalense Sweet.为自生于山野路旁的多年草，夏秋之候，开淡红色或白色花。茎叶用作止泻药（一日量5–7克），先前只为民间所用，近年却已承认其作为医药的真价了，以此为原料的新药，在市场上贩卖者也有两三种。成分大抵是单宁。





豆科　Leguminoseae





阿卡细亚树　Acacia catechu Willd.，A.Suma Kurz.为生于东印度的乔木，将那心材的水制越几斯，使之干燥者，名曰丕梧阿仙药（Pegu–Catochu），含有多量的卡台辛（Catechin，C15H14O6）及鞣酸。作为收敛药，以供医药；又于鞣皮及染色工业上，使用甚多。日本所流行的仁丹，清快丸那样的口中药的涩味，即全由于阿仙药的。

阿剌伯橡皮树　Acacia senegal Willd.为自生于阿非利加的乔木，采集其干的分泌物，谓之阿剌伯橡皮（gum arabic；arabisches Gummi），作为粘滑药，用于缓和刺戟的目的。也以作乳剂，丸剂，锭剂等的赋形药。又于制橡皮糊，消费甚多。

忒拉额亢德　Astragalus adscendens Boiss.et Hemsl.，A. leiclados Boiss.，A. brachycalyx Fisch.是产于自小亚细亚至波斯一带地方的灌木，由干所分泌的粘液之干燥结固者，名忒拉额亢泰（Traga cantha），用作粘滑液，或丸剂，锭剂等的赋形药。又于化装品的制造上，所用甚多。

仙那　Cassia acutifolia Delile.，C. angustifolia Vahl.两种都是高一密达余的灌木，前者生于埃及，后者生于印度，叶名仙那叶，作为泻下药（一日量1–3克，浸剂），往往用之。有效成分是养化一炭矫基安脱拉启农配糖体。

决明　Cassia tora L.为南亚细亚原产的一年草，夏日开黄色花，初秋结长线状的荚果。其种子曰决明子，汉方以为缓下强壮药，又谓有增进视力之效。决明者，令人目明也。含有养化一炭矫基安脱拉启农曰遏摩亭（Emodin，C15H10O5）。

可派瓦巴尔山树　Copaifera officinalis L.为产于南美洲北部的乔木，从其树干所溢出的树脂，称可派瓦巴尔山（Copaivabalsan），为淋病及其他泌尿器疾患的内用药（一日量1.5–6克）。从别的两三种同属植物，也可以采集可派瓦巴尔山。

台里斯　Derris elliptica Benth.野生于马来群岛及满剌加半岛，近年也大在栽培。形态类似鱼藤（同项参照），是蔓性灌木。原产地的土人将根的榨汁投入河流，使鱼麻痹，以作捕鱼之用。又，根的榨汁也用于驱除蔬菜类的害虫。有毒成分是称为洛台农（Rotenon，C23H22O6）[74]的结晶成分。近时作为农业用杀虫剂，盛被使用的名曰“纳阿敦”及“台里斯肥皂”的制剂，就是以本植物为原料的。洛台农是杀虫力极强的成分，故于驱除动物的外部寄生虫，例如人类的阴虱，疥癣虫，狗的毛虱等，[75]也非常有效，但因为毒性颇大，故使用时务须小心。对于动物的肠内寄生虫，例如蛔虫，绦虫等，也颇有强大的杀虫力，然而同时对于寄生动物也是剧毒，故不用以作内服药。





皂荚　Gleditschia horrida Makino为自生于山野间的落叶乔木，夏日开淡黄绿色的蝶形花。其荚果称为皂荚，种子则曰皂角子，在汉方上，用为祛痰药或利尿药。含有多量的萨波宁（Gleditschiasaponin，C59H100O20），[76]浸渍其细片的水，即生微细的泡沫，与肥皂同，故古来已用以作洗涤料。

甘草　Glycyrrhiza glabra L. var. glandulifera Regel. et Herder.为自生于中国北部的多年草，根有特异的甘味，故用为矫味药，及丸剂的赋形药。在汉方上则常用于咽喉诸病，为镇咳药。那甘味，是因于称为格里契列丁（Glycyrrhizin，C44H64O19）的甘味质的。甘草之输入日本者，年额约七十万圆内外，那主要的用途，是由此制造甘草越几斯或粗制格里契列丁，用于酱油，使有甜味。上等的酱油自有甜味，故无加入这样的甘味剂的必要，但二三流以下之品，则必须加此剂以补之。在欧洲，于雪茄烟的加味及点心上，所消费也不少。甘草的原植物，本种以外，尚有G. echinata L.及G. glabra L.两种，前者生于俄国，后者生于西班牙及法兰西。

鱼藤　Millettia taiwaniata Hayata.为自生于台湾的蔓性灌木，台湾人将根的榨汁投入河流，使鱼麻痹，以供捕鱼之用，也用于蔬菜类的害虫驱除。有毒成分也和台里斯（同项参照）一样，是洛台农。[77]

秘鲁巴尔山树　Myroxylon pereirae Klotsch.是产于南美的乔木，其干所分泌的巴尔山，曰秘鲁巴尔山（Porubalsam），于疥癣用为外用药。含有多量的树脂。

凯拉巴尔豆　Physostigma venenosum Balf.是产于阿非利加的蔓性植物，种子曰凯拉巴尔豆（calabar–bean； Kalabarbohnen），以供菲梭斯替明（Physostigmin，C15H21N3O2）的制造原料。菲梭斯替明（一名厄什林Eserin）乃猛烈性的盐基物，有使瞳孔收缩的作用；即有和莨菪的含有成分亚忒罗宾正相反对的作用的。是用于眼科的药品。

葛　Pueraria hirsuta Matsum.为自生于山野的落叶藤本，夏秋之候，开紫红色的蝶形花。秋季掘根而干燥之，谓之葛根，汉方以为发汗解热的要药。古来以感冒药著名的葛根汤，就是混合葛根、麻黄、生姜、大枣、桂枝、芍药、甘草这七味的。关于那药效，可参照麻黄条。葛根又以供葛淀粉的制造原料。葛淀粉虽风味佳良，但因价贵，故现今出产殊少，市场上所贩卖的称为葛淀粉者，乃是马铃薯淀粉也。





蔷薇科　Rosaceae





珂苏树　Hagenia abyssinica Willd.是产于阿非利加的乔木，其雌花曰珂苏花（cousso；Kosoblüten），用为绦虫驱除药。有效成分是称为珂辛（Kossin）的黄色结晶性的物质。

杏　Prunus armeniaca L.var.ansu Maxim.为中国原产，而亦大被栽培于日本的落叶乔木，春期开白色或淡红色花。其种子称为杏仁，压榨之以制杏仁油，又加水于其残渣，蒸溜之以造杏仁水。杏仁水中含有青酸及弁载尔兑希特（Benzaldehyd，C6H5·CHO），用为镇咳药。

博打树　Prunus macrophylla Sieb et Zucc.为自生于日本暖地的常绿乔木，将那新鲜的叶片，用水蒸汽蒸溜以制造博打水。[78]博打水也如杏仁水，含有青酸及弁载尔兑希特，用作镇咳药，与杏仁水同。价则廉于杏仁水远甚。博打水及杏仁水中，含有对于人体是猛毒性的青酸约0.1%，所以滥用是危险的。这青酸和弁载尔兑希特，在博打树，是由普路那辛（Prunassin，C14H17NO6），[79]在杏仁，则由阿密达林（Amygdalin，C20H27NO11）这配糖体的加水分解而生，凡蔷薇科植物的叶及种子里，是往往含有这种的配糖体的。

桃　Prunus persica Sieb. et Zucc.，P. Persica Sieb. et Zucc. var. vulgaris Maxim.为中国原产的落叶乔木，在日本培养亦甚多。春日开白色或淡红色花。采集其白花而干燥之，称白桃花，以作下剂（一日量1克，煎剂）。有效成分是名为侃弗罗尔（Kämpferol，C15H10O6）的黄色结晶性的物质。红色花较之白花成分的含量少，药效也不及。种子谓之桃仁，在汉方上，与杏仁同为镇咳药。桃叶中含有单宁质，夏期浸于浴汤中，有治汗泡之效。在汉药中，鼠李子，营实（野蔷薇的果实），白桃花三种，都是重要的下剂，而从这三种中，都检出侃弗罗尔为泻下成分，也是极有兴味的事实也。[80]

吉拉耶　Quillaja saponaria Molina为产于南美智利及秘鲁的常绿乔木，其树皮吉拉耶皮（soap bark； Seifenrinde），含有多量的萨波宁，偶亦以作祛痰药，但主要的用途，则在化装品，例如加于培阑谟中，为起泡剂，或者以作怕被肥皂损其质地的绢布之类的洗浣料。

野蔷薇　Rosa multiflora Thunb.为自生于山野上的落叶灌木，初夏开白色的五瓣花。其种子名曰营实，在汉方为峻下及利尿药，约二克即奏泻下之效，服用多量，则起赤痢似的剧烈的下痢，故须留心。市场所卖之品，也混有R. luciae Franch.et Roch的种子，但药效则同。含有称为谟勒契弗罗林（Multiflorin）的配糖体，这物质由加水分解而生侃弗罗尔。[81]





虎耳草科　Saxifragaceae





土常山　Hydrangea opuloides Steud.var.thunbergii Makino.是自生深山中，或被栽培的落叶灌木，夏日开青紫红色花。初秋之候，采集其叶，用手掌揉熟而干燥之者，曰甘茶，亦称土常山，有甜味，汉方以为矫味药。其甘味成分，是名为菲罗度勒辛（Phyllodulcin，C16H14O5）的结晶性物质。[82]





十字花科　Cruciferae





芥　Brassica cernua Thunb.是中国原产的越年草，也大被栽培于日本，春日开黄色的十字花。那种子称为芥子，含有配糖体曰希尼格林（Sinigrin，C10H16KNO9S2），加水分解酵素曰米罗辛（Myrosin）以及多量的脂肪油。在其粉末上，加微温汤，则希尼格林因米罗辛的作用，分解而生一种挥发油曰挥发芥子油（Allylsenfol，C4H5SN），有强烈的刺戟臭。故芥子粉末可作巴布剂，为皮肤刺戟引赤药，以贴于神经痛，关节痛风，肺炎，气管枝炎等。又用于芥子渍，加里粉等，为调味料。挥发芥子油于虚脱，失神等，使之吸入，为刺戟药；作为酱油的防腐剂，所用也很多。为酱油的防腐剂，卫生上无害而比较地有效者，以此为第一。在欧美，栽培着B. nigra （L） Koch.和Sinapis alba L.两种，为芥子原料。





罂粟科　Papaveraceae





延胡索　Corydalis decumbens Pers.是自生于各地的多年草，其块茎曰延胡索，汉方作为妇人病的要药，对于子宫诸病及月经痛用为镇静药。成分是名为卜罗妥宾（Protopin，C20H19NO5）及蒲勒皤卡普宁（Bulbocapnin，C19H19NO4）等的盐基。本种之外，C. remota Maxim. var.genuina Maxim.及中国产的C. ternata Nakai.，C. bulbosa DC.var.typica Regl.的块茎，也一样入药。[83]卜罗妥宾和蒲勒皤卡普宁，是有镇痛，麻醉之效的盐基，延胡索之被常用于月经痛等，是不为无因的。





驹草　Dicentra pusilla Sieb.et Zucc.为自生于高山的多年草，夏日开紫红色的美花。在民间，向来即常用其全草为腹痛药。有效成分是名为迭闪忒林（Dicentrin，C20H21NO4）及卜罗妥宾这两种具有麻醉作用的盐基。

罂粟　Papaver somniferum L.为小亚细亚原产的越年草，初夏开白，红，暗紫色等的美花。伤其未熟的果实，取所分泌的乳液而干燥之者，曰阿片（Opium）。阿片的世界底产地，是土耳其、印度、波斯、中国等，但在日本，则以大阪府三岛郡，和歌山县有田郡的二郡为主产地，年产一千贯内外，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遂越过从来的记录，达三千四百贯，值九十万圆。阿片含有吗啡（Morphin，C17H19NO3）及其他的盐基，作为镇静，镇痛剂，殊为重要。阿片及吗啡在中国滥用于享乐，其害实甚，故世界各国，在协力取缔其生产，输出及输入；在日本，欲栽培罂粟，收采阿片者，也必须经地方长官许可。许可栽培者所收获的阿片，则在内务省的卫生试验所加以分析，依吗啡含量而定价格，由政府买收。罂粟的种子，大抵用于点心原料。此外，栽培以供观赏的P.rhoeas L.及P.orientale L.等，也含有有毒的盐基物，故须小心。





樟科　Lauraceae





樟　Cinnamomum camphora Nees. et Eberm.为自生于日本中部以南，或被栽培的常绿乔木。在产出地，将那木材的切片，加水蒸汽蒸溜，先得樟脑油，由此分离其脑分，以造成粗制樟脑。樟脑（Camphor，C10H16O）为重要的医药品之一，用作注射药，为强心及兴奋剂；又，樟脑油的高温溜分，则作为治淋药，以替代白檀油。樟脑的主要的用途，在假象牙工业，产额的大部分，都被消费于这方面。也以供书画衣服等的防虫，及龙脑的制造原料。樟脑属于日本的重要输出品（年额六百万圆内外）之一，为政府的专卖品。

桂　Cinnamomum cassia Blume.是常绿乔木，被栽培于中国广东及广西地方。那树皮曰桂皮（cassia bark；Chinesischer Zimt），用作药品，以为芳香性健胃剂，矫味，矫臭药。含有约1.5%的挥发油。挥发油中的主成分，是梫谟忒阿尔兑希特（Zimmtaldehyd，C6H5·CH＝CH.CHO.），桂皮所有的特异的气味，就为此。锡兰桂皮取自锡兰岛所培植的同属植物C.zeylanicum Breyne.，较之中国产桂皮，气味更为佳良，故宜于用作香味料。在成分应用上，却相同。

肉桂　Cinnamomum loureirii Nees.是自生于日本暖地的常绿乔木，采集其根皮及干皮而干燥之者，曰肉桂，出高知，和歌山，鹿儿岛诸县，而尤以土佐产的“千利千利”桂皮为最良。入药，为芳香性健胃药，矫味，矫臭剂；也用于点心制造，为香味料。肉桂中含有挥发油，以梫谟忒阿尔兑希特为主成分。





肉豆蔻科　Myristicaceae





肉豆蔻　Myristica fragrans Houtuyn.是产于荷属东印度及马来群岛的乔木，其种子曰肉豆蔻（nutmeg；Muskatnuss），子衣称为肉豆蔻花（mace；Muskatblüten），用作芳香性健胃药，矫味，矫臭药。在欧洲，也作为香味料，用于烹饪。含有多量的挥发油。





木兰科　Magnoliaceae





大茴香　Illicium verum Hook.是产于中国南部的乔木，与日本的樒同属。其果实称大茴香，曾经以供医药，但今则惟以作香料。含有约5%的挥发油，以阿内妥尔（Anethol，C10H12O），萨夫罗尔（Safrol，C10H10O2）等为主成分。日本的樒，果实的形状虽然酷似大茴香，但含有剧烈的有毒成分。





防己科　Menispermaceae





哥仑巴　Jatrorrhiza palmata Miers.是产于阿非利加的东海岸的多年性蔓草，根曰哥仑巴根（columba root；Kolumbowurzel），用作苦味健胃药。含有派尔玛丁（Palmatin，C21H21NO4）及其二三种盐基物。

汉防己　Sinomenium acutum Rehd.et Wilson.（S. diversifolium Diels，Coc-culus diversifolium Miq.）为自生于暖地的落叶藤本，根曰汉防己，云于关节痛风，神经痛有效（一日量5–7克，煎剂）。有效成分乃称为希那美宁（Sinomenin，C19H23NO4）[84]的盐基，近年提出之，用作注射药。





小蘗科　Berberidaceae





南天烛　Nandina domestica Thunb.为自生于山野，或被栽植于庭园的常绿灌木，初夏开白色的六瓣花，秋期结白色或红色的浆果。白色的果实称白南天，汉方以为镇咳药，用于喘息，百日咳等。含有著名曰陀美司谛辛·美细勒以脱（Domesticin–methyläther，C20H21NO4）[85]的结晶性盐基。这物质具有强烈的麻痹作用，显镇咳之效，向来仅由经验而知的药效，用今日之学术也很可以说明了。





毛茛科　Ranunculaceae





乌头　Aconitum japonicum Thunb.是自生于山野的多年草，秋季开紫色兜状花。根称草乌头，含有亚科尼丁（Aconitin，C34H47NO11）及别的两三种盐基物。有时也作为镇痉药，用于神经痛，关节痛风等，但因其有猛毒性，殊为危险，故今日几乎不复用。

亚科尼忒　Aconitum napellus L.为产于欧美的多年草，根含亚科尼丁，象乌头一样，内服以治神经痛，关节痛风等，作为镇痉药。亚科尼忒根的毒性较弱于乌头。

黄连　Coptis japonica Makino.是自生于山地的树阴，或被栽培于各地的多年草。根茎作为苦味性健胃药（一日量15克，煎剂），为日本药局方所收载，而于卖药，所用之量也很多。根茎除多量的培尔培林，派尔玛丁（Palmatin，C21H21NO4）[86]之外，并含有本植物特有的盐基物黄连宁（Worenin，C20H15NO4）[87]，科卜替辛（Coptisin，C19H15NO5）[88]等。从成分看起来，这生药是和非洲产的哥仑巴根（同项参照）相当，可以代用的。

希特拉司忒　Hydrastis canadensis L.是产于北美的多年草，根茎含有培尔培林，希特拉司丁（Hydrastin，C21H21NO6）等的盐基。其越几斯有时也用于子宫出血等，为止血药，但现今则大抵只从中提出希特拉司丁来，酸化之，以制造希特拉司谛宁（Hydrastinin，C11H13NO3）。希特拉司谛宁是有力的止血药。





芍药　Paeonia albiflora Pall.为东部亚细亚的原产，而广被培养的多年草，初夏开红色或白色的美花。汉方以根为镇痉药，用于腹痛，及妇人诸病。

牡丹　Paeonia moutan Sims.为中国原产的落叶灌木，栽植于庭园等处以供观赏之用。初夏开大形的美花。药用的牡丹皮，便是采集其根皮，而加以干燥的。牡丹皮的佳香，由于一种石炭酸性酮类曰丕渥诺尔（Paeonal，C9H10O3），经过数年之品，往往在那断口上，看见析出着微细的结晶。对于头痛，腹痛，以及妇人诸病，作为镇痉药，与芍药同为汉方医流所常用。用于卖药者也很多。





商陆科　Phytolaccaceae





商陆　Phytolacca asinosa Roxb. var. esculenta Makino.，（P.acinosa Roxb. var. Kämpferii Makino.）为自生于山地，或被栽培的多年草，根以供利尿药。有效成分虽未详，但因为含有多量的硝酸加里，也许就为了那作用罢。





苋科　Amaranthaceae





牛膝　Achyranthes bidentata Blume.为自生于原野及路旁的多年草，根称牛膝，汉方以作利尿通经药，也用于卖药。日本在奈良县下，栽培甚多，也从中国输入。





藜科　Chenopodiaceae





海诺波亭草　Chenopodium ambrosioides L.var.anthelminticum A.Gray.是北美原产的多年草，夏日著绿色的小花。全草有特异的香气，加以水蒸汽蒸溜，则得0.5%内外的海诺波亭油（American wormseed oil；Chenopodiumöl）。此油对于蛔虫，十二脂肠虫等，是强有力的驱虫剂。大人量一日0.2–1.0克，服后经一点钟，须用下剂（蓖麻子油或仙那浸）。倘若下剂的奏效不良而被吸收，则呈不快的副作用，偶或竟至于成为聋子。海诺波亭油的有效成分，是称为亚斯卡力陀尔（Askaridol，C10H16O2）的油状物质，乃构造式如下的一种过酸化物质，在植物化学上，属于稀有的例子。





亚斯卡力陀尔在南美产Monimiaceae科的乔木植物（Peumusboldus Baill）的叶中，也被含有。在日本，则以三共制药会社发卖的“内玛妥尔”之名，为世所知。

海诺波亭草之栽培，现在以北美合众国的巴尔的摩尔市附近为中心，也输入于日本，但在内务省卫生试验所药用植物圃场的试验的结果，则也很能生育，含油率亦多。





蓼科　Polygonaceae





何首乌　Polygonum multiflorum Thunb.是自生于中国及日本各地的多年性蔓草，根称何首乌，汉方以为强壮药，谓有长生不老之效。约十年以前，在日本也非常流行。何首乌者，令何氏的发变黑之意，是起于“昔何公服之，白发变黑，故号何首乌”的故事的。

大黄　Rheum tanguticum Tschirch.为生于中国西部的山岳地方的多年草，将根茎干燥而法制之者，曰大黄（rhubarb；Rhabarber），为各国药局方所收载，是重要的医药品，用作健胃（一日量0.05–0.25克）及缓下剂（一日量0.5–2.0克）。有效成分是克列梭方酸（Chrysophansäure，C15H10O4），遏摩亭（Emodin，C15H10O5）等的养化一炭矫基安脱拉启农（Oxymethylanthrachinon）。

唐大黄　Rheum undulatum L.是中国及西伯利亚原产的多年草，在日本亦有栽培。根茎曰和大黄，以代中国产的真正大黄，作健胃及缓下剂，又很用于卖药的原料。其缓下作用，比大黄更为缓和。有效成分也是养化一炭矫基安脱拉启农与大黄同。和大黄的主产地是奈良县。





白檀科　Santalaceae





白檀　Santalum album L.是栽培于英属印度的小乔木，其木部用作薰香料，或加以水蒸汽蒸溜，制白檀油。白檀油（santal oil）是印度玛淑亚（Maysore）政府的专卖品，以“玛淑亚产白檀油”之名，为世所知。这是重要的治淋药，主成分乃称为珊泰罗尔（Santalol，C15H24O）的油状物质（含量90%内外）。白檀油又用于肥皂等的原料。近年在市场上，出现了在西部澳大利亚由同科植物Fusanus spicatus R.Br.所得的所谓“西澳洲产白檀油”甚多，但在医疗上，是否和玛淑亚产白檀油功用相同，却还是一个疑问。油中含有珊泰罗尔及和这为异性体的孚赛诺尔（Fusanol）。





桑科　Moraceae





大麻　Cannabis sativa L.是栽培于东印度的一年草，采其未熟的果实，以供药用。在日本，也以采其纤维（麻）为目的，而栽植之，但并不含有药用成分。在形态上，虽然和栽培于东印度者毫无差异，但也许是因了风土的关系，或者生理底变种之故罢。其中含有着具有催眠麻醉性的树脂，以作镇静催眠剂。因为和阿片一样，用为麻醉性吃烟料，故在国际间也管理其输出入，与阿片同。

霍布草　Humulus lupulus L.是栽培于欧美诸国的宿根性蔓草，雌雄异株，夏时开花。将雌花穗在成熟的初期采集而干燥之，谓之霍布（hops；Hopfen），为酿造麦酒所必不可缺之品。除将特有的苦味与芳香，给与麦酒之外，还有帮助酵母作用，且使制品清澄之效。又，采集其附在雌花穗的苞上的腺体，则谓之霍布腺，偶亦用为健胃及镇静药。





壳斗科　Fagaceae





药没食子树　Quercus lusitanica Lamarck.（Q.infectoria Olivier）是产于小亚细亚的落叶乔木，春季，没食子蜂（Cynips tinctoria Olivier.）来刺伤本植物的嫩叶而产卵的时候，则和卵的孵化而稚蜂发育起来同时，也生出球状的虫瘿。称这为没食子（galls；Aleppogalläpfel），因其含有多量的没食子鞣酸（Gallus–gelbäure），故盛用于鞣皮工业，染织工业等。间亦以供药用，为收敛药。是和五倍子（参照盐肤木条）相当的生药。





胡椒科　Piperaceae





毕澄茄　Piper Cubeba L.是自生，或被栽培于印度，爪哇等处的雌雄异株的蔓性灌木，采集其未熟的果实而干燥之，即曰毕澄茄，以作治淋药（一日量15克，舐剂）。含有15%内外的挥发油。

卡瓦卡瓦　Piper methysticum Forst.是自生，或被栽培于坡里内西亚（Polynesia）的多年草，作为制药原料，则大抵出于夏威夷。根含树脂，有麻醉性，又有利尿之效。将本树脂溶解于白檀油中的新药，以“戈诺山”，“卡瓦珊泰尔”等之名在出售。坡里内西亚人以根为麻醉性的嗜好料，恰如酒和阿片；其吃法有种种，斐支，萨木亚群岛，是使未婚的处女啮碎其根，村人相聚而遍饮其混和了唾液的液汁。在坡那胚岛，则用石将根敲醉，而饮其榨汁。少顷觉醉，即或唱或跳，尽欢乐之极致，然后乃入甜梦。在那常习的人们，也起中毒症，与阿片同，是名卡瓦中毒症。这麻醉性成分是一种树脂，和阿片之为盐基物者不同。





三白草科　Saururaceae





蕺菜　Houttuynia cordata Thunb.为自生于路旁的多年草，初夏开花。民间采其鲜叶，揉之，用火略焙，以贴化脓，疮疖等；又谓有下毒之效，煎服以治淋病。本植物有特异的强烈的恶臭，但那臭气的本体，则未详。将这加以水蒸汽蒸溜，便得臭气全不相同的挥发油。





单子叶门 Monocotyledoneae


兰科　Orchidaceae





采配兰　Cremastra appendiculata Makino.为自生于树阴的多年草，因其根茎含有多量的粘液，故以代欧洲所产的萨力普根（原植物Orchis Morio L.，O.mascula，L.，等），为粘滑药。





姜科　Zingiberaceae





郁金　Curcuma longa L.为自生，或被栽培于台湾及别的热带地方的多年草，根茎呈鲜黄色。这称为姜黄（turmeric；Kurkuma），曾以供药用及染料，但现今则大抵仅用为食料品的著色料。即混和于加里粉，或加入于泽庵渍（译者按：日本的一种盐渍萝卜）。用作化学上试验纸的姜黄纸，便是将纸浸在姜黄的酒精浸出液里而成的。那黄色素，是称为库尔库明（Curcumin，C21H20O6）的成分。





同属中还有名为“姜黄”（C.aromatica Salisb.）的植物，但其根茎，与郁金的根茎（也名姜黄）异，黄色淡，而芳香却强。

莪蒁Curcuma zedoaria Rosc.是广被栽培于热带地的多年草，日本则栽植于鹿儿岛及冲绳县下。根茎作为芳香性健胃药，大抵用于卖药。含有约1%的挥发油。

生姜　Zingiber officinale Rosc.为热带亚细亚的原产，而广被栽培于各地的多年草。其根气辛烈，有特异的芳香。辛味成分是称为精该伦（Zingeron，C11H14O3）的结晶性物质。生姜用为香辛性健胃药，也以作调味料。

小豆蔻　Elettaria cardamomum Whit. et Maxton.为栽培于英属印度的多年草，其果实曰小豆蔻（cardamoms；Cardamomen），种子有佳快的芳香。用作芳香性健胃药，以供芳香散，苦味丁几等的制剂原料。和汉药中，虽有缩砂（Amomum xanthioides Wall.），伊豆缩砂（Alpinia japonica Miq.），益智（Zingiber nigrum Gaertner.）等可以替代小豆蔻，但于气味芳香之点，皆远不如。小豆蔻含有约5%的挥发油，其主成分，是醋酸台尔比内阿尔（Terpineolacetat，C10H16O·COCH3）及契内阿尔（Cineol，C10H18O）等。





鸢尾科　Iridaceae





洎夫兰　Crocus sativus L.为栽培于各地的多年草，晚秋之候，开淡紫色的美花。雌蕊入药，作为镇痉，通经剂（一日量0.5克），为民间所用，又于卖药原料，所消费也很多。主成分是亚法—克罗辛（α–Crocin，C43H68O25），培泰—克罗辛（β–Crocin），冈玛—克罗辛（γ–Crocin C26H32O5）这三种黄色素。这色素，和胡萝卜（根），梔子，酸浆，西红柿（果实）等的色素属于同类，通常称之为卡罗企诺易特色素。洎夫兰是明治十八年（译者按：一八八五年）才始传入日本的植物，但在经过了四十余年的今日，则年产额已达四十万圆，完全将输入品防遏了。洎夫兰是九月种植，十一月收获的，也可以种在桑圃的隙地里。一反步（译者按：约中国一亩二分弱）的收量约二斤半，一斤的卖价为三十圆（每年不同），现在在兵库，广岛，左佐贺这三县，栽培得最广。





石蒜科　Amaryllidaceae





石蒜　Lycoris radiata Herb.为自生于各地的宿根草，秋分前后，开红色花。鳞茎中含有着称为里珂林（Lycorin，C16H17NO4）的剧毒性盐基物，是可怕的有毒植物之一，但近年由森岛教授的研究，发见了里珂林的药理底作用，与吐根（同项参照）的有效成分蔼美丁相类似[89]，从本植物的鳞茎制造了祛痰药在发卖了。但吐根和本植物，都是剧药，所以倘不是医生，来用是危险的事。凡有毒植物，若少许，大抵入药，而相反，虽是药，过量就一定成为毒物的。





百合科　Liliaceae





芦荟　Aloe africana Mill.，A. ferox Mill.，A.succotrina Lam.这些植物，都产于阿非利加及西印度群岛，叶片肥厚，含蓄着多量的汁液。入药的芦荟（Aloe），是将那叶的汁液加以蒸发浓缩，作为越几斯，以为泻下药（一日量0.1–1.0克）。倘用至0.5克以上，则有峻下作用，同时也是通经药。泻下成分是称为芦荟英（Aloin）的养化一炭矫基安脱拉启农的一种。

铃兰　Convallaria majalis L.是自生于欧洲及日本北部的多年草，初夏开钟状的白色小花，也被栽培以供观赏。将全草作煎剂，或作丁几，以为强心利尿药。有效成分是称为康代拉妥克辛（Convallatoxin）的结晶性的配糖体。这成分，在花中含得最多。

车前叶山慈姑　Erythronicum japonicum Makino.是自生于山地的多年草，早春开紫色的美花。其根含有多量的淀粉，用以供“片栗粉”的制造原料。片栗粉品质佳良，但因价贵，故现今市贩品之称为片栗粉者，大抵是马铃薯淀粉。片栗粉也被收载于日本药局方，以为锌华淀粉的原料。





贝母　Fritillaria verticillata Willd.var.thunbergii Baker.为中国原产的多年草，在日本则培植于奈良县吉野郡等地方。春日开碧绿色的钟状花。鳞茎称为贝母，汉方以为镇咳，解热药，又谓有催乳止血之效。含有茀里谛林（Fritillin，C25H41NO3）及其他两三种盐基物。[90]

小叶麦门冬　Ophiopogon japonicus Ker. Gawl.是往往栽植于庭园的多年草，初夏开紫色的小花。采须根的瘤起部而干燥之者，曰麦门冬，或曰小叶麦门冬，汉方中用为镇咳，解热，强壮药；虽现在，卖药中亦颇用之。大阪府三日市町，是著名的产地。Liriope graminifolia Baker.的根，也用于同样的目的，为区别起见，称为大叶麦门冬。

海葱　Scilla maritima L.（Urginea maritima Baker.）是自生于地中海沿岸的多年草，将那地下茎的鳞叶，称为海葱（squill；Meerzwiebel），由此作海葱丁几，以为强心利尿药。也用以作对于人体少有危害的杀鼠剂。有效成分是斯替林（Scillin）。斯替来英（Scillein）等物质。





天南星科　Araceae





半夏　Pinellia ternata Breit.是自生于路旁，田圃上的多年草，初夏抽肉穗花序，包以黄绿的佛焰苞，在汉方上，根茎名曰半夏，为镇咳的要药，而尤常用于妊娠呕吐（恶阻）。在近时，医师的处方也颇应用了。有效成分未详。





棕榈科　Palmae





槟榔　Areca catechu L.是马来地方的原产，而广被栽培于热带地方的常绿乔木。种子即槟榔子（areca nut；Arekanuss），含有亚利可林（Arecolin）及其他数种的盐基，用作绦虫驱除药（一回量4–5克）。热带地方的土人，有将石灰加于槟榔子，包以蒟酱（Piper betle L.）的叶而咀嚼之的风习，在这些人，说是肠寄生虫少，下痢也少有的，这是由于亚 列可林和单宁的作用。





莎草科　Cyperaceae





香附子　Cyperus rotundus L.是自生于海滨沙地的多年草，生在根茎上的瘤块，曰香附子，汉方以为妇人病的要药，用作通经及镇痉药。含有约1%的挥发油。





禾本科　Gramineae





薏苡　Coix lacryma–jobi L.var.frumentacea Makino.为田圃中所栽植的一年草，从种子除其子壳，谓之薏苡仁，汉方常用为利尿及营养强壮药，薏苡仁是适宜地含有着蛋白质，脂肪，淀粉等的良好的营养品。在民间，也煎用之，谓有除疣之效云。





裸子植物亚部　Gymnospermae


麻黄门　Gnetales


麻黄科　Gnetaceae





麻黄　Ephedra sinica Stapf.是生于中国腹地的雌雄异株的多年草，全形略似天花菜，叶很退化，作小鳞状，对生节上。初夏开小花。在汉方，麻黄乃发汗，镇咳的要药，古来常用为感冒药的葛根汤，便是配合了葛根、麻黄、桂枝、芍药、甘草、大枣的六味的。麻黄的有效成分是厄茀特林，又称麻黄精（Ephedrin，C10H15NO），这一种盐基物，为明治二十五年（一九○二年）故药学博士，理学博士长井长义氏所发见[91]。此后直到近年，盐酸厄茀特林不过用以为散瞳药，但自一九二四年Chen，Schmidt两氏[92]的药理学底研究发其端，而作为呼吸镇静药的用途大开，尤其常用于气管支，喘息等，为内服（0.025–0.05克），或注射药。厄茀特林的化学底构造，和从牛的副肾制出的亚特力那林（Adrenalin，C9H13NO3）这一种高贵药相类似，那药理作用也相类似。





亚特力那林不但价很贵，且是化学上极不安定的物质，水溶液一触空气，很容易便被养化，而且不适于内服，仅仅用作注射药（偶或用作吸入药）而已。而厄茀特林则是安定得多的物质，其长处在也宜于内服。于是三十年前由长井博士所发见的厄茀特林，现在已成为世界底的医药，从中国输出于英美德各国的麻黄之量，每年至数十吨了。

如上所述，在汉方，麻黄的茎叶是用为发汗，镇咳药的，但同时，那地下茎，则作为制汗药，而用于结核患者的盗汗等。就是，地上部和地下部的作用，是发汗和制汗，恰相反对，《本草纲目》亦云，“麻黄发汗之气，驶不能御，而根节止汗，效如应响，物理之妙，不可测度。”近年医学博士藤井美知男氏于麻黄地上部和地下部的生理作用的相反，已由动物试验给以证明了。[93]

麻黄的原植物，久用了E.vulgaris Rich.var.helvetica Hook.et Thompson这学名，但据近年O.Staft氏的研究，判明了汉药的麻黄，是和欧洲及印度产麻黄不同的新种，同氏已立了E.sinica Stapf.[94]的新名。由中国所输出的麻黄是同种之外，也混有E.equisetina Bunge的[95]。据B.E.Reed及刘汝强两氏，[96]则在原产地，称前者为草木麻黄，后者为木本麻黄，以为区别云。





球果门　Coniferae


松柏科　Pinaceae





桧　Chamaecyparis obtusa Sied. et. Zucc.树干，根叶，皆含有1%内外的挥发油，其主成分，是称为卡地南（Cadinen，C15H24）的三二松油精。“滋育尔”，“渥勃泰尔”等新药，便是用本植物为原料的治淋药。

赤松　Pinus densiflora Sieb. et Zucc.黑松P. thunbergii Parl.在树干上加以割伤，采集其渗出的粘稠液者，曰台列宾替那（terpentina；Terpentin），成于60–80%的松脂，与20–30%的挥发油即台列宾油，将这和水而蒸溜之，则从溜液得台列宾油（译者按：或译作松节油），将残滓加热脱水者，曰珂罗孚纽谟（colophony；Goigenharz）。台列宾替那在树上自然干燥，失其挥发分者，便是松脂。台列宾替那及松脂，作为硬膏的基础剂，用途殊广；台列宾油于气管支炎，黄磷中毒等，为内服药，于肺坏疽，为吸入药。台列宾油有从空气中吸收酸素，而生过酸化物的性质，这过酸化物将黄磷酸化，成为无害的酸化物，便达了解毒的目的了。用于此种目的的台列宾油，愈旧愈佳者，即因为油愈陈年，含有过酸化物也愈多量的缘故。古来相传，松林能将空气净化，但从松树发散于空中的台列宾油，其量极微，不能视为能行这样的净化作用，但要之，台列宾油是具有这样的和别的挥发油有些不同的性质的。

高丽松　Pinus koraiensis Sieb. et Zncc.是自生于朝鲜的常绿乔木。种子称海松子，以作滋养强壮药。含有50%内外的脂肪油。





一位科　Taxaceae





榧　Torreya nucifera Sieb. et Zucc.是自生于山地的常绿乔木，其种子谓有驱除十二指肠虫之效云。含有多量的脂肪油。又，叶中含有挥发油，用于熏以驱遣蚊子。





二　无管有胚植物部 Embryophyta Asiphonogama





石松门　Lycopodiales





石松　Lycopodium clavatum L.是自生于山地的常绿多年草，夏日生子囊穗。石松子便是采集了本种及同属诸种的胞子的东西；含有多量的脂肪油，具不吸收湿气的性质，专用以作丸药的衣。





羊齿门　Filicales





小齿朵　Dryopteris crassirhizoma Nakai.是生于日本北海道及本州的山地的多年草，根茎用作绵马越几斯原料，为绦虫驱除药，以代欧洲产绵马根（D. filixmas Schott.）。有效成分是菲里辛（Filicin），菲勒玛伦（Filmaron）等。





三　真菌植物部Eumycetes





担子菌门　Basidiomycetes





落叶松蕈　Polyporus officinalis Fries.是寄生于落叶松属（Larix）诸种的树干的菌体，含有亚喀里辛酸（Agaricinsäure，C22H40O7），专以供那制造原料。亚喀里辛酸是用于结核患者的盗汗（一回量0.005–0.01克），作为制汗药的。





囊子菌门　Ascomycetes





麦角　Claviceps purpurea Tulasne.世界各地无不广布，寄生于禾本科植物。那宿主，在欧洲是来麦（Secale cereale L.），在日本则大抵是鹅观草（Agropyrum semicostatum Nees.）。麦角（ergot； Mutterkorn）便是将发生于这些宿主的本植物的菌核（Sclerotium），加以干燥的东西，有子宫收宿，止血等的作用，作为阵痛促进剂，或于子宫出血等妇人科领域，是甚为重要的医药。阵痛促进剂者，倘若多量，即起流产及其他剧烈的中毒，所以在北海道的一部，曾经有因麦角繁殖于牧草上，而牛马流产甚多，蒙了损害的事。有效成分是亚戈妥克辛（Ergotoxin，C35H41N5O6），亚戈泰明（Ergotamin，C33H35N5O5）等盐基物及其他的亚明盐基。因为麦角有经过一年，则成分分解，而不能使用之类的不便，故近来也制出了种种的代用药，但还因麦角有优于他物的特长，所以至今也还在使用。

麦角在日本，也到处自然地发生着的，然而所产不多，故从欧洲，尤其是从俄国输入。在欧洲，也大抵是采集着自生品，但人工培养，亦属可能，前年，维也纳的高等农业学校植物病理学教室的赫开教授（Prof.Hecke），曾将麦角的胞子，施行麦芽汁胶质的固形培养，开始从同教室供给颁布于大家了。[97]在日本，大谷药学士也在试行麦角的人工底培养。[98]





不完全菌门　Fungi Imperfecti





茯苓　Pachyma Hoelen Rumph.是松树采伐后，经三四年，发生于土中的松根周围的不定形的菌体，大者直径至一尺，是名茯苓。汉方以为利尿药，又多用于卖药中。





四　红藻植物部　Rhodophyceae





鹧鸪菜　Digenia simplex Ag.为沿着黑海流域，生于从台湾到九洲南部，土佐等的近海的红藻的一种，名鹧鸪菜，或曰海人草，可作蛔虫驱除药（一日量10克，煎剂）。这是并无副害，而却还确实的驱虫药，故尤宜于小儿。以此为原料，在日本发卖的制剂，有“玛克宁”，“提改宁”，“提改尔明”，“提改拉克辛”等，德国的有名的制药公司美尔克，则早就特地从日本运去了本植物，制造发卖着名曰“海尔米那尔”的驱虫药。

石花菜　Gelidium amansii Lamx.为生于日本本洲沿海的海底岩石上的红藻的一种，由此以制造“寒天”（Agar Agar）。于寒天的制造，此外通常也混用Campylaephora hypnoides J. Ag.，Ceramium boydenii，Gepp.及其他的红藻。法将原藻和略加硫酸或醋酸的水一同煮沸，取滤过而得的粘浆，使之凝固，切作四角柱状（角寒天），或用寒天筛漉作丝状（细寒天），冬季置屋外，令冻结，然后藉日中的暖气，使水分融解滴下，干燥起来。就是，寒天的制法，实不过是从粘浆分离其粘质物和水分的工程。日本所通行的冻制食品中，冰豆腐，冰蒟蒻，冰饼等，后来虽与水同煮，也不再成为原来的豆腐或蒟蒻，而惟独寒天，却具有可逆性。寒天的成分，以称为该罗什（Gelose，〔C6H10O5〕n）的炭水化合物为主，因加水分解，而生糖曰格拉克妥什。寒天之于药用，有时以作缓下剂。“亚喀罗尔”，“沛忒罗尔亚喀”等新药，大抵是美国的制品，但也就是在寒天浆里，含有着流动巴拉芬，菲诺尔孚泰列英等的下剂，而且利用了寒天本身，也有缓下作用的东西。又于细菌培养基，也为必不可缺之品。包服散药的薄衣，大概是由淀粉质所制的，但三重县下所出的称为“小林药衣”之品，则以淀粉和寒天为原料。此外，在食品方面，如点心，甜酱，牛肉大和煮的罐头等，所用之量也很多。





凡例


（1——2）（略）。



（3）凡生药之名，皆力举英德两国语，但化学底成分的名称，则因为英德两语，并无大差，所以大抵只举德国语，那读法也照德语的发音。

（4）文献则力举日文的最近之作一二种，因为倘有必要，便可以查考的缘故。

关于文献，所用的略字如下：——

药志＝药学杂志。化志＝日本化学会志。植研＝植物研究杂志。

（5）读过本书后，倘欲调查其详细，则有下列的参考书：——

下山顺一郎著，朝比奈泰彦，藤田直市增补，生药学。

下山顺一郎著，柴由田桂太增订，药用植物学。

刈米达夫，木村雄四郎共著，邦产药用植物。

近藤平三郎，朝比奈泰彦，安本义久合编，第四改正日本药局方注解。

Gilg: Pharmakognosie

Köhler: Die medizinische Pflanzen

Kraemer: The Scientific and Applied Pharmacognosy





日本刈米达夫原著

乐文摘译





[1]Räuberbande，一种游戏的名目。

[2]在和兰文，太阳是女性的，所以须用“伊，”称“他”便错。



[3]旧称金牛儿，或金龟子，是一种金绿色的甲虫，食植物的花叶为害。幼虫躲在地里，白色，食植物的根，俗名地蚕；即旧书上的所谓蛴螬。



[4]Saperment，詈语，表厌恶之意。现在大概仅见于童话中，为非人类所用。



[5]Heinzelmännchen，身躯矮小的精怪。



[6]Klingelbeutel，教堂所用，募捐的器具。



[7]Wistik，德译Wüsstich，“我将知道”之意。



[8]H. Ch. Andersen （1805–1875），有名的童话作家，丹麦人。



[9]Pleuzer，德译Klauber，也可以译作挑选者，吹求者，挑剔者等。



[10]Alles oder Nichts，伊孛生的话，出于他所作的剧曲Brand。



[11]大概是指病原菌。



[12]用小刀的事，指医学上的尸体解剖。



[13]十戈贝克现在约值中国钱一角。——译者



[14]König是德语，“王爷”的意思，但这里是狗名。——译者



[15]彼得（Piotr）才是他的正式名字，彼蒂加（Petika）即由此化出，是亲爱，或者轻视时的称呼。——译者



[16]在俄国最喜欢“戈洛特基”（Gorodki意云“小市”）的游戏：地面上画一块四角的地方，用五块小木头，长七寸，厚二寸，各各刻着一定的形状，在大约距离四丈的远之处，用长有二尺半的短棍，将它打出小市去，若有飞到“市边”，在这界线上站住的，那就是“牧师”。——译者



[17]这就是醉汉绥蒙· 库兑耶尔（Semion Kudeyar）姓名的略字。——译者



[18]这只因为这种刀很快的缘故，并不是想读书。——译者



[19]Nikolai Gogol（1809–1852），俄国有名的作家。——译者



[20]Chervonez是俄币名，每一个值十卢布，现在约合中国二十元。——译者



[21]“Japhet auf der Suche nach seinem Vater”大约是真有这样的一部书的，但译者不知何人所作。——译者



[22]Karlwoche，耶苏复活节前的一礼拜。——译者



[23]Palmsonntag，耶稣复活节前的礼拜日。——译者

[24]Karussell是一种旋转装置，备有小型的木马、马车、汽车、船等，可以给游客坐上去，旋转起来，以供娱乐。——译者



[25]“不够格”这句话的含胡音。——译者



[26]Panikhida是追荐死者的祈祷会，这时用甜的食品供神，所以在这里，就成了诗有甘美的调子的意思。——译者



[27]一百戈贝克为一卢布，一戈贝克那时约值中国钱一分。——译者



[28]一格林那现在约值中国钱二角。——译者



[29]一阿耳申约中国二尺强。——译者



[30]一萨仁约中国七尺。——译者



[31]Smelti就是“死”的意思。——译者



[32]就是埃夫斯契古纳的亲爱的称呼。——译者



[33]就是卜罗哈尔调克的小名。——译者



[34]“母羊一样”的原语是“凯克·渥夫札”，所以那人名原是“凯可夫札夫”。——译者



[35]这是一个德国姓，意思是“吃犹太人者”。——译者



[36]读如ieli，俄国字母的第二十九字。——译者



[37]Habeas Corpus是查理斯二世时，在国会通过，保障被法庭判决有罪以前的人的一条法律。——译者



[38]八月十五日。——译者



[39]即“人道主义氏”之意。——译者



[40]查禁败坏风俗图书条项。——译者



[41]Von der Pest，意云“黑疫氏”。——译者



[42]苻拉迪弥尔大公时代的英雄。——译者



[43]一百戈贝克为一卢布，每一戈贝克，现在约合中国钱二分。——译者



[44]高木诚司，本乡银作。《药学杂志》，五○九， 五三九（一九二四年）。



[45]Schimmel & co.，1895 Apr. 74.



[46]黑田近子，日本药学会例会讲演（一九二九年一月）。



[47]羽根田作夫，《植物研究杂志》，四，一四二（一九二七年）。



[48]Staudinger.H. L.Ruzica； Helvetica Chemica Acta 7，177；101 （1924）；药志，五○八，五一二；五一○，六七○（一九二四年）。



[49]Bredt，Posth；Liebig’s Annalen der chemie 285，349 （1895）。



[50]Wieland：Berichte der deutschen chemischen Gesellschaft，54，1784 （1921）。



[51]久保田晴光，中岛清吉，尹藤亮一，《日本药物学杂志》，九，二三（一九二九年）。

[52]松南千寿，矶义雄，《军医团杂志》，一九四，四○一（一九二九年）。



[53]安齐真笃，《北海道医学杂志》，四，二五三（一九二六年）。



[54]朝比奈泰彦，药志，三○二，三五五（一九○七年）。



[55]Spiegel： Chemiker Zeitung ，1896 ，97.



[56]刈米达夫，《植物研究杂志》，三，三四，（一九二六年）。



[57]刈米达夫，药志，四九二，一一○（一九二三年）。



[58]Windaus，A.，Reverey，G. U.，Schwieger，A.： Berichte derdeuts chenchemischen Gesellschaft，58，1509（1925）.



[59]刈米达夫，渥美噞次郎，药志，四六二，七○七（一九二○年）。



[60]刈米达夫，渥美噞次郎，药志，四七六，九一五（一九二一年）。



[61]村山义温，药志，三三三，一一八（一九○九年）。



[62]黑田近子，化志，三○，一○五一（一九一八年）。



[63]朝比奈泰彦，中西庄吉，药志，五二○，五一五（一九二五年）。

朝比奈泰彦，清水寅次，药志，四七九，一（一九二二年）。

[64]刈米达夫，松岛义一，药志，五四○，一三三（一九二七年）。



[65]刈米达夫，渥美噞次郎，药志，四六二，六三九（一九二○年）。



[66]太田贤一郎，《庆应医学》，三、一一、一二；四、三、四。（一九二四，二五年。）



[67]近藤平三郎，天野梅太郎，药志，四六六，一○二七（一九二○年）。阿部胜马，斋藤系平，《庆应医学》，二，二六三（一九二二年）。酒井和太郎，《东京医学会志》，三一（一九一七年）。



[68]荻原昌二，台湾总督府中央研究所报告，五、七（一九二四年）。



[69]R. Adams： Journal of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47，2727，（1925）。



[70]小泽武，《工业化学会杂志》，二五、三八九（一九二九年）；刈米达夫，植研，五、九八（一九二八年）；药志，五五二、一五二（一九二八年）。



[71]椎名泰三，《千叶医学会杂志》，二、一三三（一九二五年）；五、四八、七二（一九二七年）。



[72]Y. Asahina：Acta Phytochimica（Tokyo），1，67 （1924）。



[73]村山义温，篠崎好三，高田仁一，药志，五三○，二九九（一九二六年），五五○，一○三五（一九二七年）。



[74]刈米达夫，渥美噞次郎，药志，四九一、一○（一九二三年）；药志，五五七，六七四（一九二八年）。武居三吉，化志，四四、八四一（一九二三年）；《理化学研究所汇报》，八、五一○（一九二九年）。



[75]前田安之助，《皮肤科及泌尿器科杂志》，二五、一（一九二五年）。



[76]松岛义一，久保田实，药志，五五二、一四六（一九二八年）。



[77]永井一雄，化志，二三、七四四（一九○二年）。刈米达夫，渥美噞次郎，岛田美知武，药志，五○○、七三九（一九二四年）。

[78]博打，日本语，语如 Bacuchi——译者



[79]刈米达夫，松岛义一，药志，五一四，一○六○（一九二四年）。



[80]刈米达夫，高田仁一，吉田芳信，药志，五七二、九三七（一九二九年）。



[81]近藤平三郎，岩本薰，口羽与三郎，药志，五六五、二三二（一九二九年）。近藤平三郎，远藤胜，药志，五七四、二六二（一九二九年）。



[82]朝比奈泰彦，上野周，药志，四○八、一四六（一九一六年）；朝比奈泰彦，浅野顺太郎，药志，五六四，一一七（一九二九年）。间庭秀夫，药志、五○七、三四八（一九二四年）。



[83]朝比奈泰彦，用濑盛三，药志，四六三、七六六（一九二○年）。长田捷三，药志，五四七、七一一（一九二七年）。



[84]近藤平三郎，落合英二，药志，五四九，九一三（一九二七年）。后藤格二，铃木英雄，化志，五○，五五六（一九二九年）。



[85]北里善次郎，药志，五三六、八四三（一九二六年）。



[86]村山义温，篠崎好三，药志，五三○，二九九（一九二六年）。



[87]北里善次郎，药志，五四二，三一五（一九二七年）。



[88]北里善次郎，Proc.Imp.Acad.Japan，2，124 （1926）。



[89]森岛库太，《东京医事新志》，二四○二（一九二五年）。



[90]福田昌雄，化志，五○，七四六（一九二九年）。



[91]长井长义，药志，一二○，一○九（一八九二年）；一三○，一一八六，一三九，九○一（一八九三年）。



[92]Chen and Schmidt： J. exp. Pharmacol. 24，339 （1924）。



[93]藤井美知男， 《满洲医学杂志》，四，五六（一九二六年）。



[94]O． Stapf： New Bulletin，1927，133.



[95]刈米达夫，《植物研究杂志》，五，三二五（一九二八年）。



[96]B. F. Read，J. C. Liu: Journal of American Pharmaceutical Association. 1928，339.



[97]L．Hecke：Wiener Landw． Zeitg．75，3 （1923）； Bot Sbstr. 13，57（1924）.



[98]大谷文昭，药志，五五四，三七六（一九二八年）。





鲁迅全集•第十五卷


近代美术史潮论 序言

一 民族与艺术意欲 一

二

三



二 法兰西大革命直前的美术界

三 古典主义的主导作家 a 大辟特的生涯与其事业

b 凯思典斯的生涯及其历史底使命



四 罗曼谛克思潮和绘画 a 藉里珂和陀拉克罗亚

b 德意志罗曼谛克和珂内留斯

c 异乡情调和故事



五 历史底兴味和艺术 a 历史画家

b 艺术上的新机运和雕刻

c 历史趣味和建筑



六 从罗曼谛克到印象派的风景画 a 风景画的理想化

b 穆纳和印象派



七 写实主义与平民趣味 a 果尔培和赉不勒

b 都人所画的风俗画和村人所画的风俗画

c 凯尔波和绵尼



八 理想主义与形式主义 a 罗丹的巴尔札克和克林该尔的贝多芬

b 沙樊和玛来斯

c 迈约尔和希勒兑勃兰特



九 最近的主导倾向 a 法兰西

b 北方系统的先驱者和德意志

c 意太利和俄罗斯





艺术论

小序

原序

一 艺术与社会主义

二 艺术与产业

三 艺术与阶级

四 美及其种类 一

二



五 艺术与生活 一

二

附



美学是什么?





以『民族底色彩』为主的





近代美术史潮论




日本

坂垣鹰穂 作





序言





将从法兰西大革命起，直到现代的欧洲近世的美术史潮，作为全体，总括底地处理起来，是历史学上的极有深趣——但同时也极其困难——的题目。在这短短的时期内，有着眩眼的繁复而迅速的思潮的变迁。加以关涉于这样的创造之业的国民的种类，也繁多得很。说是欧洲的几乎全土，全都参与了这醒目的共同事业，也可以的。于是各民族的地方色彩和时代精神的各种相，也就各各随意地，鲜明地染出那绚烂的众色来，所以从历史的见地，加以处理，便觉到深的感兴。但有许多困难，随伴着这时代的处理法，大约也就为了这缘故罢。



在总括底地处理着这时代的现象的向来的美术史中，几乎在任何尝试上，都可以窥见的共通的倾向，是那把握的方法：只计及于便宜本位。这不消说，从中也有关于整理史料的办法等，有着许多可以感谢的功绩的工作，然而根据了一种根本概念或原理，统一底地叙述下去的，却几于绝无。但在最近，自从德、奥的学界，通行了以“艺术意欲”为基础的美术史上的考察以来，近代美术的处理法，也采用着新的方法了。如勖密特的著书《现代的美术》，便是其一的显著的示例。

这书出来的时候，我于勖密特的处理法之新，感到了兴味。对于这书的内容，虽然怀着许多不满和异议，但也起了试将这加以绍介的心思。将本书的论旨，抄译下来，作为那时计画才成的《岩波美术丛书》的一编，便出于这意思。但是，有如在那本译书的序文上已经批评着一样，勖密特的办法，在将艺术意欲论，来适用于近代美术史潮的方法上，固然是巧妙的，然而对于计量各个作家的伟大和意义，我以为犯着颇大的错误。太只尊重那伏流于美术思潮的底下的意欲，是一般艺术意欲论者的通弊，这一点，勖密特也一样的。

抱着竭力补正这样的勖密特的著作的缺点，就用这题目，照了自己的意见，试来做过一回的希望（？）的我，二三年来，便在讲义之际，也时时试选些关于这问题的题目。这时，适值有一个美术杂志来托做一年的连载文字了，我便想，总之，且试来写写如上的问题的一部分罢。然而那时的我的心情，要对于每月的连载，送去一定分量的文稿，是不容易的。于是回绝了杂志那一面，而单就自己的兴之所向，写起稿来。这一本寡陋的书的成就，大概就由于那样的事情。

这不待言，不过是一个肄习。是割舍了许多材料，只检取若干显著的史实，一面加以整顿的尝试。将无论从哪一方向看，无不在极其复杂的关系上的这时代的丰富的史料，运用得十分精熟，在现今的我，是不可能的。





本书的出版，是正值困于一般经济界的销沉和豫约书的续出的出版界混乱时代。然而出版所大镫阁，却将我的任性而奢侈的计画，什么都欣然答应了。这一节，是尤应该深谢经理田中氏的尽力的。此外，关于插图的选择，则感谢友人富永总一君的援助。





还有，当本书刊行之际，想到的事还多。觉得从先辈诸氏和友人诸君常常所受的援助，殊为不少。从中，尤所难忘者，是当滞留巴黎时，儿岛喜久雄氏所给与的恳切的指导。在这里再一表我的谢意。

昭和二年秋，著者记于上落合。





一　民族与艺术意欲





一





“艺术意欲”（Kunstwollen）这句话，在近时，成为美术史论上的流行语了。首先将一定的意义，给与这Kunstwollen而用之于历史学上的特殊的概念者，大抵是维纳系统的美术史家们。但是，在这一派学者们所给了概念的内容上，却并无什么一致和统一。单是简单地用了“艺术意欲”这句话所标示的意义内容，即各各不同。既有以此指示据文化史而划分的一时代的创造形式的人，也有用为一民族所固有的表现样式的意义的学者。维纳系统的学者们所崇仰为他们的祖师的理克勒（Alois Riegl），在那可尊敬的研究《后期罗马的美术工艺》（spätrömische Kunst–Industrie）上，为说明一般美术史上的当时固有的历史底使命计，曾用了艺术意欲这一个概念，来阐明后期罗马时代所特有的造形底形式观。又，现代的流行儿渥令该尔（Wilhelm Worringer），则在他的主著《戈谛克形式论》（Formproblem der Gotik）中，将上面的话，用作“与造形上的创造相关的各民族的特异性”一类的意思。还有，尤其喜欢理论的游戏的若干美学者们，则将原是美术史上的概念的这句话，和哲学上的议论相联结，造成了对于历史上的事实的考察，毫无用处的空虚的概念。载在迪梭亚尔的美学杂志上的巴诺夫斯奇（Panofsky）的《艺术意欲的概念》（Der Begriff des Kunstwollens）便是一个适例。但是，总而言之，倘说，在脱离了美学者所玩弄的“为议论的议论”，将这一句话看作美术史上的特殊的概念，而推崇“艺术意欲”，作为历史底考察的主要标准的人们，那共通的信念，根据是在竭力要从公平的立脚点，来、懂、得古来的艺术底作品这一种努力上，是可以的。他们的设计，是在根本底地脱出历来的艺术史家们所容易陷入的缺点——即用了“永远地妥当”的唯一的尺度，来一律地测定，估计历史的艺术这一种独断——这一节。倘要懂得“时代之所产”的艺术，原是无论如何，有用了产生这艺术的时代所通用的尺度来测定的必要的。进了产出这样的艺术底作品的民族和时代之中，看起来，这才如实地懂得那特质和意义。要公平地估计一件作品时，倘不站在产出这作品的地盘上，包在催促创造的时代的空气里，是不行的——他们是这样想。在上文所说的理克勒的主著中，对于世人一般所指为“没有生气的时代的产物”，评为“硬化了的作品”的后期罗马时代的美术，也大加辩护，想承认其特殊的意义和价值。想从一个基本底的前提——在艺术史底发展的过程上，是常有着连续底的发达，常行着新的东西的创造的——出发，以发见那加于沉闷的后期罗马时代艺术上的历史底使命。想将在过去的大有光荣的古典美术中所未见，等到后来的盛大的基督教美术，这才开花的紧要的萌芽，从这沉闷的时代的产物里拾取起来。想在大家以为已经枯死了的时代中，看出有生气的生产力。理克勒的炯眼在这里所成就的显赫的结果，其给与于维纳派学徒们的影响，非常之大。而他的后继者之一的渥令该尔，为阐明戈谛克美术的特质起见，又述说了北欧民族固有的历史底使命，极为欧洲大战以后的，尤其是民族底自觉正在觉醒的——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是爱国热过于旺盛的——现代德国的社会所欢迎。

从推崇《艺术意欲》的这些历史论思索起来，首先疑及的，是当评量艺术上的价值之际，迄今用惯了的“规准”的权威。是超越了时代精神，超越了民族性的绝对永久的“尺度”的存在。历史学上的这新学说——在外形上——是和物理学上的相对性原理相象的。在物理学上，关于物体运动的绝对底的观测，已经无望，一切测定，都成了以一个一定的观点为本的“相对底”的事了，美术史上的考察也如此，也逐渐疑心到绝对不变的地位和妥当的尺度的存在。于是推崇“艺术意欲”的人们，便排除这样的绝对底尺度的使用，而别求相对底尺度，要将各时代各民族的艺术，就各各用了那时代，那民族的尺度来测定它。对于向来所常用的那样，以希腊美术的尺度来量埃及美术，或从文艺复兴美术的地位来考察中世美术似的“无谋”的尝试，开手加以根本底的批评了。他们首先，来寻求在测定上必要的“相对底尺度”。要知道现所试行考察的美术，在那创造之际的时代和民族的艺术底要求。要懂得那时代，那民族所固有的艺术意欲。

这新的考察法，可以适应到什么地步呢？又，他们所主张的尝试，成功到什么地步了呢？这大概是美术史方法论上极有兴味的问题罢。还有，这对于以德国系美术史论上有正系的代表者之称的威勒夫林（Heinrich Wölfflin）的《视底形式》（Sehform）为本的学说，站在怎样的交涉上呢，倘使加以考察，想来也可以成为历史哲学上的有趣的题目。关于这些历史方法论上，历史哲学上的问题，我虽有拟于不远的时宜，陈述卑见的意向，但现在在这里没有思索这事的余闲，也并无这必要。在此所能下断语者，惟自从这样的学说，惹了一般学界的注意以来，美术史家的眼界更广大，理解力也分明进步了。在先前只以为或一盛世的余光的地方，看出了新的历史底使命。当作仅是颓废期的现象，收拾去了的东西，却作为新样式的发现，而被注目了。不但这些。无论何事，都从极端之处开头的这一种时行的心理，驱遣了批评家，使它便是对于野蛮人的艺术，也尊敬起来。于是黑人的雕刻，则被含着兴味而考察，于东洋的美术，则呈以有如目下的褒辞。希腊和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美术，占着研究题目的大部分的时代已经过去，关于戈谛克，巴洛克的著述多起来了。历史家应该竭力是公平的观察者，同时也应该竭力是温暖的同情者，而且更应该竭力是锐利的洞察者——这几句说旧了的言语，现在又渐渐地使美术史界觉醒起来了。

但是，我在这里搬出长的史论上的——在许多的读者，则是极其闷气的——说话来，自然并非因为从此还要继续麻烦的议论。也不是装起了这样的议论的家伙，要给我的不工的叙述，以一个“确当的理由”。无非因为选作本稿的题目的近世欧洲的美术史潮——作为说明的手段——是要求这一种前提的。时代文化的特性和民族底的色彩，无论在那一个时期，在那里的美术，无不显现，自不待言，但在近代欧洲的美术史潮间，则尤其显现于浓厚而鲜明，而又深醰，复杂的姿态上。而且为对于这一期间的美术史潮的全景，画了路线，理解下去起见，也有必须将这宗美术史上的基础现象，加以注意的必要的。





二





凡文化的诸相，大抵被装着它的称为“社会”这器皿的样式拘束着。形成文化史上的基调的一般社会的形态，则将那时所营的文化底创造物的大体的型模，加以统一。纵有程度上之差，但无论是哲学，是艺术，这却一样的。这些文化的各呼部门——不消说得——固然照着那文化的特异性，各各自律底地，遂行着内面底的展开。但在别一面，也因了外面底的事情，常受着或一程度的支配。而况在美术那样，在一般艺术中，和向外的社会生活关系特深的东西，即尤其如此。在这里，靠着本身的必然性，而内面底地，发现出自己来的力量，是有的。但同时，被统御着一般社会的大势的基调——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是更表面底的社会上的权威——所支配着的情形，却较之别的文化为更甚。美术家常常必需促其制作的保护者。而那保护者，则多少总立在和社会上的权威相密接的关系上。不但如此，许多时候，这保护者本身，便是在当时社会上的最高的权威。使斐提亚斯和伊克谛努斯做到派第诺神祠的庄严者，是雅典的政治家贝理克来斯；使密开朗改罗完成息斯丁礼堂的大作者，是英迈的教皇求理阿二世，就象这样，美术底创造之业的背后，是往往埋伏着保护者的。至少，到十九世纪的初头为止，有这样的事。

但从十九世纪的初头——正确地说，则从发生于一七八九年的法兰西大革命前后的时候起，欧洲文化的型模，突然变化起来了。从历来总括底地支配着一般社会的权力，得了解放的文化的诸部门，都照着本身的必然性，开始自由地来营那创造之业。因为一般文化的展开，是自律底的，美术也就从外界的权威解放出来，得行其自由的发展。正如支配中世的文化者，是基督教会，支配文艺复兴的文化者，是商业都市一样，对于十七世纪的文化，加以指导，催进的支配者，是各国的宫廷。而尤是称为“太阳王”的路易十四世的宫廷。现在且仅以美术史的现象为限，试来一想这样的史上历代的事实。中世纪的美术，在兰斯和夏勒图尔的伽蓝就可见，是偏注于寺院建筑的。养活文艺复兴的美术家们者，就象在斐连垂的美提希氏一样，大抵是商业都市国家的富裕的豪门。十七世纪的美术家，则从环绕着西班牙，法兰西的宫廷的贵族中，寻得他们的保护者。在路易十四世的拘束而特尚仪式的宫廷里，则生出大举的历史画和浓厚的装饰画来。作为从其次的摄政期起，以至路易十五世在位中，所行的极意的放纵的官能生活的产物，则留下了美艳而轻妙的罗珂珂的艺术。大革命是即起于其直后的。绕着布尔蓬王朝的贵族们，算是最后，从外面支配着美术界的权力，骤然消失了。以查柯宾党员，挥其铁腕的大辟特，则封闭了原是宫廷艺术的代表底产物的亚克特美。这一着，乃是最后的一击，断绝了从来的文化的呼吸之音的。

那么，在大革命后的时代，所当从新经营的美术底创造之业，凭什么来指导呢？从他律底的威力，解放了出来的美术家门，以什么为目标而开步呢？当美术底创造，得了自由的展开之际，则新来就指导者的位置的，乃是时代思想。时代思想即成为各作家的艺术底信念，支配了创造之业了。这在统法兰西大革命前后的时期中，首先是古典主义的艺术论。于是罗曼谛克的思想，写实主义，印象主义，便相继而就了指导者的位置。仰绥珊，戈庚，望呵霍，蒙克，呵特赉，玛来斯为开祖的最近的时代思潮，要一句便能够代表的适宜的话，是没有的，但恐怕用“理想主义”这一语，也可以概括了罢。属于这一时代的作家的主导倾向，在一方面，是极端地观念主义底，而同时在他方面，则是极端地形式主义底的。

然而在这里，有难于忽视的一种极重要的特性，现于近世欧洲的美术史潮上。就是——欧洲的几乎全土，同时都参与着这新的经营了。法兰西，德意志，英吉利三国，是原有的，而又来了西班牙，意大利，荷兰那样睡在过去的光荣里的诸邦，还要加些瑞士，瑙威，俄罗斯似的新脚色。于是就生出下面那样兴味很深的现象来——领导全欧文化的时代思想，虽然只有一个，但因了各个国度，而产物的彩色，即有不同。美术底创造的川流，都被种种的地方色，鲜明地染着色彩。时代思想的纬，和民族性的经，织出了美术史潮的华丽的文锦来。时代文化的艺术意欲，和民族固有的艺术意欲，两相交叉。因此，凡欲考察近世的美术史潮者，即使并非维纳派的学徒，而对于以深固的艺术意欲为本据的两种基础现象，却也不能不加以重视了。





三





但在大体上，形成近世欧洲美术史潮的基调者，是法兰西。从十八世纪以来，一向支配着欧洲美术界的大势的国民，是法兰西人。而这国民所禀赋的民族性底天分，则是纯造形底地来看事物的坚强的力。便是路易十三世时，为走避首都的繁华的活动，而永居罗马的普珊，他的画风虽是浓重的古典主义底色彩，但已以正视事物的写实底的态度，为画家先该努力的第一义务了。逍遥于宾谛阿丘上，向了围绕着他的弟子们所说的艺术的奥义，就是“写实。”域多的画，是绚烂如喜剧的舞台面的，而他的领会了风景的美丽的装饰底效果者，是往卢森堡宫苑中写生之赐。表情丰富的拉图尔的肖像，穆然沉著的夏尔檀的静物，大辟特所喜欢的革命底的罗马战士，安格尔的人体的柔软的肌肤，陀拉克罗亚的强烈的色彩，即都出于正视事物的坚强之力的。卢梭，果尔培，穆纳，顺次使写实主义愈加彻底，更不消说了。便是那成了新的形式主义的祖师的绥珊，也就在凝视着物体的面的时候，开拓了他独特的境地。

委实不错，法兰西的画家们，是不大离开造形的问题的。为解释“美术”这一个纯造形上的问题计，他们常不抛弃造形的地位。纵使时代思潮怎样迫胁地逞着威力，他们也忠实地守着自己的地盘。纵有怎样地富于魅力的思想，也不能诱惑他们，使之忘却了本来的使命。经历了几乎三世纪之久的时期——至少，到二十世纪的初头为止——法兰西的美术界，所以接续掌握着连绵的一系的统治权者，就因为这国民的性向，长于造形底文化之业的缘故。

然则法兰西以外的国民怎样呢？尤其是常将灿烂的勋绩，留在各种文化底创造的历史上的德意志民族，是怎样呢？承法兰西的启蒙运动之后，形成了十八世纪末叶以来思想界的中心底潮流的，是德意志。在艺术的分野，则巴赫以来的音乐史，也几乎就是德意志的音乐史。南方的诸国中，虽然也间或可见划分时代的作家，但和光怪陆离的德意志的音乐界，到底不能比并。——和这相反，在造形底的文化上，事情是全两样的。音乐和美术，也许带着性格上相反的倾向的这两种的艺术，对于涉及创造之业的国民，也站在显然互异的关系上的罢。从北方民族中，也迭出了美术史上的伟人。望蔼克兄弟，调垒尔，望莱因——只要举这几个氏名，大约也就够作十分的说明了。……

远的过去的事且放下。为使问题简单起见，现在且将考察的范围，只限于近代。在这里，也从北方民族里，有时产出足以划分时代的作家。而这些作家，还发挥着南方美术界中所决难遇见的独自性。那里面，且有康斯台不勒似的，做了法兰西风景画界的指导者的人。但是，无论如何，那些作家所有的位置，是各个底。往往被作为欧洲美术界的基调的法兰西所牵引。北欧的美术界所站的地盘，常常是不安定的。一遇时代的潮流的强的力，便每易于摇动。（照样的关系，翻历史也知道。在十六世纪后半的德意志，十七世纪末的荷兰等，南方的影响，是常阻害北方固有的发达的。）

就大概而言，北欧的民族，在造形上的创造，对于时代思潮的力，也易于感到。那性格的强率，并不象法兰西国民一样，在实际上和造形上的“工作”上出现，却动辄以泼剌的思想上和观念上的“意志”照样，留遗下来。这里是所以区分法、德两国民在美术界的一般的得失的机因。北欧民族——特是德意志民族，作为美术家，似乎太是“思想家”了。现在将问题仅限于美术一事的范围而言——则法兰西人在大体上，是好的现实主义者。北欧的人们却反是，时常是不好的理想主义者。为理想家的北欧人，是常常忠实于自己的信念的。然而往往太过于忠实。他们屡次忘却了自己是美术家，容易成为作画的哲学者。崇奉高远的古典主义的凯思典斯，是全没有做过写生的事的。不用模特儿，只在头里面作画。陶醉于罗曼谛克思想的拿撒勒派的人们，则使美术当了宗教的奴婢。吃厌了洛思庚的思想的拉斐罗前派，怪异的诗人画家勃来克，宣讲浓腻的自然神教的勃克林。——还有在一时期间，支配了德意志画界的许多历史哲学者们的队伙！

自然，生在法兰西的作家之中，也有许多是时代的牺牲者。有如养在“中庸”的空气中的若干俗恶的时行作家，以及将印象派的技巧，做成一个教义，将自己驱入绝地的彩点画家等，是从法兰西精神所直接引导出来的恶果。同时，在北欧的人们里，也有几个将他们特有的观念主义，和造形上的问题巧妙地联结起来的作家。望呵霍的热烈的自然赞美，蒙克的阴郁的人生观不俟言，玛来斯的高超的造形上的理想主义，勖温特的可爱的童话，莱台勒的深刻的历史画，也无非都是只许北欧系统的画家作独具的才能的发露。正如谛卡诺的色彩和拉斐罗的构图，满是意太利风一样，仑勃兰德和调垒尔的宗教底色彩，也无处不是北欧风。北欧的人们自从作了戈谛克的雕刻以来，是禀着他们固有的长处的。但他们的特性，却往往容易现为他们的短处。如近时，在时代思想之力的压迫底的时代，则这样的特性作为短处而出现的时候即更其多。他们的坚强的观念主义，动辄使画家忘却了本来的使命。就只有思想底的内容，总想破掉了造形上的形，膨张出来。但在幸运的时候，则思想和造形也保住适宜的调和，而发现惟北欧人才有的长处。





二　法兰西大革命直前的美术界





以法兰西大革命为界，展布开来的近世美术史潮的最初的发现，不消说，是古典主义。在批评家有温开勒曼（注一），在革命家有大辟特，在陶醉家生了凯思典斯的古典主义的滔滔的威力，风靡了美术界的情状，且待后来再谈。当本稿的开初，我所要先行一瞥的，是这样的古典主义全盛时代的发生以前的状态。盛于十七世纪的，以中央集权制为基础的绚烂的宫廷文化的背后，是逐渐凝结着令人豫感十八世纪末叶的巨变的启蒙思想的。这启蒙主义的思潮，出现于美术界的姿态，凡有两样。就是古典主义和道德主义。

启蒙思想和古典主义之间，是原有着深的关系的。讨论改良社会的人们，就过去的历史中，搜求他们所理想的社会的实例时，那被其选取的，大抵是古典希腊和古典罗马。在十八世纪的启蒙期，往昔的古典文化的时代也步步还童，成了社会改良的目标和模范。于是美术上的古典样式，即势必至成为社会一般的趣味了。画家则于古典时代的事迹中寻题材，建筑家则又来从新述说古典样式的理论。而这时候，恰又出了一件于古典主义的艺术运动，极为有力的偶然的事件。朋卑，赫苦拉尼谟的组织底的发掘事业就是。埋在维苏斐阿的喷烟之下的古典时代的都市生活，从刚才出炉的面包起，直到家犬，从酒店妓寮起，直到富豪的邸宅；具备一切世相照样的情状，都被发掘出来了。举世都睁起了好奇的眼睛。朋卑式的室内装饰流行起来，以废址作点缀的风景画大被赏玩。往意太利的旅客骤然加增，讲述古典时代的书籍也为人们所争读了。即此，也就不难想见那憎厌了巴洛克趣味的浓重，疲劳于罗珂珂的绚烂的人心，是怎样热烈地迎取了古典趣味了罢。温开勒曼的艺术论之风靡一世，曼格司（Raffael Mengs）和凯诺伐（Antonio Canova）的婉顺的似是而非古典样式之为世所尊，即全是这样的事情之赐。在德国美术家们之间，这倾向所以特为显著者，是不难从北欧民族的特性，推察而得的。

这时候，好个法兰西的作家们，居然并没有忘了他们的正当的使命。以巴黎集灵殿的建设者蜚声的司拂罗（Jacques Germain Soufflot），以参透了服尔德性格的胸像驰誉的乌敦（Antoine Houdon），以妩媚的自画像传名的维齐路勃兰（Vigée–Lebrun），虽说都是属于似而非古典主义时代的作家，但决不如北欧的美术家们一般，具有陶醉底的婉顺。个个都带着“时代思想的绣像”以上的健实的。这是当然的事，仰端庄而纯正的古典主义的作家普珊，为近世美术之祖的法兰西人的国民性，要无端为时代思想所醉倒，是太禀着造形上的天分了。

话虽如此，对于古典主义的思想，未曾忘了本分的法兰西国民，对于启蒙思想的别一面——道德主义，却也不能守己了。愤怒于布尔蓬王朝特有的过度的官能生活所养成的蒲先（François Boucher）所画的放浪的裸女的娇态和茀拉戈那尔（Honoré Fragonard）所写的淫靡的戏事，而生了极端地道德底的迪兑罗（Denis Diderot）的艺术观。想以画廊来做国民的修身教育所的他，便奖励那劝善惩恶的绘画。成于格莱士（J.Baptiste Greuze）之笔的天真烂漫的村女和各种讽刺底家庭风俗画，便是这样的艺术论的产物。而从中，如画着父子之争之作，也不过是小学校底训话的插画。在茀拉戈那尔的从钥孔窥见房中的密事似的绘画之后，有格莱士的道德画，在蒲先的女子的玫瑰色的柔肌之后，有村女的晚祷，这是势所必至的。

还有，启蒙期所特有的这样的现象也见于英吉利（注二）。将劝善惩恶底的故事，画成一副连作的荷概斯（William Hogarth），是那代表者。史家是往往称荷概斯为民众艺术之祖的。但是，有一个和典型底的北欧人的这英吉利人，成为有趣的对象的作家。带着典型底的南欧人之血的西班牙的戈雅（F.J.de Goya）就是。作为一种罗珂珂画家，遗留着肖像画的戈雅，在别方面，也是豪放的热情的画家。对于在决斗和斗牛的描写上，挖出西班牙的世态来的他，自然并无启蒙思想之类的影响。他但以南方风的单刀直入的率直，将浮世的争竞，尽量摊在画面之上罢了。

然而也有虽然生在这样眩目的时代，却以象个对于社会的艺术家似的无关心，而诚实地，养成了自己的个性的法兰西作家。这就是反映着摄政期的风雅的趣味的域多（Antoin Watteaue），路易十五世时代的代表底肖像画家拉图尔（La Tour）和呼吸那平民社会的质朴的空气的夏尔檀（J.S.Chardin）。

域多的画，引起人仿佛听着摩札德的室内乐一般的心情。在风雅而愉快的爽朗中，有轻轻的一缕哀愁流衍。那美，就正如反复着可怜的旋律的横笛的声音。知道将那时贵族社会的放纵的挑情的盛会在最好的意义上，加以美化的他，是高尚的“爱的诗人。”手卷似的“船渡”之图和极小幅的“羽纱”和“兰迪斐朗”——惟这些，正是布尔蓬王朝之梦的最美的纪念。

拉图尔是能将易于消逝的表情，捉在小幅的垩笔画上的画家。当时一般的肖像画，一律是深通变丑女为美人的法术的幻术师，独有他一个，却描了照样的表情。无论在什么容颜上，都写出可识的活活泼泼的个性的闪烁来。虽然也出入于显者之间，但未尝堕落在廷臣根性的阿谀里。虽在以纤手揽了宫廷的实权，势焰可坠飞鸟的朋波陀尔夫人之前，也随便地自行其奇特的举动。虽然夹在只有成衣匠一般根性的当时肖像画家之间，而惟有拉图尔，是画着真的肖像。

为外科医生画了招牌，遂成出世之作的夏尔檀，是送了和当时贵族社会并无交涉的生涯的。生活在巴黎的质朴的平民之间的他，即从平民的日常生活中，发见好题目。有如迭出于十七世纪的泥兑兰的优秀的画家们一般，谨慎平和的日常生活的风俗画和穆然沉著的静物画，是他的得意的境地。相传眼识高明的一个亚克特美会员，曾经称赞他的静物画，以为是拂兰特尔画家的作品。夏尔檀的画风，是如此其泥兑兰式的。一面呼吸着万事都尚奢华的空气，而追随在荣盛于一世纪前的邻国的作家们之后，独自静静地凝视着碟子，鱼，果物的他，恰在一世纪后，又发见一个伟大的后继者了。这人便是绥珊。

这时的情况，大体就是这样。在这里，大概可以这样地说罢。大革命以前的时候，指导着一般社会的思潮，是启蒙主义的思想。以法兰西为中心而兴起的这思潮，在法兰西的美术界，自然也留下浓厚的痕迹的。和将起的大革命一同，这样的倾向便更加彻底，一时也获得画家的支配权。但是，另外还有几个作家，却并不为启蒙主义的思想底风潮所扰，而静静地走着艺术的本路。普珊，域多，夏尔檀——在这里，虽然隐约，却有着十七世纪以来，直至大革命止，统御着法兰西画界的强的力。





三　古典主义的主导作家





如上文所述，和改良社会的呼声一同，渐次增加其密度的美术上的古典运动，是在一七八九年的法兰西大革命前后的时候，入了全盛期。以古典罗马的共和政治为模范的革命政府的方针，是照式照样地反映着当时的美术界的。和革命政府的要人罗拔士比合着步调的美术家，是大辟特。这发挥敏腕于查柯宾党政府的大辟特，其支配当时的美术界，是彻头彻尾查柯宾风。一七九三年所决行的美术亚克特美的封闭，也有置路易十六世于断头台的革命党员的盛气。以对于一切有力者的马拉式的憎恶，厌恶着亚克特美的专横的大辟特，为雪多年的怨恨计，所敢行的首先的工作，是葬送亚克特美。



因为是这样的始末，所以和法兰西大革命相关连的古典主义的美术运动，一面在法兰西的美术界留下最浓厚的痕迹，是不消说得的。然而在别一面：则古典主义的艺术运动中，还有属于思想方面的更纯粹的半面。还有无所容心于社会上的问题和事件，只是神往于古典文化的时代与其美术样式，作为艺术上的理想世界的思潮。还有想在实行上，将以模仿古典美术为现代美术家的真职务的温开勒曼式的艺术论，加以具体化的美术家们。较为正确地说起来，也就是想做这样的尝试的一种气运，支配着信奉古典主义的一切作家的创作的半面。但是，这样的理想主义底的古典主义的流行，较之在无不实际底的法兰西国民之间，却是北方民族间浓厚得远。如凯思典斯的绘画，梭尔跋勒特生的雕刻，洵开勒的建筑，即都是这浓厚的理想主义的产物。

兴起于法兰西的艺术上的新运动，那动机是如此其社会运动底，实际底，而和这相对，在北欧民族之间的运动，却极端地思想底，非实际底的，从这事实来推察，一看便可以觉得要招致如下的结果来。就是，在法兰西的艺术上的新运动，以造形上的问题而言，大概要比北欧诸国的这运动更不纯，惟在北欧诸国，才能展开纯艺术底的机运罢。但事实却正相反。无处不实际底的法兰西人，对于美术上的制作，也是无处不实际底的。纵使制作上的动机或有不纯，但一拿画笔在手，即总不失自己是一个画家的自觉。但北欧的作家们，则因为那制作的动机过于纯粹之故，他们忘却了自己是美术家了。仅仅拘执于作为动机的思想底背景，而全不管实际上造形上的问题了。在这里，就自然而然地分出两民族在美术史上的特性来。而且从这些特性，必然底地发生出来的作为美术家的两民族的得失，也愈加明白。将这两民族的特质，代表得最好的作家，是法兰西的大辟特和什列斯威的凯思典斯，所以将这两个作家的运命一比照，大概也就可以推见两民族的美术史上的情况了。





a　大辟特的生涯与其事业





革命画家大辟特（Jacques Louis David）的生涯是由布尔蓬王朝的宠儿蒲先的提携而展开的，布尔蓬王家在美术的世界里，也于不识不知之中，培植了灭亡自己的萌芽，真可以说是兴味很深的嘲弄。在卢佛尔美术馆，收藏大辟特的大作的一室里，和“加冕式”和“荷拉调斯”相杂，挂着一张令人疑为从十八世纪的一室里错弄进来的小幅的人物。然而这是毫无疑义的大辟特的画。是他还做维安的学生，正想往罗马留学时候，画成了的画。这题为“玛尔斯和密纳尔跋之争”的画，是因为想得罗马奖，在一七七一年陈列于亚克特美的赛会的作品。色彩样式，都是罗珂珂风，可以便随便看去的人，误为蒲先所作的这画，不过挣得了一个二等奖。然而作为纪念那支配着布尔蓬王家颓废期的画界的蒲先和在查柯宾党全盛期大显威猛的大辟特的奇缘之作，却是无比的重要的史料。描着这样太平的画的青年，要成为那么可怕的大人物，恐怕是谁也不能豫料的罢。在禀有铁一般坚强的意志的大辟特自己，要征服当时画界的一点盛气，也许是原来就有的，然而变化不常的时代史潮，却将他的运命，一直推荡下去了。古典主义的新人，启蒙思想的时行作家，革命政府的头领，拿破仑一世的首座宫廷画师——而最后，是勃吕舍勒的流谪生活。

世称古典主义的门户，由维安（J.M.Vien）所指示，借大辟特而开开。当罗珂珂的代表画家蒲先，将年青的大辟特托付维安时，是抱着许多不安的，但这老画家的不安，却和大辟特的罗马留学一同成为事实而出现了。对于在维安工作场中，进步迅速的大辟特，要达到留学罗马的夙望，那道路是意外地艰难。赛会的罗马奖，极不容易给与他。自尊心很强的大辟特，受不住两次的屈辱，竟至于决心要自杀。虽然借着朋友们的雄辩，恢复了勇气，但对于亚克特美的深的怨恨，在他的心里是没有一时消散的。一七九三年的封闭亚克特美，便是对于这难忘的深恨的大胆的报复。

在一七七四年的赛会上，总算挣得罗马奖的“司德拉忒尼克”，也依然是十八世纪趣味之作；但旅居罗马，知道了曼格司和温开勒曼的艺术论，又游朋卑，目睹了罗马人的日常生活以来，全然成为古典主义的画家了。古典主义的外衣，便立刻做了为征服社会之用的武器。画了在毕占德都门乞食的盲目的老将“培里萨留斯”，以讽刺王者的忘恩之后，又作代表罗马人的公德的“荷拉调斯的家族”以赞美古昔的共和政治的他，已经是不可动摇的第一个时行画家了。

“荷拉调斯的家族”是出品于第一七八五年的展览会的。接着，在八五年，出品了“服毒的苏格拉第”。而在八九年——在那大革命发生的一七八九年——则罗马共和政治的代表者“勃鲁图斯”现对于大辟特陈列的作品，因那时的趣味，一向是盛行议论着考古学上的正确之度的，但“勃鲁图斯”的所能唤起于世人的心中者，却只有共和政治的赞颂。当制作这画的时候，大辟特也并未怠慢于仔细的考古学上的准备，然而人们对于这样的问题，已经没有兴趣了。没有这样的余裕了。除了作为目下的大问题，赞颂共和政治的之外，都不愿意入耳。那哭着的勃鲁图斯的女儿的鬈发纷乱的头，是用罗马时代的作品巴刚忒的头，作为模特儿的——这样的事，已经成为并无关系的探索了。最要紧的，只是勃鲁图斯的牺牲了私情的德行。但是，总之，投合时机的大辟特的巧妙的计算，是居然奏了功。而临末，他便将自己投入革命家的一伙里去了。

作为查柯宾党员的大辟特的活动，是很可观的。身为支配革命政府的大人物之一人，他的努力也向了美术界的事业。因为对于亚克特美的难忘的怨恨，终至于将这封闭起来，也就是这时代的举动。这时代，还举行了若干尝试，将他那艺术上的武器的古典主义，展向只是凑趣的空虚。但在别一面，足以辩护他是真象法兰西的美术家的几种作品，却也成于这时候。如描着在维尔赛的第三阶级的“宣誓式”的庞大的底稿，被杀在浴室中的“马拉”的极意的写实底的画象，就都是纪念革命家的大辟特的作品，而同时也是保证他之为美术家的资格的史料，和空虚的古典主义远隔，而造端于稳固的写实的他的性格，从这些作品上，可以看得最分明。说到后来的制作“加冕式”时，大概还有叙述的机会罢，但虽在极其大举的许多人集合着的构图中，也还要试行各个人物的裸体素描的那准备的绵密，以当时的事情而论，却是很少有的。想要历史底地，纪念革命事业，因而经营起来的这些作品，加了或一程度的理想化，那自然是不消说，然而虽然如此，稳固的他的性格，要离开写实底的坚实，是不肯的。

和罗拔士比一同失脚的他，几乎送了性命。从暂时的牢狱生活得了解放后，他便遁出了政治上的混乱的生活，成为消日月于安静的工场里的人了。在这时候，所描的大作，是“萨毗尼的女人，”当收了大效的这作品特别展览时，在分给看客的解说中，有下面那样的句子：





“对于我，已经加上的，以及此后大抵未必绝迹的驳难，是在说画中的英雄乃是裸体。然而将神明们，英雄们，和别的人物们，以裸体来表现，是容许古代美术家们的常习。画哲人，那模样是裸体的。搭布于肩，给以显示性格的附属品。画战士，那模样是裸体的。战士是头戴胄，肩负剑，腕持盾，足穿靴。……一言以蔽之，则试作此画的我的意向，是在以希腊人罗马人来临观我的画，也觉得和他们的习惯相符的正确，来描画古代的风习。”





作为古典主义的画论，大辟特所怀的意向，实际上是并不出于这解说以上的。这样的简单的想法，颇招了后世的嘲笑。“大辟特所画的裸体的人物所以是罗马人者，不过是仗着戴胄这一点，这才知道的。”——由这样的嘲笑，遂给了古典主义一个绰号，称为“救火夫”。大约因为罗马人和救火夫，都戴着胄的缘故罢。然而正因为大辟特的教义，极其简单，所以也无须怕将他的制作，从造形的问题拉开，而扯往思想底背景这方面去。招了后世的嘲笑的他的教义的简单，同时也是救助了做画家的他的力量。





作为革命家的活动既经完结，作为宫廷画师的生活就开始了。画了“度越圣培那之崄的拿破仑，”以取悦于名誉心强的伟大的科尔细加人的大辟特，是留下了一幅“加冕式”，以作纪念拿破仑一世的首座宫廷画师时代的巨制。

因为要纪念一八○四年，在我后寺所举行的皇帝拿破仑一世和皇后约瑟芬的有名的加冕式，首座宫廷画师大辟特，便从皇帝受了制作的命令。成就了的作品，即刻送往卢佛尔，放在美术馆的大厅中，以待一八○八年的展览会的开会。画幅是大得可观，构图是非常复杂。画的中央，站着身被红绒悬衣的皇帝，举着手，正要将冕加于跪在前面的皇后的头上。有荣誉的两个贵女——罗悉福珂伯爵夫人和拉巴列忒夫人——执着皇后的悬衣的衣裾。皇帝的背后，则坐着教皇彪思七世，在右侧，是教皇特派大使加普拉拉和加兑那尔的勃拉思基以及格来细亚的一个僧正。而环绕着这些中心人物的，是从巴黎的大僧正起，列着拿破仑的近亲，外国的使臣，将军等。

然而这大举的仪式画，其实却是规模极大的肖像画。对于画在上面的许多人物的各个，是一一都做过绵密的准备的。有一些人，还不得不特地往大辟特的工作场里去写照。在大辟特的一生中，旋转于他的周围的社会之声的喧嚣的叫唤之间，他也并没有昏眩了那冷静的“写实眼”。他当这毕生的大作的制作之际，是没有忘却画家的真本分的。惟这大举的仪式画，是和“宣誓式”，“马拉”，以及凯莱密埃夫人的素衣的肖像画一同，可以满足地辩护大辟特之为画家的作品。即使有投机底的凑趣主义和空虚的古典主义的危险的诱惑，然而为真正的画家，所以赠贻于后世者甚大的他的面目，是在这巨制上最能窥见的。

命令于首座宫廷画师的他的制作，另外还有“军旗授与式”，“即位式”和“在市厅的受任式”等。然而已告成功的，却只有成绩较逊的“军旗授与式”。此外的计划，都和拿破仑的没落同时消灭，成为荣华之梦了。

百日天下之际，对布尔蓬王家明示了反抗之意的大辟特，到路易十八世一复位，便被放逐于国外了。寓居罗马是不准的，他便选了勃吕舍勒。恰如凯旋将军一样，为勃吕舍勒的市民们所迎接的他，就在这地方优游俯仰，送了安静的余生。对于画家们，勃吕舍勒是成为新的巡礼之地了，但在往访大辟特的人们之中，就有年青的藉里珂在内。惟这在一八一二年的展览会里，才为这画界的霸者所知的藉里珂，乃是对于古典主义首揭叛旗的热情的画家。

蕴在大辟特胸中的强固的良心，将他救助了。使他没有终于成为“时代的插画”者，实在即由于他的尊重写实的性格。就因为有这紧要的一面，他的作品所以能将深的影响，给与法兰西的画界的。大辟特工作场中所养成的直传弟子格罗，即继承着他的宫廷画师那一面，以古今独步的战争画家，仰为罗曼谛克绘画的鼻祖。照抄了大辟特的性格似的安格尔（J.G.Ingres）（注三），则使古典主义底倾向至于彻底，成了统法兰西画界的肉体描写的典谟。然而这两个伟大的后继者，却都以写实底表现，为他们艺术的生命的。从拿破仑的军队往意太利，详细地观察了战争实状的格罗，和虽然崇奉古典主义——以他自己的心情而言——却非常憎厌“理想化底表现的”安格尔（注四）——都于此可以窥见和其师共通的法兰西精神。只要有谁在左拉的小说《制作》里，看见了虽是极嫌恶安格尔的亚克特美主义的绥珊，而在那坚实的肉体描写上，却很受了牵引的那事实，（？）则对于这一面的事情，便能够十分肯定了罢。十九世纪开初的法兰西风的古典主义运动，是怎样性质的事，算是由代表者大辟特的考察上，推察而知大概了，那么，这一样的古典主义的思想，又怎地感动了北欧的作家呢？以下，且以凯思典斯为中心，来试行这方面的考察罢。





b　凯思典斯的生涯及其历史底使命





一七五四年，雅各亚谟司凯思典斯（Jakob Asmus Carstens）生在北海之滨的什列斯威的圣克佑干的一间磨粉厂里了。是农夫的儿子，在附属于什列斯威的寺院的学校里通学的，但当休暇的时间，便总看着寺院的祭坛画。虽然做了箍桶店的徒弟，终日挥着铁槌，而一到所余的夜的时间，即去练习素描，或则阅读艺术上的书籍。尤其爱看惠勃的《绘画美论》，而神往于身居北地者所难于想象的古典时代的艺术。一七七六年，他终于决计弃去工人生活，委身于画术了，但不喜欢规则的修习，到一七七九年，这才进了珂本哈干的亚克特美。然而这也不过因为想得留学罗马的奖金。在他那神往于斐提亚斯和拉斐罗的心中，则超越了一切的计算，几乎盲目底地只望着理想的实现。因此，在珂本哈干，也并不看那些陈列在画廊中的绘画，却只亲近着亚克特美所藏的古代雕刻的模造品。然而在凯思典斯的性格上，是有一种奇异的特征的，便是这些模造品，他也并不摹写。但追寻着留在心中的印象，在想象中作画，是他的通常的习惯。在远离原作的他，那未见的庄严的世界，是只准在空想里生发的。南欧的作家们，要从原作——或较为完全的模造品——来取着实的素描，固然是做得到的，然而生在北国的凯思典斯，却只能靠了不完全的石膏象，在心中描出古典艺术的影象。不肯写生，喜欢空想的他的性格，那由来就在生于北国的画家所遭逢的这样的境遇，尤在偏好亲近理想和想象的世界的北方民族的国民性。所以，美术史上所有的凯思典斯的特殊的意义，单在他的艺术底才能里面，也是看不出来的。倒不如说，却在一面为新的艺术上的信念所领导，一面则开拓着自己的路的他那艺术的意欲这东西里面罢。换了话说，也就是所以使凯思典斯的名声不朽者，乃是远远地隐在造形底表现的背后的那理想这东西。

在珂本哈干的亚克特美里，他的才能是很受赏识的，但因为攻击了关于给与罗马奖的当局的办法，便被斥于亚克特美，只好积一点肖像画的润笔，以作罗马巡礼的旅费了。一七八三年，他终于和一个至亲，徒步越过了亚勒宾。然而当寓居曼杜亚，正在热心地临摹着求理阿罗马诺的时候，竟失掉了有限的旅费，于是只得连向来所神往的罗马也不再瞻仰，回到德国去。五年之后，以寒饿无依之身，住在柏林；幸而得了那时的大臣哈涅支男爵的后援，这才不忧生活，并且和那地方的美术界往来，终于能够往罗马留学。到一七九二年，凯思典斯平生的愿望达到了。他伴着结为朋友的建筑家该内黎，登程向他所倾慕的罗马去了。

然而恩惠来得太迟。在凯思典斯，已经没有够使这新的幸运发展起来的力量了。他将工作的范围，只以略施阴影的轮廓的素描为限。修习彩画的机会，有是有的，但他并不设法。在他，对于色彩这东西的感觉，是欠缺的。不但这样，擅长于肖像画的他，观察的才能虽然确有充足的天禀，但他住惯在空想的世界里了，常恐将蕴蓄在自己构想中的幻想破坏，就虽在各个的Akt的练习上，也不想用模特儿。古典时代的仿造品——但其中的许多，乃只是正在使游览跋第凯诺的现在的旅人们失望的拙劣的“工艺品”——和密开朗改罗和拉斐罗，不过单使他的心感激罢了。当一七九五年，在罗马举行那企图素描的个人展览会时，因为分明的技巧上的缺陷，颇招了法兰西亚克特美人员的嘲笑。凯思典斯寓居罗马时最大之作，恐怕是取题材于呵美罗斯的人和诗的各种作品罢。但在这些只求大铺排的效果，而将人体的正确的模样，反很付之等闲的素描上，也不过可以窥见他的太执一了的性格。虽经哈涅支男爵的劝告，而不能离开“永远之都”的凯思典斯，遂终为保护者所弃，一任运命的播弄。因为过度的努力的结果，成了肺病的他，于是缔造着称为“黄金时代”这一幅爽朗的画的构想，化为异乡之土了。





北方风的太理想主义底的古典主义，以怎样的姿态出现，怎样地引导了北方的美术家呢？这些事情，在上文所述的凯思典斯的生涯中，就很可以窥见。凯思典斯所寻求的世界，并非“造形这东西的世界。”在他，造形这东西的世界，无非所以把握理想的世界的不过一种手段罢了。以肉体作理想的象征，以比喻为最上的题材的凯思典斯的意向，即都从这里出发的。寻求肉体这东西的美，并非他所经营。他所期望的，是描出以肉体为象征的理想。他并不为描写那充满画幅的现实的姿态这东西计，选取题材。他所寻求的，是表现于画面的姿态，象征着什么的理想。爱用比喻的凯思典斯的意向，即从这里出发的。轻视着造形这东西的意义的他，作为画家，原是不会成功的。然而那纯粹的——太纯粹的——艺术上的信念，却共鸣于北方美术家们的理想主义底的性向。法兰西的画家们，虽然蔑视他的技术的拙劣，而北方的美术家们，受他的影响却多。专描写些素描和画稿，便已自足的许多德意志美术家们，便是凯思典斯正系的作家。而从中，丹麦的雕刻家巴绥勒梭尔跋勒特生（Barthel Thorwaldsen），尤为他的最优的后继者。正如凯思典斯的喜欢轮廓的素描似的，梭尔跋勒特生所最得意者，是镌刻摹古的浮雕；他又如凯思典斯一样，取比喻来作材料。刻了披着古式的妥喀的冷的——然而非常有名的——基督之象者，是梭尔跋勒特生。在无力地展着两手的基督的姿态上，那行礼于祭坛前面的祭司一般的静穆，是有的罢。但并无济度众生的救世主的爱的深。——在这里，即存着古典主义时代的雕刻所共通的宿命底的性质。由北方的美术家标榜起来的古典主义的思潮，于是成为空想底的理想主义，而且必然底地，成为空虚的形式主义，驯致了置纯造形上的问题于不顾的结果了。





四　罗曼谛克思潮和绘画





较之古典主义的思潮，精神尤为高迈的罗曼谛克的时代精神，将怎样的交涉，赍给美术界了呢？古典主义的思想，是在明白的理智之下，只幻想着理想的世界的，在这之后，以人间底感情的自由的高翔和对于超现实底的事物的热烈的神往为生命的罗曼谛克的精神，便觉醒了。这新的思潮，将怎样的影象，投在造形底文化的镜面上了呢？而且以法兰西和德意志为中心的两种性格不同的民族的各个，既然受了这新的思潮，又显出怎样不同的态度呢？代表这两民族的美术家们，各以怎样的方法，进这新时代去的呢？——在这里，就发见近世美术史上的兴味最深的问题之一。但是，要将近世美术史上最为复杂的时代的当时美术界的状态，亘全体探究起来，恐怕是不容易的。所以现在只将范围限于极少数的作家，暂来试行考察罢。





a　藉里珂和陀拉克罗亚





“假如在法兰西，也见有可以称为罗曼谛克的思潮的东西……”或者是“在维克多雩俄也得称为罗曼谛克的范围内……”加上这样的条件，以论法兰西的罗曼谛克者，是德国美术史家的常习。这样的思路，实在是将对于罗曼谛克思潮的法、德两国的关系，说得非常简明的。为什么呢？就因为从以极端地超现实底的神往为根柢的德意志罗曼谛克思潮看来，法兰西的这个，是太过于现实底的了。

在法兰西的罗曼谛克的美术运动，是从那里发生的呢？以什么为发端，而达了那绚烂的发展的呢？——要以全体来回答这问题，并不是容易事。非有涉及极沉闷而广泛的范围的探索，大概到底不能给一个满足的解答的罢。然而，至少，成为在法兰西美术史上，招致这新时代的最大原因之一者，实在是格罗（Tean Gros）的战争画。随着拿破仑的意大利远征——虽是一个非战斗员——在眼前经验了战乱的实况的他，便成了当时最杰出的战争画家了。在他，首先有大得称誉的“茄法的黑疫病人”，及“埃罗之战”和“亚蒲吉尔之战”等的大作。而这些战争画，则违反了以古典主义的后继者自任的格罗的豫期——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是逆了他的主意——竟使他成了罗曼谛克画派的始祖。因为描写在他的战争画上的伤病兵的苦痛的表情，勇猛的军马的热情，新式的绚烂的色彩，东方土民的风俗——在这里，是法兰西罗曼谛克的画题的一切，无不准备齐全了。

反抗古典主义的传统而起的第一个画家，是绥阿陀尔藉里珂（Th.Géricault）。从格罗的画上，学得色彩底地观看事物，且为战士和军马的画法所刺激的他，从拿破仑的好运将终的时候起，渐惹识者的注意了。终在一八一九年的展览会里，陈列出“美杜萨之筏”来，为新时代吐了万丈的气焰。这幅画，是可怕的新闻记事的庄严化。描写出载着触礁的兵舰美杜萨的一部分舰员的筏，经过长久的漂泛之后，载了残存的少数的人们，在怒涛中流荡的模样的。还未失尽生气的几个舰员，望见了远处的船影，嘶声求着救助。呼吸已绝的尸骸，则横陈着裸露的肢体，一半浸在水中。如果除去了带青的褐色的基调和肉体描写的几分雕刻底的坚强，已经是无可游移的罗曼谛克期的作品了。况且那构想之大胆，则又何如。在由“战神”拿破仑的赞赏，仅将现实的世界收入画题的当时的美术界里，这画的构想，委实是前代未闻的大胆的。

然而更有趣的，是藉里珂为了这绘画，所做的准备的绵密。他不但亲往病院，细看发作的痛楚和临终的苦恼；或将死尸画成略图；或留存肉体的一部分，直到腐烂，以观察其经过而已。还扎乘筏生还的船匠，使作木筏的模型；又请了正患黄疸的朋友，作为模特儿；并且往亚勃尔，以研究海洋和天空；也详细访问遭难船舶的阅历。后文也要叙及和藉里珂的这样的制作法相对，则当时德国画家们所住的空想的世界，是多么安闲呵！——然而藉里珂可惜竟为运命所弃了。太爱驰马的他，终于因为先前坠马之际所受的伤而夭死了。

但他有非常出色的——竟是胜过几倍的——后继者。在圭兰的工作场里认识的陀拉克罗亚（Eugéne Delacroix）就是。称为“罗曼谛克的狮子”的他的笔力，正如左拉的评语一样，实在是很出色的。“怎样的腕力呵。如果一任他，就会用颜料涂遍了全巴黎的墙壁的罢。他的调色版，是沸腾着的。……”

在儿童时候，就遭了好几回几乎失掉性命的事的他，是为了制作欲，辛苦着羸弱的身体，工作了一生世。也不想教养学生，也不起统御流派的兴味，就是独自一个，埋头于制作，将生涯在激烈的争斗里度尽了。和罗曼谛克的文学思想共鸣颇深的他的性格，在画题的采取和表现的方法上，都浓厚地反映着。不但这样，直到他的态度为止——陀拉克罗亚的一切，实在是“罗曼谛克的狮子”似的。寻求着伟大的，热情底的，英雄底的东西，以涵养大排场的构想的陀拉克罗亚，是常喜欢大规模的事业的。先从慢慢地安排构想起，于是屡次试行绵密的练习。而最后，则以猛烈之势，径向画布上。在极少的夜餐和因热中而不安的睡眠之后，每日反复着这样的努力。到疲乏不堪的时候，画就成功了。只要一听那大作“希阿的屠杀”画成只费四天的话，则制作的猛烈之度，也就可以窥见了罢。

世称这“罗曼谛克的狮子”，为卢本斯的再生。具有多方面底的才能的他，即以一个人，肩着法兰西罗曼谛克的画派。色彩的强调，热情的表现，东洋风物的描写，叙事诗的造形化——他以一人之力，将法兰西罗曼谛克美术的要求，全部填满了。相传陀拉克罗亚的经营构图，是先只从安排色彩开手的，到后来，便日见其增强了色彩的威力。凡有在他旅行亚尔藉利亚时所得的最美的作品“亚尔藉利亚的女人”之前，虽是盘桓过极少时间的人，怕也毕生忘不了这画的色彩的魅力罢。“暂时经过了暗淡的廊下，才进妇女室。在绸缎和黄金的交错中，出现的妇孺的新鲜的颜色和括泼泼的光，觉得眼睛为之昏眩……”这是陀拉克罗亚自己在书简中所说的，但“亚尔藉里亚的女人”，大概可以说，是将这秘密境的蛊惑底的魅力，描得最美的了。

从陈列于一八二二年的展览会的出世之作“在地狱中的但丁和维尔吉勒”起——虽然色彩是暗的——已经明示着陀拉克罗亚的性格。在浓重的，郁闷的，呼吸艰难的氛围气里，那地狱的海，漾着不吉的波。罪人们的赤裸的身躯，在其间宛转，痉挛，展伸。也有因苦而喘，因怒而狂，一面咬住船边的妄者。……是具有和藉里珂的后继者相当的风格的画。这才在“美杜萨之筏”的写实味上，加添了象个罗曼谛克的超现实底的深刻了。穷苦的陀拉克罗亚，是将这画嵌了一个简质的木匡去陈列的，看透了他的异常的才能的格罗，便用自费给换了象样的匡子。

其次的大作，是威压了一八二四年的展览会，而成为对于古典派的挑战书的“希阿的屠杀。”支配着当时全欧的人心的近东问题，是挚爱希腊的热情诗人裴伦的参战，成为直接的刺激，而将这画的构想，给与陀拉克罗亚的。是使人觉得土耳其兵的残虐和希腊民族的悲惨的情形，都迫于眉睫之前的画。将系年青妇女的头发于马上，牵曳着走的土耳其兵，和一半失神，而委身于异教徒的暴虐的希腊的人们，大大地画作前景；将屠杀和放火的混乱的情形，隐约地画作背景的这画，连对他素有好意的格罗，也因而忿忿了。“这是绘画的屠杀呵。”（C‘est le massacre de la peinture）虽是那战争画的始祖，也这样叫了起来。这画给与法兰西画界的刺戟，就有这样大。因为这一年的展览会里，还陈列着古典派的名人安格尔所画的，极意亚克特美式的——全然拉斐罗式的——“路易十三世的诉愿，”所以陀拉克罗亚在“希阿的屠杀”上所尝试的意向的大胆，便显得更分明。使法兰西的画界，都卷入剧烈的争斗里去的古典派和罗曼谛克派的对抗的情形，竟具体化在陈列于二四年展览会的两派的骁将的作品上，也是兴味很深的事。惟这画，实在便是罗曼谛克派对于安格尔一派古典主义者的哀的美敦书。

因为这画买到卢森堡去的结果，陀拉克罗亚也能够往访倾慕的国度英吉利了。于是才开手从司各得，沙士比亚，裴伦这些人的文学里，来寻觅题材。其中的最显著的，是从裴伦的诗而想起的——然而画了和诗的内容两样的情节的——“萨达那波勒”。亚述王萨达那波勒，当巴比伦陷落之际，积起柴薪来，上置美丽的床，躺着。而且吩咐奴隶们，将他生前所宠爱的一切的东西——从女人们起，直到乘马和爱犬——都在眼前刺杀。画是极其卢本斯式的，然而不免有几分混沌之感。色彩的用法，也到处总觉得有些稀薄。而这画之后，是那杰出的“一八三○年七月二八日”出现了。是描写七月革命的巷战之作。手挥三色旗的半裸体的肉感底的女人站在前面。这是“自由”的女神。拿着手枪，戴着便帽的孩子，和戴了绢帽，捏着剑枪的男人，跟在那后面。这是用日常的服装，来描当时的事件最初的画。这画之后，接着是上文说过的——恐怕是他手笔中最美的——“亚尔藉利亚的女人”；接着是东方的风俗画和许多狩猎画；最后，就接着极出色的“十字军入康士坦丁堡。”描在这画的前景里的裸体女人的背上的色彩，曾经刺戟了印象派的作家，是有名的话。从格罗以来的以东方风物作藻饰的战争画，到这一幅，遂达了纯化已极的终局的完成。带青色的那色调的强有力，恐怕未必会有从观者的记忆上消掉的时候罢。

能如陀拉克罗亚的画那样，造形上的形式和含蓄于内的构想底内容，都个性底地统一着，并且互相映发着的时会——尤其在罗曼谛克期——是很少的。许多罗曼谛克画家——虽在法兰西那样尊重造形底表现的国民中，也所不免——都陷于所谓“文学底表现”的邪道，以徒欲单是着重于题材底的要素的结果，势必至于在绘画上，大抵闲却了造形底的要素了，对于他们，惟有陀拉克罗亚，却是彻头彻尾，正经的“画家”。不束缚于教义，不标榜着流派的他，是只使那泉涌一般丰饶的罗曼谛克底热情，仅发露于纯粹地造形底的东西的形式上的。以禀着那样的文学底笔力和丰富的趣味的他，而不谈教义，也不耽趣味，但一任画家模样的本能之力，来统御自己的事，在罗曼谛克的时代，是极为稀有的现象。但是，罗曼谛克的绘画——倘要走造形美术的正道——是不可不以这样的稀有的大作家为指导者的。虽在法兰西，陀拉克罗亚也还是孤独的画家。因为如布朗藉那样，以画家而论，并无价值，然而在文学者之间，却是有名的作家，以及大受俗众赏识的陀拉罗修等辈，都正在时髦的缘故。但在德国，则这文学偏重和思想偏重之弊，可更甚了。





b　德意志罗曼谛克和珂内留斯





德意志罗曼谛克的美术运动，那出发点，是也站在纯粹地“造形艺术底”的正路上的。神往于古典主义的，即遥远的——而且民族不同的——异乡的心，现今是要反省自己的历史了。对于惟独确为自己们的民族所有的可以怀念的过去，那新的追忆，觉醒起来了。于是洁于真实和信仰的gute，alte Zeit——可念的往昔——的记忆，便充满了人们的心。从古典主义的理性底启蒙，向罗曼谛克的感情底灵感——在这里，被发见了可以指导新时代的艺术的机因。

罗曼谛克思潮的先导者，是文学者和批评家。域干罗达（Wackenroder）和悌克（Tieck），首先发觉了对于古典文化的时代，祖国的往昔也应给同等地估价。不复因为没有希腊那样的神祠，来骂祖国的中世纪，却在中世纪的美术里，也看见了和在希腊的一样，尊严的神的发现了。而且还要从艺术上，去寻求精神之美，真实之深，信仰之高。以艺术的观照，比较祈祷，而终至于惟独崇拜了真是基督教底的艺术。

他们两人，同作德意志的国内巡游，很为戈谛克的寺院和调垒尔的绘画所感动。域干罗达之作“爱艺术的修士抒怀录”（Herzensergiessungen eines kunstliebenden Klosterbruders），便是这一时代的好记念。继他们之后者，有勖莱该勒兄弟（Friedrich Schlegel，Augst Wilhelm Schlegel）。茀里特力勖莱该勒寓居巴黎，考察了聚在那里的历代的大作，而将成果登在报章《欧罗巴》上。奥古斯忒威廉则在那讲义上，和古典主义的形式主义战斗。

这些文学批评家的言论，很给了年青美术家不少的影响。他们要从古典模仿的传统脱离，以虔敬的心，更来熟视自然的姿态了。凯思巴尔茀里特力（Kaspar Friedrich）和菲立普渥多仑该（Philipp Otto Runge），便是那代表者。……然而不多久，从发心纯粹的动机中，竟强暴地萌生了浓厚的教义，初兴的新鲜的艺术运动，顷刻间变为沉闷的尚古主义了。而这全然硬化了的罗曼谛克的代表作家，是彼得珂内留斯。

彼得珂内留斯（Peter Cornelius）是生于狄赛陀夫的画师的家里的，年十三，便已进了那地方的亚克特美。从年青时候起，就有取古来的大家，加以折衷模仿的嗜好了。使德国的美术界，好容易这才萌发出来的泼剌的自然观的萌芽，尽归枯槁者，其实便是珂内留斯。他不但模仿德意志国粹的大作家调垒尔而已，还从十五世纪意太利的美术家们起，到拉斐罗，密开朗改罗——不但这些，其实是——古典美术止，一切样式，都想收纳。分明地可以看取这种倾向之作，是在调垒尔心醉时代所试作的，题为“瞿提的法司德”的素描的一套。人物的服饰，都是调垒尔式的循规蹈矩。本来拙于素描的他，就用古风来描出弯弯曲曲的线，人物的样子，也故意拟古，画得颇细长。在这里，可以窥见德意志的古画以及意太利文艺复兴初期的画风的消化未尽的模仿。

一八一一年，珂内留斯赴罗马。这地方，是已经有阿跋尔勃克（Overbeck）及其他拿撒勒派（Nazarener）的画家们，聚在圣伊希特罗寺，度着修士似的生活的。当这时，在宾谛阿丘上的巴多尔兑氏，便为这一派的画家们开放邸第，使他们作壁画。乐得描写生地壁画的机会的他们，便从约瑟的生涯里选取题材，试行合作。这画现今保存在柏林的国民美术馆，但是熟悉于意太利的壁画的人们，和这幼稚的壁画相对，怕要很吃一惊的罢。将童话的插图照样扩大而作壁画一般的笔法和生涩的拙劣的彩色！委实是乡下人似的笨相。然而好事的罗马人，却将便宜地成功的壁画，视同至宝了。穆希密氏也招致他们，使在宛亭的三室里，描写生地壁画。他们即从意太利的大诗人但丁，亚理阿斯多，达梭等选定题材，安排在三室里。勖诺尔（Schnorr）从亚理阿斯多的《罗兰特》，阿跋尔勃克和斐力锡（Fuhrich）从达梭的《得了自由的耶路撒冷》里，采取题材。珂内留斯是从但丁的《神曲》中取了画题，开手制作了的。但自从他离开罗马以后，便由范德（Veit）续作。最后，是珂霍（Koch）将这完成了。

一八二一年以来，应普鲁士政府之招，做着狄赛陀夫的亚克特美长官的珂内留斯，属望于巴伦的名王路特惠锡所治的绵兴市了。他为了这美术之都，所做的最初的制作，是在收藏古典美术的石刻馆的天井上，绘画希腊的神话和英雄谭。然而嘱咐给他的题目，较之装饰底，却是重在哲学底的。要排列普罗美调斯和爱罗斯，时间和空间，四季，朝夕的象征天界，水界，冥界及其他英雄们。必须以赫拉克来斯表人德，阿尔弗阿斯表爱，亚理恩表神惠。而且还有托罗亚之战。……因为嘱托的主旨，并非求装饰的效果，而在深刻的意义的象征，所以珂内留斯用了本色的——德意志风的——坚定，也就能够办妥了。

暂时在国内的各处，经营制作之后，他便离了狄赛陀夫的教职，定居绵兴市。这时得了装饰绘画馆的长廊的委托。然而他的抱负，是在胜过拉斐罗的画廊（教皇宫内）。但决不是在那成绩上——因为他以为仅作此想，也便是渎神之罪的。——倒是想以思想上的结构来取胜。是用思想的深邃，来克服描写的技巧的——诚然象个德意志人的手段。然而那结果，却不过表示了装饰法的拙劣和色彩的缺陷罢了。

其次的工作，是路特惠锡寺的生地壁画。在“审判”图上，珂内留斯的计画，是在“订正”那息斯丁礼堂的密开朗改罗。将密开朗改罗的粗暴，柔以拉斐罗的优美，将密开朗改罗的壮伟的人物，改成调垒尔和希缛莱黎那样的枯瘠的风姿——这些是他的主意。单是企图素描，是巧妙地成功了。然而也不顾技巧之拙，居然描画了的生地壁画，却虽在已经褪色的现在，也还是不堪。

一八四一年，珂内留斯因为拙于设色，为路特惠锡二世所厌，于是到了柏林。在这地方，他的“蛮勇”，还是使人们咋舌，但是给呵罕卓伦氏墓上所计画的构想，却恢复了他已玷的名声。描写和他的性情最为相宜的“观念画”的机会，终于来到了。在这里，神学，哲学，演剧，美术，都保持着调和。“死是罪孽的报应，然而神的惠赐，是永远的生”那几句，是这所画的说教的题目。在这画的非常的大铺排，而且烦琐的构想之中，最夺目，也最有名的，是“默示录的骑士”。虽然也使人记起调垒尔所作的题目相同的术版画来，而这琦内留斯之作，却阴森而强烈得远。使人类灭亡的四物——战争，瘟疫，饥馑，死亡——在震慑的人们之上，暴风雨一般地驰驱。凡有在柏林的国民美术馆的阶梯的壁上，看见和德国最大的历史画家莱台勒的素描并揭着的这画的庞大的素描者，恐怕就非将对于珂内留斯的酷评取消不可罢。将墓上的壁画，中止实施的时候，珂内留斯的失望是很大的。但是，惟这不幸，于他却反而是天惠。为什么呢？因为幸而在未然之前，将曝露彩色上的缺陷，使辛勤的构想也因而前功尽弃的危险，预先防止了。惟在这里，他可以永远保存无玷的荣誉。这勤勉而长久的一生中的最后的大作，——且是和他的天分最为相宜的大作，——以最为有利的状态，——只是画稿，——遗留下来的事，大约是谁也不能因此没有几分感慨的罢。仿佛神也哀怜了这没有运气的忠仆似的。





陀拉克罗亚和珂内留斯——这是怎样神奇的对照阿。将蓄积在法兰西文化的传统中的一切优秀的技巧，加以驱使，而创造了纯粹造形底的，那出色的宇宙——在那里面，是永远旋转着美而有力的色彩和一切人间底的热情——的陀拉克罗亚，和北欧的乡下人一般的无骨力，全然缺着做画家的天分，却只蛰居于隐在想错了的构想之中的哲学底的观念世界里的珂内留斯。我们试一想象这在最大限度上，倾向不同的两个大人物，在南北两方，同时——而且被同一的思潮引导着——盛行活动的模样，实在是兴味很深的。陀拉克罗亚虽于大规模的壁画，也宁可牺牲了装饰底效果，描作油画风。珂内留斯则便是描在画布上的油画，也总想显出生地壁画之感。陀拉克罗亚的沉潜于作为画家的技巧，珂内留斯的梦想着理想的实现，是竟至于如此之甚的。倘将他们俩，从“伟大”这一点上比较起来，那无须说，陀拉克罗亚要高到不能比拟。（不独以作为画家而论，只要一读他所遗留下来的日记和评论，便知道虽在一般底教养上，也是一个杰出的人物。）然而，虽然如此，这两个作家，在比较法、德两国罗曼谛克思想的造形底表现时，是可以用作最适当的材料的罢。





c　异乡情调和故事





但是，为使法、德两国对于罗曼谛克的关系较为分明起见，我还要关于两个可爱的作家，来费去一些话。这便是受了陀拉克罗亚的影响的襄绥里阿和珂内留斯的弟子勖温特。

绥阿陀尔襄绥里阿（Théodore Chasériau）者，在那血液中，就已经禀着怀慕异乡的心情的。当初，是安格尔的大弟子，曾受很大的属望和信赖，然而襄绥里阿的心，却渐渐和这古典主义的收功者离开了。而且又恰与带着正反对的倾向的，——在安格尔，是最大仇敌的——陀拉克罗亚相接近。生来就已继承着的异乡土底的性格，渐次支配了他的艺术了。戈恬评为“印度女子似的”的“蔼司台尔”，诚然是有着东洋底的肉体的女人。由印象深的——在襄绥里阿画里所独有的——大的眼睛而生色的那面貌，和微瘦，但却极有魅力的肉体，都秾郁地腾着十分洗练的异乡情调的香。是象牙一般皮肤的女人所特有的，神奇地蛊惑底的印象。法兰西画家的异乡趣味，是始于格罗和罗培尔（Léopold Robert），通俗化于陀康（Decamps），白热化于陀拉克罗亚，而陈腐于弗罗曼坦（Fromentin）的。这，罗曼谛克美术的显著的倾向之一，由受了陀拉克罗亚的感化的襄绥里阿来完成，正是很自然的事。

摩理支望勖温特（Moritz von Schwind）是绵兴时代的珂内留斯引导出来的。然而师弟的性格完全两样。和尊大而沉闷的珂内留斯相反，勖温特是又飘逸，又澄明。带着北方气的——然而用维纳的空气来洗练过了的——高雅的诙谐和快活的开朗的勖温特，令人记起格林的童话，乌兰特的俗歌，亚罕陀夫的帮事和摩札德的歌剧来。凡有在绵兴的雪克画馆所藏的许多小匡上，看见德意志风的传说的世界的人，大概总感到雪夜在炉边听讲童话一般的想念罢。“被捕的王女”，“三个隐者”，“妖精的舞蹈”，“魔王”，“神奇的角笛”，“林中的礼拜堂”……好象是得了美装的童话本子的孩子，开手来翻之际的的心情。从描着“七匹乌鸦”的一套水彩画起，至饰着瓦尔特堡城内的歌厅的壁画“竞唱”止——不但这一些，至于平常的风俗画“新婚旅行”和“早晨的室内”，也无不沁着幽婉的德意志罗曼谛克的空气的。在珂内留斯以骇人的喧嚷的大声说教的旁边，有一个低声喁喁地给听故事的勖温特，在德意志的画界，确是可贵的慰藉。（关于勖温特的朋友力锡泰尔，后来也许要讲起的。）襄绥里阿和勖温特——在这里，也可以窥见法、德两国趣味的不同。





五　历史底兴味和艺术





a　历史画家





法兰西的历史画的始祖，是赞诵“现代的英雄”的格罗。自己随着拿破仑的军队，实验了战争的情形，在格罗，是极其有益的事。然而，自从画了“在亚尔科的拿破仑”，为这伟大的“名心的化身”所赏的他，要而言之，终究不脱御用画家的运命。尤其是，因为拿破仑自己的主意，是在经画家之手，将本身的风采加以英雄化，借此来作维持人望的手段的，故格罗制作中，也势必至于堕落到廷臣的阿谀里面去。其实，如“耶罗之战”，原是拿破仑先自定了赞美自己的德行的主旨，即以这为题目，来开赛会的。自从以“茄法的黑疫病人”为峻绝的格罗的制作以来，逐年失去活泼的生气，终至在“路易十八世的神化”那些上，暴露了可笑的空虚；而自沉于赛因河的支流的他，说起来，也是时代的可怜的牺牲者。但是，以御用画家终身的他的才能的别一面，却有出色的历史画家的要素的。如一八一二年所画的“法兰卓一世和查理五世的圣安敦寺访问”，便是可以代表那见弃的他的半面的作品。

承格罗之后，成了历史画家的，是和陀拉克罗亚同时的保罗陀拉罗修（Paul Delaroche）。然而陀拉罗修也竟以皮相底的社会生活的宠儿没世。呼吸着中庸的软弱的空气，只要能惹俗人的便宜的感兴，就满足了。一面在“以利沙白的临终”和“基士公的杀害”上，显示着相当出色的才能，而又画出听到刺客的临近，互相拥抱的可怜的“爱德华四世的两王子”那样，喜欢弄一点惨然的演剧心绪的他，是欠缺着画界的大人物的强有力的素质的。在这时代的法兰西，其实除了唯一的陀拉克罗亚，则描写象样的历史画的人，一个也没有。

然则德意志人怎样呢？在思想底的深，动辄成为造形上的浅，而发露出来的他们，历史画——作为理想画的一种——应该是最相宜的题目。惟在历史画，应该充足地发挥出他们的个性来。果然，德意志是，在历史画家里面，发见了作为这国民的光彩的一个作家了。生在和凯尔大帝因缘很深的亚罕的亚勒第来特莱台勒（Alfred Rethel）就是。

是早熟的少年，早就和狄赛陀夫的画界相接触了的莱台勒，有着和当时的年青美术家们不同的一种特性。这便是他虽在从历史和叙事诗的大铺排的场面中，采取题材之际，也有识别那适宜于造形上的表现与否的锐敏的能力。惟这能力，在历史画家是必要的条件，而历来的德国画家，却没有一个曾经有过的。惟有他，实在是天生的历史画家。在狄赛陀夫时代，引起他许多注意的古来的作家，是调垒尔和别的德意志文艺复兴时代的画家们的事，也必须切记的。

对于他的历史画，作为最重要的基础的，是强有力的写实底坚实和高超的理想化底表现的优良的结合。立在这坚实的地盘上，莱台勒所作的历史画的数目，非常之多。而其中的最惹兴味者，大概是叙班尼拔尔越亚勒普山的一套木版画的画稿和装饰着亚罕的议事堂的“凯尔大帝的生涯”罢。此外还有一种——这虽然并非历史画——可以称为荷勒巴因的复生的，象征着“死”的一套木版画。

当在亚罕的议事堂里，描写毕生的大作之前，为确实地学得生地壁画的技术起见，曾经特往意大利旅行，从教皇宫的拉斐罗尤其得到感印。然而莱台勒所发见的拉斐罗的魅力，并非——象平常的人们所感到的那样——那“稳当”和“柔和”。却是强有力的“伟大”。从十五世纪以来的作家们都故意不看的这莱台勒的真意，是不难窥测的。大概就因为做历史画家的本能极锐的他，觉得惟有十六世纪初头的伟岸底的样式，能给他做好的导引的缘故罢。

在一八四○年的赛会上，以全场一致，举为第一的莱台勒的心，充满了幸福的期待。然而开手作工是一八四六年，还是经过种种的顿挫之后，靠着茀里特力威廉四世的敕令的。他亲自所能完功的壁画，是“在凯尔大帝墓中的渥多三世”，“伊尔明柱的坠落”，“和萨拉闪在科尔陀跋之战”，“波比亚的略取”这四面。开了凯尔大帝坟的渥多三世，和拿着火把的从者同下墓室，跪在活着一般高居宝座的伟大的先进者的面前。是将使人毛竖的阴惨，和使人自然俯首的神严，神异地交错调和着的惊人的构想。不是莱台勒，还有谁来捉住这样的神奇的设想呢。德意志画家的对于观念底的东西，可惊异底东西的独特的把握力，恰与题材相调和，能够幸运如此画者，恐怕另外也未必有罢，惟独在戏剧作家有海培耳，歌剧作家有跋格那的国民，也能于画家有莱台勒。为发生伟岸底的效果计，则制驭色彩；为增强性格计，则将轮廓的描线加刚——在这里，即有着他的技术的巧妙。

但在这大作里，也就隐伏着冷酷的征兆，来夺去他的幸运了。贪得看客的微资的当局，便容许他们入场，一任在正值工作的莱台勒的身边，低语着任意的评论。因此始终烦恼着莱台勒的易感的心。有时还不禁猛烈的愤怒。临末，则重病袭来，将制作从他的手里抢去了。承他之后，继续工作的弟子开伦之作，是拙稚到不能比较。而且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心爱开伦之作的柔媚的当局，竟想连莱台勒之作，也教他改画。但因为弟子的谦让，总算好容易将这不能挽救的冒渎防止了。

“死的舞蹈”是其后的作品。画出显着骸骨模样的荷勒巴因式的“死”来。“死”煽动市民，使起暴动，成为霍乱，在巴黎的化装跳舞场上出现。在化装未卸的死尸和拿着乐器正在逃走的乐师们之间，“死”拉着胡琴。然而“死”也现为好朋友，来访寺里的高峻的钟楼，使年老的守着，休息在平安的长眠里。在夕阳的平稳的光的照入之中，靠着椅子，守者静静地死去了。为替他做完晚工起见，“死”在旁边拉了绳索，撞着钟。——但“死”竟也就开始伸手到作者的运命上去了。娶了新妻，一时仿佛见得收回了幸福似的莱台勒，心为妻的发病所苦，又失了健康。病后，夫妻同赴意太利，但不久，他便发狂，送回来了。将吉陀莱尼的明朗的“曙神”，另画作又硬又粗的素描的，便是出于他的不自由之手的最后的作品。失了明朗的莱台勒的精神，还得在颠狂院中，度过六年的暗淡的长日月。“作为朋友的死”，来访得他太晚了。





b　艺术上的新机运和雕刻





雕刻史上的罗曼谛克时代的新运动，无非是要从硬化了的不通血气的古典主义的束缚中，来竭力解放自己的努力。凡雕刻，在那造形底特质上，古典样式的模仿的事，原是较之绘画，更为压迫底地掣肘着作家的表现的，所以要从梭尔跋勒特生的传统，全然脱离，决不是容易事。因此，在这一时代所制作的作品上——即使是极为进取底的——总不免有些地方显出中途半道的生硬之感。假如，要设计一个有战绩的将军的纪念像时，倘只是穿着制服的形状，从当时的人想来，是总觉得似乎有些欠缺轮廓——以及影像——的明晰之度的。于是大抵在制服上，被以外套，而这外套上，则加上古代的妥喀一般的皱襞——因为先是这样的拘执的情形，所以没有发生在绘画上那样的自由奔放的新样式。然而在和当时的历史底兴味有着密切的关系的制作中，却也有若干可以注目的作品。而且在当时盛行活动的作家里面，也看出两三个具有特质的人物来。其中的最为显著的，恐怕是要算法兰西的柳特和德意志的劳孚了罢。

法兰卓柳特（Francois Rude）是拿破仑的崇拜者。也曾和百日天下之际的纷纭相关，一时逃到勃吕舍勒去；也曾和同好之士协力，作了称为“拿破仑的复生”这奇异的石碑。他的长于罗曼谛克似的热情的表现，就是到这样。有名的“马尔赛斯”的群像和“南伊将军”的纪念碑等，在柳特，都是最为得心应手的题材。

装饰着霞勒格兰所设计的拿破仑凯旋门（I’arc de I’Etoire）的一部的“马尔赛斯”的群像，是显示着为大声呼号的自由女神所带领，老少各样的义勇兵们执兵前进的情形的。和陀拉克罗亚所画的“一八三○年”，正是好一对的作品。主宰着古典派的雕刻界的大辟特檀藉尔批评这制作道：“自由的女神当这样严肃的时候，装着苦脸，是怎么一回事呢？”云。——古典主义和罗曼谛克之争，无论什么时候，一定从这些科白开场的。然而这制作，所不能饶放的，是义勇兵们的相貌和服装。他们还依然是罗马的战士。

在“南伊将军”的纪念像上，却没有一切古典主义底的传统了。穿了简素的制服，高挥长剑，一面叱咤着全军的将军的风姿，是逼真的写实。将指导着弟子们，柳特嘴里所常说的——“教给诸君的，是身样，不是思想”这几句——话，和这制作比照着观察起来，则柳特的努力向着那里的事，就能够容易推见的罢。

基力斯谛安劳孚（Christian Rauch）是供奉普鲁士的王妃路易斯的；这聪明的王妃识拔劳孚之才，使他赴罗马去了。劳孚为酬王妃的恩惠计，便来锈刻那覆盖夭亡的路易斯的棺柩的卧像，在罗马置办了白石。刻在这像上的王妃的容貌，是将古典雕刻的严肃和路易斯的静稳的肖像，显示着神奇的调和。在日常出入于这宫廷中的劳孚，要写实底地描写路易斯的相貌，自然是极容易的。但在不能不用古典样式的面纱，笼罩着那卧像的他，是潜藏着虽要除去而未能尽去的传统之力的罢。柳特之造凯威涅克的墓标，要刻了全然写实底的尸骸的像的，但要作那么大胆的仿效——即使有这意思——却到底为劳孚所不敢的罢。还有，和这一样，劳孚之于勃吕海尔将军的纪念像，似乎也没有如柳特之试行于“南伊将军”的那样，给以热情底的表现的意思。勃吕海尔身缠和他的制服不相称的古典风的外套，头上也不戴帽。那轮廓，总有些地方使人记起古代罗马的有名的兑穆思退纳斯的像来。

最尽心于遁出梭尔跋勒特生的传统者，是劳孚。然而无论到那里，古典主义底的形式观总和他纠结住。如上所述，在“路易斯”和“勃吕海尔”上，也可以分明地看取这情形。而于茀里特力大王的纪念象——正惟其以全体论的构想，是极其写实底的——却更觉得这样束缚的窘促。载着大王的乘马像的三层台座的中层，是为将军们的群像所围绕的，然而凡有乘马者，徒步者，无论谁，都只是制服而无帽。倘依德意志的美术史家的谐谑的形容，则恰如大王给他们命令，喊过什么“脱帽——祷告！”之类似的。虽在炮烟弹雨之中，并且在厚的外套缠身的极寒之候，而将军们却都不能戴鍪兜，也不能戴皮帽。

法兰西的雕刻家，颇容易地从古典主义的传统脱离了，但在德意志人，这却决不是容易的事。





c　历史趣味和建筑





将十八世纪末以来的古典主义全盛时期的建筑上的样式，比较起来，也可以看出法、德两国民性的相异的。

霞勒格兰的凯旋门和兰格蒿斯的勃兰覃堡门，还有韦裱的马特伦寺和克伦支的显英馆——只要比较对照这两组的建筑，也就已经很够了罢。

皇帝拿破仑为记念自己的战功起见，命霞勒格兰（Jean Francois Chalgrin）计划伟大的凯旋门的营造。在襄绥里什的大路斜上而横断平冈之处，耸立着高五十密达，广四十五密达的凯旋门。现存于世的一切凯旋门，规模都没有这样大。现在还剩在罗马的孚罗的几多凯旋门，自然一定也涵养了熟悉古典建筑的霞勒格兰的构想的。然而巴黎凯旋门，却并非单是古典凯旋门的模仿。是对于主体的效果，极度地瞄准了的独创底的尝试。较之古典时代的建造物，结构是很简单的，但设计者所瞄准之处也因此确切地实现着。

兰格蒿斯（Gotthard Langhaus）的杰作勃兰覃堡门，就是菩提树下街的进口的门，是模仿雅典的卫城的正门的尝试罢。虽然并非照样的仿造，然而没有什么独创底的力量，不过令人起一种“模型”似的薄弱之感。规模既小，感兴又冷。最不幸的，是并没有那可以说一切建筑，惟此是真生命的那确实的“坚”。总觉得好象博览会的进口一般，有些空泛，只是此时此地为限的建造物似的。倘有曾经泛览古典希腊的建筑，而于其庄重，受了强有力的感印的人，大概会深切地感到这宗所谓古典主义建筑之薄弱和柔顺的罢。

德意志古典主义建筑家中之最著异彩者，怕是供奉巴伦王家的莱阿望克伦支（Leo von Klenze）了。区匿街是清净的绵兴市的中心，点缀这街的正门和石刻馆，大约要算北欧人能力所及的最优秀的作品。对于从这些建造物所感到的一种仪表，自然是愿意十分致敬的。然而虽是他，在显英馆和荣名厅的设计上，却令人觉得也仍然是一个德意志风的古典主义者。将日光明朗的南欧的空气所长育的风姿，照样移向北方的这些建造物，在暗淡的天空下，总显着瑟缩的神情。恰如用石膏范印出来的模造品一样，虽然能令醉心于古典时代的美术的学生们佩服，然而要是活活泼泼的有生命的作品，却不能够的。

但是，即使想到了显英馆和荣名厅的这样的失败，而即刻联想起来的，是生在法兰西的马特伦寺的生气洋溢的美。

马特伦寺是在一七六四年，由比尔恭丹迪勃黎的设计而开工，遭大革命的勃发，因而中止的寺院。但拿破仑一世却要将这建筑作为一个纪念堂，遂另敕巴尔绥勒密韦秾（Barthelemy Vignon），采用神祠建筑的样式了。然而自从成了路易十八世的治世，便再改为奉祀圣马特伦的寺院，将堂内的改造，还是托了韦秾。韦秾于是毫不改变这建造物的外观，单是改易了内部，使象寺院模样。在奥堂里加添一个半圆堂，在两旁的壁面增设礼拜堂的行列，在天井上添上三个平坦的穹窿，竟能一面有着古典风的结构，而又给人以寺院似的印象了。堂内的感印，是爽朗而沉著的，外观也大规模地遒劲而坚实，在这地方，可以窥见那较之单是古典崇拜，还远在其上的独创底的才能的发露来。

但是，以罗曼谛克时代为中心的历史趣味的倾向，其及于当时的建筑界的影响——正因为那动机不如古典主义之单纯——是发现为极其复杂的形态的。只要一看点缀着现今欧洲的主都的当时的建筑，在构想上非常驳杂的事，则那时的情况，也就可以想见了罢。巴洛克趣味的巴黎的歌剧馆（设计者Charles Garnier），戈谛克派的伦敦的议事堂（设计者 Charles Barry），意太利文艺复兴风的特来式甸的绘画馆（设计者Gottfried Semper），模拟初期基督教寺院的绵兴的波尼发鸠斯会堂（设计者Friedrich Ziebland），将古典罗马气息的样式，浑然结合起来的勃吕舍勒的法院（设计者Joseph Poelaert）……即使单举出易惹匆忙的旅行者的眼的东西，也就没有限量。倘要从中寻求那在建筑史上特有重要关系的作家，则从法兰西选出惠阿莱卢调克，从德意志选出洵开勒，恐怕是当然的事罢。

在法兰西，本来早就发生了排斥古典样式的偏颇的模仿，而复兴戈谛克风，作为国粹样式的运动的，但一遇罗曼谛克思潮的新机运，便成为对于古典主义的分明的反抗运动了。罗曼谛克的文人们，使戈谛克艺术的特质广知于世，自然不待言。于是开伦人基力斯谛安皋（Christian Gou）便取纯然的戈谛克样式，用于巴黎的圣克罗台特寺的设计；拉修（J.S.Lassus）则与古典和文艺复兴的两样式为仇，而并力拥护戈谛克。而惠阿莱卢调克（Viollet–le–Duc）便在建设底实施和学问底研究两方面，都成为当代建筑界的模范底人物了。他的主要著作《法兰西建筑辞书》（Dictionaire raisonne de I’Architecture francaise）和恢复的规范底事业的那比尔丰馆的重修，就都是很能代表他的学识和技术的作品。

在德意志，则从弗里特力吉黎（Friedrich Gilly）以来，凡是怀着高远的憧憬的建筑家，就已经梦想着他们的理想的实现。由吉黎的计画而成的茀里特力大王的坟墓，即明示着这特性的人。置人面狮和方尖碑于前，而在硕大的平顶坟上，载着灵殿那样的奇异的构想，很令人记起凯思典斯的渺茫的憧憬来。但为吉黎的感化所长育的凯尔茀里特力洵开勒（Karl Friedrich Schinkel）的构想，却以将古典样式和戈谛克样式加以调和统一这一种极艰难的——从两不相容的两个样式的性格想起来，必然底地不可能的——尝试，为他的努力的焦点了。

本来，洵尔勒与其是建筑家，倒是画家，是诗人。可以记念这域干罗达一流而罗曼谛克的他的憧憬的，有极为相宜的一幅石版画。是林中立着戈谛克风的寺院，耸着钟楼，罗曼谛克的故事的插图似的石版画。细书在画的下边的话里，有云：“抒写听到寺里的钟声的时候，充满了心中的，神往的幽婉的哀愁之情。”就照着这样的心绪，游历了意太利的他，是既见集灵宫和圣彼得寺，便越加怀念高塔屹立的北欧的寺院，对于古典风的建筑，只感到废弃的并无血气的僵硬罢了。

洵开勒的戈谛克热，是很难脱体了的，然而从古典崇拜的传统脱离，也做不到。于是竭力想在古典样式的基调上，稍加中世气息。但是，倘值不可能的时候——当然常是不可能的——便仅用古典样式来统一全体。终至于最喜欢亚谛加风的端正了，而对于趣味上的这样的变迁，则他自己曾加哲学气味的辩护道：“古典希腊的样式，是不容外界的影响的。这里就保存着纯净的性格。因此这又导人心于调和，涵养人生的素朴和纯净。——”云。

这样子，洵开勒是从对于古德意志的憧憬的热情，向了古典希腊的理性底的洞察了。但是，虽然如此，向来不肯直捷地接受先前的样式的他，在许多设计上，又屡次试行了不合理的，而且无意义的改作。波忒达谟的尼古拉寺不俟言，虽在柏林的皇宫剧场，也不免有此感。而且对于罗曼谛克的样式，他也竟至于想插入自己的意见去了。他看见罗曼谛克的文人喻戈谛克寺院的堂内为森林，便发意牺牲了戈谛克样式的特征，而将植物形象，应用于天井和柱子上。其实，他是连戈谛克样式的正确的智识也没有的；更坏的是因为他以戈谛克建筑的后继者自命，所以更不堪。将怀着这样空想的他，来和法兰西的惠阿莱卢调克一比较，是怎样地不同呵。惠阿莱卢调克是将自己的工作，只限于正确的恢复的。而况在洵开勒作工最多的普鲁士，又并无可以兴修很奢侈的建筑的款项，因为总是照着减缩的豫算来办理的工作，所以虽在设计戈谛克风的寺院的时候，也势必至于杂入工程简单的古典风。要在古典式的规范上，适用戈谛克风的构成法的他的努力，大部分终于成了时代的牺牲，原是不得已的。受了希腊国王的委托，在雅典的卫城上建造王城的计划，后来竟没有实现。倘使实现，也许能够成为给古典主义一吐万丈的气焰的作品的罢。然而在较之古典主义，更远爱古典时代的遗物这东西的我们，却对于这样“暴力”的未曾实现，不得不深为庆幸的。





六　从罗曼谛克到印象派的风景画





风景画——这题目，在美术上占得一个独立的位置，是并不很早的。这到了十九世纪前半期的中途——具体底地说，则自从起于一八三○年前后的风景画家的新运动以来——骤然占领了美术界的重要的分野了。宛然有继承了宗教画在十九世纪以前的画界上所占的位置之观。这是什么缘故呢？一方面，是从隐然支配着向来美术界的社会上的权威——基督教会，教皇，商会，银行家，佣兵的长官，诸侯，宫廷，贵族，皇帝——的保护和束缚得了解放的美术家们，都渐渐自己直接站在社会的表面，为自己的要求所敦促，为时代思潮所引导，而从事于制作了。于是一切人们俱能感受的自然的风姿，即势必成为占领画题的一大部分的结果。（在十七世纪的荷兰，因为没有这样的外面底的权威的支配，风景画早经发达了。这些就是那很好的例证罢。）而同时，在别方面，则和人们大家的自然观的发达——自然美的感受性的发达——有着重大的关系。如那开始赞美山岳之美的沛忒拉尔加，大概便是在宗教底自然观的浓厚的烟霞的深处，首先看见了辉煌着的自然的姿态之美的第一人罢。其次，大概便是自从大胆地喊出了“到处含美”这一句在今已经陈腐之至的话的时代起，逐渐生出近代风的自然观来的事罢。（当十九世纪初，理论家是分风景画为两种等级，即理想画〔le style heroique，le style ideal〕和平民画﹝le style champetre, le style pastrale﹞的，但也有将风景画的使命，仅限于作为“背景”的人们。）

因此，所谓风景画的发达者，是美术史上兴味极深的一个研究的题目。而一面由风景画的样式的变迁下去的种种相，以反而追想时代思潮的变迁，大约也可以成为兴味颇深的题目的罢。但在本书，却只有叙述一点极粗的梗概的余裕而已。

久远的希腊的往昔，不得而知，若现存的风景画的最古的遗品，大约要算教皇宫内博物馆所保存的“阿迭修斯风景画”了。这是取呵美罗斯的诗歌《阿迭修斯》为题材，意在表见英雄阿迭修斯的漂泊故事的。此外，以大概属于同时代的作品而言，则朋卑还有许多的壁画。那波里的国民博物馆所保存的这一类的壁画之中，也颇有惹人兴味的，但因为描画的目的，本来多在应室内装饰的要求，所以能否作为随处可以推测当时作家的技术的因缘，也还是一个疑问。

例如，几何学底远近法，仿佛是已经知道了的，而视点的统一，却全然没有。这是当模仿希腊时代的流行制作之际，罗马的工人们所弄错的所谓“走样”呢，还是那时的艺术家，委实未曾进步到对于远近法能够画得统一视点呢，都无从明白。总而言之，要靠古典时代的遗品，来估计那时的画术，是不很够的。

自从进了中世纪，暂时没有近乎风景画的东西，但到十三世纪以来，总算靠了觉多，渐有几分仿佛风景似的绘画出现了。觉多当表显圣传和圣人的德行时，已迫于描写极其单纯的风景画，作为背景的必要。尤其是在亚希希的圣芳济寺的壁画上，虽然古拙，却可以看出意太利文艺复兴时风景画的开端。

一到绚烂的十五世纪，则不消说，出现了各种风景画，作为无穷的圣传和神话的背景了。表出含着水蒸汽的氛围气，可见空气远近法的开初的威罗吉阿；将牧歌气息的情调，画以澄明的心绪的沛尔什诺；力求装饰底的效果的乌吉尔罗等，要历举起来，是无限量的。况且那时正值发明了几何学远近法的时代，所以应用极为流行，集注着画家们的兴味了。

然而在风景画的兴味如此盛大时中，将真的意义上的风景画，遗留下来的作家，却除了莱阿那尔陀达文希之外，几乎没有了。莱阿那尔陀在那有名的画论里，也论着风景画的问题，但遗品中的最可注意的，是左写着1473年这几字的钢笔素描的风景画。见于西洋绘画史上的纯粹的风景画，这——大约——是最古的遗品。还有，属于略同时代的北方画家调垒尔的写生中，有施用彩色的几叶风景画存在的事，也该记得的。此外，还须声明，在十六世纪初头的威内契亚派作家之内，也有画了和很纯粹的风景相近的美的背景（？）的作家。以那代表底作家而论，就只举一个若耳治纳的名罢。

那么，究竟什么时候起，才有纯粹的风景画出现呢？虽到文艺复兴期，“自然和人”已被发见，而还不能出于背景以上的风景画，从什么时候起，才走了独特的路呢？

开始画出真的意义上的风景画的画家们，是十七世纪的荷兰人。新教国的荷兰，仪式一流的宗教画，是不发达的，而产生了许多描写田园风景的作品。和静穆的室内画家，诙谐底的农民画家一起，也辈出了多数的风景画家。将映着以家畜作点缀的田园和乔木的影的水边的，笼雾，摇风，浴月的情景，他们亲密地描写了。称为“风景画”和“静物画”的新题目，开辟了绘画的独立的分野，是从这时候起首的。

但虽是荣盛至此的风景画，在这荷兰仍不能发见相承的作家。出了首先是仑勃兰德，还有路意勖陀和呵贝玛的盛世，顷即告终，他们所觅得的后继者，是盛极于邻邦拂兰陀尔的卢本斯的秾郁的风景画以及法兰西的域多。法兰西是从十七世纪的初头起，就有着普珊和罗兰了。成于这些作家之笔的高超的所谓“叙事诗底风景画”，是以英雄和圣者作点景，配合着大厦和废墟的理想画。但一到路易十五世摄政时代，情绪全然不同的艳丽的域多的风景画出现了。域多的风景，是具有和布尔蓬王家的奢侈相称的美的。在梨园的台面一般的庭中，装饰优雅的男女的宴集，便入了画。但惟有在卢森堡苑中画了树木的域多，他的风景画，是显示着和饰以当时趣味的贵族的庭园，有一目了然的共通点的。

然而这美的梦做得并不久。大革命的可怕的预感，将时代的趣味，拉回寂寥的古典主义去，除了杂着古代废墟的罗培尔的装饰画，风景画几乎没有了。直到热情如沸，色彩如燃的罗曼谛克时代的终结为止，人们都失了亲近风景画的余裕。于是就展开一八三○年代的意义深长的运动来。





a　风景画的理想化





一八二四年的展览会——这从各种意义上看，在法兰西的画界是大可记念的展览会——里所陈列的约翰康斯台不勒（John Constable）的风景画，曾给年青的巴黎的画家们以多大的感动，已经说过了。在祖国埋没了才能的他，到海峡的彼岸却大得尊敬。但在英国，是另外还有可以注目的两个风景画家的。理查波宁敦（Richard Parkes Bonington）和威廉泰那（Willian Turner）就是。波宁敦将他那短促的生涯，大部分消磨在法兰西，和法兰西的风景画家们往来，留给法兰西的风景画家们许多贡献。而泰那，则他那大胆的浓雾的描写，颇有影响于克罗特穆纳的后期作品的。这样子，出于英吉利的三个风景画家们，便谁都成了法兰西人们的好的指导者了。

以一八三○年代为中心的法兰西风景画家们，是以若耳治密开勒（Georges Michel）保罗于蔼（Paul Huet）为先驱者，凯密由珂罗（Camille Corot）绥阿陀尔卢梭（Théodore Rousseau）为中坚，而加以动物画家的康士坦丁托罗蔼庸（Constantin Troyon），农民画家的约翰密莱（Jean Francois Millet），及其他陀辟尼（Daubiguy），提亚斯（Diaz），调不垒（Dupré）等。但在这些作家里，现在所尤要注目的，是珂罗和卢梭这两

个人。

在珂罗的制作中，起先就有两种的倾向。因为尊崇着克罗特罗兰，所以一方面是带着理想底风景画的趣味的，但同时在别一方面，也还是质直的写生画家。相传临终时，说了“多么美呀，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景色！”的话的珂罗，是画了许多幅林妖们欣然曼舞的沼边的风景画。在善于用那优美的牧歌一般的调子，表出黎明的爽朗，白昼的沉郁，黄昏的幽静来的他的质地里，大概原有着对于理想画的挚爱的罢。但是，在别一面，他也是和那纯朴的性格相称的质直的写生画家。从相传毕生不离手，作为回忆之资的纯罗马的“珂里绥阿”和带着相同的倾向的夏勒图尔的“大寺”起，以至远在后期所作的——全然印象派之作似的——“陶韦之街”等，恐怕便是这半面的代表作品。大约在初到他热爱一如故乡的意太利，快活地唱着歌，巡行于罗马近郊的时候，这两种不相类似的倾向，便并无什么不调和地同时长育了。倘用粗略的话来总括，就是极其保守底的一面和极其进取底的一面，他是同时具备的。到了罗曼谛克的时代告终以后，也还是依然爱着林妖们的一面和彻底地写生，至于直接接着印象派作品的一面——然而在这里面，却没有什么不调和，也没有什么破绽。无论那一幅画，都象他自己一样，又纯粹，又分明。

假如珂罗可以称为叙情诗人，那么，卢梭大概就可以称为叙事诗人了。珂罗是爱那饰以细瘦的枝条和透明的绿叶的树木的；和他相对，卢梭则赞赏那有着耸节的，顽强如石的干子和又黑又厚的叶子的乔木。为要将树木的感力，画得较强，用逆光线是他的常习。从他看来，树木乃是英雄。用了古典主义的作家们赞美罗马人的德行时候一样的心情，卢梭来赞美树木的雄武。在他，树木是美如精力弥满的肉体一般的。恰如古典主义的作家们感到了肉体的魅力和弹力似的，卢梭感到了树木的美。珂罗和卢梭——两人的趣味和性格，是如此之不同。然而在这里，也有正如法兰西人的共通点。珂罗的澄明，卢梭的强固，是两者都出于对于自然的质直的不加修饰的感受性的。两人的风景画，都是一种理想画罢。但到处都加上法兰西模样的理想化了。那么，同是风景的描写，在德意志，又用什么方法来加了理想化呢？

出于德意志的风景画家之中，试行了理想化底表现的——并且珂罗一般大家知道的——代表者，——年代虽然较珂罗们迟得不少——大概是生在瑞士的亚诺德勃克林（Arnold Böcklin）了罢。曾经大受称赞而且在到了动心于神秘气味的年纪的青年，一定曾经爱看的勃克林，并不是法兰西画家一般的诗人。是将自然神教，讲得容易明白的宗教家。将鲜艳到浓厚而烦腻的色彩，和阴惨骇人的地祇和水妖，和不相称的意太利风的自然，打成一团的，是他的艺术。他所画的春的神女，并不可爱，不明朗，也不清轻。仅是沉重异常的浓艳。他所神往的至福之境，毫没有一点爽朗和逍遥。仅是郁郁地岑寂。有些阴森的“水嬉”和绝无慰安的“死岛”等，恐怕就是和他的性格最为相宜的题材罢。在文学上，有着亚玛调斯霍夫曼的《立嗣》和绥阿陀尔勖忒伦的《骑白马人》的民族中，会有勃克林的“水嬉”，大约正是自然之势。以为北方民族所特有的晦暗的自然观，就在这里反映着，想来也未必不当罢。为什么呢？因为虽是欣欣然要在纯白的心中，赞美自然的罗曼谛克期的风景画家茀里特力，也还是非画一个站在夕阳所照的山上的十字架的样子不可的。





b　穆纳和印象派





将一八三○年代的作家们所遗留而去的新使命——写实主义——搁在肩上而站出来的巨人，是被称为“写实主义的赫拉克来斯柱”的乔斯泰夫果尔培（Gustave Courbet）。一八三○年代的风景画家，每当安排他的构图，是处置树木也如人物，任意更动其位置的。总之，也还是以向来的“凑成的风景画”的方法为常习。然而自从出了冷淡于构图法的果尔培以来，那“切下来的自然的一角，”却被照字面地描写了。技巧底地安排构图的事，是没有了。而且果尔培的坚强的风景画，又因了他的后继者爱德华玛纳（Edouard Manet）而更增其明朗，在印象派的大人物玛纳的锐敏的观察之下，使那写实主义至于彻底了。

一八三○年代的作家们，是喜欢芳丁勃罗的野生的森林，至于在那里面作风景画的，但在屋外所作的写生，却不过聊以供一点准备之用。至于安排全体的落成，是总不出工作场去的。这事情，在果尔培也如此。但印象派的画家们，则以在室外描写一切，为必要条件了。于是他们也就不至于疏忽了变化不息的自然的微妙的表情。先前的作家们所未曾觉察的色彩的区别和日光所生的效果，便渐渐成了自然观察的主要的对象。在他们，自然的形骸这东西，早不惹一点兴味了。但是，给这形骸以生命，使这形骸有表情的要素——色和光的效果——却大受非常锐利的观察。要而言之，写实主义和印象主义的不同，是表现上的不同，而同时也是对象这东西的不同。他们所要描写的，已不是树木的“模范”，也不是水的“代表”了。而且又不是一定的树木，一定的水这东西。倒是在或一偶然之间，选取了的树木或水的在或一瞬间的情形。是使这树木或水之所以有生气的色和光的效果。

在风景画的发达史上，划出一个新时期来的外光派的代表作家，是克罗特穆纳（Claude Monet）。正如培尔德摩理生——以闺秀作家似的口吻——评为“一看穆纳的画，就知道阳伞应向那一面好”一样，再没有一个作家，能象穆纳的善于绘画“天候”了。他的雪，是真冷的。他的太阳，是真暖的。用轻微的笔触，细细地描出错综的枯枝，便成笼罩河边的黄霭；很厚地排上成堆的单色，便成熊熊发闪白昼的太阳。写晴天，则堆起颜料来；写阴天，则用平坦的笔触。

要将“天候”的表现无处不彻底的穆纳，终于开始做那称为连作（Série）的——非常费力的——一种工作了。是竭力想要单将变幻不息的光的效果，羁留于同一的画因之下的。夏末的一晚，觉得偶然的感兴，开手试画的“草堆，”是那最初的作品。从秋到冬，朝日所照，雨所濡，雪所掩的十余幅的“草堆”成功了。草堆之后，画的是卢安的大寺的前门。其次，更画了赛因的白杨，泰姆士川的雾，威尼斯的运河，池中的睡莲——无穷的许多的连作。其中最惹兴味的，是卢安的前门。这是以数十幅为一套的极其大布置的连作，借寓于寺的对面的穆纳，是日日从窗户间，专一凝视着刻露的复杂万状的石骨的。将那在石骨的复杂的表面上，明灭着的光的作用，没有虚假地描下来，并不是平常的努力。

凡曾在卢佛尔美术馆，见过凯蒙特的品物集成的人，该记得挂在那里的四幅Cathédrale de Rouen的罢。而尤其是，对于画着负了朝暾，美丽地发闪的正门的两幅作品中的，金色的阳面和钻蓝的阴影的温柔的色彩的调和，大约未必会忘记。将这些分散在世界中的许多连作，聚于一堂，可以观赏的希望，现在是没有了，但即使单是想象，也就觉得非常的兴味。这里有着一串极真挚的努力的结晶。有着离开了一切外部底的，他律底的刺激而极其“专门底”的艺术底研究所可称赞的成果。恰如看见总是反复着麻烦的实验的自然科学家的劳作时候，发生出来的一种感佩，会充满了看这一组Série的人们的心中的罢。十九世纪后半期的画界的——想使写实彻底至极的——努力的极顶，就在这处所。认穆纳为当时的最为代表底的作家，恐怕是未必不当的。但是，临末，有不可误解的事，是他的尝试，虽然极意是分析底，实验底，而始终坚守着彻头彻尾纯艺术底——造形美术底——的态度，在这里，就有着穆纳之为艺术家的强和深。在完全没有感到跨出纯造形底的境地的诱惑之处，可以窥见他之为艺术家的力。虽然那么绵密的努力，而穆纳的画，是于观者的眼里，给以无余之感的，但在美术家，如果没有十分强大的力量，就不能如此。（穆纳在后期的连作——“威尼斯和睡莲”——上，似乎越加拉进色调之美里去了。）

起于法兰西的写实主义的运动，其所以导风景画的展开，先就是这样子。但在德意志，则“愚直派时代”（Biedermeirzeit）的蠢笨地精细，而毫无什么趣致的风景画——勃律罕（Blechon）和瓦勒特缪莱尔（Waldmuller）的画——之后，出了色彩欠鲜，只用又粗又大的笔触涂抹上去的马克斯里培尔曼（Max Liebermann）的风景画。后文要说起的，由纯朴的赉不勒——德吕勃纳尔恐怕也可以加进去——德意志是有了很出色的写实主义的代表作家了，至于印象派气味的尝试，却似乎不妨说，终于全然失败。要简单地归结起来，大概是用了法兰西印象派所试行的方法，来挤掉写实主义，原是和德意志人的性格不合的罢。也只能说，因为虽然这样，却竟依着当时的流行，模仿了法兰西风，所以招了这样的失败了。正如十六世纪的德意志画家，输入了多量的意太利风，终至自灭一样，置民族的性质于不顾的模仿，岂非就是德意志印象派画家的失败的原因么？





七　写实主义与平民趣味





a　果尔培和赉不勒





生于阿耳难的，那粗笨的乡下人乔斯泰夫果尔培（Gustave Courbet）决计到巴黎作画的时候，指导他，启发他者，无论怎么说，总是卢佛尔美术馆内的诸大家。其中尤其使他爱好的，是荷兰的画家们。十七世纪的荷兰画家，都忠实地描写着“他们所生活着的时代”这一端，更是惹了果尔培的兴味。他的对于应为新时代负担重要使命的明了的豫感，看来是此时已经觉醒了。一八七四年所企图的荷兰旅行，便是确证他这样的心情的事实。

一八四八年的政变以来，官僚的空气显然减少了的法国美术界，便毫无为难之处，承认了他的艺术。但他于巴黎活动之暇，往往滞留在故乡阿耳难，和这地方的素朴的自然相亲近，并且画着风景，狩猎和农民。他将家里的仓库改成工作场样，就在那里面作画，而这样的嗜好，却护持了他的艺术的纯朴了。不为风靡着当时法兰西画界的沉滞了的皮相底的空气所毒，他的画的清新，大概也是果尔培的趣味之所致的罢。在四九年的展览会上，得了佳评的“阿耳难的午后”和他一生中的代表作“阿耳难的下葬”，便是这样地画出来的。和当时盛行提倡的平民主义的社会思潮相平行的——即使并无直接的关系——新的农民画家所共通的倾向，在这里可以窥见。农民的同情者的密莱——他的作品的美术底评价，作为别一问题——和后文要讲的德意志的赍不勒和果尔培这三个人，都是当时的最为代表底的农民画家，而他们自己的生活，也都是亲近田园，为农民的好友的。（先前的“田园画”（Paysage Pastorale）是谐谑底地描写农民的“风俗”以娱都会人的好奇之目的，从这传统得了解放，而农民的地位，在美术的题材上也显然增高者，可以说，是和由四八年代的社会运动所致的平民阶级的社会底向上相符合的现象。）

“阿耳难的下葬”是将数十个人物，画作等身大，拂里斯的浮雕似的，横长地排着的构图。下葬的处所是广漠的野边，远处为平冈相连的单调的自然所围绕。送葬的人们——除了牧师和童子——都穿黑色衣服。只除死者的至亲似的人们以外，他们都漠不相关地站立着。牧师的脸上，毫无什么表情。似乎只为做完自己的公事，翻开着圣典。单调的自然，倦怠的仪式，无关心的表情，暗淡的色彩——由这些表现所生的坚硬之感，都统一于果尔培所特有的确固的强。在很随便，然而生气横溢的这画上，有一种强有力的紧张。凡果尔培的画所通有的这种力，在“阿耳难的下葬”上更其特别强烈地感得。相传画在那上面的人们，是都到果尔培的工作场里，给他来做模特儿的。果尔培所标榜的写实主义，可以说，在这幅画上，是表示了那最有光辉的具体底显现了。在大辟特的“加冕式，”格罗的“黑役病人，”陀拉克罗亚的“一八三○年”……等常是代表新时代的——而且都是写实的——大作之中，“阿耳难的下葬”似乎也可以加进去的。

和“阿耳难的下葬”一同，代表着果尔培的还有两幅画。那就是“石匠”和“工作场”。“石匠”是描写在阿耳难路旁作工的两个劳动者的。果尔培每日总遇见他们俩，这就是所以画了这画的机因。“工作场”上，加有Allégorie réele的旁注。在刚作风景画的果尔培自己的身旁，立一个裸体的模特儿女子；右边，有和他的艺术关系很密的诗人波特莱尔和社会思想家布鲁东；左边是曾经给他的图画做过模特儿的牧师和农民们。——从这两幅画的共通的倾向，可以推知果尔培和当时的社会运动之间的直接的关系。在事实上，果尔培对于帝政派原是常怀反感的，且又和同乡人布鲁东相亲。然而他始终是一个画家。“石匠”和“工作场，”决不是为宣传社会运动起见，故意经营的制作。在他自己，只是试行平民生活的写实底表现罢了。其实，在这里，和社会思潮的关系，恐怕——在暗地里——可以看出来罢。但这是果尔培自己所没有意识到的。他的作画，仅出于标榜他的写实主义的艺术底意识。

一八五五年，在巴黎开设万国博览会之际，也举行美术展览会。其时果尔培所提出的许多作品中，重要的几乎全被拒绝了，而且那审查的结果，是不满之处还很多。于是他要想些方法，和他们对抗，便在展览会场的左近，租了房屋，开起挂着REALISME的招牌的个人展览会来。说到个人展览会，现在是成了谁也举行的普通习惯了，但当时，实在还是希罕的事件。在这展览会的目录上，就说明着以“活的艺术”为目的的事，以及应该表示现代的风俗和思想的事。这展览会颇惹了世人的注目，自然不待言。就如见于陀拉克罗亚的日记的一节中那样，虽是那“罗曼谛克的狮子，”也赞扬着这新的画界的后继者。

从一八五八年的弗兰克孚德的展览会以来，果尔培便和外国——特是德国——生了密切的关系，在六九年举行于绵兴的万国博览会之际，则得了很大的名声。当时以艺术上的保护者出名的路特惠锡二世，既给他特异的光荣；德意志的美术家们也表示了亲密和尊崇，加以款待。这时候，他的名望，在法兰西国内，也到了那极顶了，千八七○年授Légiond’ Honneur勋章，但身为布鲁东党员的他，却拒绝了这推荐。普法战争时，因为和师丹陷后勃发起来的恐怖时代执政团体之乱有关，由拿破仑党员的固执的敌意，遂被告发；又由官僚画家末梭尼而被挤出美术界，终至放逐国外，亡命瑞士，就这样子在失意中死掉了。拿破仑党的巨匠大辟特所曾经陷入的同一的运命，为社会党员的他就来重演了一回。代表十九世纪前半期初头的美术界的大辟特和后半期初头的代表作家——在思想底的一方面，是各从正相反对的立脚点的——都代表着那时代的思潮，而同得了牺牲底的最后，实在是兴味很深的事。但在这里，有不可忘却者，是他们两人都常不失其为美术家的自觉的。虽有时代思潮的强有力的诱惑，而能守住他们的本能的“护符”，实在是法兰西人传来的写实眼。

正如法兰西人的果尔培，被欢迎于德意志一样，德意志人的赉不勒，也在法兰西得了赞赏。他们两人，是都有粗豪的野人气质的。加以在画风上，两人也非常类似。凡描写质朴的农民画，那趣味和样式都全然相同。从那么性格相异的法、德两国民之中，看见了这么相象的作家，这是极其希罕的现象。

威廉赉不勒（Wilhelm Leibl）是一八六九年往巴黎的。和果尔培，曾在绵兴相见，也会面于巴黎。两人的交情——因为果尔培不懂德国话，赉不勒也不懂法国话——也许未必怎么深罢，然而在艺术上，却不消说，赉不勒是受着果尔培的感化。只要知道那时所作的赉不勒的“科谷德，”是怎样地果尔培一流的作品的人，大概就不至于否定这样的推测的。不但这一点。当赉不勒寓居巴黎时，还受了玛纳的轻快而明朗的画风的影响。但不多久，普法战争开始了。战争之后，在巴黎——恐怕较之在德国——是可以占得幸福的社会底地位的，但他不愿意这样。于是自一八七三年以来，便躲在上巴伦地方的乡村里。格外喜欢野人生活的他，不耐在都会里过活。散策，狩猎，骑马等类的愉快而健康的生活，使他的艺术到处坚实地长发起来。连和女性的关系，几乎也不大有。因为他的异常的羞耻心，相传便是女人的Akt素描也不写的。

他就在日常围绕着他的农民的生活里，探求题材。赉不勒不象密莱那样，来讲农民的伦理，也不同绥庚谛尼那样，用诗意来粉饰农民。他但如果尔培一般，将平凡的农民实写出照样的平凡的姿态。许多的猎人，酒店，寺中，肖像等，便是这样地制作的。待到法兰西人的影响逐渐稀薄下去的时候，他的画风即也逐渐现出北欧人似的强固来了。十五世纪的泥兑兰人和十六世纪的德意志人——尤其是荷勒巴因——以来的坚实，渐次形成了他的个性了。古典主义以来的许多德意志画家们所希求的描写大规模的生地壁画那样的事，他已经全不在意。只要在较小的匾额画上，描些日常的环境，他便满足了。但在这里，也具有生成的底力和深邃和伟大。而且那伟大，是和十六世纪的大作家所具的伟大相象的。





b　都人所画的风俗画和村人所画的风俗画





生于十六世纪的德意志的滑稽的风俗画，入十七世纪的荷兰，至十八世纪以来，遂广布了欧洲的全土。英吉利的荷概斯，西班牙的戈雅，法兰西的菲拉戈那尔，就是那代表者。在十九世纪以来的法兰西，则经流行了古典主义的壮大的表现和罗曼谛克的大排场的舞台之后，这才到了一八四八年以来的平民画流行期，“而这一种卑近的风俗画，也还不过在画界的一隅，扮演一点小小的脚色。作为那代表作家，是可以举出陀密埃，吉伊，陀该，罗忒列克这四个人的罢。如果要从中再求更惹兴味的作家，那么，这恐怕要算陀密埃和罗忒列克了。

阿诺来陀密埃（Honoré Daumier）于石版画殊有名。以巴黎为舞台，开手先描赛因河边的浣妇和街市的事件的他，将三等客车的情形以及娱乐场、裁判所等，画成滑稽，是得意之笔。在巧妙地运用了飘逸，但却非常有力的大胆的描写，写下那确是适切的性格描写的他的画面上，是具有法兰西风的诙谐的轻快的。他在油画上；也有显出和石版一样的效果的手段。将比陀拉克罗亚和卢本斯的用笔更其单纯化了的粗大的笔触，蜿蜒着，一面施以效果强大的简单的色彩，来作多半是小幅的，大胆的画。将戏园里舞台上的台面灯光的特别趣味之类，开始应用于绘画者，恐怕就是陀密埃了。

安理兑图路士罗忒列克（Henri de Toulouse–Lautrec）的出身是颇好的，但因为少年时候挫折了两足，足的发达便停顿，脊骨也弯曲了。和身子不相称的大头的畸形的身体，使他的心成了冷嘲。虽曾尊敬陀该，受其感化，但没有陀该那样冷静的性格。身入巴黎的黑暗面的最下层去，将那里的生活的黑暗，照实感一模一样，分明地抉剔出来。而且那绘画的表现法，品气又非常之坏。不知道是故意呢还是嗜好，连那色彩的用法，也元不无聊而且卑猥。有如正在作下等的跳舞的妓女的画之类，那表现的不净，是可以使人转过脸去的。所以美术史家中，竟有不喜欢将他列入历史底人物里面去的人。陀密埃的表现，是轻快的诙谐，和这相对，罗忒列克的表现却太实感，太深刻。但倾向虽有这样地不同，而两人究竟都象法兰西人样。凡有如表见于法兰西的自然主义时代的文学上完全相同的倾向，从这两人的作品上，也一样可以感到的。





但在德意志——和在文学上一样——却不能寻出这样的绘画来。对于这，就有和法兰西的卑俗的风俗画相平行似的一种风俗画。但不象法兰西的作家那样，以都会人的嘲讽的心情，将现实的丑，加以暴露而有所夸张，但是乡下人一般的质朴的心情，以长闲的现实为乐的。并无法兰西人那样干练的灵敏的手段的德意志画家们，是用了孩子似的“拙”，来表示他们的纯朴。真如诚笃的外行人，勤勤恳恳地描成了的画一般——令人要这样想。

这种德意志画家的代表者，是力锡泰尔和斯辟支惠锡。勖温特的好友路特惠锡力锡泰尔（Ludwig Richter），是虽在意太利旅行之际，还是怀念着故乡的风光的“德意志”人。即使写生了罗马的郊外，而描好的画，却到处都成了德意志气了。如果并不留心画题，而误以南国的景色，为北国的风光，也决不是观者的不名誉。因此，力锡泰尔是仿佛只为要增长爱乡之情起见，所以漫游了意太利似的。

“我愿全然以单纯的孩子的心情，把捉自然；而且一样地表以天真烂漫的形式。”曾经这样说着的力锡泰尔，于童话的插画家，是最为相称的。（他的朋友勖温特也如此。）然而他并不学木版术的进步的技巧，也不想写实的彻底。至于性格描写之类，是完全没有兴味的。除了妥贴的琐细的生活以外，一无所求的他，是深于信仰而慈于儿孙的和善的老翁。在称为“祷告”，“基督教徒的喜悦”之类的他的木版画上，有着基督降诞节夜似的幽静的亲密。

关于“愚直派”的代表作家凯尔斯辟支惠锡（Karl Spitzweg），是无须多讲的。他就只用了象个“愚直派”的素朴，来描写都会和乡村的小景，也时时夹杂些轻松的诙谐和嘲讽，但没有一种不是极平凡，极平稳的。爱护花盆的老人，令人发笑的牧师，年青的子夜歌的歌者，是屡次描写的他所爱好的题材。





c　凯尔波和绵尼





倘不表示一点感激，也不说一句称赞的话，而要来讲凯尔波，恐怕是不可能的罢。十九世纪的法兰西，于陀拉克罗亚得了最大的画家，于凯尔波有了最大的雕刻家。正如十七世纪有普珊，十八世纪有域多一样，在十九世纪，则有陀拉克罗亚和凯尔波。在构想力之深和意志之固这一端，又在巴洛克艺术的复兴这一端，陀拉克罗亚和凯尔波，实在是好一对的巨匠。

约翰巴普谛司德凯尔波（Jean Baptiste Carpeaux）是柳特的学生。“特贝的渔夫之子”较之柳特所作的“弄龟的那波里渔夫之子”，那成绩是有出蓝之誉的。在太过于写实底的凄惨的“乌俄里诺”群像上，则可见密开朗改罗的模仿。当表现苦于饥饿的这不幸的父子的闷死的情形时，他曾求构想的模范于“劳恭群像”，自然不待言。但当这些令人想起先进者的感化的明朗的制作之后，却续出了许多发露着他的才能的作品。饰着卢佛尔宫雨花神殿的花神的风姿，饰着喀尔涅所建的歌剧馆正门的“舞蹈”，守着巴黎天文台的泉的“世界的四部”，还有许多清朗的肖像。——

从这时候起的凯尔波的作品上，就显出巴洛克特有的技巧来。凯尔波者，原是构想力非常之强，而绘画底才能也很好的。（他的素描，就全如画家的素描一样。他所作的油画，卢佛尔博物馆也在保存着。）卢本斯描写丰丽的肉体美时，所驱使的强烈的笔触，和培尔涅尼要将极其充实的生命，赋与冰冷的大理石时，所运用的巧妙的刀法，这二者，就养育了凯尔波的艺术。使像面极端紧张，将阴影描得极强，极浓，极深，是他的雕刻上所特有的技巧。只要一看“花神”的蹲着的丰满的肉体，和围绕着她的童子们的肥大的身躯，就总要想起卢本斯来。所不同者，只在将卢本斯的野人底的粗，代以凯尔波的雅致的细。在“世界的四部”，则负了地球仪站着的四个女子——这是用代表四大民族的状态来表现的——的裸体的肌肉，结构都极佳。“舞蹈”群像是在手持小鼓的少年的周围，裸体的女子们绕着携手游戏的情景。将青春的欢喜，描写得如此美而艳，是从来所没有的。能如这从喀尔涅所建的歌剧馆的巴洛克风的华美的正门石级的中途，俯视着热闹的广场的群像，示其和环境善相调和的成绩者，实在不多见。和装饰凯旋门的柳特的“马尔赛斯”，确是出类拔萃的好一对的作品罢。因为这像的成绩好，“舞蹈”便酿了纷纭的物议了。总爱多说废话的道学者们，很责难这裸体女子们的放肆的态度。但女子们却显着若无其事的无关心的笑容，依然舞蹈着。现在站在这像的前面的人，即使要想象半世纪前，这群像所受的不当的非难，也是不容易的。

在卢佛尔美术馆冷静的下面的一室里，看见凯尔波的作品的一群的时候，凡有观者，大约心中无不感到异样的爽朗的罢。在这里，可以看见和大作的石膏模特儿以及草稿之类相杂的许多美丽的肖像。也有歌剧馆的作者霞勒喀尔涅的胸像，和泼剌的夫人的石膏像等。恰如搜集着拉图尔的垩笔画的一室一样，这里也洋溢着爽朗的热闹的风情。卢森堡的美术馆中，有一幅描写凯尔波的大幅的象征画。许多裸体的人物，装着出于凯尔波所作的若干群像的风姿，围绕着在工作场中惝恍于构想的他，幻影一般舞蹈着。那幅画本身的价值，是不足道的，但作为藻饰这荣光烂然的凯尔波一生的纪念而观，兴味却不浅。柳特和凯尔波和罗丹——三个伟大的雕刻家，相继而出的法兰西美术界，是多幸的。

至于别的国度——尤其是北欧的诸国——里，却没有出怎样出色的作家。然而只有一个人，惟独比利时的绵尼是例外。用煤矿区域的筋肉劳动者们为模特儿，制作了许多整雕和浮雕的他，是恰如使密莱做了雕刻家的作者。自然，在技巧方面，他的优于密莱，是无须说得的。说起倾向来，则在全然写实底的绵尼的美术上，有一种幽静的深奥。而在这里，可以看出和密莱的显然的共通点来。例如在那对于“满额流汗以求面包者”的同情之心，自然洋溢着的那沉着的青铜的浮雕上，也就令人觉得十九世纪中叶的社会思想，谨慎地反映着。

凯尔波和绵尼——这两人，都确是写实派全盛时代的子息。然而倾向又何其如此之不同呢？将女性，表以欢乐的丰姿，青春的荣耀和肉体美的朗润的凯尔波，和画以被虐于生活的苦役，污于煤烟和汗水的姿态的绵尼——然而，同时这也就是两种巨大的目标，为写实主义艺术之所常在追寻的。





八　理想主义与形式主义





a　罗丹的巴尔札克和克林该尔的贝多芬





奥古斯德罗丹（Auguste Rodin）从写实主义，取了他的悠久而多作的生涯的出发点。一八七七年所作的“黄铜时代”，是极其写实底的作品，至于受了是否从模特儿直接取得型范的嫌疑。罗丹为解脱这嫌疑起见，只好特地另外取了直接的活人的模型，要求观者来和他的作品相比较。在继“黄铜时代”而出的大作“约翰”（一八八一年）上，那深刻的写实底表现也没有变，但自从作了有名的“接吻”的时候起，却大见作风上的转换了。渐次倾于绘画底表现的他的手法，是使轮廓划然融解，而求像面的光的效果，以代立体底的体积。尤其显著的是“春”等，从一块石，“掘出”单是必要的范围的整雕来，这表现法，也就从这时候开始的。但是，在自由自在地驱使了这样绘画底手法，而满志地显示着手段之高强的他，似乎还有别一种要求存在。这就是见于一八七五年以来所开手的“地狱之门”，一八九五年所作的“加莱的市民”，以及一八八六年以来的“威克多雩俄”之类的特殊的思想底表现。“地狱之门”是从但丁的神曲得到设想，类似吉培尔提的“天国之门”的作品；从他的若干大作品——“亚当和夏娃”，“接吻”，“保罗和法兰希斯加”，“乌俄里诺”，“三个影”，“思想的人”等——和大铺排的浮雕所合成的大规模的构想，计画起来的。“加莱的市民”是一个一个离立着的五个人物的群像，以象征恐怖，绝望，决意，爱国心的出于演剧底的作品。“威克多雩俄”则显示着这大诗人在海边的石上，听着灵感之声的情形。罗丹于单是写实底或印象底表现以外，还想将一种思想底的另外的领域，收进他的艺术中去的事，只要看了上述的诸作品，也就可以推知了。他的作品中，也有将这观念描写，过于表出，至于使人生厌之作，在他的趣味里，也可以看出以法兰西的作家而论，是颇为少有的倾向来。

然而罗丹也究竟象个法兰西人。他的观念描写，决不离开他的技巧。当施行极大胆的象征底表现之际，一定更是随伴着绘画底的技巧的高强。有时还令人觉得有炫其技巧之高强，弄其奇想之大胆之感。但从中，也有将形成罗丹的艺术的这两种的要素，非常精妙地组合着的作品。“巴尔札克”恐怕便是表示这最幸运的成就，他一生中最为优秀的作品了。为纪念那以中夜而兴，从事创作为常习的文豪巴尔札克的风采计，罗丹便作了穿着寝衣模样的巴尔札克。乱发的头，运思的眼——这里所表现的神奇地强烈深刻的大诗人的风采，和被着从肩到足的长寝衣的身躯一同，成为浑然的一个巨大的幻象。在那理想化了的增强了的深刻的性格描写上，结构虽然大胆，却很感得纪念品底的效果。然而，这样大胆的尝试，却收得如此成功的缘故，究竟在那里呢？——这不消说，是在绘画底手法上的他的技巧的高强。只要单取巴尔札克的脸面来一想，便明白他的技巧的优秀，是怎样有益于这诗人的性格描写了。恰如用了著力的又粗又少的笔触，描成大体的油画的肖像一般的大胆，使巴尔札克的性格，强而深地显现出来。虽说已经增强了观念描写，但将生命给与作品者，也纯粹地还是造形底的表现。凡有知道他在杰作“行步的人”上所表示的优于纯造形底的他的才能者，该也会承认罗丹到底是一个“雕刻家”的罢。而且在同时，大约连对于哲学者似的那趣味的半面，也不很措意了。





我还想从北欧的人们里，再寻出一个——外观上似乎相象的——雕刻家来，看一看两人之间的相异。这时候，我大约毫不踌蹰，选出克林该尔的罢。而且特地将他毕生的大作“贝多芬，”来比较罗丹的“巴尔札克”的罢。

马克斯克林该尔（Max Klinger）是擅长于版画，壁画和雕刻的美术家。作为版画家，从西班牙的戈雅受了暗示的他，是很喜欢将各种的幻象，排成一组空想底的版画的。“手套的发见”似的，做成空想底的故事者；“爱与心”似的，应用神话者；“死”似的，带着人生观的气味者；“勃赉谟思的幻乐”似的，描写音乐所提醒的感觉者，其数非常之多。作为额画家的他，则有“巴黎斯的判断”，“在阿灵普斯的基督，”“基督的磔刑”等。而作为壁画家的他，则有利俾瑟大学的“诗歌和哲学”以及装饰侃涅支议事堂的“劳动，幸福，美”的极其大规模的壁画。

从题材即约略可以推察，克林该尔的绘画的办法——不问其什么种类——是几乎都带着一种理想画底，象征底倾向的。但他又毫不避忌极端地写实底的描写。极端地观念底的一面，和极端地写实底的一面，奇怪地交错着。然而这在他的艺术上，决非有益的现象。在他的画上所觉到的德意志气味的令人生厌的烦腻的印象，便从这里发生。装饰着利俾瑟大学讲堂的大壁画，计有二十密达以上之广，六密达以上之高，制作的意向，是在凌驾那饰着巴黎的梭尔蓬大学的沙樊的壁画的，然而克林该尔的腻味，终不及沙樊的端正和清新。倘在他的象征主义上，没有那故意的露骨的写实底表现，也许更能收得象个理想画的沉静的效果的罢。将沙樊的壁画，作为模样化了的轮廓化了的装饰画，有着非常的效果的事实，和这比较起来一想，是可作画家的好教训的。

然则作为雕刻家的克林该尔又怎样呢？例如，无论那阴气森森的“沙乐美”和“克珊特拉，”或是“力斯德象，”也还是带着克林该尔一流的讨厌和腻味。但在他的代表作“贝多芬”上，却不这样了。凡有在利俾瑟美术馆，看这大作的人——恐怕无论那一个，在最初的时候——大约总豫料着从这象也得到克林该尔式的腻味的。然而待到实在站在象前面一看，却吃惊于这象所给的印象，是预料以外的佳良。其一，固然也因为大受优待的这象的陈列法，是摆设得极占便宜罢。但在这象上，克林该尔独具的癖恰恰在幸福的状态上展开着，却也不能否定的。

德国的一个批评家曾述关于“贝多芬”的印象，说，“和此象相对，即受着宛如跨进了庄严的寺院的内部之感。”我实在不知道另外的话，能比这更其适切地表明“贝多芬”的印象的了。于音乐有特殊的趣味，工作场里常放着钢琴的克林该尔以十六年间，埋头于这像的制作的，也仍然是大作。因为像的全体，不能一览而尽，所以想以一个全雕的雕刻，有整然的印象，是做不到的，于是在此又可以窥见别种的，纪念碑气味的大铺排的效果。乐圣的姿态，是仅在裸体的膝上搭一件衣，交着两足，手便停在膝头，端坐在高大的玉座上，凝视着前面。离足边稍远，前面蹲有一匹大鹫，瞻仰着天神一般的巨人。壮丽的大玉座的靠手，发黄金光；在靠背上，则饰以几个天使的脸和写出许多人物的浮雕。至于造成这巨像的各种的材料——玉座是青铜的精巧的铸品，靠手上加以镀金。天使的脸面是象牙，这一部分的质地是青绿色的猫眼石，台座的石块是有斑的淡紫色大理石，鹫是带青的黑色的毕来纳大理石，夹着白脉的，贝多芬的衣是赭色的大理石。而雕作乐圣的肉体的带黄的白色大理石，则是从希腊的息拉岛运来的东西。自从希腊的大雕刻家斐提亚斯刻了处女神亚典纳和诸神之王的宙斯的巨大的尊像的时候以来，即没有凑合多种材料，以制作大规模的雕刻的实例。前瞻这像，是即使怎样对于克林该尔的艺术怀着反感的人，也不能没有多少感激的。在这里，委实有着戈谛克的寺院的内部一般的一种神严。这神严，或者并不从克林该尔的制作而来，倒是出于对贝多芬的人格的尊崇之念，自然也说不定。然而克林该尔的艺术里，自有一种深邃之处，足以仿佛贝多芬的伟大的风采，却也不能不承认的。成为克林该尔的艺术的特征的那一种气息和腻味，在这里，总算幸而对于表现深味，有了用处了。

罗丹的“巴尔札克”和克林该尔的“贝多芬——法、德两国的杰出的美术家，各将足为本国光荣的大艺术家的纪念像，各照着和本国的艺术意欲相称的表现法，制作起来的情形，能够在这里相比较，是确有很深的兴味的。凡有知道饰着罗马市意太利公集场的域德里阿蔼马努罗的巨大的纪念像和立在利俾瑟郊外的高大的联军纪念碑者，就会觉得区分两者的这强固的国民性的之不同的罢。和这相等的国民性的不同，也就分为陀拉克罗恶和珂内留斯，分为罗丹和克林该尔了。





b　沙樊和玛来斯





普维斯兑沙樊（Puvis de Chavannes）是十九世纪中最伟大的装饰画家之一人。生于里昂的富室的他，是禀着不愁生计的品性的。当年少时，旅行意太利，兼为病后的静养以来，便定下要做画家的决心了。他的一生中，似乎是意太利文艺复兴的作家，尤其是沛鲁吉诺的端正的画风，总留着难消的追忆。归了巴黎以后，所受的感化，早先的是从普珊，新的是从陀拉克罗亚和襄绥里阿。刚脱摸索之域的他的最初的制作，大约就是提出于一八六一年展览会上的“战争”和“平和。”因为这两幅作品，他得了名，并且以这作品来装饰亚弥安的美术馆的时候，沙樊便用自费寄赠了“工作”和“休息，”（都是一八六三年展览会的出品，）以供装饰。于是陈列于一八六五年展览会的“毕加尔提亚，”也就作为装饰亚弥安美术馆之用了。

他的作为装饰画家的生涯，从此就开头。一八六七年在马尔赛的美术馆，一八七二年在波提埃的市政厅，一八七七年在巴黎的集灵宫，一八八三年在里昂的美术馆，一八八四年在巴黎的棱尔蓬，一八八九年至九三年在巴黎的市政厅，一八九○年至九二年在卢安的美术馆，一八九五年则远在海的那边的波士顿图书馆，一八九八年又在巴黎的集灵宫——度着壁画家的不息的生活了。

这些之中，在重行制作的巴黎集灵宫里，是画着都会的守护者圣坚奴威勃的传说的。色彩淡白，描线分明，而略有强硬之感的这些画，对于司茀罗的爽朗的建筑，实在很调和。那夹着白色的色调的轻淡和稍加图案化的样式，本是因为要和建筑能够调和起见，是首先所计及的。只要和装饰同一堂内的别人的制作，令人觉得很不调和地腻味的样子一比较，沙樊的计画大概便自明白了。

装饰梭尔蓬大学的讲堂的横长的大壁画，称为“圣林”，是象征学艺的。那颜色，较之集灵宫的壁画，是暗而浓。而且那沉静的色调，和带着雅洁之感的这讲堂，委塞十分调和着。此外，于观察他的特质，更为相宜的作品，是饰着市政厅的“夏”和马尔赛的“马尔赛港”。前者以蓊郁的树林为背景，画着碧色的草原和流过其前的河边，而配以沐浴的女子。诚然是有清素之感的作品。但和这相对，“马尔赛港”却是油漆的船和海水的蓝色等，极其触目，几乎没有象个壁画的沉著。然而这两种作品的得失，是明示着他的作风的长处和界限的。惟在通过了时代的面幕，透过了象征的轻纱的表现上，才能显出沙樊的画的长处来，但对于现实底的题材，却完全无力。可以说，出于他的手笔的运用现实底的题材的作品——如“贫穷的渔夫”——实在也必须移在无言的静穆的世界里这才能够成立的。

全然以装饰画家出世，始终有着装饰画家的自觉，而不怠于这事的准备的他的技巧，是彻头彻尾，装饰画底的。他的画，是澄明而简素，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既无空气，也无阴影，只有谨慎的色调。无论是风景，是人物，都经了单纯化，图案化，理想化，平面化。独有描线的静穆的动弹，而无体态和明暗。当制作之际，沙樊是先在划有魁斗形的线的纸上，画好小幅的素描，又将这放大而成壁画。那素描，不只是简单的构想图，乃是作为严密的写生，使用模特儿的。待到真画壁画的时候，却毫无什么辛苦。只要机械底地，以并不费力的心情，将小幅的原图，放为大幅就好了。于是在小幅的原图上，原是写生底的一切东西，便都受了形式化，图案化而被扩大。

倘将沙樊和那躲在象牙之塔里，专画着浮在自己构想上的梦幻世界的神奇的象征画家乔斯泰夫穆罗（Gustave Moreau）看作同类，那是错误的。穆罗的技巧之绚烂而复杂无限的藻饰，和沙樊的技巧之简单，就已经不同。穆罗的构想的恶梦一般的沉重，和沙樊的世界的透明的静穆，也分明两样。而且以将迷想底的观念加以象征化为目的的穆罗的理想画，和将象征看作单是画因的沙樊的装饰画，那目的即全然正相反。但是——虽然倾向有这样地不一样——在到底是象个法兰西人之处，也还是可以看出他们的确凿的共通之点来的。





翰斯望玛来斯（Hans von Marées）是贵族的出身。最初，他也随着十九世纪中期的流行，画着色彩本位的写实底的画。柏林的国民美术馆所保存的“休息的骑士”和在绵兴国立美术馆里的肖像画“伦白赫和玛来斯”等，便是这时代的代表作。但到一八六四年，去过罗马以后，他的画风就显然变化起来。因为和批评家康拉特斐特拉尔（Konrad Fidlor）及雕刻家亚陀勒夫希勒兑勃兰特（Adolf Hildebrand）的深交，而他的艺术上的信念成熟了。抛弃了仅仅计及瞬间底的现象的写实的旧态的玛来斯，便进向新的目标，要表现造形艺术上的永远的理法。将斐特拉尔在他的批评论里所说，希勒兑勃兰特在那端正的雕刻上所示，美学论“形式的问题”里所叙的相似的艺术上的信念，玛来斯则想从绘画上表现出来。以作家而论，是太过于研究底的，但幸有无限的努力的他的生涯，即从此发展。他有一种习惯，是爱描三部作，将中幅和两翼，祭坛画似的统一起来。往往是使主要人物的轮廓，从背后的暗中，鲜明地浮出。这些人物，是都在较狭的额缘里，韵律底地交换着影象的，而色彩的设施，也顺应着这韵律。因此画面全体，就给与一种庄重的，纪念物底的，而同时又极分明的印象，使人感到宛如和丁圭建多的绘画（十六世纪初头盛行于意太利的绘画）相对之际，品格超逸的一种的感铭。

这绘画渐次成就的时代的欧洲，是正为写实主义的思潮所支配。但这画之于时代思潮，是全不见有什么反映的。只有超越了瞬间底的一切现象的理想底形态的，造形底秩序。那肉体各部的描写，倘使写实底地来一想，也未必一定正确。（例如“海伦那三部作”中所画海伦那的足部，较之身段，过于太长。）但在专致意于造形底的理法的表现的玛来斯，恐怕这是全不关紧要的罢。题材的运用法也一样。在同上的三部作的中幅“巴黎斯的判断”里，三女神也并不特别站在巴黎斯之前，就只是三个人，毫无什么动作，不过是纯形式上，造成着韵律底的结构罢了。

他的努力，从单纯的写实底描写发端，而渐渐转向纯化了的造形底形式的表现去。从色调的问题出发，而归结于一个计画，即要将雕刻底的东西，空间底的东西，再现于平面里了。于是凡所描写的东西，就已经不是单是偶然的事实。是造形底的东西的永远地得以妥当的理法了。这样子，玛来斯便既是画家，而同时也是理法的研究者，是开陈自己的艺术论，不用言语叙述，而描在画上以表示出来的艺术哲学家。

沙樊和玛来斯——在这里，也可以发见代表法、德两国的造形底艺术意欲的一对作者。将小幅的写生画，省力地放大，而“谦虚”地寻求着装饰底效果的沙樊，和将一生的努力，都耗在造形底理法的具体底表现的玛来斯——在寻求纪念品底的，造形底效果这一点上，两人都是形式主义的作家，独在沙樊到处是实际底的，玛来斯到处是理想主义底的之处，有着他们的根本底的不同。而这不同，同时也就是法、德两国民的艺术意欲的不同。更其有趣的，是恰恰和这平行的很相类似的现象，也发见于雕刻界，代表底的作家迈约尔和希勒兑勃兰特——在这两个雕刻家之间，也看出那最好的示例来。





c　迈约尔和希勒兑勃兰特





亚理士谛特迈约尔（Aristide Maillol）是和绥珊及卢诺亚尔一样，生于南法兰西的。而绥珊及卢诺亚尔之表现于绘画者，在迈约尔，则以雕刻之形来表现了。肉体的体积的描写便是这。他动心于纪元前六世纪时代的希腊雕刻，以及埃及雕刻的从石块剜出一般的肉体的体积之感，特为强烈的样式，就爱刻肢体成为一团的有着影象的整雕。因此他也就不喜欢那热情洋溢的表现。而喜欢到处都是静穆的幽寂的风姿。那肢体的相互的关系，也要严密地静学底的。竭力避去力学底的张力。于是他和罗丹之所求于雕刻者，可以说，正是一个相反的要求。而迈约尔，同时也拒绝了从凯尔波传给罗丹的印象派底=绘画底手法。见于绥珊和卢诺亚尔画上的体积的表现，是必需立体底的面的效果和肉体的静学底匀整的。象罗丹那样，在像面上求光的效果，求活泼的笔触的运动的手法，是有碍于把握立体底的面的。在迈约尔，则凡一切肉体，到处都是三次元底的曲折和

起伏。

迈约尔只凝视着肉体的体积。只依着他的艺术底本能，只使那敏感的眼睛动作，凝视着肉体，以作雕刻。在这里毫无什么先入之见，也无前提，教义和哲学。但是，有一个德国人，是取了和他恰恰相反的出发点，示着和他恰恰相反的态度，而同为形式上的古典主义者，同具着一致之点的。这便是亚陀勒夫希勒兑勃兰特（Adolf Hildebrand）。正如迈约尔是丰于艺术底本能的象个南法兰西人的作家一样，希勒兑勃兰特是象个思索底的德意志人的作家。

所以使希勒兑勃兰特的名不朽者，与其说是在他所制作的许多雕刻底作品，倒不如归功于他的手笔的一本小书。名为《造形美术上的形式问题》（Das Problem der Form in der bildenden Kunst）的他的著作，是叙述一个美学说，曾给德国的艺术研究者以很大的影响的。作为现代的美术史界的权威，从学界得到最高的尊敬和感谢的美术史家威勒夫林，曾为这希勒兑勃兰特的小书所刺戟，所暗示的事，在这里已经无须多赘。（注五）（在威勒夫林的论说Wie man Skulpturen aufnehmon soll和那代表底著述Die Klassische Kunst的序文上可见。）以一个艺术家，论述其自己之所信的著书，而对于专门家的美学者和美术史家——而且是威勒夫林那样的大家——给以学说上的影响，这现象是极为稀有，极为特别的。

当使用石材，制作雕像的时候，也常是从石块的表面，逐渐向内方雕刻进去的希勒兑勃兰特，是对于一个像，求出一个视点来，规定了一个“正面”的。他以为整雕的雕刻，决不当环行着它的周围，且行且看，应该站在一定的视点上来看它。于是整雕雕刻的空间底的立体性，便被还元于正面和其横长的远近的关系上。就是，和在浮雕上相同的关系，也一样见于整雕上……。他何以对于雕刻，要求这样的形式的呢？作为那基础，那前提的，推测起来，大约是如下的意见。就是——凡把握那具有空间性的对象者，有视觉表象和运动表象这两种。观者将眼睛接近物体，从物体的这一部，向着别的部分，渐次动着眼睛，移行过去的时候，便生物体的运动表象。但如和这相反，观者和物体隔着一定的距离，静止了眼的运动，眺望起来，则生纯视觉底的表象，其中并不夹杂运动感。这就是希勒兑勃兰特之所谓“远象”（Fernbild）。在这样的远象上，则原是空间底的东西的关系，即被还元于在平面上的远近的关系上。物体的——作为全体的——造形底把握，当此之际，即被同时一体感得。总而言之，在浮雕雕刻上的把握的方法，就是这个；惟在这里，才发见空间底的物体的造形艺术底地纯化了的表现形式云。于是希勒兑勃兰特便虽对于整雕，也运用了在浮雕上那样的办法，以求他之所谓“远象”的表现了。

迈约尔所刻的实感底的，摊出着肥厚的肌肉的女人的像，和希勒兑勃兰特所刻的极其非现实底的，隔着薄绢一般地隐约的瘦瘠的男人的像——在这里，可以窥见两人的艺术的极分明的形式的不同。但是，更深的他们的个性之不同，则从两人的“态度”上，可以看出。从本能而来的把握和从理论而来的把握——迈约尔的感化，广被于美术家之间，希勒兑勃兰特的影响，则对于学者是深切的。





九　最近的主导倾向





试将进了十九世纪以来，从新兴起的造形美术上的新倾向，要约起来，加以考察，在这里也窥见以法兰西和德意志为中心的两种艺术意欲的相异。尤其显然触目的，是这一时代特有的倾向，即在欧洲诸民族的广大的领域上，都来共同参与了。在向来的时代，是只有极少数的国民——特以法、德两国民为中坚，而别的诸民族——例如英吉利、意大利等——不过随时底地，并且随伴底地，加在这里面的，但到最近的时代，则法、德两国之外，连西班牙、意太利这些南方民族，瑞士、荷兰、瑙威、俄罗斯这些北方民族，也都一齐相当地带了重要的使命，来参与这一件——永远的——共同事业了。并且依照着这些国民所各各特有的民族底色彩，而发生了极其多色底的兴味深长的现象。不消说，关于这新的艺术史上的现象，要从“历史底见地”来讲，是还嫌过早的。但若对于目前的主题，已经可以看出一个极其代表底的示例来，则也不忍将一切委之将来，默而不问。所以就只用极粗略的大端的看法，来一瞥全体的倾向罢。



最初，也就先来说一说现代美术史家所蹈袭着的旧有的办法，而将这——姑且——作为出发点罢。这里首先成为问题的，是将这些极其多色而复杂的各样的倾向，在大体上可以整理起来的主导目标，但历来的民族本位的区分法，似乎也还可用。即对于南方民族和北方民族，各统一了大体的性情，而加以考察便是。称为南方系统的民族，是以法兰西为中心，加上意太利，西班牙去；成为北方系统者，中心是德意志，其余则荷兰，瑞士，瑙威及俄罗斯之类的国民。（注六）至于历史上的种属概念，常是相对底的事，在这里是可以不言而喻的了。法兰西则法兰西，德意志则德意志，各各怀着那一民族固有的不变的艺术意欲的事，恐怕是并无怀疑的余地的“事实”罢。然而于单纯的事实的“整理，”例如将这些民族归入南方系统去还是归到北方系统去呢之类的整理，有着用处的概念，是大概不过从便宜上被想定的。这大抵只是相对底的概念，而决不是“事实。”所以当美术史上的主导倾向，由法、意两国代表着的中世纪的时候，便以这两国为目标，“便宜上”分为南北两系统。但到考察十九世纪以后的时代，即美术史潮的主导者已经换了法、德两民族了之际，也就“便宜上”不得不以这两国民为南北两系统的代表者了。曾经代表北方系统的法兰西，这回便成了南方系统的主导者。要而言之，因为不过是相对底的区别，所以很是粗略的办法，但也觉不出怎样不妥之处来。将先前已经指点出来的法、德两国民的艺术意欲，和这大体的性情连结起来，而将南方系统，统一于纯造形底的艺术意欲；和这相对，则将北方系统归到思想本位的艺术意欲去，这样考察，大约“便宜上”也没有什么不当的。

关于系统的问题，其次所应该审察的事，是：从那里看出最近的倾向的发端来？是时代区划的问题。换了话说，就是；最近的造形美术所共通的——在这时代的制作上是个性底的——色彩，在那一时代的制作上，这才特别浓厚地——或是意识底地——显现出来了？现代美术的主导倾向，将认怎样的作家，作为“直接”的始祖呢”？成为问题的是这些事；但从许多美术史家和批评家起，以至作家们所容认为现代画的“始祖”者，如下文。就是，从绥珊，戈庚和卢诺亚尔，生出南方系统的新倾向来，而认望呵霍，蒙克，呵特赉，为北方系统的先驱者，这似乎是多数的人们所共通的大概一致之点。然而事实上的关系，是恐怕还要麻烦的。为什么呢？因为南北这两系统，既有成为互相交叉的关系——即使那影响的模样并不是本质底的——的时候，（例如望呵霍的样式，刺戟了法兰西的作家们，戈庚则对于德意志的画家们，鼓吹了南洋趣味，）而也有如玛来斯和呵特赉那样，虽经从新承认其价值，崇为先觉者而受着非常的敬仰，但于制作上，却并未给与什么影响的作家。所以在被称为所谓先觉者的过去的作家们之中，也含有仅由舆论之声所推选，而实际上却并无那种资格的人们的。

现在将依据了现代美术史家所沿袭下来的旧有的区分法，加了区分的两种的系统，和从舆论之声所选出的现代画的先觉者们，先行想定如上，再将这比照着历史上的“事实，”来进行观察的步伐罢。





a　法兰西





先从掌握着南方系统的霸权的法兰西起首。十九世纪的末顷，印象主义是终于到了要到的处所了。而对于接踵而起的作家们——绥珊，戈庚，思拉等——的新的尝试，则给以“新印象派”呀，或是“后期印象派”呀的这些名目，作为“便宜上”临机应变底的名称。这新时代的作家们，要用“印象派”这一个名目来加以总括，自然是不可以的。在他们那里，甚至于反而也窥见和印象派站在相反的立脚地上的意向。然而，他们也是法兰西人。而且是正和法兰西人相称的形式主义者，实证主义者。这三个人之中，只有若耳治思拉（Georges Seurat）一个，没有成为新时代的始祖，竟做了他所生活着的时代思想的牺牲了。想将印象派的作家们一面凝视着自然，一面制作成功的事业，理论底地建筑起来的他，是自己阻碍了自己的发展，亲手将自己赶进没有出路的绝地里去了。但别的两个——绥珊和戈庚——却作为新时代的祖师，而从新被认识了那历史底意义。

称为“一切画家中最象画家的画家”的保罗绥珊（Paul Cézanne）是由着玛纳而觉醒的作家。他一向就不往流行作家的工作场去，并未学得琐屑的定规的技巧，但凭自己，画着正直的画。虽然画一个苹果，也要长久的时间的他，是凝视着物体，专心致志地下笔的。全然是粉刷墙壁一般的笔触的使用法。画成了的画，则岂但嘲笑而已呢，无论何时，总是受着迫害，终于弄到也不能给人看，也不想有人买，只因为自己的要求，画着绘画了。到后来，便只缩到诞生的故乡蔼克斯去，但在不知不觉之间，他竟成了历史的支配者。被代表新时代的许多作家们，供在指导者的位置上了。

在绥珊的艺术上，主要的题目有二。就是画面的构图的“综合底统一”和为表现物体的体积起见的“面的结构。”为要综合底地统一画面计，则于物体的形态上，来求视觉底的统一点；或将物体的配列，统一底地结构起来；或应用半是鸟瞰底的透视法。而关于物体的“面”的结构法，则其使用光和色彩，也极惨淡经营之致。在绥珊的绘画上，色彩所有的机能，是极为复杂的。在这里，正如他自己说过：“不是素描，也不是体态。只有色调的对照。……不当称为Modeler（体态），应该说是Moduler（色调的推移。）……云云”（注七）一样，绥珊的画，是色彩都互有严密的关系，色彩的效果，同时也成为空间底效果的。和要捕捉物体的外底的现象的印象派，恰相反对，他想将物体的造形底地内在底的约束，表现出来。其致力于统一画面和结构物体的“面”，就都为了对于这目的。由他而表现的画象，其实，这东西本身，便是整然的一个造形底的世界。

然而，仰绥珊为始祖，将他的到达点，作为新的出发点，而开始制作的绥珊的后继者们，却难于说是一定得了那始祖的真意。大约可以认为绥珊正系的后继者的安特来陀兰（André Derain），是意识底地，归向绥珊的凝视着物体而自然达到了的结论的。他想借“面”的对比底的配置，而在平坦的画面上，显出立体底之感来。但在陀兰，还没有——从自由的制作上夺去生命，使这成了化石的——“教义。”而在属于所谓“立体派”的画家们，则绥珊的艺术——明明是受着误解——硬化为一个“教义”了。将绥珊的“在自然界，一切皆以球体，圆锥体，圆柱体为本而形成”这有名的话，凭自己的意见加了解释的立体派的人们，是希图将这样的单纯的形态，结构起来，以表现物体的立体性。

属于立体派的作家之中，最为重要，而又居极其特殊的位置的，是巴勃罗毕克梭（Pablo Picasso）。生于西班牙的这才子，到了巴黎以后，开首是画着风俗画——从罗忒列克风转向西班牙风的异乡情调去了——的，但从一九○七年的时候起，便带了立体派底的倾向，动手画起轮廓硬而锐，而形态非常单纯化了的绘画来。凡物体，都被还原为单纯的几何学底形态。其时还有在莱斯泰克画着风景的丛画的别一个立体派的大人物——若耳治勃拉克（Georges Braque） ——和毕克梭是从不同的路前进的，但得了同倾向的到达点。于是从一九○八年的时候起，两人的协力底的运动便开端，立体派绘画所喜欢的题材，即描着乐器的静物画，也制作起来了。在抽象底地，图型化了的静物画的一部分里，插入极其写实底的形体去；或绥珊风地，视野截然分开了。于是以——上面已经说过的——绥珊的有名的话“物体者，球体，圆锥体，圆柱体……云云”为本，而将几何学底的单纯的形体，当作一切物体“的视觉底范畴”了。这不消说，物的立体底表现，自然是他们所努力的主要的眼目。黑种人的雕刻品的质朴的立体底表现法——不单是提起了他们的兴味——在他们的尝试上，积极底地给了暗示的事，恐怕是也可以承认的。

还有，作为属于立体派的别的作家，则有和毕克梭及勃拉克倾向相同的斐尔南莱什（Fernand Léger）；有藉了使物体的形态歪斜，以增重其立体性的罗拔尔陀罗内（Robert Delaunay）；又有将人体也矿物的结晶似的，还原为立方体的拉孚珂涅（A. Le Fancounier）；有正象一个女性，画着木偶的叙情诗的马理罗兰珊（Marie Lauren–cin）等。而且连德国人中，也有了生在纽约的里阿，内勒法宁该尔（Lyonel Feininger）。好象将空间性这东西，加以抽象化一般的他的建筑画，是依然到处德意志气，而受了和表现派作家倾向大不相同的，南方风的绘画的分明的影响。

接着绥珊，将很大的影响，给与现今的画界的作家，是保罗戈庚（Paul Gauguin）。和象征主义的文学运动，曾有亲密的关系的他，在别一方面，是法兰西画界相传的赞美异乡情调的代表者。陀康和陀拉克罗亚以来的南国趣味，在戈庚，便显示着最浓厚的发露。从南国的自然景物的简索的情形，和有色人种的皮色和服饰，造出一种雅净的织纹一流和图案来。在戈庚，求得画面的装饰底的效果，是他的制作的主要的目的。将颜色用得平坦而无光泽，使全体为雅洁的色调所支配的他的画，以壁画为理想，是不待言的。到晚年，数奇已极的泰易谛岛的生活，以贫困和病苦的窘促，来换去了乐园的欢乐的时候，他曾计画自杀，逃入山中，吃了许多砒霜，想将自己的死尸，去喂野兽。此举不成，跄踉下山之后的他的作品，虽然恐怕是他一生中的大作，但那构想，却是纯全的壁画风。题着“我们从那里来？我们是什么？我们往那里去？”的这画，照例是常常和沙樊的壁画相比较的。假使称沙樊的画为“寓意底，”则戈庚的这作品，该也可以称为“象征底”罢。然而，在造形上的构想和那壁画风的效果上，是各显着相似的样式的。

承这戈庚之后，在现代的画界上占着重要的位置者，是安理玛替斯（Henri Matisse）。他也如戈庚一样，是受了南洋风物的刺戟，从壁画上感到非常的兴味的。恰如看见质地美艳而彩色鲜明的东洋磁器似的他的画，乃在求得色彩的装饰底效果。将物体还原为色彩，而以工艺品一流的味道示人，是他的绘画的主眼。使人觉得好象是由这才子的笔，翻弄着法兰西传来的技巧的高强一般。

正和“时辰虫”这绰号相合，一步一步，一任着才子的善变的心之所向，变化着画风的毕克梭，盖是画界的Don Juan。高手的陶工似的，挥着才笔，而弄色彩的妙技的玛替斯和毕克梭，加以绥珊正系的陀兰——这三个人，恐怕便是代表现代法兰西画界的作家罢。他们的努力，到处总不离造形的世界。要以纯造形底的技巧之高强示人的他们的艺术意欲，到处总都是法兰西风。





b　北方系统的先驱者和德意志





现代德意志的画界，是即使志在肯定他们的艺术，措辞极为爱国底的批评家，也不能直接在同国人之中，寻得他们的好的指导者。虽是那远则在中世纪的虔诚的雕刻里，在格林纳瓦勒特的阴郁的祭坛画里，近则在渥多伦该的罗曼谛克的自然赞美里，在翰斯望玛来斯的超逸的理想画里，寻得“国粹底”的美术的美的发现，而欣然自乐的德意志民族，也不能在祖国的作家中，觅得表现主义绘画的直接的始祖了。只好在比较底广大的范围里，即北方底的，日耳曼民族底的之中，来寻求他们的指导者。这样地挑选出来的作家，是荷兰的望呵霍，瑙威的蒙克和瑞士的呵特赉。

文参德望呵霍（Vincent van Gogh）是经过做了教士，在煤矿区域说教的生活之后，这才成为画家的。既经在安斯达登，赞美了继续着弗兰支哈尔斯和仑勃兰德的血脉的祖先的大作，乃到法兰西，和印象派的作家往来。然而他的性格里，是有着和印象派的作家全不相容的“北方底”的东西的。所以退入埃尔以后的他，毫不受法兰西画界的影响，而只进向他自己的路。热情底地亢奋了的自然的情形，是他的世界。这倒是他的心眼所见的超自然底的世界。一切的现象，在这里是起伏，交错，燃烧。白日的光使万物亢奋而辉煌，树木喘息着，大地战栗着。那又厚又浓，从颜料筒中挤了出来的颜料的强有力！再没有能如望呵霍那样，能捕自然的泼剌的生命的作家了。他的绘画，是已经超过了造形底的东西的世界，而表现着隐藏在那深处的深的“力”。便是赞美同一的太阳，印象派的画家们是不过将这作为造形底的现象，加以静观。不过象自然科学家一样，以客观底平静，熟视着日光的动作法。然而望呵霍却直接感到日光的温暖了。他要画出太阳的“伟力”这东西来。无论怎么说，在这里总不能否定超越了造形底的东西的世界的——一种精神底的——境地的存在。曾经被批评家取以与印象派的作家们混为一谈的他，和表现主义的勃兴一同，一跃而成北方民族的代表者，尊在不可动摇的开祖的位置上，正是自然之势。然而，所可惜者，是他仅只被崇仰为伟大的开祖而已，却不能得到一个并不辱没他的声名的后继者。单想在笔触上，传他衣钵的奥大利的阿思凯珂珂勖加（Oskar Kokoschka）则只有表现的粗疏。无论那里，都没有深沉的强的力。只看见徒然靠着声音和姿势，闹嚷着的空虚。

有着狂信者一般虔敬的父亲，和因肺病而天亡的母亲的爱德华特蒙克（Edvard Munch）原是阴郁的性质，于生活的黑暗，是尤其容易感到的。最初，他画着印象派一流的画。到得巴黎，受了毕萨罗的影响时候的作品，则全是毕萨罗风。然而有时落在困穷的生活里，至于不得不靠着街灯的光去刻木版，又因为易于激动，一时还受了精神病院的招呼。因了这样的事情，在艺术上，不久也就发见了他自己的境地，来表现人生的黑暗了。以幽暗的心绪，观察浊世的情形，将隐伏在人间生活的深处的惨淡的实相，用短刀直入底的简捷，剜了出来，是他的特殊的嗜好。运用着粗而且平的迅速的笔触的蒙克的技巧，是和简素的——虽然如此——一种给人以演剧底的紧张味的构图法相待，以造成他独特的一种幽暗的心绪的。将“恋爱生活”和“死”作为主题，而写出人间底的冲动和恐怖。统括底地，运用这种题材者，是使浊世的诸相，手卷一般展了开来的舞台飞檐“生活”。这个主题，蒙克是尝试过许多回的，但最见个性的，恐怕是要算受了马克斯赉因哈勒特之托，饰着柏林的室内剧场的装饰画了。他在这作品上的计画，并不想描写生活诸相的各个底的场面，倒是要在一套的飞檐上，将感情生活的节奏统一起来。

蒙克的画上所常用的得意的技巧，是将性格底的表情，给与向着正面的人物，简明地暗示着情况，而一面理好构图。他的画，东西虽极简单，却很能收得演剧底的效果的原因，大约就在此。在剜出浊世的“场面”的巧妙上，能够和他站在同一水平上的作家，恐怕先要推陀密埃和罗忒列克这两人了罢。在陀密埃，一切都用淡淡的诙谐包裹着。罗忒列克的画，是全象黑暗面模样，不干不净的。这在蒙克，则但为阴郁的情绪所统一。罗忒列克和蒙克——在这里，恰有如法兰西自然主义的小说和北欧的戏曲之不同。而惟蒙克艺术上所特有的这“精神底阴郁”——对于现世的形而上学底的恐怖——的表现，乃是使他所以成为表现主义之祖的缘故。

被许多批评家们推举为表现派的始祖之一的瑞士的呵特费（Ferdinand Hodler），是带着一种象征底的色彩的装饰画。蒙克也试画过在克理斯楷尼亚的大学讲堂上的壁画那样的大作的，然而他的特性，却似乎于这一方面并不近。至于呵特赉，则原是装饰底的壁画家。德意志的批评家们，要从呵特赉的画的什么处所寻出表现主义的萌芽来，是莫名其妙，但于“表现派的绘画”这东西和呵特赉的艺术之间，要发见直接——或间接——的连络，在我是以为困难的。

其次，来史实底地一想，表现主义的直接的运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要回答这问题，恐怕是未必容易的。为什么呢？第一，是将总括在“表现主义”这一个种属概念之中的诸倾向，应该怎样分类？其中的那一种，是真是“表现主义”底东西？这样的问题，仅在言论上，是无论发多少议论，也不中用的，除了委之“时”的选择以外，没有别的法。倘不是表现主义的运动这件事，先有一个着落，则什么是“表现主义底”，实在也无从明白。既然不明白什么是“表现主义底”，则要发见这新运动的直接的起源，也就不能够。况且这新运动初起的时候，和这一派已经相当地确立了社会底位置的现在，主张和倾向，都很有些变化了。批评家们之中，虽然也有将这新运动分为若干种倾向，各各给以特别的名称的人，然而并无出于简单的想头以上的，所以这些言说，也不足凭信。但是，倘单将成为重要目标的事件，列举起来，则大致就如下。

要考察德意志画界上作风的自然底变迁之际，可以注目的作家，大约是基力斯谛安罗勒孚斯（Christian Rohlfs）罢。他是从印象派的画风，渐进底地，移入所谓“表现派底”的倾向的，说起来，也就是指示出过渡期的样式的画家。他在一九○○年以后所作的风景画——大抵是都会的写生——都显示着笔触非常动摇的，色彩强烈的，宛如彩画玻璃的花纹一般，粗粗地作高低之感的画风。大概是一九○六年顷罢，他和表现派的代表画家诺勒台往来很密了。于是在一直属于后期之作的宗教画等，那样式便全是诺勒台风，加以夸张的奇拔之感，非常强烈。在这里，和诺勒台接近以后的作风，且作为问题以外的事，但在这以前的风景画，那样式的“自然底”地逐渐倾向表现派气息的“形式的夸张，”是值得注目的。这就因为从印象主义到表现主义的——无意识底的——德意志画家的趣味的推移，在这里可以窥见；而将表现派画家的作品中，往往发见德意志印象派的骁将里培尔曼的手法这一件事实，和这连起来一想，是颇为有趣的事。一种革命底的这新运动，事实上一面却显示着向来的样式的连续底展开之迹，这于“历史底”地考察表现派的运动的时候，是可以作为良好的参考史料的罢。

其次，一查新运动的直接的机因和结果，则以一九○六年成立于特来式甸的画会 Brücke（桥梁）会员的出品为主的“分离落选画展览会”，一九一○年在柏林开会了。桥梁派是从一九○二年顷起，以赫克勒，吉锡纳尔，勖密特罗德路夫等为中心，新倾向的作家渐渐聚集，因而成立的画界；一九○五年诺勒台加入，翌年丕锡斯坦因加入了。是以制作为本位，极其切实地进行的，但到一九一二年，终于解散了。这画会，是成为表现派运动的中心分子的。

当约略同一的时期，在绵兴市，则有了“新艺术家协会”（Neue Kunstler Vereinigung Munchen）。这协会于一九○九年由康定斯奇及别的人们所倡设，渐次而拉孚珂涅（一九一○）马尔克（一九一一）等都入了会，但不久就分裂，康定斯奇和马尔克一派的人们，便另外形成了称为Der blaue Reiter（青的骑士）的一团。这以南德意志为中心的一群美术家们的工作，所可注目的，是当协会举行第二回展览会的时候，加入了勃拉克，陀兰，毕克梭这些南方系统的代表作者，以及由渥林该尔，康定斯奇等，发表了“在艺术上的精神底东西”（Das Geistige in der Kunst）和其他的宣言。

又，柏林的海瓦德跋尔典因为想开催一个网罗新艺术的一切方面的综合底的会合，则于一九一二年设立协会曰Der Sturm（暴风雨），还开了展览会。在这协会里，是不但绘画，也加上雕刻，工艺，舞台艺术，诗文等；并且举行了连续讲演和讲习之类的。

当欧洲大战正烈的时候，表现派的艺术运动也步步增加了那社会底地位，到现在，则在德国各地的美术馆里，也看见陈列着这一派的作品了。柏林的国民美术馆的新馆和利俾瑟的美术馆等不待言，便是特来式甸的绘画馆那样，丰富地收藏着古来的大作的美术馆中，也侵入着表现派的粗豪的作品。在因有拉斐罗和仑勃兰德的作品，而空气穆然沉静着的馆里，看见了表现派的试作的，技巧极粗的表现露骨的绘画，是很有不调和之感的。但也令人知道这派的新运动，已经——至少是一时之间——获得艺术上的社会底地位，到了如此地步的情形。

以这样的状态，渐次——意识底地——急速进行的这新运动中，作为中坚者，无论怎么说，总是桥梁派罢。对于这一画派的制作，给以直接的刺戟，给以构想者，第一，是古来的北欧美术，第二，是未开化人的艺术，第三，是现代法兰西的美术。作为北欧美术的影响，最为显著的，是蒙克，望呵霍等，在近代特为个性底的北欧画家的作品；以古代的艺术而言，则戈谛克的感化，是几乎大家都感察到的，至于部分底地，则望蔼克，格林纳瓦勒特等，似乎也给了若干的刺戟。其次是未开化人的艺术，但这样的影响，法兰西也一样，（倒不如说是较盛，）在现代美术界，是共通的流行。在桥梁派，是一九○四年吉锡纳尔（Ernst Ludwig Kirchner）对于特来式甸的人类学博物馆所藏南洋群岛土人和黑种人的雕品，发生兴趣，将这给丕锡斯坦因看，给了许多的刺戟，成为直接的动机的。于是诺勒台（Emil Nolde）便从一九一三年起，直至欧战时，由德属南洋，往访爪哇，缅甸；丕锡斯坦因（Max Pechstein）则于一九一四年赴德属南洋，因为大战勃发，被日本军使他退出巴拉乌岛了。

但他们的赴南洋，由于戈庚的先例的刺戟，是明明白白的。戈庚对于表现派画家的作风，给了很大的影响——如将油画的画面弄成生地壁画样之类——而在生活上，对他们也鼓吹了南洋趣味。所以倘将和法兰西美术的交涉，置之度外，则表现派画家的南洋趣味，也就无从着想的。然而法兰西的影响，还不止这一点。勖密特罗德路夫（Karl Schmidt–Rottluff）由立体派的感化，想在立体底量的表现上，试行一种解决；摩兑生勃开尔（Paula Modersohn–Becker）则从戈庚受了作风上的刺戟。至于已经说过的法宁该尔，是成着纯然的立体派的作家，那更可以无须赘说了。在全体上，法兰西美术的刺戟，颇是根本底地，决定着表现派画家的作风的事——无论他们愿意与否——大约是不可掩的分明的事实罢。

还有，“青骑士”一派的作家，还显示着倾向上和“桥梁”的趣味，非常两样的表现法。想借了纯粹调音底绘画，将纯主观底的感情，翻译在色调上的华西里康定斯奇（Wassily Kandinsky），和喜欢作孩子似的绘画的保罗克黎（Paul Klee），以及说是从动物自己的立脚点，来画动物的弗兰支马尔克（Franz Marc）等，便是那代表者。倘承认他们的主张，那么，在他们的尝试上，也有相当的理由的罢，但恐怕他们的苦心，就仅是他们的苦心罢了。又如罗忒列克风的若耳治格罗支（George Grosz）和极端恶道的渥多迪克斯（Otto Dix）的漫画（？），那是无话可说。他们之所谓“艺术，”除了显示着因大战而粗犷的国民之心的丑恶而外，是什么也没有的。倘作为时代趣味的是最极端地到达了所要到达之处的示例，那自然，可以成为兴味很深的“病理学上的参考资料”的罢。或者，又于——证明在理想主义的全盛期生了斐希德，自然主义的陶醉期出了赫克勒的德意志国民的极端的性格，也能够作为材料之用。但是，以曾经有过巴赫和贝多芬的德意志，而于这样恶趣味的作家——这一句话，则或一程度为止。也通用于所谓表现派的全体——加以容许，是决不成为他们的名誉的。





c　意太利和俄罗斯





一说起发生于意太利的艺术上的新运动来，便即想到未来派，但这本来却并非以纯艺术为主旨的运动。倒是志在打破传说的一种极端的社会运动。这派的主导者，诗人马理内谛（F. T. Marinetti）的宣言（一九一○年）上所说，“我们要破坏博物馆和图书馆……云云”的句子，就可以说，是很适宜地显示着这运动的性质的罢。所以在未来派运动的艺术底表现上，对于极力打破了传统的“新的”形式，加以尝试的事——至少——是成为最初的动机的。因此于音乐，于诗文，都试行着种种新的表现法，而在绘画，则自然生出一种新的规范来。首先，未来派画家之所寻求的东西，是运动的大胆的表现法。那盛行尝试的，是将一件事故的种种情形，或物体运动的种种状态，“同时底”地，作为一个的造形底表象，表现出来。那结果，便连只是荒唐无稽的——带些器作剧模样的——“尝试”，也在其中出现了，然而有时也有收了相当的效果的兴味颇深的作品。如什诺舍佛里尼（G. Severini）的“斑斑舞蹈”，大概便是代表作品罢。在色彩鲜明的嵌镶画饰一般的那表现法上，有着很是耀人眼睛的印象，喧嚷于活泼的运动中的群众的扰攘之感，巧妙地描写着。但是，这不消说，作为造形美术的表现法，这种尝试能有怎样程度的价值，是又作别论的。

然而到最近，随着在法兰西的立体派的隆盛，又有倾向全然不同的一种美术运动—— Valori plastici派——出现了。在一方面，这运动是出于未来派的连续底展开，而从别方面看起来，也可以当作又是对于未来派向来的样式的廓清运动。未来派的绘画，有着使观者之心急躁起来那样的扰攘；和这相对，新倾向的绘画，则冷结了似的，带着静默的冷。用立体底的，然而抽象底的造形底形态，结构而成的这派的绘画，简直是给人以物理学实验上所用的器械一般之感的。例如若耳治契里珂（Giorgio Chirico）的表现着“形而上学”的几幅画，便是那最为特殊的作品。在过去之世曾有那么许多光荣的历史的意太利，而南方系统的形态主义，却显示着至于这样极端的——病理底地凝结了的——状况，是大有兴味的事。那么，显示着正相反的性情的北方系统，又是怎样情形呢？

北方风的极端的表现，在俄罗斯画家哈盖勒和绥盖勒的绘画上，很适宜的代表着。马尔克哈盖勒（Mare Chagall）是将俄罗斯风的农民艺术，代表在绘画之上的作家。当寓居巴黎的时候，首先是很受了法兰西画界的空气的影响的，但渐渐回向他祖国和他自己的境地里去了。这是和勃拉克的立体派相隔颇远，和康定斯奇一流的绝对派也两样的。是素朴之中，含有一种奇拔的诙谐的——俄罗斯农民艺术上所特有的——表现法。宛如俄罗斯的童话那样，带着土气的一种神奇。

显示着和这相反的——然而仍然是斯拉夫底——的，是住在特来式甸的拉萨尔绥盖勒（Lasar Segall）。是将瑙威的蒙克，斯拉夫化了似的描写阴郁的画的作家。那题材，大抵是讽刺浊世的生活的。在题为“临终的床边”，或“男和女”，或“永远的流亡者”的他的画上，可以窥见鬼气而阴森的观念的表现。哈盖勒和绥盖勒——并未来派以来的意太利的绘画，就可见最近美术界上成为倾向的两极的现象了。况且这两极的画风，从地理上看来，也发生于南北最相隔离的民族，则尤是惹人兴味的事。纵使这些试作在美术上的价值，作为另外的问题，在这里还不能算是得到了近代美术史潮的结论么？





注





一　Johann Joachim Winckelmann（一七一七——一七六八）。主要著述如下：——

Gedanken über die Nachahmung der griechischen Werkee in der Malerei und Bildhauerkunst. （1755）

Geschichte der Kunst des Altertums. （1764）

二　启蒙文化无论在美术上，在文学上，英国都是中心。将在文学史上已经公认了的关系，类推到美术史上去，以为这些处所，英吉利也将影响给了法兰西，恐怕没有什么不当罢。因为那时的英吉利，在欧洲的美术界，是占着极重要的位置的。

三　安格尔在一切法兰西所出的美术家中，是最为法兰西底的美术家之一。荣盛于十九世纪初头的古典主义，怎地逐渐受了纯化的呢？要考察这一个问题的时候，是特要注目的作家。但我在本书，将关于他的考察颇加省略者，因为他的地位，是纯粹只关于法兰西美术史的内部，而和他可以比较的作家，在别国的美术家中是全然难以觅得的缘故。在这样的试以“比较”为主的本书里，对于他可惜没有详细叙述的机会了。

四　安格尔自以为自己的艺术是“纯粹地写实底的东西”的意见的情形——正因为他的性格很固执——几乎是弦子似的。关于这事，Leon Rosenthal在他的著作La Peinture Romantique中，所举的史料如下：——

一、安格尔的言语。

“Il est aussi impossible de se former l’idée d’une beauté à part,d’une beauté supérieure à celle qu’offre la nature……”

“Il nous est impossible d’elever nos idées au delà des beautés des ouvrages de la nature……”

“Croyez vous que je vous（对学生说）envoie au Louvre poury trouver ce qu’on est convenu d’appeler le beau idéal, quelque chose d’autre que ce qui est dans la nature？……”

二、逸话。

或时，对于安格尔之作“阿迪普斯”照例称赞的人和安格尔曾有如下的会话。

Je reconnais ton modèle.

Ah！n’est–ce pas, c’est bien lui.

Oui, mais tu l’as ferment embelli！

Comment embelli？Mais je l’ai copié, copié servilement.

Tant que tu voudras, mai il n’était pas si beau que cela.

Aussi, comme il s’emportait！

Mais vois donc, puisque tu te le rappelles,c’est son portrait……Idealisé……

Enfin！penses–en ce que tu voudras；moi j’ai la prétention de copier mon modèle,d’en étre le trés humble serviteur et je n’idéalise pas.

五　希勒兑勃兰特和威勒夫林的关系，可参照大正十五年《思想》四月号所载泽木四方吉氏的论文；希勒兑勃兰特的《形式的问题》已被译出，在《岩波美术丛书》内。（上述的泽木氏的论文，待完成之后，也豫定作为同丛书而刊行。）

六　德国的美术史家——尤其是以“艺术意欲”为根本概念者——常有一种习惯，就是使日耳曼民族和腊丁民族相对立，以作区分这种系统的目标。但因为依照这样目标而成的分类，是将特定的民族，“永久”地指定在一定的美术史底地位上，所以分类的目的，也就不仅是相对底的便宜上的事，而不能不认为绝对底的事实了。但是，这就为难。看上面所说的关于法兰西民族的位置的事就明白，要毫无什么“不自然”地来考察和这对立的——倾向非常不同的——民族的相互的关系，便烦难起来。但历史上的分类，决非在“事实”之前，是无须赘说的。所以为不枉“事实”起见，还是以不用这样的分类法，较为安全。我之不用这样的习惯上的分类法，而偏是漠然地采取了南方系统北方系统这个目标者，就因为竭力想将目标作为相对底的自由的东西，而一味尊重历史底事实的缘故。

七　“Il n’y a pas de ligne, il n’y pas de modele, il n’y a que des contrastes. Ces contrastes, ce ne sont pas le noir et le blanc qui les donnet；c’est la sensation colorée. Du rapport exact des tons résulte le modelé. Quand ik sont harmonieusement juxtaposés et qu’ils y sont tous, le tableau se modèle tout seul.—On ne devrait pas dire modeler, on devrait dire moduler.—Le dessin et la couleur ne sont point distincts；au fur et à mesure que l’on peint ou dessine；plus la couleur s’harmonise, plus le dessin se precise. Quand la couleur est a sa richesse, la forme à sa plénitude. Les contrastes et les rapports des tons, voilà le secret du dessin et du modelé.”





艺术论




苏联

卢那卡尔斯基 作





小序





这一本小小的书，是从日本昇曙梦的译本重译出来的。书的特色和作者现今所负的任务，原序的第四段中已经很简明地说尽，在我，是不能多赘什么了。

作者幼时的身世，大家似乎不大明白。有的说，父是俄国人，母是波兰人，有的说，是一八七八年生于基雅夫地方的穷人家里的；有的却道一八七六年生在波兰泰跋，父祖是大地主。要之，是在基雅夫中学卒业，而不能升学，因为思想新。后来就游学德、法，中经回国，遭过一回流刑，再到海外。至三月革命，才得自由，复归母国，现在是人民教育委员长。

他是革命者，也是艺术家，批评家。著作之中，有《文学的影像》，《生活的反响》，《艺术与革命》等，最为世间所知，也有不少的戏曲。又有实证美学的基础一卷，共五篇，虽早在一九○三年出版，但是一部紧要的书。因为如作者自序所说，乃是“以最压缩了的形式，来传那有一切结论的美学的大体，”并且还成着他迄今的思想和行动的根柢的。

这《艺术论》，出版算是新的，然而也不过是新编。一三两篇我不知道，第二篇原在《艺术与革命》中；末两篇则包括《实证美学的基础》的几乎全部，现在比较如下方——

《实证美学的基础》　　　《艺术论》

一　生活与理想 　　　　五　艺术与生活（一）

二　美学是什么？

三　美是什么？　　　　四　美及其种类（一）

四　最重要的美的种类　四　同（二）

五　艺术　　　　　　 　五　艺术与生活（二）

就是，彼有此无者，只有一篇，我现在译附在后面，即成为《艺术论》中，并包《实证美学的基础》的全部，倘照上列的次序看去，便等于看了那一部了。各篇的结末，虽然间或有些不同，但无关大体。又，原序上说起《生活与理想》这辉煌的文章，而书中并无这题目，比较之后，才知道便是《艺术与生活》的第一章。

由我所见，觉得这回的排列和篇目，固然更为整齐冠冕了，但在读者，恐怕倒是依着《实证美学的基础》的排列，顺次看去，较为易于理解；开首三篇，是先看后看，都可以的。

原本既是压缩为精粹的书，所依据的又是生物学底社会学，其中涉及生物，生理，心理，物理，化学，哲学等，学问的范围殊为广大，至于美学和科学底社会主义，则更不俟言。凡这些，译者都并元素养，因此每多窒滞，遇不解处，则参考茂森唯士的《新艺术论》（内有《艺术与产业》一篇）及《实证美学的基础》外村史郎译本，又马场哲哉译本，然而难解之处，往往各本文字并同，仍苦不能通贯，费时颇久，而仍只成一本诘屈枯涩的书，至于错误，尤必不免。倘有潜心研究者，解散原来句法，并将术语改浅，意译为近于解释，才好；或从原文翻译，那就更好了。

其实，要知道作者的主张，只要看《实证美学的基础》就很够的。但这个书名，恐怕就可以便现在的读者望而却步，所以我取了这一部。而终于力不从心，译不成较好的文字，只希望读者肯耐心一观，大概总可以知道大意，有所领会的罢。如所论艺术与产业之合一，理性与感情之合一，真善美之合一，战斗之必要，现实底的理想之必要，执着现实之必要，甚至于以君主为贤于高蹈者，都是极为警辟的。全书在后，这里不列举了。

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二日，于上海译迄，记。鲁迅。





原序





我们在今日，能够觉察出亘一切领域，对于一般理论底问题的兴味的增进了。以世所稀有的英雄底努力，将世界大战和国内同胞战的遗产的大破坏的善后，业经结束的苏联，在现今，正在一般文化的领域上，展开其能力。

我们确在自己之前看见新艺术的萌芽。那创造者，是新的社会集团，劳动阶级的代表者们。这以前，在艺术的领域上，他们是没有自由地活动的机会的，只偶有极少的矿苗，能够好容易露在地面上。我们一一知道他们的姓名。而关于此外全然湮灭无闻的几十几百的天才，则历史但守着沉默。

在新兴艺术，将自己发现，将自己的运命开拓，将自己的实际生活来意识化的事，也极其困难的。而在就学于种种美术专门学校和研究所的我青年们，则尤为困难。关于艺术的好著作非常少，至于科学底社会主义文学，却更为希有。所以纵使要将什么书籍，绍介给初在艺术领域里活动的人，以及对于日常生活的问题，不妨梗概，只愿得到解答的人，也几乎办不到。

从现在已经很明确了的这要求出发，“革命俄罗斯美术家协会”决定将卢那卡尔斯基的著作来出版了。本书是将在种种的际会，因种种的端绪，写了下来的几种论文，组织底地编纂而成的，这些论文，由共通的题目所统一。但这并非本来的意义上的美学的理论。在这些论文中，于趣味，美底知觉，美底判断的本质，都未加解剖。本书中所成为焦点者，是艺术本身和那发达的历程。从中，于艺术底创作的历程，尤其解剖得精细。在这里，是分明可见，能将什么给与对于艺术的阶级底观点，是向着无产阶级的，明白地意识着自己的所属性的艺术家。当撰辑这些论文时，出版者用力之处，是不仅在卢那卡尔斯基为科学底社会主义艺术学的理论家，而尤在其为实际底指导者。我们在卢那卡尔斯基的关于一般美学的许多著述中，要将艺术底创造，在那历程上加以意识化的尝试，分明可以看出。卢那卡尔斯基当讲述形式底方法之际，又当讲述艺术的内容的价值之际，读者大约到处会在自己之前，看见不独是各流派的单单的艺术学者，且是一定倾向的实际底指导者的。这完全的活的艺术底经验的结晶之处，即本书的价值和意义之所在。

本书的内容，倘将那组成部分解剖下去，那是会有机底地成长的罢。那大部分，是用了异常的确信，来处理艺术和生活的题目的。至今为止，以一切手段拥护其存在的抽象底的，制约底的，无生命的，形式底的艺术，现在已为一切人们所厌倦了。现在是“向大众的艺术”这标语，尤惹我们的艺术青年们。其实，艺术愈能够将现代生活，确实地而且现代底地表现出来，则艺术也将成为愈完全，愈有意义的东西的。所以怕艺术陷于现实的奴隶底模仿的必要，一点也没有。在这关系上，我们将于本书之中，发见以“生活与理想”为主题而作的辉煌的页子的罢。我们是随地都应该跟这标语而进的。

一九二六年，于墨斯科。革命俄罗斯美术家协会。





一　艺术与社会主义





在从马克斯起，以至现代的科学底社会主义的文献中，奉献于艺术问题的专门底著述，还比较底稀少；即有之，也不过将有限的页数，分给了这问题。然而有对于艺术的纯科学底社会主义底态度的原理存在，却是无可置疑的事实。现在就简单地，试将那根本原理摘要在这里罢。

首先第一，据作为人类社会发达理论的科学底社会主义，则艺术是在生产关系上的一定的上部构造，而生产关系，是决定支配那时代的劳动形式的。

艺术对于这经济底基础，在两个关系上，能为上部构造。第一，是作为产业，即生产本身的一部，第二，是作为观念形态。

在事实上，从野蛮时代以至现在，艺术是作为人类生活的一定的倾向、在全人类的生活上，演着显著的职掌的。所以在人类劳动的结果这一切生产品中，要发见那形式，色彩，其他的要素，仅是从适应性打算出来的东西，恐怕不容易。例如无论建筑或书籍罢，器具或街灯柱罢，任取一种近便的东西，看看那根本的匀称，由什么而决定的就好。在这上面，就知道恰如斐锡纳尔的测定法所说明，那匀称，是决不从那些事物的使用上的便不便，打算出来的。倘使单就使用上的便利而言，那么，这些事物就还可以有较长者，也还可以有较阔者。那各部分，也就用了别样的匀称了罢。然而改变匀称（倘不是造得太不合用的东西），是引起或一种不快的冲动的。反之，得宜的匀称，却和别的什么利害观念毫不相干，而给与纯粹的快感。

我故意引了最单纯的例子了，但和这一样，也可以断言，凡是人手所成的制作品，而不带装饰底欲求的痕迹（例如磨光的表面，涂了磁釉的表面，各种的花纹，有些强烈的彩色以及一定的色彩配合等）者，是没有的。这就知道，人类是生来就禀着这种强烈的倾向，就是一面做那生产品，一面却不仅追求着纯功利底目的而已，还要达成那艺术底目的。而这艺术底目的，便是将那事物美化，使它和我们的感觉机关相宜。谁都知道声音有快不快，色彩有快不快的。从这样的单纯的类推，人们便竭力要将那创造的结果，做得给人好感，便于知觉，易于合意，具有趣味的东西。

这样的对于事物的趣味，因民族，因时代而大异，是当然的。在这关系上，来研究各样式的根本，应该是极有兴味的事。例如中国的制作品，做得很好，很美，而古希腊的制作品，却根本底地不同，是什么缘故呢？又如为全欧的趣味的根源的法兰西家具，那在各时代的变化，是为了什么呢？例如，从路易十四世的豪华而到路易十五世的浮华的趣味，自此又向路易十六世的坚实的精严，向革命时代样式的整齐的枯燥，于是遂到了拿破仑时代样式的具有纯熟而雄奇的谐和的伟大，于这变化，加以研究，是不能说没有兴味的。

然而能于无数的样式的变化，阐明其由来的真的原因者，舍科学底社会主义无他道。但为了这事，科学底社会主义不但依据着关于所与的时代的社会组织，那前代的传统的确凿的智识而已，还应该依据着关于或一民族在或一时代所用的材料，生产机具，其他纯技艺底要件的全体的精细的智识。

然而艺术不但是产业的特殊的种类，也不但是进到几乎一切制作品来的特殊的机能，艺术又还是观念形态。那么，从科学底社会主义的见地说起来，观念形态云者，是什么呢？这是在人类的意识上，给了体系的实在的反映，是充满着人类的意识底生活的东西。

自然，人类的意识，也通过些个人底的，就是所谓刹那刹那的断片底的思想和感情的。然而这些思想和感情一结晶，则这便得到观念形态的性质。科学底社会主义以前，或和科学底社会主义并存的社会学派，大抵以为思想和感情的自己组织，是独立底过程；甚且将这理想主义底过程，看作根本。不但如此，许多社会学派，还以为由社会学的大家和思想家及艺术家等之力，组织了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的人类社会，又在竭力依着从学说打算出来的计划，以组织本身的生活和周围的环境。

但科学底社会主义，却证明了实际上并无那样的事。据科学底社会主义，则观念形态是由现实社会而发达的，因此就带着这现实社会的特征。这意义，不仅在说，凡观念形态，是从现实社会受了那唯一可能的材料，而这现实社会的实际形态，则支配着即被组织在它里面的思想，或观念者的直观而已，在这观念者不能离去一定的社会底兴味这一层意义上，观念形态也便是现实社会的所产。所以观念者常常是倾向底的。他竭力要以一定的目的，来组织那材料。

然而据科学底社会主义，则社会是分为几个互相敌对的阶级的。阶级云者，是对于生产过程，或在那过程上，占着种种不同的地位，因此也有了种种不同的利害关系了的人们的团体。例如地主阶级，有产阶级，农民阶级，劳动阶级等，便是。

自然，科学底社会主义当说明观念形态的阶级底特质之际，科学底社会主义是决不以肯定了观念形态和各种的大阶级——例如支配阶级或为自己的支配权而在斗争的阶级——或被支配阶级相关的事，便算足够的。不，科学底社会主义底解剖还割得更其深。科学底社会主义正在要求确立各种的法理学说，哲学系统，宗教教义，艺术上的流派，和一定的阶级内部的团体，或中间阶级底团体的关系。社会在那构成上，是常有非常复杂的时候的。所以将观念形态底现象，太简单地一括于或一基本阶级中的事，是对于纯正科学底社会主义的罪恶，是粗杂的科学底社会主义。

观念形态的历史，是全然依据于社会性的历史的。恰如人类社会本身，在那进化上，多样而复杂一般，观念形态也多样而复杂。

这里还有应该附加的事，是在对于社会进化的关系上，一面虽在否定观念形态的支配底地位，而将这观念形态的价值，科学底社会主义却并不否定的。阶级当各各创造其自己的法律，自己的宗教，自己的哲学，自己的道德，自己的艺术之际，阶级决不来枉费其精力。凡这些，并非一面多样的镜子上的现实的单单的反映；这些反映，是成为它自己或社会底势力，旗帜，标语的。并且以这些为中心，一阶级就集合起来，借这些之助，阶级则加打击于自己的敌手，从他们里面，募集自己的心服者和属员。

在别的观念形态中，艺术演着优秀的职掌。在或一程度上，艺术是社会思想的组织化。艺术者，是现实认识的特殊的形式。现实，是可以借科学之助，而被认识的。科学，则竭力求精确，要客观。然而，科学底认识，是抽象底的，向着人类的感情，却一无所说。但是，本然底地认识的事，理解那所与的现象的事，却不只是对于那现象，有着纯智底系统的判断的意思，也有对于那现象，确立起一定的感情底，即温厚的道德底和美底关系来的意思的。例如，当理解俄国农民之际，以统计学底研究为基础而理解者，和由乌斯班斯基及别的民情派作家的作品而理解者，是全然两样的。

自然，恰如同是农民阶级的统计底智识，可以故意或无意地加以毁损一样，艺术底表现，也可以意识底地或无意识底地成为主观底的东西。要说得更适切，那便是可以成为反映阶级的利害（艺术家是其表现者）的东西。然而这事，却正使艺术有力量。艺术者，不但是认识的机关，即不但是现实社会的热烈的活的直接的认识机关而已，也是或种一定的见解，即艺术家对于现实社会最所企望的一定态度的宣传的机关。但由上面说过的事，艺术作为思想的组织者而显现的时候，则也可以说，一定是将思想和感情，组织在一处的。有时候，艺术也能全然是感情的组织者。例如音乐或建筑（并非作为技术，而是作为艺术的建筑），是什么思想也不能表现的。倘要将音乐和建筑的言语，翻译为表现着或种概念的我们的言语，就需很大的努力。但是，虽然如此，音乐和建筑的影响是伟大的。音乐的要素和建筑的要素（这时候，建筑和音乐是极为亲近底的），可以说，在任何艺术中无不存在。倘若雕刻是纪念碑底的，而且以它的均衡使我们惊叹，则这并非由那雕刻的内容而来，却是由主题而来的。尤其是由联结着雕刻和建筑的那样式而来的。倘若雕刻浑身典雅，线皆优美，而且在雕刻家所赋与的相貌上，浮动着一种不安定的，然而使我们飘动的心情，则我们可以说，那雕刻充满着音乐。无论在那一际会，我们是早进了感情的组织化，无意识底的东西的组织化的范围里了。这事情，当然也可以在更大的程度上，适用于绘画。绘画的构图，当这做得正确，整得出色的时候，即令绘画近于建筑。而绘画的色彩的鲜秾，则使绘画近于音乐。在文学上，也一样的。艺术上的大作的一般构成（例如但丁的《神曲》），令人发生一个大伽蓝似的印象。而节奏，韵律，照应等，则每将和内底音乐相结合的外底音乐性，赋与于文学。而且这又和不能译成纯粹批判的言语的象征的幽微的意义，结合起来。

问题是关于思想的组织化之际，则直接和观念形态，以及产生观念形态的生活上的事实，或把持着这些观念形态的社会底集团相连系的事，是颇为容易的。和这相反，问题倘触到成着艺术的最为特色底的特质的那感情的组织化，那就极其困难了。所以艺术的历史和理论，直到今日，都在极巧妙地回避着科学底社会主义。但在最近，在这关系上，开了一条大口了。有如德国的科学底社会主义者，且是艺术的历史家和理论家的霍善斯坦因的或种著作，便已经是向前的显著的一步。就是，科学底社会主义的这微妙的方面之研究，已经由他而完成了。

作为人类社会及其进化的理论的科学底社会主义的原理，就如上。然而科学底社会主义，是不仅表示着这样的理论的。科学底社会主义也还是一定的纲领。科学底社会主义是他本身一定的阶级即无产阶级的观念形态；而且成着并不毁损现实的唯一的观念形态的。这事，由那所说的无产阶级是未来的阶级的事，以及所说的和将现实照样地述说的科学，表示着未来的确实的倾向的科学的强固的结合，于无产阶级是有利的事，便可以证明。正一样地，无产阶级本身的倾向，在全人类，也是有利的。最受压迫的最后的阶级这无产阶级，是一面自行解放，同时也将那全人类，一般地从阶级制度解放的。比无产阶级所致的改革，更加重大，更加解放底的改革，是再也没有的了。所以无产阶级的倾向，同时也是全人类底倾向。

无产阶级的理论家们，不但应该用了确实的客观性，来描写艺术的各样的花和果实，在社会性的地盘上，怎样成长起来，而且对于艺术，也有批评底地，前去接触的十足的权利。关于过去，也一样的。无产者的理论家，可以指摘人类的往时，分明地带着有害的榨取底精神的艺术上的作品。他们可以指摘表现着民众的被动底苦痛，或是那奴隶底服从的作品。他们又可以指摘充满着惰气，狡猾，阿谀，怀疑的艺术。这种艺术品，是因为要逃避现实社会和对于社会的责任，故意从一切活的内容，退到空疏的智力的游戏，或翔天的梦想里去的。但无产阶级却在同时，有时也于往昔，能够发见属于支配阶级的或种艺术品。凡这些，是富于广泛的组织底计画的精神，充满着对于自己之力的人类的确信，光明的渴望，及向着真正生活的憧憬的。否则，便是以对于外界的横恣的运命的反抗，以及被蹂躏的一部分人类社会的权利的宣言，作为那根本倾向的艺术品。

在过去的艺术品上发响的声音，号泣，欢笑，歌唱等，是多样到无限的。解剖到底了的这些艺术品的各个，都可以给与一定的社会底评价。或种作品，在种种的意义上，是作为无产阶级的豫言者或先驱者的人们的声响，在无产阶级成着亲密而投契的东西。或种作品，从那根本底倾向的观点，虽是可疑，但作为暴露着特殊的社会现象的东西，却有兴味。又，或种作品，则是可以嫌忌，可以憎恶的。但是，当此之际，无论何时，我们总是往还于关于内容的评价的范围内。然而无产者理论家，也能够作关于艺术上的形式的评价。例如科学底社会主义即在毫无错误地教给我们，凡对于促进新的思想，组织大的感情，有着兴味的阶级，一定感得内容底艺术，而且制作出来。和这相反，凡没有观念形态，也不想拥护自己的权利，影子稀薄的阶级，则向着纯然的形式底艺术。而且不过借此略略渲染人生，使这成为他们住得舒适的处所。在这形式底艺术的领域中，易行种种的颓废，能有一切种类的美底淫荡。例如轻佻浮薄的华美，贵族饕餮的淫佚底的典雅，就都是。

荡漾于或一阶级的思想和情绪的内容，在有些时代，也可以发见和这相称的形式底表现。（这恰与或一阶级的全盛期相当。）那时候，艺术便因了内容和形式的这样的一致，成为平静的东西。艺术家确信自己的作品是重要的，而且那作品，是将为同国民的一定的部分所容纳的。在同时，他也确信有着可以将这内容传给社会的形式。那时候，便是所谓古典时代来到了。然而在古典时代的到来以前，当然还该有未能将思想和感情，得到十足的具现的时代。因为这样的时代，是和对于政权的或一阶级的抬头相一致的，又因为这阶级，同时也为了自己的阶级底利益，努力于发见政治底形式的，所以这样的时代，是突进，粗疏；那形式，是不安稳。艺术家一面使自己的空想紧张，一面则在摸索，要捕捉自己所还未能捕捉的形式。加以指导他的思想，也还有些不分明，只有感情，是激烈的。称为艺术上的罗曼谛克底机构这东西，即出于此。到最后，阶级通过了那全盛期的时候，那阶级在社会，已经并非必要了，对于他，有新的势力前进。于是他没有了自信，失了自己的理想，那感情碎如微尘，从一个密集队而变为个人主义底沙砾。那时候，这也反映在艺术之上，思想和感情本是艺术的精神，则萎缩了，不久就发散净尽了。而只剩下那变质为亚克特美主义的一种冷的形式底技巧。然而我们在自己之前，看这美的死尸，是并不长久的。不多时，那死尸便开始解体。而艺术家对于形式，也开始取起轻率的态度来。就是，力求诡奇，或将自己的艺术的或一面，特加夸大。当此之际，我们就正对着颓废底艺术了。

在这里，我不过当评价过去的艺术时，显示了指导着我们科学底社会主义者的主要的指导原理。在这里我还应该说，虽从最消极底的艺术品，倘将这细细解剖，也可以获得最有益的结果的。第一，是只要这些作品，是成着或一社会现象的征候的，则在历史底认识上，即给我们以帮助。第二，在这些艺术品里，是颇含有各种积极底方面的。在或一颓废底艺术品之中，我们能够发见色彩，线，音响的可惊的优美的结合。在艺术的解体期里，解剖底艺术家能够寻出技术底地极其贵重的一些东西来。这样的例子并不少。在或一暴君所建立，贯以奴隶支配的精神的巨大的建筑物上，我们能够发见惊人的均衡和伟大。这些特质，是从暴君制度那一面加进去的，而这却又将暴君制度，做成大众组织化的广泛的支配形式之一了。所以真的科学底社会主义者，能够以过去的几乎一切的艺术品为例，来自己学习，同时也教给别人。

但是，如果这样地，科学底社会主义不仅是认识艺术的确实的根源的方法，并且是艺术批评的方法，艺术利用的方法，就是，正当地享乐艺术，又为艺术的将来的发达起见，正当地理解艺术的方法，那么，对于现代精神的科学底社会主义的关系，就不消说得，是格外痛切的事了。

这之际，以上所示的一切批评的标准，我们可以完全适用。作为读者，加以作为批评家的科学底社会主义者，能够在那可惊的研究室里，解剖了个个的新作品，而指示其社会底根柢和社会底倾向；又只要在作品的内容和形式上，有所表明，就也能够指示其消极底方面和积极底方面。而科学底社会主义的作家乃至艺术家，则可以一面创造那作品，一面在自己阶级的理论里，寻出认真的支柱来。他们又可以把持着这指导底原理，免于各种的谬误。且可以自己批评着自己，同时又将自己之所有，而自己的阶级正在要求其表现的内容，完全地表明出来。





二　艺术与产业





曾经有过艺术界的敏感的代表者们，以产业为仿佛是自己的强敌似的时代，关于这事，只要记得摩理思的出色的乌托邦《无所从来的信息》，就尽够了。做着这乌托邦的基础者，是将来的社会主义底社会，将一切机械工业排除，而代之以手工业。还可以想起洛思庚来。他到近时，也还是美学底地来思索的许多欧洲人及俄国人的思想的权威者。而洛思庚主义的根底之一，则是对于作为伤害风景的要素的铁路和制造所，以及对于作为损坏人类生活的害毒的工场生产品的根本底憎恶。

我们熟读了产业之敌的各种美学者的推论，而且加以深思的时候，我们是承认其中也有几分正当的理由的。自然，以为工场，制造所，铁桥，火车，铁轨，各种的涵洞，高架桥等，害了欧洲的风景，并不是实情。不消说，在这里有着大大的谬误。是对于这些一切的设施，为旧时代的眼睛所看不惯。于是在他们，便觉得这些东西是粗野，卑鄙，功利底，人工底，因此也是值得攻击的东西了。

其实，古代世界，中世期，文艺复兴期，还有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是在那建筑上，都依从自然的线，毫不害及调和，而首先加意于风景的要项的时代。但在用了高耸天空的许多烟突，以如云的黑烟来熏苍昊的大工场的建筑家，则风景又算什么呢？在解决着以最短距离的铁路线，怎样地结合两地点的问题的技师，风景究竟算是什么呢。但是，从事于铁路以及其他巨大的工业底企图的技师和建筑家们，对于一切的美学和风景美，虽然漠不关心，但毁损风景那样的事，是决没有做的。

关于这一端，我们现在是取着别样的态度。喷吐火焰的工场，在我们，并不见得丑。在制造所的烟突上，我们越加看出许多独特的美来。铁路呢，我们不但在那上面以非常的速力在疾驰，并且这已经成了风景的要素，在我们，成为一种独特的道路就到这样了。我们以一种的兴味和纯然的美底感动，凝眺那走向远方的列车。我们连那许多铁桥和几个车站，也想将它算作建筑美术的一种杰作。在我们这里，已经蓄积着关于或一铁路的的许多卓拔的叙述了。凡这些，是充满着多量的美的。又在最近，我还在海尔曼的小说《机关车》中，读到了礼赞那纯然的铁路风景的足以惊叹的描写。

自然，当此之际，也可以提出我后来要说的或种问题来。这问题，便是问，从事于铁路以及其他的产业底企图的技师和建筑家们，可能渐次在或种程度上，留意于人类的视觉的要求呢？但关于这事，且让后章再说。

在关于工场生产品所说的事情之中，却更有许多的真理。

自然，将诚实的工人的劳动，挤掉了的那可以嫌恶的粗制滥造，正是文化的低落。而竭力要在市场上打胜那减价竞争的工场主，连从品质之点看来，是生产物的劣等化都在所不顾的事，也极其多。假如一种羽纱的图案，一种碟子的形式，帽子的意匠等，是惹起或种赏识的，普通总是迎合着一般群众的卑俗的趣味。然而，是什么在迎合什么呢？是工场生产在迎合卑俗的要求，还是工场生产自己造出这卑俗的要求来的呢，却很不易于断言。例如，试看那“时行”这一种现象就好。在这里，问题已经和购求那用了各种染料，粗杂地染成彩色的下等羽纱的或一殖民地居民无关，也和那不管爱不爱，只因便宜，就买些可厌的家具，来作用度品的工人和农民无关。赶着时行者，大抵是资产阶级的太太，富豪阶级的代表底妇女。跟从时行的女人——大家以为就是对于自己的装饰，加以特别的注意的人类。但是工场那面，对于时行是采取怎样的手段的呢？工场是任意模仿时行的。大裁缝师和大工场主，运动了若干的新闻记者们和时髦女人们，照那喜爱，做出服装的愚蠢的样式来。无际限地勾引着各资产阶级妇女的欲求，使她付三倍的货价，一面是今天这一种，明天别一种，或将羚羊皮，或将锦襕，或将种种的皮，使它时道。——总之，这就是所谓时行。“时行的呀。”这是大多数的女人所说的神圣的句子。一成为“时行的呀”的事，那就即使这和相貌不相配，即使如格里波叶陀夫老人之言，这是“逆于理性”的，也都不管了。就是，妇女者，无论如何，总要身穿时式衣裳，而对于想出那时式农裳来，并且使它时行的企业家去纳税的。

在这例子里面，就可以看见工场的趣味，是顺着怎样的路，堕落下去的。凡工场，在趣味的无差别的时候，以及趣味和廉价不相冲突的时候，是跟随底的，在贩卖的利益要求趣味的时候，则使这趣味服从自己。

不但在劳动者和从业员的住宅而已，虽在大多数的资产阶级的住宅里，也尚且充塞着从美学底方面看来，是不值一文的废物——工场制品的废物——的事，是能够否定的么？

但是，摩理思和洛思庚式的人们，从这一节推理而得的结论，却并非正确。为什么呢，因为机械工业，并不是必然底地一定产生这样可厌的贩卖品的。

反之，机械工业在那将来的发展上，倒可以不借一切的人手，仅在最后的收功时，一借工人劳动者之手，而产出极细巧的艺术品来，并且常在生产的状态上。

洛思庚在那活动的初期，将一切的照相复写法当作大恐怖，以照相版的驱逐手工版的事，为非常的野蛮底行为的征候，但到那晚年，和在他临终以前就达了惊人的完成之域了的照相版对面的时候，他在这里，已经不能不承认在特殊的美术上，发见了新的环境了；这实在是特色底的事实。

以容易地而且便宜地，来复写一定事物的任意的数量为其本质的产业，现已侵入了先前以为是绝对地不可能的领域之中了。一切人们嘲笑那机械底乐器还是最近的事，然而现在已有自动音乐机“米浓”（译者按：Minion=宠幸？），极其正确地复写着作曲家或伟大的音乐家用或种乐器所演奏的或种曲，对于这，还可以虽在演奏家的死后，也给以微妙的音响学底或美学底分析。

那么，在演剧的领域里，又怎样呢？谁曾能够豫想，以为演员的演技，在那实演之外，又可以复写的呢？虽然那也重做好几回（大家已经以这为或种生产底东西了），但在今日，电影则已创成了映画剧，演员能在这上面，于自己的死后在几十万人们面前做戏，并且巧妙地扮演，恰如一生中最为成功的那夜一般。电影还和那为了这些目的，而完成了的留声机结合着。自然，我并不以为有用“间接的饶舌家”来替换“伟大的哑子”的必要。要将言语连在墙壁上，是美学上的大谬误，但我们将那伟大的演员，伟大的辩士，使那姿态和声音和情热，可以永久地刻印出来的事，总之是必要的。这不消说，便是伟大的征服。自然，由形式底观点而言，这是最纯粹的工业，是或种所与的艺术上的现象，后来能在任意的分量上，最便宜地广远地流传的。

要之，产业者，是幻术师。问题之所在，只在可有这广大的通俗化没有？可有工业的路程上所达成的这多大的便宜没有？和这同时的卑俗化，恶化，堕落，是必然底的不是。

是的，只要工业在受资本家的驱使，是这样的。凡资本家，仅在看得生产品会多获利益的时候，这才来计及生产品的质地的向上，尤其是那艺术底品质的改善。然而这样的事，是很不容易有的。在资本家，恶质而廉价的东西，往往比良质而高价的东西更有利。然而也能有相反的时候——那便是工业主不能不给榨取者们特地制出价格极高的贵重的完全品的时候。只有位在这中间的，能是顾及人们的美学底要求的健全的生产品。顾及人们的美学底要求云者，并非想象了现今的趣味是怎样而去顺应那趣味的意思，乃是形造出那趣味来的意思。纵使是文化人罢，凡以媚悦一般民众的趣味，视为自己的义务者，是凡庸的艺术家；努力于美学底地加以作用，要使国民的趣味向上，至或一程度之高者，是出色的艺术家。

我在这里，要转到从自己的见地说，是最为重大的思想去。决不是意在表明，这是独创底的思想，但在那单纯上，是可得理解的。在这里，并没有最近我们常常遇见的多余的热，也没有戏画底的夸张。

那思想，就是以为产业和艺术，有密接的结合的必要。

将这问题，在资产阶级社会的圈子里来想，是近于完全绝望的。只在部分底的时会，间或可能。然而在科学底社会主义社会的范围里来想这问题，却是绝对地必要的事。

我自然很知道，在我们俄国的困难的过渡期里，是只能到达这关系上的微微的结果的。我们要夺取那由了似是而非构成主义的夹着锣鼓的嚷闹的宣言，正在使产业和艺术分裂，个人底趣味的这蔼里丰城，是极其烦难。但我相信，在这方面做着什么，而且那做着的东西，却当然总得来张扬一下的罢。

同志托罗兹基写了关于艺术的许多著名的论文，对于这些论文，我是有机底地共鸣的。而且在那里面，我还发见了对于我布演在自己的论文里的艺术观，有大大的智底和道德底支援。他在那论文之一里，这样地写着——





“随着政治底斗争的废灭，被解放了的欲求，大约便要向那并包艺术的技术和建设的河床去。而艺术，则自然不独是普通化，成长，坚强，单单的装饰而已，也将成为在一切领域上正趋于完成的生活构成的最高形式的。”





实在是出色的表现，渊深的真理。自然，政治底斗争也并非绝对地不可抗的关门，只要对于反对的原理，科学底社会主义的光明的原理决定底地得了胜利的时候，我们便能够豫见自己所梦想着的事，而且那一部分，现在就已经能够实现了。

那么，我们应该将努力向着怎样的方面呢？关于在俄国的专门底的问题，我在这里不来说。因为关于这事，大概是另有可说的机会的。在这里，就将问题的一般底的特质，就是，作为不但横在我们的眼前，也是横在正在渐近科学底社会主义的欧洲的眼前的问题，来想想看罢。

首先第一，且回到最初的问题去。

人说，工业侵入于自然之中，以及风景之中，破坏了景致。但是，这可是真实的呢？旧的中世纪的城堡和或一废墟，是诗底的，美丽的，然而在建筑工业的基础上，合理底地建设了的新的工场和新的建筑物，即使是巨大的铁骨的工场，也绝对地不美的事，是真实的么？

自然，这是绝对地并非真实的。要肯定这样的事，必需为一切认识不足的僻见所围绕。托尔斯泰曾用了几分敌意的感情，将“诗底”这字，下了定义，谓是使已经死灭了的或物复活的东西。对于诗底的东西的这样的定义，在反诗底地成了倾向的未来派的一派，恐怕是极为合意的罢。然而这不消说，乃是迷妄。所谓诗底的事者，即是创造底的事的意思，非照这样地解释不可的。只要什么东西里面创造多，那便是诗也多。

然而创造，是能够显现于纯功利底形式之中的。创造在这样的形式上，也还是诗底的。便是法兰西的粮食大市场那样——也是极其诗底的东西，在左拉的描写之下，毫不失其特有的恶臭和丑恶，却惹起纯粹的诗底印象来。这是什么缘故呢，就因为在这市场里，集中着巨大的精力，可以感到人类的文化和人类的运命的大的中心之一的巴黎的内脏的伟大的脉搏。虽是最丑，最秽，满以一切废物，由建筑底见地而观，是有着不相称的线的造坏了的工场，但只要是其中盛在劳动，现着创造，作为文化的前哨，直进向荒芜的旷野去，人们由这工场组织，而和深埋地底的石炭和矿石的蕴藏相连结的时候，也仍然一样是诗底的。

然而这意思，是说工业底创造，不能留心到自己的美学底方面，自己的形式去么？当此之际，我毫没有要粉饰工业的意志。在这一端，工业是什么粉饰也不必要的。有许多处，倒是从建筑家和美术全然独立，现今已经到达着显著的美学底的结果了。

从大海的汽船，要求着非常的宽广，轻快，速力和最上的便利。这样地提了出来的问题，已由现代的造船技师并无遗憾地满足地给以解决，正如珂尔比什·珊吉埃之所说，达了可惊的美学底结果了。

他又在别的论文里，写着关于摩托车，飞行机，注意于优美地，单纯地，来解决构成，配置，部分的均整等许多问题的事。这在拘于旧形式的建筑家们，是连接近也不能够的，要说得好玩，这是技师们顺便的把戏，聊以作乐地，做成了这些事。然而，当一切这些时候，对于形式的优雅，技师是有着兴味的。他要造出悦目的汽船，摩托车，飞行机来。

但技师在大规模的工业上，也怀着同样的目的么？有时是确也怀着的。机械本身，就几乎无时不美，是无疑的事。不精工的机械这东西，我不很看见过，但倘到象样的博物馆去，一看种种机械的发达着的模样，那就恐怕常常会看出和动物的肉体组织的发达非常相似的什么来的罢。在博物馆里，有鱼龙（中生代的爬虫类）和玛司顿特（第三纪的巨兽）那样的机械。那些机械，最初是总有些不精工，不调和，谜一般的，但到后来，便逐渐和动物的有机体不同，一时地获得了巨大，力，内面底调和和优美。动物的形态，是成为小样，而完成了，但机械，则成为强固，而在进于完成。其中有能使我们神往的机械。我们注视那机械的时候，大概便会觉得问题之所在，不但在各部分的均整，以及机械用了力和优美而起的运动的适应性而已，也存于制作技师的或种取悦中。打磨而著色的表面的结构，一经岁月，是要跟着消褪的，但做得恰合目的的装饰，机械周围的异常的干净，满铺石板的台座，够通光线的大玻璃窗（例如想起大的发电所来就好）——凡有这些，却给人以难于名状的美学底印象。而这印象，则使我们承认这种钢铁制，铸铁制的美人，较之古代趣味的一个活的，或青铜制的快特黎迦（古代罗马驾四马的二轮车），有将自己远位于上的十足的权利的。

就是，跟着前进，而不但在学校那样的形式底程度上，建筑术底和建筑美学底要素，能添入工业里面去，是非常之好的事。技师不可是单单的功利主义者。要说得更明确，则应该彻底底地是功利主义者，他对自己，应该说“我要自己的动力机非常廉价，非常生产底，而且美好”。

倘若这样的思虑，每当建立大工场的烟突时候，入于各职工的工程中，倘若技师从人类的趣味的观点，费些思虑于适应性上，又从功利底见地，顾及那制作物的有益的配合，则我们便会如同志托罗兹基所豫言那样，向着工业和艺术的合一的方向，更进着很大的一步的罢。

在生产上，自然也一样的。制造那贩卖的商品的技术家，应该是创造那不但消费，而且以消费的物品为乐的人类所要求的目的物的美术家。食物不独果腹，美味是要紧的，于生活有用的物件，不但要有用而便利，令人喜悦的事，还重要到千百倍。我用“喜悦”这字，来替代依然有些好象谜语的话“美的，优美的”这字罢。（这时候，大约是立刻要发生种种的论争，以艺术至上主义之故，批难我们的。）衣服，须是可喜的，家具，也须是可喜的，食器和住所，也须是可喜的。作为艺术家的技术家和作为技术家的艺术家，是两个同胞的兄弟。总有时候会顾虑到，机械生产不将人类大众的趣味低下，而使之向上，人类大众也不复是群众，在这一端，要求成为高尚的事的罢。

作为技术家的艺术家云者，是研究人类的视觉和听觉的要求，将能够满足这些要求的方法，理论底地学得了的技师之谓。作为艺术家的技术家者，是天然赋与了在确实的趣味和喜悦的方向上的创造底才能的人。而一样，是第一，经了艺术底技术的理论底修业，第二，经了技术的修业的人。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工作，是作为助手或主要的同劳者，而加入于各制造品的生产中的。

这些一切在那本质上，现在也还由工业在办理，但那是偶然底的，陈腐的，无趣味的，一切都必须加以大大的修正。

在这里，有别的问题提示给我们。这就是，可有能学的趣味的法则么的问题。你想要说什么呀？或种的悲观主义者质问我——你恐怕想要说，艺术家应该研究一切的样式，就是，应该研究古代建筑的样式，亘十八世纪的路易王朝的建筑样式罢。

然而，和这同时，未来派大概也要恨恨地对我说的——





“所谓趣味者，究竟是什么呢？趣味之类，是看当天的阴晴的。关于趣味的法则，大概什么也未必能说罢。这是个人底创造和大众底病毒的工作。在那里寻求什么确固的古典底的东西，是怎么一回事呢？使发明力的永久的疾走，凝结起来，是怎么一回事呵。比什么都真的真理，是踏踏主义的理论。踏踏说，物象的美，聪明，善，都非重要，重要的是新颖，稀奇。”





无论那个，都分明是胡涂话。我们还不能断言，况今关于艺术的学问已经臻于圆熟。但从各方面，在将丰富的嫩芽给与艺术学，却是明明白白的。假使便是读了珂内留斯教授的教科书那样的书，德国的最真挚的一部分，也确信正在强烈地寻求这确固的法则，在这时候说起来，则是视觉的法则的罢。关于音响底现象，也一样的。在这一点，音乐已在近于那根本的解决。本质底地来说，则音乐，是有着关于音乐美的深奥的学问的。不过这学问有些硬化了，现今正在体验着独特的革新的战斗。而这革新，大概是一面使音乐科学的界限扩大，而对于根本原理，是要成为忠实的东西的罢。这原理，恐怕有一点狭隘，但已由慢慢地结构起来了的音乐理论，的确地在给以解决了。

在直线底的，平面底的，色彩底的视觉底印象的领域上，我们不过有一点微乎其微的统系，但这已经分明地得了容认。在现在，人类也还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两只耳朵，而且在现在，肉体底地，是有些并不改变的。在这意义上，心理底地，人类也即平等到显著的程度。数学底思索的根柢，论理的根柢，也都一样。正如剪发的形式，并不将人们的根本典型，本质底地改变一样，传染病毒也不改变在人类的根本底的东西。自然，也有畸形。匾的头盖，大的背脊，或是跛了的细细的腿等，各种奇怪的令人想到文明的变态的这样的畸形，是从那单纯，体面，相称，便利，巩固，调和底，而同时又丰富，又充实的或一根本原则的虚伪的退却；是从横在一切名作之底的法则的离反。名作是不过随时有些暗晦而已，也就浮到表面来，出现之后经过二三百年，二三千年，便在人类的宝库中，占了坚固的位置。

在趣味，是有客观的法则的。谐和，以及和声的客观的法则，是容许无限的创造和无数的创造底变调和那全创造的丰富的发展的。和这一样，趣味的法则，或种特殊的匀整的法则，也都容许这适用的一切的自由。

大的艺术上的问题——解决这个的，不是我们，我们恐怕不过是为了孩子们，做着豫各工作的。这样的大的艺术上的问题，是含在发见了关于创造之欢喜的单纯的，健全的，确固的原则，于是借了伟大的力的媒介，而将那原则，适用于比现在更其巨大的机械工业，以及我们的最近的幸福的子孙的生活和社会的建设的事情里面的。





三　艺术与阶级





可以有一种称为阶级底美学，特别存在的么？自然，这是可以存在的。

在这世间，可还有具有教养的人士，会反对各国民中，各有其不同的美学的呢？要获得发见几乎一切艺术品之美的才能，将皤多库陀人（巴西的蛮人）的木造偶象，和威内拉·米洛斯卡耶和勃尔兑黎的雕像，一样地赏玩，是文化底发达，必须达于颇高的独特的程度的。

怎样的见地为优呢，一时却难于断定。是能够在种种不同的国民和时代的一切美学中，只看见美学上的种差，即互相矛盾着的难以调和的种差的艺术史的见地为优，还是忠实于自己的样式，决定了自己的趣味，于是对于别的一切，都执着狭隘的态度的人的见地为优呢？即使将这些置之不问，而种种的国民，不但将女性之美，色彩之美，形式之美，种种地理解，将自己的神，自己的理想，种种地具现，他们还在各时代，变更他们的趣味，直接移向反对方面去，则已经明明白白了。

如果我们一检核趣味变更的缘由，我们将看见在那根柢上，横着经济组织的变更，大概是种种底阶级所及于文化的影响的程度上的变化。

有些处所，这事实是可以极其分明地目睹的。例如瞿提，即曾以非凡的机智道破着。他说，由穿着各种不同的庞杂的衣服的群众，扰嚷声，谈话声，破裂似的笑声，吱吱地响的笛子，家畜的叫声，小贩的喊声等类所成立的民众的定期市，是将完全醉了似的阳气的印象，给与平民出身的人的。但反之——据瞿提的意见——智识者却以这色彩为烦腻，这动弹为头眩的懊恼，这喧嚷为难堪的气闷的事情，从这热闹所拿来的，除头痛外，更无别物。和这相反，穿了黑衣服，周旋中节的智识者的规规矩矩的祝日，在胖胖的青年和阳气的村女，也觉得是受不住的无聊的事。车勒内绥夫斯基又以不亚于此的机智，增添了些。女性美的理想，农民的和智识者的，是不同的。居上流的智识者们——车勒内绥夫斯基说——非常喜欢纤足和纤手。然而这些特征，是表示什么的呢？——这是退化，是寄生生活。身体的萎缩的发端，便是那样的贵族底的手和足。那样的东西，是使遮掩不住的嫌恶之情，渗进人们里去的。和这相反，农民当挑选新妇之际，却能够极其明确地决定对手的姑娘的健康的程度。就是自问自心，她作为劳作者，作为妻，作为母，是否出色的。

燃烧般的血色，肉体底力，分明地表现着的在直接的意义上的女性的特征——凡这些，是蛊惑农民的罢。

所以我们在社会的不同的两种对立的例子上，可见美学领域内的很相反对的见解。

这回特将注意，向那明白的一种历史底事实去罢。罗珂珂时代的画在旋涡纹的天井上，镀金的家具上；戈普阑织品上的飞翔着的爱神，令人觉得好象格吕斯所画的突然吃惊的老实的市民，又因为那画法，而成为干燥无味，偏于样式，色彩不足，则又好象革命画家大辟特所特为喜欢的希腊罗马的爱国者。

各个阶级，既然各有其自己的生活样式，对于现实的自己的态度，自己的理想，便也有自己的美学。

自然，一概使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对立，是不得当的。资产阶级的美学——是暴发户，商人，厂主的美学。和这一起，也还有旧式的贵族阶级的固定了的趣味；有略经洗炼，虽然往往弛缓而且干涸了，但有时却很高雅，上等的专门家的智识阶级的趣味；有可怜的市民的俗恶的趣味等。

就无产阶级而言，他在那艺术品上，或在生活事情上，表明了那美学底形相的事，自然大概是并不怎样多。这是因为他们被捆在创造的日光所不照，即所谓“文化的地窖”里太长久了，所以从那里便不发生一点怎样的艺术底势力。

在带着无产者底性质的若干作品上，例如在受了无产阶级的强烈的影响的智识者的作品，或由劳动作家所写的作品上，表明出来的事情，因了无产阶级艺术和无产阶级美学的日见浓厚的发芽而被肯定，是无疑的。这些萌芽，我们在尚在苦闷的湿云之下的开放苏俄文化之花的春野上看见。

然而无产阶级，在或种关系上，则已经由先前的或一阶级和团体的创造，而表明了自己的美学底形相了。例如在开垒曼那样将有名的诗，给了机器和大工业的资产底工业底帝国主义，引我们向着赞美机器和生产的劳动者诗歌那边去。不过资本家们只将机器作机器看待，作为人类的协助者，作为正义之国里的伟大的建设工具的机器，是不能看见的。

在别的点上，则开垒曼和喀斯觉夫两人，较之对于照托尔斯泰所解释的诗的代表者们，他们互相近。就是较之对于旧的绚烂的趣味，以及用便宜的感伤，在机器中只看见恐怖和轰音和黑烟的市人的趣味，两人之间为相近。

从一方面说起来，当革命时代，有时是反动时代之际，在或一程度上，无产阶级是和无政府底罗曼底的智识阶级携手的。前者之际，是集团底地，后者之际，是单独底地，智识阶级的艺术家，则猛烈地抵抗现实，憎恨地鞭挞支配阶级，常常雄辩底地，并且热烈地，鼓动人们叛乱。

然而在这些智识阶级的作品中，往往分明地响出了明显的绝望，歇斯迭里，从生活扭断了的理想主义。

于是无产阶级便开始来唱自己们的战斗之歌，一面将蕴蓄着充满一种生气的信念的东西，日见其多地注进那里面去。但对于未来的地平线，则无产者诗人将随着那地平线的开拓，拿来更大的广大，平安，和真实的幸福的罢。

又，在以毫不宽容的严峻，时或以同情之泪，来描写穷人们的生活，以无产者底热情，赤裸裸地来叙述在资本主义底工场的保护之下的自己和自己的腐烂了的生活的现实主义的智识者之间，也还有堤堰存在。

然而，当智识者循左拉的足迹，专心于自然主义者的客观性，或因他所描写的悲哀而哭泣的时候，无产阶级便同时拿来可惊的客观主义与平静，和这一同，还送到不但将艺术家当作观察者，而且特定为战士的独特的冷冷的愤怒。

在无产阶级，最为独创的东西，恐怕是那作品里的集团主义底调子罢。我将智识者，智识者式作家之中的好的分子，称为“无政府底罗曼主义者”，是并非无故的。在智识者那里，往往有向个人主义的倾向，而劳动者，则无论是谁，都因了明白的理由，较多地感得大众。劳动者诗人，是要成为大众的诗人的罢。他们已经为大众，经大众，向大众，开始唱着自己的赞歌了。

无产阶级要将有这样特质的独创性，能够表现出来，大概须在无产阶级用了自己的手，建设自己的宫殿和许多自己的都市，在无际的壁上，画上壁画，用许多彫像，充满其中，使这自己的宫殿中嘹亮着新音乐，在自己们的街道的广场上兴起大热闹，而看客和登场人物，都融合于一样的欢喜之中的时候罢。那时候，无产阶级，里面的资本主义的地狱所养成的集团底创造的特质，将以全力，而被表明；而无产者艺术的根本底特质，即对于科学和技术的爱，对于未来的广大的见解，火焰似的斗志，毫不宽假的正义感，都将在对于世界的集团主义底知觉和集团主义艺术的画布上挥洒，而惟在这时候，一面也获得未曾前闻的广大和未尝豫感过的渊深。

这便是无产者美学的一般底特质。





四　美及其种类





一





苦痛或快乐，满足或不满——这是美底情绪所不可缺的基础。将在我们之中惹起美底情绪的一切对象，我们称之为美的东西，或美丽的东西。那么，凡将快乐给与我们者，我们都可以称之为美么？我们并没有可以将愉快的东西，鄙野而悦人的东西，从美学的领域截开的根据。美味地发香的一切，滑而宜抚的一切，冷时候的温暖的，热时候的冷的——凡有这些，我有着称之为美底的完全的权利。但在人类的言语里，“美的”或“美丽的”这形容词，是专适用于视觉和听觉，以及以这些为媒介的感情和思想的领域的。在陈年葡萄酒和夏天装着冷水的杯子中，寻出美来，总似乎有些可笑，然而这时候，虽然是在极其原始底的形式，我们是有着无可猜疑的美底情绪的。

我们知道有两种类的生命差[1]存在。即其一，是过度消费的生命差，这只在排除分明的苦痛或不满时，才许积极底的兴奋。又其一，是过度蓄积的生命差，这和前者相反，并无先行底的苦痛，并无分明地表现出来的苦恼的要求，而得积极底的兴奋。毫不禀着什么生命力的余剩的人是不能自由地取乐的。他不过将环境所破坏的均衡，重行恢复。就是不过摄取营养品以自卫。自然，止饥渴，避危险之类的行动，是伴着积极底兴奋的，但在这里，并无兴奋的大的多样性和发展和生长的余地。就是，被要求所限定的。使现实的要求满足的事，作为欢乐的源头，是极有限的。在出格的程度上，认识了强烈得多的积极底兴奋的人，于此就明白和必要及自卫紧结而不可分的快乐，为什么不包在美的概念里的缘故了。

丰富地摄取营养，具有普通状态所必要以上的力，且是分布于各器官的多量的力的人们，是另一问题。这样的人们，为一切器官的保存和成长计，非使器官动作不可，非游戏不可。而在这游戏中，即自然反映着作为顺应生存竞争的有机体的本质。即游戏者，盖包含于日常生活上可以遭遇，然而和精力的节约法严密地相一致之际所发生的反应中。和过度蓄积的生命差的排除相伴的快乐，本身就是目的。但这快乐愈纯粹，而且力的消费愈是规则底，节约底，换了话说，便是对于被消费了的精力的各单位，或一器官的活动愈获得较大的结果，则这快乐也愈显著。筋肉愿意竭力多运动，眼睛愿意多所见，耳愿意多所闻。人类在自由的舞蹈时，将力的过剩，以最大的挥霍来放散。为什么呢，因为当这样的舞蹈之际，人类的肢体，是自由地依着自己的法则运动的。在以眼或耳来知觉事物时，应该一计及事物的特质和那知觉，有怎样容易。凡是容易被知觉的东西，就是自由地来赴知觉器官者，或使那器官规则底地动作者，是大抵愉快的。然而在以看热闹为乐的眼睛，所要紧的，并非知觉的轻快，而在丰富。热闹的各要素愈是易被知觉，这丰富之度就愈大。力的最小限消费的原理，在这里，是并非以吝啬的意义，而以节约的意义在作用的。就是，所与的精力的总量，固非消费不可，但因此而得者必须力求其多。于是丰富的规则底的眼的机能，便被要求了。对于别的器官，也一样。

蓄积了的营养的消费，即营养之向积极底精力的变化，是容许无限的多样和生长的，所以这种的快乐，便特成为美的快乐了。快乐所固有的自由，和快乐相伴的力的增长和生活的高扬，凡这些，是都将快乐提高到必要的要求的单单的满足以上的。过度消费的生命差，是必要的生命差。过度蓄积的生命差，是生活和创造的渴望。前者是被消费了的精力一回复，便即中止的，和环境所给的损失为比例。第二的生命差，是无限的。为什么呢，就因为精力的阔绰的消费，即以促新的越加旺盛起来的营养的补充的缘故。这些快乐，惟在对于有机体，确保着营养的任意的补充之际，这才能有，那是不消说得的事。倘是那器官只能利用有限的食物分量那样的病底有机体，则对于生的欢欣，生的渴望，都是无能力。在他，节约的原理是有着别的意义的——在他，以竭力减少器官的动作为必要。无智的野蛮人，喜欢喧嚣的音乐，浓重的色彩，狂暴的运动。他还未懂得由于调整器官的活动，而能将快乐的总额，增加到几倍。懂得这个的，是真的乐天底的美学家。他只尊重适宜。他知道虽是非常多样的感觉，只要将一定的秩序引进那里面去，便易于知觉。最后，有着纤细的神经的疲倦了的颓废者，则蹙额于一切响亮的声音和活泼的色彩。在他，灰色的色调和静寂和阴影，是必要的。因为他的器官，是纤弱的的缘故。在这里，我们正遇到美学底评价的相对性的法则了，但关于这事，另外还有述说其详细的机会的罢。

现在是，移到人类究竟称什么为美呢的观察去。

我们所知觉的现象的一切的流，由解剖的方法，被分解为各不一致的诸要素。例如时间空间的感觉，味觉，嗅觉，听觉，视觉，触觉，温觉，筋肉感觉等就是。就味觉，嗅觉，触觉和温觉而言，这些平常都全从美学推开，不被认为美的要素。对于这事，我们已经指摘过，以为并不见有特别的深的根据了。我们在这些感觉和别的所谓高等的感觉之间，所能分划的境界，就如下面那样。就是，味觉，是和空腹及饱足的感觉紧紧地联结着的。温觉也一样，直接地和有机体的必要相联结。凡这些，是不随意感觉。但将味觉的快乐，归之于饱足的感觉，是不能够的。味觉和嗅觉相结合或相融合，就形成着有些人们作为艺术而在耽溺的快乐的颇为纤细的一阶梯。嗅觉则必要的范围还要宽大，且给心理上以许多的影响。温觉和纯粹的触觉，是很有限的。然而热脸的当风，以及抚摩光滑的或绵软的东西的表面，是全然解脱了先行的苦痛或欲求的解决的快乐。不过这些感觉是比较底单纯，与一般心理的生活和世界观的交涉又属寡薄的事，是成着将这些感觉，从美学的领域除开的理由之一罢了。和这一同，还有味和嗅的生理学底方面，现在尚未被十分研究，也是不愉快的事实。

但是，无论谁，也不见得说仅用这些要素，就可以创造什么美的东西罢。虽然如此，而这些感觉，却间接底地影响于我们的复杂的知觉的美无疑。橘子，较之香烈汁多的熟了的柠檬，美底价值要少得远——只要将柠檬一瞥，我们便感到了。引起例来，还多得很罢。恶臭能破坏一切美底情调，和芳香之能很提高美感是一样的。香气的作用，在所谓经验的伴奏的意义上，并不下于悦耳的音乐的作用。

但因为和这些感觉相应的生理底记载，在目下，我们还未了然，所以我们移到视觉和听觉去罢。这些感觉的解剖，是对于最广义的一切美底快感的理解，将确实的钥匙给与我们的。[2]

筋肉底或神经底感觉，都伴着一切视觉底知觉。由此而纯粹的视觉，即光的感觉，则摄取或种形式，布列于空间。这时候，要来讲辅助那识别在三次元底的空间的方向的视觉底要素的相互的空间底距离的，谁都知道的眼睛的构造，大约是没有这必要罢。使眼睛向各种方向转动的筋肉，使水晶体缩短的筋肉，还有跟着所观察的物体的运动，而将头旋转的颈项的筋肉，都能够规则底地或不规则底地运动。首先，规则底的运动，是稳当而且节奏底的运动。实验指示得明明白白，凡锋利的，零碎的，凌乱的筋肉紧张，便立刻感觉为不快。节奏底和规则底，几乎成了同义语了。游戏之际，加入对于视觉底世界的知觉的过程的筋肉，必须规则底地适宜地动作。我们称之为波状线，正则的几何学底图形，直线，线的自由的跳跃，美的正确的装饰的律动者——这些一切，是正和眼的构造的要求相应的。和这相反，断续的线，不整的图，突出尖角的形态等，则使眼睛屡改其方向，耗去许多努力。所以易于知觉，是成为形态之端正，愉快的视觉底评价的根柢的。实验在分明教示，端正的形态，于眼睛是愉快的，不规则的形态则不快。在由眼所观察的空间内的物体的运动上，也可以适用一样的思索。

一切的律动，豫想着后至的要素，和先行的要素相同。所以知觉机关只要一回适应过一要素的知觉，便毫无困难地知觉其余了。凡有律动底的东西，都容易被知觉，律动底的运动，容易被再现。因此之故，律动是形式底美学的基础。

这事，在听觉的世界里，比在视觉的世界里要显现得更分明。不但律动底的音响，被知觉为较愉快，而律动的一一的不规则，立刻作为不快的冲击，反映于意识上而已，物理学家于分解其要素——调子的事，也已成功了。而且已经明白，愉快者是由空气的律动底的震动而成的调子，音色和音阶。这些愉快的音响，在悠扬起伏之际，是画着有些复杂，然而有着规则地交替的渡的波状线的。所以听官也分明受着和眼的神经筋肉器官同一的规则的支配。

要讲纯粹视觉，即光的感觉，是困难得多了。将这些（同样地并且也将这以外的一切的感觉）一括，而使之依照机械底的法则的假说，是有的，但这在现在，还不过是将作为无限之小的物体的机械作用的那化学的观念，当作基础的假说。

我们所明白的，只有下面那样的事。就是，极微的光（象极低的音一样），是不快的。这使视觉紧张，不生产地消费多量的精力。又太明的光（象震耳的声响一样），则使于一时撒布多量的视力（正确地说，是化学底精力），因而感觉为苦痛。这事，是完全和我们的前提一致的。最美者，是饱和色，即不杂别的要素，而成于同一的要素那样的东西。色者，物理学底地说起来，则不过显现着客观底地，是自己内部并无分明的界限的，逐渐短缩下去的电磁波的渐进底阶段。所以我们只好这样设想，眼睛的装置，是几个器官的集团，那每一个，是只对于一定的波长会反应的。容许了这全然合法底的豫想的时候，这才会明白和知觉器官的各种集团严密地相应的波，为什么在他们就成为轻快的，愉快的；并且为什么当此之际，色彩的最大的浓度和强度，是最为愉快的了。然而混合色，却使眼的各种要素，不规则地发生反应，引起疲劳来。否则，和这相反，有些时候，就被当作朦胧的无聊的东西。这所以然，全在和律动底的波状线，较单单的直线为美这一个一样的原因。就是，因为为了美底满足，是于知觉的轻快之外，还必须给以大的规则底的劳动的总量，即丰富的知觉的。

我们在这里，不能进于存在各种的色之间的复杂的关系的探究了。色的连续或配合的快不快，则已由因这些而在眼中所惹起的过程，一部分是相同，一部分是相反的事实，分明给着说明了。要之，这时候，应该也作用着同一的法则的。

色之分为所谓温色和冷色的事实，是极其重要的。就是，有最高的温度者，是赤色；蓝色则最玲。温色引心理于兴奋状态，冷色则镇静底地作用。以或种色为最愉快的认定，是和其人的气质以及一般心理状态相关，到最高的程度的。病底的，孱弱的，易感的，伤感底的有机体，寻求晦暗。那是因为眼中的精力的丰富的放散，视神经以及和这相应的在脑中枢的急速的律动，要惹起生命紧张的全部的增高的缘故。因为响亮的音乐也这样，明快的视觉底印象，是使物质的变化强盛，而全有机体遂被置于所谓最强有力的调子上的缘故。自然，在过度消费的生命差的一般底压迫之下的有机体，对于由同一的原因而在具有余力的人们则惹起积极底兴奋那样的现象，是只好极端地取着消极底态度的。但是，晦暗和静寂，虽为疲乏了的人们的诗人们所歌咏，却未必完全恰合于他们的要求。至少，也并不在带灰或带青的昏黄，冷的几乎没有浓淡的色彩，静的悦耳的声音之上。因为晦暗和静寂，是将病的有机体弃置在孤寂里，说道能睡去就很好，便算完事的。然而，倘若过度消费的生命差依然作为苦痛而存在，又怎么好呢？但是，幽静的音响和模胡的物象，却因为分散注意，而令人镇静。就是，这些，是将兴奋而在不规则地震动着的神经系统，引向缓慢的律动底的振动去的。在这里，即存着泼剌而乐天底的，和镇静而抚慰的两种的艺术的根源。在音乐上，和温色及冷色相当者，有长音阶的音调和短音阶的音调。要显示长音阶和短音阶的纯生理学底基础，是困难的。但无论谁，涕泣，呻吟的时候，是短音阶底，笑或高兴的时候，是长音阶底。短音阶和哀愁同义，长音阶和快活同义。而这心绪，则和音的速度无关，说明起来，就是衰弱的有机体，当受到或种调子之际，因为不能堪受，便引下半音符去，使调子变低，而反之，高兴着的人，则为了新的力气的横溢之故，却使调子加高的事就是。由表现高等有机体的悲哀和喜悦的这些方法联想开去，在我，是以为因为衰弱的有机体，而使短音阶底音乐，成着竟是如此愉快的东西的。

这样子，由视觉器官和听觉器官而知觉的美学底评价，是关系于有机体所支使的精力之量及其消费的规则底的程度之如何的。也就是，关系于知觉之际，眼睛和耳朵的反应，和那全构造可能完全一致与否的。语有之，曰：“人，是一切的事物的尺度。”

现在，我们在低等的感觉的领域里，也能够指点出施行着同样的法则来。

嗅和味，也要求或一程度的精力的消费的。“无味”这一句话，将过度蓄积的生命差的不够办理妥帖，表明到怎样程度，只要看对于各种领域上的许多类似底的现象，都适用着这话——无味的文章，无味的音乐等，也就明白了。和这正相反对的，是尖而辣的味。这些是较有兴味，也较有内容。这些能引起大量的精力的撒布。古希腊的盐（细密的机智之意）这句话，就从这里出来的。然而，尖而辣的味道也能够过度。那时候，从皱眉来判断，即明白味觉的中心动作得太强，因此也一并刺戟了别的最近的中心了。和这一样，最愉快的气息，一强到过度，也就被感觉为不快。自然，虽然如此，对于何以或种气息是愉快或不快的缘故，却还是难于断定。关于味觉，一切味——酸味，咸味，辣味，苦味等——在适当的程度上，便是愉快的事，是几乎可以确凿地说出来的，但于气息，却不能一样地说。总之，在短短的论文里，对于在美学上比较底地不甚重要的这些感觉，是没有详细考究的余地了。

象这样，我们可以一般底地，定出下文那样的法则来。就是，可以规定一个原则：凡知觉之际，和积极底兴奋相伴的一切的要素，是恰如适应着人类的各器官似的，易被知觉的要素。而且这和生物机械学底法则，也全然一致的。

这些要素，怎样地结合着而表现出来，可以因此使效果更有力。且完全置低等的感觉于不问，单就视觉和听觉的要素，再来加以观察罢。凡这些，是都由律动底的反复，而增加其效果的。这事实的意义，无须来絮说。均齐者，是律动的部分底的显现。要知道各视觉底知觉，由均齐的程度而增加怎样的效果，说征之单纯的实验，也就可以分明。假如我们在纸上落了不快之形的墨渍，接着将纸对迭起来，则墨渍便染在两半张上，虽然是最小限度，但得了有着显著的美学底价值的那均齐底之形，却大概没有疑义的。将一定的统一和一定的正确，送给知觉，而知觉也同时得以轻快，评价较大了。

但是，知觉的轻快之度，未必常与美学底价值相等，却是无疑的事实。一般底地说起来，则耳朵和眼睛，是常常追踪着很错杂的不规则底的许多骚音和形态之后的。两器官在那觉醒中，总在动作，从事于解剖混沌的骚音和视觉底斑点，以及将这些安排于空间。那中枢，则从事于识别这些，即将这些东西，统括之于由先前的实验所获得的综合里。所以凡规则底者，轻快者，便即刻在我们的意识内，被识别为愉快的东西。但倘将我们的注意，集中于视觉或听觉受着一种限制的范围内的时候，即如我们要享乐热闹或音乐的时候，则我们不但要求各要素的轻快而已，并且要求印象的一般底高扬和丰富。我们是愿意消费与平时几乎同量的知觉底精力的，但希望所得的并非那未经组织化的刺冲，缺陷和痉挛底的刺戟，而是这些器官的计画底活动的可能性。倘若不使我们注意于别的音响，而只给听单调的音响的律动，那么，我们大约立刻会发见其无聊。那新的各要素，固然许是越加易于被容受的，但器官受了极不足够的活动，假使先导的精力的过度消费并不要求休息，则这种音乐，便要被当作讨厌的东西的罢。（在这里，自然一定也有少数的中枢机关，因为专来知觉了那单调的现象而起的疲劳的。）在别的处所，我们大约还要回到这事实上，指出那大的意义的罢。为免掉这样的无聊的印象起见，一切连续底的现象，即必须是多样；然而这多样性，又必须是合法底。可惜我们在这里，不能入于美学底多样性，美学底对立等诸法则的详细的检讨了。这之际的一般原则，是一个的。就是，知觉机关及其中枢的活动，必须保持着那完全的正确，而也达于最大限度。倘若种种的视觉底或听觉底现象，能全部捉住这些器官所能够消费的精力，同时律动底地规则底地使这振动——则那时候，能得到将人的全神经系统，瞬间底地捕获于甘美的近于忘我的欢喜的一种感觉之中这最高的快乐。

但是，我们所检讨了的要素和结合，还没有汲完了美的全领域。凡这些，都不过单是成着形式美的领域的。

一切的知觉，是在人的心理上，惹起那强有力地作用于各种现象的美学底意义上的随伴底观念的一定的联合的。有时候，这些联合底要素，比起直接形式底要素来，并且还要显著。例如，被评价为视觉底标本的最美的人，其实是不很正确，而且未尝加意修饰的形体。虽在第一流的美术家的画布上，对于未曾见过一次人们的存在，他是作为这样的东西而出现的罢。但在我们，和这形体，是联合底地连系着许多观念的。所以美底情绪之力，就见得非常之大。这种例子，可有无数罢。而有美学底意义最多的联合，则有两种。是和快乐的观念的联合，以及同情底联合。

熟的果实，一部是由于这是美味的这一个理由，给我们以美底印象；味觉和嗅觉的联合，也强有力地作用于所谓静物的美；女性的美，从性底见地而被评价：凡这些，是完全无疑的事实。

我们看见人，以他为美的时候，纵使匀称的脸，卷旋的发等，也有些各各的意义，但我们的判断，是仅在极少的程度上，由形式底的要素而被决定的。这时候，快乐的联合，就远有着更多的意义。快乐的联合，是使女性的美，对于男性成为特是感觉底，又和这相反，使男性的美，对于女性成为特是感觉底的东西的。然而美学底地发达了的男性，女性也一样，却仅于观照同性的脸，也可以得到快乐无疑。在这里，就显现了最重要的联合底要素，同情底要素。

别人正在经验着的许多感觉，立刻传染于我们，给我们以那感觉的反响，使我们归在同一的调子上。疾病，负伤，各种的苦恼，衰弱，白痴，约而言之，凡是那本身已经成了分明的过度消费的生命差的，或是成着有机体对于这样生命差的无力的分明的征候而显现的一切被低下了的生活，美学底地来看，则被知觉为消极底的东西。反之，高涨的生活，健康，力，智力，喜悦等，是最高级的美的要素。人类的美，（身体和脸都如此，）是大抵被将禀有活泼丰富的心理的健康而强有力的有机体，表示出来的特征的综合所包括的。

端正，力，清新，泼剌，轮廓的大的脸，（一般底地说，则这常是发达了的头脑的特征，）表情底的眼——这是美的最主要的要素。于此还可以附加感觉底的要素，即第二义底的性底特征。动物的美，（对于这，大概有同一的要求。这时候，体格的端正的原理，常是应着动物的构造的一般底的格式而变化，）是可以有静底以至动底的。前者的意思，是动物虽在屹然不动，我们也能够构成起来的美；后者，即所谓动底的美者，就是运动的美。这首先是关系于运动的优美的。我们指一切并无目所能见的努力，而在施行的最自由的运动，谓之优美。我们所行的一切努力，大抵是不快的。然而轻快的运动，则立刻由一种自由的预感，感染我们，且伴着极显著的积极底的兴奋。

然而，将活的存在的心绪和感情，以反映之形，再现于自己之内的事，还不止此。人们的脸，是有最多样的无限的联合，和那运动相连系的外界的一对象。我们要立刻决定，对于愤怒，喜悦，侮蔑，苦痛等以及此外无数的精神底动摇，怎样的运动是正确地相当，这事恐怕是极其困难的。我们不能在形式底的意义上，说嫣然的微笑，美于侮蔑底的颦蹙。但我们是在人们的脸上，诵读他的心的一切音乐的。而我们的心理的或一部分，则将一切这些运动再现出来，使我们共鸣于同胞的悲哀或欣喜。

同情者，最先是供职于认识无疑的。凡动物，不可不活泼地辨识别的有生的存在，就是，友和敌所感的是什么，在怎样地期待他，在怎样地对付他。而现在呢，那自然，凡是有着最发达了的感觉的锐敏的人们，只要有些抽象力，足以综合及统驭在这范围内的自己的经验，便可以知道人们的心，过于别的人。但应该注意，当此之际，由于显在脸上的别人的心的动作，而我们所被其惹起的积极底兴奋，是能有二重的意义的。就是，读着嫣然的微笑，我们可以将这人对我们怀着好意，将给我们以利益和喜悦这一个观念，和那微笑连结起来；也可以仅是感到在这人的精神上的善良的宁静的世界，将这反映于自己的心，而以这反映自乐。

人类不但这样子，读着别人以及许多动物的脸或动作而已，还要进一层，竭力想由类推法，来读无生物，即周围的景色，植物，建筑的精神和心绪。这能力，就成着诗的主要的根源之一的。诗便将这种无生物的人格化，高声地立着证据，我们早没有证明我们之说的必要了。

建筑学的法则的大部分，都被包括在内的所谓动底均齐，即不外于这样的人格化的结果。假使不相称的重量，横在圆柱上，我们便不以为可。这并非单怕它倒塌，（在绘画上也这样的，）也因为受一种印象：这在圆柱，是很沉重的罢。轻快，典雅，端正之所以到处由我们加于建筑物者，和我们的到处谈着忧郁的云，悲哀的落日，激怒的狂风，微笑的清晨之类，全然一样的。我们在我们的心理上，会感觉到宛如从外部暗示我们似的意外的情绪。于是由带着同情底的暗示的类推法，来豫想那活在周围的事物里面的精神。

从形式底的积极底的要素，即从易被知觉的要素，从生的欢欣和精力的高扬所包括的联合底要素，从一面引我们向新的较规则底的强有力的节约底的律动，而一面使我们的生活力高扬的联合底要素——创造出一切的美来。

所谓美者，就是在那一切要素上，是美学底的。诸要素的巧妙的结合，更可以提高这些要素的美。但是，广义上的美的领域，由美的概念是汲不完的。折转的线，模胡的色彩，骚音和叫唤，肉体及精神的苦恼，虽然在任何时会，都不是“美的，”然而大概可以成为美的要素。那么，反美学底的现象，怎么能获得美学底色彩的呢？这问题，是要成为次章的我们的研究的对象的罢。





二





倘若我们将注意向那非美学底的东西的广泛的世界，那么，将见那世界，先是分为全然反美学底的现象和比较底无差别的现象的。

我们名之为反美学底的现象者，是那知觉，伴着消极底的兴奋的。伴着消极底的兴奋者，是过度消费的生命差的一切的状态。这样，我们就可以作如此想，过度蓄积的生命差，是否定各种现象构成反美学底性质的可能的。有一部分，也确是这样。就是，生活力旺盛的人，有将一切看作不足介意的倾向。然而应该记得，问题与在全有机体的生命差无关，也不在有机体各个的生命差，而是关于在要素的生命差的。大抵，有机体纵使怎样地蓄积精力，但眼前的辉煌的光的闪烁，也不得不惹起视力的过度消费来。听官是恐怕能够喝干音响之海的罢。然而虽是微弱的骚音，也能够破坏或种听觉底要素，给以病底的刺冲。

凡有要求着过度而不相应的力的消费，使器官不规则地动作者，都是反美学底的。和形式底的美正相反对者，即都是形式底的丑罢。和苦痛，疾病，衰弱等相关联的，都被内容底地知觉为丑。然而，当此之际，我们和新的现象相见了。

人类以疾病，愚钝——一言以蔽之，是以弱的，低的，衰下去的生活的一切的现象为丑，是毫不容疑的。这样的本能的发生，不但从苦痛和衰弱的状态，也使我们的心，同情底地哀伤起来的事看去，便全得理解而已，凡有对于衰颓的嫌恶，是保存种的力，引向优良型范的杂婚或结合去的，所以也适合于目的。但是，这样地成着侮蔑的对象的弱的人们，也还得设法活下去。他们自己的丑，在他们之前提出闷闷的问题来，不绝地成着生命差的鼓舞者。他们对于运命和神明，对于社会，对于强者的傲者鸣不平……“我们何罪呢？”他们说。然而，为运命所虐的多数人中，则愈是添进全然不当地辱于社会者，即穷人去。对于病人，可怜人的侮蔑，在觉得自己是被弃者，是可怜者的穷人，不能是正当的感情。人们所感的同情底的苦痛，使健康者和强者皱眉，说：“将这病人弄到那边去。”然而这同情底苦痛，在惯于苦痛的心里，则变为一般底的意义的“同情”。相互的同情，相互的扶助，在贫人和失败者们，是成为必要的东西的。于此便发生了不遇薄命的人们的道德和宗教。这便包含在苦痛是一定会获幸福的赎罪这宣言中。于是最可怕的苦痛的种类，便渐次和天国的慰藉，或（在更加疲乏的人们）涅槃的安息的观念相连结了。

这世界观，既以苦痛为那运命，是总跟着一切民治主义的。但是，新时代的劳动底民治主义，则即成长于劳动的过程本身中。那所过的单纯的生活，和穷苦的战斗——这一切，当贵族底的家族在安逸和过剩的轭下灭亡下去时，确是锻炼了肉体和精神。于是民治主义开始自觉到自己之力了。他从自己身上拂落了不幸者们所致送的梦。而且创造那进取底的，满以希望的，自己的道德和宗教。宣言作为生活的意义的劳动和斗争，以及将基于连带心的社会改造，作为理想。为什么呢，因为养成连带心者，没有胜于对最强敌的共同底战斗的。

所以，衰退者，不幸者，不具者，弱者，和社会底民治主义，无论那里都没有混同的必要。

与弱者的道德和宗教相应，他们的美学也发达起来。我们还要回向这问题去的罢。但在这里，只要说这美学，是依据着同情，赎罪之类的感情，开着向反美学底的世界去的门，就很够了。弱者的艺术的作为目的之处，是在将苦痛，死灭，病弱等，加以美化。而且将正义给与这些为生活所虐的人们，是必要的，——他们在这种艺术上，收了可惊的成功了。[3]

然而，和因于羸弱的反美学底现象一同，也有别的现象。就是，也有发生较之人，较之知觉着的主观还要强有力的恐怖的现象。恐怖是极不快的感动，是无疑的。受惊的有机体，准备着攻击和逃走，竦震，毛竖，叫喊，失神，瞪着眼睛以送可怕的东西之后，心脏痉挛底地挤出血液来，待到恐怖一过，则来了完全的衰弱。那是乏尽一切的器官，至于这样的。然而可怕的东西，却不会令人发生嫌忌。可怕的东西，同时也是力，所以假使这精神底的动摇，不被自己保存的本能所减弱，那么，力的感情，该是同感底地感染于观察者的。我们能够使这本能暂时睡下或减弱，而我们便可以从可怕的东西，来期待强有力的美学底情绪了。实在，有比我们的生活力，还要远出其上的生活力，我们大约是要受感染的。

事实就显示着我们的假定完全正确。就是，艺术表现着咆哮的狮子，一切吓人底的怪物等，而确不惊吓我们，使我们经验可怕的东西。“爱好强烈的感觉的人们”是借了制止自己保存的本能的发现，以享乐力的显现，而受着美底效果的。愤怒这东西（当然并非无力的憎恶，）是愉快的情绪，是斗争底的情绪。战斗底的祖先们名战争为斗戏，诗人们描写愤怒若狂，将身边一切，全加破坏的英雄，来和神明相比较，也不是偶然的事。曰：





……从天幕里，

彼得出来。他的眼

在闪。他的脸凄怆。

动作神速。他是美的。

他全如大雷雨一般地。

　　　　　——普式庚——





在最后的一行上，我们发见了所谓动底地有威力者的美的说明。伴着激烈的暴风雨和咆哮的奔流，伴着迅雷的威猛的鸣动和眩人似的电光的闪烁，伴着爬来爬去的大密云的大雷雨，正如在原始时代一样，至今也还使人类的想象力惊奇。尤其是南方的热带地方的雷雨，更令人怀抱那关于满以愤怒的破坏底的强烈的力的观念。当人们为恐怖所拘，躲在角落里，在那里发抖之间，他自然不能从美学底的见地，来评价现象的。但在人们毫无恐怖地观察着狂暴的自然力的时候，则爽快和勇壮的活泼泼的感情，能够怎样地将人们捉住，岂还有不知道的人么？这事实，即可用自然以这样的壮丽，来放散的巨大的精力，是将力和飞跃的感情，使我们同感底地受着感染的事，来作说明的。

但是，伟大的东西，还不独以巨大的压倒底的动作之形而显现，同时也静底地作为伟大者，而显现于平静中。即从术语本身看来，美底情绪这时即含在伟大的感情之中，也明明白白。为什么人们以眺望面前的海洋和太空，放眼于广远的地平线上为乐的呢？也曾提倡此说，以为人类在无限之前，虽感到自己的弱小，但一切这样无涯际，横亘在他的意识里，却同时也觉得愉快的。然而，借了自己观察的方法，一面从伟大者的观照的感情中，一面则从自己侮蔑的感情中，能否发见智底的夸耀，却是一个疑问。总之，首先，诸君倘能在自己身上，发见那由于静底地伟大者所惹起的欢喜的感情，则诸君便知道，这就是近于自己忘却的静而且深的心绪了。为什么呢，因为当此之际，客观是几乎占领着意识的全视野的。所以人们有“忘我于静观的欢喜中”呀，“全然沉在静观里”呀等类的话。静穆的崇敬——惟这个，乃是对于静底地伟大者所经验的感情。

倘若我们将“伟大”这观念，分析起来，大概就知道，凡认为伟大者，是空间或力的集积，为极其单纯的原理所统一的现象。海的无际的广远，在那波的同样的律动上，是一律的；天空则无论我们白天来看，夜里来看，都一样地巨大，单纯。不规则底的云样，不规则底的星群，都几乎并没有破掉这巨大的圆屋顶的纯一。一切巨大的东西，是容易被容纳的。就因为单纯的缘故。倘若诸君留心于细目，或是细目大体地上了前，那么——伟大者的印象便消灭了。但是，伟大者一面容易被容纳，一面又强有力地刺戟神经系。伟大者不细分神经系统的机能；也不使神经系统对于无数的调子发生反响，但却以强有力的一样的律动，使神经系统震动。那结果，是得到甘美的半催眠底状态。

假如诸君半睡似的，毫不动弹肢体，出神地凝眺着微隆的碧绿的柔滑的海面，天空的蔚蓝的天幕罢。在诸君之前的一切，是平稳而广远。眼睛描了大的弧线，自由地眺望着地平线。小小的白帆的斑点，沉在单调的景色的一般底的印象中。然而这单调，却并不惹起无聊。精神在波动。由神经系所营为的规则底的自由的作用，大概是大的。那作用，能够使敏感的人们的眼里，含起幸福之泪来。（泪的分泌，即证明着血液的盛行流入脑中枢以及那精力底的生活的。）倘若海上忽然来了各种颜色的许多船，倘若那些船行起比赛来，或者倘若游泳者在海岸边激起水花，大火轮喷着蒸汽，在港内慢慢地开始回转，倘若这些一切生动的巨细的光景，抓住了诸君，那么——伟大这一个印象便消失，诸君的姿势就活泼起来，诸君微笑，轩昂，无数的感情和思想，将在诸君的脑里往来疾走罢。而且这是有味，也是绘画底的罢。……但诸君大约也会感到，比起先前直面大海，忘了自己，诸君自己也恰如深的无涯际的海的一角似的时候来，感情的紧张力要低到不成比较，然而感觉器官的作用——却较丰富，较多样了。于是有群众走近这里来，诸君在自己的周围，听到用各种言语的谈天，笑的爆发。港内是宛然看见莫名其妙的人类的蚁塔一般的杂沓，的混杂。海是遮满着几十几百只船。诸君转过眼去——喧嚣和色彩和动作都太多。神经全然弄慌张了，来不及跟随一切的踪迹。疲乏了。感情的紧张完全松散。虽然是最大限的多样，但诸君所受的有秩序的东西却太少。神经的作用变得很纤细，这错杂，在诸君便是无聊，立刻使诸君疲乏，同时也使诸君厌倦了。

但是，移到别的假定去罢。略在先前还是静静的海，突然变黑，满了喷作白色的波涛。恰如睡眠者的呼吸一般平稳的海的骚音，变成强有力的感吓底的了。奔腾的大涛，直扑海岸，碎而沸腾，啮着沙，愈加咬进陆地里去。天空早被黑云所遮，一切昏黑，鼎沸。骚音愈强，海水倒立，怒吼，啮岸。太空宛如为可怕的雷鸣所劈了一样，电光的舌，落在要在混沌的扰乱中，卷上天去的波涛上。一种不可解的争斗，在诸君之前展开了。就是，几个自然力，在猛烈的争斗之中相冲突。诸君胸中的一切都发抖，心脏快跳，筋肉收紧，眼睛发光。每一雷鸣，诸君则以新的，新的欢喜，来祝福暴风雨。而且恰如以尖利的叫声，高兴地，并且昂奋着，翱翔于天地之间的飞鸟一般，觉得争斗和力的欢喜，生长于诸君的内部的罢。力的发作和争斗这两样的伟大，使诸君感染其威力而奋起。为什么呢，因为诸君将那威力，作为活的发怒的力的争斗，无意识地容纳了。

多样之中的统一，是美的东西的几乎不可缺的原理。因为多样者，是蓄积得过度了的能力的完全的撒布这意思；统一者，是使易于知觉的作用的正确这意思的缘故。但以为据这原理，便可以明白美学的本质，却是不对的。就是，在伟大的东西上，统一有时排掉多样，而占着优卫。在绘画，则如我们将要见于后文那样，是多样凌驾着统一的。美能够将损失于多样者，由接近伟大去，而从紧张力中获得。美又能够将损失于统一者，从接近绘画底的东西去，而由比较和对立的华丽和纤细来补偿。但是，关于这事，将来会更详细地讲说的罢。

我们已经说过，恐怖可以是美底。凡动底地伟大者，在这是和我们为敌的时候，则以将要压倒我们的意思，常常是可怕的。为能够享乐伟大的和威吓底的东西计，所必要的是大胆。惟有一定的客观性，给我们以纯美学底地来评价现象的可能。然而，主观底的兴味，对于被评价的对象的个人底关系，则惹起许多动摇和感情来，使我们的知觉的纯一，为之动摇，昏暗。由同感底的联想，评价受了制约的时候，这事就尤为确凿。就是，当看见强有力的和可怕的东西之际，我们能够同感底地感觉到力和勇气的意识。但反之，也能够将注意向了这样的敌和我们的个人底冲突的不愉快的结果。凡胆怯者，是不能接近伟大的和威吓底的东西之美的。

伟大的东西和威吓底的东西，不但作为那东西本身而显现，也显现于其结果，于其所征服的障害，于其所行的破坏。可怕的东西，威吓底的东西——这是施行破坏，给人苦痛的。人类从四面八方，被这种不可抗底的敌所围绕。然而对于他们，不可不用勇气。英雄底的战斗，是悲剧底的场面。因为这时候，我们不但是愤怒，征服，破坏——也直面着服从，倒掉，苦痛的力的冲突的。于人生看见悲剧底的事件的时候，我们同感底地一并感觉到争斗的感情和败北的感情。就是，我们看着可恐怖者和正在苦痛者，而自己也在恐怖和苦痛。再说一回罢，恐怖和苦痛，是消极底的，但却是强烈的感情。这消极性，即存在于以自卫为目的的能力的巨大的消费，对于苦痛的恐怖，以及苦痛这东西，在我们里面所呼起的痉挛底的激动中。倘抑住这些的激动，从恐怖和苦痛的情绪，除去这些的外面底的显现，则均衡便即改变的罢。就是，痉挛底的不规则底的作用的量，便即减少的罢。倘若惹起恐怖和苦痛的东西，能诱起规则底的作用，使我们感染自发，勇气，战斗的欢喜，又从大体说倘若这是伟大，能在我们的里面发起强有力的单纯的动摇，则那时候，我们大概便得以享乐悲剧底的东西了。

凡是悲剧底地美的东西，如观察者的精神愈强韧，并且那精神被征服于恐怖与其结果的事愈少，又从大体说，于成着悲剧底的东西的本质的那精神底的动摇，经验得愈惯，便愈成为易于容纳的东西。艺术能够特由描写悲剧底的东西，而容易地收得美底效果。关于这事，我们已经在概论恐怖的时候说过了。凡悲剧底的东西的一切内容，都由艺术而被再现。但我们既然没有忘却所讲的是关于描写的，那么，我们就能够冷静。就是，我们能够对于外底的动摇的印象，不生以自卫或援助为目的的反应。将对于悲剧底的东西，取冷静的态度；经验恐怖和争斗之美；在英雄的苦恼中，他们的英雄主义之可尊重的事，教给人们者——是伟大的使命。

恐怖，苦痛也一样，实在是由悲剧底的艺术，而被表现为可以惊叹的一种美的东西的。这训练我们，使在实际生活上，当恐怖袭来时，也能自制，不流优柔的眼泪，不因同时成排而倒的兄弟们的苦痛而啜泣。从小恐怖和胆怯的解放，是只能由对于恐怖的习惯的代偿而得的。从苦斗之际缚住我们手脚的易感的同情的解放——只由惯于苦痛的出现的事，才能够得到。而且惟有这个，是向悲剧底地美的东西，给以那最深的意义的净化。而这在我们之中所涵养者，并非冷淡，乃是能尊重争斗与其力量以及紧张力的能力，能措意于创伤和没有呻吟，勇气，机略，机智等能力。涵养勇气于人们中，是伟大的事业，真的悲剧底的艺术，于此是尽着职务的。

但悲剧正在逐渐小下去。现在我们每一步，便听到表现出日常生活的悲剧底的东西来罢的要求。然而，可惜，我们在日常生活上，寻不出悲剧底的东西来。琐事，偏见，贪婪，下劣的自负，廉价的忧郁和怠惰——这是悲剧底的东西的要素么？要将死亡，疾病，不可抗底运命，一样地压迫一切生物的一切的恐怖，容纳为悲剧底的东西，则必须有什么全底的东西，强韧的东西，勇敢的东西，和这些相对立。被缚的泼罗美修斯——是悲剧。但亏空公款而被告发了的一家的父亲——则即使他，他的妻，孩子们的苦痛有怎么大，也不是悲剧。这些苦痛，能给我们什么呢？这些能用什么，并且怎样将我们提高呢？这些，是使我们感染高尚的生活的么？没有生活的向上之处，没有英雄底的东西之处——在那里，是不会有悲剧的。“斯托克曼医生”——虽说那里并无特别的苦痛罢，是悲剧。默退林克的颓废底的戏曲，则虽然全体是苦痛之海——却是贫弱的恶梦。

将衰弱的生活，不加嘲笑，却要同感着表现出来的现代艺术的倾向，是真的颓废。感染着死的恐怖，我怎么能经验快乐呢？然而，快乐是分明被经验的。人们为了要看见平凡的人们的悲哀而下泪，又为了要在契呵夫的三姊妹和她们似的人们的生活的葛藤上感到兴味，生活是应该怎样地灰色，颓丧，凝固的东西呵。教母们在茶会时，她们是大家谈些关于邻人的一切闲话的，但还要无聊的事，想来未必会再有了罢。她们叹息，大家蹙额，互相耳语，恶意地高兴。可怜的无聊的事件，在她们的可怕的空疏的日常生活上，是进展为显著的什么东西的。和美的伟大的悲剧底的东西一同，而可怜的，乏极的，可惨的，谁也用不着的那种美学的出现的事，是只由一般底的生活的低下，能够说明。虽在人类生活上最坏的时代，那美底感情，也还使人们探求什么明快的东西，强有力的东西，即使不美却是特殊的东西，而嘲笑丑恶的东西的。对于严肃的美学底的态度之对丑恶，虽只好完全失色，但营为高尚生活的本领，确已在日常琐事的纠纷之中渐渐磨耗着，吹熄着了。然而丑恶的东西的描写，倘若艺术家由此能够多唤起惯于生活在丑恶之中了的一切种类的联想，以及在俗人的眼中失其丑恶，而今特使他多记起索所亲密的丑恶之姿来，并且多震撼俗人的精神所习惯的活的小感情，那就成为很有兴味的东西了。

悲剧底的美的感情，渐渐在小下去的事，当讲述关于悲剧底地美的东西之际，是无论如何，应该确认的事实。[4]

丑恶者，可怜者，羸弱者，都能够令人发笑，一面作为滑稽底的东西，而成美底情绪的源泉。严密地说，则滑稽底的东西，并不是美的东西，以滑稽底的东西的表现为目的的艺术品，只在那是艺术底地做出对象来的时候，就是使我们容易地感受各种分明的现象的时候，才能成为美的东西。滑稽底的东西本身，并不是美。但是，虽然如此，却唤起美底情绪，即可笑味来。可笑味者，是有机体的愉快的状态，这之际，有机体的一切器官，则在自由的兴奋中。

从可笑味往往被和无聊相对照之处看来，则神经系统的兴奋，物质的强烈的交替——分明是可笑味的不可缺的特质。但自然，这兴奋，是不得超过由有机体的能力的一般底蓄积所决定的绝对底限度，也不得超过有机体的个别底要素的能力的个别底限度的。倘若我们将有机体引向兴奋，许以行动的完全的自由——则这和引他于愉快的心情者大约相等，自由的兴奋和愉快——是同一的东西。然而，使我们兴奋，使我们自由，将供给游戏之力的可能性赋与我们的滑稽底东西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呢？

兴奋者，仅在一种形式上，即作为生命差的解决，这才可能。假如诸君见了什么一种不知道的，不可解的东西。于是在脑里，便发生生命差，普通的动作的破坏和疑难。脑就在寻求解决。就是，因为要知道对于那不知道的东西该取怎样的态度，所以竭力来加以识别，想将这归纳于已知的东西中。联想接连而起。能力撒布得很多量。血液的集注，也应之而增加。倘若劳动并未超过那能力的消费诱起了疲劳的程度，又倘若脑的劳动，并未被消极底的复杂情绪的要素，例如对于未知的东西的恐怖，不安，不满等，弄得复杂，则能被经验为一种的快感。但现在，问题是解决了。一切都回原轨。劳动完毕了。假如诸君还未疲劳，那么，将如不至疲劳的体操之后一般，感到愉快的兴奋和力的过剩。[5]

最初的生命差愈显著，所与的现象离普通的形状愈大，则营养的注入于脑也愈强，这事是自然明白了。别一面，生命差的排除愈急速并且愈是不意地发生，则轻快的感情和力的过剩的感情也就愈高，这也是自然明白的事。滑稽的本质，是在这在心理上，惹起拟似底生命差来。

假如诸君戴了假面，去吓孩子罢。孩子们吃了惊，凝视诸君，不安和恐怖，抓住了孩子。孩子要哭了。但诸君在恰好的时候除下假面来，孩子便知道那是诸君。孩子看见没有可怕的了，就且笑，且喜，要求“再来一回”。

一切滑稽的东西，都以这方式作用着的。滑稽的东西是独创底，和普通的东西很不同。但这不同，在次一瞬间便被表明为假想底的或不很重要的东西。

人类的容貌和普通的模样略有偏倚者，都是滑稽。但倘若这些超过了一定的限度，就成为可嫌恶的，不具的东西了。些微的不合式，也是滑稽——到更甚，就惹起愤懑。些微的不幸和灾难，是滑稽——但更大者，则呼起同情来。凡这些时候，我们是有着为觉其无意义的思虑所贯通，而且以意外的容易所解决了的，未完成的形式上的嫌恶，愤懑和同情的。

我们当观察或种现象的时候，我们豫期着那现象的或种自然底的结果。倘若这并不立刻显现，而那现象走了意想之外的方向，则我们经验着一种的刺冲，或者认真地沉思，或者觉到了那偏倚之无价值和单单的假想底的意义而失笑。

假如那见解为诸君所深悉的诸君的朋友，突然在诸君所不相识的人们的集会之处，说出和他平常的见解全然矛盾的意见来了。那就使诸君疑惑，吃惊，诸君和他一同回去，一面认真地给他注意，说是“参不透那言动”。“那里，自己的意见我是一点也没有改变的——我不过给他们胡涂一下罢了。”那时候，诸君将因疑惑的消灭而失笑罢。但同时也生起“可是给好朋友们发胡涂，岂非不很好么”的思想来。诸君便再用认真的调子，给以这样的注意。他说：“是的，但他们不是十足的胡涂虫，半通不通么？”并且将这用事实来证明给诸君看。那么，诸君又将因自己的疑惑的落空而失笑了。较之这事，所笑的大约倒在想起了那半通不通怎样地将诸君的朋友的假设底的思想，认真地发着议论的情形。为什么呢，因为一切错误，全是滑稽的缘故。因为那滑稽，是含在和情况不符的行为之中，那行为的不相当底的对比之中的缘故。但是，倘错误招致重大的结果，那就成为可嫌忌，可害怕的了。

一切的机智，都无非是会话和议论的普通的进行的破坏。倘若这是含有认真的意义的奇警的思想，则于各种问题上，投以意外的光，使诸君的智底作用，容易起来，便不仅作为轻快的东西而发笑。然而纯粹的机智，是常常存在意外的对比之中的，那对比突然惹起惊愕，于是诸君叫道：“哦，原来如此！”而失笑了。

愚钝也是理论底地正确的思想连续的破坏。假如有谁说些呆话，诸君便象对于机智一样地发笑。然而倘若这愚钝，或其中所表现的或一人物的无智，带来不快的结果，那么，诸君就要嫌忌的罢。

要之，可笑味的情绪这东西，是起于什么强的，约言之，则消极底的情绪，就是疑惑，恐怖，不平，嫌恶，愤懑等——突然从抑制状态，得到解放之际的。

我们的关于滑稽的东西的观念之正当，那最好的证据，是将和滑稽底的东西的知觉相伴的笑的生理学底现象，加以解剖。

我们有着显著的生命差，就是，由于在血液集注于或一器官的形状上的能力的强度的流入，因而回复了的能力的流出。说起来，便是罅隙骤然合上了。不绝地输送营养的器官的作用，有停止的必要。因此而本能底地使别的器官活动，使营养的处理归于平均。先前曾在作用的器官的能力，便扩充而刺激邻接的器官了。这时候，脑中枢则照一定的顺序，去刺戟运动中枢，其时因此所惹起的运动之量，是由皮质中枢的先行刺戟而决定的。就是，最先，是脸的筋肉动作了，我们称这为微笑。于是全身逐渐运动起来。我们就笑，哄笑，拍手，顿足，绝倒，恰如痉挛似的辗转。

笑，哄笑，即胸壁的振动和肺内空气的痉挛底放出——凡这些，据赫拔忒·斯宾塞的意见，是有着减少有机体内的酸素之量，使血液的酸化变弱，因而也使那作用之力变弱，而从已经太过度了的劳动，保护脑髓的价值的。

我们不能进于滑稽的一切领域和笑的许多形式的详细的研究去。只在这里说一声：以善良的宽大，观察许多事物，指摘各种的特殊性和差别，而不加以认真的意义者——是成着幽默的本质的。假使我们从高处，并且轻蔑底地来对事物，则也如善良的宽大一样，即使许多东西，是有愤懑的影子的，但也在我们里面招起笑来——这是讽刺的本质。在轻妙的讽刺里，笑为多；在恶毒的猛烈的讽刺里则愤懑胜。例如试去一留心在论争上激昂了的对手，说着“你的意见完全是滑稽的”那样的事实，就是颇有兴味的事。人们在这时决没有笑，是沸腾着的。然而他不过是想用了这话，来说那意见其实不必认真对付，却有用了笑的方法，来除掉所设定的生命差的必要罢了。笑的解剖，至今谁也还没有完全地施行过。然而笑的各种的形态，是令人深深地窥见人们的精神的。为了这事，自然，必须专门底的庞大的著述。[6]

倘若滑稽底的东西，即使惹起不可疑的美底情绪，却还不属于美的领域的，则关于类型底的东西，也就不得不一样地说了。美学的范围，不但不为美所限，且也不为最美的东西所限。虽在最狭的解释上，美学也含着类型底和滑稽的东西的。因为我们倘将这两种，在论美的种类这章里观察起来，则滑稽底和类型底的东西，照原来虽然决非美，但在艺术上，却作为美的有力的要素而显现的缘故。在天然中，类型底的东西的全部，是未必一定美的。然而在艺术上——全部是无条件地美。因为当艺术作品的知觉时，在普通的要素上，又加上关于艺术家的手段和那构成力的思想去了。契契珂夫（果戈理著作中的人物）并不美，我们不会酷爱他。然而我们虽然侮蔑着他，第一，却喜欢他是类型底的，第二，则酷爱果戈理的天才。诗底小说《死灵魂》（果戈理作），在那内底意义上，是可怕的。但在竟能联想底地呼醒关于人类的天才之力的观念的这作品上，却是美的。

假使我们在实生活上，和果戈理的不朽的作品的一切人物相遇，那么，我们决不会感到高扬底的情绪的罢。但倘若我们是观察者，便也如自然科学者的喜欢有兴味的类例一样，大约还是喜欢他们的。凡有类型底的东西，是呼起和从美及高扬的见地来看的评价无关的积极底的评价的。

什么是美的呢？就是在一切要素上，是美底，由美底的线，色彩，音响等所成立，而唤起快乐的联想的东西。什么是伟大的呢？就是将谐调底的律动，传给我们的神经系统，将高尚的生活，使我们感染的东西。什么是美学底的呢？就是对于被消费的能力的单位，给以非常多量的知觉的一切。

所以，假使虽然丑而且无价值，但仍能在我们里面，呼起许多的观念，或者有一现象，是给与把握别的许多现象的可能者，出现于我们之前，那么，我们就积极底地来评价它。这是类型底的东西的时候。类型底的东西，是教训底，给与在一个形象中，网罗许多东西的可能。我们看见丑和无价值的东西，能是美底。但倘要这样，必须将所观察的事物的丑和贫弱，加以或一程度的忽视，不将这太活泼地具体底地知觉，较之感情，倒是由理智去知觉它。这无非就是科学底的认识底的态度。在实际类型底的东西上，我们是从美学移向科学，从美的规准移向真理的规准的。这即是两者的亲近之度的证据，而同时也于两者之不同，分明给了特色。能享乐类型底的东西者，只有理智底的人们。他将如莱阿那陀·达·文希那样，以兴味来描类型底的杀人者罢，但情绪底的人们却相反，大约是要怀着恐怖和嫌恶，从这半人半猿转过脸去的。

独创性是滑稽所不可缺的要件。但并非凡有独创底的一切，都招起笑来。凡较常态有所偏倚者，唤起注意，提高有机体所行的作用，是自明之理。这种的高扬，倘若独创底的东西的性质愈是一般底地美底，大约就愈愉快。笑，是只起于较大的智底紧张，被解决于意外的容易之际的。凡是提高注意的现象，其特色都在作为独创底的东西，或是有兴味的东西。在别的事情上，则独创底的事物，对于蓄积着一些能力的一切心理，皆较之普通的事物，美学底地高尚。这事，在人类，几乎是成着普遍底的规则的。当过度蓄积的生命差已以倦怠的感觉之形而出现时的能力的显著的过剩之际，则能力放散的欲求，使独创性成为比美尤为可喜的东西。但是，从别一面说，凡是有着收支仅能相抵的保守底的脑髓的人们，则看见一切独创底的东西，就觉得不满。

赫拔忒·斯宾塞对于近时人们的喜欢将书籍的开头印得不均等，换了话说，就是将事物的普通的合理底的外形，加以破坏的事，表着强烈的不满之情。据他的意见，则这是将来的野蛮主义的征候。其实，新的书籍，是决不美于旧的书籍的。然而，却是独创底的。想由独创性以提高美底价值的倾向，即所以显示社会上的饱满和倦怠的程度。

独创性的尊重，开始于普通文明的圆熟期。整顿，谐调——美的要件——成了一种因袭底的东西，于是从新在不整顿的里面，开始来探求美底情绪的源泉。当论究艺术的进化之际，我们还要讲到这现象的罢。自然，虽然并非一切，不整顿的东西，便在饱满的人们，也是愉快的。他们在寻求绘画底的不整顿。而“绘画底”这句话之所表示，是这不整顿即使是自然底的所产，其中也应该有一种技巧底的，意匠底的，恰象画家的考案那样的东西。

其实，在绘画底的不整顿之中，是藏着难以捕捉的整顿，能够感到组织底精神的。成着出色的，而且最单纯的例子的，便是所谓黄金截率。单纯的比例，即全体的互相关系的长度，在大体上，较之不规则的关系更其容易被知觉。那自然，这样的比例，是可以从由于几个的一样的运动之助，即由于运动的一定的律动的媒介而被目击的事，得到说明的。然而和两等分，四等分，或中央和两翼，即三等分，五等分这些均齐底的分割的美学底意义一同，也不意地显现了在中央和两端的关系上的线的分割。（即小边对于大边之比，和大边的对于全体之比相等——1：a=a：B）。宰丁在人类于自己的身体的比例，以及自己的书籍，箱箧，门户，窗门等，都有进于一样的比例的倾向上，看见了一种神秘底的东西。这倾向的普遍性，自从伟大的精神物理学者斐锡纳尔的周到的研究之后，已经颇为脆弱了，但对于这种分割的一种爱执，却还是存在。这大约确可以用了黄金截率是“对称”和全然一面底的“不对称”的一种中间底的东西的事，给以说明的。当此之际，在第一的时候，“较小的”边等于大的边，在第二的时候，则等于零。

实在，这种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妙的法则，是自行规定着不整顿的绘画性的。然而将美底快乐的源泉，发见于不整顿的客观里的可能，在缺少明白的法则之处，捕捉致密的合法性的可能——很扩张了美的范围。将希腊雕刻的古代期的均齐底的雕像和古典期的自由比较起来，或者将文艺复兴期大作家们的绘画的自由的构图来凝固了似的中世纪圣象书家的均齐比较起来看就好。但单是形式底的绘画性，于强的印象倘有所不足，那是自然明白的。对于绘画底的东西的敏感之度的生长，和对于自然的渐大的理解相偕。而自然的多样性，由明白地表现着的纯一，得到把握的事，却殊为稀有。光耀的纯一，性质的纯一——这于风景的大部分，是藻饰，——所以“绘画底”这句话，就最是屡屡适用于自然描写上了。

然而个个的多样的部分，自由地投散于难以捕捉的美底不整顿中的绘画底的风景，即使在那色彩和线上是美的，也不能令人真觉得美。惟在那风景是伟大的，不以联想底要素为必要的时候，我们自己才将不尽之美移入自然中，反应自然之美，而灵化其特质。我们在美之中，即加以美由联想而在我们的内部所惹起的情绪。荒凉的岩石，险窄的鸟道，波涛的飞沫，神奇的光线等，令人怀抱傲慢的孤独，恶魔底的力，或者关于选取这样处所的勇敢的遁世者们的思想。……积雪的平原，为薄雾所遮的月，茫茫的青白的远景，辄令人念及无穷的寂寞的路，黯淡的，灰色的沉思，前途的绝无希望的事。心理愈是印象底，则见了易于变化的自然的面影，心理即愈是迅速地为种种的感情所拘执，并且将自然的不可解的特征，翻译为自己的人类的语言。指在我们里面，惹起不看惯的形象和感情的风景，我们名之曰幻想底。一般底地称为幻想底者，是那独创性超出了在现实上的可能性的界限，而又不因那非现实性，惹起什么重大的生命差的一切的东西。在自然界，刺戟我们的幻想，即在脑里呼起自由的游戏的一切，是愉快，而且美底的。倘若我们的幻想，当此之际，因惹起这来的现象的温和的爱抚底的特质，而在柔软的幸福的调子中动作，我们便指这样的现象，称之曰诗底。

绘画底，幻想底，诗底——这些术语，都在指示着由人类的创造而结合为一的要素。凡绘画底的东西，和幻想底和诗底的东西结合起来，即可以移入美的领域，较之滑稽底和类型底的东西，尤有更大的权利。然而令人在一切现象中，愈加发见许多的美的人类的美底发达，有时也间或成着病底的性质的。因此之故，而人类的美底发达，一面探求着独创底的东西，近于微妙的绘画底的东西，一面却移入了对于虚饰底的，而且非常纤细的东西的爱执。在健全的人们，或种烦腻的奇怪的现象之美，有时是全然不解的。虽然惹起立誓的唯美主义者们的欢喜，但在这些唯美主义者们，美者和伟大者，是成了卑俗的和平凡的东西了。在这些现象中，最为不快者，是有将趣味的独创性加以夸耀的愚劣的自负，混在直接的美底感情里面的事。凡人类，可以说，倘若示以美底快乐的现象的分量愈多，便愈是美底地发达着。我们倘一想不但理解美的和伟大的，并且也理解悲剧底，喜剧底，独创底，绘画底，类型底的东西的人们之前，展开着几条路，那么，我们就知道要想象从最有兴味的方面来观察一切事物，而能将那美底价值示给别人的天性，并非难事了。惟这个，乃是真的唯美主义者。以趣味的纤细为荣的人们，决非在人类发达的进步底的步伐上的开拓者，而是一种奇怪的复瓣的花朵。真的唯美主义者，虽“他们的美”也能理解，但在自己里面，藏着从享乐全人类，即野蛮人或小儿也能享乐的东西上，也会看出美来的才能。

凡得以美学底地享乐几乎一切的客观的可能，是由于生理学底地脑髓构造的微妙，或多种多样的联想的大大的丰富的。真的美学者，如精巧的机械一样，每受一回外来的一切刺冲，即在自己的心中，生出音乐底谐调来。自然，用这方法，就已经容易陷于善感的忠厚，失掉识别美丑的可能的了。然而人们则借了各种评价的谨严的区分而得免。就是，将类型底的恶人，我能够因其类型底的而鉴赏他，但同时也意识到他的精神和肉体的丑恶。美的各种的规准，判然地活在发达的评价者的心中。他不将独创性和美，美和伟大性，滑稽底和类型底，混同起来。他能够从最有利的见地，来观察现象，将它享乐，一面也批评底地加以观察，而锋利地抉剔其内部所含的一切的缺点。能够严密地区别观点的本领，是重要的美底才能。这才能，生理学底地，是在我们使别的器官减低作用，而使唯一的或一器官完全动作，以知觉事物。就是，在于不以眼睛，而以口盖来感觉蛎黄，用眼睛去看孔雀，却不倾耳于它的叫声那样，抑下别的，而只使一种适宜的联想，发展起来，以知觉事物。美学底地知觉事物云者——就是用了事物所可以惹起最相适应的活动的器官或脑髓要素，来知觉事物的事。也就是在能够从美学底见地，给以直接兴奋的评价的那么高的程度上，来知觉它。但是，倘若我们要将或一事物，不在我们的个人底关系，而在最高的美，即对于种之完成的关系上，加以评价，则我们便立刻变更观点，在联想中将所与的现象拿住其结果，而着重于这对于人类发达的能留影响之处。最后，从真理的见地观察现象云者——那意思，就是竭力完全地知觉那现象，同时又全不顾及感觉的感动底色彩，而惟以仅有客观底的知觉的观念，概念，以及纯粹感觉为凭依。人类的意志，是恰如共鸣器一样，有时将这种联想加强，有时将别种联想加强，这样地决定那将来的进行的。就是，意识的最高中心，有时和这种器官，有时和别种器官相结合。我们的意识，又能将光注在客观内的一团的现象上，而遗弃其余于局外的本领，大约也确是重要的适应性。据我们看来，这在最广义的美学上，即关于直接感动的评价的学问上，也有很大的意义的。倘若我们仔细地来观察这适应性，便知道那生物学底意义，是含在下列各点里面的罢。就是，将现象正确地加以评价，能在愉快的东西中，识别其有害者，在可嫌忌的东西中，识别其有益者；能将于此处有害的东西，有益地用之于别处；约言之，便是能够多方面地对付事物。为什么呢，因为在实际上，各事物是由于事情之如何，而对于人类有难以汲尽的多种多样的关系的。在对于人类这有机体的一切直接底以至间接底关系上，认识事物的事——即是完全地认识事物的意思。这样的认识，是科学底，也是美学底，而且在最广的意义上，也应该是实际底。这样的认识，于内则丰饶人类的精神，此外则使人类为事物的主人，在他面前展开进向幸福的路，给他从周围的一切里抽出这幸福来的可能。认识，幸福，（或是美，这是同样的东西。因为幸福是我们本身和世界的美的感觉的缘故，）善的理想，是融合编织在生活一种努力，即对于谐调底的绚烂的发达的努力之中的。对于力的增进的一切步武，协助内底世界和外底世界的调和，这调和，又使力更加强大，这样而无限量地，或说得较为正确些，则只要进步不停止，就继续着这状态。





五　艺术与生活





一





生命者，是怎样的东西呢？活的有机体者，是怎样的东西呢？

有机体者，是有着种种物理学底和化学底性质，常在相互底关系之中的，固体和液体的复杂的聚合体。这聚合体的各种各样的机能，是互相调和，而且有机体，是以自己本身而存在，且以不失其自己的形体底全一性之形，和环境也相调和的。有机体自己的肉体的一切要素，即使常常变易，但自己的形体却作为大致不改的东西而存在之间，有机体有着这自己保存的能力，即虽遭环境的破坏底作用，却仍有恢复其自己的流动底均衡的能力之间——我们便称之为活的有机体。死的有机体，是被动底地服从环境的机械底，气温底，化学底作用，且被分解为那组成要素的。那么，生命者，是自己保存的能力，或者说得较为正确点——就是有机体的自己保存的过程。有机体的自己保存的能力愈伟大，我们就可以将这有机体看作较完全的，较能生活的东西。倘若我们将有机体在那大概常住底环境中，观察起来，大抵便能够确认，那有机体和那环境之间，确立着一定的均衡，而且有机体对于那环境的影响，渐次造成最相适应的若干的反应。每当对于有机体是本质底的环境的变化之际，有机体便或则消灭，或则自行变化，以造成新的反应，而且这也反映于那机构上。在对环境的顺应作用的过程中，施行于外底作用的影响之下的有机体的机构的变化，可以名之日进化。在比较底地不变的条件之下，则造成对于所与的环境，比较底理想底的有机体来。就是，造成在所与的条件下，能最适于生存的有机体。这样的有机体，是有一个大大的缺点的。那有机体的各器官，对于一定的机能，愈是确定底地相适应，则一逢条件的变化，有机体便愈成为失了把握的东西。新的影响，是能够忽然使这保守底的有机体的生存，陷于危险之中的。因为在自然界中，不变的或均等地变化的环境，是几乎并不表现着普遍底的法则的，所以有机体为要生存，则不能使那反应的一团和自然相对峙然而又不得不和外底作用的特殊性相应，而有所变化。所以，最是善于生活底地，理想底地，完成了的有机体云者，大约便是能将在一切条件下足以维持其生命的多样的反应，善于处置的东西了。

这样，而易于变化的环境，便见得是育成有机体的要件似的。从被环境所惹起于生活上的反应的全部中，终于由选择和直接适应的方法，造好了自卫，袭击等各种手段的丰富的武库。于是有机体和环境的战斗，就愈加机敏起来。为什么呢，因为机智和适应性——不过是所以显示发达到高度了的有机体的同一的特质的，两个不同的表现。

由此就明白，那有机体所住的环境愈易于变化，则那有机体便不得不在适应的过程中，造成较多的反应，而且在一切种类的危险里，愈加成为机智底了。为什么呢，因为这机智和适应性，乃是经验的结果。

理想底的有机体云者，是那体验捕捉住一切存在（环境的一切作用），而那机智，征服对于那生命或生存的一切障害的东西。

使有机体由新的复杂的易变的反应的完成，退了开去的一切进化，我们可以名之曰退化；因了适合目的而反应愈加复杂的器官，使有机体更为丰富的一切进化，我们可以名之曰进步。

为或一个体的保存起见，退化可以有益，进化有时也能够有害。在实际上，假如复杂的有机体，陷于那器官的大多数已非必要的环境中了，则这时候，这些器官对于有机体确可以成为有害的东西的罢。然而，大体地，并且全体地说，则进步底进化，是使生命在自然界中愈加强固的。我们在人类里，看见这样进化的荣冠。

假使我们将在安静之中的，即在和那环境十分调和之中的有机体来想一想，那么，在我们之前，便将现出或一确固的过程，或一可动底的均齐来罢。和这均齐相背驰的一切事实，我们就命之曰生命差。生命差者，是从生命的普通的规则底的长流，脱了路线的事，无论这是由环境的不惯的作用直接地所惹起的，或是由什么内底的过程所惹起的，结局是一样，就是，由环境的这样作用的间接底的结果，而被惹起的东西。

一切生命差的设定，在若干程度上，总使生命受些限制和危险。如我们由经验而知道的那样，凡有机体，是将外界的影响，作为感觉，而体验于自己的心理的。而那反应的大多数——则是对于这感觉的回答，目的是在将这感觉消灭，或增大，或维持。那么，就当然可以料想，在有机体中，是完成着顺应作用，在将有益于生活的过程，加以维持，或将有害的过程，竭力使其消灭的。

作为这些顺应作用的心理底表现而出现的，是苦痛和满足的感觉。倘若外底的刺激，惹起生命的动摇，将危及有机体的均衡，则这刺戟，即被经验为苦痛，为苦恼，为不快。在有机体本身中的或种破坏底的过程（外底影响的间接底结果）也一样，被经验为疾病，为沉闷。和这相反，将破坏了的均衡，恢复转来的一切外底作用，以及目的和这相同的一切反应，则被感受为快感。由这内底和外底要件之所约制，有机体的感觉所表示出来的消极底或积极底色彩，我们就称之为积极底兴奋，或消极底兴奋。

于是我们就可以这样说了。凡是直接有利于生命的一切东西，即伴着直接底的积极底兴奋，给生命以障害的一切东西——则伴着消极底兴奋。兴奋云者，不过是在有机体全部上，或那有机体的一部分上，生命有分明的增进或衰颓，而这在心理上的反映。这很容易明白，苦痛，即生命的低降，有时就如一种苦痛的手术一样，为救济生命计，是不可缺的有益的事，而和这相反，快乐，即生命的高扬，有时是有害的。如作为这样的快乐的直接的结果，后来非以更大的生命的低降来补偿不可的时候就是。然而直接的兴奋，是作为最初的顺应作用，并不虑及那过程的远在后来的结果的。这是留在先见底理性上的问题——虽然即使说是兴奋底色彩，自然也和时光的经过一同变化，能够成为更其顺应底的东西。理想底的均衡，伴着怎样的兴奋的呢，这事，因为我们大概是观察不到那样的均衡的，所以无从说起。但是，我们可以假定，绝对底地未经破坏的生命的均衡，是恰如无梦的睡眠一样，大约全然不能知觉的。在我们自身和别的有机体中，使我们知觉为生命的一切，是这样的均衡的破坏，是这样的破坏的结果。

从这里就引出这样的结论来，苦痛者，是一种初发底的东西。说得的确些——则是均衡的破坏。快乐者——是一种后发底的东西，只在破坏了的均衡的恢复的时候，即作为苦痛的绝灭，才能占其地位。

但是，这样的结论，是全然不确实的罢。

问题是在有机体和环境的相互作用，是有两面的。从一方面，环境将有机体破坏，使有机体蒙一切种类的危险。而有机体则用各种方法，在这环境中自卫。从别方面，这环境又给有机体以恢复和保存的要件。这并非单是刺戟的环境，乃是营养的环境。有机体为了自己防卫和自己保存，势不得不常常放散其能力。而这能力，又常在恢复，必须将必要的分量，注入于有机体的各器官。各器官便各各呈着特殊的潜在底能力的一定的蓄积之观。而各器官则在环境的影响之下，导这潜在底能力于活动。于是蓄积就不能不恢复了。倘若能力的消费，多到和这同量的恢复竟至于不可能，或是能力的流入（以营养物质之形，）少到不能补足普通的消费的时候——则器官便衰弱，均衡被破坏。而消极底兴奋，于是发生了。但均衡的破坏，恐怕在别方面也是可能的。倘有或一器官（重复地说在这里：显示着被组织化了的潜在底能力的一定量的器官，）多时不被动用，那么，向这器官的营养的注入，完全成为无需。这注入，就不变形为必要的特殊的能力，即不被组织化，而分离为脂肪样的东西。到底，营养的注入不但逐渐停止而已，因为不被动用的器官本身的组织也被有机体所改造，所以器官不是变质，便是萎缩。在营养过剩这方面的均衡的破坏，最初是全不觉得沉闷的。只在久缺活动的时候，才有沉闷之感出现，好象器官在开始要求活动。这沉闷之感，就如久立的马，顿足摇身的时候，或人们做了不动身体的工作之后，极想运动一下的时候的感觉一般。

和营养分的过度蓄积相伴的消极底兴奋，较之和能力的过度消费相伴的兴奋，更为缓慢，更不分明，是很可明白的事实。均衡的这样的破坏，象以直接的不幸来危及有机体那样的事，是没有的。然而，在久不动用的器官中的能力的急激的发散，则被经验为快乐。倘若物质代谢上的停滞，不给人以苦痛的感觉，则代谢的速进，只要这不变为疲劳，就是营养的注入足够补足其消费，即被经验为快乐。倘若被消费了的能力的恢复，和积极底的兴奋相伴，那么，过度地蓄积了的营养的消费，也和积极底兴奋相伴的罢。在营养的过度蓄积的或一定的阶段上，就已经感到运动和精力消费的隐约的要求。当消费的最初的瞬息间，有大快乐，至于使有机体并无目的而耽溺于此。过度地被蓄积了的营养的，这样的无目的的消费，这营养向各种器官的特殊的能力的急速的变化，以及那能力的撒布——我们名之曰游戏。和有机体的游戏相伴的积极底兴奋，是有大的生物学底意义的。这兴奋，助成器官的保存，保证进步底进化。

倘将在我们所确立了的两种生命差的术语上的进化，加以观察，这事大约就完全明白了。

假如有机体落在环境的或一新影响里了，或是必须将自己的什么机能（为了完成工作之故）增强到远出于普通限度的时候，那是明明白白，我们是正遇着必当除去的能力的过度消费的生命差。然而这生命差，能用两种方法来消除，也是明白的事。就是，以为工作过度了的时候，要除去这不调和，则将工作减少，或将以营养之形的能力的注入，更其加多。在有机体，这两种方法是非常地屡屡一样地见得可能的。这两种方法之一，是整形底——为增进自己的精力起见，做出新的复杂的反应来，或者将较不习惯，然而较为经济底的反应，来替换或种反应。又其一，是被动底方法——只将工作拒绝，退却，回避，忍从，萎缩罢了。凡生命差，或积极底地（由于增加全有机体或是或一器官的能力的总量，或者完成别器官确能援助一器官的新的顺应作用）而被除去，或者以被动底的方法（由于逃避新的任务）而被除去。生命差的积极底解决，招致有机体的分化，使那有机体的经验，机智，一般底的生命力增加。然而被动底解决，即使做得好，也是置有机体于旧态上，而且往往缩小那有机体的生命的领域，招致部分底死灭和或种要求的萎缩的。

取了例子来说明罢。假如有或一人种和动物的种族，侵入了先前是别的人种，别的种族所占有的领域里了。于是生活就艰难起来，一切的要件都一变。无论是侵入者直接地袭击土著民，或是侵入者和土著民相竞争，使食料和别的生活资料更难以得到，都是一样的。土著民们可以反抗；或者想出和这新的敌人打仗的最适宜的战法，作直接的斗争；或者用了将获得生活所必需的一切东西的机关和武器，造得更加完全的方法，来行反抗。但他们也可以较之力的紧张，更尊重平和和贫弱的生存，服从运命，而离开那土地，逃向远方，愈加逃向惠泽很薄的土地，占着作为臣仆的隶属底位置。于是他们渐惯于营养和食料的不足，那发育也可以缩小起来。在前者的时候，即在以积极底反抗或用完善的方法来竞争的时候，新的敌人的侵入，于民族和种族是极有益处的，使勇气，敏捷，敏感，智性等，都臻于发达。在后者的时候，则敌的侵入，使土著民的生活程度，降下几段去。

西欧的积极底的人们，一遇一切苦痛，不决，不幸，即力究其原因，并且竭力想将这用决定底的手段来疗治——东洋的被动底的人们，却用麻醉剂以毒害自己，否则只浸在宿命观中。前者是现实底地除去生命差，后者则对于生命差掩了眼睛，装着无关心，将意识的范围收小。那结果，是自然明白的了。

积极底地或被动底地，来解决生命差的倾向，是由于非常复杂的繁多的原因而被决定的。在这里，我们不来涉及那原因的探究。

和这一样的事，我们也见于生命差的别的种类中。假如有机体有了营养的过剩了，而有机体正在或种有利的条件之下，并无消费掉营养分的全量的必要。并且作为这事情，是因了无关系的不被组织化的物质（譬如脂肪组织）的过度的蓄积，而使有机体不安的罢。这种生命差的被动底解决，是在减少相当的营养量。当这样的解决之际，由有机体所代表的能力的总量，便下降了。而不被使用的器官，则开始萎缩。这些器官，其要求营养将愈少——而从环境的力的袭来，有机体即因活动的停滞的结果，便将近于最小限度。这样的有机体，那自然，必然底地要灭亡的。因为即使有利的时期过去，而艰苦的时期复来，那先前的适应性也早经丧失了。

成为上述那样生命差的积极底解决者——是游戏即精力过剩的无目的的消费罢。这消费，对于诸器官，给以能够十分活动的可能性，不但借此有益于自己保存而已，并且使之强固。其实，向着实际底的目的的诸器官的活动——或那诸器官的劳动——是跟着各种的必要，又随事情的如何，总不能不有些成为不规则底的。例如一切劳动，在向律动性而进，是分明的事实，但在这努力上，却时时遇到难以征服的障害。然而在游戏上，诸器官却以完全的自由而显现的。就是，在这些诸器官所最为自然，和全机构的完全的一致上，将自由表现——在这里，有由游戏得来的特殊的快乐，有为游戏之特色的自由的感情。当游戏时，有机体是以最正规的生活而生活着的。就是，在必需的程度上，消费些能力，于是只依着自己，即只依着自己的组织，而享受最大的满足。[7]

游戏着的动物，是在自行锻炼的动物。我们为什么说游戏是进步底进化的保证的呢，到现在，大约已经明白了罢。

在将一切种类的生命差，积极底地解决着的动物，是在发达着，以向理想底的有机体的。这动物在努力，当环境的一切变化之际，则完成新的机能；为了一切多余的消费，则发见新的力的源泉，又对于一切精力过剩，则发见实际底地有益的计画底的工作。

当生存竞争时，积极底有机体胜于被动底有机体，进步底有机体胜于单是顺应底有机体，这是无可疑的优越性，以这优越性为基础，可以假定如下文（能否用确信来肯定呢，却很难说。）就是：力的生长，生命的进步，是和积极底兴奋相伴的。也就是：在一切有机体中，固有着对于力的渴望，对于生命的生长的渴望。只就人类的进步底的特状而论，则这样的进步的要求，是已无可疑的余地的。

但是，只这一点，是不够的。我们还应该再研究生命的一个特质，即有着大价值的那生命差的解决。

我们是在讲关于最小限度的精力消费的原理。有机体的力，是有限的。当和自然相斗争时，有机体不可不打算。当意识尚在发芽状态之间，这打算，由选择而确立。即他之所被规定者，是在有着够将自己保存，增殖之力的有机体的维持的方法，和衰弱了的有机体的直接的死亡的方法。在斗争中不衰弱，仅由收入生活而不动本钱——这是在生存竞争中，本然底地要发生的根本问题。心理者，乃是在这竞争中的一定的顺应，是想起，发见那要件的相似和不同，应之而整顿自己的反应的个性的能力，所以心理也当然一样，要服从这法则的。在发达低的阶段上，有机体不由思虑，却由感觉，或者说得较为正确些——则是由和感觉相伴的感动来指导。一切外底的刺戟，有机体本身的一切作用，都带着积极底或消极底的感情底色彩。从本来来说，这是可以作为演绎法的发端而研究的。就是，假如感觉了或一主观底的或是客观底的现象A。这是不快的东西——有机体则竭力要加以否拒。又假如感觉了别的现象B。这是愉快的东西——有机体便竭力要将这继续，加强。在发达高的阶段上，即例如在人类，则直接的苦痛和快乐，却早不演这样的特殊的脚色了。在这里，和生物学底“演绎法”一同，也出现了由此发生出来的论理学底“演绎法”。就是，凡于生活有害者，都应该绝灭。现象A，于我是有害的。所以我应该努力于那现象的绝灭。

因为在有机体，一切无益的能力的撒布，是见得无条件地有害的，所以我们可以预料，这能力的非合理底的消费，伴着消极底兴奋，而合理底的消费，则伴着积极底兴奋。能得最多的效果者，我们称之为得着合理底的指导的力。或者反过来，为获得效果而消费的能力的量愈少，我们便以为合理底地收效愈多的东西。无论是怎样的工作，能力的一部为了傍系底结果，不生产地被撒布，是分明的事。一切器官，是适应着一定的机械底乃至化学底作用的一种的机械；有着依一定的样式而作用，将消费了的能力恢复转来的能力的。假如在我们，用手做事，是不中用——那么，这是因为我们的动作不能如意，为了要达目的，我们不得不徒然费去力的大部分的缘故。含在“不中用”的感情之中的消极底兴奋，即在表现能力的不生产底的撒布的。耳朵，眼睛，手和脚的自由的愉快的工作云者，是对于做这工作，器官最相适应，只用最小限度的精力消费，而使有机体能获得其必要的结果的工作。

过劳，我们大抵知道是不快的。但我们不能断言，在不快的音响，耀眼的闪光以及类此的现象的一切时候，立刻有过劳发现。在各器官之中，有特殊的计量器，即将力的相对底消费，加以测量的计量器存在，是明明白白的。自动调节机之动其调节装置，并不在工作的过度的速度，就要惹起了力的消耗的时候，而在工作开始了不整的时候。和这一样的事，我们也见之于器官。一定的工作在施行，苦痛或不中用之感一偕起，这工作便停止。虽然还不见有力的消耗，但倘若工作继续下去，也就会出现的罢。器官好象在立即通知，这种工作一à la longue（涉长期），于器官是禁受不住的事。一言以蔽之：凡工作，其被评价，是并不由能力的绝对底的消费，而是由于相对底的消费的。

到这里，那生命差的理论的最初创始者们所觉到的困难，就立刻明白了。能力的相对底过度的消费云者，是什么呢？生命差的理论，是只在能力的充溢和那消费之间，设定了或种关系的。但是，当此之际，粗粗一看，则问题似乎并不见得更深于关于这关系。能有辛苦的工作，要求很大的紧张，至于一时超过那能力的充溢。但这是例如体操教练那样，倒是被经验为愉快的。然而，不足道的无聊的工作，却惟由于消费较多的能力而获得极微的结果这一个理由，才可以成为不快的事。于此就可见，被消费的能力和被获得的效果的关系，也有应该着眼的必要了。

在发达最高的阶段，例如在人类，关于结果和手段的不均衡，完全可以判断，是并无疑义的。然而在直接兴奋的领域内，则对于能力的消费和那恢复的关系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关系，有来适应评价的必要呢，却很难言。

实在，倘要确信在力的经济上，只要这一个评价，便够指导有机体，那么，只将有机体和各个器官的作用，总括于那构成要素的作用里，就尽够了。器官本身，就是适应的所产，而非他物者，即因为在所与的条件下，所与的那构造，最适应于目的的缘故。然而这构造，到底，是由构成要素（一对的细胞）所成立的。而那各个，则各营一定的工作，并且能藉营养以恢复自己。就是，器官为要不破灭，必须有对于那构成要素是均等的工作，要说得较正确，则是和那构成要素的力相应的工作。倘若或一细胞，作为所与的工作的特异性而被破坏，别的细胞的集团也都不能工作了，则那时候，能力的消费过度大约便立被证明的。

假如有一百个人在搬沉重的东西。倘若他们律动底地一齐向上拉，那么，就以满足而做成大大的工作。然而比方这些人们却各别地，九十人的集团和九个，还有一个，各自独立底地拉。九十个人，是觉不出大两样的罢。九个呢，对于禁不起的重量，大约要鸣不平。然而单个的背教者，对于同人们毫不给一点协力，恐怕是总要死于疲劳的。为最经济底的劳动计，那劳动的均等和正确的安排——一句话，则劳动的组织化，是必要的事。而器官呢，也是构成要素的劳动组织。就是，器官因了或种事情，被强迫其非组织地作工的时候，器官便不经济地工作着。对于器官，成为经济底的劳动者，必须是当器官遂行那劳动之际，能够和自己的组织的要件相协合而动作的事。器官是决不因无聊的工作而疲劳的，但倘若那工作是不规则底，则那器官的若干要素，大约就要疲劳起来。这些要素，陷于过度消费的生命差，于是唤起苦痛，作为危险的信号。

这样子，据我们之所见，则不但能力的过度消费的恢复和能力的过剩的出格的放散而已，便是那正当的常规底的经济底的消费，也惹起积极底兴奋来；又，消极底兴奋，不但和能力的一般底的消耗以及仅只蓄积而不被组织的物质的过剩相伴而已，从最小限度的精力消费的原理看来，也伴着不合目的的能力的消费：这两种事实，都已被说明了。

我们还应该以力所能及的简明，来设定两三条生物学底，心理学底前提。我们应该为了这些无味干燥的豫备底考察，请读者宽恕，但是，这——美学既然是关于评价的学问，既然一部分是从评价所分生出来关于创造底活动的学问，则这于实证美学，正是毫不可缺的基础。这样子，美学是作为关于生活的科学，成着生物学的重要的一部门的事，大概也明白了。

有机体应该最现实底地和环境的具体底的作用相战斗。然而当此之际，心理并不由综合和普遍化的方法而发达，却由纯然的分析底方法，发达起来。实在，看起来，心理最初是含在对于外底环境的要素的有机体的二元底的关系之中的。就是，和那些要素的或一种相接触，则伴着积极底兴奋，又和别一种相接触——则伴着消极底兴奋。而有机体，是或则向着对于那有机体的影响的源泉方面，或则向着那反对方面而进行。这二元主义，从最单纯的Protozoa（原形质）起，直至文化人类昨最高的典型，一条红线似的一贯着。这就是成着对于世界的评价的根底，成着善恶的观念的源泉的。

心理的在此后的发达，是在和感觉底情绪（苦痛和快乐）一同，不绝地将纯粹感觉，即触觉，味觉，温觉，嗅觉，听觉，视觉，筋觉等，分化出来。兴奋则依然显示着反应的一般底性质，即接近和离反的性质。但反应已成为非常复杂，分裂为种差和结合的巨大的集团了。要详细地观察心理的进化，当那理论还是满是假说和不分明的今日，在我们，是做不到的事。

我们移到人类去，在那里发见同样的类型底的性质罢。人类是靠着对于外底现象的许多很复杂的反应，以支持自己的生活的，这之际，人类的感情，即指导着人类。所谓最强有力的适应性者，不消说，是能够立刻决定对于或一客观底的现象，应该用怎样的反应来对立的能力。更正确地说，则反应者，在人类，是显现于复杂的内底过程之后的。倘若现象是极其普通的，那么——这过程非常之短，有机体几乎无意识地在反应。然而，如果那现象新颖而且异常，则有机体寻求着反应，呼起先行经验来，于是从那经验之中，成型底地造成新反应。这时候，追想，认识等的过程，是伴着脑神经质的消费的。因为脑是记忆的器官，也是借了旧的反应的结合，以完成新的反应的器官。

因为影响于人的环境非常各样，现象的种类，就当然于人类心理的生活上，给以非常重大的事。多种多样的现象，非竭力统辖于一般底的类型之下不可。就是，非在人类的心象上，系属于或一反应不可。然而，和这一同，为了要使反应适当地变化开去，则将所与的一团的现象，从一般底类型加以区别，也极重要的。在这些的要求的压迫之下，而且照着最小限度的精力消费的法则，技术的发达，言语，文法，论理的完成，便激发出来了。一切这些，那最初，是半无意识底地营为，自然地集积，只解决了具体底的生命差的。但借记忆之赐，经验集积起来，逐渐组织起来了。于是和事实分明矛盾者，一切便非逐渐独自落伍不可了。

脑髓也如一切别的器官一样，发生，发达了——那适应性，是生存竞争的自然的所产，是对于环境和选择的作用的直接顺应之所产。由脑髓的居间，行着身体上一切器官所做的工作的评价，和那工作的调节。但是，这些之外，脑髓也能够评价脑髓本身直接地所做的工作。就是，也能够经验为了那工作的过度或不规则，因而受着的苦痛，以及将蓄积了的能力，规则底地消费的快乐。脑髓也是借营养而恢复的。在脑髓，安逸也一样有害；蓄积了的能力的急速的消费，倘在不至于过度的程度上，也一样地有益。又，在那脑髓之中，工作在那各要素之间是否正当地安排着的事，也能感觉。一言以蔽之，则脑髓者，是被支配于一切生物学底法则的。假如手在适宜地，规则底而且强有力的运动之际，经验到快乐（因为这是手的顺应的结果，）则思想在并无停滞，并无矛盾，精力底地发展的时候，也感觉到快乐的。

在脑髓中，蓄积着过去的经验。脑髓将现在和过去结合，以调整反应。脑髓超越瞬间。而在那里面，保存着过去的足迹，也存在着关于未来的想念。这过去和未来，是从和外底的环境不相直接，并不单纯，间接底的复杂的关系之中，发生出来的漠然的形象所成立的。具体底的回想的个人底征候渐被拭去，只剩下和一定的符号和言语相连结了的一般底的概念。外底环境毫不给与什么工作，而其中蓄积着能力的时候——脑髓便在游戏。脑髓是只自由地服从着自己的组织而作用的。脑髓将形象组合起来，将这玩弄，或者创造。脑髓又玩弄概念，将这结合，则为思索。

安逸，是科学之母。没有为了生存而不绝地战斗的必要的阶级一出现，人类进步的新的强有力的动机，也一同显现了。安逸的人们，能够使自己的一切器官，从筋肉到脑髓，都正当地发达。这是因为他们能够游戏——这里有他们的自由。Labstvo（奴隶性）这字，是出于Labota（劳动）这字的。在奴隶，在劳动者，是难以亲近艺术和科学的。游戏将可怕的力，给与贵族社会了。为什么呢，因为游戏不但锻炼了上层阶级的代表者们的肉体和脑髓而已，并且给他们以将具体底的斗争，搬到抽象之野去的可能性。他们能够组合了几世的经验，大胆地综合起来。他们能够将问题凑在最普遍底的抽象底的术语里。脑髓游戏着，而设定了新的生命差。脑髓向着关于世界的正当的思索而突进，照了最小限度的精力消费的原理，向关于世界的思索而突进了。当日常生活的人们，和几千的各样的敌相争斗的时候，自由的思想家门的智力，便将这些小小的问题综合，造成了幻影的强敌，即抽象底问题。在这形式上，这问题是认识底生命差，是脑髓的作用的均整的破坏，然而这样问题的解决，这样问题的征服，那实际底的适用，却除却解决了一切部分底的困难的可以满足的理论以外，什么也没有。

认识者，如我们所已经指摘，是有着大大的生物学底意义的。经验，和由此而生的机智，或实在的法则的智识，即科学，和适应于目的的行动，即技术——这是人类生活的基础。作为理想底的认识而显现者，那是无疑，是关于世界的最适切的思索罢——能以最大的容易，把握一切经验的思索罢。这是认识的理想。

倘若一切的理论化，是最初的游戏，是安逸的所产，则和时光的经过一同，最直接底地和生活底的实际相连结的那思索，就逐渐失掉内底自由的性质。那思索，就不得不服从于在所研究的现实，于是渐渐带上智底劳动的性质来，同时也愈加密接地和人类的劳动的领域相连结。远于实际的领域，大约是留遗在安逸的记号之下，还有不少时候的。然而这领域之上，也渐渐展布了方法的科学底严肃性。思想家成为研究家，游艺者——成为智底劳动者。然而，倘若这样，而自由的思想，和生活的实际以及“劳动”相连结了，则思想和劳动的结合的共通的目的，便是由劳动的一般的解放，是劳动向着一切过程的自由的创造的接近，是由于征服自然力的全人类的解放。

理智的游戏，自由的认识，辩证法，哲学等，其异于理智的劳动和实验底研究者，和一切游戏之异于一切劳动，全然是一样的。两者都伴以能力的消费，两者都由那时的器官的构造而规定的。但在劳动，不得不服从外界所加的要件——而在游戏，则一切活动，仅自主观而规定，仅从最小限度的精力消费的原理，仅由兴奋所指导。思索世界，将无限的杂多的现象，统括于几个一般底的原则中，恐怕也是烦难事。研究实在界的物理学者即思想家的豫备底建设和推论，步步为经验所破坏。这经验，是易变而难捉的，是乱杂的。感情的证明，充满着矛盾和撞着。在活动的脑髓，步步病底地为障碍所踬绊。思想从这一推论奔向别一推论去，站在一处，深的疲劳终于征服了人们，在人们，觉得智识这东西，是不完全，无能力的东西了，人们于是含着苦恼的微笑，躲进怀疑主义里面去。而且说：“什么也不能知道，即使有什么能够认识，而所认识者，也无从证明。”

然而，在别的领域上——在数学的领域上——那成功，却从第一步起就是很大的。从几何学和算术的定义出发，自由地研究着心理的内底法则，那些的发见之重要和确实，已经到了不能疑惑的地步了。

那在高空上，神秘底地运动着的天体的世界，看去恰象是服从着数的法则的。在那里，一切都有规则，在那里，有调和的王国。然而在这里的地上的幽谷里，却什么也不能懂得——几何学的图形无从整齐，正确的法则不能确立。这里，是偶然的王国。

然而，依从着一种热烈的要求，就是，由数理底归纳底方法出发，由天上的世界对于地上的世界的分明的矛盾出发，而没有矛盾地来思索，全体地，明确地，健全地，整然地来思索的要求，哲学和科学的父祖们，便于可视的世界，现象的世界以外，——确立了别的“真实”的世界，和思索的法则同一法则的世界。于是形而上学出现了。噶来亚派，毕撒哥拉斯派，柏拉图派，以及别的许多的学派，不走艰难的路，将思想完成到认识的理想，就是将思想完成到把握实在的全领域之广，而却走了别的路。他们给自己创造出可由理智而到达的世界来。并且傲然地声明，以为惟这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认识的理想，是关于世界的思索。认识底理想主义，是世界的幻影。在真实的认识，思想是完成实验底的现实的。但在理想主义底哲学，则思想照出自己的影子来，而要借此来躲开现实。但幸而这是不可能的。事实用了铁一般的声音说：“不然。”于是理想主义者的脆弱的学说，便和现实的坚固的岩石相撞，无可逃避地粉碎了。

然而形而上学底体系的美学底价值，是无可疑的。在那体系之中，一切都很单纯，而且完整。在那里，令人觉得安舒。在还将自己的思想所造的幻影当作现实的时候，在体系的美学底价值于他还和科学底价值相一致的时候，那人，是怎样地幸福呵。然而那人，一到自觉了应思想的要求而建设了的这建筑物，不过是空中楼阁的时候，自觉了思想并非世界的建设者，却是应该研究那只是造得谜一般的，满是危险的，加以无边的，混沌的，非合理底的，然而无限地丰富神奇的现实的建筑物的时候，就是他在这现实的深渊和峭壁之间醒了转来的时候，那这人，这才衔了悲痛去问哲学者们罢：“你们为什么骗我的呢？”于是才赶忙不及，悟出应该将他们作为诗人而评价的了。

但是，形而上学者，哲学者们，是坦然的。他们说——诚然，形而上学将这现实世界，讲解得不高明，然而，倘以为这是惟一的现实世界，却错的。看罢，倒是那世界里，一切在迁变……我们在想那用了别的理智可以到达的超自然底的世界，有谁来妨碍呢？来研究那世界罢。在那里，我们的思想能够建设，在那里，我们的思想可以做女王。在那里，于她毫无障碍。为什么呢，在那里——因为是空虚的处所——实体是从顺的。实体是沉默的。那和执拗的现象，是两样的。

我们已经讲过，科学所向往的理想底认识，是理想底的生活的要件。可是，生活的理想，是什么呢？生活的理想者，其实，是有机体能够在那生活上经验Maximum（最大限度）的快乐的事。但是，积极底快乐，如我们所知道，是只在有机体受足营养，自由地，只依着自己的内的法则而放散其能力的时候——即那有机体正在游戏的时候，才能得到的。所以，生活的理想云者，是使诸器官能够只觉到节奏底的，谐调底的，流畅的，愉快的东西；一切运动能自由地，轻快地施行；生长和创造的本能，能够十分满足的最强有力的自由的生活。这是人类所梦想着的所谓幸福的生活罢。人类总是愿意在富有野禽的森林和平野上打猎的罢。人类总是愿意和那相称的敌战斗的罢。人类总是愿意开宴，唱歌，爱美人的罢。人类总是愿意快活地休息（是疲劳了的人们的憧憬），瞑想佳日的罢。人类总是愿意强有力地，快乐地思想的罢……然而，在实生活上，游戏的事却少有。劳苦，危险，疾病，近亲的不幸，死亡，从一切方面，窥伺着人们。有机体想创造出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住所，自由和调和的别一美好世界来。但是，只要一看，对于君临这世界的奇怪的要素的那恶之力，以为能够战胜么？幸福的获得的路，是长远的……人们学着在空想中，看见幸福的反映。他们歌幸福的生活，讲关于这的故事，往往将幸福的生活，归之于自己的祖先。他为了要他的梦更灿烂，就服麻醉剂，喝陶醉的饮料。当人类浸在幸福的本能底的热烈的渴望中，宣言了这梦想，惟在别一世界，即祖先已经前往，而精魂时时于梦中飞去的来世，真真存在的时候，人类的梦想，是获得了怎么巨大的威力的呢？

于是和惟认识自然而征服这要素，才能到达的，作为远的目的的生活的理想相并，而将幸福搬到彼岸的世界去的，梦幻的理想主义，就展布开来了。在这里，生命遭了否定，而于有机体是比什么都更可怕的死，却以幻想的一切色彩而被张扬，被粉饰了。而全恰如形而上学的真理，和物理学底真理相对立了的一样，死后的幸福，也和现实的幸福相对立了。

人类是必须训练的。种族保存了那祖先所曾获得的经验。在那里，是有许多合理底习惯和许多非合理底习惯的。将这些习惯，加以批判，最初，是想也想不到的事。祖先既然这样地规定了——那就应该奉行。倘不奉行或一习惯，如果那习惯是合理底的，便蒙自然之罚。以为凡有什么不幸，就是为了破坏了或一习惯之罚。种族又怕触祖先和群神——契约和仪式的保存者们——之怒，则自来责罚违反真实即正义的罪人。自然，正义在最初，是有惟一，而且不可争的意义的——为万人所容纳，所确立，而且有条理的，是正义。这正义正在君临之间，彼岸的世界仅止于是那正义的律法。那是幸福无量的世界。在那里，确立着正义的法则。从那里，赋与那法则，从那里，监守着那法则的强有力的存在。

但是，社会复杂起来了。而且别的正义出现了。亚哈夫的正义，和伊里亚的正义相冲突。主人的道德——和奴隶的道德相冲突。而且都顺次地复杂化，并且分裂了。主人们大概强行自己们的正义。奴隶们只是苦恼，梦想自己们的正义的胜利，屡屡在那旗帜下起来反抗。然而，时代到了。从局外眺望这世界，吃了惊的个性出现了。在将形式给与种种利害关系的种种正义的名目之下，人们在相冲突，相杀害，相虐待，创出了比最恶的自然力还要恶到无限的恶。被寸断了的人类，是号泣着，痉挛着，自己撕碎了自己，能够规定那关于正义大体，关于全人类的正义的问题的旁观者，对于人类党到了恐怖，那是一定的。于是同情，忿怒，悲哀，矫正人类的渴望，焦灼了这旁观者的心。他能够说了怎样的正义的理想，怎样的绝对善的诫律呢？这诫律，是由各有机体对于幸福的欲求的自然之势，被指命如下的——在人类社会里，有平和；互相爱罢；各各个性，各有对于幸福的自己的权利；一切个性，是应该尊重的。将爱的道德，互相的道德，作为理想底的善，将平和的协调，人们的调和底的同胞底的共存，宣言出来了。然而那实现的路，能有各种各样。有些道德家们，则注意于个人，将个人看作利己底，邪恶，不德的东西，由矫正个人，以期待理想的实现。这样的道德家，对个性说，“Neminem laede，sed omnes，quantum potes，juva.”[8]但倘若个性彻底于这道德了，怕已经灭亡于“homo homini lupusest”[9]这叫喊之中了罢。较为洞察底的道德家们，则懂得人们的各种的正义这东西，是出于在社会上他们的境遇之不同的，而且为社会组织的不正和那露骨的阶级斗争而战栗。——于是建立起在博爱和平等和自由的原理之上，改造社会的计画来。但这工作是困难的。社会并不听道德家们的话。道德家们里面，没有一个能够止住这可怕的，满怀憎恶的，人类的轧轹。那些事，是虽在十字架的旗帜之下，也还在用了和先前一样狂暴的力，闹个不完。

然而正义的渴望是很激切的。当绝望捉住了道德家们时，他们便开始相信自己的梦。相信从天上的千年的王国的来到了。无视了人类的意志和欲求，开始相信天上的耶路撒冷的存在，在别一世界上的正义的胜利了。奴隶们尤其欢喜，迎接这样的教义——他们是不希望用自己们的力，来实现自己的正义的。

于是真，美，善，或是认识，幸福，正义，在积极底现实主义者那里，和人类在地上用了经验底认识的方法才能获得的强有力的完全的生活的一理想，结合起来的时候，真美善之在理想主义者，便和能由理想而至的一个彼岸的世界——天上的王国相融会了。

向未来的理想，是对于劳动的强有力的动机，我们的头上的理想，使我们失掉劳动的必要。理想已经存在，这是和我们无干系地存在着的。而且这并不须认识和争斗和改革，是能由神秘底的透视，由神秘底的法悦和自己深化而到达的。理想主义者愈想将天上的王国照得辉煌，他们便愈将悲剧底的黑暗投在地上。他们说：“实验科学是未必给与知识的。为幸福的斗争和社会底改革，是未必有什么所得的。那些却是无价值的东西。一切那些东西，和天上的王国的一切美丽比较起来，不过是空心的摇鼓玩具。”

但是，积极底现实主义者的悲剧，是含在认识了困难得可怕的路程和屹立于人类面前的可怕的障壁之中的。而现实主义者的慰安，则在胜利是可能的这一个希望里，尤其是——惟有人类，惟有有着自己的出众的头和中用的手的他，这才能建设在地上的人性的王国，无论怎样的天上的力，也不能对抗他，就在这样的自觉，有着他的慰安。为什么呢，因为他的理想这东西，在他，就不过是由那人类底的有机体所指命的缘故。积极底现实主义者的理想，那艺术的理想，就如以上那样。那理想的意义和使命，从这见地，即可以很够说明了。





二





其实，所谓美底情绪者，是什么呢？人们对于东西看得出神的时候，是感着什么的呢？那是愉快的东西，是给与快乐的东西——对于这事，是一无可疑的。但这情绪的最浅近的定义，关于那情绪的最浅近的本质底说明的问题，却虽在最伟大的权威者们之间，意见也不一样。

关于这点，有两种意见特为值得注目。[10]一群的美学者们，主张美是将我们的生活，镇静低下，使我们的希望和欲望入睡，而令我们享乐平和和安息的瞬间的东西。[11]别的一群，则宣言曰，美，这——“Promesse de bonheur”——就是幸福的约束，令人恰如对于遥远的，怀念的，而且美的故乡的回忆一样，将对于理想的憧憬觉醒转来的东西。这便是说，所谓美者，是幸福的渴望，捉住我们，而在达于美底快乐的最高程度的我们的喜悦上，添一点哀愁。

从我们看来，矛盾是表面底的。自然和艺术之美，委实使我们忘却我们日常的心劳和生活上的琐事，在这意义上给我们平安，这事有谁会否定呢？从别一面，将生活的低下和意志的嗜眠的理论，最热心地加以拥护的人们，也不能否定在赏鉴上的欲望和冲动的要素。其实，虽是最为超拔的，即所谓否定底美学的代表者，且在艺术中见了几个阶梯，从满是情热和扰乱的生活，以向完全的自己否定和绝对底的死灭的冰冷的太空的思想家——勖本华尔自己，也未曾断言，且不能断言，说是凡现象，其中生活愈少就愈美。不但如此，他且至于和柏拉图的观念论相合致了。但在柏拉图，绝对者，就是生活的核心，是我们的欲求的中心，是我们不幸已经由此，坠落，却还在向此突进的实在世界的源泉。观念者，在他，是绝对的最初的反映，在这里面较之在第二次歪斜了的反映的——地上世界的存在和事物之中，更有较多的现实性和生命和真理。观念论者，是从要思索那完成了的世界的渴望，是从要将那世界，建设为人类所当然希求着的形状的欲求，自然地生出来的。观念世界者——一切是直观底地被理解的世界。就是，在这世界，现实是和自由的游戏的结果相一致的。在这世界，一切皆美，即一切物体和人类的知觉器官相一致，在人类之中，独独觉醒着幸福的联想的。然而在勖本华尔，世界意志却并非一种理想底的东西，倒是邪恶而混沌。所以，这些观念，是怎样的东西呢，那是不可解的。为什么作为世界意志的最近最初的客观化的那观念，是成为从世界意志解放出来的阶段的呢？总之，事实是如此。就是，勖本华尔的意思，是以自然现象之中，接近纯粹观念者为美，以观照那观念为幸福，而这幸福，便是将我们从Principium individuationis[12]解放的东西。正是这样的。但这事，我们是当作从意欲一般解放出来的意义的么？而且对于这些观念的愈加完全的表现的渴望，怎么办呢？勖本华尔所以为向虚无之欲求的那对于安息和安静的调和的欲求，又怎么办呢？

绝对底厌世主义，和柏拉图的理想主义是不相容的。这是因为柏拉图的厌世主义，只关于地上生活，而不认那浴幸福之光，不死的，陶醉底地美的彼岸的世界的缘故。

无论如何，人类虽只漠然地在想，但总得为自己建设一个理想的世界，其中一切是永远，是美，其中既无眼泪，也无叹息的世界，是无可置疑的事实。以为一切的美，是从这王国所泄漏出来的光辉。大概是，所谓理想的王国者，是觉得好象一切不可思议的。在我们自己也不分明的有机体的欲求，和现实性相一致，而且好象是不绝地被恢复的能力的大计画底的消费的罢。地上的美，在这关系上，这才虽只一瞬间，虽经或种器官的媒介，总还使我们满足。于此就知道，倘在或人的精神上，他的理想底美愈明了，则这瞬间的美即以相称之大的力，唤醒他绝对美的希求。人类，是从规则底生活里的幽微的要求之中，从作为环境的不整和非人间性的结果而发现的接连的不满足之中，从对于突然象易懂而看惯的好东西一般，分明在眼前出现的现象的个个的观察之中，引出了一个结论，以为理想存于我们的身外，而那理想之光，是从外面射进我们的牢狱里来的。但其实，并不如此。有机体的要求和现实的偶然的一致，总是最初是由于有机体去适应环境，其次是由于有机体使环境来适应自己，不绝地反复着的。

我要引了例子，来说明美底情绪在那完全的外延上，是怎样的东西。

假如诸君站在戈谛克式的教堂里。那么，高的圆柱，成着长回廊而远引的如矢的圆天蓬之类的整然的世界，就环绕了诸君罢，一切的线，奔凑上方，而规则地屈曲着。眼睛便轻快而且自由地追迹这些线，把住空间，测定其深和高。那时候，诸君将觉得这教堂，仿佛是由于一种突进底的冲动，从地中生长起来，又仿佛是强有力到不可测度的磁石，将这教堂吸向上面那样，屹然挺立着的罢。而这调和底地屹立着的世界，又满以各种色彩的阴影，满以织在神奇的结合之中的多样的色彩和阴暗的壁龛。那壁龛深处，厚玻璃的星星又辉煌着豪华的色调。视觉器官和中枢的愉快的强有力的兴奋，便渐次和对于天国的自由的崇高的冲动相结合，而渗透诸君的一切神经系统。新的律动，这化石的祈祷的律动，这些辉煌的窗饰的律动，恰如流入了我们里面似的，那律动，便将不安，坏的回忆，在疲劳中出现的种种中枢器官的颤动和痉挛拭去，征服了。这律动，至少，是竭力要将一个谐调，来替换在诸君日常的精神生活中的不调和的。于是伟大的幽静的调和，支配了诸君，诸君同时也愈加分明地觉察了掩盖诸君之魂的悲哀的影子。就是，仿佛觉得有所寻求似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心被压住了，甘美地，沉痛地。恐怕是为了要补充对于眼睛的调和之故，诸君是在希求音乐底的调和罢？于是四面的墙壁和圆柱震颤着，空气在诸君的周围动摇，并且连在诸君的心胸里。色彩辉煌的教堂的深处，全部充满着活的低语声。这些音乐，好象华丽的，凄凉的，沉重的，幽婉的，魅惑底的波，从上面泻下。新的律动，成为新的强有力的波，来增强首先的律动的力，更成神奇的洪流，而浸及诸君的神经，并使这神经互相调和，互相结合。但当这时候，在为美底的律动所拘的心理（或是物理学底地说，则为脑神经系统）的各部分，和别的不调和的，病的，为生活而受伤的部分之间，觉得或一种对照似的东西。倘若诸君是宗教底的人，那么，诸君就要在被遗弃，被忘却的孩子似的，可怜的，穷蹙于不可思议的生活的迷宫的自己，和以一种甘美的光，来触诸君的苦恼的心似的，使诸君以为上界的魅惑底的至福之间，感到大的深渊的罢。而幸福的思幕，同时也将在诸君的心中涌起，眼中含泪，并且要下跪，作一回热烈的祈祷的罢。然而，倘若诸君并不是宗教底，则诸君大约不将美的力，这样地拟人化的。诸君是毫不期待超自然底的力的。但是，诸君恐怕还是感到向完全的幸福的思慕的。为悲哀的幸福所麻痹着的心，现在在寻求什么呢。恐怕是爱罢。是别人可以给与我们的那幸福罢。也许，诸君之所爱的存在，在完全的调和的理想之前，和诸君相并，一样地在感激，一样地在哀愁，也说不定的。诸君将仰望这存在，握这存在的手罢。诸君将洞悉人类是怎样地被遗弃着，一想到那所谓人类者，是怎样地可怕，有多少危险在环伺我们一切，有多少丑恶在要污蔑我们罢。我们的日常的运命，和有机体之所期望者，是非常地相矛盾的。凡有机体，是常常期望着美的调和底的远方，爱抚一般的常变的调子，芬芳的世界，正确柔和的适宜的运动的罢。是愿意歌，舞，尽心的爱的罢。不但这样，凡有机体，并且还愿意生长发达，在自己之中，觉得永有新的力量的充实的罢。愿意重大的事件，深的情绪的罢。期望有危险，但是伟大的危险，有战斗，但是英雄底的战斗的罢。期望周围的美，本身中的美，精神的壮大的或强烈的昂扬的罢。假如充满着这样光明的，美的，壮大的生活的渴望，诸君从巴黎圣母寺那样的寺院里走了出来。于是诸君之前，街头马车和杂坐马车是轰轰地作响了将无聊的顾虑，悲哀，贫苦，或是懒惰和丑恶的刻印，印在那脸上的人们，左来右往。梦似的心的音乐正将经过了，而日常的不调和的琐事，却从四面八方来冲散了心的音乐，一切顾虑和不快的回忆，好象群聚在死尸上的骚然的禽鸟一样，丛集于可怜的心，如果对于美的渴望，依然还活在诸君之中，则这就变形为对于这样的现实的憎恶。但是，那憎恶的热一镇静——便又变形为想要逃进美的角落里去的欲求，或者将现实来装饰，调和，创造的欲求的罢。

我们在这里，就看见了艺术的两条路，两种的理解。人们将走那一条路呢？寻觅美的小小的绿洲的空想的路，还是积极底的创造的路呢？——这事，自然，一部分是关系于理想的水准的。理想愈低，人们大概便愈是实际底，这理想和现实之间的深渊，在他，即不成为绝望。但是，大概，那是关系于人们的力的分量，关系于能力的蓄积，和左右那有机体的营养的紧张力的。紧张的生活，便有紧张力和创造及斗争的渴望，作为那自然底的补足。

但是，不要以为装饰，润饰的装饰底艺术，便是积极底精神的惟一的艺术。在那向往理想的欲求上，这些是不但装饰市街，装饰自己，自己的近亲，自己的住处而已，还在艺术的自由的创造上，描出自己的理想，或描出向那理想的阶段来。或将这从肉体底的方面，表现于大理石中，以及用色彩描写；或从情绪的方面，表现于音乐中，或叙述关于这的事，表现于诗歌中。这些也描写正向理想前进的人物。表现那人物的斗争本能，强烈的热情，紧张的思想和意志。到最后，他们撞着了现实，便粉碎了。他们将在那现实之中的一切，不快的污秽的东西，明了地张大起来，他们将人类没有他们便未必觉得的东西指出。他们在人类面前曝露出人类的生活的溃烂的创伤。凡这种艺术，可以称为现实底理想主义。因为这些艺术，是都引向理想的，是将对于那理想的欲求，作为本质的。然而，这理想，是属于地的。在那一切特质上的理想本身，和导引着他的一切路程，都不出于现实世界的范围外。

现实底理想主义的第一种类，即将作为欲求的目标的那完全的生活，加以表现者，是调和底地发达起来，怀着平静的希望，为进向超人，人神的社会所固有。这种艺术，可以称为古典底的罢。节度，调和，微笑的安息——这，乃是这种艺术的特征。

第二，第三的种类，即正在向上的人类的表现，这“向着彼岸的箭”，[13]这“向着理想的桥”的表现，是洞察了一切内底分裂性和冲动，创造的苦恼，善和恶，有着在前面看见光明，又在周围看见黑暗和泥泞的生产底的心之搅乱的。为了要从这里面，拉出同胞的人类，使向光明，因而表现这黑暗和这泥泞者——这，被称为飙兴浡起的罗曼主义。一切再生的时代，是充满着这样的人们，和描写这样的人们的作品的。这种艺术，大抵为由争斗之道而在发达的社会的阶级所固有。

然而，人们也能够走别的路。绝望于世界的改善，便一任世界躺在恶里面，而他们则求救于作为存在的本身满足底的形式的艺术之中。现实底理想主义者们，是通一切世纪，一切时代，要将大地这东西，变形为艺术作品的。凡那时代的艺术，都有益于教养完全的人类，或者至少是有益于教养为那完成而在战斗的人们。反之，纯艺术的一伙，则艺术便是究竟的目的——从现实的沉闷而粗野的世界脱离，自由地梦想着，将那梦想具现于音响，石头，色彩，言语中，或者赏鉴着这样的具现，而休息着——他们就要这东西。但是，只有少数的纤细的惟美主义者，作为纯艺术家而出现，人类的众多而且受苦的大多数，则在不幸，灾害，社会底不公平的压迫之下，不想在地上能够寻到现实底的幸福了。而渴望那现实底的幸福，否则，便是在大地的界限的那边的被理想化了的安息和休息，平和。这时候，艺术便成为天上的幸福的象征了。这一种类的艺术，可以称之为神秘底理想主义。在几乎一切时地，又在内容上，这和现实主义者的理想主义的艺术的一切种类，都不相同，属于绝望了人生的人们，疲乏生病的人们的这艺术，是回避一切大胆的，乐天的，强有力的东西的。而将吹嘘安息和忧愁和静寂的一切东西，加以描写。和理想底的罗曼主义相对，有神秘底的罗曼主义。这罗曼主义，也一样地表现正在追求理想的人们。但因为那理想，是彼岸的东西，所以这样的罗曼派艺术家的主人公，是苦行者，或神秘家，那些人物之中，地上底之处，所余者非常之少。这一种类的艺术，是绝望底地受了压迫的阶级，或渐归死灭的阶级所固有的。

和艺术底理想主义相并，也有艺术底现实主义。成着这现实主义的基础者，大抵是类型性，因此那意义，也大抵是认识底。这现实主义，令人知道周围的现实和过去的历史底的时代。倘若这现实主义之中，并不含有现实的罗曼底的否定的特质，则这便是表示着实际底的有产阶级那样，真被制限的阶级所固有的停滞和自己满足的东西。[14]



我们在这里，不能将关于艺术的发生和那实际的历史，以及关于通行的分类，详细地来讲述了。尤其是，关于后者，几乎没有什么新的可说。但在我们，只有一件事，就是，将决定进步底进化一般的重要性质的，那艺术的发达的内底法则，加以讲解，是很切要的。

艺术是照着怎样的法则而发达的呢？我们知道，科学和艺术（哲学和宗教也一样）是发达于一定的社会里，而和那社会的组织的发达密接地相联系，因而又和横在社会的基础上的社会生物学底，或经济底基础的发达相联系的。艺术在和经济的同一的地盘上，即由有机体对于那要求的环境的适应这地盘上发生起来，并非以死怖人的缺乏，而仅作为给人喜悦的满足自己的自由的要求的东西，那最初的要求，纵使是一时底的罢，但得以充足的时候，这才能够开花。艺术的发达，最直接地和技术的发达相联系，是自然明白的事。富豪有闲者阶级的出现，是和专门底艺术家的出现相伴的。专门底艺术家们，虽成了物质底地完全独立者，也还是无意识底地在自己的作品中，反映着打动和他们最近的阶级的理想和思想和情热，艺术家又往往为支配阶级的代表者们工作。而那时候，便不得不做得适合于他们的要求。各个阶级，对于生活各有其自己的观念和自己的理想，一面将或种形式，或种意义给与于艺术，一面印上了本身的刻印。艺术和宗教的关系，宗教和决定什么理想的性质的现实的关系，从来未曾被否定。艺术，是和一定的文化和科学和阶级一同生长，也和这些一同衰颓的。

虽然，倘断定艺术并无自己本身的发达的法则，却未免于肤浅罢。水的流，是由那河底和河岸而被决定的。或展为死一般的池，或流为静静的川，或者冲击多石的河床，奔腾喷薄，成瀑布而倾泻，左右曲折，甚至于急激地倒流起来。然而，纵使河流由外底要件的铁似的确固的必然，而被决定，是怎样地明白的事，但河流的本质，却依然由水力学的法则而被决定的。就是，其所据以决定者，是我们不能从外底要件知道，而仅由研究水这东西，才能知道的法则。

艺术也和这完全一样，在那一切的运命上，虽然一面也由那把持者运命而被决定，但总之，一面也依着那内底的法则而发达的。

假如我们遇到了或种复杂的现象，例如交响乐罢。倘使我们对于这现象，还没有相顺应的适应性，则我们在最初，为了解明这个，不得不消费大大的努力。我们听到混乱的声音。有时候，我们觉得仿佛在抓丝线。于是一切又纷纷然成了非合理底的，一见好象混乱的，音响之群了。首先，诸君是经验到离美底情绪很远的气忿。到末尾，则经验到厉害的疲劳，也许是晕眩，头痛。是过度消费的生命差的结果出现了。但假如诸君听这同一的交响乐，到了第三回，音响便仿佛在先经开凿的路上流行一般——诸君就理解这音响。在诸君，顺应的事，愈加容易起来。内底的理论，乐曲的音乐底构成，也逐渐明了起来。所不明了的，只有个个的细目了。

每历一回新的经验，这些细目也明了一些，于是诸君就如旧相识一般，迎接全乐曲。诸君容易知觉它了，诸君的听觉，简直好象在低声报告其次要来的一切，理解了所有的音响，恰如支配着全交响乐一般。现在是，这音乐的世界，在诸君觉得是调和底的，轻快的了，它来爱抚耳朵，同时又在诸君的心中，叫醒感情的复杂的全音阶。因为欢喜，悲哀，忧愁，勇壮，冲动等，都可以在这些音响中听取的缘故。一切现象，都照着和它习惯的程度，成为易于驯熟的，易于接近的东西。倘若那现象之中，是有美的要素的，那么，那要素，便浮到最上层的表面来，在这里，就有所谓习惯之力在作用着，神经逐渐和这所与的现象的知觉相适应起来了。而为此所需的能力的消费，被要求者也愈少。于是假如什么时候，诸君到音乐会去，听到了同一的音乐，诸君便会说罢，“唉唉，又是那个……弄些什么新的，不好么。”诸君不能将自己的注意，集中于音乐了。诸君环顾四近，倘在那里不能发见什么惹心的东西，诸君就打呵欠。诸君饱于乐曲了。那乐曲，已不能吞完在听觉器官和意识的中枢的能力的现存量的全部。这是不利于过度蓄积的生命差的。况且诸君既然是特地前去听音乐的——则过度蓄积，当然原先就有。

在被评价的现象，要成为习惯底，而后来不致厌倦，则那现象不可不常有新的内面底的宝藏。然而，能够从作品之中，榨取那内底意义的一切的人，是很少的。竭力挤了柠檬之后，其中虽然还有许多汁水，却已将那柠檬抛掉了。伟大的作品的有几扇门，对于大多数者，是永久关着的。所以访伟大的作品，而只将开着之处，窥探一下的中材的人，便打着呵欠，在大厅上踱来踱去。因此之故，艺术就被逼得不能不复杂化了。有些巨匠的雕像，早被看厌，但于这是超拔之作，却并无异言。然而我们远在先前，在市场上经过那雕像的旁边，就几乎并不注意到。但是，倘有新的巨匠，和这并列，建起成于精神相同的古的雕像来，那么，他将由什么使我们吃惊呢？我们大约不过用了冷淡的视线，一瞥那雕像而已罢。那巨匠，是应该给与什么新颖的，更复杂的东西的，他是应该将我们引向前方的。他倘若令人感觉较丰富，那么，纵使因此必需较多的能力的消费，我们也还来评定其美的罢。将美的东西来评价，理解，我们不是早经熟习的么？

这样，而雕像术乃从正规的均齐的单纯的雕像，愈加迸向大的自由。姿态生动起来，形式化为繁复，日益见其进步。人体不单是窥镜，或优美地倚杖了，他们掷圆盘，疾走，苦闷，哭泣，筋肉因紧张而隆起，面貌歪斜着。从此雕像就开始过度地长生——应该和古的加以区别，注意于那卓越之处的。但是，在有些民族，有些阶级，已经不能想出新的，较完成的东西来了。为新奇和独创性的渴望所驱，有些民族是忘却了美，而代以新奇的形式，有味的题目，绘画底的东西，奇怪底的东西的出现。古的东西，根本底地被忘却于新的东西的探求里了。民众享乐着神经的新的刺戟，享乐着讽刺和嫌恶和色欲的香味，而于艺术堕落到怎样可怕的事，并不留心。仅由后来的世代，以惊愕来证明其堕落。在一切艺术，在一切时代，艺术的发达，是都走了这样道路的。

这事，就是艺术的发达，常是周期底，常是遵着向于没落的路的意思么？当然并不是的。艺术应该生长，复杂化，那是无疑的事。但这岂是必然底地引到装饰化去的呢？艺术之中，竟不能注进更多的内底的内容去的么，竟会有noc plus ultra（终极点）这东西的么？恰如在科学的发达上，少有终极点一样，在人类的心理，人类社会的发达上，终极点这东西，也少有的。然而，有些阶级，民族，有些文化，一到最高顶，恐怕是失了前进之力的罢。给与了艺术的灿烂的类型之后，为艺术家者，是还应该更加更加凌驾自己的。但是，倘若社会退化，民众分裂为互相敌对的势力，失掉自己的品位，失掉对于自己的使命和神的信仰，则将在什么地方，去寻求较高的内容，新的思想，新的精神的水准呢？倘若阶级在相抗争的势力的压迫之下，又为了自己的颓废，全部都由可怜的后继者所形成了的时候？文化和社会，趋于没落，但艺术，却还继续其发达，努力于给与愈加华美的花的罢，然而那花，却大约是作为奇怪的不结子的淡花而出现的。

但是，新的国民，新的阶级，并非发端于旧的国民，旧的阶级的临终之际的。在这里，有别的法则——美的相对性的原理在作用着。于诸君是容易，是熟悉的东西，在我却有困难，或正相反的时候，因为我们的习惯，是各式各样的。诸君所期望的事，于我也会毫不相干。这里应该加添几句话，就是，新的阶级或种族，大抵是发达于对于以前的支配者的反抗之中的。而且憎恶他们的文化，是成了习惯。所以文化发达的事实底的步调，大概断断续续。在种种处所，在种种时代，人类开手建设起来。而一达到可能的限度，便倾于衰颓。这并非因为遇到了客观底的不可能，乃是主观底的可能性受了害。

然而，最为后来的世代，却和精神的发达，即丰富的联想，评价原理的设定，历史底意义及感情的生长一同，愈加学着客观底地来享乐一切的艺术的。于是吸雅片者的呓语似的华丽而奇怪的印度人的伽蓝，压人地沉重地施了烦腻的色彩的埃及人的庙宇，希腊人的雅致，戈谛克的法悦，文艺复兴期的暴风雨似享乐性，在他，都成为能理解，有价值的东西。为什么呢，因为是新的人类的这完人，于人类底的东西，什么都是无所关心的。将或种联想压倒，将别的联想加强，完人在自己的心理的深处，唤起印度人和埃及人的情绪来。能够并无信仰，而感动于孩子们的祷告，并不渴血，而欣然移情于亚契莱斯的破坏底的愤怒，能够沉潜于浮土德的无底的深的思想中，而以微笑凝眺着欢娱底的笑剧和滑稽的喜歌剧。

自然，一切时代和民族的对于艺术的这反应性，是可以灭掉独自的创造和固有的样式，使我们成为折衷主义者的。但是，这不过是当我们之中，组织力尚有不足之际，我们没有自己的理想之际，我们是劳倦着的旅行者，安逸的观察者之际，我们只为读者而写，为观者而画之际，这才能有的事。倘若支配着那时代的社会的不满的要素的那剧烈的动摇，生活和太阳和社会生活的调和和自由和连带心的渴望（我们是怀着欣喜的不安，凝视其成功的）占了胜利，那么，人类便要进向美底发达的大路的罢。未来的美的要素，已经在什么处所可以看见了。有着我们以前，怎样的文化也梦想不到的具有惊人的飞扬的大穹门的巨大明朗的整然的钢铁的建筑物，并不破坏建筑物的调和，而能给我们以无穷尽的或悲或喜的远景，和理想化了的自然，和音乐一般使我们移情于壮丽的调子的人物，彪惠斯和他这一派的这可惊的装饰艺术，据最纤细的美学者准尔特所证明，则虽小屋中也都波及的艺术底产业的这发达——凡这些，一切统是将来的艺术的要素，[15]现在呢，新的民众艺术正要产生了。而作为这艺术的要求者而出现的，将不是富人，而是民众。

民众是渴望着较好的未来的，民众是——太古以来的理想主义者。但是，他愈意识到自己的力，他的理想便愈成为现实底。在现在，民众是将天国委之于天使和雀子们，要将地上的生活无限地开拓，提高，而来过那生活了。助民众对于自己的力，对于较好的未来的信仰的生长，寻出到这未来的合理底的道路来——这是人类的使命。竭力美化民众的生活，描出为幸福和理想所照耀的未来，而同时也描出现在一切可憎的恶，使悲剧底的感情，争斗的欢喜和胜利，泼罗美修斯底欲求，顽强的高迈心和非妥协底的勇猛心，都发达起来，将人们的心，和向于超人的情热的一般底的感情相结合——这是艺术家的使命。

人生的意义，是生活。生活发生于地上，努力于自己保存。然而在战斗上成了强固之后，生活便带进攻底的性质。我们不愿意象市人将零钱积在钱柜里一样，将生命收存起来。我们渴望着生命的扩大，而运转生命，使这在几千的企业之中生长。生活的意义，在人类，是生命的扩大……被扩充，被深造。被充实的生活，以及引向那些去的一切，是美。美呼起欢喜，令感幸福。而且这之外，并没有什么目的，也不愿有什么目的。人类建设起未来的美的理想，他觉得现在个人底地为了自己得以到达了的东西，是怎样地不足取。并且将为了理想的自己的努力，和同胞的努力结合起来，他为了世纪，在大工作场中创造。他即使不将这殿堂的建筑，看作被完成了的东西，但那是什么呢——他是以渐近于建设的荣冠为乐，将这留在人类之手，而将自己的幸福，发见于那争斗之中，那创造之中的。积极底的人们的信仰，是对于未来的人类的信仰。他的宗教，是使他成为人类的生活的参与者，使他成为连锁的一环，展向超人，美的强有力的存在，完成了的有机体去的感情和思想的结合。而在这完成了的有机体，则是生命和理性，对于自然力得了胜利的。我们可以确信这事么？世界上最为宗教底的人们之中的一人，这样地写着：“我们由希望而得救”云。但是，希望者，一到目睹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希望。因为在已经目睹了这个的人，还有希望什么的必要呢？并非作为使我们成为被动底，使我们的努力成为虚耗底，对于幸福的王国的宿命底的到来的信仰的信仰，而是作为信仰的希望——这是人类的宗教的本质。那宗教，是有着尽其力量，协助生活的意义，生活的完成的义务的。或者有着对于和那些完成是同一的东西的——作为胜利所必需的要件和前提，含有善和真的美，加以协助的义务的。

属望于彼岸的世界，由神的宗教而成为宗教底，这事，在积极底的人们，是不期望的，也不能期望的。为什么呢，因为那世界，纵使存在，也因了那超自然性，决不在我们之前现形，而且对于神的预期，又非常欺人，害其活动的缘故。况且那些神们，我们看不见，听不到——那些神们的消息，又惟独经由了过于高远的形而上学者们和朦胧的神秘主义者流——恰如天和地之间的连络驿一般的仙境纳斐罗珂吉基亚的居民们——的传递，这才能够收到，所以那就更甚了。我们，是要和泼罗美修斯一同，来这样地说的：





和巨人们的战斗时，

谁帮了我？

从死亡，从束缚，

谁救了我？

都不是你自己做的么？

神圣的，火焰的心呵！

为对于睡在天上者的

感谢所欺骗，

清新地，而且洁净地，

你没有烧起来么？

宙斯，我应该尊敬你么？

为什么？

你曾将负着重荷者的悲哀

医好过了么？

你将被虐者的眼泪

什么时候干燥过了么？

这是说，由我锻成男子的

既不是全能的时光，

也不是永远的运命，

而是我和你的主宰者呢？

还是你在想，

我的咒生存，

走旷野，

是因为绚烂的梦，

在现实还未全熟呢？

我坐在这里，

照着我的脸和模样，

在创造着人们。

在那精神上，

和我一样的火焰，

苦痛，哭泣，

快乐，欢喜，

而且象我一样，

一眼也不看你……。





我们加添几句在这里罢——比我更善，更多。问题不仅在生出和自己相等的生来，而在创造比自己更高的生。如果一切生活的本质，是在自己保存，则美的，善的，真的生活，乃是自己完成。无论那一件，自然，都不能嵌在个人底生活的框子内，而总得关联于一般底生活的。惟一的至福，惟一的至美，是被完成了的生活。





附





美学是什么?





美学者，是关于评价的科学。[16]人从三种见地，即从真，善，美的见地，以评判价值。惟一切这些的评价相一致之间，惟在其间，才能够讲惟一而全体的美学。然而那些是未必常相一致的。所以作为原则，乃是惟一的美学，而从自己之中，派生了认识论和伦理学。

在怎样的意义上，这些评价得以一致呢，在怎样的意义上，他们是不一致呢，而且，此外还有怎样的评价存在呢——这是在这章里，我们所将研究的，当前的重要的问题。

从生物学的见地来看，则评价是自然只能有一个的，助长生活的一切，是真，是善，也是美，是凡有大抵积极底的，善的，魅惑底的东西；将生活破坏，低降，以及加以限制者，是虚伪，是恶，也是丑——是凡有消极底的，恶的，反拨底的东西。在这意义上，则凡从真善美的见地所加的评价，一定应该相一致。其实，由我们看来，是包括一切而无余的知识，和人类生活的正当的构成，和美的胜利的理想，容易融合于生活的最大限度的一理想的。

但是，在这里也自有其限制。一切这些理想之相克，我们见得往往过于多。在事实上，岂竟没有凭正义之名，而破坏雕像，咒诅快活的音乐，遁入荒野，在那里破坏着自己的生活，且自施鞭扑的么，因为以为美和生活这东西，就和难以割断的罪孽相连结的缘故？岂不见我们自己，我们的希求强大的意志，美底冲动，即常在贻害别人，破坏对于幸福的他们的权利么？

别一面，冷静的科学，不在将美的故事陆续破坏么？正义对于知识，没有以那教理为不道德，而加以反抗么？美的信仰者们，不在竭其精魂所有之力，以咒诅科学底的散文底的灰白的光辉和道德家门的禁欲底的非难么？

凡这些，都是无可疑的事实。而且常常发出使真和美来从善的理想，使善和真——来从美罢的声音。要统一这些理想的漠然的思想，也就在这些倾向中出现。

但是，将注意移到问题的别一面去罢。凡有机体，虽是人类，离完全之域还很远。只要就完全的一切特征之中，所最不可缺的，Sine que non（必至的）的特征，各个机能的调和去一看，大约就明白人类是还是怎样可怜的存在了。

那直接底的本能——大抵是纯然的动物底本能，在所与的瞬息之间，他要吃这食物，喝这饮料，伸手去拿这金色的苹果……，然而这食物是有毒的，于健康有害的，饮料使醉倒，使胡涂，金色的苹果是别人的东西，那是不和的苹果。防卫底思虑要成熟到变为本能，是很少有的事，一切有害的食物，味道全是不佳的么？喝到酩酊，开初不给与快乐么？人类是应该用理性来抑制自己的本能的。理性将将来的不愉快的，甚至于会有破灭底的结果的苍白断片的画，和那用了直接底的快乐，积极底兴奋所藻绘的明朗的画相对照。在理想的结论的根柢里，是横着同是情绪底本质，同是快乐的渴望，对于苦恼的恐怖无疑的，但那些的显现，却并不以直接底的活的形态，而是抽象底的形态，思想的形态。于是内底斗争便开始了。物，或行为，两样地被评价，就是，从直接底的快乐的见地，和从较远的结果的见地。这——是欲望和睿智的斗争。倘我们一观察正在斗争的两面，就知道任何一面的评价，都是发于同是生物学底倾向的了，但欲望的评价，是不正确的，急遽的；理性的评价，则是由有机体的新的器官，能达观较远的过去和未来的可靠的器官所加的订正。

因为心理底活动的中心，逐渐移往无意识底或半意识底的习惯底动作发生较少，而优于意识底，顺应底反应的，高尚的脑髓机关去，于是随之而起的直接底的本能和抑压底观念的战斗，我们大抵称之为我们的“我”和欲望之间的斗争。

但在我们，有两种评价的根本底同一性存在，而且粗杂的冲动底的直接底的欲望，也必须渐次和人类的理性底要求相融和，则是明明白白的事。现在往往以理智的过剩为讨厌。我们常常帮助欲望，然而，这其实是因为理性考虑各种的事情，倾于妥协，倾于回避斗争和责任之所致，在理想上，理性是应该和欲望之声完全一致的。人类不但将不再希求不可致的东西，非常要紧者，要将由获得强大和智能，而领悟对于一切自己的欲求，给以满足的罢。理性恰如富于经验的老仆，常在抑制热情底而不是理性底的主人，他说：“主人，这欲望，是为我们的资力所不及的。”然而他的职务，却不只在限制主人的欲求的范围，也在发见新的源泉，使他更加富裕。

但是，在现今，确执还很厉害。是理智底的外交官，又是深心的财政家的——理性，能够冷却有机体的有时很狂暴，而常有着一分的存在权的冲动。凡是理性底的事，未必一定常常好。倘若这是带着引向自己否定的倾向的——那便是生活之敌，他是不但不应该回避问题而已，还必须发见那解决之道的。

我们在这举例上，已经看见，为欲望的利益而做的问题的解决，为理性的利益而做的问题的解决，同样是偏于一面的——这是会引向暗淡的生活否定，或小资产者底的独善主义，或完全的破灭底的无拘束去的罢。但是，倘将本能底和理性底评价的内底本质，得了理解之后，则我们便将以着眼于生活的向上和扩张，使满足要求的手段和那要求一同发达起来的努力，为最高目的，并且借此得到为事物的真的评价的确固的地盘，倘有一个时候，本能或理性的任何一面，迅速而又无误地洞察了一切助长生活的东西，并且惟有这样的现象和行为，渲染着积极底兴奋，那么，那时候，便将有调和底的性格，在我们的眼前了。精神和肉体可以达到这样的美的调和，是无疑的，人类正在自然底地向此努力于自己的发达，在那里，有着理智和情热的斗争的自然底的终局，情热将成为理性底，理性将成为欲望的坚忍而富于机智的实现者罢。达了这样程度的人类，我们可以称之曰美的人，因为他的欲望的调和以及使这满足的手段之丰富，就有强健的，健康的有机体，以作必然底的补足，人就成为美的，善的了。

如果对于理性和情热，我们屡屡较同情于后者，则这并非单因为未熟的，而且胆怯的理性的小商人底打算的界限性而已，也为了——他的偏狭的利己主义。

在历史的竞争场里，人类携了或种的超个人底性质而登场，例如母性本能，许多的团体本能，爱国心等，凡这些本能，在或种条件之下，是于个性有害也说不定的，但到终极，这些都为生活所必要，不过并非为了个人底生活，乃是为了种的生活。个的利益和种的利益，是未必常相一致的。两者之一，当才以半无意识底的精神底动摇的形态而发现的时候，则两者的冲突，不俟理性的干涉，而由两者的力的大小而解决。

但在具体底的生活差，能变形为抽象底的课题那样的，发达较高的阶段，则人类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利害和那所属的家族，氏族，团体，国民的利害的对立。家族，氏族，国民，人类——凡这些的种的观念的代表者们——是有本身常在敌对之中，而利己底倾向和社会底倾向之间的敌对，大体尤为分明的。理性帮助了个性。他嘲笑那爱他的，即种的本能；他懂得了牺牲自己，是愚蠢的事，于是便团体底精神腐败了。

这个人主义底的理性，是必须克服的，否则，向理想的路，就将永远地闭塞。[17]

在事实上，作为认识的理想，理想底生活，以及个性的发达的自然底基础的正当的社会组织的达成，在个人底的生活的范围内，又由个人底的努力的方法，是不成其为问题的。将自己的运命和自己的目的，与种的运命和目的相结合的事，断然拒绝了的个性，即不得不将自己的课题，限制到最可怜的虽小限度。自然，也许是因了全不顾别人对于幸福的权利，因了强制，人类才能够成为颇强的动物的。但是，虽然如此，由他所成就的认识，力，完成的程度，倘和由人类在和自然相斗争的几世纪的历程上的共同的努力所成就者，比较起来，却总是可怜得很。诚然，人类之间的斗争，是有力的进步的动因，然而那是无意识底的，非打算底的动因，那损害往往过于利益。全人类的乎和底的共同底的劳动，现在不成为问题，凡“远的”幸福的最热烈的信奉者，远的未来的透视者和拥护者，还有社会的最进步底的而且意识底的阶级，都应该和别的人们和别的阶级的利己，怠慢，自负相战斗，都应该和得着实权者的贪婪，痴钝，被虐待者的无智和奴隶底精神相战斗。在这战斗上，他们应该断然，而且竟是残酷，他们无论如何，为了以自己的路来导引人类，应该竭其全力，因为他们是从他们的见地看来，不得不信自己的路，为最近于理想的。种的睿智，真的爱他主义的精神，不在邻人爱之中，而在为了种的利益的断然的果决的战斗之中，发见其最鲜明的表现。

为理想的斗争——惟这个，是人类由此道而愈加分明地自觉到自己的任务的，必要不可缺的内底斗争。反之，我们能够想象那爱他底本能确是十分发达着的人们，也常常目睹，他们讲忍从，他们不侮辱谁，他们于什么事都决不负责任，反而安慰一切人，要对一切人说以少许东西而满足的必要，并且大约还要这样说罢——应该大家相爱呀，云。然而，言其究竟，这是正在寻觅那将要求引入渐次底的死灭，即引人类种族之力于渐次底的死灭的平安的，最弱的利己主义者。[18]

有一暴君，将自己的意志联结于国民，将都市武装起来，使人类种族相接近，培养着国家底意义和自己的臣民的智识底扩大，在他本心，也许是以为遵从着自己的利己主义的，他要他的国民强大，他要在文化的记念碑上留存自己的记念，等。然而，纵使他的努力的个人主义底形态，骗了他自己，也骗了象他一样，不能懂得为斗争和矛盾的世界的偶象崇拜所遮盖的人类底的真意义的，他的同时代者罢，但其实，从他的事业的本质说起来，种的睿智却在他的里面说话，觉得他是在为世纪建设，他是在加意于子孙的意见，他是在创造历史。反之，在历史中看不见意义的人们，则即使他怎样善良，也不过是毫不将人类的特状提高一点的，单是曾经存在过了的利己主义者，在他死后，是决没有什么东西留下的罢。

社会底本能在未熟的理性的审判之前，往往还得好象非理性底，“空无而已，”理性说，“荣誉于死者何有，一切往矣”，于是理性不添着说道，“吃罢，喝罢，寻快活罢，”但饱于这些了的时候，理性就什么也说不出来——而taedium vitae[19]于是将人类征服。

但是，倘若历史底意义，在人类里面成熟，人类的过去和未来，自然底地占了我们的心，出于我们个人底的过去和未来之上，则超个人底本能，就容易高扬到理性底的程度的罢。这何以没有实现呢？这不但并非不可能，我们还正在向此前进。我们愈加自觉着“我”的概念是怎样地不定，而且在我，极为明白的事，是我之所爱的史上的英雄们，例如乔尔达诺，勃鲁拿或霍典，较之从幼小时候的照相里，看着我这一面的穿着短衫，捏着大脚趾头的那个无疑的“我”，或者很不愿意地学着读书写字的少年，都更近于我，也更其是“这我”。

一到种的本能，和个人底的本能合一，个性作为种的伟大的生活上的契机，而将自己加以价值的时候，那时候，非理性底的东西，就都将成为理性底的罢。和这相反，倘若种的利益，靠着道德，靠着所谓义务，总之是靠着外底的力，就是靠着刑罚，恐怖，良心（因为良心既然和个性的自然底的欲望不一致，全相矛盾，则在个性，便是一种没有关系的东西，）而为个性所抵拒，倘若它们表现为理性底的思虑的形式，和我们的个人底的欲求相争斗，则它们之变为恰如母性本能一般的常住底的本能，不是不可能么？自然，是这样的。

物和行为，是可以从个底见地，和大体是道德底的种底见地，给以评价的，但在任何评价的根柢里，都横着同一的评价，从生活的最大限度的见地的评价，而也不得不然，纵使个的利益，往往和种的利益不相一致，但在别一面，他们却全然同一，因为种者，除了现为个性以外，不是无从存在么？富于生活力而强大的种，不就是富于生活力而强大的个性的集合是什么？在现在，个人底的我的生活的最大限度的充实和种的最大限度的利益，这两理想的妥协，是未必常是可能的，但既然智识底和肉体底两方面，愈加发达，我的生活也愈加充实了，则我于人类，也分明就愈加有益。而且在别一面，发达的要素之一的我的所在的环境，愈加发达起来，我也就愈加容易企及最大的发达。

这以上，我们不能研究着这些人生的大问题了，我们的思想，是明了的——个和种的评价，在本质上是同一的，然而个的评价不正当，太急速，少看见过去和未来。倘若人类发达到不再愿为要瞬息间而生活，却为了自己的全生涯计画底地生活下去的地步了，那么，他也就发达到以为自己的个人底生活，从种的生活看来，是一瞬息间的地步。因为我不从瞬间底的冲动，而要毕生健康，强壮而且快乐，所以我的生存的各个的具体底的瞬间，不至于贫弱——而适得其反。因为人类会将超个人底的理想，看作什么比个人底的生活较为高尚的东西，所以这生活也将不至于贫弱，要发达起来，直到充满着创造底的斗争和伟大的努力，充满着结合一切世纪和民族的为理想而战的战士的协同和同情的欢喜，为个人主义者所万想不到的，如此之美的罢。

美和正义的理想，为什么不能一致，现在是理解了，美的生活，即充实而强有力的丰富的生活，须购以别的生活之破灭的代价，而想立刻在现在之中，来要求美的狭窄的美学底见地，又锁闭了进向理想的门。为了未来的较大的美，往往非牺牲现在的较小的美不可。但倘若我们立在狭隘的道德底见地上，则将视一切文化为罪恶，并且恐怕破坏那一个可怜的小资产阶级底幸福，而至于停止了我们的前进，也说不定的。惟有最高的见地，即生活的充实，全人类种族的最大的力和美的要求，正义等，自能成为美的基础那样的未来的渴望的见地，给我们以指导的线索，而凡是引向人类的力的成长，生活的昂扬者，是全底的惟一的美和善，凡有使人类羸弱者，是恶，是丑。为了一把寄食者而牺牲全国民，是文化的进步，而要求破坏这样的秩序的事——也许见得好象以正义之名，将美来做牺牲罢，但矛盾不过是外观，自由的民众，创造无限地强有力的美。

在各个的时会，必须从人类的力的进步的见地，来评价现象。有时候，这自然是困难的。然而这也还是灿烂的光，在这光中，较之凭着毫不念及人类的生活，而仅为现存的个性的权利设想的绝对底道德之名，或凭着为了一时底的贵族主义底文化的装饰，令活的精神萎于泥土而不顾的绝对底美之名者，错误要少得远。

美的，因而在自己的欲望上是调和底的，创造底的，因此也常在为人类希求着成长不止的生活的个性的理想，人类之间的斗争，带起由种种的路，来达目的的竞争的性质来了的，这样的人们的社会的理想，这——是广义上的美的理想。为什么呢，因为那美的感情，先就捉住我们，这目的，先就是美的的缘故。倘以为在这理想之中，美和善相妥协，倒不如说，是因了社会底无秩序而脱离着的善，回到美，即强有力而自由的生活的怀抱里来了。

看见了论理学和美学的亲和力，于任何问题，投以正的，尤其是新的光明的思想，给人美底快乐，纠纷的思想，则怀着困难和不满而被接收。正的思索——这首先是轻快的思索，即最小限度的力的消费的原理——是依照着美学底原理的思索。我们常常说，那一篇论文的条理“整然”，那一个证明美，问题的“壮丽”的解决之类，围棋一般，思想底的问题的联络似的游戏，分明证明着美学和思索的接近，那些问题的解决，是毫没有什么实际底的价值的，那全然是思想的游戏，那目的之所在——是思想之练习所给与的那快乐，那美底情绪，和脑髓的经济底的作用相伴而起的积极底兴奋。[20]

认识，不但能够依从美学的法则，力的最小的消费或消费的最大的结果的原理——合目的性的原理而已——也非依从不可的。然而作为评价的标准的真和美的差违，也就发端于此。理性是决不柔软的，她不急急于嵌进理性底的体系的框子里面去。形而上学者总为企思索之完全的努力所率领，他们依据了不完全的归纳，急于要立起一种恰如永劫的穹窿似的，能够包括事实的全世界的法则来。但事实却和美的组织相矛盾。“精神”正在如此热心地追求着全底的思索时，经验则这样地为相互矛盾所充满，这样地纠纷错杂而困难万分。哲学者形而上学者，便不得不到这一个结论来，就是他的认识的源泉，清于现实的浊水，而且思索的结果虽然和自明之理相反，也还是对的。形而上学者于认识却特依美学底评价，将认识化为游戏，其实，在他们的建筑的各部分各部分之间，是主宰着调和和秩序的，但这些一切，作为全体，却在和现实的甚为矛盾之中了。

这矛盾，是触了不能不看现实者的眼睛的。想整顿形而上学底体系的许多彻底的尝试，终于在最强地感着现实的人们的眼前，曝露了先验底方法的完全破产，经验底方法便走出前舞台来。他的要求是这样的：理论应该严密地和事实相应，各个的理论不一致也不妨，不完成也不妨，但用了虚伪，即和事实相矛盾的货价，来买理论的完成，是不可能的。

倘我们一观察这种的评价，那就看见，在那根柢里，是横着和力的最小限度的消费相同的原理的。真理的追求，无疑地就是依这原理的关于世界的思索的追求，科学和形而上学的不同，即在形而上学急于企望的结果，他向建设在那上面的基础的不当之处，闭上了眼睛，而科学却缓缓地，然而坚固地在建设。科学也受着一样的美学底原理的指导，不过在统一和明确的要求上，还要添上一个要求，是和事实的绝对底一致。科学不但建设，也批判自己，不绝地调查所建设的东西的坚牢，就是，建筑物的坚牢的事，已经成着令人认科学的殿堂为美之所不可缺的条件了。

这条件的要求一经成为本能，这一经成为“思想的本能底洁白，”美和真之间的确执就在这里收场。然而，不能活在未来之中，创造之中，努力之中的人们，是要离广场而去的罢，在那里，生活的大宫殿正在慢慢地增高，在那里，世代正在接着世代劳苦，然而在那里，还只看见一些石堆，塞门汀洞，支柱，铁版，地面上的基址的轮廓，在那里，全般底的计画不过才画在纸片上，在那里，豫约一切，然而悦目的东西，却一点也没有……。性急的人们，要离开这里的罢，他们要非难未成的工作为无效的罢，他们要指示激荡基址的水，必须炸破的磐石，人类的力的界限性的罢，于是赶忙用了云彩去建造如画的空中楼阁的罢。我们也许含了微笑回顾他们，对于他们的多彩的蜃气楼看得出神的，然而一到劝我们搬到空想的宇下去住的时候，我们便觉得希奇，而且我们再开手做工作。

当此之际，我们有着同样的矛盾，即直接底的个人底本能，为自己的思索的完整的要求，和向着永久不动的坚牢的真理的种的努力。在根本上，原是同一的统一的感情和企图明确的努力，指导着学者，学者也同是美学者，是艺术家，然而他并非无所不可的空虚，却应该将现实的坚石，变为真理的灿烂的形象，但他仍知道为他的真理所领导，人类不但在那鉴赏上，感到幸福而已，也将成为宇宙的帝王。真理在适用于活的生活时，乃再合一于充实的强有力的生活的理想。为什么呢？因为那是在人类和自然的斗争上的最良的武器的缘故。适用于社会组织的真理，只在研究社会发展的诸法则，和发见为要将社会引到由他的理想——生活充实的渴望，美的渴望定了方向的理想去，可以支配这些诸法则之道，这样，而真理的理想，即自然底地和正义的理想合致。但在现在——科学会将早熟的理想，主观底的建设破坏，也不可知，科学指示出支配着我们的铁似的必然性，科学确言了单是欲望是不够的，我们应该能认识历史的真的弹簧，于是顺应着它，而创造底地去活动。这使乌托邦人们站住的严肃的声音，看去仿佛是真理向着正义的领域，鲁莽地闯了进去似的，但在这里，我们也不过看见了一时底的矛盾，与真和美的外观底的矛盾全然相同。形而上学和乌托邦，是真理和正义的豫期，思想的洁白，禁止我们和宽慰我们的小说，或使我们成为走自己的任意的路，而不识现实世界的事物的梦游病者的小说相妥协。

所以，在现在，将本来底美学底评价，和科学底，社会底或道德底评价混同起来，是不行的。但在本质上，美学却包括着这些的领域，什么时候，总要完全地来做的罢。

美学底，科学底和社会底评价以外，别的怎样的评价，可以适用于任何客观底现象或人类的行为呢？

普通还举出实际底或功利底评价来。这评价，在本质上，自然，归于和上列三种的同一的基础的。在事实上，评价的事，除了兴奋底色彩，由被评价者在我们内部所惹起的满足或不满足之外，什么也没有。这满足，有时是直接底的，当此之际，问题便和本来底美学底评价相关；这些也或由理性的判断所协助——就是，例如蚕和肥料的堆积，那本身是使我们嫌恶的，但理性，却在我们之前，作为这些对象的或种经营的结果，描出绸绢和腴田来，使我们给以评价，但是，这时候，加价值于这些东西者，是可以从这些东西发生出来的终局底快乐，即仅和所与的现象的“结果”相关联的同是美学底评价，是明明白白的。所以一切评价，在本质上，常是同一的，归结之处就在关于由被评价的现象所惹起的生活的成长或衰退的判断，这判断，能以直接底感情的形式，即照字义的判断的形式而表现，和正在评价的个体，个人，或别的个人，或种相关——但在本质上，常是同一的。

凡是有益的东西，必须于谁有益，而实际，是往往意识底地或无意识底地，从终极的目的——即对于个人，其近亲或种的幸福的关系，来加观察的，这幸福，常如我们之所见，虽在生活被说为恶，并无被认为幸福之处，也还被解释为生活的成长的意思。

我们看见，真理的追求，往往和直接底的美底感情相矛盾，将美的，然而早熟的建设来破坏，使我们不得不念虑我们的世界观中，看去仿佛运进了不调和一般的事实。在将现实主义哲学的一切，悉数包罗的体系中的真和美的完全一致的希望，仅在远方给学者微微发闪而已。和这完全一样，正义也屡屡提出在个人的生活渴望，殊为困难的要求，惟在美的未来之中，我们能够想想个性和社会的利害，完全调和的社会组织。还有，实际底的评价，表面底地看来，是和美学底评价很相矛盾的罢——如施肥所必要的肥料的例子那样——但这时候，矛盾更其小，物或行为的有用性，即刻地或飞速地，作为快乐而被现实化，或接近真理，或将快乐给与别的个体了。有用性还能有别的怎样的意义呢？

虽然如此，我们豫料着反驳。生存的意义，果在快乐么？快乐往往相反，于生活的充实所显现的精神力的生长，是有害的。确是如此，然而这意思，只在说或种直接底的快乐，也许减掉未来的较为强有力的现实底的快乐，谁会否定惟精神生活的充实，是最大的快乐呢，因为充实的强有力的生活和多样的强有力的快乐的行列——结局还是同一的东西。

然而，苦恼不是高度的昂扬底的么？自然是的，但只在这使个人或种的力成长的时候（因为必须记得，我们是将种的生活的成长，看作一部分是本能底地，一部分是意识底地被造成了的最后底的规范的缘故。）那意义不在给与怎样的快乐，而在排除苦恼上的有益的事物，是常有的。这之际；这些事物和在兴奋底或广义上的美学底评价的关系，就更加是间接底了，然而这也明明白白的。

这样子，美学，是可以想作关于评价一般的科学的罢，那使我们能够将种的生活的最高度的发展的规范，认为不能争而又不绝地活动着的了，但当在实际上，人们还很不将助成这目的者，即以为美，妨碍这目的者，即以为丑的时候，我们可以将美学定义为关于和我们的知觉和我们的行为相伴的直接底兴奋的科学。在这较狭的范围里，我们也将看见作为人类种族的成长的结果，必然底地到处出现的，愈高的特状的评价的规范的进程，即等级的。在发达低的个性以为美者，于发达较高的程度，即退往后方，在程度低的头脑之所难近的美，将为较发达者而辉煌罢。这等级，即将我们从瞬间底的动物底的快乐，一直引到由于以直接底兴奋的一切强度，为被选者所感的种的生活的发展的那快乐去。





[1] 生命差者，谓从生命的普通的流里横溢出来的事，由直接环境的影响，以及或种内底过程所惹起的。

[2]就触觉而盲，则由此所惹起的快不快，我们从关于听觉所取的见地，就可以容易地加以说明的罢。读者可以将下述的理论，适当地推演开去的。

[3]这之际，正向衰颓的民众，是不能联想底地知觉到可喜的现象的，加以有只好满足于低调的音阶的运命，在这里，达了圆熟之域，在近于自己的精神的低的生活的世界里，而觉得舒服的事，也与有大大的力量。

[4]一切这些事，都关系于革命的艺术。革命使这种艺术品成为更加无聊的东西了。

[5]将和满足或不满足相伴的一切情绪底特质，或色彩，例如恐怖，愤怒等，阿筏那留斯名之为复杂情绪。

[6]绥黎的研究，伯格森的研究，都难说是十分满足的东西。

[7]例如游戏体操。

[8]勿害任何人，但竭力援助一切罢。

[9]人之于人，是豺狼也。

[10]例如勖本华尔。

[11]例如彼尔 · 斯丹达尔。



[12]个性的原理。



[13]尼采。



[14]于这种艺术的社会底基础的详细的说明，请看我的论文《摩理斯 · 默退林克——教育》一九○二年，一○号，一一号。这论文，再录在一九二三年出版的《研究》中。



[15]在这里，革命虽然还显现得很微未，但对于艺术上的这新的问题，还能够加添许多东西罢。



[16]这定义，是不普通的。普通总将美学定义为关于美的科学，但他们故意地讲着关于真理的永远之美，关于道德底美。美学之被看依关于评价一般的基础学的所以然的理由，是在这一章里，将被证明的罢。



[17]个人主义，是并非这般的理性里所固有的，因为理性发达于愈加成为个人主义底的社会中，所以就成了他的支配底性质了，特为声明于此。自然发生的，历史底性质的原因，经济底原因，是将集团解体，使个性自立，使他适当地武装起来的。



[18]在二十年前，著者幸由所讲的那些思想之助，他现在得以成为多数党员了。



[19]生之饱满。



[20]于此还必须加添一事，即共同的满足。





鲁迅全集•第十六卷


壁下译丛 小引

思索的惰性 片山孤村

自然主义的理论及技巧 片山孤村

表现主义 片山孤村

小说的浏览和选择 拉斐勒·开培尔 上

下



东西之自然诗观 厨川白村 一

二

三

四

五



西班牙剧坛的将星 厨川白村 一 罗曼底

二 西班牙剧

三 培那文德

四 戏曲二篇



从浅草来 岛崎藤村 在卢梭“自白”中所发见的自己



青年的书

新生

密莱的话

单纯的心

一日

可怜者

言语

专门家

泪与汗

伊孛生的足迹

批评

秋之歌

Life

生活

爱憎

生的跳跃

历史

爱

思想

社会

静物的世界

自由

河

虚伪的快感

东坡的晚年

人生的精髓



生艺术的胎 有岛武郎

卢勃克和伊里纳的后来 有岛武郎

伊孛生的工作态度 有岛武郎

关于艺术的感想 有岛武郎

宣言一篇 有岛武郎

以生命写成的文章 有岛武郎

凡有艺术品 武者小路实笃

在一切艺术 武者小路实笃

文学者的一生 武者小路实笃 一

二



论诗 武者小路实笃

新时代与文艺 金子筑水 第一

第二



北欧文学的原理 片上伸

阶级艺术的问题 片上伸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否定”的文学 片上伸 一

二

三

四

五



艺术的革命与革命的艺术 青野季吉 一

二

三

四

五



关于知识阶级 青野季吉

现代文学的十大缺陷 青野季吉

最近的戈理基 昇曙梦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译丛补 一篇很短的传奇 俄国 迦尔洵

罗曼罗兰的真勇主义 日本 中泽临川，生田长江 一 罗曼罗兰这人

二 “培多芬”

三 真实与爱

四 战斗的福音

五 “约翰克里斯托夫”

六 永久地战斗的自由意志



小儿的睡相 日本 有岛武郎

巴什庚之死 俄国 阿尔志跋绥夫

运用口语的填词 日本 铃木虎雄 更漏子 唐 温庭筠

卜算子 黄庭坚

少年心

沁园春

红窗迥 周邦彦

玉抱肚 杨旡咎



信州杂记 苏联 毕勒涅克

苏维埃联邦从Maxim Gorky期待着什么？

贵家妇女 苏联 淑雪兼珂

捕狮 法国 腓立普

食人人种的话 法国 腓立普

关于绥蒙诺夫及其代表作“饥饿”日本 黑田辰男 一

二

三



农夫 苏联 雅各武莱夫

坦波林之歌 日本 蕗谷虹儿

跳蚤 法国 亚波里耐尔

LEOV TOLSTOI 俄国 Lvov-Rogachevski

LEOV TOLSTOI

“雄鸡和杂馔”抄 法国 J.Cocteau

一九二八年世界文艺界概观 日本 千叶龟雄 一 南欧·法兰西

二 德意志·奥大利

三 北欧诸国

四 英吉利·亚美利加



新时代的豫感 日本 片上伸 一

二

三

四

五



波兰姑娘 苏联 淑雪兼珂

爱尔兰文学之回顾 日本 野口米次郎

表现主义的诸相 日本 山岸光宣 一

二

三

四

五



人性的天才——迦尔洵 俄国Lvov–Rogachevski作

VI.G.理定自传

青湖记游（遗稿） 俄国 尼古拉·确木努易

恶魔 苏联 高尔基

契诃夫与新文艺 俄国 Lvov–Rogachevski

艺术与哲学·伦理 日本 本庄可宗 序论

一 观念的整顿

二 思惟的堕落

三 艺术与哲学的关系



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论 匈牙利 Gábor Andor

中国起了火 奥国 翰斯·迈伊尔 一

二



苏联文学理论及文学批评的现状 日本 上田进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鼻子 俄国 果戈理 一

二

三



果戈理私观 日本 立野信之

艺术都会的巴黎 德国 G·格罗斯

饥馑（“某市的历史之一”） 俄国 萨尔蒂珂夫

描写自己 法国 纪德

说述自己的纪德 日本 石川涌

恋歌 罗马尼亚 索陀威奴 一

二

三



村妇 保加利亚 伐佐夫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壁下译丛





小引





这是一本杂集三四年来所译关于文艺论说的书，有为熟人催促，译以塞责的，有闲坐无事，自己译来消遣的。这回汇印成书，于内容也未加挑选，倘有曾在报章上登载而这里却没有的，那是因为自己失掉了稿子或印本。

书中的各论文，也并非各时代的各名作。想翻译一点外国作品，被限制之处非常多。首先是书，住在虽然大都市，而新书却极难得的地方，见闻决不能广。其次是时间，总因许多杂务，每天只能分割仅少的时光来阅读；加以自己常有避难就易之心，一遇工作繁重，译时费力，或豫料读者也大约要觉得艰深讨厌的，便放下了。

这回编完一看，只有二十五篇，曾在各种期刊上发表过的是三分之二。作者十人，除俄国的开培尔外，都是日本人。这里也不及历举他们的事迹，只想声明一句：其中惟岛崎藤村，有岛武郎，武者小路实笃三位，是兼从事于创作的。

就排列而言，上面的三分之二——绍介西洋文艺思潮的文字不在内——凡主张的文章都依照着较旧的论据，连《新时代与文艺》这一个新题目，也还是属于这一流。近一年来中国应着“革命文学”的呼声而起的许多论文，就还未能啄破这一层老壳，甚至于踏了“文学是宣传”的梯子而爬进唯心的城堡里去了。看这些篇，是很可以借镜的。

后面的三分之一总算和新兴文艺有关。片上伸教授虽然死后又很有了非难的人，但我总爱他的主张坚实而热烈。在这里还编进一点和有岛武郎的论争，可以看看固守本阶级和相反的两派的主意之所在。末一篇不过是绍介，那时有三四种译本先后发表，所以这就搁下了，现在仍附之卷末。

因为并不是一时翻译的，到现在，原书大半已经都不在手头了，当编印时，就无从一一复勘；但倘有错误，自然还是译者的责任，甘受弹纠，决无异言。又，去年“革命文学家”群起而努力于“宣传”我的个人琐事的时候，曾说我要译一部论文。那倒是真的，就是这一本，不过并非全部新译，仍旧是曾经“横横直直，发表过的”居大多数，连自己看来，也说不出是怎样精采的书。但我是向来不想译世界上已有定评的杰作，附以不朽的，倘读者从这一本杂书中，于绍介文字得一点参考，于主张文字得一点领会，心愿就十分满足了。

书面的图画，也如书中的文章一样，是从日本书《先驱艺术丛书》上贩来的，原也是书面，没有署名，不知谁作，但记以志谢。

一千九百二十九年四月二十日，鲁迅于上海校毕记。





思索的惰性 片山孤村





正如物理学上有惰性的法则一样，在精神界，也行着思索的惰性（Denktraegheit）这一个法则。所谓人者，原是懒惰的东西，很有只要并无必需，总想耽于安逸的倾向；加以处在生存竞争剧烈的世上，为口腹计就够忙碌了，再没有工夫来思索，所以即使一想就懂的事，也永远不想，从善于思索的人看来，十分明白的道理，也往往在不知不识中，终于不懂地过去了。世上几多的迷信和谬见，即由此发生，对于精神文明的进步，加了不少的阻害。

聚集着聪明的头脑的文坛上，也行着这法则。尤其是古人的格言和谚语中，说着漫天大谎的就不少，但因为历来的脍炙人口，以及其人的权威和措辞的巧妙这些原因，便发生思索的惰性，至于将这样的谎话当作真理。又，要发表一种思想，而为对偶之类的修辞法所迷，不觉伤了真理的时候也有；或则作者本知道自己的思想并非真理，只为文章做得好看，便发表了以欺天下后世的时候也有的。并非天才的诗人，徒弄奇警之句以博虚名的文学者，都有这弊病。对于眩人目睛的绚烂的文章，和使人出惊的思想，都应该小心留神地想一想的。例如有一警句，云是“诗是有声之画，画乃无声之诗。”这不但是几世纪以来，在文人墨客间被引证为金科玉律的，就在现今，也还支配着不爱思索的人们的头脑。但自从距今约百四十年前，在莱洵（G. E. Lessing）的《洛康》（Laokoon）上撕掉了这骈句的假装之后，突然不流行了。然而，就在撕掉假装的这莱洵的言论中，到现在，也显露了很难凭信的处所。靠不住的是川流和人事。说些这种似乎高明的话的我，也许竟说着非常的胡说。上帝是一位了不得的嘲笑家。

现今在文明史和文艺批评上做工夫的人们中，因为十分重视那文艺和国民性的关系之余，大抵以为文艺是国民精神的反映，大文学如但丁（Dante Alighieri），沙士比亚（W. Shakespeare）瞿提（J. W. Goethe）希勒垒尔（Fr. Schiller）等，尤其是该国民的最适切的代表者，只要研究这些大文学，便自然明白那国民的性格和理想了。而国民自己，也相信了这些话，以为可为本国光荣的诗人和美术家及其作品，是体现着自己们的精神的，便一心一意地崇拜着。

这一说，究竟是否得当的呢？我想在这里研究一番。

大概，忖度他人的心中，本不是容易事；而尤其困难的，则莫过于推究过去的国民的精神状态。现今之称为舆论者，真是代表着或一社会全体，或者至少是那大部分的意见的么？很可疑的。一国民的文艺也一样，真是代表着那国民的精神的么？也可疑的。在德国，也因为一时重视那俗谣的长所，即真实敦厚之趣之余，遂以为俗谣并非成于一人之手，也不是何人所作，是自然地成就的；但那所谓国民文学是国民的产物国民特有的事业之说，岂不是也和这主张俗谣是自然成立的话，陷了同一的谬误么？为什么呢？因为文艺上的作品，是成于个人之手的东西，多数国民和这是没有关系的。而诗人和艺术家，又是个性最为发达的天才，有着和常人根本底地不同的精神，在国民的精神底地平线上，崭然露出头角。这样的天才，究竟具备着可做国民及时代的代表者的资格没有呢？据我的意见，则以为国民的代表底类型倒在那些不出于地平线以上的匹夫匹妇。那么，在文艺上，代表国民底精神，可称为那反响的作品，也应该大概是成于被文学史家和批评家先生骂为粗俗，嘲为平凡，才在文学史的一角里保其残喘的小文学家之手的东西了。例如，在现代的明治文学里，可称为国民底（不是爱国底之意）精神的代表，国民的声音者，并非红叶露伴的作品，而倒是弦斋的《食道乐》罢。这一部书，实在将毫无什么高尚的精神底兴味，唯以充口腹之欲为至乐，于人生中寻不出一点意义的现代我国民的唯物底倾向，赤条条地表现出来了。弦斋用了这部书，一方面固然投国民的俗尚，同时在别方面也暴露了国民的“下卑根性”而给了一个大大的侮辱。“武士虽不食，然而竹牙刷”那样的贵族思想，到唯物底明治时代，早成了过时的东西了。弦斋的《食道乐》，是表现这时代的根性的胜利的好个的象征。

反之，高尚的艺术底作品，则并非国民底性情的反响；而且，能懂得者，也仅限于有多少天禀和教育的比较底少数的国民。这样的文学，要受国民的欢迎，是须得经过若干岁月的。而且因为是同国民的产物，则不得不有若干的民族底类似。这类似之点，即所以平均国民与艺术家的天禀和理想的高低；那作品，是国民的指导者，教育者，而决不是代表者。所以那作品而真有伟大的感化及于国民的时候，则国民受其陶冶，到次期，诗人艺术家便成为比较底国民底了。但是，至于说伟大的天才，完全地代表国民的精神，则自然是疑问。然而，即此一点，也就是天才的个性人格，成为天才的本领，有着永远不朽的价值的原因。因为理想的天才，是超然于时间之外的，所以时代生天才一类的话，又是大错特错的根基，在伟人的传记等类，置重于时代，试行历史底解释者，多有陷于牵强附会的事。我之所谓伟人，是精神底文明的创造者之谓，并不是马上的英雄和政治家。

复次，以“正义者最后之胜利也”这一句暧昧的话所代表的道德底世界秩序，即“善人昌恶人灭”这一种思想，和历史上的事实是不合的。文艺上的作品也一样，并不是只有优良者留传于后。荷马（Homeros）之所以传至几千年之后者，因为他在许多史诗中占着最优胜的地位之故；沙士比亚之所以不朽者，因为那内容有着不朽的思想之故：这些议论，是从西洋的文学史和明治文坛的批评家先生们讲给听到耳朵也要聋聩了的。但是仔仔细细地想起来，总觉得是可疑的议论。只看希腊的文明史，有着不朽的价值的天才和作品，不传于后世者就很多。那传下来的，也许又不过是几百分之一。靠了这么一点的材料，而纵论希腊的文明是怎样的，所谓Classic者是这样的，惟希腊实不胜其惶恐之至。而况解释之至难者如过去的精神状态，竟以为用二三句修辞的文句就表现出来，则实在大胆已极了。倒不如尼采（Fr. Nietzsche）的《从音乐精神的悲剧的诞生》，（Die Geburt der Tragoedie）和朗革培恩（J. Langbehn）的《为教育家之伦勃兰德》（Rembrandt als Erzieher）那样，不拘泥于史实，却利用了史实，而倾吐自家胸中块垒的，不知道要有趣而且有益到多少。因为历史底事实的确正，是未必一定成为真理的保证的。例如，即使史料编纂的先生们，证明了辨庆和儿岛高德都是虚构的人物，其于国民的精神，并无什么损益；他们依然是不朽的。所以，我相信，阿染和久松，比先前的关白、太政大臣还要不朽。我自然是承认历史的价值的，但从这方面，倒想来提倡非历史底主义。

据勃兰克斯（G. Brandes）最近的论文集中的一篇文章说，则希腊悲剧作家的文字之传世者约有三百五十，而残存着著作的仅有三人。这就是遏息罗斯（Aeschylos），梭孚克来斯（Sophokles），欧里辟台斯（Euripides），而虽是这些诗人的作品，残存者也不够十分之一。叙情诗人（女）珂林那（Korinna），是曾经五次胜过宾达罗斯（Pindaros）的，但残存的诗，不过是无聊的断片。罗马的史家挞实图斯（Tacitus）的著作，所以残留至今者，据说是因为皇帝挞实图斯和史家同姓，误信为史家的子孙，在公共图书馆搜集挞实图斯的著作，且使每年作钞本十部的缘故。虽然如此，但假使十五世纪时德国遏司忒法伦的一个精舍里不发见那著作的残余，则流传者也许要更其少。十六世纪时出版的法国滑稽剧，是千八百四十年在邻国柏林的一个屋顶室的柜子里发见，这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的。便是有名的《罗兰之歌》，也在千八百三十七年才发见钞本，经过了八百年而到人间来。更甚的例，则如希腊罗马的诗稿的羊皮纸，因为牢固，于券契很有用，所以竟有特地磨去了诗句，用于借票的。同样的例，在美术品也颇多。如莱阿那陀（Leonardo da Vinci）的《圣餐之图》，是最为有名的。

举起这样的例来，是无限的，所以在这里便即此而止。就是，文艺上的不朽，决非确实的事，大诗人和大杰作之传于后世者，多是偶然的结果，未必与其价值相关。反之，平平凡凡的作品却山似的流传后世者颇不少。

又据勃兰兑斯氏之所说，则多数的图书文籍，不但是被忘却，归于消灭而已，因为纸张的粗恶，自然朽腐了。所以倘不是屡屡印行的书，则即使能防鼠和霉，也还是自然化为尘土。然而，这是人类的幸福。否则，我们也许要在纸张中淹死。交给法国一个国民图书馆里的法国出版的图书，据说是每日六十部；但是，新闻杂志还在外。千八百九十四年巴黎所出的日刊报章，是二千二百八十七种。凡这些，都是近世人类的日日的粮，而又日日消去的。不，这虽然是太不相干的话，但倘以为我们所生存的地球，我们生存的根源的太阳，都不过是有着有限的生命，则不朽的事业，也就是什么也没有的事。

总而言之，在现下的文坛上，徒弄着粗枝大叶的，抽象底议论和偏向西洋的文明论的人们之中，很有不少的僻见；尤其是对于“国民”，“文学”，“天才”，“时代”等的关系，虽然是失礼的话，实在间或有闹着给孩子玩刀子似的危险的议论的。什么困难的事，本来是什么也没有的，因为被思索的惰性所麻痹了的结果，这才会到这样。还有，对于文明史，文学史，哲学史等的真相，即这些果有人类的“精神史”之实么？关于这事，原也想试来论一论的，但这一回没有余暇，所以就此搁笔了。





（一九○五年作。译自《最近德国文学的研究》。）





自然主义的理论及技巧 片山孤村





目次：论文的目的—自然的意义—卢梭的自然主义—十九世纪的自然主义—法国及德国的自然主义的区别—法国自然主义的起源—卢梭—斯丹达尔—巴尔札克及其主张—左拉及其理论—巴尔札克与左拉的比较—自然主义的定义—自然主义的两种—教训底自然主义—纯艺底自然主义—见于恭果尔日志中的纯艺主义—唯美底世界观—颓唐派的意义—德国的自然主义—呵尔兹的彻底自然主义及其技巧—其影响





如果说，文艺上的自然主义（Naturalismus）者，乃是要求模仿自然的主义，则似乎一见就明明白白，早没有说明的余地了。但是，依照“自然”这一个字的解释，和怎样模仿自然的方法，而自然主义的意义，便有许多变化。在我们文坛上，也已经提出过许多解释了，然而倘要解释文艺上的自然主义，则总得先去探究文艺史。我用我法者流的解释，虽然可作“我的”自然主义的说明罢，但历史底自然主义的意义，却到底看不出，而且还要引起概念的混乱。目下的我们文坛上，没有这倾向么？在这小论文里，就想竭力以客观底叙述为本旨，避去我用我法者流的解释和批评，以明所谓自然主义的真相。

“自然”这一个字，是含有种种意义的。但在文艺上的自然主义这文字中，却只有两样意思：第一，是与“人为”相反，即与文明相反的自然；第二，是作为现实（Wirklichkeit）即感觉世界的自然。

第一的自然主义，是始于卢梭（J. J. Rousseau）的。卢梭在所著的《爱弥耳一名教育论》（Emile ou de l’education）的卷首，以“出于造物者之手的一切，虽善，而一经人手则堕落”这有名的话，指摘文明的弊害，述说教育爱弥耳，应该作为一个自然儿。这话里有着矛盾，是不消说得的。但卢梭的这自然主义，却于十八世纪的人心，给了深刻的影响；在德国，则为惹起了千七百七十年顷“飙兴浡起”（Sturm und Drang）运动的原因之一。当时德国的少壮文学者们，是将自然解作和不羁放纵同一意义，深信耽空想，重感情，蔑视社会和文艺上的习惯，限制，规矩准绳等，为达到真的人道的路。于文艺则侧重民谣的价值，而以沙士比亚那样，一见毫不受什么法则所束缚者，为戏曲的理想的。

第二的将自然解作现实的自然主义，是十九世纪的自然主义。在法国，是和写实主义（Realismus是从画家果尔培起，Naturalismus是从左拉起，才用于文艺上，）用作同一意义的。在德国，则大概称海培耳（Hebbel 1813—1863）路特惠锡（Ludwig 1813—1865）弗赖泰克（Freytag 1816—1895）以来的文学为写实主义，而于千八百八十年顷的“飙兴浡起”运动以来的写实派的文学，特名之曰自然主义。但这自然主义，是美学家服凯尔德（T. Volkelt）之所谓作为历史底概念的自然主义，而非作为审美底概念的。作为审美底概念的自然主义云者，即对于艺术的目的，有一定的主张，如谓在于模仿自然，或谓在于竭力逼近自然等；而作为历史底概念的自然主义，则是流行于十九世纪末德国文坛的各种文艺上的方向的总称。戴着这种名称的文士，就如对于古文学（Die Antike），罗曼派（Romantik）等，自称为“现代派”（Die Moderne）那样，是主张着自己们的文学是崭新，进步，摆脱了旧来的文艺，而寻求着新理想和新技巧的。但在他们之间，并无一定的审美底目的以及原则，交错纷纭着各样的思潮和情调，其中互相矛盾的也很多。对于这事，到后段还许要叙述的罢。

其次，法国写实派=自然派的开山祖师是谁呢？如果说自然派的文士，于此也推卢梭。盖卢梭者，在所著的《自白》（Confessions）里，实行了写实主义的原则的。“我要将一个人，自然照样地示给世间。这人，就是我自己。”在那书里面，卢梭是豫备将自己的经历和性行，没有隐瞒，没有省略，照样地写出来，或想要写出来的。这样的笔法，那不消说，就是自然主义。然而卢梭也不过暗示了露骨的描写的猛烈的效果；于那小说，却并未应用这理论。所以以卢梭为自然派的鼻祖，是未必妥当的。

卢梭以后有斯丹达尔（Stendhal 1783—1842）那样的心理小说家，虽说始以精细深刻的自然主义的技巧，用之于小说，然而用了写实主义，在文坛上成就了革命底事业，被推崇为写实主义之父者，却是巴尔札克（Balzac 1799—1850）。在反对雩俄（V. Hugo）乔治珊德（George Sand）亚历山大仲马（A. Dumas）等的罗曼主义，而于其全集《人间的趣剧》（Comédie Humaine）二十五卷中，细叙物质底生活的辛劳这些节目上，巴尔札克是革新者。其序文中说，“凡读那称为历史的这一种枯燥而可厌的目录的人，总会觉到，一切国民和一切时代的文学者们，忘却了传给我们以风俗的历史。我想尽我的微力，来补这缺憾。我要编纂社会的情欲，道德，罪恶的目录，聚集同种的性格，而显示类型（代表底性格），刻苦励精，关于十九世纪的法国，做出一部罗马、雅典、谛罗斯、门斐斯、波斯、印度诸国惜未曾遗留给我们的书籍来。”如他所说一样，他是风俗描写的鼻祖，或是高尚的意义上的风俗史家。

据巴尔札克的确信，则文学必须是社会的生理学，更不得为别的什么。而这生理学的前提和归宿，一定不得不成为厌世底。他的意思，是以为主宰着近代的人心者，已经不是恋爱，也不是快乐了，只是黄金。惟黄金是近代社会唯一的活动的源泉。他便将一代的社会为要获得黄金而劳苦，狂奔，耽于私利私欲的情形，毫无忌惮地描写出。这就是他的人生观所以成为厌世底的原因。但看他在《趣剧》的序文上，又说，“若描写全社会，涉及那活动的广大的范围，将这把住之际，则或一结构上，所举的恶事比善事为尤多，描写的或一部分中，也显示恶人的一伙，这是不得已的事。然而批评家却愤激于这不道德，而不知道举出可作完全的对照的别部分的道德底事来。”则巴尔札克的厌世观，也并非一定是不道德底了。这一点，是和最近自然派大异其趣的。后者的厌世观，是大抵与道德无关系，或者带着不道德底倾向的。但是，巴尔札克的描写过于精细，非专门家便不懂的事，也耐心叙述着，则与晚近自然派相同。例如或者批评说，《绥札尔毕洛忒》倘不是商人，《黑暗的诉讼事件》倘不是法官，是不能懂得的。

巴尔札克之后，有弗罗培尔（Flaubert），恭果尔兄弟（E. et J. Goncourt），左拉（Zola），斐司曼斯（Huysmans），摩泊桑（Maupassant），都德（Daudet）这些名人辈出，再讲怕要算多事了罢。只有关于左拉，还有详述一点的必要。

左拉是不但以著作家，也以批评家，审美学者自任的。在所著的《实验底小说》（Le Roman Experimental），《自然派的小说家》（Le Romanciers Naturalistes）里，即述说着自然主义的理论。但左拉的实行，却不独未必一定与这相副而已，他为了这理论，反落在自绳自缚的穷境里去了。在他的论文中，看见他的以生理学和社会学为诗人的任务，以罗曼派的文艺为不过是一种修辞，以及排斥空想等，读者对于他那没有知道真诗人的自己之明，是都要觉得骇异的。

现在为绍介左拉的学说的一斑计，试将实验底小说的一节译出来看罢：





“自然派的小说家，于此有要以演剧社会为材料，来做小说的作者，是连一件事实，一个人物也未曾见，而即从这一般的观念出发的。他应该首先来聚集关于他所要描写的社会的见闻的一切，记录下来。他于是和某优伶相识，目睹了或一种情形。这已经是证据文件了，不但此也，而且是成熟在作家的心中的良好的文件。这样子，便渐渐准备动手；就是和精通这样的材料的人们交谈，搜集（这社会中所特有的）言语，逸闻，肖像等。不但这样，还要查考和这相关的书籍，倘是似乎有用的事情，一一看过。其次，是踏勘地方，在戏园里过两三天，各处都熟悉。又在女伶的台前过几夜，呼吸那周围的空气。这样子，文件一完全，小说便自己构成了，小说家只要理论底地将事实排列起来就好。挂在小说各章的木扒上所必要的光景和说话，就从作家所见闻的事情发展开来。这小说奇异与否，是没有关系的。倒是愈平常，却愈是类型底（代表底）。使现实的人物在现实的境遇里活动，以人生的一部分示给读者，是自然派小说的本领。”





这左拉的理论及技巧，其要点，和巴尔札克的相一致，是不待言的。但那著作全部，却显有不同。巴尔札克是将观察实世间的人物所得的结果，造成类型，使之代表或一阶级，或一职业。而左拉的人物则是或一种类的代表者，但并非类型；不是多数的个人的平均，而是个人。例如那那（Nana），只是那那，那那以外，没有那那了。巴尔札克对于其所观察，却不象科学者似的写入备忘录中；他即刻分作范畴，不关紧要的琐末的事物，便大抵忘却了。所以汇集个个的事象，而描写类型底性格和光景时，极其容易。巴尔札克的人物和光景，因此也能给读者以统一的明划的印象，那著作，即富于全体的效果，获得成功。反之，左拉则不论怎样地琐末的事，而且尤其喜欢详述这样的事象，所以有时是确有过于烦琐之嫌的。但这种详述法奏效之际，却委实能生出很有力量的效果来。

巴尔札克和左拉都是作家，也是理论家，然而往往有与其理论背驰，和不副其要求的事。而在左拉为尤甚，则在先已经说过了。这就因为立了和天才性格不一致的理论之故。但恭果尔兄弟和弗罗培尔则理论和实际很一致，即使说自然主义借着这三个诗人，最纯粹地代表了，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话。如恭果尔，以诗人而论，天分大不如左拉，所以也不很因为诗底感兴，而妨害理论的实行。他们的名实上都是自然派，那原因就在此。

从以上的简约的途述，在法国的自然主义的一斑，大概已经明白了罢。要而言之：自然主义者，那主张，是在将感觉底现实世界，照所经验的一模一样地描写出来，为艺术的本义的。凡自然派的艺术家，须将自然界，即现实界的一切事象，照样地描写，其间不加什么选择，区别；又以绝对底客观为神圣的义务，竭力使自己的个性不现于著作上。对于这要旨，凡有自然派的文士，是无不一致的。至于理论的细目和实行的方法，那不消说，自然还有千差万别。

但是，这里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在：自然派何故模仿自然的呢？到此为止，我们单将自然派怎样模仿自然的问题研究了，然而并没有完足。对于那“何故”的疑问，是梭伐嘉（David Sauvageot）所提出的，他的解决，不独于十九世纪，而且于古来一切的写实主义，自然主义的解释上，都给了新光明。

第一，写实主义是有如英国和俄国的小说那样，用以传宗教或道德；又如左拉的著作那样，想借此来教实理哲学（Positivism）的。在这时候，写实主义便是对于目的的一种手段，所以梭伐嘉称之为“教训底写实主义。”

第二，写实主义是顺了模仿的天性，乐于精细的描写之余，往往有仅止于将自然来写生的事。如弗罗培尔，恭果尔等，即属于这一类。这可以称为“纯艺术底写实主义”（Réalisme de l’art pour l’art）。

说得再详细些，则如陀思妥夫斯奇（F. M. Dostojevski）说，“我穷极了不成空想之梦的现实的生活，达了为我们生命之源泉的主耶稣了。”他就在那写实小说里，教着一种基督教和神秘底社会主义。托尔斯泰（L. Tolstoi），伊孛生（H. Ibsen）的极端的倾向，可以无须说得了；在法国，则巴尔札克就说，“文士是应当以人类之师自任的。”左拉也怀了仗唯物论以救济国家和国民的抱负，而从事于制作。他相信，人类不过是一个器械，他那纯物质底现象，都可以科学底地来测定；而且不但人类而已，便是“社会底境遇，也是化学底，物理学底”的。但是，这唯物论的研究，有什么用处呢？左拉答道，“我们和全世界一齐，（仗着科学）正做着征服自然和增进人力的这一种大事业。”而小说，则是社会，人类的生理学，科学，唯物论的教科书。所以凡是爱人类者，爱法国者，都应当归依自然主义。“如果应用了科学底方式，法国总有取回亚尔萨斯—罗兰州的时候罢。”“法兰西共和国成为自然派，否则，将全不存在。”左拉的自然主义，是这样地带着救济祖国的使命的。（以上的引证，是《实验底小说》里面的话。）

复次，将“纯艺术底写实主义”的起源，归之于模仿的天性的梭伐嘉之说，也不能说是完全。弗罗培尔，恭果尔的自然主义，纯艺术主义（L’art pour l’art），是不仅出于无意识底的模仿的天性的，也是意识底的世界观的结果。这一派文士的世界观，也如左拉一样，是唯物论（Materialismus），从十八世纪的英国和法国的感觉论（Sensualismus）发源，经过恭德（A. Comte）的实理论（Positivismus），受了十九世纪的科学发达的培植而成熟的。关于以这唯物论为根基的自然主义，我以为戈尔特斯坦因在那论文《论审美底世界观》（Ueber aesthetische Weltans-chauung）里所叙述的最为杰出，现在就将他议论恭果尔弟兄的《日志》的话，译一点大要罢：——





“《恭果尔兄弟日志》（Journal des Goncourts）计九卷，其中收罗着千八百五十一年至九十五年约半世纪间的政治底及精神底生活的活画图。这一部书，不但是恭果尔兄弟而已，并且也反映着戈兼（Gautier）,圣蒲孚（Sainte-Beuve），弗罗培尔，卢南（Renan）那些第二帝国时代文学社会的有特色的情绪及信念。所以这《日志》，也如格林的《通信》（Gorrespondance）之于十八世纪一样，在二十世纪的人们，是要成为近代精神底生活的‘矿洞’的罢。

“有人说，英国人是最有用地，德国人是愚蠢地，法国人是最奇拔地代表了唯物论。这话，用在这《日志》上也很适宜的。这《日志》的世界观，是极端的唯物论。“生命是什么呢？不过分子集合的利用而已。’而这唯物论，又和深刻的厌世观相结合。大概那纯器械底世界观的无意义，在他们的心里，给了很深的印象了。对于政治上、社会上的状态，也就不得不成为悲观底，绝望底了。而且在他们，历史也不过是无意义的事件的生灭；他们的该博的史上的知识，也无非单在他们的唯物主义上，加上了历史怀疑主义去。

“生存在这样宇宙和人事的无价值，无意味之中的人们，究竟相信什么呢？为了怎样的价值而生存的呢？曰：有艺术在。‘除了艺术和文学之外，什么也不相信。其余的，都是虚诞，都是拙劣的诈伪。’人生而没有艺术，是永久的凋零，腐败。‘艺术者，是死的生命的防腐剂。除艺术之所奏，所述，所画，所刻者之外，再没有一种不死的东西。’即在一切的价值的破坏之中，惟艺术继续其存在。但艺术和哲学，是不以使人生有意义为目的的。艺术对于文明生活和人类，有什么意义呢？曰：什么也没有。艺术是自己目的——是为艺术的艺术（L’art pour l’alt）。这句近时的流行语，是起于上文所说的社会底，精神底的关系的；其批评，也就存于这起源之内。

“L’art pour l’art中，含有消极底和积极底这两种立论。

“消极底立论，是排斥对于艺术的道德限制的；积极底立论，则万物都可以成为艺术的对象，换了话说，那归结就是和艺术相关者，只有形式和技巧，而非对象和内容。至于万物都可以成为艺术的对象者，并不因为万物都一样地有价值，却因为都一样地无价值，无意义。因为万物的价值没有高下，所以以这为对象的艺术，也就不得不成为形式主义，技巧主义了。因此，在这纯艺术底自然主义上，譬如无论描写一片木片，或则叙述哈谟列德（Hamlet）的精神状态，只要那技巧已经奏效，内容怎样是非所措意的。

“这样子，那自然主义，在客观底地，艺术对于人生问题和宇宙问题是毫无意义的。但主观底地，却有一个值得努力的目的：就是情绪（l’émotion）。‘在现代的生活中，现今只有情绪这一个大兴味在。’物体中之一物体的人，仗着神经作用，在事物的表面上，造作审美底情绪。‘我们（恭果尔兄弟）是最初的神经的文士；’自然主义底审美主义者的生命，是神经的问题。巴尔（Hermann Bahr）的话有云：‘古典派之所谓人，是理性和感情之谓；罗曼派之所谓人，是情热和感觉之谓；而现代派之所谓人，是神经之谓。’就显现着上面所述的意味的。

“自然主义底审美主义，是这样地成长为一种人生观。在这人生观，艺术是一种手段，即仗着情绪，印象，刺激，战栗（Frissons），来超出那受了唯物论底地解释了的人生的不快，寂寥和无意义的。

“以上的自然主义底，厌世底唯美主义（唯美主义者，是主张人生除了美，即毫无什么价值的主义），并不仅止于理论，在淮尔特（Wilde）和但农契阿（D’Annunzio）所描写的人物上，实在是具体底地表现着。

“在这自然主义底唯美主义（Naturalistischer Aesthetizismus）上，人生是只有审美底情绪和非审美底情绪两种。这就是这主义的Décadence（颓唐）底特性。我是将Décadence这话，解作和自然主义底审美主义相伴的一定的精神状态的。我以为颓唐底唯美派的心理底特征，似乎就在缺少意力，来统一那个个的心底作用；就是：颓唐派的人格，不过是唯心底作用的并列。因为这样地缺少中心的意力，所以颓唐派便被各刹那的印象所统治了。而这弱点，同时又和热烈的生活欲结合着。但是，在唯美派，生存上唯一的形式是享乐，所以新奇险怪的刺激，就是最后的目的。对于这新刺激，寻求不已的倾向，在波特莱尔（Baudelaire），达莱维（Barbey d’Aureville），斐司曼斯等，是特为显著的。”云云。





戈尔特斯坦因还引了实例，敷张议论，更加以批评。但因为在我的小论文里绍介不尽，所以在这里单引用了可以说明纯艺术底自然主义的话。法国的自然主义，即此为止，这回再一说德国的自然主义，就将这论文结束罢。

在德国，自然主义是有如已经说过那样，从路特惠锡，海培耳，弗赖泰克等的时代起，就形成着划然的时期的；但并非为了“真”而将“美”作为牺牲的法国一流的写实主义。又，这写实主义，也不是一诗社，一流派所提的美学上，文艺上的纲领（program），所以也并不为理论所误，而成就了很为稳健的发展。上述三人之外，如开勒尔（G. Keller），斯妥伦（Th. Storm），格罗忒（K. Groth），罗退尔（F. Reuter），斯丕勒哈干（Fr. Spielhagen），海什（P. Heyse），赉培（Raabe），丰太纳（Th. Fontane）诸人的姓名，作为这“写实主义”的代表者，也可以说是不朽的罢。

那法国流写实主义的流行于德国文坛，是从千八百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的称为“飙兴浡起”这一个革命运动的结果。这运动的历史，在这里没有详叙的必要；也想单将因这运动的结果而起的自然派的诸倾向，略有所言。但这在鸥外氏的《审美新说》里讲得很详细，所以我也不必从新再叙了。只是，应该注意者，是德国文学上之所谓自然主义者，不但是上文所说的法国一流的自然主义，即作为唯美底概念的自然主义，或作为人生观的自然主义；而且也包含着所谓“现代派”的诸倾向的全体，即服耳凯尔德所说的作为历史底概念的自然主义之谓。这自然主义，性质很复杂：其中有法国流自然主义照样的东西；也有更加极端的“彻底自然主义”；也有包括了神秘主义，主观主义，象征主义，新罗曼主义等各种倾向的新自然主义；此外，还有增添些社会主义，个人主义（出于尼采者），无政府主义的。现代派的人们，也象日本一样，是取模范于外国的，所以依了所私淑的模范的种类，各人的心状，性格，学识等，办法人人不同。同的只有目的，是崭新（modern）。（“现代派”〔Die Moderne〕这新造语，是始于Eugen Wolf Hermann Bahr的。）

在这混乱的现象中，最发异彩，在自然主义的理论及技巧的历史上，不当忘却者，是那“彻底自然主义”（Konsequenter Naturalismus）。这主义发端于呵尔兹（A. Holz）的提创，蒿普德曼（G. Hauptmann）实行于他那戏曲《日出之前》（Vor Sonnenaufgang）的结果，于是风靡了一时文坛的本末，去年已在我那拙作《德国自然主义的起源》里详说过，欧外氏著的《蒿普德曼》上也载着，所以在这里，就单来仔细地说一说“彻底自然主义”本身罢。

呵尔兹的“彻底自然主义”，是下列的几句话就说尽了要领的。曰：“艺术是带着复归于自然的倾向的。而艺术之成为自然，则随着未成自然以前的再现的条件和那使用的程度。”详细地说，就是：艺术者，带着仅是写出自然，还不满足，有更进而成为本来的自然的倾向。所以艺术者，要成为和自然同一的东西，是未必做得到的，但愈近自然，即愈为殊胜。而因了使自然再现的条件即手段，和使用这手段的程度即巧拙，艺术之与自然，即或相接近，或相远离。这和自然的远近，是作为决定艺术的高下的标准的。影戏较之照相，演剧较之影戏，更近于自然，所以以艺术而论，演剧是上乘。较之演剧，则实际，即自然，更能满足艺术的要求和倾向，所以更合于艺术的理想。这样子，若将呵尔兹的主张加以推演，至于极端，则成为倒不如将艺术废止，反合于艺术的本义了。

呵尔兹根据着这原则，和他的朋友勖赉夫（Johannes Schlaf）共同创作了几种小说和戏曲，以施行这原则的各种新技巧示人，而一面又示人以自然主义的理论，到结局（Konsequenz）却和艺术的本领相违背。这是极有兴味的事，再详细地说一说罢。第一，向来见于自然派著作上的对话，还有远于自然的地方，如左拉，伊孛生，也有此弊。他们还太使用着“纸上的言语”（Papiersprach），是呵尔兹们所发见的。再详细地说，就是有如“阿”“唉”等类的感叹词，咳嗽，其他种种喉音等，都没有充足地描写着。然而人们是各有不同的喉音和咳嗽法的。所以描写这些，对于个性的写实，也是理论上不可缺少的事。其次，戏曲上的分段和小说上的布局，是和自然相反的，实世间的事件，原没有真的终结，正如小河渗入沙中，渐渐消失一样，都是逐渐地转移的。诗人也该这样，不得在小说及戏曲上，故意做出感动读者的终结和团圆。小说及戏曲，是应该将“人生的断片”（Lebensausschnitt），即并无所谓“始”或“终”那样特别分划的现实的事件，照样地写出来。左拉又注意于材料的选择和排列，换了话说，就是不忘布局（Komposition）的。但呵尔兹等，却并想将那诗的要素之一的布局废去。第三，呵尔兹等是所谓“各秒体”（Sekundendenstil）的创始者。将各秒各秒所发生的事故，叙述无遗，凡直写自然的诗人，倘不将无论怎样平凡，单调的事情，也仔仔细细描写，即不能说是尽了责任。向来的诗人，于并无描写的价值的日志底事实，是仅作一两行的报告，或全然省略的，则纵使别的事实，怎样地以自然派底精细描写着，由全体而言，也还不能说是完全地用了自然主义。这也有一边的真理的，但倘将这一说推至极端，诗便和详细的日记更无区别，读者将不堪其单调，怕要再没有读诗的人了罢。一到这样，诗在艺术上，除自灭之外，便没有别的路了。还有，自然音的模仿（例如呵尔兹和勖赉夫所作的“Baba Hamlet”中的雨滴之声“滴……滴……”写至许多，）戏曲上独白的废止，在叙情诗上节奏和韵律的排斥，也都是呵尔兹等所开创的。

因了以上的理论和技巧，呵尔兹和勖赉夫遂被称为左拉以上的极端的自然主义者；蒿普德曼则取了这理论和技巧，为自家药笼中物，自《日出之前》以来各著作，均博得很大的成功，于是这彻底自然主义，便风靡了当时的文坛了。更举这极端的技巧的别的二三例，则如（一）戏曲上的人物和舞台上的注意，例如苏达尔曼（H. Sudermann）的《梭同的最后》（Sodoms Ende）中的滑绥博士戴玳瑁边眼镜，耶尼珂夫夫人穿灰色雨衣，克拉美尔穿太短的裤，磨坏了后跟的鞋，或者叫作跋尔契诺夫斯奇这犹太人生着不象犹太人的面貌等，和戏曲的所作上，并无什么关系的事实的细叙。（二）以没有意义的动作，填去若干时间，例如蒿普德曼的《日出之前》里，单是罗德和海伦纳的接吻的往返，就是若干时间中，舞台上毫无什么动作；又如同人所作的《寂寞的人们》（Einsame Menschen）第二幕，蜂子来搅扰波开拉德家的人们的早餐等就是。（三）此外，插进冗长的菜单，账目，系图这些东西去；克莱札尔（Max Kretzer）的《三个女人》（Drei Weiber）中，详述晚餐，细说生病，生产等可厌的事物，至亘七十叶之长：就都是始见于彻底自然主义的著作中的新技巧。

要而言之，在德国的自然主义，是本于法国的，但使这更极端，更精细，且有将这来实行，非彻底不止的倾向。“彻底自然主义”之名，是最为恰当的。

单是自然主义的理论及技巧的要点，我以为即此大概算是说明白了罢。虽说倘不是更加以审美底批判和历史底说明，然后来推定这主义可以行到什么程度；又，其理论和实行的关系如何；自然主义的将来如何：即对于自然主义的文艺史上的现象的各问题，一一给以解决，还不能说是已将自然主义完全说明。但这范围过于广大，只好俟之异日了。





（译自《最近德国文学之研究》。）





表现主义 片山孤村





目次：表现主义的起源—表现主义的世界观及人生观—精神和灵魂的推崇—表现主义的艺术观—造形美术上从印象主义到表现主义的转移—表现主义的美学的批评—作为运动及冲动的灵魂—文学上的表现主义—小说上的表现主义—作为病底现象的表现主义—德国表现派文士





表现主义的运动，是早起于欧战初年的。当非战主义、平和主义、人道主义、民主主义、国际主义的文士们，借了杂志《行动》（Aktion）以及别的，对于战争和当时的政治，发表绝对底否认的意见，更进而将从战争所唤起的人生问题，用于文艺底作品的时候，政府是根据了战时检阅法，禁止着非战论和这一流的文艺的，因此这新文艺，只得暂时守着沉默，而几个文士，便将原稿送到中立国即瑞士去了。那时瑞士的士烈息，有抒情诗人锡开勒（René Schikele）所编的杂志《白纸》（Die Weissen Blätter），正在作其时的危险思想家的巢穴，同市的书肆拉息尔公司，又印行着《欧洲丛书》（Europäische Bücher），以鼓吹表现主义和非战论。待到千九百十八年，战争的终结及革命，这也就能在德国文坛上公然出现，满天下的青年文士，也都翕然聚集在这旗帜之下了。表现主义的杂志，除上述的两种外，还有《新青年》（Neue Jugend），《现代》（Der Jüngste Tag），《艺术志》（Kunstblatt），《玛尔萨斯》（Marsyas）等，此外属于表现主义的创作和关于表现主义的评论，也无月不有，于是这主义，便成了现时德国文坛的兴味，评论，流行的中心。

非战论者，是对于战争的背景的物质文明，机械底世界观，唯物论，资本主义等的反抗。积极底地说出来，则就是精神和灵魂之力的高唱；自我，个性，主观的尊重。评论表现主义的《戏曲界的无政府状态》（Anarchie im Drama）的作者提波勒特（Bernhard Diebold），将这思想讲得最分明。他说：





“‘精神’（Geist）这句话和‘灵魂’（Seele）这句话，在现代受过教育的人们的日常用语上，几乎成了同义语了，但这是不足为奇的。因为至今为止，精神几乎仅在称为‘智性’（Intellektualität）这下等的形式里活动。智性者，是没有观念的脑髓的作用，就是没有精神的精神。而灵魂则全然失掉，在日常生活的机械的运转上，在产业战争上，在强制国家里，成为毫无价值的东西了。各人是托辣斯化的收益机关上的轮子或螺丝钉。组织狂使个性均一。事务室，工厂，国家的人们，不过是号数。是善是恶，并不成为问题，所重的只是脑和筋肉的力量。英、美式的“时光是钱”（time is money）和贪婪者的投机心，支配了教育。古代的善美的伦理，从文明人要求美和德；在中世，是要求敬神和武勇，古典主义是要求人道。但现今的人，在社会生活上，所作为评价的标准者，却唯在对于产业战争是最有力的武器的智力。……”

“科学仗着显微镜，实验心理学仗着分析，自然派的戏曲家仗着性格和环境的描写，以研究或构成人物，但这是称为‘人’的机械，不带灵魂的。于是在机械底文化时代的学者和诗人间，便全然失掉了灵魂的观念，而精神和灵魂，也就被混淆，被等视了。”

“精神者，外延底地，及于万有的极限，批判可以认识的事物，形成形而上学底的东西，排列一切，以作知识。其最为人间底者，是伦理情感（Ethos）及和这同趋于胜利的道德底自由的意志。”

“灵魂者，是内包底地，及于我们心情的最暗的神秘，和肉体作密接的联合，而玄妙地驱使着它。因为感情的盲目，灵魂是不能认识的，但以无数的本能，来辨别爱和憎。灵魂是观察，歌咏——透视一切人间的心，听良心的最深的声音和主宰世界者的最高的声音。灵魂的最贵者，是以爱为本的献身，其最后的救济，是融合于神和万有。……”

“灵魂虽然厌恶道德上的法则（戒律）和要挟其生活的律法，鄙弃意思的意识性，但对于艺术家所给以铸造的精神底形式，是顺从地等待着的。精神则形成灵魂所纳其鼓动之心的理想的肉体。”

“立体主义和建筑术和走法（音乐的形式，）古典派和形式和噶来亚哲学的存在（Sein），活动底信仰和伦理感情和意思，——凡这些，大抵是出于精神的。”

“表现主义和抒情的叫声和旋律和融解的色彩，罗曼派和表现和海拉诘利图哲学的发生（Werden），圣徒崇拜，为爱的献身，——凡这些，大抵是出于灵魂的。”





写法太过于抽象底了，但提波勒特的精神和灵魂的区别的意思，恐怕读者也懂得大概了罢。只是表现派的论客和作家，却未必一定有精神和灵魂的区别。不但如此，并且还有没却了理性和智性，恋爱和色情，感情和感觉的区别，而喜欢驱使色情和兽性的作家（如戏曲家凯撒，哈然克莱伐等，又如歌咏色情的发动及其苦恼的年青的抒情诗人等为尤甚。）但要而言之，隐约地推崇着心灵，精神，自我，主观，内界等，是全体一致的。曰：“真的形成了人类的是什么呢？惟精神而已。”曰：“惟精神有主宰之力。”曰：“惟万能的精神，无论怎么说，总是主宰者。”曰：“灵魂和机械之战。”曰：“超绝者的启示。”也有陈述精神的超绝性的；也有称道斐希德一流的自我绝对说的。这些言说之中，种种的哲学底概念和心理学底知识的误解，混同，一知半解等，自然是不少的罢，但就大体的倾向而言，似乎不妨说，颇类于德国哲学的唯心论（Idealismus）。在这一点，则表现派的世界观，乃是一世纪前的罗曼派的世界观的复活。因此他们之中，也有流于神秘教，降神术，Occultismus（心灵教）的。而近代心理学所发见的潜在意识的奇诡，精神病底现象，性及色情的变态等，尤为表现派作家所窥伺着的题材。又，尼采和伯格森的影响，则将现实解作运动，发生，生生化化，也见于想要将这表现出来的努力上。画流水，河畔的树木和房屋便都歪斜着，或者画着就要倒掉似的市街之类，就都从这见解而来的。于是也就成为舞蹈术的尊重了，如康定斯奇（W. Kandinsky），就说：“要表现运动的全意义，舞蹈是唯一的手段。”

表现派是开首就提倡非战论，平和主义，国际主义的，则内中有许多民主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自然不消说。在少年文士之间，仰为表现主义的先驱者的亨利曼（Heinrich Mann）和讽刺家斯台伦哈谟（Sternheim）的非资本主义，非资产阶级主义，是其中的最为显著的。但文艺之士，往往非社会底，个人主义底倾向也显著。曼和斯台伦哈谟，虽憎资产阶级如蛇蝎，而他们却并非定是社会主义者。如曼，也许还是说他是个人主义者，唯美派，颓唐派倒较为确当罢。如杂志《玛尔萨斯》，则宣传着“对于社会底的事物的热烈的敌意，”以为新艺术的公众，只有个人，即竟至于提倡着孤独主义（Solipsismus）哩。

以上是表现派的世界观，人生观，社会观的一斑。我还想由此进而略谈他们的艺术论。

表现主义（Expressionismus）云者，原是后期印象派以后的造形美术，尤其是绘画的倾向的总称。这派的画家，是和自然主义或印象主义（Impressionismus）反对，不甘于自然或印象的再现，想借了自然或印象以表现自己的内界，或者竭力要表现自然的“精神”，更重于自然的形相的。但到后来，觉得自然妨害艺术，以为模仿自然，乃是艺术的屈服及灭亡，终至如《印象主义和表现主义》的作者兰培格尔教授所说那样，说到自然再现（或描写）是使艺术家不依他内底冲动，而屈从外界，即自然，是将那该是独裁君主的艺术家，放在奴隶的地位的。抛开一切自然模仿罢，抛开生出空间的错觉来的远近画法罢，艺术用不着这样的骗术。艺术的真，不是和外界的一致，而是和艺术家的内界的一致，“艺术是现（表现），不是再现”（Kunst ist Gabe，nicht Wiedergabe）了。印象派的画家，是委全心于自然所给与的印象的，而表现派的画家，则因为要遂行内界表现的意思，便和自然战，使它屈服，或则打破自然，将其破片来凑成自己的艺术品。虽说是印象派的画家，但将自然的材料，加以取舍选择的自由，当然是有的，然而表现派的画家，则不但进而将自然变形，改造，如未来派（Futurismus）和立体派（Cubismus），还将自然的物体，或则加以割开，或则嵌入几何学底图形里。

这以表现意思为本的自然的物体的变形和改造，不但在中世时代的宗教艺术，日本的绘画，（称为表现派的始祖的Van Gogh，也是日本的版画的爱好者，由此学得的并不少，）东洋人，尤其是埃及人和野蛮人的创作物上，可以看见，在孩子的天真烂漫的绘画和手工品里，是尤为显著的。但在这些古代艺术或原始艺术的作品上的自然物体的改造或和自然的不相象，是无意识的，或幼稚的，或者由于写实伎俩的缺乏，即技巧上的无能力的。而近代的画家，则是意识底，是故意的。这故意不觉得是故意，鉴赏者忘其所以地受了诱引，感得了创作者所要表现的精神，则完全的表现主义的艺术，才算成就。艺术若并非自然的照相，不问其故意和无意，本不免自然的改造或变形。而谓一切艺术，是艺术家的内界的表现，也是真理。然而内界，即无形的精神，是惟有借了外界，即有形的物体，才被认识或感得的，所以在有形物体的变形或改造上，也自然有着限度。倘是借为口实，以遮掩艺术上技巧上的无能力那样的自然的变形或改进，那就不妨说，是已经脱离了艺术的约束的了。

其次——最要紧的事，是表现派将他们所要表现的“精神”（心灵，灵魂，万有的本体，核心，）解释为运动，跃进，突进和冲动。（前述参照）“精神”是地中的火一样的，一有罅隙，便要爆发。一爆发，便将地壳粉碎，走石，喷泥。表现派的作品是爆发底，突进底，跃动底，锐角底，畸形底，而给人以不调和之感者，就为此。自然物体的变形和改造——在有着真的艺术底，表现底冲动的艺术家，也是不得已的内心的要求。

至于文坛上的表现派的主张和倾向，那不消说，是移植了美术界的主张和倾向的。文坛的表现主义者们，就想将画家所欲以色彩来做的东西，用言语来做。他们是和自然派，印象派正相反的极端的主观主义者。他们是“除去求客观底价值的一切，形式者，不过是表现的自然底态度。而这表现，则无非是在客观底外界的最内者（主观）的必然的映写，从了主观底法则，生长着的有机体的活动的表面，是从炽热的核心出来的温暖而有生的气息，是 Protuberanz（日蚀尽时的边缘的红光。）“唯感情的恍忽（Ekstase），唯作用于本身心灵的飞跃力的反动，才造新艺术。”“诗的职务，在使现实从它现象的轮廓脱走，在克服现实。但这并非就用现实的手段，也并不回避现实，却在更加热烈地拥抱现实，凭了精神的贯穿力和流动性和解明的憧憬，凭了感情的强烈和爆发力，以征服，制驭它。”那崇尚主观，轻视现实之处，表现主义是和新罗曼派相象的，但和新罗曼派之避开自然不同，表现主义却是对于现实的争斗，现实的克服、压服、解体、变形、改造。表现派又排斥象征。他们是在搜求比起“奇怪的花纹”似的象征来，更其强烈，深刻，有着诗底效力的简洁，直截，浓厚的言语。这也是和新罗曼派的倾向之一的象征主义不同的地方。既然是表现出这样的主观状态，感情的爆发，狂喜，恍忽的言语，则其破坏言语的论理和文法，（许多表现派的抒情诗和斯台伦哈谟的文章里，是省去冠词的）。终至于以没有音节的叫声，孩子的片言和吃音（杂志《行动》上，就有吃音派〔Stammler〕的诗人。）之类的东西，为最直截，最完全的主观的表现，也是自然之势了。有着这样的主张的一派，曰踏踏主义（Dadaismus），那运动也起源于战事勃发的时候，发宣言，印年报，设俱乐部，盛行宣传，但我还没有详知其内容，所以这里且不讲。只是认真的，艺术底的表现主义者，却拒斥着踏踏主义，但这是不彻底的，是矛盾的。要而言之，表现派的表现手段，即言语所易于陷入的弊病，是正如一个批评家所言，是夸张癖，“极端癖”（Manierismus des Extremen）。其实他们的文章也太强烈，太浓厚，至少，在我们外国人，是很有难于懂得的地方。

恍忽的表现，大抵是抒情诗的领域，但表现主义在小说上的立足点是怎样呢？关于这事，且译载一节忽德那的论文罢：——





“千九百年顷的小说家们，是以叙述和描写，为自己目的的，但新时代的小说家的艺术，则常有一种目标。这目标，并非先前似的是艺术（l’art pour l’art），而是生活（Leben），要进向和存在的意义相关的永远的认识去，文学要干涉人生，即要对于人生的形成，给以影响。”

“旧小说家想由他的著作，给与兴味和娱乐，新小说家则想给与感动，且使向上。前者描写外底现实，后者改造实在，而完成高尚的现实。”

“自然派和写实派因为要曝露人间的机制，探究使它发动的诸原动力，即刺激和神经和血，所以解剖人间。他们从事于心理研究，供给心理学的参考材料，他们所显示的，是以人为环境即特殊的境遇和国民底气候的奴隶。但他们将实在解释为赋与的，不可动的，不能胜的东西。他们的著作是现实的描写，是世界的映象。”

“新诗人将人放在著作的中心。惠尔茀勒（Werfel）大呼曰：‘世界始于人！’然而新作家所要给与的，不是心理学，而正是心。并不想发心灵的秘密，而以心灵的发展为目的。他们并不叙述个人的受动状态，而使人行动。在自然派，人是艺术的客体，而在表现派则是主体。就是，人行动，反抗现实，和现实战斗。”“人不是被造物，而是创造者。”

“先前的小说和故事的精神，只在样式（作风），现在的创作的精神，则是诗人的主义和信仰，现代的新进作家的这思想，是在战争的艰难时代，成熟于苦恼之中的。这是对于灵魂之力的信仰。而且（不以一切惨虐的经验为意）是对于仁爱的宗教，地上的乐园，人间的神性的信仰。”





这人道主义，以及跨出文艺的领域，要成实行的倾向，称为“行动主义”（Aktivismus, Aktualismus），是表现主义的显著的特色之一。也有根据了这人道主义，活动主义和超物质主义，心灵主义，来论述表现主义在教育上价值之大的。新到的一种日报上，还载着对于主张用表现主义于地理学上的效果的一部书的评论。

表现主义在德国文坛和一般思想界的势力，现在正如燎原之火一般。表现派的诗歌，绘画，雕刻，音乐，到处惊着人目。在美术，尤其是在绘画上的表现主义，听说已为有教养的人士所理解，所赏鉴了，但在野草很多的文坛，却还未必一定彻底。有人说，将来的大文艺，是必在表现主义的原野上结果的，而又有人则以为表现主义已经临近了没落的时候。还有一种显著的见解，是将表现主义当作病底现象看。有名的瑞士士烈息的心理分析学者斐斯多（Dr.O. Pfister），曾在所著的《表现派绘画的心理学底及生物学底根柢》上，叙述着自己做了主治医生，所经手的忧郁症的病人，即一个出名的表现派画家的心理分析；于是依据了那结果，将表现主义断定为精神上艺术上的病底现象。当医治这病人的期间，他曾经要他画过几回画，但全象孩子的涂鸦一般。待到详细检查了各部分，彻底底地行了心理分析之后，才知道无论那一张画，都是含有意义，表现着一种心底状态的表现主义底作品。凡所画的人物，无不歪斜，楚酷，支离灭裂，显着悲惨，残忍，悒郁，凄怆的表情。而大半是他的爱妻的肖像。病人也画了主治医生的肖像，但其支离灭裂也相同。并且画出奇怪之至的自画像来。批评道“杰作”，“可怕的深邃。”据病人所自述，则他是在非常的逆境里，前途绝无希望，为爱妻所弃，为人们所憎，为一切的恶意和暴力所迫害，在所有的恶战苦斗上受伤，受苦。虽然如此，但对于“和他的真自我相等的一种理想”，是抱着热烈的憧憬和愉快的希望的。这就是说，他想仗着绘画，表现出这鳞伤的心底状态来，聊以自解。斐斯多更聚集了别的类似之点，归纳之而得一个断案。那是这样的——极端的表现主义的真髓，是艺术来描写他的心底状态。然而一切艺术家，尤其是表现派的艺术家，乃是苦恼的人们；大抵是和家族，社会，国家等相冲突，在现实界站不住了的人们。艺术家想逃脱这苦恼，但那手段，目下是逆行（Regression）。逆行云者，就是回到先前的发展状态去。譬如算错了烦难的计算的人，再从头算过一回似的。凡精神底地入了穷途的人，倘再要前进时，一定遵这逆行的过程，大概又归于小儿状态。这逆行和在精神病人的不同之处，病人是永久止于小儿状态的，而这却相反，一旦达到或一地点的复归，便入了恢复期，而进行（Progression）又开始了。“从苦楚的经验得来的被外界所推开了的认识的主体，逃窜于自己的内部中，而将自己放在世界创造者的位置上。表现派艺术家的非常的自尊心，并不是自负，乃是心理上有着深的根柢的体验，也是对于被现实界所驱逐而成了孤独的人格，防其崩坏的必要的手段。”画出将要倒坏似的房子来的艺术家的灵魂，是也在将要倒坏的状态的。

以上，真不过是斐斯多的意见的一斑，但要以此来说明表现主义的文艺上的现象的全部，却未免太大胆，太小题大做了。况且精神病学者是从仑勃罗梭、梅彪斯等起，就有将异常的精神现象，只是病理学底地来解释的倾向的，斐斯多也不出此例。大约斐斯多是以为艺术的理想，只在自然的忠实的模仿或自然之真（Naturwahrheit）的罢？对于体现着表现主义精神的中世的宗教底艺术品和日本画，他莫非也用病底现象来解释么？这且勿论，惟他将表现主义看作精神底逆行的现象，却是有趣而适切的见解。表现主义者们，是将近代的物质底文化和由此而生的艺术，看作已经碰壁，已经破产了的，所以他们背过脸去，向了为文化和艺术本源的精神及灵魂逆行，想以这本源为出发点，更取了新的方向而进行。是从新的播种，是世界的再建，改造，革命。正如十八世纪及十九世纪的文艺革新运动，高呼“归于自然”一般，他们是高呼“归于灵魂”的Stürmer und Dränger（飙兴浡起者）。懂得了这意思，这才明白表现主义在文艺史上的意义的。

在德国文坛上的表现派文士，非常之多，说新进文士几乎全是表现派，也可以罢。抒情诗则锡开勒，惠尔茀勒，勃海尔（Becher），蔼仑斯坦因（Ehrenstein），渥勒芬斯坦因（Wolfenstein），克拉蓬特（Klabund）等。戏曲则哈然克莱伐（Hasenclever）凯撒（Georg Kaiser）两人为巨擘。都是才气横溢的少壮诗人，这数年间，发表了十指有余的著作了。近时则望温卢（Fritz von Unruh）之才，为世所知，听说其声誉还出于老蒿普德曼（Karl Hauptmann）之上。此外，还有斯台伦哈谟，约司德（Johst），珂仑茀耳特（Kornfeld）以及死于战事，世惜其才的梭尔该（Sorge）等。小说则有蔼特勖密特（Edschmid），凯孚凯（Kafka），华勒绥尔（Walser）等。就中，蔼特勖密特的《玛瑙球》（Die achatenen Kugeln），是极出名的，他的关于表现主义的论文集，也为文坛所重。此外，新诗人的辈出，几乎应接不暇，仿佛要令人觉得来论表现主义，时期还未免有些太早似的。现在且暂待形势的澄清，再来作彻底底的研究罢。





（译自《现代的德国文化及文艺》。）





小说的浏览和选择 拉斐勒·开培尔





上





我以为最好的小说是什么，又，小说的浏览，都有可以奖励的性质么？这是你所愿意知道的。

西洋诸国民，无不有其莫大的小说文学，也富于优秀的作品。所以要对答你的询问，我也得用去许多篇幅罢。但是我一定还不免要遗漏许多有价值的作品。——对于较古的时代的小说——第十七八世纪的——在这里就一切从略，你大概到底未必去读这些小说的，虽然我以为Grimmelshausen’s Simplicissimus中的风俗描写，或者Uhland的卓拔的“希腊底”小说等类，也会引起你兴味来。在这里，就单讲近世的罢。

严格的道学先生和所谓“教育家”“学者”之中，对于小说这东西，尤其是近代的“风俗小说，”抱着一种偏见，将浏览这类书籍，当作耗费光阴，又是道德底腐败的原因，而要完全排斥它的，委实很不少。耗费光阴，——诚然，也未始不能这样说。为什么呢？因为在人生，还有比看小说更善，也更重要的工作；而且贪看小说，荒了学课的儿童，是不消说，该被申斥的。但是，这事情，在别一面，恐怕是可以称扬的罢。想起来，少年们的学得在人生更有用更有价值的许多事，难道并没有较之在学校受教，却常常从好小说得来的么？——较之自己的教科书上的事，倒是更熟悉于司各得（W. Scott），布勒威尔（Bulwer），仲马（Dumas）的小说的不很用功的学生，我就认识不少，——说这话的我，在十五六岁时候，也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但是，因为看了小说，而道德底地堕落了的青年，我却一个也未曾遇见过，我倒觉得看了描写“近代的”风俗的作品，在平正的，还没有道德底地腐败着的读者所得到的影响，除了单是“健全”（Heilsam）之外，不会有什么的。大都市中的生活，现代的家庭和婚姻关系，对于“肉的享乐”的犷野的追求，各样可鄙的成功热和生存竞争，读了这些事情的描写，而那结果，并不根本底地摆脱了对于“俗界”的执著，却反而为这样文明的描写所诱惑，起了模仿之意的人，这样的人，是原就精神底地，道义底地，都已经堕落到难于恢复了的，现在不得另叫小说来负罪。翻读托尔斯泰的使人战栗的“Kreutzer Sonata”和《复活》，左拉（E. Zola）的《卢贡家故事》的诸篇，摩泊桑（Guy de Maupassant）的“Bel ami”以及别的风俗描写的时候，至少，我就催起恐怖错愕之念来，同时也感到心的净化。斯巴达人见了酩酊的海乐忒（斯巴达的奴隶）而生的感得，想来也就是这样的罢。而且，这种书籍，实在还从我的内心唤起遁世之念，并且满胸充塞了嫌恶和不能以言语形容的悲哀。看了这样的东西，是“人类的一切悲惨俱来袭我”的，但我将这类小说，不独是我的儿子，即使是我的女儿的手里，我大概也会交付，毫不踌躇的罢。而且交付之际，还要加以特别的命令，使之不但将这些细读，还因为要将自己放在书中人物的境遇，位置，心的状态上，一一思索之故，而倾注其全想象力的罢。对于这实验的结果，我别的并无挂念。——我向你也要推荐这类近代的风俗小说，就中，是两三种法兰西的东西，例如都德的《财主》（A. Daudet, Le Nabob）和弗罗培尔的《波伐黎夫人》（G. Flaubert，Mme. Bovari），是真个的艺术底作品。——但是，更其惹你的兴味的，也如在我一样，倒是历史小说，而且你已经在读我们德国文学中的最美的之一——即Scheffel的“Ekkehard”了。这极其出色之作，决不至于会被废的，盖和这能够比肩者，在近代，只有玛伊尔（K. F. Meyer）的历史谭——即《圣者》（Der Heilige），《安该拉波吉亚》（Angela Borgia），《沛思凯拉的诱惑》（Die Versuchung des Peskara）及其他罢了。还有，在古的德国的历史小说和短篇小说中，优秀的作品极其多。就是亚历舍斯（Millbald Alexis）的著作的大部分，斯宾特莱尔（Spindler）以及尤其是那被忘却了的莱孚司（Rehfues）的作品等。又如蒿孚（Hauff）的“Lichtenstein”和“Jud Suesse”，库尔兹（H. Kurz）的“Schillers Heimatjahre”，霍夫曼（Wm. Hoffmann）的“Doge und Dogaresse”和“Fraeulein von Scuderie”等，今后还要久久通行罢。——大概在德国的最优的小说家的作品中，是无不含有历史小说的。但这时，所谓“历史底”这概念，还须解释得较广泛，较自由一点；即不可将历史的意义，只以辽远的过去的事象呀，或是诸侯和将军的生涯中的情节呀，或者是震撼世界的案件呀之类为限。倘是值得历史底地注意的人格，则无论是谁的生涯，或其生涯中的一个插话，或则是文明史上有着重大的意义的有趣的事件或运动，只要是文学底地描写出来的，我便将这称为历史底文学，而不踌躇，例如美列克的《普拉革旅中的穆札德》（Moerike，Mozart auf der Reise nach Prag），斯退伦的《最后的人文主义者》（Adolf Stern，Die Ietzten Humanisten），谷珂的《自由的骑士》（Gutzkow，Die Ritter vom Geist）和《罗马的术人》（Der Zauberer von Rom）（指罗马教皇），克拉思德（H. Kleist）的“Michael Kohlhaas”，左拉的《崩溃》（Débâcle），不，恐怕连他的“Nana”——因其文化史底象征之故——，还有，连上面所举的都德的《财主》也在内。——如你也所知道的一样，普通是将小说分类为历史底，传记底，风俗，人文，艺术家和时代小说的。但是，其实，在这些种类之间，也并没有本质底差别：历史小说往往也该是风俗小说，而又是人文小说的事，是明明白白的。又，倘使这（如R. Hamerling的“Aspasia”）是描写艺术史上的重要的时代（在Aspasia之际即Perikles时代）的，或则（如在Brachvogel的“Friedemann Bach”和“Beaumarchais”）那主要人物是著名的艺术家或诗人，则同时也就是传记底小说，也就是“艺术家小说”了。在将“文艺复兴”绚烂地描写着的梅垒什珂夫斯奇（D. S. Merezhkovsky）的《群神的复活》里，这些种类，是全都结合了的。——顺便说一句：“时代小说”（Zeitroman）这一个名词，是可笑的——凡有一切东西，不是都起于“时”之中的么！如果这名词所要表示的，是在说这作品的材料，乃是起于现代的事件，则更明了地，称为“现代小说”就是了。——





下





至于自司各得以至布勒威尔的小说，也不待现在再来向你推荐罢。在这一类小说上，司各得大概还要久称为巨匠，不失掉今日的声价；又，布勒威尔的《朋卑的末日》（The Last Days of Pompeii），则在Kingsley的“Hypatia”梅垒什珂夫斯奇的《群神之死》，显克微支（H. Sienkiewicz）的《你往何处去》（Quo Vadis？），Ernst Eckstein的“Die Claudier”及其他许多小说上就可见，是成了叙述基督教和异教底文化之间的反对及战斗的一切挽近小说的原型的，——罗马主义（Romanentum）与其强敌而又是胜利者的日耳曼主义（Germanentum）的斗争，则在Felix Dahn的大作《罗马夺取之战》（Ein Kampf um Rom）里，以很有魅力之笔，极美丽地描写着。这小说，普通是当作Dahn的创作中的主要著作的，但是，与其这一种，我却愿意推举他后来的，用了一部分押着头韵的散文体所写的《亚甸的慰藉》（Odhins Trost）。我从这所描写的日耳曼的宗教以及其英雄底而且悲壮的世界观所得的强有力的印象，可用以相比较者，只有跋格纳尔（R. Wagner）的“Der Ring des Nibelungen”所给与于我的而已。

次于Dahn，以极有价值的作品来丰饶历史小说界者，是Taylor（真名Hausrath，是哈兑堡大学的神学教授，）Ebers，Freytag等。而且他们是仗了那些作品，证明着学者和教授也可以兼为诗人，即能够将那研究的结果，诗底地描写出来的。由此看来，若干批评家的对于所谓“教授小说”（Professoren Roman），往往看以轻侮的眼的事，正如许多音乐家不顾及大多数的大作曲家也是乐长（Kapellmeister）的事实，而巧妙地造出了“乐长音乐”（Kapellmeister Musik）这句话，却用以表示轻蔑的意思，犹言缺乏创意的作曲者，是全然不当，而且可笑的。——大概，凡历史底作品，不论是什么种类，总必得以学究底准备和知识为前提，但最要紧的，是使读者全不觉察出这事，或者竭力不使觉察出这事，又或者在本文之中，不使感知了这事。——所谓“教授文学”这东西，事实上确是存在的，但我所知道者，却正出于并非教授的人们之手。使人感到困倦无聊者，并非做诗的学者，而是教授的诗人；用了不过是驳杂的备忘录的学识，他们想使读者吃惊，但所成就，却毕竟不过使自己的著作无味而干燥。将这可笑的炫学癖的最灿然的例，遗留下来的，是弗罗培尔（Gustave Flaubert）和雩俄（Victor Hugo）。前者在《圣安敦的诱惑》（La Tentation de St. Antoine）里，后者则在《笑的人》（L’homme qui rit）以及《诸世纪的传说》（La Légende des Siècles）里。但是，要而言之，历史底“教授小说”的——而且令人磕睡的本义的“教授小说”的——理想底之作，则是“Salammbo”!和这相类的拙笨事，是希望影响及于许多人，而且愿意谁都了解的文学家，却来使用那只通行于或一特殊的社会阶级中的言语（Jargon），或者除了专门家以外即全不知道的术语，而并不附加一点说明。对于良趣味的这迂拙的办法或罪恶，是近代自然主义者最为屡犯的。我想，从头到底，懂得左拉的“Gérminal”的读者，恐怕寥寥可数罢。如果是一五一十，懂得其中的话的人们，究竟会来看这一部书不会呢？——

良好的历史文学和近代的风俗小说，在我，是常作为最上的休养和娱乐的。自然，我所反反复复，阅着，或者翻检，而且不能和这些离开的作品，委实也不过二十乃至三十种的我所早经选出的故事——意大利的东西，即Manzoni的《约婚的男女》，也在其内的。——我在这三十种的我的爱读书之中，我即能得到我对于凡有小说所要求的一切。这些小说，将我移到古的时代和未知的文明世界去；将我带到那在我的实生活上决没有接触的机会的社会阶级的人们里。而且也将许多已经消去的亲爱，再带到我的面前来。——诗人的构想力（Phantasie），艺术和经验所启示于我的世界，在我，是较之从我自己的经验所成的现实世界，远有着更大的价值和意义的。这也并非单因为前者是广大而丰富得多，乃是诗人的豫感能力（Antizipations Vermoegen），比起我的来，要大到无限之故。这力，是诗人所任意驱使，而且使诗人认识那全然未见的东西，全然在他的地平线之外的东西，和他的性质以及他的自我毫无因缘的东西，并且不但能将自己移入任何的灵魂和心情生活而设想而已，还能更进而将自己和它们完全同化的。——我之所以极嫌恶旅行，极不喜欢结识新的相识，而且竭力地——只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涉足于社会界者，就因为我之对于世界和社会，不独要知道它的现实照样，还要在那真理的姿态上（即柏拉图之所谓Idea的意思）知道它的缘故。而替代了我，来做这些事的，则就是比我有着更锐敏的感官和明晰的头脑的诗人和小说家。假使我自己来担任这事，就怕要漏掉大部分，或者不能正确地观察，或者得不到启发和享乐，却反而只经验些不快和一切种类的扫兴的罢。——

开培尔博士（Dr. Raphael Koeber）是俄籍的日耳曼人，但他在著作中，却还自承是德国。曾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作讲师多年，退职时，学生们为他集印了一本著作以作纪念，名曰《小品》（Kleine Schriften）。其中有一篇《问和答》，是对于若干人的各种质问，加以答复的。这又是其中的一节，小题目是《论小说的浏览，我以为最好的小说》。虽然他那意见的根柢是古典底，避世底，但也极有确切中肯的处所，比中国的自以为新的学者们要新得多。现在从深田，久保二氏的译本译出，以供青年的参考云。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二日，译者附记。





东西之自然诗观 厨川白村





一





揭了这个大大的问题，来仔细地讲说，是并非二十张或三十张的稿子纸所能完事的。便是自己，也还没有很立了头绪来研究过，所以单将平素的所感，不必一定顺着理路，想到什么便写出什么，用以塞责罢。

宇宙人生的一切现象，若映在诗人眼里，那不消说，是一切都可以成为文艺的题材的。为考察的便宜起见，我姑且将这广泛的题材，分为（1）人事，（2）自然，（3）超自然的三种，再来想。第一的人事，用不着别的说明；第二的自然，就是通常所谓天地，山川，花鸟，风月的意思的自然；那第三的超自然，则宗教上的神佛不待言，也包含着见于俗说街谈中的一切妖怪灵异的现象。这三种题材，怎样地被诗人所运用呢，那相互的关系，又是怎样的？将这些一想，在研究诗文的人，是最重要，也是饶有兴味的问题。我现在取了第二种，来述说东西诗观的比较的时候，也就是将这便宜上的分类作为基础的。





二





先将那十八世纪以前的事想一想。

为欧洲文化的源泉的希腊的思想，是人间本位。揭在亚波罗祠堂上面的“尔其知己”的话，从各种的解释看去，是这思潮的根柢。所以虽是对于自然，那态度也是人间本位，将自然和人间分离的倾向，很显著。或者可以姑且称为“主我底”罢。象那历来的东洋人这样，进了无我，忘我的心境，将自己没入自然中，融合于其怀抱之风，几乎看不见。东洋人的是全然离了自我感情，自然和人间合而为一，由此生成的文学。希腊的却从头到底是人间本位，将自然放在附属的地位上。虽然从荷马（Homeros）的大诗篇起，那里面就已经有了古今独绝的雄丽的自然描写，但上文所说这一端，我以为有着显明的差异。

欧洲思想的别一个大源泉是希伯来思想，但这又是神明本位，将超自然看得最重，以为自然者，不过是神意的显现罢了。将人间的一切，奉献于神明，拒斥快乐美感的禁欲主义的修士，当旅行瑞士时，据说是不看自然的风景的。后来，进了文艺复兴期，象那通晓古文学，极有教养的蔼拉士谟斯（Erasmus）那样的人，要知道他登阿尔普斯山时，有什么看见，有什么惹心呢，却还说道那不过是悒郁的客店的恶臭，酸味的葡萄酒之类，写在书信里。从瑞士出意大利之际，负着万古的雪的山岳美，是毫没有打动了他的心的。这样的心情，几乎为我们东洋人所不能理解，较之特地到远离人烟的山上，结草庵，友风月的西行和芭蕉的心境，竟不妨说，是几乎在正反对的极端了。为近代思想的渊源的那文艺复兴期，从诗文的题材上说，也不过是“超自然”的兴味转移为对于“人间”的兴味而已。欧洲人真如东洋人一样，觉醒于自然美，那是自此一直后来的时代的事。





三





西洋的诗人真如我们一样，看重了自然，那是新近十八世纪罗曼主义勃兴以后的事情。看作仅仅最近百五十年间的事，就是了。在这以前的文学里，也有着对于自然的兴味，那当然不消说；但大抵不过是目录式的叙述或说明。是observation和description，而还未入于reflection或interpretation之域的。或者以人事或超自然为主题，而单将这作为其背景或象征之用。便是描写田园的自然美的古来的牧歌体，或者沙士比亚的戏曲呀，但丁的《神曲》呀，弥耳敦的《失掉的乐园》似的大著作，和东洋的诗文来一比较，在运用自然的态度上，就很有疏远之处，深度是浅浅的。总使人、神、恶魔那些东西，和自然对立，或则使自然为那些的从属的倾向，较之和、汉的抒情诗人等，其趣致是根本底地不同。

离了都会生活的人工美，而真是企慕田园的自然美的心情，有力地发生于西洋人的心中者，大概是很受卢梭的“归于自然”说的影响的罢；近世罗曼主义之对于这方面特有显著的贡献的，则是英国文学。英吉利人，尤其是苏格兰人，对于自然美，向来就比大陆的人们远有着锐敏的感觉；即以庭园而论，与那用几何学上的线所作成的法兰西式相对，称为英吉利式者，也就如支那、日本那样，近于摹写天然的山水照样之美的。在文学方面，则大抵以十八世纪时妥穆生（James Thomson）从古代牧歌体换骨脱胎，歌咏四时景色的《四季》（The Seasons）这一篇，为这思想倾向的渊源。不独英吉利，便在法国和德国的罗曼派，也受了这篇著作的影响和感化；至于近代的欧洲文学，则和东洋趣味相象的Love of nature for its own sake起得很盛大了。后来出了科尔律支（S. T. Coleridge）、渥特渥思（W.Wordsworth）以后的事，那已经无须在这里再来叙述了罢。

有如勃兰兑斯（G. Brandes）《十九世纪文学的主潮》第四卷所说那样，赞美自然的文学渐渐地发达，而这遂产生了在今日二十世纪的法国，崇奉为欧洲最大的自然诗人如祥谟（Francis Jammes）那样的人物之间，我以为西洋人的自然诗观，是逐渐变迁，和我们东洋人的渐相接近起来了。

倘照西洋人所常说的那样，以文艺复兴期为发见了“人间”的时代，则十八世纪的罗曼主义的勃兴，在其一面，也可以说，确是发见了“自然”的罢。

这在绘画上也一样。真的山水画，风景画之出于欧洲，也是这十八世纪以后的事。便是文艺复兴期的天才，最是透视了自然的莱阿那陀（Leonardo da Vinei），风景也不过是他的大作的背景。拉斐罗（Raphaelo）的许多圣母像上，山水也还是点缀。荷兰派的画家，也都这样。这到十八世纪，遂为英国的威勒生（Wilson），为侃士波罗（Gainsborough）。待到康士泰勃（J. Constable）和泰那（Turner）出，这才有和东洋的山水画一样意义的风景画。人物为宾，自然为主的许多作品，进了十九世纪，遂占了欧洲绘画的最重要的位置。于是生了法兰西的科罗（Corot），为芳丁勃罗派；从密莱（Millet）而入印象主义的外光派，攫捉纯然的自然美的艺术，遂至近代而大成。

日本的文学中，并无使用“超自然”的宗教文学的大作，也没有描写“人间，”达了极致的沙士比亚剧似的大戏曲。这也就是日本文学之所以出了抓得“自然”的真髓，而深味其美的许多和歌俳句的抒情诗人的原因罢。





四





从外国输入儒佛思想以前的日本人，是也如希腊人一样，有着以人间味为中心的文学的。上古更不俟言，《万叶集》的诸诗人中，歌咏人事的人就不少。有如山上忆良一样，不以花鸟风月为诗材，而以可以说是现在之所谓社会问题似的《贫穷问答歌》那样，为得意之作的人就不少。但是，一到以后的《古今集》，则即使从歌的数量上看，也就是《四季》六卷，《恋》五卷，自然已经成了最重要的题材。其原因之一部分，也许是日本原也如希腊一般，气候好，是风光明媚之国，和自然美亲近惯了，所以也就不很动心了之故罢。有人说，但是自从受了常常赞美自然的支那文学的感化以后，对于在先是比较底冷淡的自然之美，这才真是觉醒了。我以为此说是也有一理的。

自从“万叶”以后的日本诗人被支那文学所刺戟，所启发，而歌咏自然美以来，在文学上，即也如见于支那的文人画中那样。渔夫呀，仙人呀，总是用作山水的点缀一般，成了自然为主，人物为宾的样子了。然而日本的自然，并没有支那似的大陆底的雄大的瑰奇，倒是温雅而潇洒，明朗的可爱，可亲的。使人恐怖，使人阴郁的景色极其少。尤其是平安朝文学，因为是宫廷台阁的贵公子——所谓“戴着樱花，今天又过去了”的大官人的文学，所以很宽心，没有悲痛深刻之调，对于自然，惟神往于其美，而加以赞叹讴歌的倾向为独盛。此后，又成为支那传来的仙人趣味，入了仓时代，则加上宗教底的禅味的分子，于是将西洋人所几乎不能懂得的诗情，即所谓雅趣、俳味、风流之类，在山川、草木、花鸟、风月的世界里发见了。现代的杀风景，没趣味的日本人，至今日竟还能出人意外地懂得赏雪酒，苔封的庭石，月下的虫声之类，为西洋人的鉴赏之力所不及的exquisite的自然味者，我想，是只得以由于上文所说似的历史底关系来作解释的。





五





西洋人这一流人，是虽然对着自然，而行住坐卧，造次颠沛，总是忘不掉“人间”的人种。他们无论辟园，无论种树，倘不硬显人工，现出“人间”这东西来，是不肯干休的。倘不用几何上的线分划了道路、草地、花圃，理发匠剃孩子的头发一般在树木上加工，就以为是不行的。较之虽然矫枝刈叶，也特地隐藏了“人间”，忠实地学着自然的姿态的东洋风，是全然正反对的办法。将日本的插花和西洋的花束一比较，也有相同之感。

东洋人和自然相对的时候，以太有人间味者为“俗”，而加以拒斥。从带着仙骨的支那诗人中，寻出白乐天来，评其诗为俗者，是东洋的批评家。往年身侍小泉八云（Lafcadio Hearn）先生的英文学讲筵时，先生曾引用了阿尔特律支（Thomas Bailey Aldrich）之作，题曰《红叶》的四行诗——





October turned my maple’s leaves to gold.

The most are gone now, here and there one lingers:

Soon these will slip from out the twig’s weak hold,

Like coins between a dying mister’s fingers.





而激赏这技巧。然而无论如何，我总不佩服。将落剩在枝梢的一片叶，说是好象临死的老爷的指间捏着钱的这句，以表现法而论，诚然是巧妙的。但是，在我们东洋人眼中，却觉得这四行诗是不成其为诗的俗物。这就因为东洋人是觉得离人间愈远，入自然中愈深，却在那里觅得真的“诗”的缘故。

东洋的厌生诗人虽弃人间，却不弃自然。即使进了宗教生活，和超自然相亲，也决不否定对于自然之爱。岂但不否定呢？那爱且更加深。西洋中世的修士特意不看瑞士的绝景而走过去的例，在东洋是绝没有的。这竟可以说，厌离“人间”，而抱于“自然”之怀中；于此再加上宗教味，而东洋的自然趣味乃成立。在西洋，则憎恶人间之极，遂怀自然的裴伦

（G. Byron）那样厌生诗人之出世，不也是罗曼主义勃兴以后的事，不过最近约一百年的例子么？虽然厌世间，舍妻子，而西行法师却还是爱自然，与风月为友，歌道“在花下，洒家死去罢”的。





（译自《走向十字街头》。）





西班牙剧坛的将星 厨川白村





一　罗曼底





读了二叶亭所作的《其面影》的英译本，彼国的一个批评家就吃惊地说道，在日本，竟也有近代生活的苦恼么？英美的人们，似乎至今还以为日本是花魁（译者注：谓妓女）和武士道的国度。和这正一样，我们也以为西班牙是在欧洲的唯一的“古”国；以为也不投在大战的旋涡里，也不被世界改造的涛头所卷去，至今还是正在走着美丽的罗曼底的梦路的别世界中。这就因为西班牙的人们，也如日本人的爱看裸体角力一样，到现在还狂奔于残忍野蛮的斗牛戏；也如日本人的喜欢舞妓的傀儡模样一样，心赏那色采浓艳的西班牙特有的舞姿；而其将女人幽禁起来，也和日本没有什么大差的缘故。

罗曼主义是南欧腊丁系诸国的特有物。中欧北欧的诸国，早从罗曼底的梦里醒过来了的现在，然而在生活上，在艺术上，还是照旧的做着罗曼斯的梦者，也不但西班牙；意大利也如此。近便的例，则有如但农契阿（D’Annunzio）在斐麦问题的行动，虽然使一部分冥顽的日本人有些佩服了，而其实是出于极陈腐的过时的思想的。即不外乎不值一顾的旧罗曼主义。这样看来，便是但农契阿的艺术，如《死之胜利》，如《火焰》，如《快乐儿》，尤其是他的抒情诗，也都是极其罗曼底的作品。显现于实行的世界的时候，便成为斐麦事件似的很无聊的状况的罗曼主义了。只有披了永久地，新的永久地，有着华美的永远的生命的“艺术”的衣服，而被表现的时候，还有很可以打动现代的人心的魅力。所以我们之敬服他的作品者，即与我们现在还为陈旧的雩俄（Hugo）的罗曼主义所动，读了《哀史》和《我后寺》而下泪的时候正相同。对于旧时代的武士道毫无兴趣的人们，看了戏剧化的《忠臣藏》的戏文，却也觉得有趣。因为在这里是有着艺术表现的永远性，不朽性的。总之，用飞机来闹嚷一通的但农契阿的态度，即可以当作那客死在靡梭伦基的拜伦（Byron）的罗曼主义观。然而我现在的主意，却并不在议论意大利。





二　西班牙剧





无论如何，西班牙总是凯尔绵（Carmen）的国度。西班牙趣味里面，总带着过度的浓艳的色采，藏着中世骑士时代的面影。在昔加勒兑隆（Calderon）以来的所谓“意气”和“名誉”之类的理想主义，直到现在，还和那国度纠结着。对于难挨的“近代”的风潮全不管；在劳动问题，宗教问题，妇女问题这些上，搅乱人心的事，也极其少有的。

然而桃源似的生活，是不会永久继续下去的。倘将外来思想当作不相干的事，便从脚跟，从鼻尖，都会发火。现实的许多“问题”，便毫不客气，焦眉之急地逼来了。在西班牙，这样的从罗曼主义到现实主义的思想的推移，在文艺中含着民众艺术的性质最多的演剧上，出现得最明显。尤其是从外国人的眼光看来的西班牙文学，自加勒兑隆以来，戏曲就占着最为重要的地位，乃是不可动摇的事情。

前世纪以来西班牙最大的戏曲家的那遏契喀黎（Echegaray），恐怕是垂亡的罗曼主义剩下来的最后的闪光罢。虽是他，也分明地受了伊孛生（Ibsen）的问题剧的影响。然而，便是和伊孛生的《游魂》最相象，取遗传作为材料的杰作《敦凡之子》，也还是罗曼底的作品；至于《马利亚那》和《喀来阿德》，则内容和外形，都和近代底倾向远得多。他在五年前已经去世了。

然而衍这遏契喀黎一脉的新人物迭扇多的戏曲，则虽然也还是罗曼底，而同情却已移到无产阶级去。他那最有名的著作《凡贺绥》（一八九五年作）中，就将阶级争斗和劳资冲突作为背景描写着。剧中的主角凡贺绥，杀却了夺去自己的情人的那雇主波珂的惨剧，比起寻常一样的恋爱悲剧来，已经颇异其趣了。但以近代剧而论，则因为还带着太多的歌舞风的古老的罗曼底分子，所以总不能看作社会剧问题剧一类性质的东西。





三　培那文德





但是，现在作为这国度里最伟大的一个戏曲家，见知于全欧洲者，是培那文德（Jacinto Benavente）独有他是纯粹的现实主义者，又是新机运的代表人。作为罗曼主义破坏者的他的地位，大概可以比培那特萧（Bernard Shaw）之在英文学罢。将那些讨厌地装着斯文，摆出贵人架子，而其实是无智，游惰，浮滑的西班牙上流社会的脸皮，爽爽快快地剥了下来的他的滑稽剧中，有着一种轻妙的趣致，比起挖苦而且痛快的北欧作品来，自然地很两样。尤其是将那擅长的锐利的解剖刀，向着虚伪较多的女性的生活的时候，那手段之高，是格外使人刮目的。

培那文德是著名的医生的儿子，一千八百六十六年八月十二日生的，所以现在是五十五岁（译者注：此文一九二一年作。）先在马特立的大学修法律，因为觉得无味，便献身于文字之业，先做起抒情诗和小说来；听说以诗集而论，也有出色的作品。到一千八百九十三年以后，便完全成了剧坛的人。但到以剧曲作家成名时，也曾出台爨演；便是现在，也时时自己来扮自作剧本中的脚色。他的开手的作品叫《在别人的窠里》的，在马特立的喜剧剧场开演，是一千八百九十四年。然而尽量地站在现实主义的地位上，来描写时世的他那近代底作风，最初的时候，是很受了些世人，尤其是旧思想家的很利害的迫害和冷遇。然而新思潮的大势，终于使他成为今日欧洲文艺界的第一人了。最先成名的是《出名的人们，野兽的食料》等，都是对于西班牙上流社会的讽骂。尤其是前一篇，将一个贵族的穷苦的女儿作为中心人物，用几个在她周围的奸恶的利己的人物来对照，描出贵族社会的内幕来，这是以他的杰作之一出名的。

培那文德的戏剧，不消说，是社会批评。但和伊孛生，勃里欧，遏尔维这些人的问题剧，却又稍稍异趣，绝没有什么类乎宣传者的气味，是用尽量地将现实照样描写，就在其中暗示着问题，使人自行思想，自行反省的自然的方法的。虽然也说是写实剧，但在此人的作品里，却总带着西班牙式的华丽的诗趣和热情。近来又一转而作可以说是象征剧的作品，竟也成功了。

听说他的著作一总有二十卷，近日已经开手于全集的印行。剧本的篇数是八十，创作之外，在翻译上也动笔，曾将沙士比亚的《空闹》和《十二夜》等，译成西班牙文。最近十年来，名声益见其大，他的作品若干种，已经在和腊丁亚美利加诸国关系最深的美国，译成英文出版了。其中如以客观底描写最见成功的《知县之妻》和《土曜之夜》；对于莱阿那陀名画《约孔陀》的千古不可解的谜的微笑，给了一个新解释的《穆那理沙的微笑》。以及美丽的童话一般的《从书中学了一切的王子》这些杰作，现在是据了英译本，虽是不懂西班牙文的我们，也可以赏鉴了。已经英译的诸作品中，《热情之花》曾经在美国开演，都知道是收效最多的杰作。

在最近这几年，为了大战而衰微已极了的欧洲文学之中，独有不涉战场而得专心于艺术创作的西班牙文坛上，秀拔的作品颇不少。以小说家而为现在欧洲最大的作家之一的迦尔陀思，也在戏曲上动笔，而且得了成功；昆提罗斯弟兄，玛尔圭那，里筏斯这些新作家，又接连的出现，使剧坛更加热闹。在小说一方面，近来欧洲诸国读得最多的东西，也就是这国里的作家伊本纳兹的用欧战的惨剧来作材料的《默示录的四骑士》（死，战争，瘟疫和饥饿）。这作家，是写实底的，且至于称为西班牙的左拉。然而他那描写上的罗曼底的色采之还很浓厚，则只要并读他的《伽蓝之影》这类的作品，便谁也一定觉得的罢。





四　戏曲二篇




凡听讲戏曲的梗概的，比起那听讲宴会的事情的来，尤为无趣味。但我为要介绍培那文德的作风，姑且选出他的两篇名作，演一回这无趣味的技艺罢。

培那文德的杰作里面，用农民生活和乡下小市镇的上流人物的内幕来做材料的东西是很多的。我现在就将《玛耳开达》（一九一三年作）和《寡妇之夫》（一九○八年开演）这两篇，作为属于这一类作品的代表者，来简单地说一说。

《玛耳开达》是相传的血腥的杀人悲剧，几乎可以说是西班牙特有的出名的东西。一个乡下人的寡妇雷孟台，和第二回的年青的丈夫伊思邦过活，但有一个和前夫所生的女儿叫亚加西亚。雷孟台想给这女儿得一个好女婿，来昵近的男人也很多，而女儿都不理。这也无怪，因为那女儿已经暗地里和母亲的现在的丈夫伊思邦落在恋爱里了；旁人虽然都知道，独有母亲雷孟台却未曾觉察出。在第三幕上，雷孟台向着女儿，命她称自己的丈夫伊思邦为父亲。女儿给伊思邦接吻，然而总不能叫出父亲来。母亲到这里，这才明白事情的真相了。当剧烈地责备丈夫的时候，那女儿的热烈的回答，却是出于意外的事：——





雷孟台　但是你不叫他做父亲。她昏迷了吗？哦！嘴唇对嘴唇，而你紧抱她在你臂上！去，去！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你不肯叫他做父亲了。现在我知道这是你的过失——我咒诅你！

亚加西亚　是的，这是我的。杀我！这是真的，这是真的！他是我所爱的唯一的男子。





女儿是十足的西班牙式的热情的女人。这热情的女人的热烈的言语，遂作为悲剧的结末，在今则已经野兽一样，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没有女儿，只有火焰似的恋爱了。伊思邦遂用枪打杀雷孟台。

题目的La Malquerda，即英语的Passion Flower（热情之花），就是西番莲。这剧本的第二幕里，有“爱那住在风车近旁的女子的人，将恋爱在恶时；因为她用了她所爱的爱情而爱，所以有人称她为热情之花”这些意思的歌。雷孟台听了这歌，就说：





“我们是住在风车近旁的人，那是他们都这样说我们的。而住于风车近旁的女子一定是亚加西亚，是我的女儿。他们称她为热情之花？就是这样，是那样吗？但是谁是不正当地爱她的？……”





爱她的是谁，雷孟台是不知道的。因为不知道，所以能达到上文所说似的这悲剧的大团圆。作者先将这歌放在第二幕作为伏线，并且也就用作这剧曲的题目了。（译者注：所引剧文，用的都就是张闻天先生的译本。）

《寡妇之夫》是纯粹的喜剧。凡有极其写实的风俗剧，是往往很受上流先生们的非难和攻击的；这也一样，而却是颇得一般社会欢迎的戏文。女的主角加罗里那，是一个国务大臣而且负过一世的重望的政治家的寡妻，但她现在已经和亡夫的同志弗罗连勖成了夫妇了。那事情，是明天就要到亡夫的铜像除幕式的日期了的前一天的事。

加罗里那正在为难，以为倘和现在的丈夫弗罗连勖相携而赴铜像除幕式，不知要受世人怎样的非议。而铜像建设委员那一面，也因为和这铜像一同，要立起“真理”“商业”“工业”这三个女神的裸体像的事，有着各种的反对，争论正纷纭。

这时，对于加罗里那没有好感的亡夫的妹子们，便趁着明天的除幕式的机会，将新出版的亡夫的评传给她看。翻开这书的第二百十四叶来，可登着故人的可惊的信札。这是叙述自己的身世，悲观将来的述怀，就寄给这书的编纂者凯萨伦喀的。信上说：——





“人生是可悲的。我自有生以来，只有过一回恋爱。只记得爱过一个女人。这就是我的妻。而且只相信一个朋友。这就是友人弗罗连勖。而这妻和这朋友，我虽然献了生命而不惜的这两个……唉，我怎样告白这事呢？虽然连我自己也难以相信，其实是那两人恋爱着。秘密地，两面都发狂似的恋爱着的。”





这政治家亡故以后，便成了夫妇的寡妇加罗里那和好友弗罗连勖这两个人，其实是当他生前，已经陷了这样的不义的恋爱的事，由了这信札，都被揭破了。弗罗连勖却主张这信是伪造的，要去作诽毁的控诉，并且还说须向凯萨伦喀去要求他决斗。

然而意外的事，是那评传的编纂者凯萨伦喀却来访了。他原也是颇有名声的文士，但因为多年在失意之境，所以竟至成了来往乡间的电影的说明人了（在西洋，西班牙这些地方也如日本一样，电影是有人解说的）。现在是只要有钱，便什么文章都肯做。他用话巧妙地赞扬弗罗连勖的材干，终于反说到亡故的政治家是愚人，在不知不觉之间，早已和弗罗连勖妥协了。并且约定，将那信札是伪造的事，也公表出去。归结是得了钱便完的，然而问起那紧要的书籍不是已经传播在世上了么，则答道可是一部也还没有人买。于是即由弗罗连勖拿出二千元来，将初版全部买收了算完事。而在那一面，却还因为裸体像酿成问题，终于不许女人们参豫除幕式，连那紧要的除幕式也延期了。这一场的喜剧，即以此完结。

以意外的事接着意外的事，令最先故使紧张着的读者的心情，忽然弛缓下去，而这喜剧即由此成立。培那文德的喜剧，是大抵以这样轻妙的特色为生命的，至于以对于时代风俗的讽骂而论，却还不觉得是怎样痛烈的作品。我们倒还是在他的悲剧那一面所有的热情味和深刻味上，认识他在欧洲剧坛的地位，而且看出确是西班牙一流的特色来。





（译自《走向十字街头》。）





从浅草来 岛崎藤村





在卢梭“自白”中所发见的自己





《大阪每日新闻》以青年应读的书这一个题目，到我这里来讨回话。那时候，我就举了卢梭的《自白》回答他，这是从自己经验而来的回话，我初看见卢梭的书，是在二十三岁的夏间。

在那时，我正是遇着种种困苦的时候，心境也黯然。偶尔得到卢梭的书，热心地读下去，就觉得至今为止未曾意识到的“自己”，被它拉出来了。以前原也喜欢外国的文学，各种各样地涉猎着，但要问使我开了眼的书籍是什么，却并非平素爱读的戏曲、小说或诗歌之类，而是这卢梭的书。自然，这时的心正摇动，年纪也太青，不能说完全看过了《自白》；但在模胡中，却从这书，仿佛对于近代人的思想的方法，有所领会似的，受了直接地观察自然的教训，自己该走的路，也懂得一点了。卢梭的生涯，此后就永久印在我的脑里；和种种的烦闷，艰难相对的时候，我总是仗这壮胆。倘要问我怎么懂了古典派的艺术和近世文学的差别，则与其说是由于那时许多青年所爱读的瞿提和海纳，我却是靠了卢梭的指引。换了话说，就是那赏味瞿提和海纳的文学的事，也还仗着卢梭的教导。这是一直从前的话。到后来，合上了瞿提和海纳，而翻开法国的弗罗培尔，摩泊桑，俄国的都介涅夫，托尔斯泰等。在我个人，说起来，就是烦闷的结果。将手从瞿提的所谓“艺术之国”离开，再归向卢梭了；而且，再从卢梭出发了。听说，《波跋黎夫人》的文章，是很受些卢梭《自白》的感化的，但我以为弗罗培尔和摩泊桑，不鹜于左拉似的解剖，而继承着卢梭的烦闷的地方，却有趣。更进了深的根柢里说，则法兰西的小说，是不能一概评为“艺术底”的。

卢梭的对于自然的思想，从现在看来，原有可以论难的余地。我自然也是这样想。但是，那要真的离了束缚而观“人生”的精神之旺盛，一生中又继续着这工作的事，却竟使我不能忘。恰如涉及枝叶的研究，虽然不如后来的科学者；又如在那物种之源，生存之理，遗传说里，虽然包含着许多矛盾，但我们总感动于达尔文的研究的精神一般。

我觉得卢梭的有意思，是在他不以什么文学者，哲学者，或是教育家之类的专门家自居的地方；是在他单当作一个“人”而进行的地方；一生中继续着烦闷的地方。卢梭向着人的一生，起了革命；那结果，是产生了新的文学者，教育家，法学家。卢梭是“自由地思想的人们”之父；近代人的种子，就在这里胚胎。这“自由地思想的人们”里，不单是生了文学哲学等的专门家，实在还产出了种种人。例如托尔斯泰，克鲁巴金这些人所走的路，我以为乃是卢梭开拓出来的。人不要太束缚于分业底的名义，而自由地想，自由地写，自由地做，诚然是有意思。生在这样境地里的青年，我以为现在的日本，也还是多有一些的好罢。

看卢梭的《自白》，并没有看那些所谓英雄豪杰的传记之感。他的《自白》，是也如我们一样，也失望，也丧胆的弱弱的人的一生的纪录。在许多名人之中，觉得他仿佛是最和我们相近的叔子。他的一生，也不见有不可企及的修养。我们翻开他的《自白》来，到处可以发见自己。





青年的书




青年是应当合上了老人的书，先去读青年的书的。





新生





新生，说说是容易的。但谁以为容易得到“新生”？北村透谷君是说“心机妙变”的人，而其后是悲惨的死。以为“新生”尽是光明者，是错误的。许多光景，倒是黑暗而且惨淡。





密莱的话





“非多所知道，多所忘却，则难于得佳作。”是密莱的话。这实在是至言。密莱的绘画所示的素朴和自恣，我以为决不是偶然所能达到的。





单纯的心





我希望常存单纯的心；并且要深味这复杂的人间世。古代的修士，粗服缠身，摆脱世累，舍家，离妻子，在茅庵里度那寂寞的生涯者，毕究也还是因为要存这单纯的心，一意求道之故罢。因为这人间世，从他们修士看来，是觉得复杂到非到寂寞的庵寺里去不可之故罢。当混杂的现在的时候，要存单纯的心实在难。





一日





没有Humor的一日，是极其寂寞的一日。





可怜者





我想，可怜悯者，莫过于不自知的一生了。芭蕉门下的诗人许六，痛骂了其角，甚至于还试去改作他的诗句。他连自己所改的句子，不及原句的事也终于不知道。





言语




言语是思想，是行为，又是符牒。





专门家




人不是为了做专门家而生的。定下专门来，大抵是由于求衣食的必要。





泪与汗





泪医悲哀，汗治烦闷。泪是人生的慰藉，汗是人生的报酬。





伊孛生的足迹





Ibsen虽有“怀疑的诗人”之称，但直到晚年，总继续着人生的研究者的那样的态度，却是惊人。他并不抛掉烦闷，也不躲在无思想的生活里；虽然如此，却又不变成摩泊桑和尼采似的狂人。就象在暗淡的雪中印了足迹，深深地，深深地走去的Borkman一样。伊孛生的戏曲，都是印在世上的他的足迹。

近来偶尔在《帝国文学》上看见栗原君所绍介的耶芝的《象征论》，其中引有威廉勃来克的话：“幻想或想象，是真实地而且永久不变地，实在的东西的表现。寓言或讽喻，则不过单是因了记忆之力而形成的。”见了这勃来克的话，我就记起伊孛生的“Rosmersholm”来。那幽魂似的白马，也本是多时的疑问，那时我可仿佛懂得了。

听说有将伊孛生比作一间屋子的女优，也有比作窗户的批评家。但在我们，倒觉得有如大的建筑物。经过了好多间的大屋子，以为是完了罢，还有门。一开门，还有屋。也有三层楼，四层楼，也有那Baumeister Solness自己造起，却由此坠下而死的那样的高塔。

伊孛生的肖像，每插在书本子中，杂志上也常有。但伊孛生的头发和眼睛，当真是在那肖像上所见似的人么？无论是托尔斯泰，是卢梭，都还要可亲一点。这在我委实是无从猜想。





批评





每逢想到批评的事，我就记起Ruskin。洛思庚所要批评的，不单是Turner的风景画；他批评了泰那的心所欲画的东西。

至今为止，批评戏剧的人是仅仅看了舞台而批评了。产生了所谓剧评家。这样的批评，已经无聊起来。此后的剧评，大概须是看了舞台以外的东西的批评才是。如果出了新的优伶，则也会出些新的剧评家的罢。而且也如新的优伶一样的努力的罢。

文学的批评，如果仅是从书籍得来的事，也没有意味。其实，正确的判断，单靠书籍是得不到的。正如从事于创作的人的态度，在那里日见其改变一般，批评家的态度也应该改变。





秋之歌





今年的六月，什么地方都没有去旅行，就在这巷中，浸在深的秋的空气里。

这也是十月底的事。曾在一处和朋友们聚会，谈了一天闲天。从这楼上的纸窗的开处，在凌乱的建筑物的屋顶和近处的树木的枝梢的那边，看见一株屹立在沉静的街市空中的银杏。我坐着看那叶片早经落尽了的，大的扫帚似的暗黑的干子和枝子的全体，都逐渐包进暮色里去。一天深似一天的秋天，在身上深切地感到了。居家的时候，也偶或在窒人呼吸似的静的空气里，度过了黄昏。当这些时，家的里面，外边，一点起灯火来，总令人仿佛觉有住在小巷子中间一样的心地。

对着向晚的窗子，姑且口吟那近来所爱读的Baudelaire的诗。将自己的心，譬作赤热而冻透的北极的太阳的“秋”之歌的一节，很浮到我的心上。波特莱尔所达到的心境，是不单是冷，也不单是热的。这几乎是无可辨别。我以为在这里，就洋溢着无限的深味。

倘说，这是孤独的诗人只是枭一般闪着两眼，于一切生活都失了兴味，而在寂寞和悲痛的底里发抖罢？决不然的。

“你，我的悲哀呀，还娴静着。”他如此作歌。

波特莱尔的诗，是劲如勇健的战士的双肩，又如病的女人的皮肤一般Delicate的。

对于袭来的“死”的恐怖，我以为可以窥见他的心境者，是《航海》之歌。他是称“死”为“老船长”的。便是将那“死”，也想以它为领港者；于是直到天堂和地狱的极边，更去探求新的东西：他至于这样地说，以显示他的热意。他有着怎样不挫的精神，只要一读那歌，也就可以明白的罢。





Life





使Life照着所要奔驰地奔驰罢。





生活





上了年纪，头发之类渐渐白起来，是没有法想的，——但因为上了年纪，而成了苛酷的心情，我却不愿意这样。看Renan所作的《耶稣基督传》，就说，基督的晚年，有些酷薄的模样了。年纪一老，是谁也这样的。但便是还很年青的人，也有带着Harsh的调子；即使是孩子，有时也有这情形。

无论做了怎样的菜去，“什么，这样的东西吃得的么？”这样说的姑，小姑，是使新妇饮泣的。

什么事都没有比那失了生活的兴味的可怕。专是“不再有什么别的么，不再有什么别的么”地责人。高兴的时候，倒还不至于这样，单是无求于人而能生活这一端，也就觉得有意思，有味。例如身体不大健康时，无论吃什么东西都无味，但一复原，即使用盐鱼吃茶淘饭也好。





爱憎





愿爱憎之念加壮。爱也不足；憎也不足。固执和乱斥，都不是从泉涌似的壮大的爱憎之念而来的。于事物太淡泊，生活怎么得能丰富？

听说航海多日而渴恋陆地者，往往和土接吻。愿有爱憎之念到这样。





生的跳跃





在一篇介绍伯格森的文章里，看见“生的跳跃”这句话。

问我们为什么要创作，一时也寻不出可以说明这事的简单而适当的话来。为面包么，似乎也不尽是为此而创作。倘说是艺术底本能，那不过就是这样。为了要活的努力，那自然是不错的。但是，再没有说得明细一点的话了么？

“生的跳跃”这句话，虽然有着阴影，但和创作时候的或一种心情却相近。





历史





对于现代愈研究，就愈知道没有写在过去的历史上的事情之多。愈读过去的历史，就愈觉得现代的实相，也只能或一程度为止，记在历史上。

现今的教育，太偏重了历史上的人物了。虽说古人中极有杰出的人物，但要而言之，总是过去的人，是和我们没有什么直接的交涉的人。虽说也有所谓“尚友古人”的事，但这是以能照见自己为限的。在我们，即使常觉得平平凡凡，在四近走着的男男女女，却比古昔的大人物们更紧要。这样互相生活着，真不知道有怎样地紧要。





爱





世人惟为爱而爱。知爱之意义者，是艺术家的本分。





思想





我们做梦，迨醒时，仿佛做了许多时候了。而其实我们的做梦，不是说，不过是在极短时中么？我们的思想，也许是这样。虽然我们似乎从早到晚，都不断地在思想。





社会





社会是靠了晚餐维持着的。





静物的世界





有所谓静物的世界者，称为Still life，是有趣味的话。倘使容许我的空想，则这世间也有静物的地狱在。在这地狱里，无论达尔文或卢梭，即都与碟子或苹果没有什么不同。





自由





人在真的自由的时候，是不努力而自由的时候。借了Oscar Wilde的口吻说，则就是不单止于想象，而将这实现的时候。





河





在或人，河是有着一定之形和色的川流。在或人，是既无定形，也无定色，流动而无涯际的。在这样的人的眼中，也有通红色火焰一般颜色的河。就是一样的河，也因了看的人而有这样的差异。





虚伪的快感




悲莫悲于深味那虚伪的快感的时候。





东坡的晚年





K先生是我在共立学校时代教英文的先生之一。他在千曲川起造山房的时候，早经是种植花树，豫备娱老的人了。就在那山房里，从先生听到苏东坡的话。说是东坡的晚年，流贬远域，送着寂寞的时光，然而受了朝夕所见的花树的感化，他的书体就一变了。先生还抚着银髯，对我添上几句话道：

“这样的话，是真实的么？”

对照了虽然年迈，也还是压抑不住的先生的雄心，这些话很不容易忘却。





人生的精髓





摩泊桑研究着弗罗培尔时，有这样的有趣的话：

“弗罗培尔并不想说人生的意义，他是单想传人生的精髓的。”

这不是很有深味的话么？这话里面，自然也一并含着“并不想说人生的或一事件”的意思。





（摘译）





生艺术的胎 有岛武郎





○





生艺术的胎是爱。除此以外，再没有生艺术的胎了。有人以为“真”生艺术。然而真所生的是真理。说真理即是艺术，是不行的。真得了生命而动的时候，真即变而成爱。这爱之所生的，乃是艺术。





○





一切皆动。在静止的状态者，绝没有。一切皆变，在不变的状态者，未尝有。如果有静止不变的，那不过是因了想要凝视一种事物的欲望，我们在空中所假设的楼阁。

所谓真，说起来，也就是那楼阁之一。我们硬将常动常变的爱，姑且暂放在静止不变的状态上，给与一个名目，叫作“真”。流水落在山石间，不绝地在那里旋出一个涡纹。倘若流水的量是一定的，则涡纹的形也大抵一定的罢。然而那涡纹的内容，却虽是一瞬间，也不同一。这和细微的外界的影响——例如气流，在那水上游泳的小鱼，落下来的枯叶，涡纹本身小变化的及于后一瞬间的力——相伴，永远行着应接不暇的变化。独在想要凝视这涡纹的人，这才推却了这样的摇动，发出试将涡纹这东西，在脑里分明地再现一回的欲望来。而在那人的心里，是可以将流水在争求一个中心点，回旋状地行着求心底的运动这一种现象，作为静止不变的假象而设想的。

假如涡纹这东西是爱，则涡纹的假象就是真。涡纹实在；但涡纹的假象却不过是再现在人心中的幻影。正如有了涡纹，才生涡纹的假象一样，有了爱，这才生出真来。

所以，我说的“真得了生命而动的时候，真即变而成爱”者，其实是颠倒了本末的说法。正当地说，则真者，是不动的，真一动，就在这瞬间，已失却真的本质了。爱在人心中，被嵌在假定为不变的型范里的时候，即成为真。

爱者，是使人动的力；真者，是人使动的力。





○





那么，何以我说，惟有爱，是产生艺术的胎呢？

我觉得当断定这事之前，还有应该作为前提，放在这里的事。

人的行为，无论是思索底，是动作底，都是一个活动。这活动有两种动向：一是以自己为对象的活动，一是以环境——自己以外的事物——为对象的活动。以自己为对象的活动者，不消说，便是爱的活动。为什么呢？就因为所谓自己与其所有，乃是爱的别名。而独有以自己为对象的活动，据我的意见，是艺术底活动。

从这前提出发，我说：因为以自己为对象的活动是爱的活动，所以惟有爱，是产生艺术的胎。





○





诘难者怕要说罢：你的话，将艺术的范畴弄得很狭小了。能动底地以社会为对象，可以活动的分野，在艺术上岂非也广大地存留着么？艺术是不应该局蹐于抒情诗和自叙传里的。

我回答这难问题说：艺术家以因了爱而成为自己的所有的环境为对象，换了话说，就是以摄取在自己中，而成了自己的一部分的环境以外的环境为对象，活动着，则不特是不逊的事，较之不逊，较之什么，倒是绝对地不可能的事。所谓自己以外的社会者，即指不属于自己的所有的环境而言。纵使艺术家怎样非凡，怎么天纵，对于自己所没有切实地把握净尽的环境，怎么能够驱使呢？在想要驱使这一瞬间，艺术家便为那懵懂所罚，只好灭亡。

从表面上看去，也有见得艺术家以社会为对象，成就了创作的例子的。这样的例子，很多很多。然而绵密地一考察，如果那创作是有价值的创作，则我敢断定，那对象，即决定不会是和艺术家的自己毫无交涉的对象。一定是那艺术家将摄取在自己之中的环境，再现出来的。也就是分明地表现着自己。题材无论是社会的事，是自己的事，是客观底，是主观底，而真的艺术品，则总而言之，除了艺术家本身的自己表现之外，是不能有的。

而自己的本质是爱。所以惟有爱，是产生艺术的胎。





○





从一眼看去，见得干燥的上文似的推理，我试来暂时移到实际的问题上去看罢。

有主张艺术必须从真产生的人们。被科学底精神的勃兴所刺戟而起来的自然主义和写实主义的信奉者就是。依他们的所信，则对于事物的真相，使人见得偏颇者，莫如爱憎。人之愿望于艺术者，不该在由了一个性的爱憎而取舍的自然及生活；因为个性是无论怎样扩大，总不及群集之大的。反之，倒必须是将艺术家的爱憎（即自己）压至最小限度，而照在竭尽拂拭的心镜里的自然及生活。故艺术家以爱憎取舍为事，是无益，或有害的。

我不能相信这些。因为前文已经说过，真者，不过是爱的假象的缘故。因为所谓真者，不过是我们的爱憎所假设的约束的缘故。因为我们不能料想，枯死了的无机底的真，能产生有生气的有机底的艺术的缘故。

这是涉及余谈了：论我们的心底活动，常区分为智、情、意这三要素。为便利起见，我也并不拒斥这办法。但是，如果在智、情、意的后面，加上了爱，再来一想，便见得全两样了：会看出这三要素，毕竟不过是爱的作用的显现的罢。爱选择事物，其能力假称为智；加作用于被选择者之上，其能力假称为情；所加的作用永续着，其能力假称为意志。智、情、意三者，毕竟是写在爱的背后的字，成为“三位一体”的。

要识别真，不消说是在智力。但智力者，不过是爱的一面。倘说智力单独动作着，亦即自己全体动作着，那是想不通的。

主张必得从真产生艺术的人，是陷在错误的归纳里了。他们以为艺术必须真，所以艺术即必须从真产生。这是并不如此的。乃是爱生艺术的。而艺术因为生于爱，所以就生真。





○





产生艺术的力，必须是主观底。只有从这主观，才生出真的客观来。

真者，毕竟不过是一种概念。概念的内容，人可以随时随地使它变化的。而主观，即自己，即爱，却反是，是不可动摇的严肃的实在。

毕竟，是自己的问题；是爱的问题。艺术家的爱，爱到有多么深，略夺到多么广，向上到多么高，燃烧着到几度的热：这是问题。至于所谓个性者，从人间的生活全体看来有多么小，是怎样不正确的尺度的事，那倒并不是问题。因为好的个性，比人间的生活全体更其大，也可以作为较为完全的尺度的事例，是历史上有着太多的证明了的。

爱的生活的向上。——除此以外，那里还有艺术家的权威？对于这一事，没有觉到不能自休的要求者，根本上就没有成为艺术家的资格。艺术家以此苦痛，以此欢喜，以此劳役，以此创造。其余一切，都不过是落了第二义以下的可怜的属性。





○





一切活动，结局无非是想要表现自己的过程。我先前已经说过：活动有两种动向，一是以自己为对象，一是以自己以外的环境为对象。而以自己为对象的活动，则是艺术底活动。

这是全在各人的嗜好的。或者想以自己以外的环境为对象，来表现自己。他的个性，和与其个性并没有有机底的交涉的环境，混淆得很杂乱。所谓事业家呀，道学家呀，Politician呀，社交家呀这一流的生活，就是这个。他们将自己散漫地向外物放射。他们的个性，逐渐磨擦减少，到后来，便只是环境和个性的古怪的化合物，作为渣滓而遗留。那个性，也不成为已燃的个性和将燃的个性的连络，但瓦砾一般杂乱地摊在人生的衢路上。





○





要以自己为对象，来表现自己者，对于上述那样的生活，则感到无可忍耐的不安。他们倘不纯粹地表现出自己，便不能满足。他们虽然也因为被自己表现的要求所驱策，常有遭着诱惑，和环境作未熟的妥协的事，但无论如何，总不能安住在那境地里。他们从自己的放散，归到爱的摄取里去。被从所谓实世间拉了出来的他们，只好被激而成极端的革命家，或者被蹂躏为可怜的败残者。于是他们中的或人，就据守在留遗于实世间的他们的唯一的城堡里，即艺术里了。在这里，他们才能够寻出自己的纯粹的氛围气来。而他们的自己，便成了形象，在人们的眼前显现。爱得到报酬，艺术底创造即于是成就。





○





有一事也不做而是艺术底的人。

有并非不做而是非艺术底的人。

决定这一点，是在对于爱的觉醒与否。





○





艺术游戏说以为艺术底冲动是精力过多所致的事，这是怎样地浮薄呵。

艺术享乐说以为艺术底感兴是应该以不和实感相伴为特色的，这是怎样地悠闲呵。

我以为艺术底冲动者，是爱的过多所致的事；又以为艺术底感兴者，应该是和纯粹到从实世间的事象不能直接地得来的实感相伴的东西。

所以，我对于单从兴趣一方面，来感受艺术的态度，觉到深的侮辱和厌恶。“有趣地读过了。”“兴味深长地看了。”——遇到这样的周旋的时候，艺术家是应该不能坦然的。

也许不应当在这样的地方提起的事罢，近来，和我正在作思想上的论战的一个论者说，“我以兴味看《十字架上的基督》。但是，我并不以杀害基督的人们的行为为然。”所谓《十字架上的基督》者，是谁画的《十字架上的基督》呢。这里没有说出来。然而，如果那绘画是可以称为艺术底作品的，而观者又如那论者一样，是不以杀害基督的人们的行为为然的人，则那人从画面上，我以为总该和技巧上的兴味一同，感受到锐利的实感。论者于此，不是为浅薄的艺术论所误，那便是生来就没有感受艺术的能力的了。艺术说竟至于堕落到可以将生活上的事件和艺术远远地分离到这样，谁能不深切地觉得悲哀呢。





○





倘使如我所说，艺术乃因爱而生，则艺术者，言其究竟，那运命即必当在愈进于人类底；那运命必当在逃脱了乡土、人种、风俗之类的桎梏，于人心中成为共通的爱的端的（读入声）的表现。

我从这意思推想，即不觉得在传统主义那样的东西，于艺术上有许多期待和牵引。传统者，对于使人的爱觉醒的事，也许是有用的。然而一经觉醒的爱，却要放下传统，向前飞跑的罢。





○





我忘却了自己是将为艺术家的一人，而将艺术描写得太重，太尊了么？现在的我，还畏惮于这样的艺术的信奉者。

然而，这是因为我有所未至，所以畏惮的。艺术这事，是应该用了比我的话更重，更尊的话来讲的。只是现在的我，还当不起这样的重担。

同时，我也并不在“谦逊”这一个假面具之下，来回避责任。我觉着：我的艺术，是应当锋利地凭了我自己的话来处分的。

我将太徐徐地，——然而并不是没有强固的意志地，一直准备至今的自己的生活一反顾，即不能不被激动于只有自己知道的一种强有力的感情了。

我的前面，明知道辽远地接续着艰难很多的路。不自量度而敢于立在这路上的我，在现在，感到了发于本心的踌躇。

然而，虽然幼稚，虽然粗野，我的爱，是将我领到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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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说：爱是生艺术的胎。而且惟有爱。





（一九一七年作。译自《爱是恣意劫夺的》余录。）





卢勃克和伊里纳的后来 有岛武郎





伊孛生七十四岁的时候，作为最后的作品，披陈于世的戏曲《死人复活时》，在我们，岂不是极有深意的赠品么？

在那戏曲里，伊孛生——经伊孛生，而渐将过去的当时的艺术——是对于那使命、态度、功过，敢行着极其真挚精刻的告白的。我在那戏曲里，能够看出超绝底的伊孛生的努力，和虽然努力而终须陷入的不可医治的悒郁来。伊孛生是在永远沉默之前，对于自己结着总帐。他虽然年老，但误算的事，是没有的。也并不虚假。无论喝多少酒，总不会醉的人的阴森森的清楚，就在此。当他的周围，都中途半路收了场的时候，独有伊孛生，却凝眸看定着自己的一生。并且以不能回复的悔恨，然而以弹一个无缘之人一般的精刻，暴露着他自己的事业的缺陷。

戏曲的主角亚诺德卢勃克，在竭诚于“真实”这一节，是虽在神明之前，也自觉毫无内疚的严肃的艺术家。是很明白“为愚众及公众即‘世间’竭死力而服劳役的呆气”的艺术家。他为满足自己计，经营着一种大制作。这是称为“复活之日”的雕刻。卢勃克竟幸而得了一个名叫伊里纳的绝世的模特儿。伊里纳也知道在卢勃克，是发见了能够表现天赋之美的一切的巨匠。于是为了这穷苦无名的年青的艺术家，不但一任其意，毫无顾惜地呈献了妖艳的自己的肉体而已，还从亲近的家族朋友（得到摈斥），成了孤独。这样子，“见了没有知道，没有想到的东西，也更无吃惊的模样。当长久的死的睡眠之后，醒过来看时，则发见了和死前一般无二的自己——地上的一个处女，却高远地出现在自由平等的世界里，便被神圣的欢喜所充满了。”这惊愕的瞬间，竟成就了将这表现出来的大雕刻。伊里纳称这为卢勃克和自己之间的爱儿。由这大作，卢勃克便一跃而轰了雷名，那作品也忽然成为美术馆的贵重品了。

这作品恰要完成时，卢勃克曾经温存地握了伊里纳的手。伊里纳以几乎不能呼吸一般的期待，站在那地方。这时候，卢勃克说出来的话，是，“现在，伊里纳，我才从心里感谢你。这一件事，在我，是无价的可贵的一个插话呵。”插话——当这一句话将闻未闻之间，伊里纳便从卢勃克眼中失了踪影了。

卢勃克枉然寻觅了伊里纳的在处。而他那里，先前那样的艺术底冲动，也不再回来了。他愈加痛切地感到所谓“世评”者之类的空虚。

已近老境的卢勃克，是拥着那雷名和巨万之富，而娶妙龄的美人玛雅为妻了。但玛雅，却只住在和卢勃克难以消除的间隔中。于是那令人疑为山神似的猎人一出现，便容易地立被诱引，离开了卢勃克。

这其间，鬼一般瘦损，显着失魂似的表情的伊里纳，突然在卢勃克的面前出现了。

而他们俩，在交谈中，说着这样的事：——





伊里纳——为什么不坐的呢，亚诺德？

卢勃克——坐下来也可以么？

伊里纳——不——不会受冻的，请放心罢。而且我也还没有成了完全的冰呢。

卢勃克——（将椅子移近她桌旁）好，坐了。象先前一样，我们俩坐在一起。

伊里纳——也象先前一样……离开一点。

卢勃克——（靠近）那时候，不这样，是不行的。

伊里纳——是不行的。

卢勃克——（分明地）在彼此之间，不设距离，是不行的。

伊里纳——这是无论如何，非有不可的么，亚诺德？

卢勃克——（接续着）我说，“不和我一同走上世界去么”的时候，你可还能记起你的答话来呢？

伊里纳——我竖起三个指头，立誓说，无论到世界的边际，生命的尽头，都和你同行。而且什么事都做，来帮助你。

卢勃克——作为我的艺术的模特儿……。

伊里纳——更率直地说起来，则是全裸体……。

卢勃克——（感动）你帮助了我了。伊里纳……大胆地……高兴着……而且尽量地。

伊里纳——是的，我献了血的发焰的青春，效过劳了。

卢勃克——（感谢的表情）那是确曾这样的。

伊里纳——我跪在你的脚下，给你效劳。（将捏着的拳头伸向卢勃克的面前）但是你……你呢？……你……。

卢勃克——（抵御似的）我不记得对你做了坏事。决不，伊里纳。

伊里纳——做了。你将我心底里还未生出来的天性蹂躏了。

卢勃克——（吃惊）我……。

伊里纳——是的，你。我是决了心，从头到底，将我自己曝露在你眼前了……而你，却毫没有来碰我一碰。

……………

卢勃克——……倘是崇高的思想呢，那是，我当时以为你是决不可碰到的神圣的人物的。那时候，我也还年青。然而总有着一样迷信，以为倘一碰到你，便将你拉进了我的肉感底的思想里，我的灵魂就不干净，我所期望着的事业便难以成就了。这虽然在现在，我也还以为有几分道理……。

伊里纳——（有些轻蔑模样）艺术的工作是第一……其次，才轮到“人”呀，是不是？





而这一切，在卢勃克，是不过一个插话，便完结了。纵使这是怎样地可以贵重的插话。这时候，伊里纳的天性之丝的或一物，断绝了。恰如年青的，血的热的一个女性，临死时一定起来一样，天性之丝的或一物，是断绝了。伊里纳就从这刹那起，失了魂灵。成了Soulless了。给卢勃克，也是一样的结果。在他，作为这插话的结果，是虽然生出了在众目之中是伟大的艺术品，然而总遗留着无论如何，不可填补的空虚。借了伊里纳的话来说，便是“属于地上生活的爱——美的奇迹底的这人世的生活——不可比拟的这人世的生活——这在两人之中，都死绝了。”

但卢勃克还不吝最后的努力。要拚命拿回那寻错了的真的力量来。于是催促着伊里纳，到高山的顶上去搜索。

迎接他们的，然而却不是真的力，不过是雪崩。在寻到魂灵之前，他们便不能不坠到千仞的谷底，远的死地里去了。

伊孛生写了这戏曲之后，是永久地沉默了。我可以说，这样峻烈的，严厉的，悲伤的告白，我从来没有听到过。

经由了严正的竭诚于自然主义的人伊孛生，自然主义是发了这伤心的叫喊。倘使从别人听到了这叫喊，我也许会从中看出老年人的不得已而敢行的蒙混，觉得不愉快的罢。或者，那指为“不彻底的先驱者”的侮蔑，终于不能洗去，也说不定的。但从伊孛生听到这话，而记起了那低着傲岸不屈的巨头，凝思着时代的步调的速率的这诚实的老艺术家的晚年来，心里便不得不充满了深的哀愁和同情了。

无论怎样，总是尽力战斗，要站在阵头的勇猛的战士呵。在现在，平安地睡觉罢。你的事业，是伟大的事业。你将虽然负着重伤，而到死为止，总想站起身来的雄狮似的勇猛的生涯，示给我们了。你这样已经就可以。就是这，已经是不可以言语形容的象样了。

然而卢勃克和伊里纳，却还是一个活着的问题，在我们这里遗留着。卢勃克对于伊里纳，在做艺术家之前，必须先是“人”么？卢勃克对于伊里纳，当进向属于地上生活的爱的时候，其间可能生出艺术来呢？应当怎样，进向那爱的呢？伊孛生竟谦虚地将解释这可怕的谜的荣誉，托付我们，而自己却毫无眷恋地沉默了。

将来的艺术，必须在最正当地解释这谜者之上繁荣。能够成就伊孛生之所不能者，必须是伊孛生以上的人。要建筑于自然主义所成就的总和之上者，必须有自然主义以上的力。

我只知道这一点事实。但站在这伟大者之前，惟有惶恐而已。





（一九一九年作。译自《小小的灯》。）





伊孛生的工作态度 有岛武郎





这不过是我的一个推测。得当与否，自然连我自己也不能保证的。从去年之秋到今年之春，我在同志社大学，演讲关于伊孛生的感想之际，我有了下文那样的发见，一面吃惊，一面反省自己，颇以自己的工作态度为愧了。就将这在这里记下。



一八七九年，伊孛生五十一岁的时候，写了《傀儡家庭》。可以说，写了《青年结社》和《社会柱石》，才始略略发见了关于自己的表现法的方向的他，在《傀儡家庭》，遂开拓了独特的艺术境。伊孛生的未来，由这一篇著作，牢牢地立了基础了。是“牵丝傀儡的丝，不复惹眼了的最初的伊孛生的戏曲。”这著作，在读者界发生莫大的反响，于戏剧界有重大的贡献，是无须说得的，但同时四面八方，蜂起了对于作者的憎恶和酷评的情形，则在伊孛生的生涯中，实在是未曾有。虚无主义者，神圣的家庭的破坏者，对于人情的低能者，这些骂詈，如十字火，都蝟集于伊孛生的身边。

伊孛生也不能平心静气。一个良心底的作家，这作家以十分的自信和好意，做了作品之际，却从社会所称为有识者的人们，掷来了那么不懂事，无同情的反响，则不能默尔而息，也正是当然的。





“世间有两种的精神底方向，即两种的良心。一种是男性的，而又其一，则是和男性的全然异质的女性的良心。这两种良心，相互之间没有理解。在实际生活上，女性所受的判断，始终是依着男性的法则。仿佛她全非女性，而是男性似的。

“女子在现今的社会中，在全然男性化了的现今的社会中，她不能是她自己。现今的社会的法则，是男性编造出来的，在这法律制度之下，女性的行动，都只从男性底见地批判。

“她敢于假造汇票，并且还觉得得意。为什么呢，因为她是为要救丈夫的性命，凭爱情而做的。但那丈夫，却患了庸俗的名誉心，成为法律的一伙，观察问题，只从男性底的视角。

“精神底纷乱。被对于主权的信念所压倒，所淆惑，她竟至于将对于道德底权威的信念，和对于育儿的能力的自信失掉了。”





这是伊孛生起草这篇剧本之际，记在草稿的劈头的文字。但他的这美的衷心，不但被蔑视，且将被污秽了。要以艺术家模样来自白的伊孛生，对于攻击，并不作大举的辩解和诘难，却在两年后所印行的《群鬼》中，提示了对于攻击的反证。《群鬼》是为了做《傀儡家庭》的反证而作的这一个事实，在伊孛生的评论者里，指出了的人们也很多。在这剧本上，他将一个坚忍的女人，放在女性全然不被理解，惟有作为看护妇，柔顺地，驯良地，缄默地，来擦拭男性的自由的，任意的，或是放恣的生活所得的结果的创伤，这才有用的境地里。她将一切内心的要求，都锁在习俗底的义务的樊笼里，竭力要为妻，是丈夫的最上的扶持者，为母，是一人的无上的同路人。然而不象诺拉，将应该破坏的破坏，却一意忍耐的她，到最后，竟必须刈取怎样的收获呢？

诺威的读书界，对于这剧本，表示了《傀儡家庭》以上的敌意。斯坎第那维亚的所有剧场，都拒绝这戏的公演。一万本的初版，是到十二年后，这才出了再版的。

“我知道对于《群鬼》的激昂，是象要发生的。但不想因为象要发生，便有所斟酌。这是卑劣的事。”他这样写给他的朋友。而对于故国的人们的知力之愚劣，迟钝，也很绝望，曾说道，“我国里不要诗，”竟至于连艺术底活动，也想放下了。

从这时候起，伊孛生尤其是对于所谓多数者，开始怀了疑。而伊孛生自己的地位，据他本国的人们的评定，是为上流社会所不容，也为民众所不喜的。一八一二年他给勃兰兑斯的信中，曾用了刻露的苦楚，写道，“无论怎样，我总不能加入有着多数的党派那一面去。毕伦存（Bjoernson）说，‘多数常是对的。’……但我却相反，不能不说，少数常是对的。”

伊孛生的这心绪，送给了他一篇剧本的主题。一八八二年春，他写给书肆海盖勒（Hegel）的信中，有云，“这回大约要做出色地平和的剧本了，使政治家，富人，以及他们的太太们都可以安心来看的。”但这要看作安慰书店的话，所以慰他们因为《群鬼》而感到的买卖上的不安，却也未尝不可。

诚然，这年所写的剧本《国民之敌》，以伊孛生的作品而论，是放宽缰绳，加以压抑的，但伊孛生极内部的血性，却照样地奔迸着，给人以非常明亮之感；而潜伏在这明亮中的义愤，大约又是谁都看得出的，真理者，惟在和功利底的结果联结起来的时候，才被公认为真理。否则便看作危险的厌物，从资本家，从中产阶级，从民众本身，都来加以践踏，凌虐。发见真理者，惟在成为孤独，爱护真理的时候，是为最强。伊孛生总结了自己的苦楚的结果，这样地疾叫。

然而伊孛生一归镇静，又不得不用讥刺的眼睛，来看因愤张而叫喊的自己的态度了。自己内省之激，越乎常轨的他，一定于自己的叫喊之象Don Quixote式，觉得很不快的。于是又回到他照例的无论何事，无不压抑又压抑，如坐针毡的态度去了。

一八八四年，他五十六岁时，作《野鸭》。这时他逗留罗马，但开始了每日一到定时，便到一定的咖啡店，坐在一定的地方，用报纸遮了自己的脸，来凝视映在旁边镜子里的来客的模样。这事是有名的。他那时是怎样的心情呢，我略略可以想象出。在眉间，是蹙起一种厌人底的皱，在陷下的眼睛和紧闭的嘴唇里，是潜藏着冷冷的意欲底嘲讽之色的罢。这一定是，并非对于不相干的别个，倒是对于自己，和想和自己有些关系，来相接近的人们。

在《野鸭》的格莱该尔（Gregers）这青年上，伊孛生毫不宽容地，谑画底地将自己表现了。格莱该尔从幼小时候起，就是伊孛生所谓病底良心（Sickly conscience）的所有者。是连豪爽的人所不屑一顾的琐事，也要苦心焦虑，非声明真相不可的性质的男人。而最要紧的自己本身，却归根结蒂，什么可做的事都没有。只要是别人的事，便无论空隙角落，都塞进鼻子去，嗅出虚伪来。而将这暴露在明亮之下，便觉得是成就了天职。于是他将惟一的幼时朋友的家庭弄得支离灭裂，使一个天使一般满怀好意的纯洁的少女，无端枉死了。

在彻底地看去，裸露的真实之上，则地上的生活，虽刹那之间也不得是可能的。须在被了叫作“爱”的衣裳的无害的小小的虚伪之上，而凡俗的生活，才能够最上地成立。这是只要略有生活经验的人，谁都可以觉得的普通的事实，而格莱该尔却自以为英雄，末后是因了利己底的行动，要将这从头到底破坏，又自以为了不得。多么孩子气的自己肯定呵！多么不值钱的真理探究呵！

世人往往评这剧本为极端阴惨的悲剧，但在我，却觉得只是夹杂着许多嘲笑底的要素的喜剧似的。那看去好象真理探究的勇士一般的主人公格莱该尔，虽然已到深尝了自己的失败，不得不因屈辱而掩面的穷地，也还是不悟以真理的勇者自命的痴愚无计的自负，仍然显着得意的神情。伊孛生的对于自己本身的苦痛的反刍，几乎到了呼吸艰难一般的极度。在这戏剧里，伊孛生是从《国民之敌》的堂皇的自己肯定，一跃而退，来试行阴郁的自己嘲笑了。那对照，实在是很明显的。

但既经捞在手里的自己省察的缰索，伊孛生还是不肯放松的。正如他想定了和《傀儡家庭》不同的局面，写了《群鬼》一般，在一八八六所出的《罗斯美尔斯呵伦》（Rosmersholm）里，便嵌上一个和《国民之敌》的医生斯托克曼（Stockmann）全不相同的典型的人物去。这是牧师罗斯美尔。自然，斯托克曼和罗斯美尔，也并非没有或种共通之点的。如那性格的极其真挚之点，极其诚实之点，有着或种勇气之点，都是。然而和斯托克曼的起身贫贱，是科学者，因而也是真理的追求者，有着实行力的现实主义者相反，罗斯美尔，生于名门，是神学者，所以是道德的追求者，有着瞑想底倾向的殉情主义者，这就都是叙述着分明的差异的。伊孛生虽然很小心，要自己不如此，但原已很被种下了罗斯美尔所有的那样的性格。他幼小时虽经赤贫的锻炼，但家是那地方惟一的名门。他虽是将自然主义引入戏曲中去的先驱者，但在他性格的根柢里，习性底地，是有对于习性底的道德的憧憬执着的。而他是瞑想底的，因此不能舍去一种殉情底的分子的事，也有类似罗斯美尔之处。所以斯托克曼是他所自愿如此的模样，而罗斯美尔则他虽然要趋避，却是他的真正的写真。他不幸，是具有看穿这可悲的一身的矛盾的勇气的。他不得不用了新的苦痛，来收画自己的肖像。

罗斯美尔也象斯托克曼一样，被放在从虚伪蹶起，而必须拥护真理的局面上。是真挚的他的性格，要求他这样的。而迫害也象在斯托克曼之际一样，从少数者和多数者这两面来袭。在《国民之敌》里，给斯托克曼以勇气的好朋友荷斯泰（Horster）在《罗斯美尔斯呵伦》里，是成了使罗斯美尔沮丧的旧师勃连兑勒（Brendel）而出现了。罗斯美尔看见勃连兑勒以成为新人立身，但不久又不得不目送他沙塔的倒塌一般的失其存在的模样。过去（以白色马来表现的）始终威胁着罗斯美尔。曾为真理的光明所振起的他，也陷在不能不一步一步，且战且退的败阵里了。当这时候，丛集在那周围的敌人的严冷苛酷的态度，在这剧本里描写得尤其有力。斯托克曼是在败残之中，还不忘打开一条血路，借教育儿女，以筑卷土重来的地盘，使从一败涂地之处蹶起，来继自己之志的，但罗斯美尔却一直退到消极底的顶点，要在那里寻凄惨的死所。他虽在最后的瞬息间，也还是总不信自己一身，必待由事实来证明了Rebecca对他的爱情之后，这才总算相信了自己的力量。而利己主义者似的斯托克曼，结局是实际的爱人主义者，虽自己也信为利他主义者的罗斯美尔，到底不过是高蹈底的利己主义者的事实，就不幸而不能不证实了。

伊孛生在这戏剧里，竭力鞭挞自己，并将世间的人们，怎样地用了一切不愉快的暗色，来涂抹掉他的好意，一同戟指叫着“看这无力无耻的叛徒的本相罢！”而笑骂的情形，痛烈地加以描写。在相对峙的敌手之间，是掘开着难于填塞的鸿沟的。而两面虽都有太多的缺陷，却还是互相诬蔑着。

伊孛生在以上五篇的戏剧里，宛如一个大的摆的摆动一般，从这一极到那一极，画着大弧，摆动了那性格的内部。因为《傀儡家庭》世人所加于伊孛生的创伤，使他发了这样痛苦的大叫。然而，谁都可以觉察，摆的摆动法，越到后来的作品，便越加短小起来。《傀儡家庭》，和《群鬼》之间的摆的距离，较之在《国民之敌》和《野鸭》之间的为短了。《罗斯美尔斯呵伦》上所看见的个性和环境的葛藤，则在第六篇戏剧《海的女人》中，将要完全消失。那摆，在《海的女人》，要回到静止状态去了。

一八八八年，伊孛生六十岁时所发表了的《海的女人》，这才可以说是伊孛生一切著作中最为阳气的作品。好象伊孛生在这剧本，以好意向民众伸着温和的手似的。说，“我毫不宽假，省察了自己，鞭挞了自己。这是正如你们所目睹的。我也毫不宽假，解剖了你们。但这在为艺术家的我，是不得不然的事。你们是确是显着那么样子的。你们的脸虽然要对此提出不平，但你们的心却以我所做的事为然的罢。再不要互相欺蒙了。我在这里写了一篇剧本。这说明着你们应该怎样地容纳一个艺术家，一个艺术家怎样地才能够为你们效力。但愿能明白我的诉说。而你们对我，也伸出平和的握手的手来罢。”

在《罗斯美尔斯呵伦》里，将该是用以创造革新那人生内容的创造底能力，怎样地被害于既定道德的桎梏，而创造底能力一死灭，道德本身也便退缩的事，描写显示了。在《海的女人》，则将创造底能力因既定道德的宽容，怎样正当地沁进生活的境界里去，即在那里成为生活的新的力，而发生效用的事情，伊孛生加以描写。

蔼里达（Ellida）者，是将对于以海为象征的无道德而有大威力的世界的憧憬，怀在白丝似的处女时代的胸中的女性。身虽为狭隘寂寞的家庭生活所拘囚，不得不在那里遵从豫定的惯例，但宛如被海涛推上沙滩的人鱼一般，永是忘不掉充满着自由之力的海。她也曾屡次竭尽了所有的意力，要顺从定规的运命，但还是动辄因了比自己的意志更大的意志，被牵引到素不知道的神奇的世界去。蔼里达的丈夫——这并非象《罗斯美尔斯呵伦》中的校长克罗勒（Kroll）似的死道学者——因此逼成极度的烦闷，两个女儿对于这继母，也不能不是冷淡的异乡人了。蔼里达所住的避暑地，来了最后的船，这一去，在夏日将徒然联到寂寞的秋的瞬息间，可怕的大试炼，就降临于这一家的上面。从海洋来的男人，以不可避的意力，要带Ellida到海上去。蔼里达虽然想尽所有的力量，来逃出这男人的手中，然而一切力，要留住她，却都不够强大。于是蔼里达的丈夫到了最后的毅然的决心了。事已至此，惟有抛弃丈夫的特权。惟有给蔼里达以绝对的自由。他这样地想了。





Ellida——你要拉住我在这里。你有着这权力，你要应用的罢。然而我的心的我的思想的全部——难于避免的憧憬和盼望，你却缚不住这些的。我的心，这我，羡慕着构造出来的不可知的世界，烦闷着。你即使要来妨碍这个，也不中用的！

Vangel——（很悲哀）这是我明白的，Ellida!你正在一步一步，从我这里滑开去了。对于绝大的无限——不测的世界——的你的憧憬，照这样下去，似乎竟会使你发疯。

Ellida——哦，是的，是的。我确是这样想。就象有什么漆黑而无声的翅子，在我头上逼来似的。

Vangel——不能一任它到那样的结局。没有救你的路——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所以——所以，我就当场断绝我们先前的关系罢。好，现在，你用了十分完全的自由，决定你自己要走的路就是了。

…………………

Ellida ——惟现在，我回到你这里来了。惟现在，我才能。因为我能够自由地到你这里去了呀。由我自己的自由的意志，并且是我自己的责任。





在最后的瞬间，先前威胁他们的运命，倏然一变了。蔼里达全然从海的诱惑得了解放，同时又以海的自由和人的责任，为那丈夫的真的妻，两个女儿的真的母了。豪华的浴客们，象抢夏似的上了船，离开这避暑地以后，要来的虽然是寂寞的秋和冰封海峡的冬，但在这里，虽在积雪之中，也将快乐地，强有力地，来度温暖的人间的生活。

伊孛生是由蔼里达，作为人世的一个战士，在申诉于民众的。试将那傲岸的诗人，先从自己伸出和睦之手来的心情，加以体贴，不能不令人觉到一种凄清。在这里，可以窥见他的悲凉的心情和出众的伟大。

以上自然不过是我的推测，但倘有好事的读者，自己试将这六篇陆续发表的剧本，读起来看，也许是一种有趣的事罢。从《傀儡家庭》到《海的女人》这六个剧本，从我看去，是一部以伊孛生为主角的六幕的大剧诗。伊孛生将五十一至六十岁之间，即人生最要紧的工作的盛年，在一个题材之下，辛苦过去了。那奋然面向着这一端，而挣扎至十年之久的伊孛生的工作态度，我实在为之惊叹。我想，对于自己和工作，必须有那样的认真和固执，这才能够成就伊孛生一般的工作的。在他的绝大的工作之前，如我者，是怎样地渺小的侏儒呵。





（一九二○年七月作。译自《小小的灯》。）





关于艺术的感想 有岛武郎





○





我想，以表现派、未来派、立体派这些形式而出现的艺术上的运动，是可以从各种意义设想的。关于这些，且一述我的感想。





○





曰未来派，曰立体派，曰表现派，其间各有主张；倘要仔细地讲，则不妨说，甚至于还有不能一概而论的冲突点在。但是，倘使说，这些各流派，都不满于先前的艺术的立脚点，于是以建立新的出发点的抱负，崛然而起，在这一点却相一致，那是很可以的。

然则所谓先前的艺术的立脚点，是怎样的呢？一言以蔽之，可以用印象主义来表明。若问什么是印象主义，则可以说，就是曾将一大变化给与近代的思想样式的那科学底精神，直到艺术界的延长。所谓科学底精神者，即以实证底轨范的设定，来替代空想底轨范的设定的事。换了话说，是打破了前代的理想主义底的考察法，采用现实主义底的考察法。再换了话说，则为成就了论理法的首尾颠倒。在前代，是先行建立起一种抽象底前提，从这里生出论理过程，而那结论则作为轨范，作用于人间生活的现状的。但至近代，却和这完全相反，论理先从现在的人间生活的实状出发，于是生出轨范，作为归纳底结论。这样的内部生活的变化，在实生活的上面，在思想生活的上面，都成了重大的影响，是无疑的。

这怎样地影响了呢？这是就如谁都说过一样：前代的神——人力以上的一种不可思议的实在或力——归于灭亡，而支配人生的人间底的轨范，揭示出来了。人已不由人间以上之力，换一句话，即在人间只能看作偶然或超自然之力所支配，而为一见虽若偶然，但在彻底的考察之下，却是自然，是必然的力所支配了。就是奇迹匿了影，而原因结果的理法，则作为不可去掉的实在，临于人间之上了。在这里，早没有恐怖和信仰和祈念，而谛观和推理和方法得了胜。人们先前有怀着自然外的不可思议之力，不知何时将降临于他们之上的恐怖的必要，今则已经释放；先前有对于这样的威力，应该无条件底地，盲目底地服从的要求，今则已从心中弃却；于是也就从一心祈愿，以侥幸自己的运命的冲动独立了。但对于人神都无可如何的自然律，却生了一种谛观，以为应该决心拚出自己，一任这力的支使；然而推理底地，深解了这自然律，使自己和这相适应的手段和方法，也讲究起来了。这便是科学底精神。

这确是人间生活史的一个大飞跃。因为人们将自从所谓野蛮蒙昧时代以来，携带下来的无谓的一种迷信，根本底地破坏了。前代的人，假定为自然的背后有着或一种存在，凭了他们的空相和经验的不公平的取舍，将可以证明这假定的材料，搜集堆积起来。当此之际，现代人却不探望自然的背后，而即凝视着自然这东西了。这在人类，确乎是一个勇毅的回旋运动。

这大的变化，即被艺术家的本能和直观所摄取，而成了自然主义。从理想主义（即超自然主义）而成为自然主义了。除了直视自然的诸相之外，却并无导人间的运命于安固之道。纵令不能导于安固，而除了就在这样的态度上之外，也没有别的法。于是自然主义的艺术观，自己给自己以结论。先将自然的当体，照样地看取罢，这是艺术家的态度。所谓照样地看取自然的当体者，也就是将自然给与人间的印象，照样地表现出来。在这意义上，即也可以说，自然主义和印象主义，是异语同意的。

但印象主义在本身里，就有破绽的萌芽。就是，为这主义的容体的那自然，一看虽然似乎和人间相对峙，有着不变之相，而其实却不过就是人间的投影。正如谁都知道，并非神造人，而是人造了神一样，也并非自然将印象给与人间，乃是人从自然割取了印象。可以说，人心之复杂而难于看透，是在自然之复杂而难于看透以上的。其实，人并非和自然相对峙。人与自然，是在不离无二的状态中。人割取了自然的一片，而跨在这上面；在这里面看见自己；只在这里面是自己。这之外，更没有所谓人。那人割取那一片，这人割取这一片。所以人类全体共通的自然的印象这东西，其实是无论那里都不存在的，这也如前代人的超越底实在一般，不过是一个概念。凡概念，一到悟出这是概念的时候，便决不能做艺术的对象了。于是现代人便陷在不得不另寻并非概念的艺术对象的破绽里。

现代人所寻作这对象的，是在自然中看见人自己；是将自然，也就是自己这一个当体表现出来。艺术家可以摆在眼前，眺望着的对象（无论这是神或是自然，）却没有。倘可以强名之为对象，则只有也就是自然的艺术家自己；只有自己解剖。然而自己解剖自己时候的态度，要用医生解剖病体似的样子，是不行的。倘自己要使自己离开自己，则就在这瞬间，自己便即灭亡，只剩下称为自然的一个概念。这样的态度，不过是印象主义的重演。因此，艺术家要说出自己的印象时，只好并不解剖自己，而仅是表现。即凭着自己而生的自己照式照样，便是艺术。假如看得“自然者，如此使人发笑”的是印象主义，则“自然如此笑着”的事，便是正在寻求的艺术主义，也就是正在寻求的艺术，俱不外乎表现。虽在印象主义的艺术上，倘无表现，艺术固然是不成立的。但这表现，不过是为要给与印象起见的一种手段，一个象征。而在表现主义的艺术，则除表现之外，什么也没有。就是这表现一味，成为艺术的。

懂得这立脚点，则称为未来派、立体派、表现派之类的立脚点，也就该可以懂得了。并不敢说：未来派的艺术，是和印象艺术逆行的。而且还主张：继承着印象主义旺盛时所将成就的事实，使那进境更加彻底。然而印象派的艺术，不但竭力反对“作为被现实的一部所拘的奴隶，不达于纯化之境，不能离开有限的客观性，只得做着翻译的勾当，”将色彩的解剖，推广到形体的解剖而已，并且成就了色彩和形态的内部底统合，又在将心热的燃烧，表现于作品全体之处，看见了使命。一到立体派，则主张着和所谓印象派艺术根本底地不能相容的事，大呼道：化学家以为相同的一杯蒲陶酒，而在爱酒者的舌上，却觉得是种种味道不同的蒲陶酒，这怎么否认呢？所痛斥的，是：出于科学底精神，概念底地规定了的可诅咒的空间和色彩的观念，不过徒然表示事物的现象。所力说的，是：事物的本质，只有仗着全然抛掉了那些概念，只凭主观的色彩和空间的端的的表现，才能实现出来。未来派是以流动为表现的神髓的，立体派是以本质为表现的神髓的，这虽是不同之处，但两派都是反抗近代的科学底精神，竭力要凭了主观的深刻的彻底，端的地捉住事物的生命，却互有相符合的共通点的。至于表现派之最强有力地代表着上述的倾向，则在这里已经无劳絮说。这些流派，正如名称所表示的一样，是不再想由外部底的印象，给事物以生命，而要就从生命本身出来的直接的表现的。

谁都容易明白，这些所有流派的趋向，是个性对于先前一切轨范的叛逆。是久被看作现象的一分子的个性，作为独立的存在，发表主张，以为可以俨存于一个有机底的统合之中的喊声。是对于君临着个性的轨范，个性反而想去君临它的叛逆。

这伟大的现代的精神底运动，要达到怎样的发达，收得怎样的成就，赢得怎样的功绩，是谁也不知道。然而，至少，那根柢之深，并不如人们在当初所设想似的浮浅，则我是信而不疑的。为什么呢？因为我相信出现于艺术界的如上的现象，不会仅止于艺术界的缘故。科学本身——酝酿了科学底精神的科学本身，就已经为这倾向所动了。哲学已为这倾向所动。国家和个人的关系，已为这倾向所动。传统和生活的关系，已为这倾向所动。原理的相对性，即此。现象的流动观，即此。无政府底倾向，即此。虚无底倾向，即此。将这些倾向，当作仅是一时底的偶然的现象者，在我看来，是对于现代人所怀抱的憧憬和苦恼，太打了浅薄的误算了。





○





表现主义的勃兴，我以为又可以从别一面来观察的。这就是看作暗示着可以萌生于新兴阶级（我用这一句话，来指那称为所谓第四阶级者）中的艺术。

人们仿佛愁着新兴阶级一勃兴，艺术便要同时破产似的。我却以为这是愚蠢的杞忧。愁着这样事情的人，一定是对于艺术这句话，懂得很肤浅的。将艺术这一句话，我所想的，是在更其本质底的意味上。依我想，则凡是有人之处，就有艺术。所以无论怎样的人，形成着生活的基调——只要那人并非几乎失了生命力的人——那地方一定不会没有与其人相称的艺术，和生活一同生出来的。

如果我的臆测，算作没有错，则表现主义的艺术，在竭力要和历来的艺术相乖离的一点上，和现代的支配阶级的生活，是悬隔了的艺术。生出这样艺术来的艺术家本身，也许并非故意的罢，然而总显得在不知不识之间，对于将来的时代，做着一种准备。有如上述一样，他们是深信着惟有对于先前的艺术的一切约束，从各节竭力解放了自己，这才可以玉成自己的，而在实际上，也有了这样的结果。他们要从向来没有用过的视角，来看事物。这样的视角，是谁曾有过的视角呢？这是明明白白，希腊人未曾有，罗马人未曾有，基督教徒未曾有，中世的诸侯和骑士未曾有，近世的王侯和贵族未曾有，现代的资本家和Dilettant（游玩艺术的人）也未曾有。那些人们，已经各有各自的艺术了，也都在我们的眼前，但无论拿那一个来看，都不是和表现派艺术相等的东西。表现派的艺术，在这些人们，恐怕是异邦的所产罢。

那么，表现主义是在那里生着他的存在的根的呢？在我，是除了豫想为新兴的第四阶级之外，再寻不出别的处所。将表现主义，看作新兴阶级就要产出的艺术的先驱的时候，我觉得这便含着种种深的意义，进逼而来了。这里有着新的力，有着新的感觉，有着新的方向，这些在将来要怎样地发达，成就怎样的工作，不能不说是值得注意的。

但我还要进一步。现在所有的表现主义的艺术，将来果可以成为世界底的艺术的基础么？究竟怎样呢？一到这里，我可不能不有些怀疑了。在我，则对于现在的表现主义，正有仿佛对于学说宣传时代的社会主义之感。虽说，从乌托邦底的社会主义，到了哲学底的，终于成为科学底的社会主义了，然而作为学说的社会主义，总不能就是第四阶级本身的社会主义（希参看《宣言一篇》）。虽说，这主义怎样地成为科学底了，然而在真的第四阶级的人们，恐怕还不过全然是一个乌托邦罢。这无非是一种对于新兴阶级的仅是摸索的尝试。和这一样，我们的表现主义，也就是在并非第四阶级的园圃中，人工底地造成的一株庭树。至少，从我看来，是这样的。克鲁巴金和马克斯的学说，在第四阶级——有时还可以有害——有所暗示的事，也许是有的罢，但真的第四阶级的生活，却并不顾及这样的东西，慢虽然慢，正向着该去的地方走。表现主义的艺术也一样，一到或一处，我恐怕会因了样子完全不同的艺术的出现，而遇到逆袭的。不能作伪的是人的心。非其人，是不会生出其人的东西来的。





（一九二一年作。译自《艺术与生活》。）





宣言一篇 有岛武郎





最近，在日本，作为思想和实生活相融合，由此而生的现象——这现象，是总在纯粹的形态上，送了人间生活的统一来的——，所最可注意者，是社会问题的作为问题或作为解决的运动，要离了所谓学者或思想家之手，移到劳动者本身的手里去了。我这里之所谓劳动者，是指那在社会问题中，最占重要位置的劳动问题的对象，即称为第四阶级的人们；是指第四阶级之中，特是生活于都会里的人们。

假使我的所想没有错，则上文所说似的意思的劳动者，是一向将支配自己们的一种特权，许给学者或思想家了。以为学者或思想家的学说或思想，是领导劳动者的运命，往向上底方向去的，说起来，就是怀着迷信。而骤然一看，这也确乎见得这样。为什么呢？因为当实行之前，不能不斗辩论的时候，劳动者是极拙于措辞说话的。他们无法可想，于是在不知不觉中，只好委托了代辩者。不仅是无法可想而已，他们还至于相信这委托的事，乃是最上无二的方法了，学者和思想家，虽然也从自以为劳动者的先觉或导师的矜夸的无内容的态度里，觉醒了一些，到了不过是一个代辩者的自觉，但还怀着劳动问题的根柢底解决，当成就于自己们之手的觉悟。劳动者们是受着这觉悟的一种魔术底暗示的。然而，由这迷信的解放，目下是仿佛见得向着成就之路了。

劳动者们，已经开始明白了人间的生活的改造，除却用那生根在生活里的实行之外，没有别的法。他们开始觉得，这生活，这实行，在学者和思想家那里是全然缺少的，只在问题和解决的当体的自己们这里，才有。他们开始觉得，只有自己们的现在目前的生活这东西，要说是唯一的思想也可以，要说是唯一的力量也可以。于是思想深的劳动者，便要打破向来的习惯，不愿意将自己们的运命，委托于过着和自己们的生活不同的生活，而对于自己们的身上，却来说些这个那个的人们的手里了。凡所谓社会运动家，社会学者之所活动之处，他们是睁着猜疑之眼。纵使并不显然，但在心的深处，这样的态度却在发动。那发动的模样，还很幽微。所以世人一般不消说，便是早应该首先觉到这事实的学者和思想家们自己，也似乎没有留心到。然而如果没有留心到，那就不能不说，这是大大的误谬。即使那发动的模样还很幽微，然而劳动者已经开始在向着这方向动弹，则在日本，是较之最近勃发了的无论怎样的事实，都要更加重大的事实。为什么呢？这自然是因为应该发生的事，开始发生了。因为无论用怎样的诡辩也不能否认的事实的进行，开始在走它该走的路线了。国家的权威，学问的威光，都不能阻止的罢。即使向来的生活样式，将因了这事实而陷于非常的混乱，虽说要这样，但当然应该出现而现出来了的这事实，却早已不能按熄了罢。

曾在和河上肇氏第一次见面时（以下所叙的话，是个人底的，所以在这里公表出来，也许未免于失当，但在这里，姑且不管通常的礼仪），记得他的谈吐中，有着这样意思的话：“我对于在现代，和什么哲学呀，艺术呀有着关系的人，尤其是以哲学家呀，艺术家呀自命，还至于以为荣耀的人，不能不觉得可鄙。他们是不知道现代是怎样的时代的。假使知道，却还沉酣于哲学和艺术中，则他们是被现代所剩下来的，属于过去的无能者。如果他们说：‘因为我们什么也不会做，所以弄着哲学和艺术的。请在不碍事的处所，给我们在着罢。’那么，也未必一定不准。倘使他们以十分的自觉和自信，主张着和哲学呀艺术呀相连带，则他们简直是全不知道自己的立脚地的。”我在那时，还不能服服帖帖地承受他的话，就用这样的意思的话回答他：“如果哲学家或艺术家，是属于过去的低能者，则并不过着劳动者生活的学者思想家，也一样的。要而言之，这不过是五十步和百步之差罢了。”对于这我的话，河上氏说：“那是不错的。所以我也不敢以为当作社会问题研究者，是最上的生活。我也是一面对着人请求原谅，一面做着自己的工作的。……我对于艺术，原有着很深的爱好。有时竟至于想，倘使做起艺术上的工作来，在自己，一定是愉快的罢。然而自己的内部底要求，却使我走了不同的路了。”必要的两人的会话的大体，就是这样，大抵罄尽于此了。但此后又看见河上氏的时候，他笑着对我说：“有人批评我，以为是烘着火炉发议论的人，确乎很不错的。你也是烘着火炉发议论的人罢。”我也全然首肯了这话。在河上氏，当这会话的时候，已经抱着和我两样的意见的罢，但那时的我的意见，却和我目下的意见颇为不同。假使河上氏现在说出那样的话来，我大概还是首肯的，然而这首肯，是在别一种的意义上。假使是现在，对于河上氏的话，我便这样地解释：“河上氏和我，虽有程度之差，但同是生活在和第四阶级全然不同的圈子里的人这一节，是完全一样的。河上氏如此，我也一样，而更不能和第四阶级有什么接触点。如果我自以为对于第四阶级的人们，能够给与一些暗示，这是我的谬见；如果第四阶级的人们，觉得从我的话，受了一些影响，这是第四阶级的人们的误算。全由第四阶级者以外的生活和思想所长养的我们，要而言之，是只能对于第四阶级以外的人们有关系的。岂但是烘着火炉发议论而已呢。乃是全然没有发什么议论。”

我自己之流，是不足数的。假如一想克鲁巴金似的特出的人的言论，也这样。即使克鲁巴金的所说，对于劳动者的觉醒和第四阶级的世界底勃兴，有着怎样的力量罢，但克鲁巴金既不是劳动者，则他要使劳动者生活，将劳动者考索，使劳动者动作，是不能够的。好象是他所给与于第四阶级者，也不过是第四阶级的并非给与，原来就有的东西。总有一个时候，第四阶级要将这发挥出来的。如果在未熟之中，却由克鲁巴金发挥了，则也许这倒是不好的结果。因为第四阶级的人们，是即使没有克鲁巴金，也总有一个时候，要向着该去的处所前进的。而且这样的前进，却更坚实，更自然。劳动者们，是便是克鲁巴金、马克斯似的思想家，也并非看作必要的。也许没有他们，倒可以较为完全地发挥他们的独自性和本能力。

那以，譬如克鲁巴金、马克斯们的主要的功绩，究竟在那里呢？说起来，据我之所信，则在对于克鲁巴金所属（克鲁巴金自己，也许不愿意如此罢，但以他的诞生的必然，不得不属）的第四阶级以外的阶级者，给与了一种觉悟和观念。马克斯的《资本论》，也一样的。劳动者和《资本论》之间，有什么关系呢？为思想家的马克斯的功绩，最显著者，是在使也如马克斯似的，在资本王国所建设的大学里卒了业的阶级的人们，加以玩味，而对于自己们的立脚点，闭了觉悟的眼。至于第四阶级，是无论这些东西的存在与否，总要进向前进之处的。

此后，第四阶级者或将均沾资本王国的余庆，劳动者将懂得克鲁巴金、马克斯及其他的深奥的生活原理，也说不定的。而且要由此成就一个革命，也说不定的。然而倘使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便不能不疑心到那革命的本质上去。法国的革命，虽然说是为民众的革命而勃发的，但只因为是和卢梭、服尔德辈的思想有缘而起的革命，所以那结果，依然归于第三阶级者的利益，真的民众即第四阶级，却直到今日，仍被剩下在先前的状态上了。看现在的俄国的状态，觉得也有这缺憾似的。

他们虽说是以民众为基础，起了最后的革命，但俄国民众的大多数的农民，却被从这恩惠除开，或者对于这恩惠是风马牛，据报告所说，且甚至于竟有怀着敌意的。因了并非真的第四阶级所发的思想或动机，而成功了的改造运动，也只好走到当初的目的以外的处所，便停止起来罢。和这一样，即使为现在的思想家和学者的所刺激，发生了一种运动，而使这运动发生的人，即使自己以为是属于第四阶级者，然在实际，则这人，恐怕也不过是第四阶级和现在的支配阶级的私生儿罢了。

总而言之，第四阶级已将自己来思想，来动作这一种现象，是对于思想家和学者，提出着可以熟虑的一个大大的问题。于此不加深究，而漫以指导者、启发者、煽动家、头领自居的人们，总有些难免置身于可笑的处所。第四阶级已经将那来自别阶级的怜悯、同情、好意，开始发还了。拒却，或促进这样的态度，是全系于第四阶级本身的意志的。

我是在第四阶级以外的阶级里出世，生长，受教育的。所以对于第四阶级，我是无缘的众生之一人。因为我绝对地不能成为新兴阶级者，所以也并不想请给我做。为第四阶级辩解，立论，运动之类那样的蠢极的虚伪，也做不出来。即使我此后的生活怎样变化，而我终于确是先前的支配阶级者之所产，则恐怕无异于黑人种虽用肥皂怎样地洗拭，也还是不失其为黑人种一样的罢。因此，我的工作，大概也只好始终做着诉于第四阶级以外的人们的工作。世间正在主张着劳动文艺。又有加以辩护，鼓吹的评论家。他们用了第四阶级以外的阶级者所发明的文字、构想、表现法，漫然地来描写劳动者的生活。他们用了第四阶级以外的阶级者所发明的论理、思想、检察法，以临文艺作品，区分为劳动文艺和不然的东西。采取这样的态度，我是断乎做不到的。

如果阶级斗争是现代生活的核心，这是甲，也是癸，则我那以上的言说，我相信是讲得正当的言说。无论是怎样伟大的学者，或思想家，或运动家，或头领，倘不是第四阶级的劳动者，而想将什么给与第四阶级，则这分明是僭妄。第四阶级大概只有为这些人们的徒然的努力所捣乱罢了。





（一九二一年作。译自《艺术与生活》。）





以生命写成的文章 有岛武郎





想一想称为世界三圣的释迦、基督、苏格拉第的一生，在那里就发见奇特的一致。这三个人，是没有一个有自己执笔所写的东西遗给后世的。而这些人遗留后世的所谓说教，和我们现今之所为说教者也不同。他们似乎不过对了自己邻近所发生的事件呀，或者或人的质问等类，说些随时随地的意见罢了，并不组织底地，将那大哲学发表出来。日常茶饭底的谈话，即是他们留给我们的大说教。

倘说是暗合罢，那现象却太特殊。这十分使人反省，我们的生活是怎样象做戏，尤其是我似的以文笔为生活的大部分的人们。





（一九二二年作。译自《艺术与生活》。）





凡有艺术品 武者小路实笃





凡有艺术品，无须要懂得快，然而既经懂得，就须有味之不尽的味道。这是，不消说得，必须有作者的人格的深的。凡艺术家，应该走着自己的路，而将对于自然和人类的深的爱，注入于自己的作品里。

外观无须见得奇拔，也无须恐怕见得奇拔，但最要，是在将自己的全体，倾注在作品里。将深的自己，照样地，不偏地，倾注在作品里。这事，是在自己有得于心的。有得于心，则只好无论别人怎样说，也毫不吃惊，而确实地走向有着确信的处所去。

有人说，我的东西是没有热情的，有几处是妥帖的。要怎么做，才中这些人们的意，我是知道的。然而这不消说，是邪路。无论被人们怎样说，我也只好在别人没有留心的处所，使良心无所不届，顺着后顾不疚的路，耐心地走去。定做的东西，只顾外观，不顾质料。作者是应该较外观更重质料的。被个人的误解，并非致命伤。不置重于虽然站在“时”的面前，也不辟易的内容，而惟将包裹展开去，是耻辱，同时也是致命伤。赏赞无须要它来得快；在别人没有留心的处所，使良心无所不届，倒是必要的。但是不要将这看作战战兢兢的意思。走着自己的路的人，不会战战兢兢的。战战兢兢者，是因为顾虑别人，走着里面空虚的路的缘故。走着有确信的路的人，是不会战战兢兢的。

批评家的一想情愿的要求，置之不理就是。他们本不是真心希望着作者好起来。他们也是人，不会根本地懂得别人的作品的。况且在短期间中，看许多作品，总得说些什么，所以大抵说出没有自觉的话来，固然也无足怪。又，作者要向批评家教给点什么，也可虑的。自己的路，除了自己工作着，自觉着走去之外，没有别的法。而且较之在能见处做，倒是在不能见处做尤为必要。惟有在不能见的东西显现出来的处所，才生出微妙的味道来。技巧家的作品的味道之所以薄，就因为技巧太尽力于能见的处所了，而忘却了不能见的处所的缘故。





（一九一五年十月作。译自《为有志于文学的人们》。）





在一切艺术 武者小路实笃





在一切艺术，最犯忌的是有空虚的处所；有无谓的东西；还没有全充实。只有真东西充实着。不充实的艺术，都是虚伪的；至少，那没有充实的处所，是虚伪的，是玩着把戏的，虽然也有工拙。

虚伪有时也装着充实似的脸。然而那是纸糊玩意儿，一遇着时间和事实，便不能不现出本相。不能分别真东西和假东西的人，就因为这人就是假东西的缘故。

以假的也不妨，只要真实似的写着为满足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只要写真实，则见得虚假似的也不妨的时代，已经来到了。

有人说，真实的事是不能写的。这样的人很可怜。将事物，照样地写，是不能的，然而真实的事却能写；不是真实的事，是不能真实地写出来的。即使意思之间是在造谎，但倘使知道是在造着谎，便知道了造着谎这一件真实的事。

然而，也许有人要说，只要知道了造着谎这一件真实的事，那就不下于写着真实了，也就行罢。这样的人，是拿出十元的镀金的金币来，说道“这是假的，”而想别人便道“哦，原来如此，”就当作十元收用了去的人。

象陀密埃（H. Daumier）和陀拉克罗亚（E. Delacroix）所画那样的人和动物，是没有的罢。但陀密埃和陀拉克罗亚的画是真东西；是写了真实的。象沙樊（P. Chavannes）和迢尼（M. Denis）所画那样的风景和人，是没有的罢，然而谁说是写了虚假了呢？如戈耶（F. Goya），如比亚兹莱（A. Beardsley），如卢敦（O. Redon），也决不画假东西。不明白这一点的人，便说真实是不能写的。

无论怎样的写实家，“如实”地是不能写的，然而“实”却能写。不明白这一点的人，也就不会懂得所谓“自由”和“个性”；而且也不会懂得伟大的作品。

陀思妥夫斯基（F. Dostoevski）的文章也许拙罢。但倘教陀思妥夫斯基写了都介涅夫（I. Turgeniev）似的文章，将怎样呢？即使写了托尔斯泰似的文章，陀思妥夫斯基也就不成其为陀思妥夫斯基了。要显出陀思妥夫斯基来，陀思妥夫斯基的文章是最好的文章。只有懂得这意思的人，才能够批评文事。

凡是大艺术家，大文豪，都各有自己独特的技巧，而且使这技巧进步，一直到极端。不使进步，是不干休的。世间没有半生不熟的天才。

毫不带着世界底的分子的人，即毫无人类底的处所的人，是根的浮浅的人；是作为人类，没有大处的人。

我们不愿意到什么时候总还是支流，要跳进本流，做些尽自己的力量的事。如果不行，便是不行也好。

被称为日本的摩泊桑（Guy de Maupassant），日本的惠尔伦（P. Verlaine），就得以为名誉，是使人寒心的。假使和默退林克（M. Maeterlinck）是比国的沙士比亚，契呵夫（A. Chekhov）是俄国的摩泊桑，惠尔哈连（E. Verhaeren）是欧洲的威德曼（W. Whitman），罗德勒克（Henri de Touloues-Lautrec）是法国的歌麿之类，是一样意思，那倒还不妨，但看去总不象一样意思。在“日本的”之中，总含有盘旋于范围里的意味。这也是范围里的不很好的地方。

我们不应该怕受别人的感化，而躲在洞窟里。为要使自己活，不尽量受取，是不行的。只有能够因着受取而使自己愈加生发的人，才是真有个性的人。

我们是活用着迄今所记得的东西而生活着的。便是人类，也如此。活用着人类所记得的东西，更将新的真、善、美使人类记得，是文艺之士的工作。文艺之士应该成为人类的头脑或官能，而且使人类生长。人类是记性很好的人；也不是闲人，倘将已经记得的事，新鲜似的讲起来，就要觉得不高兴。日本现今的文艺之士，不过是将人类已经知道的事，向乡下的乡下的又乡下去通知。为人类所轻蔑，已无法可想。然而既然称为文艺之士，则乡下的乡下的巡游，想来总该要不耐烦的。

正如落乡的戏子们，自称我是戏子，便使人发笑一样，日本的文艺之士称着什么文豪呀艺术家呀，要不为人所笑，也还须经过一些时间。

然而，在乡下，听说是称为大文豪，大艺术家的。





（一九二一年七月作。译自《为有志于文学的人们》。）





文学者的一生 武者小路实笃





一





文学为什么在我们是必要的？在有些人们是全然不必要？无论怎样的文学，也不至于不读它就活不成。这些事，是不消说得的。为娱乐或消闲计，文学也不必要。为这些事，还有更可以取媚于读者和看客的东西；还有使谁都更有趣，更忘我的东西。至少，应这要求而做出来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而文学，却不是这样的东西。从实说，文学是并非因读者的要求而生，乃是由作家的要求而生的。和娱乐不同的处所，也就在这里。媚悦公众的是娱乐，而文学却也如别的艺术一样，是由作家自己的要求而写的。公众虽然也成为问题，但这并不是说怎么办，便可以取悦于公众，而是怎么办，便可以将自己的意志传给公众。

所以，凡文学者，总是任性的居多；而生发自己的事，便成为第一义。读者须是自然而然地有起来，作者写作的时候，普通是不记得读者的。如果有将读者放在心里，写了出来的作品，从有心人看来，那作品就成为不纯。虽然有时也为了要给人们阅看而写作，但这事愈不放在心里就愈好。音乐师为了给公众听而弹钢琴，一弹，则全身全心的注意，都聚在指尖上，将想要表出的，用了全力来表出，对于听众，大概是并不记得的。愈是名手，大概就愈加自己象做梦一般，聚精会神地干。我去听普来密斯拉夫到日本后第一天演奏的时候，见他很自由，很随便，宛然流水的随意流去一样，似乎忘记了乐谱，一任了必然的演奏着，很吃了惊，而且和大家都成了做梦似的了。

写的时候也一样，一有想写得好些的意思，已经是邪道。作者只要能使自己满足地用了全力，最镇静地，用了必然，在最确的路上进行就可以。只要顺着这人的精神的趋向，全心被夺于想要更深地，更确地，更全力底地，更注意地，更真实地抒写出来的努力，而忘却了其余的事，一径写下去，就可以了。

这样地写出来的东西，进到或一程度以上的时候，这便是文学。在文学，读者不是主，作家倒是主。所以文学最初很容易使许多人起反感。

文学是一种征服工作。是用了自己的精神，打动别人的精神的。使自己的精神动作，而别人的精神因而自动，则以作家而论，就已经成了样子了。所以，精神力不多的作家，是不能成为大作家的。

假如作家因为有趣，做了一种作品，那么，读者也看得有趣的罢。然而，如果那有趣法是浅薄的，则只能使浅薄的人们高兴。这时候，也是作者是主，而读者是从。但是，有此主乃有此从，想得到不相称的读者，是不能够的。虽然喜欢看，却不能佩服，虽然会佩服，却不喜欢看，这样的事也并非不会有。只在自己的闲空时候看看的东西，有趣是有趣的，心底里却毫无影响，这样的作品也常有。这样的作品，固然可以算是通俗的，但作为文学的价值并不多，是不消说得。反之，不能随随便便去看的东西，是翻翻也可怕，然而一旦看起来，心里却怦怦地震动，这样的作品，价值是多的。

凡是好的文学，并非在余暇中做成的，作家的全精神，都集注在这里；作家的全生活的结晶，都在这里显现。所以看起来，也不很舒服，有时还至于可怕。于是很难说是喜欢看了，然而要不佩服，是不行的。

文学并不是只为取悦于这人生的，文学不是无生气的，文学是更不顾虑读者的东西。有时还使读者的一生，弄得更苦；至少，则不使读者安闲的作品也很多。也有为要使读者快活的文学；还有，有着使读者堕落的倾向的文学，也不是没有。而同时，也有使读者更反省，更严肃的；也有使增加勇气，也有使活得不快活的。这就因为作者的精神的传播。在政治家，文学自然是讨厌的东西。文学的价值，就在任性这一点上，在这里，能够触着人的精神。

有一时，在日本曾经接续着弄着萧（Bernard Shaw）的东西。我是吃伤了。然而萧的东西，有时也还是好的。许多别的东西之中，假如萧的东西混在里面，则萧的东西，无论那里总是萧，倒也有趣。即使是默退林克和斯忒林培克（A. Strindberg）的东西，如果单是这些，就没有意思。然而默退林克的东西，在怀念时，无论那里总看见默退林克的特色的东西，是有趣的。托尔斯泰和陀思妥夫斯奇也一样，假使世界的文学只填塞着这两人的东西，就难耐。我们便成了零了。各式各样的人，公开着各式各样的世界，所以使人高兴。

到要到的地方去。但是虽然到了，却不知道主人的所在，就无聊。主人的色彩不明白，也无聊。这人世，是不将心的所在，明白地指出的人们的集团。然而文学者，却不可不将自己的心的所在，明白地指出。这是文学者的工作。世上倘没有文学者，便寂寞，就是为此。活了一世，不能触着人的魂灵，是不堪的。有天才，使自己的世界尽是生发，一想到这些人们的事，便可以收回对于人的爱和信来。

倘不这样，就太孤独。在并没有对于人心感着饥饿的必要的人们，文学是没有意思的东西。这些人们，只要有娱乐就好，有媚悦自己的东西就好；然而饥饿于人的真心的人，若只有这些，却寂寞。对于天才的爱，于是发生。

和没有真知道这样的寂寞的人，我不能谈文学。

“人类是无聊的，人类是不诚实的，人类是只有性欲和利己心的，无论走到那里，只有虚伪，只有讨厌的人们。”以此，不寂寞的人，不能真爱文学。人类虽然是性欲和利己的团块，但其中却有不可以言语形容的可爱的善良的地方，或是诚恳的地方。知道了这样的事，而不感到欢喜的人，是应该有比文学更其直接的东西的。





二





从读者那一方面说，也还是作家始终任性的好。还是将别的世界，一任别人，而使自己的世界尽量地生发起来的好。

又从作家这一面说，也除了始终使自己尽量地生发之外，没有别的路。无缘的人，就作为无缘的人；自己呢，除了始终依着自己的内发的要求，写些自己可以满足的，不敷衍，有把握的，而且竭力写些价值较高的东西之外，没有别的路。这样地走着，真感到欢喜的人们，便渐渐地多起来。

文学底质素很贫弱的人，本来就不能任性到底。神经钝的，内省不足的人，也间或因为任性，却坠入邪路去。然而最要紧的，是使自己生发，不为别人的话所迷。除了使自己全然成为自己之外，没有别的路。象名工的锻铁一般，除了锻炼自己之外，没有别法。愈加纯粹地，锐利地，精深地，凭了一枝笔，将自己生发下去；那生发的方法，愈巧妙就愈好。能够如此的人，是天才；这是能才所不能的本领。

天才能懂得别的天才的好处，而且从中吸收那生发自己所必要的滋养分。即使受着感化和影响，然而有时总完全消化，全成了自己的东西。而且，倘不生发了自己，便执拗的不放手。这力量愈强，即愈有作者的价值。又以作者而论，则如此作者的作品，才有强有力的感兴。在这里，是蒸馏着作者的全生活的。

从读者而言，倘不是全力底的东西，不知怎地总不能全心底地将爱奉献。日本的作品，这全力底的东西总是不多。完全地生发了个性的人，几乎没有。在独步、漱石、二叶亭，也许看见一点这倾向罢；也可以说，个性也有些出现。但要说全然出现，却还早得很。此外，尤其是现今活着的人们之中，连要说有些出现也还不行。有特色的人，那是也许有的。然而个性有些出现的人，在我的前辈中是没有。或者要有人提出抗议罢，但这是提出的人不对的。没有可靠的人。虽然有着自己的世界，但太贫弱，诚意不足。虽有有主义的人，而这还没有全成为这人的血和肉；至少，是连这一点也还没有在作品上显出来。何说个性之类，会出现的么？还是满身泥垢，埋着哩。首先，连个性这东西的存在，也还未必觉得。在年青的人们里面，我倒知道有着有些出现的人。然而这也不过说是有些出现。

个性全然生发了的时候，这作家对于“时光”，即不必畏惧。这人的作品，只要人类存在，便可以常有自己的王国而活下去。并且也可以等候那来访的人。即使没有来访的人，那是不来的那一面的不自然。人类是以这样的人的存在为夸耀的。

特色是可以人造的，也能用技巧。但个性，却只能从全然生发了自己这一事上才能够产生，一到这地步，便不是毛胚了，无论有了怎样巧妙的模仿者，也不要紧。单是眉目，已经成就了。

这样的人的文学，则以真的文学而存在。无论政治家们怎样害怕，也没有法。活在人们的心里，人们只要和这一相触，一有什么事就想到，而在其中遇见知己，得到领会。并且又有回忆起来的效力。这人的名，每一想到，就有一种感，自然起了爱和尊敬之念，而且增加勇气，或者感到欢喜。我只尊敬给我这样的感的人。一想到这人的名，倘只是想要嘲笑，或觉得讨厌，是不会尊敬的。还有，虽然想到了这人的名，而毫不发生什么感兴，那么，也不会想到这人的罢。也有一一看起来，是可数的作者，而作为全体，却毫不浮出什么感兴的人。这样的人，是立刻被人忘却的。这样的人，被忘却也很应该。连这样的人都要记得，那可使人不耐。

别人又作别论，我是喜欢斩钉截铁的作品的；对于真，自然还须有锐利的良心。但是，较之所谓容易之作，是更喜欢特色鲜明之作。而且愈充实，就愈好；愈深，就愈好。看不出实感的无聊之作，则无须说得。那实感，也是愈大价就愈好。写些两可的事的人很不少，那么，读者当然也无须拚命。当创作的时候，倘只留心于技巧而不管那最紧要的精神，则于现在的人们的心，没有震动。有如拉弓，只留心于形式，是不行的。为生发精神计，形是必要的；聚会了精神，强力地从正面射透那靶子的中心，是必要的，这应该是谁都知道的事。不要忘却了紧要的事。倘不是纯写着真实的事，具体底地，客观底地，或则大主观底地，将精神生发下去，就不会生出真的技巧来。这样子，才有切合于自己的技巧，必然地发生，那结果，就逐渐渗出个性。如果做了许多工作，而不见个性，那是显示着这人由不纯的动机而工作着的。

在日本，真懂得文学的人并不多。还都是连非懂不可的事都不很懂的半通。再过十年，这些事情就会谁都明白地懂得的罢。现在的人，对于文学这事，并没有真懂得，只是自以为懂得就是了。也没有懂得真的文学的价值，先就连赏味的事也没有；而许多人，是写些还未成为文学的作品，就满足着（与其说许多，倒不如说是全体。）所以，现在的日本，文学是权威也没有，什么也没有，若有若无的样子。便是西洋，无聊的文学是多的，然而真的文学者偶然也有，大约现在也有十来个人罢。但在日本，可以自称为真的文学者的人，却一个也还没有，都是未成品，要不然，就是半而不结的货色。

被西洋人问起日本可有文学来，许多人很窘，是当然的事。文学不但是要更精炼，个性分明，精神聚会，印象深，而且不能模仿，还应该根本底地深入到别人所不能到的地方去。应该有一提起这人的名，这人便分明地浮出来，此外无论用了谁的名，都不能浮出的深的内容。

不必将自己的经验照样写出；写童话，写小品，写别人的事，都可以的，只要在那深处，出现着非这人便不能表出的真实就好。只要由了一切作品，作者被整个雕刻出；那作者，有着不能求之别人的或一种美就好；应该造出一想起那人的世界，人类便觉得喜欢的世界来。

单是这么说，也许听去觉得太抽象底的。然而，只要一想瞿提（Goethe）、雩俄（V. Hugo）、托尔斯泰、陀思妥夫斯奇、伊孛生、斯忒林培克，从这些人们的名所给与的内容，则我所要说的意思，至少在有些人们是懂得了罢。

文学，是靠着将自己的精神里面有些什么东西，表示出来，而在别人的精神里面，寻出自己的知己的运动之一。作者是主，读者是从。作者只要将自己全然生发了，就好。于生发自己是有用处的，便用作自己的东西，有害的，就推开。而且使自己愈加成为自己，用各样的形式，将这自己完全写下去，以过一生。这就是文学者的一生。





（一九一七年八月二九日作。译自《为有志于文学的人们》。）





论诗 武者小路实笃





诗是无论什么时代都存在着的。有人的处所，有男女的处所，有自然和人类的交涉的处所，就有诗。在婴儿，没有语言，也没有性欲，然而诗是有的。

独行山路时，不成语言的诗即脱口而出。看见海，走在郊野上，也想唱唱歌。

人心之中有诗，生命之中有诗，和外界相调和时有诗。诗虽说是做的，然而是生出来的。所谓做者，不过是将那生出来的东西加以整理。

诗不生于没有润泽的心。诗仅生于活泼泼地的心。利害打算，和诗是缘分很少的。

在诗，附属着韵律（Rhythm）；那韵律，是和其人的生命、呼吸、血行有关系的。试合着既成的形式，使自己的生命充实而流行，有时虽然也有趣，然而内部也不可没有动辄想要打破形式的力。

这一点，是和水很相象的。大河，是仗着河堤防止着力的泛滥而存在的；但河堤须不可是纸糊的东西。河的力，必须不绝地和河堤战斗。

避了河堤而流行的川，不是真的川。所可尊敬者，只在它不使从内部溢出的力散漫，以竭力成为集注的状态，作为可以溢出的前约这一点。

好的骑士，并非使驽马变成骏马的幻术家，不过是能够统一了骏马的力，使它更加生发的人。这虽然是很普通的话：倘不磨，即使钻石也不发光的就是。但无论怎么磨，倘是瓦，可也没有法。然而如果是很大的岩石，就又有趣了。这么一说，便成为即使不磨，也是有趣的意思了。可是以诗而论，将自己的心的动作，照样地表现出来的事，也还是一种艺术。领会，是必要的。只是也不能说：将心的所有照样，煎浓了而表现，便不成其为东西。

将在自己内部的东西，照样地生发起来的时候，单是这个，就大抵成为出色的好诗。

第一，最紧要的是本心。闲话和稗贩，是无聊的。技巧呢，依着办法，虽然也会有趣，但倘若内部的生命萎缩着，可就糟。

不充满于生命的东西，我是嫌恶的。

火以各种的状态飞舞，并不是做作的。人的生命，也以各种状态显现，这一到纯粹，便是诗。

如果生命并不纤细，则用了自己所喜欢的装束出来也可以。生命必须愈加生发起来。

此后，诗要渐渐地盛大罢，也不能不盛大。在人造人类，人造社会的人类里，诗是不必要的。

所以，带着生命而生下来的人，总要继续着唱歌，直到生命能够朴素地生活的时候的罢；而且生命倘能够朴素地生活，也还要继续地唱歌的罢。

前者的时候，如喷火山的，

后者的时候，如春天的太阳的，

诗呀，诗呀，生命之火呀！

烧起来罢！

在散文底的时代，诗更应该被饥渴似的寻求。

如果诗中没有这样的力，这是诗人之罪，不过是在说明诗人的力的微弱。





（一九二○年十二月作。译自《为有志于文学的人们》。）





新时代与文艺 金子筑水





第一





与其来议论文艺能否尽社会改造的领港师的职务，还不如直捷地试一思索，要怎么做，文艺才能尽这样的职务，较有意思罢。但因为要处理“怎么做”这一个问题，在次序上，就先有对于第一问题——文艺究竟可有做改造的领港师的资格，简单地加以检查的必要了。

从文艺的本质说起来，实际上的社会改造的事，本不必是其直接的目的。正与关于人生的教训，不定是文艺当面的职务相同。但关于人生，文艺却比别的什么都教得多，正一样，关于社会改造，即使没有教给实际底具体底的方法，而其鼓吹改造的根本上的精神和意义，则较之别的一切，大概文艺是有着更大的力量的。我要在这里先说明这一点。因了看法，也可以想：与其以为文艺率领时势，倒不如说是为时势所率领，时势的反映是文艺，却不一定是其先导者。换了话说，就是也可以想：是时代产生文艺，而非文艺产生时代的，所以虽然可以说文艺代表时代，却不能说是一定创造新时代。诚然，时代的反映是文艺，文艺由时代所产出，那本是分明的事实，我们要否定这事，自然是做不到的。岂但不能否定而已，我们还不能不十分承认这事实哩。然而更进一步想，则这一事实，也并不一定能将文艺创造新时代的事否定。由时代所产生，更进而造出时代来，倒是文艺本来的面目和本领。一面以一定的时代精神作为背景而产生，一面又在这时代精神中，造出新的特殊的倾向和风潮者，乃是文艺的本来。或者使当时的时代精神更其强更其深罢；或者使之从中产生特殊的倾向罢；或者促其各种的改造和革新罢；或者也许竟产出和生了自己的时代似乎全然相反的新时代来。在各样的意义上，文艺之与时代革新或改造的根本精神相关——谓之相关，倒不如说为其本来特殊的面目，较之理论，事实先就朗然地证明着了。即使单取了最显著的事实来一想，则如海尔兑尔（Herder）、瞿提（Goethe）、希勒垒尔（Schiller）等的理想派文艺，不做了新时代的先导和指引么？海尔兑尔的人文主义，不造了那时一种崇高的气运么？瞿提的《少年威绥的烦恼》（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法斯德》（Faust）、《威廉迈斯台尔》（Wilhelm Meister），能说没有造出最显著，最特殊，而且在或一意义上，是最优秀的倾向和时代么？和这意思一样，希勒垒尔的《群盗》（Räuber）、《威廉铁勒》（Wilhelm Tell），岂非从新造出了理想派的意义上的最高贵的“自由”的精神和意气么？要取最近的例，则如托尔斯泰的文艺和思想，对于新时代的构成，难道没有给以最深刻而且最微妙的影响么？就在我国的文坛和思想界，他的影响不也就最显著最深刻么？人道主义底，世界主义底，社会主义底而且基督教底思想倾向，不是由了托尔斯泰的文艺，最广远地宣传播布的么？现在的新时势，自然是在世界底协同之下造出来的，但其中应该归功于托尔斯泰的力量的部分，不能不认为很大。可以说：他确是产出今日的新时代的最大的一人。

文艺的生命是创造。在创造出各种意义上的精神和倾向中，有着文艺的生命，如果抽去了这样创造的特性，文艺里就什么价值也没有。文艺的价值，是在破坏了旧时代和旧精神，一路开辟出新的活泼的生活的林间路（Vista）。单是被时代精神所牵率，不能积极地率领时代精神的文艺，虽有文艺之名，其实不过是无力发挥文艺的面目的低级文字。尤其是在今日似的世界大动摇——一切都得根本底地从新造过的时代，则将文化所当向往的大方针，最具体最鲜明而且最活泼地指示出来者，无论从那一方面看，总应该是文艺。实际底直接的设施并非文艺的能事，新文化所当向往的最根本底的方向和精神，却应该就由文艺和哲学来暗示的。而且这样的改造的根本底精神，也总非文艺家和哲学家和天才从现代的动摇的根柢里，所发见所创造的新精神不可。今日的文艺家的努力和理想之所在，就是这地方，凡有不向着这理想而迈进的文艺家，总而言之，就不过是被时代所遗弃的一群落伍者。





第二





将来的文艺应取什么方针进行？当来的文艺的进路怎样？与其发些这样旁观底的豫言者似的疑问，不如一径来决定文艺的将来应当如何，倒是今日的急务。时势是日见其切迫了。今日已不是问文艺究将怎样的时候，而是决定今日的文艺，怎样才是的时候了。而且其实也并非究将怎样，却是借了文艺家的积极底的努力，要他怎样，将来的文艺就会成为怎样的。我就想在这样的意义上，简单地试一考察当来的新时代和文艺的关系。

说到当来的新时代，问题过于大，不易简单地处理。然而改造又改造，则是今日的中心倾向了。改造的根本精神是什么？什么目的，非行社会改造不可呢？倘并这一点也不了然，则连那为什么叫改造，为什么要社会改造，都是很不透彻的。当这时候，我们也不必问将来的社会生活将如何，应该一径决定使将来的社会生活成为怎样。将来的社会生活——正确地说，则是现在还是无意识地潜伏在人心的深处的理想，乃是全然隐藏着的理想和倾向，什么时候在事实上实现，目下是全然不得而知。但是将来总非实现不可的理想或要求，几乎无意识地在今日人心的深处作用着，则我以为殆是无可置疑的事实。我在这里，不能将这要求或理想明确地说明。但那大概是怎样种类的东西，在今日的人们，也自己都已认识领悟的。

十九世纪特是产业主义的时代，现在已没有再来说明的必要了。当来的二十世纪，也就永是这产业主义一面，时代就推移进去的么？自然，产业的发达和工商业的进步，在现今和今后的人类生活上，是必不可缺的要件，倘没有这一面的文明的进步，将来的社会生活是到底无从想象的。但是，产业底生活，果真是人类生活的全体么？人类生活单以产业生活一面，果真就能满足么？这其间，就特有文艺家和哲学家所怀抱的大问题在。十九世纪者，除却那最初的理想主义底文明，大体就是产业主义一面的时代。物产生活的扩充，便是十九世纪文明的主要倾向。借了罗素的话来说，就是只有占有欲望这一面得到满足——或者不得满足——而创造欲望几乎全被压抑，全被中断者，乃是十九世纪文明的特征。人心便偏向着可以满足那占有欲望的手段——金钱财宝这一方面而突进了。在十九世纪，为人心的中心底要求者，不是理想，也不是神，而大抵是曼蒙神——金钱。今日的人们，还有应该十分领悟的事，便是十九世纪时，自然力——自然的机械底的力是几乎完全压迫了人间的力，人类的自由就被“自然”夺去了。自然科学占了哲学的全野，实证主义风潮主宰了一切人心，各种的机械和技术，则支配了精神活动的全体。一切都被自然科学化，被自然化，被机械化，人类特殊的自由几乎没有了。智识——机械化的智识占了精神活动的主要部，感情和意志的力几乎全被蔑视。世间遂为干燥无味的主智主义——浮薄肤浅的唯理论所支配，人心成为很是冷静的了。

在文艺上，则一切意义上的写实主义支配了全体。不特此也，当十九世纪的后半，自然主义且成了一切文艺的基调了。冷的理智底机械底的观察和实验，就是支配着文艺全体的倾向和精神。

二十世纪就照着十九世纪的旧文明一样前进么？弥漫了现世界的改造的大机运，不过将旧文明加些修缮，就来进行于当来的二十世纪么？人心将始终满足于十九世纪的产业底文明么？对于前代文明的甚深的不满，现在并没有半无意识地支配着人心么？用了锐敏的直观力，来审察今日的世界底动摇，则对于十八十九世纪以来支配人心的偏产业主义偏理智主义的不安和不满，已经极其郁积了，而其大部分，不就是想从这强烈的压迫下逃出来，一尝本来的人间性的自由这一种热望和苦闷么？那么，最近的世界底大战，岂非就照字面一样，是决行算定十九世纪文明的大的暗示么？当十九世纪末，对于十九世纪文明的不安不满的倾向，已经很显了。世纪末文艺，就可以看作这不满懊恼的声音。社会主义底精神和各种社会政策，就可以看作都是想从物质底迫压下救出民众来的方法和努力。

在这样的意义上，在当来的二十世纪，无论怎样，总该造出替代十九世纪文明的新文明来。这并非否定产业底文明和自然科学底文明的意思，但是，总该用什么方法，至少也造出那不偏于产业主义一面的新文明，单将产业主义当作生活的根脚的超产业主义的文明——即能够发挥人间性的自由的新文明来。在这里，就含着改造的真义，在这里，就兴起生活革新的真精神。

所以当来的新文艺——我敢于称为新文艺，非新文艺，即没有和世界改造的大事业相干的权利，这样的意思的将来的新文艺——当然应该是对于将来的新文明，加以暗示，豫想，创造之类的东西。新文明现在已是世界民心的真挚的要求和理想了，正一样，新文艺也该是世界民心的必然底的要求和理想。豫想以及创造当来的新文明的根本精神者，必须是将来的新文艺——不，该是今日的新文艺。所以将来的新文艺，和前代的自然主义的文艺，面目就该很不同。假如自然主义底文艺，是描写人类的自由性被自然力所压迫的状态的，则新文艺的眼目，就该是一面虽然也承认着这自然力或必然力，而还将那踏倒了这自然力，人类的自由性却取了各种途径，发露展伸的模样，描写出来。十九世纪末文艺，已经很给些向着这一方面的暗示了。托尔斯泰的思想和文艺，就是那最大的适例。所以，由看法而言，新文艺与其说是自然主义底，倒要被称为新理想主义底——假使新理想主义这句话里有语病，则新人道主义底，或者新人间主义底的罢。不将文艺的范围，拘于人间性的一面，却以发露全人间性为目的者，该是新文艺的特征。但现今，还是人间性正苦于各种的机械底束缚和自然的压迫的时代。怎么做，才可以从这些束缚和压迫将自己解放呢？这是今日当面的问题。所以虽是今后的新文艺，若干时之间，还将恼杀于希求从这些束缚的解放，那主要的倾向，也不免是向自由的热望和苦闷罢。将来的文艺，固然未必一跳就转到新人间主义去。然而世界的文艺，总有时候，无论如何，该向了这方面进行。否则，人间性为自然所虐，也许要失掉本性的。为发露人间性起见，无论如何，总得辟一个这里所说的新生面。

如果以为今日的世界的动摇，不单是“为动摇的动摇”，却是要将民众从物质底必然底机械底束缚中救出，使他们沐文化的光明，则今日动摇的前途，应该不单是束缚和压迫的解放而已，还要更进而图全人间性的完全的发达，乃是一切努力的目的和理想。新文艺可以开拓的领地，几乎广到无涯际。迄今的偏于理智一边的文艺，在人性的无限的柔、深、温、强、勇这些方面，没有很经验，也没有很创造。理智，尤其是自然科学底理智，太浅薄，皮相，肤泛了。严格的意义上的“深”，迄今的文艺，总未曾十分发挥出。被虐的人生的苦恼，就是迄今的文艺所示的“深”。将来的文艺，应该能将全人间性战胜了必然性，人象人，归于本然的人，一切的人间性，则富赡地，自由地，复杂地，而且或优美地，或温暖地，或深刻地，或勇壮地，遍各方面，都自由地发露展伸的模样，无不自在地经验创造。凡文艺家，对于人间性的自由的开发，总该十分富赡地，十分深刻地，率先亲身来经验。他们之所以有关于一切意义上的改造运动，为其领港师者，就因为他们比之普通民众，早尝到向自由的热望和求解放的苦闷，更进而将复杂的人间性，广大地，深邃地，细密地，强烈地亲身经验，玩味，观照了的缘故。比普通民众更先一步，而开出民众可走的进路的地方，就有着文艺家的天职。我们和文艺家的这天职一相对照，便不能不很觉得今日的文艺家之可怜。凡将来的文艺家，在这意义上，无论如何，总该是闯头阵的雄赳赳的勇士。纤弱和懦怯，无论从什么方面看，都没有将来的文艺家的资格。





（一九二一年一月作。译自《文艺之本质》。）





北欧文学的原理 片上伸


—一九二二年九月在北京大学演讲





今天从此要讲说的，是《北欧文学的原理》，虽然一句叫作北欧，但那范围是很广的，那代表底的国家，是俄罗斯和瑙威。说起俄罗斯的代表底的作家来，先得举托尔斯泰；瑙威的代表底作者，则是伊孛生。因为今天时间是不多的，所以就单来谈谈这两个。

伊孛生所写的东西，那不消说，是戏曲，其中最为世间所知的他的代表之作，是《傀儡家庭》，就是取了女主角的名字的《诺拉》，和晚年的《海的女人》。在伊孛生的《诺拉》里，伊孛生探求了什么呢？诺拉对于丈夫海尔曼，是要求着绝对底之爱的。她以为即使失了社会底的地位，起了法律上怎样的事，惟有夫妇之爱是绝对的，不应该因此而爱情有所减退，她并且也想照这样过活下去的。但在实际上，诺拉得不到这绝对底爱，舍了丈夫海尔曼，舍了三个的爱子，并无一定的去处，在暗夜里，跑向天涯海角去了。诺拉之所求于夫者，是“奇迹”，因为见不着爱的奇迹，她便撇掉了丈夫。关于这诺拉之所求的爱，不独在欧洲，便是日本之类，当开演的时候，都曾有剧烈的攻击，而且对于伊孛生的家庭观，乃至女性观，也有许多加以非难的人们。《海的女人》是写蔼里达和范盖尔之爱的。灯台守者的女儿，以大海为友的自由的灯台守者的女儿蔼里达，嫁为已有两个大孩子的和自己年纪差远的范盖尔的后妻，送着无聊的岁月。她在嫁给范盖尔之前，是曾和一个美国人，而生着奇怪的强有力的眼睛的航海者，有过夙约的。那航海者说定了一定来迎她之后，便走到不知那里去了。过了几年，航海者终于没有来，蔼里达便嫁了范盖尔，但枯寂地在范盖尔的家庭里，却总在想，什么时候总得寻求那广大的自由的海，而舍掉这狭窄的无聊的家庭。这其间，蔼里达的先前有约的航海者回来了，你这回应该去了，我还要到别的码头去，后天回来来带你，这样的命令底地说了之后，向别的码头去了。蔼里达虽然已是有夫之身，但总觉得无论如何，必须和这航海者一同去。她的丈夫范盖尔定要留住她；蔼里达拒绝道，即使用了暴力，怎样地来留，我也不留下。于是范盖尔知道是总归留不住的，就说，那么，随你自由，或行或止，都随你的自由就是。蔼里达回问道，这话是出于你的本心的么？他说，出于本心的，为什么呢，这是因为真心爱你的缘故。范盖尔这样一说，蔼里达便觉仿佛除去了一向挂在自己的眼前的黑幕似的。于是说，我不去了，即使美国的奇异的航海者来到，我也不去了。这虽然和丈夫年纪很差，而且还有两个孩子，要而言之，表现在这剧本里面的，是比起广大的自由的海的诱惑，即海的力量来，爱的力量却还要大。

发现于伊孛生那里的思想，只要从这两种作品来一考察，便知道是绝对无限的爱。但是，假使得不到这个，那就抛掉了丈夫或是什么，也都不要紧。没有这绝对底之爱者，是不行的。他还承认在实际生活上，能实现绝对无限的爱，这能行于家庭。但伊孛生的意思，是说，无论是否适宜于实际，真理总是绝对底的。和这相同的思想，也可以见于俄国的托尔斯泰。俄国有一个批评家曾经说过，托尔斯泰宛如放在美丽的花园里的大象一般。蹂躏了这美丽的花园，在象是全不算什么一回事，就只是泰然阔步着；但这于花园有怎样的巨大的损害，是满不在意的。

关于托尔斯泰的思想，如诸君所已经知道一样，大家多说他是极端。他的无抵抗主义，就作为口实的一例。托尔斯泰倡道无抵抗主义的时代，是俄国正在和土耳其战争，一个冷嘲的批评家曾说，当残暴的土耳其人杀害俄国的美好的孩子之际，俄国人应该默视这暴虐么？假使托尔斯泰目睹着这事，当然是不能抵抗的，但因为也不能坐视太甚的残虐，恐怕即刻要逃走罢。

还有，受了托尔斯泰的教诲，起于加拿大的新教徒杜霍巴尔（译者按：意云灵魂的战士）团，是依照托尔斯泰的主义，绝对不食肉类的，但到后来，连面包也不吃了。他们以为面包的大部分是麦，一粒麦落在地面上，也会结出许多子，吃掉许多麦，是有妨于生物的增加目的的。然而肉类不消说，连面包也不吃，那么，来吃些什么呢？就是吃些生在野地上的草，以保生命。便是吃草的时候，也因为说是不应该用手来摘取多余，所以将手缚起来，用嘴去吃草，但那结果，是许多人得了痢疾，病人多起来了。因此托尔斯泰的反对者便嘲笑托尔斯泰的思想怎样极端，怎样不适于实际。然而因为杜霍巴尔的极端，便立刻说托尔斯泰的“勿抗恶”的无抵抗主义为不好，是不能够的。

托尔斯泰的作品是颇多的。其中可以说是最为托尔斯泰底的，托尔斯泰的代表底作品者，虽然是短篇，但总要算《呆伊凡》。

读过《呆伊凡》的是恐怕不少的罢，三个弟兄们里，伊凡算最呆，怎么做就遭损，这么做就不便等类的事，伊凡是丝毫想不到的，就是，伊凡的呆，实在是呆到彻底的。然而，这呆子到最后，却比别的聪明的弟兄们更有福气。在《呆伊凡》里面，是托尔斯泰的无抵抗主义，对于纳税的意见，关于征兵的思想，以及关于那根本的政府否定的态度，都可以看见的。无论是托尔斯泰，是伊孛生，莫不要求极端的彻底底的态度，而抱着不做不彻底的中途妥协的思想，所以大为各方面所反对。倘若以这两人为北欧文学的代表者，则北欧文学的特征，乃是只求究竟，而不敷衍目前。虽然因此遭反对，但那寻求绝对的真理的事，寻求这真理的精神，在别的南欧人里，是看不见这特征的。

试看现在的俄国，也可见托尔斯泰的寻求究竟真理的态度，虽有种种的非议，种种的困难，却还是并无变更，为此努着力。在目下的俄国，较之革命以前，文学作品是很少的。但一看那要知道现在的俄国，最为必要的东西，则有亚历山大勃洛克（Alexander Blok）的长诗《十二个》。勃洛克于去年死掉了，《十二个》是他的最后之作，曾经成为问题的，所写的地方是现在的俄国的都会（大约是墨斯科罢），时候是深冬大雪的一天。在这下雪的暗夜里，无知的妇女，失了财产的中产阶级，还有先前是使女，现在却装饰得很体面，和兵士一同坐着马车的人们，在暗夜的街上往来，而在这里，则有劳动者出身的十二个显着可怕的脸的赤军，到处巡行着。其中也写着街上杀女人，偷东西这些血腥气的场面；但写在那诗的最后的一段，是意味最深远的。十二个人大捣乱了之后，并排走着的时候，在这十二个的前面，静静地走着一个身穿白衣的人。这是基督。基督穿着白衣服，戴着蔷薇冠。衣服微微发闪，纷飞的雪便看去象是真珠模样。然而在十二个人们，却看不见这基督。这诗的意思，大概是在说，赤军虽然做了种种破坏底的事，然而这破坏，却是为打出真理起见，也就是为造出新的世界起见，必不可少的建设底的工作，但这十二个兵士中，恐怕是没有一个知道的。虽然在赤军是一点不知道，而在前面，却有发光的基督静静地在走着，那黑暗的血腥的惨淡的事件里，即有基督在。无论看见或不看见，无论意识到或没有意识到，都正在创出新的真的世界来。凡这些，我以为都从勃洛克表现得很清楚的。

对于现在的俄国，虽然谁都来非难，以为是失败了，是破坏和极端和空想，但正在经历着勃洛克所觉察那样的“产生之苦”这一种大经验，则只要一看现在的俄国文学，就很分明。新出于现在俄国的文学，是无产阶级的文学。在本是一个劳动者的许多诗人之中，如该拉希摩夫（Gerasimov）、波莱泰耶夫（Poretaev）以及别的人，优秀的诗人很不少。这些人们的诗，是咒诅和中伤人们的诗么？并不，这些人们的诗，都是新的光明底的。该拉希摩夫的作品里，有题作《我们》的短诗。其中说，历来的世界底艺术品之中，没有一种能够不借我们之力而成就。无论埃及的金字塔和司芬克斯，无论意大利的拉斐罗、达文希、密开朗改罗那些人的伟大的作品，不假手于我们劳动者的，一件也没有，而在将来，凡不朽的艺术品，也当成于劳动者之手的。他燃烧着新的希望。先前的都会，有华美的生活，同时也多窘于每日的生活的穷人，有人说都会实在是妖怪；工场则是绞取劳动者的血汗的处所，向来就充满着这样的咒诅的声音，但现在的劳动者之所歌咏，是全然和这两样了。他们以为现在在都会里的生活，是将新光明送向广漠的野外的源头；在工场中，先前虽是苦恼之处，但现在却是造出新光明，即科学底文明的中心地了。试看现在的俄国，恰如勃洛克说过那样，在黑暗的破坏底的血腥里，静静地走基督似的，正有积极底，光明底的东西动弹着，是的确的，而在先前所认为极端者之中，则有新的萌芽，正在抽发，所以先前所谓极端呀，空想底的呀，破坏底呀这些非难的话，也就不免于浅薄之诮了。凡是极端的事，空想底的事，是常有受眼睛只向着实际底的事情的人们的非难的倾向的，但如果因为不是实际底，便该非难，则一切真理，也就都应该非难。因为真理是不爱中庸，不爱妥协的。真理出现的时候，是只在为了表现自己的独得的力量之际的。在俄国人，原有一向有着的见得极端，象是空想底的思想；这便是一千八百三十年顷盛行倡道的爱斯拉夫族的思想。所谓爱斯拉夫的思想，是什么呢？这是一种的文明观，以为欧洲的文明，一是西欧文明，一是斯拉夫文明，西欧文明起于西罗马，斯拉夫文明是起于东罗马，康士但丁堡的。西欧文明的特征，那真生命，是在生活于现在的世界者，当用腕之力和剑之力，以宰制天下；要以腕之力和剑之力来宰制天下，则法律是必要的。罗马因为想要宰制天下，所以法律就必要。罗马的法典，便是西罗马的代表底产物。而那基础，则是理智。以这理智为基础的文明，是现实底，科学底，物质底文明，而十九世纪，便成了这些现实底，物质底，科学底文明的结果当然分裂争斗的时代。而挽救这个的，是俄罗斯文明。

为什么俄罗斯文明，能挽救这实际底，科学底，物质底的文明所致的分裂争斗的呢？就因为斯拉夫文明是发源于东罗马的，那根本生命是感情，不同西欧文明那样的倾向分裂，而使一切得以融和，归于一致。所以对于现实底，科学底，物质底的文明当然招来的分裂争斗，要加以挽救，便活动起来，一到西欧文明出了大破绽的时候，即去施救了。那是颇为大规模的。

这思想，好象很属于空想，也很自大，俄罗斯人果真能救欧洲么，大家以为很没有把握。然而这在一千八百年代所想的事，虽然并非照样，现在却正在著著办着的。现在的俄国且不问他是否全体的人们，都怀着这思想和意志，只是虽然从各国大受非难，大被排斥，大以为奇怪，但到现在，各国却要从种种方面，用种种方法去接近他，这又并非俄国来俯就各国，乃是各国去接近俄罗斯了，只这件事，就不能不说是意义很深的现象。现在的俄国，大概是经验了许多的失败，施行了许多的破坏，也做着黑暗的事的罢。然而就如勃洛克的《十二个》里面所说那样，在这黑暗的血腥中，基督静静地在行走，如果这光明底创造底思想，已经从看去好象极端的空想底的处所出现，又如果真要前进，总非经过这道路不可，那就可以说，在这失败之前，是有光明底创造底的东西的。

这是，要而言之，并非在伊孛生和托尔斯泰的极端和空想之处，是有价值；价值之所在，是在即使因此做了许多的破坏，招了许多的失败，也全不管，为寻求真理计，就一往而直前。如果北欧文学是有价值的，并且要说那价值之所在，那么，北欧文学的价值，并不在趋极端，而在作了极端的行动，引向真理之处，是有价值的。就是，在不顾一切实际的困难之处，是有价值的。恐怕不独俄国，世界人类，现在是都站在大的经验之前了。在那里，也纵横着破坏和失败罢。而那破坏和失败之大，许是祖先也未曾受过那样的苦痛一般的大罢。然而我们所怕的，并不是苦痛，而在探求这真理的心，可在我们的心燃烧着。

倘从人生全体来想，则失败最多的，是青年时代。对于这失败和破坏，我们是万不可畏惧的。惟这青年时代，虽有许多失败和破坏，而在寻求真理这一点，却最为热心。又从别一方面想，什么是最为大学的价值呢？这并非因为智识多，而在富于为了真理，便甘受无论怎样的经验苦痛的热情和勇气。有着热情和勇气的大学，是决不会灭亡的，而且作为大学的价值，也足够。而学于这燃烧着热情和勇气的大学的人们。是这国里的青年，要成为这国的中心的，是无须说得。我们的学欧洲文学，学俄国文学，并非为了知道这些，增加些智识，必要的事是来思索，看欧洲北方的人，例如伊孛生和托尔斯泰等，对于真理是怎样地着想，我们是应该怎样地进行。这样想起来，北京大学的有着不屈服于一切的勇气和热情，不但足够发挥着大学的价值，我还相信，改革中国的，也是北京大学了。于是今天就讲些俄国的事，并且讲了为寻求真理起见，是曾经有过闹了这样的失败和这样的破坏的人们。





（译自《露西亚文学研究》。）





这是六年以前，片上先生赴俄国游学，路过北京，在北京大学所讲的一场演讲；当时译者也曾往听，但后来可有笔记在刊物上揭载，却记不清楚了。今年三月，作者逝世，有论文一本，作为遗著刊印出来，此篇即在内，也许还是作者自记的罢，便译存于《壁下译丛》中以留一种纪念。

演讲中有时说得颇曲折晦涩，几处是不相连贯的，这是因为那时不得不如此的缘故，仔细一看，意义自明。其中所举的几种作品，除《我们》一篇外，现在中国也都有译本，很容易拿来参考了。今写出如下——

《傀儡家庭》，潘家洵译。在《易卜生集》卷一内。《世界丛书》之一。上海商务印书馆发行。

《海上夫人》（文中改称《海的女人》），杨熙初译。《共学社丛书》之一。发行所同上。

《呆伊凡故事》，耿济之等译。在《托尔斯泰短篇集》内。发行所同上。

《十二个》，胡译。《未名丛刊》之一。北京北新书局发行。

一九二八年十月九日，译者附记。





阶级艺术的问题 片上伸





一





第四阶级的艺术这事，常常有人说。无产阶级的艺术将要新兴，也应该兴起的话，常常有人说。然而，所谓无产阶级的艺术，是什么呢？那发生创造，以什么为必要的条件呢？还有，这和现在乃至向来的艺术的关系，又是怎样的呢？

第四阶级的新兴，已经是事实。他们已经到了要依据自己内发之力，而避忌那发生于自己以外的阶级的指导底势力，也是事实。第四阶级之力，迟迟早早，总要创造自己内发的新文化，是已没有置疑的余地的了。在或种意义上，也可以说得，即使不待那出于别阶级的人们的“指导”和“帮助”和“声援”，大约也总得凭自己的力，来创造自己所必要的新生活，新文化。而这新文化，一定要产生新艺术，也是并无疑义的。以上，或是事实，或是根据事实的合理底豫望。

但是，无论由怎样偏向的眼来看，第四阶级自己内发之力所产生的新文化的事实，却还没有。第四阶级自己内发之力所产生的新艺术的事实，也还几乎并没有。所谓第四阶级的艺术，在现今，几乎全然不过是豫望。谓之几乎者，就因为总算还不是绝无的缘故。就是，无非是根据了过去现在的艺术上的事实，和决定将来的文化方向的阶级斗争的事实，以豫望此后要来的艺术上的新面目。还不过仅仅依据着最近在俄国的第四阶级所产的艺术的事实，以考占将来的新艺术的特兆。也就是，当此之际的豫望，是成立于根据了将要支配那将来的文化的阶级斗争的意义，以批判过去现在的艺术上的事实之处的。





二





从古以来，所谓第四阶级出身的艺术家，并非绝无。这些艺术家，以属于自己这阶级的生活为题材的事，亦复不少。而那艺术的鉴赏者，在第四阶级里，也并非绝无。以题材而言，以作者而言，更以鉴赏者而言，属于第四阶级者，并不是至今和艺术毫无关系的。但是，在事实上，属于第四阶级者之为作者，为鉴赏者，则无不是例外。虽然可以作为例外，成了作家，而鉴赏者，则几乎完全属于别阶级。所以属于第四阶级者的生活，其被用作题材者，乃是用哀怜同情的眼光来看的结果，全不出人道主义底倾向的。第四阶级的艺术之从新提倡，即志在否定这使那样的例外，能够作为例外而发生的生活全体的组织，打破这承认着人道主义底作风之发生的生活全体的组织。在艺术上，设起阶级的区别来，用起标示阶级底区别的名目来，虽然未必始于第四阶级即无产阶级的艺术，但“贵族底”呀“平民底”呀这一类话，却已经没有了以重大的特殊的意义，来区别艺术的力量，能如现今的“无产阶级”这一句话了。发生于王侯贵族的特权阶级之间的艺术，发生于富人市民之间的艺术，其间自然也各有其阶级底的区别的，但这些一切，是一括而看作和无产阶级的艺术相对的特殊的有闲有产阶级的艺术。发生于特殊的有闲有产阶级之间的艺术，是自然地生长发达起来，经过了在那特殊的发生条件的范围内，得以尝试的几乎一切的艺术的样式和倾向的。无论是古典主义，是罗曼主义，是写实主义乃至自然主义，或是象征主义，凡各种艺术上的样式和倾向，总而言之，在以特殊有闲有产阶级的俨存，发挥着势力的事，作为发生条件这一点上，则无不同。从这一点着眼，则无产阶级的艺术者，豫想起来，是将这发生条件否定，打破，而产生于全然别种的自由的环境之内的。至少，也可以豫想，当否定一切向来使旧艺术能够发生的社会底事情乃至条件，而产生于反抗这些的处所。无产阶级的艺术是否先以反抗底，破坏底，咒诅底的形式内容出生，作为最初的表现的样式倾向，骤然也难于断言。但无产阶级的艺术将有其自己的样式倾向，将产生自己的可以称为古典主义的东西，于是又生出自己的可以称为罗曼主义，或是写实主义乃至自然主义的东西来，却也并非一定不许豫想的事。也许这些东西，用了完全两样的名目来称呼罢。但可以豫想，只要在用了那些名目称呼下来的种种艺术上的样式倾向的精神里，有着生命，则对于艺术发生的条件所给与的自由，将在无产阶级艺术的世界上，使这些的生命当真彻底，或是苏生的罢。无产阶级的艺术，在那究竟的意义上，不会仅止于单是表现阶级底反感和争斗的意志的。要使在仅为特殊的阶级所有，惟特殊的阶级，才能创作和鉴赏艺术那样的社会情状之下，发生出来的不自由的艺术，复活于能为一切人们之所有的社会里，就是为了对于创作和鉴赏，给他恢复真自由，全人类的自由，在这一种意思上，说起究竟的意义来，则拘泥于仅为一阶级的限制的必要，是不必有的。





三





好的艺术，无关于阶级的区别，而自有其价值之说，是不错的。然而上文所说无产阶级的艺术，那究竟的意义，是并无拘泥于仅为一阶级的限制的必要的话，却未必可作在凡有好的艺术之前，阶级的区别无妨于鉴赏这一种议论的保证。发生于特殊有闲有产阶级之间的艺术，而尚显其好者，是靠着虽在作为真的自由的艺术的成立条件，是不自由不合理的条件之下，还能表现其诚实之力的雄大的天才之光的。然而这事实，也并非艺术只要听凭那发生和成立的社会条件，悉照向来的不自由不合理，置之不顾便好的意思。属于无产阶级的人们，到社会组织一变，能够合理底地以营物质上的生活的时代一来，于是种种不合理和矛盾，不复迫胁生活的时代一来，大约就也能够广泛地从过去的艺术中，去探求雄大的天才之光了。从少数所独占了的东西中，会给自己发见贵重的东西的罢。将要知道人们虽然怎样地惯于不合理的生活，习以为常的坦然活下来的，虽然这事已经有了怎样久，其心却并不黑暗，也不是全无感觉的罢。将要看出那虽不自然不合理之中，也还有灵魂的光，而对于过去的天才之心，发生悲悯，哀怜，并且觉得可贵的罢。这大概正和有产阶级的艺术家，从现在的浮沉于不自然不合理的生活中的无产阶级那里，看出了虽在黑暗中，人类的灵魂之光并未消灭，而对于那被虐的心，加以悲悯，哀怜，贵重，是相象的。这样的时代的到来，也并非不能豫想的事。至少，这豫想的事，也不能说是不合理的。然而无产阶级的艺术，既在彻底底地将艺术的发生成立的条件，置之自由的合理底的社会里，则在无产阶级，有产阶级艺术的发生成立的条件不待言，便是那内容和形式，也不免为不自由的东西，就是不能呼应真的心之要求的东西了。无产阶级，对于不能呼应自己的心之要求的艺术，是加以否定，加以排斥的。于是豫想着这否定和排斥，声明自己的立场，自行告白是有产阶级的艺术，说是无可如何而固守着先天的境遇，以对不起谁似的心情，自说只能作写给有产阶级看的艺术，也确乎是应时的一种态度，一种觉悟罢。（有岛武郎氏《宣言一篇》，《改造》一月号。）这所谓宣言（我不欢喜这题目的象煞有介事），固然不能说是不正直；出于颇紧张诚恳的心情，也可以窥见。但不知从什么所在，也发出一种很是深心妙算之感来。有岛氏是属于有产者一阶级的人，原是由来久矣。他的作品，是诉于有产阶级的趣味好尚一类的东西，大概也是世间略已认知的事实罢。然而这样说起来，则现在的艺术的创作者，严密地加以观察而不属于有产阶级的人，又有几个呢。非于有产阶级所支配的社会里，拥有鉴赏者，而在其社会情状之下，成立自己的艺术的人，是绝无的。以这一点而论，也并非只有有岛氏是有产阶级，也并非只有他的作品，是仅有诉于有产阶级的力量。然而这样的人们的众多，使有岛氏安心，对于自己的立场，又不能不感到一种疑虑，是明明白白的。既然并非只有有岛氏是有产者，而要来赶快表明自己的立场者，在这里可以看见或种的正直，诚恳，一种自卫上的神经质，而同时也显示着思路，尤其是生活法的理智底的特质倾向。以议论而论，是并非没有条理的。成着前提对，则结论也不会不对的样子。自己之为有产者，恰如黑人的皮肤之黑一样，总没有改变的方法。所以自己的艺术，仅诉于有产者。和无产阶级的生活，是全然没交涉的。两者之间，有截然的区别，其发生一些交涉者，要而言之，不过是私生儿。所以第四阶级的事，还是一切不管好。凡来参与，自以为可以有一点贡献的，是僭妄的举动——氏的思想的要点就如此。

确是很清楚。简单明了的。这样一设想，则一切很分明，自己的立场也清楚，有了边际，似乎见得此后并不剩下什么问题了。就如用了有些兴奋的调子，该说的话。是都已经说过了而去的样子。

但是，仅是如此，岂真将问题收拾干净了么？至少，有岛氏心中的他自己所说的“实情”，岂真仅是这样，便已不留未能罄尽的什么东西了么？





四





有岛氏说，是由有产和无产这两阶级的对立，豫想到在艺术上，也有这两者的对立，于是从“思想底的立场”而论的。他说，在事实上，虽然两者之间，有几多的复杂的迂回曲折，有若干的交涉，但在思想底地，则这两者是可以看作相对抗的。确是如此。然而他未曾分明否定有产阶级的艺术，而对于无产阶级的艺术，也并不他之所谓思想底地，要说得平易，就是作为要求实现那究竟理想的具体底的形态和方向，有所力说和主张；他似乎是承认第四阶级的艺术必将兴起，也有可以兴起的理由的，但又明说着和自己没交涉，无论从那一面，都不能出手的意思的话。就是一面承认了就要兴起的新的力，却又分明表白，自己和这新的力，是要到处回避着交涉，而自信这回避之举，倒是自己的道德，除了生活在向来的，即明知为将被否定，将被破坏的世界上以外，再没有别的法，并且这就可以了。

而作为理由的，则是说，因为“相信那（新）文化的出现，而发见了自己所过的生活，和将要发生那文化的生活并不一样的人”，是不应该“轻举妄动，不守自己的本分，而来多事”的。（《东京朝日新闻》所载《答广津氏》。）

真是这样的么？岂真如他之所说，“发见了自己所过的生活，和将要发生新文化的生活并不一样的人，”就始终“应该明白自己的思想底立场，以仅守这立场为满足”的么？从有岛氏看来，仿佛俄国革命的现状，那纷乱和不幸，就都是为了智识阶级的多事的运动，即“误而轻举妄动，不守自己的本分，而来多事，”于是便得到“以无用的插嘴，来混浊应是纯粹的思想的世界，在或一些意义上，也阻碍了实际上的事情的进步的结果”似的。关于俄国智识阶级在革命运动上的功过，可有种种的批评，然而那样的片面底的看法，却不能成立。在他的看法上，是颇有俄国反动保守派的口吻的。我原也并非看不见俄国智识阶级的许多失败和错误，但也不能以为既非农民，也非劳动者的智识分子的工作，是全然无益有害。试将这作为事实的问题，人真能如有岛氏所言，当打开新生活的兴起之际，却规规矩矩，恪守自己的本分么？能冷静到这样，只使活动自己防卫的神经么？能感着“危险”，而抑塞一切的动摇，要求，主张，兴奋，至于如此么？即使是怎样“浸透了有产阶级的生活的人”，只要还没有因此连心髓都已硬化，还没有只用了狐狸似的狡狯的本能，而急于自救，那里能够连自己的心的兴奋，也使虔守于一定的分内呢？虽然人们各异其气质，但这地方的有岛氏的想法，是太过于论理底，理智底，有未将这些考察，在自己的感情的深处，加以温热之憾的。假使没有参与新生活的力量，将退而笃守旧生活罢。只要并不否定新生活，则在这里，至少，对于自己的心情的矛盾，不该有不能平静的心绪会发动起来么？我并不是一定说，智识阶级应以新文化建设的指导者自任。然而不以指导者自任，岂就归结在和那新文化建设是没交涉，无兴味，完全不该出手，这于人我都有危险这一点呢？至少，在这里就不能有一些不安和心的惆怅么？从一面说，也可以说有岛氏是毫不游移的；但从另一面说起来，却也能说他巧于设立理由，而在那理由中自守。正如他自己说过那样，他的话，是无所谓傲慢和谦逊的罢。独有据理以收拾自己的心情之处，是无非使他的说话肤浅，平庸，干燥，似乎有理，而失了令人真是从心容纳之力的。

有岛氏将思想的特色说给广津氏，以为特色之一，是飞跃底；社会主义的思想也在迫害之中宣传，在尚早之时豫说，这思想，是既非无益，也非徒劳，“为什么呢？因为纯粹的人的心的趋向，倘连这一点也没有，则社会政策和温情主义，就都不会发生于人们的心中的。”（《东京朝日新闻》所载《答广津氏》。）从这意见看起来，则社会主义思想的先辈们所说的事，他似乎也并不以为无益或有害。而一切社会主义思想家，并不全出于无产阶级，大概也应该早已知道的罢。但竟还要说，他们应该不向和自己没交涉的兴于他日的无产阶级去插嘴，退而谨慎自甘于有产阶级的分内么？还是以为这是有使有产阶级觉悟自己后日的灭亡的效果的呢？如果在于后者，则岂不觉得较之谨守自己的立场，倒是虽然间接底地，还是那努力之不为无益呢？对于“改悔的贵族”，那发见了自己的立场，是有产阶级的立场之不自然不合理，虽然不能全然改换其生成的身分和教养，然而对于那不自然不合理，尚且竭力加以排除，否定，并且竭力来主张这否定，以这精神过活，以这精神为后起无产阶级尽力的人们，从有岛氏看来，以为何如呢？莫非他们倒应该不冒人我两皆无益有害的多事的危险，而谨慎地满足于自己生成的立场么？他的论法，是无论如何，非使他这样地说不可的。并不为了自己目前的安全，保自己的现在，而用了那么明白简单的推理，以固守自己向来的立场的他们，在有岛氏的眼睛里，是见得不过是愚蠢可怜的东西而已么？

我并非向有岛氏说，要他化身为无产阶级，也非劝其努力，来做于他是本质底地不可能的无产阶级的艺术。只是对于他的明知自己是有产者，却满足而自甘于此之处，颇以为奇。他的艺术，至少，是应该和那《宣言》一同，移向承认无产阶级之勃兴，而自觉为有产者的不安和寂寞和苦恼的表现的。我以为应该未必能只说是“因为没有法，我这样就好”而遂“甘心”“满足”。只据他所已写的话，是只能知道他此后的态度，也将只以有产阶级为对手的，然而如果那意思，是有岛氏一般的有产者的寂寞和苦恼的诉说，则他的艺术，将较先前的更有生气，更加切实。究竟是否如他自己所说，和无产阶级是全然没交涉呢，即使姑作别论，而在现代的有岛氏的艺术的存在，是当在和他自己明说是不能漠不关心的时代的关系上，这才成为切实的东西的。然而，在有岛氏的文章里面，则足以肯定这豫想推测的情绪和口吻，似乎都看不见。





五





关于无产阶级的艺术或是所谓阶级艺术，在大约去今十年以前的俄国文坛上，也曾议论过。那时的议论，是和智识阶级的思想倾向任务之论相关联，而行于劳动者出身的凯理宁，犹锡开微支（和小说家的犹锡开微支是别一人）等人之间的。这当时之所论，大概倒在以无产阶级为题材的艺术的问题，但也说及这称为无产阶级艺术者之中，多是倾向底，且较富于煽动底时事评论底的内容的事。无产阶级的自觉，那斗争意识愈明确，那思想愈是科学底，则愈使以或种意义和这斗争相接触的人们，归入争斗的一路或那一路。这态度的明确，为斗争，为论争，为煽动，是必要的，是加添力量的，但为艺术的创造，却是不利。然而，阶级斗争者，是现在无产阶级的意识的中心，所以在无产阶级的艺术中，这斗争的意识，便自然不得不表现。但艺术的创造，从那心理的本质上，从那构成上，是都以全人类的把握为必要条件的。在或一时代，艺术也自然会带些阶级底的色彩的罢。但这是从艺术家将含有阶级底色彩的东西，作为全人类底，而加以把握的幻象所生的结果。无论何时何地，在艺术的创造上，这全人类底幻象，是必要的。而无产阶级，则借了对于旧来的社会思想的那严肃的合理底的分剖解析之力，将这全人类底幻象，加以破坏。于是从无产阶级的科学底理智底的斗争意识，要在艺术上来把握新的全人类底幻象，便非常困难了。以上所说那样的意思的话，是犹锡开微支的论中的一节，但要而言之，却不妨说，从这些议论里，关于无产阶级艺术的本质，也几乎得不到什么确切的理解。除了说是倘不到无产阶级的争斗意识已经缓和之后，倘不到从论战底的气度长成为更自由的气度之后，也就是倘不到从理知底科学底的斗争意识，在情绪的灵魂的世界里，发见新的生活的安定之后，则无产阶级的艺术，未必会真正产生的那些话之外，凡所论议，几乎全是说以无产阶级为题材之困难。而那时，那艺术的作者，好象未必定是无产阶级自己。这些处所，那时的议论是尚属模胡的。





六





将这事就俄国的文学来看，大约在十九世纪的末期，俄国文学所取之路凡二。其一、是摄取人生的种种方面。昔人所未曾观察未曾描写的方面，多角底地作为题材。又其一、是新的形式的创造。作为题材的人生的方面，是即使这已曾有人运用了，也仍取以使之活现于更其全部底情绪之上，再现为更其特殊的综合底之形。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革命以前的文学，是大概沿着这两条路下来的。描写了人生的极底，描写了自由的放浪者的生活，描写了在除去文明的欺骗而近于天然的生活之间。大胆地得意地过活的人们的姿态的戈理基的罗曼主义；从反抗那专心于安分守己的俄国的平庸主义的精神，而在自传底作品里，歌唱了那革命底气魄的戈理基的写实主义；将军队的生活，或则黑海的渔夫的生活，或是马戏戏子的生活，都明确精细地描写了的库普林的色彩丰饶的写实主义；以真实的明亮的而富于情趣的眼睛，将垂亡的贵族阶级的运命的可笑和可怜，用蕴蓄着腴润和优婉之笔，加以描写的亚历舍·托尔斯泰（Alexei Tolstoi）的写实主义；运用了性和死的问题的阿尔志跋绥夫；恶之诗人梭罗古勃；歌唱了灵魂的秘密，那黑暗的角角落落的安特来夫；这些人，无论那一个，就都是想在探求人生的道上，捉住一个新方面，新视角的。

想在艺术上，创造新形式的运动之中，描写了照字面一样的人生之缩图的契呵夫，确可以看作那先驱者。纤细，简净，集注底的笔致，其中还有细心的精选，有精力的极度的经济。这便是，成为象征底，使描写的努力极少，而表现的结果却极多。在那作品上，与其看见事实的变化和内面生活的复杂和深奥，倒在从一刹那的光景里，看见宝玉一般的人生的诗。以综合底，全部底之味，托出细部的难以捕捉的之味来。置重于气度，置重于炼词。发生了不能翻译的音乐，内面律。这倾向，便成了想将一切的题材，就从其一切的特征来表现。于是便致力于个性底特殊的表现了。追技巧之新，求表现之独创。未来派也站在这倾向上的，对于一切旧物的憎恶，是这技巧派的特色。造出了一些将旧来的语根结合起来的新语。一定要将这贬斥为奇矫而不可解，是不能的。

表现的技巧的紧缩洗炼，被集注于最根本底的心情，即综合底的心情的表现。蔼罕瓦尔特（Eichenwald）所谓创作由作者或读者的协力而生效果之说，在这技巧派是最为真确的。普遍底综合底的根本底的表现，即不必以外面的差别底细叙为必要。所表现的是人生之型，非偶然底一时底而是永远的东西，全部底的东西。如安特来夫的戏剧便是这。

这技巧和形式的洗炼，压倒了内容，于是又想克服它，而沉湎于奇幻的，纤细的，难以捕捉的心情里；和这相对，探求着和人生的新事实相呼应的魂的真髓者，是世界大战前后的俄罗斯文学界的实状。在俄国，是文学上的转机和社会生活的转机，略相先后，出现了那气运的萌芽的。对于过去的人生的综合，从新加以分析批判的要求；在过去的生活中，随处显现的腐败，自弃，姑息的满足，灭亡的悲哀，反抗和破坏的呻吟，一时都曝露于天日之下，将这些加以扫荡的狂风，即内底和外底的革命，便几乎一时俱到了。旧来的文化的破坏，许多的生命的蹂躏，智力生活的世界底放浪：俄国革命的结果，先是表现于这样的方面。





七





革命以后，成了无产阶级的世界的俄国的艺术方面的生活，说是现今还在混沌而不安不定的状态里，大约也是事实罢。俄国的现状，对于艺术方面的繁荣，不能是好景况，那自然是一定的。而且在出版事业极其困难的现在的俄国，从千九百十八年到千九百二十年之间，出版的纯文艺方面的书籍（并含诗歌、小说、戏剧、儿童文学、文艺批评、文艺史、艺术论等；也含古典及既刊书的重印在内），是三百六十五种，其中纯文学上的作品计三百三种，那大半是诗集。而诗的作者之中，则有许多新的劳动者，单是已经知名的人，就有三十人内外（据耶勖兼珂教授所主宰的杂志“Russkaia Kniga”及美国的“Soviet Russia”杂志的记事）。但并非凡有作诗的人们，全都发表了那作品的，从这事情推想起来，可知新出于现在的俄国的无产阶级诗人，实在颇为不少。这些诗人互相结合，已经成立了墨斯科诗人同盟，且又成立了全俄诗人同盟。也印行着四五种机关杂志。因为这些诗人之作，是几乎不出俄罗斯国外的，所以我的所知，也不过靠着俄国人在柏林，巴黎，苏斐亚各地所办的杂志报章的断片底的转载的材料。但那诗的一切，几乎全不是破坏底，复仇底，阶级憎恶底之作，而是日常的劳动的赞美，劳动者的文化底意义的浩歌，热爱那充满着神奇之光和科学底奇迹的都会生活和工场之心的表现。都会者，是伟大的桥梁，由此渡向人类的胜利和解放；是巨大的火床，由此铸造幸福的新的生活。新时代的曙光，从都会来。工场现在也非掠夺榨取之所了，这里有劳动的韵律，有巨大的机器的生命的音乐。劳役是新生。这里有催向生活和日光和奋斗努力的强有力的号召。有自己的铁腕的夸耀，有催向集合协力的信赖——是用这样的心情歌唱着的。就中，该拉希摩夫，波莱泰耶夫等人的诗，即可以视为代表底之作。

由这些无产阶级诗人的诗，所见的艺术上的特色，分明是客观底，是现实底，而且明确。由空想底的纤细而过敏的神经和官能之所产的一种难以捕捉的心情的表现，和这相连的技巧的洗炼雕琢，这些倾向，全都看不见了。和这倾向的末流相连带的复杂，模胡，病底颓唐底神秘底的一切东西，在这里都不能看见。来替代这些的，是简素，明晰，以及健康充实之感。较之形式，更重内容。从俄国文学发达上看来，这事实，分明是对于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的主观底病底神秘底象征主义的倾向的反动。即回向写实主义精神的归还。病底的纤细过敏的技巧，要离开了具体底的事象，来表现一般普遍底抽象底的东西的本质，这则作为对它的反抗，是客观底的，确切的现实生活的价值的创造。这也可以说，是向着一向视为俄国文学的传统的那“俄罗斯写实主义”的创始者普式庚的复归。其实，革命前的俄国的诗，是因了极端的个性别意识，差别意识，而自我中心底的不可解的倾向，颇为显著的。以明晰为特色的无产阶级的诗，对于这个，则可以说，是集合底，协力底，建筑底。还有，极端的个别性倾向，是因为限住自己，耽悦孤独，而陷于无力的女性底的神经过敏了，对于这个，则也可以说，无产阶级的新诗，是男性底，健斗底，开放底。凡这些，虽然许多无产阶级新诗人的作品还是幼稚未熟，但其为显著的共通的特色，却可以分明看见的。

作为无产阶级艺术的现今俄国新诗人之作，在此刻，恐怕是世界上的唯一的东西罢。这些无产阶级的文学者，听说也别有小说，戏剧的作品的，但都未曾传播。他们是否能成将来的俄国文学的确固的基础，是否能算作代表无产阶级艺术的东西，凡这些事，现在都无从断定。但是，至少，这些纯然的无产阶级艺术，并非单从革命和无产阶级的秉政，偶然突发地发生起来的东西，则只要看上文所叙的事，便该会自然分明了。就是，从这新艺术的特色，是颇为大胆地，明快地，将革命以前的俄国文学的倾向，加以否定，排斥，破坏的事看来，也就可以知道。而这新诗的特色，还在先前的诗人们，例如伊凡诺夫（Uiatchslav Ivanov），玛亚珂夫斯奇（V. V. Maiakovski）以及别人之上，给了显明的影响云（据最近还在墨斯科的诗人兼评论家爱伦堡的“Russkaia Kniga”第九号上的论文）。以上的事实，所明示的，岂非即是无产阶级的艺术，其发生成立的条件，是见之于社会阶级的斗争的结果中；而同时，那作为艺术的特色之被创造，也仍然到底是艺术这东西的自然而且当然的变迁发达的结果么？





八





无产阶级的世界，虽在俄国，自然也还只是本身独一的栖托罢。所以无产阶级的艺术，在十分的意义上，还未具备那创造和鉴赏的条件，也明明白白。由外面底的社会情况看起来，在这样的时期所创造的无产阶级的新艺术，先从形式最简单，印钉也便当，在创造和鉴赏上，也比较底并不要求许多条件的诗歌，发其第一的先声，正是极其自然的事。更从心理底方面来想，则也因为现在的俄国的无产阶级，对于自己的新生活的意义以至价值的获得，感到了切实的喜悦和感激罢。这新生活的感激，先成为抒情的诗，成为高唱新生活的凯歌而被表现，也正是极其自然的事。这里有什么阶级底憎恶呢？这里有什么迎合时代呢？一切都是纯真的魂的欢喜，新生的最初的叫喊。诗者，无论何时，实在总是人类的真的言语。是言语之中的言语。从还是混沌而彷徨暗中似的俄国民众的心的底里，微微响动者，谁能硬说不是这些新诗歌呢？而这新诗歌，除阶级斗争意识之险以外，是全然咏叹独自的新心境，顺着俄国文学自然的成长之迹的，是孕育着自由的风格的，凡这事实，不能一定说惟在俄国才偶然会有。这事实，较之漫然叙述无产阶级的艺术，不更含有许多实际底的严肃的暗示么？无产阶级的艺术，确是破坏向来的艺术的。但那破坏的成功，至少，必在新的自由而淳朴的创造的萌芽的情形上。艺术者，始终是创造。无创造，即不得有艺术的更新。无创造，即不能有旧艺术的破坏。

日本的无产阶级所产生的艺术，是怎样的东西呢，现在不知道。但是，豫料为至少必有对于这新艺术以前的艺术的反抗，从此的苏生之类的意思，自然地当然地在那艺术本身的本质内容和形式上出现，是不会错的。在这里，且不问无产阶级的支配的时期之如何，不问无产阶级文化发生成立的早晚之如何，而问题转向日本现在的艺术的内容形式的文艺史底批判去。

关于日本现在的艺术，尤其是文学的事实，两年以来，时或试加批评了。虽不至如在俄国文学那样，但在或种意义上，也还是技巧第一。将料是小资产阶级心情之所要求的，使他发生的，引其感兴的那样程度的，智巧底的浅薄的内容，虽是怎样浅薄的内容，而用这技巧的精炼，却令人爱读到这样，说作家以此自豪着，几乎也可以了。这样的技巧第一的倾向，使不能再动的现今的文学的气运，沉重地，钝钝地，然而温柔地，停滞烂熟着。这黯淡的天空，很不容易晴朗。大抵的人，都被卷去了。再说一回罢，无论那里，在那气度上，都是小资产阶级底的。在这风气之中，忽而出现了无产阶级的支配，忽而发生了无产阶级的艺术，是不能想象的事。至少，日本的艺术，在无产阶级的艺术产生之前，还是使这小资产阶级心情更加跋扈跳梁起来罢，否则，就须在否定自己的有产阶级生活的心情所生的矛盾中，去经验许多的内争和苦闷和纠葛。

“天雷一发声，农人画十字。”

这是俄国的有名的谚语。雷还没有响。然而总有一时要响的。一定要响的。我们之前，从此要发生许多内外的纠葛的罢。无产阶级艺术的主张，也无非便是那雷鸣的豫感罢了。





（一九二二年二月作。译自《文学评论》。）





“否定”的文学 片上伸





一





否定是力。

委实，较之温暾的肯定，否定是远有着深而强的力。

否定之力的发现，是生命正在动弹的证据。否定真会生发那紧要的东西，否定真会养成那紧要的东西。

由否定而表见自己。由否定而心泉流动。由否定而自己看出活路。

至少，从俄国文学看起来，这事是真实的。俄国文学，是发源于否定的。俄国文学，是从否定中产生的。十八世纪以后，俄国文学成立以后的事实，是这样的。

俄国的现实——那现实的见解，尚是种种不同。认为现实的内容以及对于这些的解释，也还因时，因人，而种种不同。然而，要之，以俄国的现实为对象，将加以肯定呢，抑加以否定呢，这事，却总是重要的问题。即使生平好象于这样的问题并不措意，但心的动摇愈深，则从那动摇的底里，现出来的，虽然其形不同，而总是这问题。要举出谁都知道的例来，那么，托尔斯泰也是，都介涅夫、陀思妥夫斯基更其是。在近时，则戈理基、勃洛克、梭罗古勃、白莱（Andrey Bely）都是，其他更不胜列举其名姓之烦。

在俄国，是向东呢抑向西的问题；向科学呢抑向宗教的问题；向魔呢抑向神的问题。而这，是将俄国的现实，怎样否定的问题；也就是将这怎样肯定的问题。而在这问题的批评之前，则总要抬出彼得大帝来。便是彼得大帝该当否定，还是肯定的问题，也常常被研究。





二





君主作为领导，作为中枢，从国家底的见地，要性急地，大胆地，并且透辟地决计来改革一国的文明文化。凡能辨别，略知批判，明是非者，都应该将那批判辨别之力，悉向以国家底见地为根柢的改革去。因为在当时，除此以外，是没有可加以批判辨别之力的对象的。总之，社会上却从此发生了批评；发生了可以称为舆论的萌芽。一切的批判，是时事评论，以国家底见地的改革为主题的时事评论。

这是彼得大帝时代的俄国。——但在这时代的时事评论中，看不见力的对立。至少，就表面看起来，力的对立，是不见于那评论之上的。也有不平，也有误解，也有咒诅，也有怨言，——但一方面，是站着作为主导力的君主，而且又是非凡的决行者，精悍的，聪明的，蓦进底的决行者。站出来和这对抗的，便是死。于是现于表面的时事评论，就不消说，是以这主导力为中心，而对于那改革的意义，加以说明，辩护。时代的聪明的智力，那时代的最高的智力，恐怕即以说明辩护那改革的意义，认为自己的本分的罢。不认改革的意义者，较之算作冲犯主导力的君主，大概倒是要算作反抗文明的自然之势，换了话说，是正当的力。不这样想，是对于那时代的最善最高的智力的侮辱。

总之，评论的对象，是国家。时代的最善最高的智力之所表明，是“君主的意志的是认”，是文明改革的辩护。在这里，是没有可以投进个人的心的影子去的余地的。大家应该一致，以改革为是。是对于时代的势力的顺从。

彼得大帝以后，文学是专为了文明和留心于此的君主的赞颂。并无真的社会底根据的当时的文学，自然只能为宫廷而作了。竭力的，分明的，毫不自愧的阿谀，在德莱迪珂夫斯基献给女皇安那的，豫言了和日本通商的诗里就可见。但这些阿谀的作品，并不怎样为宫廷的贵人们所顾及，却也是实情。因为文学或文学家，从那时的贵人们，是不过得到视以轻侮和戏笑的眼的。





三





从“君主的意志的是认”，经过了许多不被顾及的宫廷底阿谀的词华，到加德林那二世时代，而俄国文学这才看见个人的心的浓的投影，对于俄国的现实，加以否定的表白，是现出来了。拉第锡且夫在那《从彼得堡到墨斯科的旅行》（千七百九十年）中，说是“凡农民们，从地主们期待那自由，是不行的，倒应该只从最苛酷的奴隶状态之间期待”者，即无非惟从强的否定之间，生出真的肯定来的意思。加德林那二世一读这书，以为拉第锡且夫“在农民的叛乱上，放着未来的希望”，是未尝真懂了这书的真意的。但是，属望于地主的善意和好意的幻影的消灭，使拉第锡且夫的心的影更浓，更深了。这一篇，倒是拉第锡且夫的诗。是从愤慨，嗟叹，伤心，自责的心的角角落落里，自然流溢出来的一篇诗。自说“因为我们是主人，所以我们是奴隶。因为我们拘束着我们的同胞，所以我们自己是农奴”的后来的赫尔岑之心，在拉第锡且夫的言语中，就已经随处可以发见。从外部的观察一转而“看我的内部，则悟出了人类的不幸，也仍然由人类发生的”拉第锡且夫的这话里，是有着难抑的热意，鲜明的感情的色彩的。这是诗。

拉第锡且夫的否定的诗，开拓了俄国文学的路。至少，在以力抗农奴制度为中心的怀疑底的，批评底的，讥刺底的心情中——对于实现的否定中，俄国文学这才能够真发见了应走的路的出发点了。

俄国是从最初以来，就有着当死的运命的；有着自行破坏的运命的。仗着自行破坏，自行处死，而这才至于自行苏生，自行建造的事，是俄国的命运。俄国的生活的全历程，是不得不以自己的破坏，自己的否定为出发点了的。到了能够否定自己之后，俄国才入于活出自己的路。由否定的肯定，由死的生，这路上，正直地，大胆地，透辟地，而且蓦地前进而来的，是俄国。称为莫明所赴的托罗卡（三匹马拉的雪橇）者，要之，即不外是为了求生，而急于趋死的俄国的模样。

否定的路，本来是艰险的。有着当死的运命的俄国，为了死，不知经历了多多少少的苦恼，那自然不待言。但因此而否定之力更强，更深了。因了苦恼，而对于自己的要求更高了。俄国的文学，是这否定之力和矜持之心的表白；是为了求生，而将趋死者的巡历地狱的记录。在那色调上，自然添上一种峻严苦涩之痕，原是不得已的事。虽在出自阴惨幽暗的深谷，走向无边际的旷野的时候，也在广远的欢喜中，北方的白日下，看见无影的小鬼的跳跃，听到风靡的万千草莽的无声的呻吟。这就无非为了求生，而死而又趋死，死而又趋死的无抵抗的抵抗的模样。俄国的求生之力，就有这样地深，这样地壮，这样地丰饶。





四





在俄国文学中的怀疑的胚胎，恐怕是应当上溯拉第锡且夫以前，或者望维辛以前的罢。如比宾，即在那《文学观的品骘》中论及，以为深邃的怀疑和否定的力，大约是作为潜伏的力量，郁屈着，早经存在的。在望维辛和拉第锡且夫之前，如讥刺剧诗人坎台弥耳，也可以说是表现了时代的怀疑底倾向。但在好以受者的含忍，作为斯拉夫民族的最高的美德的人们，却将这些早的怀疑底否定底倾向，只看作自外而至的东西。然而最好是去想一想，十七世纪时以俄罗斯教会为中心的希腊派和罗马派之争，教会的分离，究竟是表明着什么的呢？教会的分离，异端的发生，一贯着这些事象的精神，岂非就是深邃的怀疑底否定底精神么？这精神，也便是在文学上的现实否定的思想。这便成为拉第锡且夫的《从彼得堡到墨斯科的旅行》，望维辛的喜剧，格里波亚陀夫的《聪明的悲哀》，来尔孟多夫、普式庚、乃至果戈理以及别的作品了。怀疑和否定的力，在俄国的文学上，怎样地成为重大的力量而显现着，是只要逐渐讲去，大概便会分明的。

怀疑和否定，要而言之，就是个人和社会的分离的意思；也是个人和国家的分裂的意思。和现实相妥协之不可能，将现实来是认之不可能，这在本来的意义上，是生活的一种变态。苦恼即从这里发生。俄国的文学，曾经描写了沉沦于这苦恼中的许多的人物。脱了现实生活的常轨的“零余者”，为要根本底地除去这分裂，更加苦恼了。由对于周围的现实的轻侮和嫌恶之苦，而从中常可见绝望自弃的颜色。尤其是，俄国的怀疑，是在根据科学，例如从国家底见地，来考察农奴的问题之类以前，在那根柢上，就有比这些考察更深的，直接端的的感情的，在怀疑和否定的底里，跃动着良心的愤激和感情的悲伤，作为中心的力。但从加德林那二世的时代起，到亚历山大二世的即位时止，殆将百年之间，在俄国，却未行足以聊慰这伤心和愤激的改革。在百年之间，生活，是成长了。作为国家的公然的俄国，是成长了。思想，也成长了。然而生活的形式如旧。和官僚政府的发达一同，农奴制度也被保持得更坚固了。于是思想便一切成为反抗。而这又不能不成为苦恼和嗟叹的声音。嗟叹之声，是不仅洋溢于伏尔迦大川之上的。俄国的文学，便是这嗟叹的歌，这愤怒的诗。





五





果戈理曾经取了自作的《死灵魂》的一节，读给普式庚听。每当听着果戈理的朗诵，普式庚是向来大抵笑起来的，但惟独这一回，当倾听中，却渐渐肃静，终于成了不胜其愀然那样的黯淡之色了。果戈理一读完，普式庚便以非常凄凉的调子，说道，“唉唉，我们的俄罗斯，是多么忧郁呵！”

忧郁的俄罗斯！从这忧郁之间，难于一致的矛盾之间，在俄国的否定的精神便产生了。讥刺的文学产生了。自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的讥刺的文学，是于笑中求解放的。凡可笑者，不足惧。至少，在可笑者之前，并无慑伏的必要了。凡笑者，立于那成为笑的对象的可笑者之上，凡可笑者，便见得渺小，无聊。一被果戈理所描写，地主也失其怖人之力；一被果戈理所描写，而官僚也将其愚昧曝露了。笑，使农奴制度和官僚政治的幻影消灭了。笑，是破坏；笑，是否定的力。

果戈理示人以种种俄国的现实的空虚。苦恼着而生活于这空虚中，那真是凄惨的怕人的事。果戈理是向这笑里，引进了凄惨去的第一人。将笑，将讥刺，做成了悲剧底的，是果戈理。

这是赫尔岑之所谓“异样的笑”。是“凄惨的笑”。是“毛骨悚然的笑”。在这笑里，有自责自愧之感和自啮其良心之苦。不是因为“太可笑了而挤出眼泪来”的，乃是“哭着哭着，终于笑了”的哭笑。

或者又有那为了国家的伟业和英雄的功业，而被踏烂于其台石之下的，孱弱的渺小的平凡人的一生。或者又有那要脱现实的羁绊，如天马之行空而自亡其身的傲者。对于这些人，普式庚和来尔孟多夫，是未必看作不过如此的人的。

这都是否定的尝试；是怀疑。是有着当死的运命的俄国，为死而趋的路程的记录。踏烂在彼得大帝的铜像之下的平凡人的反抗，要在地上实现那天马行空之概的傲者的破坏，谁能说不是二十世纪的革命呢？要由死以得生的否定之力，是革命。俄国的文学，若仅看作否定之力的发现，虽然还有几多复杂的要素，也不可知。但以这力为中心，从这一角去读俄国的文学，却决不会是对于俄国文学的冒渎。否定之力——为求生而寻死的这力，是丰富的，复杂的，颇饶于变化的力。在坠地亡身的一粒麦子中所含的力，总有一时要出现的。

作为否定之力的文学，也就不外是作为生存之力的文学。再说一回罢，俄国是最初以来，就有着当死的运命的；有着自行破坏的运命的。仗着自行破坏，自行处死，而这才至于自行苏生，自行建造的事，是俄国的命运。俄国的文学，是以自己的否定为出发点，由否定的肯定，由死的生，循着这路，正直地，大胆地，透辟地，而且蓦地走了来的。

在这里有俄国文学的苦恼和悲哀；在这里有俄国文学的力。有下地狱而救了灵魂者的凄惨和欢欣，和力量。





（一九二三年五月作。译自《文学评论》。）





艺术的革命与革命的艺术 青野季吉





一





无产阶级的艺术运动也颇为进展了。相当有力的无产阶级的作家和批评家，也已经出现。无产阶级的艺术，早已是不可动摇的事实。纵使怎样用了资产阶级批评家的斜视乱视，也不能推掉这事实了。

然而我，是无产阶级的艺术运动愈进展，便愈忧其堕落和迷行的一人。我于相信人类社会的进行，愿意为此奉献些小小的自己之力这一端，是乐观者。但当取人类的或一时期，或者或一人们之群，而省察其动弹之际，我是不弃掉悲观者的态度的。人也许以为这是资产阶级底习癖的多疑的态度罢。但这是错的。如果无产阶级运动并非单单的群众运动，而是全阶级底组织运动，则站在那立场上的我们，即一面必须常是乐观者，同时在别一面也不可缺少悲观者的准备。无产阶级的战士的彻底底的写实主义，本来，就是从这作为乐观者的要素，和悲观者的准备的浑然融合之处，产生出来的东西。要有此，这才知道信仰，同时也知道战斗。

我现在即使对于无产阶级艺术家，加了什么责难，但倘以为这足以妨碍幼小者的生长，是不对的。不相信生长，即无从加以真的责难。不凝视正当的长发，即不能指摘堕落和迷行。相信无产阶级的艺术的未来，我是不落人后的。我只恨于凝视现在的无产阶级运动的真正的进行，而为此勉效微劳之不足。但是，对于使未来昏暗的堕落，有伤真正的东西的进展的迷行，则无论托着什么名目，我也不能缄默的。





二





艺术者，不消说，是个人的所产。个人的性情和直接的经验，在这里造出着就照个人之数的色彩，是当然的。虽是无产阶级的艺术罢，从中自然也要因了艺术家各人的先验后验的准备，生出几多的Variety（繁变）来。尤其是，因为无产阶级的艺术运动，并非一主义的运动，而是作为一阶级的运动，所以就更加如此。说是无产阶级的艺术所当取的形态，是应该如此如此者，不过是对于无产阶级的艺术运动的扩大，没有著眼的人们的话罢了。

在这里，是可以有Variety的。不如此，即非健全的艺术的发轫。但是，在别一面，却必须有作为无产阶级的艺术的不可动摇的共通的要素。惟这共通的要素，乃是无产阶级艺术作为阶级艺术运动，而发挥其革命艺术的意义的东西。

就劳动阶级来看这事，也是这样的。各个劳动人，各以个个的色彩，营着那生活。然而劳动阶级之所以是一个革命底阶级者，即因为在各个劳动人，都有共通意识，而这且有生长的可能的缘故。没有这意识的劳动人，则形状虽是劳动人，但纵使怎样地受了贫苦的洗礼，也还是和资产阶级的隶属动物没有两样的。

然则，无产阶级的共通意识，无产阶级文艺所当有的共通要素，是什么呢？排在第一的，那不消说，是革命底精神。

描写了贫穷的，被蹂躏的，饥饿的人们的艺术，至今为止，已经多得太多了。在自然主义运动以后的文学上，描写工人和农夫者，尤其不遑枚举。然而，不能说因为描写了工人和农夫，便是无产阶级的文学。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作者用了封建底的哀怜，或资产阶级的理解那样的眼睛来眺望，来描写的缘故，是因为在作者，并无无产阶级的革命底精神那样共通意识乃至要求的缘故。

说是因为作家在或一时期，曾度劳动的生活，便将这作为惟一的资格，算是无产阶级的作家的事，是不能够的。现在以资产阶级艺术为得意，写着的人们之中，曾经从事于劳役者也不少。有爬出了黑暗的煤矿洞，成为煤矿王的人；也有到逃出为止，媚着贵家女儿的人。这便是曾在过去做过劳动生活这一个经验，所以并非无产阶级作者的资格的归结的缘故。自然，过去的劳动生活，是高价的。然而比这尤其高价者，是由此到达劳动阶级的革命底意识的经验。在眼前，虽有出自劳动生活的作家，但我看见完全有着沉潜的革命底意识者，而竟逐渐淡薄下去，实不胜其惋惜。并且看见因为这些人冒渎着革命的艺术之名，而无产阶级艺术运动的锐角，怎样地逐渐化为钝角了。

不要误解。虽说革命底精神，却并非指歇斯底里底的绝叫和不顾前后的乱闯。并非指感伤底的咒诅和末梢神经底的破坏欲。靠着这样的事，以玩味革命的快感，是最为非革命底的。倘是在习俗底的意义上的革命诗人，那么，这也就很好。然而该是作为无产阶级艺术家的共通意识的革命底精神，却不是这样肤浅的欲求。

还有，将这和那些资产阶级作家们作为盛馔上的小菜，常所喜欢的反逆底精神之类看作一样，是不行的。资产阶级作家的动摇层，作为无聊的心境的换气法，则喜欢反逆底精神的辣味，还想将这和革命底的意义连络起来。但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东西。作为无产阶级作家的共通意识的革命底精神，是和无产阶级的历史底进行一同生长了的阶级意识。艺术之由无产阶级而被革命，就为了有这历史底必然力的缘故。无产阶级艺术之所以为革命的艺术，就因为被这共通意识所支持的缘故——在这里，要附白几句的，是有如未来派，表现派等，作为艺术革命的前驱，我们是承认其贡献的，但作为革命的艺术的无产阶级的艺术，却必须有他们所缺的强固的阶级意识。





三





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无论在怎样的意义上，和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是不相容的。将这和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相对立，而来一想，则这正是被照耀于非个人主义的精神的。人们每每费心于社会主义和个人主义的关系，深怕一到社会主义之世，没却了个人，便很勉力于立论，然而这所指示的个人的内容，倘不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所尊重的意义上的东西，则这样的“个人”，一到无产阶级的支配，阶级社会消灭的未来，便当然应该死灭。这是较之指点太阳，还要明白的事。个人主义底精神，是近代资产阶级社会所完成的惟一的道德原理。而且恰如观念上的所产，常常如此一样，这历史底精神，也竟冒了永远的高座，被抬在超时代底的所谓永远的理想上了。资产阶级教养的一切之道，无不和这相接续，资产阶级的支配，还想由这名目，引起永远的幻觉来。然而在那下面，却生长了革命底的无产阶级的意识，有着新内容的心情，以必然的进行，扩大起来了。

这，决不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心境。全然是别样的意识。有一回我曾经称这为Comrade（伙伴）的心情，但总之，这心情和个人主义底精神，是完全两样的。那革命底的意识的生长，也可以说，便是无产阶级的革命底生长。有着宗教底的倾向的人们，每喜欢说，无产阶级虽以为将要支配未来，但还是充满着资产阶级底斗争精神，所以无产阶级所支配的世界，也依然是丑恶的功利精神的世界罢。以此作为反对阶级斗争的理由。这些言说的错误，则只要看见无产阶级的阶级底新意识的生成，便自明明白白了。

我们相信无产阶级的文化的生长。而使我们豫期无产阶级的文化者，实在应该是和资产阶级文化的根源的个人主义底精神正相反对的非个人主义底精神。而使我们豫期无产阶级艺术者，则应该是无产阶级的这共通的新意识。

将这和也是非个人主义底的，宗教底的心情混为一事，是不行的。宗教底的那心情，是不堪个人主义的重担的正直者们聚集起来，互相帮助的消极底的逃难民的心情。那也许是非个人主义底的罢。但并非积极底的意识的结成。不是有着可以支配世界的必然的豫期的意识。这虽然转化为非个人主义了，然而是常常收受着个人主义底精神的回踢的心情。至于作为无产阶级的共通意识的非个人主义底精神，则是积极底的生成，不是逃难民的心情，而是占领民的心情。

我不得不将这非个人主义底精神，力加指示，作为无产阶级艺术家所应有的共通意识。说是非个人主义底精神，是消极底的说法罢，但要将这积极底地说起来，是随着那人，什么都可以称得的。总之，这是可作无产阶级的道德原理的新意识。

艺术家的特性之一，是深切地具有着万人之所有的东西。如果无产阶级的艺术家，真从无产阶级跨出来的，则也应该深切地领会着那阶级的新意识。而且还应该回过去，将睡在无产阶级的未醒的心里的那意识，叫唤起来。倘不然，那就虽说是无产阶级艺术，也不过徒有其名，只是从无产阶级偶然浮上来的人的混杂而得意的表现罢了。将这样的游离产物，称以无产阶级之名，我们以为是应该唾弃的冒渎。





四





作为无产阶级的共通意识，鲜明地被看取的，是国际底的精神，是世界主义底精神。无产阶级运动的大半，是国际底的运动，但这并非单是战术上的举动，实在是基于生根在各国劳动阶级的共通意识里的要求的。倘不懂这伦理底意义，便也不能懂得国际底的运动。自然，在这里，是有经济上的必然的。这事情，在这里不见有关说的必要。

将这世界主义底精神，看作上文所述的非个人主义底精神的延长，也不要紧。但当作别一路的发生，也可以的。这世界主义底精神，是在无产阶级运动的一定时期内，被强有力地叫了醒来的东西，在今日而强有力地豫约无产阶级的未来者，便是这精神。“在劳动无国界”这句话，现今，已成万国劳动阶级的标语了。我们对于从劳动阶级走出来的作家和批评家，不能不看一看这共通意识的有无或浓淡。

要记得资产阶级艺术，是传统底的，国民主义底的——日本主义，是由资产阶级艺术的先达所提倡起来的呀——对于这，则无产阶级的艺术，就必须是革命底，世界主义底了。惟其如此，所以无产阶级的艺术运动，是艺术革命的运动；无产阶级的艺术，是革命的艺术。

自然，在资产阶级艺术里，也不能说，并无世界主义底精神。然而这和资本家的国际底一样，是完全置基础于国民主义底精神的。虽是资产阶级艺术的最好的部分，实在也还没有全然去掉了这基础。在那里，还有可以革命的东西。而无产阶级的世界主义底精神，则是和叫作“国民”这一个传统，毫无连系的革命底的精神。真值得称世界主义底精神之名者，非这新精神不可。资产阶级的这，虽然可以说是“国际底”，然而不能称为“世界底”的。

当我现在讲着这事之间，也总是想到那可悲的事实。那是什么呢？便是现在在我们的文坛上，自称无产阶级作家的人们的一部分，是毫无批判地紧紧地钉住着一种国民主义底精神的；是世界主义底的精神的明证，全然欠缺的。我现在无暇用实例来指示。只是那些的人们，是动辄敢于有“在日本独自的”呀，“在日本”呀这些设想，而不以为异的人。单从这几句话，我们便可以对于那些人们的世界主义底精神之有无，挟着疑义的了。再看别的处所，则艺术上的国际底的问题，虽以必然的豫约，绍介到我们的文坛里来，但竟不将这作为我们的同人的事，而放在自己身上去。凡这些，即都在表示国际底的精神，是怎样地稀薄的。

倘没有以世界的兄弟为兄弟的心情，即不能许其说是出于无产阶级。向着以国民主义底的幻想为饵者，不能许以革命的艺术家之名。为了这是无产阶级的艺术，是革命的艺术起见，应该要求无产阶级的划分历史底的世界主义底精神的强有力的明证。





五





我已经举出





一、革命底精神

二、非个人主义底精神

三、世界主义底精神





来，作为无产阶级艺术上所不可缺的要素了。但反过来一想，则主张无产阶级艺术该是怎样的东西的事，乃是鲁莽的探求，倒不如等待产生出来的东西之为合理，当创造底之际，即尤其可以这样说。然而我在这里所做的工作，却和这事也并无什么矛盾的。我是指示了在现实上作为劳动阶级的最高意识而生成着的东西，试来揭出了对于无产阶级的艺术，我们之所寻求者。

我毫不怀疑于无产阶级艺术的未来。惟其如此，所以也不能漠视现在的无产阶级艺术运动上的小儿病底的混杂。我们应该养育真的伟大者，我们应该从事于胜利的战争。





（一九二三年三月作。译自《转换期的文学》。）





关于知识阶级 青野季吉





安理巴比塞（Henri Barbusse）在一九二一年所出的小本子里，有称为“咬着白刃”而侧注道“寄给知识阶级”的。在那里面，当他使用“知识阶级”这一句话的时候，特地下文似的声明着：——



“知识阶级——我是以此称思想的人们，不是以此称知趣者，吹牛者，拍马者，精神的利用者。”

这几句话，诚然是激越的，然而当巴比塞要向知识阶级扳谈时，不能不有这几句声明的心情，我以为很可以懂得。

他虽说知识阶级，但在这里，是大抵以思想家和文学者为对象的。可知在法国的思想界和文学界，知趣者，吹牛者，拍马者，精神的利用者是怎样地多了。所以他便含着一种愤激，这么说。

然而这是法国的文坛和思想界的事。日本的文坛和思想界又怎样呢？我读着巴比塞的声明，实在禁不住苦笑。因为在我的眼里，知趣者，吹牛者，拍马者，精神的利用者，都一一以固有名词映出来了。

所谓知趣者，是怎样的一伙呢？先是这样的。无产者的文学运动也已经很减色，从这方面，是不会出头的了，还是想一点什么新奇的技巧，使老主顾吃一惊罢。总而言之，只要能这样，就好。于是想方法，造新感觉，诌新人生的一伙便是。其实，译为“知趣者”的，是amateur，意思是“善于凑趣的人”。日本的一伙，可是“善于凑趣”呢，固然说不定，然而是善于想去凑趣的人们，却确凿的。

其次是吹牛者。这是可以用不着说明的，但姑且指示一点在这里。吓人地摆着艺术家架子，高高在上，有一点想到的片言只语，便非常伟大似的来夸示于世——其实大抵是文学青年之间——的人们；以及装着只有自己是一切的裁判官的脸相，摆出第一位的大作家模样，自鸣得意的人们；以及什么也不懂，却装着无所不懂的样子，一面悠然做着甜腻的新闻小说的人们，便是这一伙。

一说到拍马者，读者大概立刻懂得的罢。吹牛者的周围，倘没有这一种存在物，那牛便吹不大，于是跑来了，聚集了。以数目而论，这似乎要算最多。其中的消息，我不很知道，但如讨了一个旧皮包便赞美作家，绍介了文稿便献颂辞为谢之类，是这一伙之中的最为拙劣的罢。

最后，精神的利用者，却有些烦难。在这范畴之内，是可以包括许多种类的人们的，但从中只举出最为代表底的来罢。在近时，我得了和一个“知名”的文学者谈天的机会。他侃侃而谈，主张罗兰主义，而大讲社会主义的“低劣”的缘由。姑且算作这也好罢，然而又为什么不如罗兰那样，去高揭了那精神主义，直接呼唤国民，发起一种国民底运动的呢？无论是罗兰，是甘地，都并非单是谈谈那精神主义，后来便去上戏园，赴音乐会的。惟其如此，罗兰主义这才成了问题，生了同名异义。总之，象这样的文学者，就是在这范畴里的典型底的人。

倘从文坛和思想界，除掉了那些要素，一想那所剩下的，以及巴比塞之所谓思想的人们，这是成了怎样凄凉的文坛和思想界呵。我以为其实凄凉倒是真的，现在的样子，是过于热闹了，然而这是一点也没有法子可想的事。

但巴比塞是对于怎样的人们，称为思想的人（penseur）的呢？倘若不加考查，就没有意义。据他所说，这是混沌的生命中所存在的观念（idée）的翻译者（traducteur）。于是成为问题的，便是什么是“观念”了。巴比塞有时也用“真理”这字，来代观念。总而言之，在混混沌沌的生活，生命里面的，一个发展底的法则，就是这。在人类之前，将这翻译出来的，是思想的人们，是巴比塞所要扳谈的对象。

我们所要扳谈的人，而在日本的文坛和思想界上所不容易寻到的，实在就是这样的思想的人们，这样的“知识阶级”。





（一九二六年三月作。译自《转换期的文学》。）





现代文学的十大缺陷 青野季吉





虽说现代文学，其中也有各种的范畴和各种的流派的。极大之处，有资产阶级的文学和无产阶级的文学之别。而在那资产阶级的文学之中，则例如既有自然主义后派，而又有人道派，新技巧派——新感觉派——那样，在无产阶级文学里，也有就如现实派，构成派，表现派之流。因为在这些，是无不各各有其特殊的基准和豫期的，所以十把一捆地加以处理，原也不能说是正当。



然而，在这些全体上可以看出共通的特征来，却也是一个事实。而且这之所以发生者，乃是在叫作“现代”这一个共通的氛围气中的必然的结果，大约也无须多加解说了罢。那么，虽有各种的范畴，各种的流派，而将这作为全体，加以处理，将其中的全体所共通的，或其大部分所共通的特征或缺陷，指摘出来，也决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曾经乘各种机会，指摘过对于现代文学的我的不满，我所看出的现代文学的缺陷了。但在这里，却还想将现代文学的全体上，或大部分上所通有的缺陷和我的不满，总括底地列举出来。

自然，纵使项目底地列举起来，加以若干的说明罢，倘不寻检其由来，则不消说，还是看不见工作的全盘意义的。但要办这事，非这一篇所能做到。我只好举了我所看见的现代文学的大缺陷十件，加以多少的说明。倘若我的指摘，能于现在的小说读者，尤其是占着大多数的女性读者，当遇见创作之际，能有什么启发，作唤起批评心来的一助，那么，我的企图也就达到了。





可以说是现在的小说，尤其是资产阶级的小说的通有性的，是那运用的材料，极其身边印象底，个人经验底的事。这是第一件缺陷。自然，一到称为大众文艺或通俗小说之类，是出了这范围的。然而极端地说起来，那些却并不是能称文艺的货色。作者所夸为纯文艺，大家所推许的作品，可以说，还几乎都是作者的个人经验的，个人印象底的东西。

现在有一句常用的“心境小说”的话。总之，是描写了作者的心境的小说的意思。这种小说，是最能暴露了这缺陷的。个人的心境的描写，原亦可也；个人的经验和个人的印象，本来也很好。何况一切认识和一切考察，都从这里出发，又是分明到不待说明的事呢。然而停留于此，耽溺于此，却不过是单单的个人的印象，个人的心境。在这里有多少价值呢？从个人的印象出发，将个人的心境扩大，这才生出打动别人的力量来。

这一缺陷，已为文坛上具眼的人们所痛感了。因此暂时之间，居然也不大触目了的事，也是一个事实。然而在既成作家的大部分里，还很可以看出这缺陷来。倘这无意力底的，消极底的心境不能脱却，那么，紧密底的作品，大概是不会产生出来的罢。

从右的第一缺陷，当然发生的，是现代小说中的无思想。这在我们，是一个大大的不满，说这确是现代文学的大缺陷，也可以的。

记得说是小说里无需思想，或将思想织在里面的小说是无聊之类的事，是曾经一时成过文坛的论题的。那时的议论的结果，怎样地归结，现在已经忘记了，但在这里，却似乎确是一个观念上的错误。

凡说，小说里无需思想，将思想织在里面的小说是无聊者，大抵是将思想当作什么抽象底的东西了，解作生吞了的观念那样的东西了。如果思想是那样的非生命底的东西，则诚然，小说里用不着思想，将这样的东西胡乱编了进去的小说，是不纯到无以复加的。

然而漏了无思想的不满之际的所谓思想，却并非这样的东西。是将社会底的现象或现实，加以批判考察而得的一个活的观念之谓。是没有这样的思想的不满。

我们知道，在欧罗巴的作家愈伟大，则这样的思想，显现于那作品上也愈浓。托尔斯泰如何？罗曼罗兰如何？巴比塞如何？妥勒垒尔（E. Toller）如何？在他们，没有这样的思想么？所以使他们伟大者，岂非倒是因为有这思想底根本力么？而且他们对于将这端的（入声）地，露骨地发表出来的事，是决不踌躇的。

这样的事，现在倒颇为减少了，曾经是，一说社会主义思想之类，在文坛上，便即刻当作抽象底的观念。试看正在手头的《新潮》（三月号）的合评，“阶级意识”这字，就被用成了全然滑稽的符牒似的没有内容的东西了。从这样的不留心，不认真之处，怎能生出具有强的思想底基调的艺术来呢？而在现今的日本的文坛，所最应企望的，则是这样的具有强的思想底基调的艺术。





可以指摘为第三的缺陷者，是新的样式，不能见于现代文学中。各种技巧上的工夫是在精心结撰，各种的形式是在大抵漫然采用的，然而作为样式，却还是传统底的东西，几乎盲目底地受着尊崇。而且这大抵还是自然主义文学所创出的样式。

这事，不但在资产阶级的文学上而已，虽在无产阶级的文学上，也可以说得。没有新样式者，归根结蒂地说起来，也可以说，就是没有新文学。新的样式，是必然地和新的文学相伴到这样子的。

自然，寻求新的样式的努力，也时时可以看见。尤其是在无产阶级的文学上，那苦闷，竟至于取了惨痛之形而表现着。但究竟也还未脱模仿欧洲之域。还未脱离了模仿而创出新的样式来。

这么一说，便有人会说，新的文学上的样式，是并非容易产生的东西。倘使社会底环境——例如表现派之在德国那样——不来加以酝酿……。然而这果然真实的么？现在的日本的社会底环境，是这样停滞底，沉静底的么？我并不这么想。日本的社会底现实，是在要求着文学上的新的表现的样式的。我这样想。紧要关头，只在能否确然把握到那社会底现实。





文学之成为享乐底，无苦闷底如今日者，仿佛是未曾前有似的。文坛上曾将扑灭游荡文学的事，大声疾呼了一些时，然而虽在那时，似乎文学之享乐底和无苦闷底，倒并不如今日。

现在在文坛的一隅，要求着“明亮的”文学。换了话，便是不要刻骨般的，惊心动魄的，以凄惨的苦闷震耸读者的文学，而要譬如混入气体的电光似的，吸过一杯咖啡之后似的，靴音轻轻地踏着银座的步道似的，春天的外套似的，轻松的，明亮的，爽快的，伶俐的小说。这要求，大概不妨说，便是在证明现在的文学的倾向，是成了怎样享乐底的无苦闷底的东西了的罢。

先几天翻阅一种杂志，看见登着一个作家，说是因为自己的小说，被一个名家评为“醉汉的唠叨”，便很不高兴了的文章。那作家的成着问题的作品，是否真是“唠叨”呢，我不得而知。但在先前，以相当的名家，而以“醉汉的唠叨”这批评，加于文学作品的事，似乎是没有的。还有，因为遭了这样贬抑，而自辩为并非“唠叨”这类事，在文坛也是不很看见的现象。这样的事，也会坦然做去，这倘不是实证着今日的文学成了怎样的非苦闷底，享乐底的事，又是什么呢？

我们记得。在自然主义文学运动当时的作品上，是有着更认真，更苦闷的。那认真和苦闷，在迄今的经过中，从流行文坛完全失掉了。而继承了那认真和苦闷而起者，实在是无产者文艺。





作为第五的缺陷，我要指出现代文学之堕于技巧底的事来。在上文，我已将现代文学之停在个人印象底，成了无思想底，无苦闷底，享乐底的东西的事，加以指摘了，由此而生的当然的结果，则文学便全成为技巧底。因为除此以外，要寻变化，求新鲜，是做不到的了。

例如，有那称为“新感觉派”的现代艺术的一派。似乎要在新的感觉的世界里，探求新的生命，便是他们的主张。然而那作品，却明明白白地显示着那新的感觉这东西，其实不过是技巧上的一种花样（Trick）。要之，不过是一种新的（？）技巧派。这样的一种流派，而文坛上已经颇加了承认的事实，便是在说明现在的文学的偏于技巧化的倾向的。

还有一个实证，是例如那宛然文坛既成作家的脑力试验一般的新潮合评会的内容。在那里，成为积极底的问题者，常是作品的技巧上的巧拙。将那内容，证明内容的思想之类，从广大的立场上加以讨论的事竟很少。友人松村正俊君在一篇小说月评上施以嘲讽道，“关于技巧，则可看新潮合评会的历历的言说”，实在是很中肯的。

好象工人们大家聚会起来，交谈着技巧上的匠心者，是现在的许多的批评。其实这全不是什么批评。不过大家互相交谈着凿子的使用法，研磨法。近来多喜欢拉出老作家来，来倾听他们的批评这一个事实，也就很可以由此解释明白的。老名家的本领，是技巧上的经验。于是细致的深入的“批评”，反有待于老名家。这是起用老名家的动机。

其实，在现今的文坛上受着尊重者，不是象个批评的批评，而是并非批评的批评，不是批评家的批评，而是作家的“批评”。





这虽然并非现在特有的文坛现象，但现在颇为强烈地触着我们的眼睛的，是欧洲文学之模仿这一个可怜的事实。这事实，不但在资产阶级文学上，是一个事实而已，虽在无产阶级的文学上，在或一程度上，也是事实。

保罗摩兰（Paul Morand） 一被输入，则摩兰样的作品就出现。表现派一输入，即刻表现派，构成派一传来，即刻构成派，这样的事，做得很平常。至少，从我们看来，是这样的。摩兰，也好的罢。表现派，构成派，原也可以尊重的。然而仅是单单的模仿——模仿就是虚假——却毫无意味。这样的事，是十分明白的，但这样地明白的事，却又怎样地毫不介意地就算完事了呵。

再举一个有趣的例子。最近，苏俄的文学上的意见的绍介，是旺盛起来了。而绍介者之中，竟有当绍介时，装着仿佛要说“有这样的无产阶级文学上的意见，但在日本的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阵营里，岂不是还没有知道么”一般的脸相的人物。而其实，却也有在日本的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阵营内，两三年前就已经成过问题了的东西。凡这些，也就是由于一听到是苏俄文坛上的事，便以为总是赶先一步的模仿之所致的。





作为现代文学的第七样缺陷，我所要指摘的，是现代文学太侧重于读者，受了商品化。

在资本主义经济之下，虽是文学上的作品罢，但一切生产物的无不商品化，是一个法则。但这虽然是法则，要作不妨无抵抗底地，顺应了它的口实，却是不行。艺术作品的商品化了起来的客观底必然性，我们是容认的，但对于它的不可避性，我们却不能承认。

然而，现今的文学，倒是故意底地在求为完全的商品，总之，以侧重读者为指导原理之一的文学，是正在流行。妥勒垒尔的《幸开曼》中的把戏棚子的主人这样说，“皇帝和将军和教士和玩把戏的，这才是真的政治家，是混进民众的本能里去，左右民众的呀！”可惜在这里面，没有加进现代的日本的流行作家去。现今的流行作家，是混进民众的享乐本能里去，而左右民众的真的政治家。

在最近的文坛上，大众文艺或通俗小说等类，常常成着问题了。而且问题的中枢，倒常常放在读者上。而且媚悦读者的事，又常常成着那论议的基调。这事实，只要一看现今的称为大众文艺，叫作通俗小说的东西，就明白了。倘说，这是文坛上侧重读者的倾向，完全商品化的要求的一面的表现，恐怕也可以的。

诉于大众，获得俗众的文学，不是媚悦大众，趋附俗众的文学。为许多读者所阅读，所喝采，并非一定是诉于大众，获得俗众的意思。这和尾崎行雄和永井柳太郎的演说，即使博了“大众”的喝采，但决非诉于大众，获得俗众的事，是一样的。

从现今的文坛之所准备，是决不会产生真的大众文学，通俗文学来的罢。





其次，我大体要指摘日本文学中一大分野的那无产阶级文学上所见的缺陷。这是指歇斯迭里底的倾向而言。近时，我在一处的席上，曾说从现今的无产阶级的文学所当驱除者，是歇斯迭里底的倾向，便招了许多的反对，然而虽到现在，我还相信我的话是不错的。

我知道欧洲的表现派和构成派，是决非发生于歇斯迭里底的头脑和感觉的。然而问题并不在这些的发生，乃在这些输入日本以来，怎样地发展了，以至怎样地遭了变质。我在这里，是看见了怎样地歇斯迭里底的焦躁和轻浮。

倘不将这歇斯迭里底的焦躁和轻浮加以驱除，而且倘没有对于现实的冷静明彻的讨究的基础，则日本的无产阶级文学，我想，是终于要走进不可挽救的迷路去的。而且，倘没有那基础，则在日本，表现派和构成派，我想，也不会有真的发展的。





我要将现代文学大部分所通有的情绪上的一种倾向，指摘为第九的缺陷。这便是虚无底的心情。以这为缺陷而加以指摘，我想，是要有许多非难的。但我仍然要指摘它，作为一种的缺陷。

现在的作家，大大小小，是都受着自然主义运动的洗礼的。因这缘故，便大抵带些无理想底的心境，即虚无底的心情。加以现在的作家，即使是无产阶级的作家罢，而有一部分，是小资产阶级，或颇有一些小资产阶级的心境的。这也是使他们怀着虚无底的心境的原因。

在一方面，这也竟是运命底的事。然于对于这心情，加以肯定或否定，则其间便生出大大的差别来。倘不征服这心情，而且不由意力底的，积极底的心情来支配，我相信，现代文学是终于不可救的。然而毫没有这心情的新人，已将在文坛上出现，却也是事实。救文坛者，恐怕是这样的人们罢。





临末，我总括底地，将对于现代日本文学的我的不满，我所认为缺陷者，附加在这里。这是从历经指摘了的各节，当然可以明白的，那便是现今的文学上，并没有“变更世界”的意志。将世界样样地说明，样样地描写，样样地尝味，是现代文学之所优为的。然而紧要的事，是“变更世界”。倘不能得，则无论怎样的文学出现，我总是不能满足的。

我已经列举底地，指摘了日本文学的缺陷了。在这些中间，我处处启发底地夹入了一些话，但为免于误解起见，在这里再说一回。这各种的缺点，是根据于我的不满的。我的不满，是特殊底东西，所以指摘为缺陷之点，我想，就也不免于多是特殊的事。然而，这是当然的。





（一九二六年五月作。译自《转换期的文学》。）





最近的戈理基 昇曙梦





一





今年三月二十九日，正值革命文豪戈理基（Maxim Gorky）诞生六十岁和他的文坛生活三十五周年，所以在俄罗斯，从这一日起，亘一星期，全国举行热闹的祝贺会，呈了空前的盛况。这之先，是网罗了各方面的代表者，组织起祝贺委员会来，苏联人民委员会议长廖珂夫（Rykov）以人民委员会之名，特发训令，声明戈理基为劳动阶级，劳动阶级革命，以及苏维埃联邦尽力的大功，向全国民宣布了这祝贺会的意义。祝贺的那天，则联邦内所有一切新闻杂志，都将全纸奉献戈理基，或发刊特别纪念号，或满载着关于戈理基的记事。又从墨斯科起，凡全国的公会堂，劳动者俱乐部，图书馆等，俱有关于戈理基的名人们的演讲；夜里，是各剧场都开演戈理基的戏曲。文学者在他生前，从国家用那样盛典来祝贺的例，是未曾前有的。所惜者是祝贺会的主角戈理基本身，五年前以患病出国，即未尝归来，至今尚静养于意太利的梭连多，不能到会罢了。但从各人民委员长起，以至文坛及各团体的贺电，则带了在祖国的热诚洋溢的祝意，当这一日，山似的饰满了梭连多的书斋；一面又有欧洲文坛代表者们的竭诚的祝贺，也登在这一天的内外各日报上，使在意太利的新 Yasnaya Poliyana（译者按：L. Tolstoi隐居之地）的主人诧异了。那里面，看见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宰格（Stepfan Zweig），勖尼兹莱尔（Arthur Schnitzler），滑舍尔曼（Jacob Wassermann），巴开（Alphonse Paquet），纪特（AndréGide），弗兰克（Leonard Frank），显理克曼（Henrik Mann），荷力契尔（Arthur Holitscher），乌理支（Arnold Ulitz），吉锡（Erwin Kisch），这些人们的姓名。戈理基的名声是国际底，所以那祝贺会也是国际底的。然而最表现了热烈的祝意者，那自然是在这革命文豪将六十年的贵重的生涯和三十卷一万页以上的作品，奉献于自由解放了的劳农的俄国。





二





俄国文学的一时代，确是和戈理基之名连系着，他的艺术，是反映着那时代的伟大的社会底意义的。当戈理基在文坛出现时，正值俄国的经济底转换的时代，资本主义底要素，战胜了封建地主底社会制度，新的阶级，劳动阶级初登那社会历史底舞台。从这时候起，戈理基的火一般的革命底呼号，便在暴风雨似的扩大的革命运动的时代中，朗然发响，虽在帝制临终的反动时代，也未尝无声。当帝国主义战争时，他也反对着爱国底热狂，没有忘却了非战论。此后，俄国的劳动阶级颠覆了资本家和地主的政权，开始建设起新生活来的时候，他虽然不免有些游移，但终于将进路和劳农民众结合了。现在虽然因为静养旧病，住在棒喝主义者的国度中，但他却毫无忌惮，公然向全世界鸣资产阶级的罪恶，并且表明以真心的满足和欢喜，对于劳动阶级的胜利和成功，一面又竭力主张着和劳动阶级独裁的革命底建设底事业相协同提携的必要。

戈理基是在革命以前的俄国，作为革命作家而博得世界底名声的唯一的文豪，他一生中，是遍尝了劳动阶级革命的深刻的体验的。自然，和过去的革命运动有些关系的天才底艺术家，向来也不少。例如安特来夫，库普林，契理罗夫等，就都是的。然而他们现在在那里了？他们不是徒然住在外国（译者按：安特来夫是十月革命那年死的），一面诅咒着祖国的革命的成功，一面将在那暗中人似的亡命生活中，葬送掉自己的时代么？独有一个戈理基，在革命的火焰里面，禁得起试练罢了。





三





戈理基的过去六十年的生涯中，三十五年是献给了文学底活动的。象戈理基的生涯那样，富于色彩和事件的，为许多文学家中所未有。他的许多作品，是自叙传底，他的作品中的许多页，很惹读者的心，都决非偶然的事。由戈理基的艺术而流走着的社会底现象的复杂和纷繁，大抵可以在他的作品和生涯中，发见那活的反响。戈理基的文学和传记，是将他的个性和创作力的不绝的成长，示给我们的。他将那文学底经历，从作为浮浪汉（Lumpen Proletariat）的作者，作为对于社会底罪恶和资本家的权力，粗暴地反抗着的强的个性的赞美者开端，在发达历程中，则一面和劳动运动相结合，一面又永是努力，要从个人主义转到劳动阶级集团主义去。他不但是文艺上的伟大的巨匠，还是劳动运动史上的伟大的战士。我们不必再来复述谁都知道的戈理基在本国和外国的革命底活动了，倒不如引用他的旧友，又将他估计极高的故人列宁的话在这里罢。一九○九年时，资产阶级的报纸造了一种谣言，说戈理基被社会民主党除名，和革命运动断绝关系了。那时列宁在《无产者》报上这样说：“资产阶级报纸虽然说着坏话，但同志戈理基却宛如侮蔑他们一般，由那伟大的艺术品，和俄罗斯以及全世界的劳动运动结合得太强固。”列宁是这样地，以用了艺术的武器，为革命底事业战斗着的强有力的同人，看待戈理基的。

在长久时光的戈理基的生活历程中，自然也有过动摇和疑惑的时代；也曾有误入旁途的瞬间。但这是因为他并非革命的理论家，也非指导者，而是用感情来容受生活的最为敏感的艺术家的缘故。在这样的瞬间，戈理基便从党的根本运动离开，难于明了各种思想和事件了。但虽然有了这样的错误，列宁却毫不疑心他和革命劳动运动的有机底结合。苏联的劳动阶级，现在对于这伟大的文豪的过去的疑惑的瞬间，也绝不介意。岂但如此，在这回的记念会，倒是记忆着戈理基对于劳动阶级革命事业的伟大的援助，向他表示满心的感谢的。





四





这回的祝贺会，也不独记念戈理基的过去的功绩和胜利。因为在他那过去的辉煌的革命底事业之外，还约束着伟大的现在和未来。戈理基最近的作品，是显示着他新的创造底达成和那艺术底技巧的伟大的圆满的。他现在正埋头于晚年的大作，三部作《四十年》的成就，那第一部《克林撒谟庚的生活》，刚在异常的期待之下出版了。这作品涉及非常广泛的范围，描写着从革命以前起，到革命后列宁入俄为止的近代俄国的复杂的姿态。他不远还要开手做关于新俄罗斯的创作，正在准备了。在最近的书信之一里，他这样地写着——

“我想于五月初回俄罗斯，全夏天，到我曾经留过足迹的地方去看看。这已经是决定了的。旅行的目的，就在要看一看在我的生涯中的这五年之间，这些地方所做的一切事。我还想试做关于新俄罗斯的著述。为了这事，我早经搜集了许多很有兴味的材料了。但我还必须（微行着）去看看工厂，俱乐部，农村，酒场，建筑，青年共产党员，专门学校学生，小学校的授课，不良少年殖民地，劳动通信员，农村通信员，妇女代表委员，回教妇人，及别的各处。这是极重要的事务。每想到这，我的头发便为了动摇而发抖。况且又因为从全国的边鄙地方，参与着新生活的建设的样样的渺小的人们，也写给我许多极可感动的，有着可惊的兴味的信件。”

虽然寓居远方的意太利，戈理基是始终活在对于祖国的燃烧似的兴味里的。而于正在发达，复兴的苏俄，有什么发生这一事，也有非常的注意。





五





在十月革命的十周年纪念节，发表出来的《我的祝词》这一篇文章里，他这样地写着——

“苏维埃政权确立了。在苏维埃联邦，建设新世界的基础，事实上也已经成就。所谓基础者，据我想，就是将受了奴隶化的意志，向实生活解放了的事。也就是对于行动的意志的解放。何以呢，因为生活是行动的缘故。至今为止，人类的自由的劳动，到处都被资本家的愚蠢而无意义的榨取所污秽，所暴压。而国家的资本主义底制度，则减少创造事物的快乐，将原是人类创造力的表现的那劳动，弄成可以咒诅的事了。这是谁都明白的。但在苏维埃联邦，却觉得人们都一面意识着劳动的国家底意义，又自觉着劳动是向自由和文化的直接的捷径，一面劳动着。这样子，俄国的劳动者，是已经不象先前那样，挣得一点可怜的仅少的粮，乃是为自己挣得国家了。”他又说：“俄国的劳动者，是记着指导者列宁的遗训，学习着统治自己的国家。这是无须夸张的分明的事实。”

戈理基又在别一篇论文《十年》里，以这样的话作结：“人们对我说，这是夸张的赞美。是的，这确是赞美。我一生中，是将能爱的人们，能工作的人们，以及他的目的，是在解放人类的所有力量，以图创造，图将地上美化，图在地上建设起不愧人类之名的生活形式来的人们，看作真的英雄的。然而波雪维克，却以一切正直的人所绝不置疑的成功和可惊的精力，向这目的迈进着。全世界的劳动阶级，已经懂得这事业的价值了。”





六





对于现代苏维埃文学和年青的作者们，戈理基的同情和兴味，也很有炽烈之处的。我们在这里虽没有引用他寄给罗曼罗兰的信的全文的余裕，但其中有云，“现今在俄国，优美的文学是发达着，繁荣着的。”又，在最近的论文之一里，那结语是“所必需者，是对于青年文学者的大的注意和关于他们的深的用心。”

昨年之夏，苏维埃国立美术院院长珂干（P. Kogan）教授到意太利的梭连多，访问戈理基的时候，曾和教授谈了苏俄的事许多时。珂干教授在印象记《在梭连多作戈理基的宾客》中，传着当时的情况——

“戈理基很注意的研究着俄国所行的一切事。他现正写着共有三部的庞大的小说（这就是上文说过的三部曲《四十年》），这至少是网罗着四十年间的俄国生活的雄篇。他决不如白党所言，是俄国之敌。关于苏俄，关于那达成，关于那科学，关于那文艺，他和我谈了许多事。谈得很长久，很高兴。他说，‘这里是无聊的，但俄国有生活和动弹。’他拿着铅笔，读着苏俄新出版的各种书。他从苏维埃文学，感到异常的喜欢，将这列在欧洲文学之上。第一流的作家不消说，便是第二流的作家，他没有涉猎其作品者，是一个也没有的……我因为要离开梭连多了，前去告别，到戈理基那里。他脸色苍白，似乎比平常冷淡。他说道，‘今天我不象往常，是气喘。因为这病并非心脏系统的病，不要紧的。就会好的罢。’他现在和儿子儿妇和两岁的孙女，就是仅仅这几个家族一同过活。他那对于可爱的孙女的婉婉的爱情，令人记起他说过的‘孩子是地上的花’这一句诗似的言语来。”

最近在墨斯科，文学者间，以“戈理基和我们在一起么”这一个论题之下，开了讨论会，但我不幸竟没有机会，得读当时反对戈理基的作家们的演说。我所见的仅有绥拉斐摩微支的话，他是这样说的——

“在反动的黑暗时代，戈理基曾呼唤俄罗斯国民来战斗。在革命以先的时代，他于使我们的作家们从下层社会蹶起的事，也尽了伟大的职务。他现今虽在意太利，而常以贪婪一般的兴味，把握着苏俄所发生的一切的事情。他逐栏通读着苏维埃的报章；和年青的作家们通着很长的书信；并且收了他们的原稿，亲自指导其创作；对于苏维埃青年的生活，又有非常的兴味。不但这些，他还勇敢地呵斥着资产阶级报纸对于苏联的谗诬。这样，他是常和我们在一起的。”





七





在现代苏维埃文学上，要估计戈理基的伟大的价值，并不是容易事。第一，他先是劳动阶级艺术的开山祖师，最伟大的代表者。故人列宁曾为他确认了这光荣的称号，道，“戈理基绝对地是劳动阶级艺术的最伟大的代表者。他为这艺术，已经成就了许多事，但还能够成就更大的事的。”又，也如绥拉斐摩微支所说，戈理基是许多年间，和刚开手的作家以及大众出身的文学者等，通着很长的音信的，从未曾不给回信。酌量了他们的商榷，总给一个适当的助言。就从这样的广泛的观察和深厚的用心中，他产生了对于无产阶级艺术将来的胜利的确信。

据戈理基自己所证明，则从一九○六年到十年之间，由他看过的出于自修的作家之手的原稿，计有四百篇以上。“这些原稿的大多数——《契尔凯希》（Chelkash）的作者说——是才懂一点文学的人们所做的。这些原稿，大概是永久不会印行的罢，然而其中铭记着活的人们的灵魂，直接地响着大众的声音，可以知道害怕那长到半年的冬夜的俄罗斯人，在想着什么事。”对于“撒散在广大的土地的表面的各种人们，那思想往往暗合着”的事，戈理基是很感到兴味的。他所搜集的统计底材料，恐怕是为将来的文学史底研究指路的东西罢。传统底的科学，对于诗的真髓，一向只寻解说于天才的奇迹底出现中，或于不知所从来的前代天才的影响中，但这岂不是就由大众的思想的暗合，又几经试练而产生的么？戈理基的这统计，为理解诗的本质是大众底现象起见，是提出了贵重的材料，并且为在优秀的作品中，看见全阶级的集团底的创力的生产这一点，给与了可能性的。这些无学以至浅学的诗人们（其名曰Legion），是和现代苏维埃的杰出的劳动阶级作家们一同参加了自己们的诗和故事的创造了。劳动阶级诗，是对于艺术，指示着新的问题，同时在艺术批评之前也建立了新的目标，使研究家的注意，在不知不觉中，从文学底贵族主义，转向为一切艺术的唯一的源泉的那民众生活和社会底斗争的深处去了。

“几乎回回如此——戈理基这样写着——每逢邮差送到那用了不惯拿笔的手，满写着字的两戈贝克纸的灰色本子来的时候，总附有一封信。那里面，是不大相识的人，相识的人，未曾见过面的人，接近的人，托我将作品‘给看一遍。’并且要我回答，‘我有才能没有，我有牵引人们的注意的权利没有？’——心为欣喜和悲哀所压榨，同时在他的内部，也炎上着大的希望；对于现今正在经验着非常辛苦的时代的祖国，怀着恐怖，因此心也很苦恼……。所谓为欣喜所压榨者，是因为不好的散文和拙稚的诗越发多起来，作者的声音越发勇敢地响起来。就是，在下层生活里，和世界连结了的人类的意识，是怎样地正在炎上着；在渺小的人物中，向着广大的生活的希求和对于自由的渴仰，是怎样地正在成长着；将自己的清新的思想发表出来，以鼓起疲乏了的亲近者的勇气，来爱抚悲凉的自己的大地的事，是怎样地正在热望着：凡这些，你是感到的罢。现在也这样，要站起来，使被压迫的民众挺直，勇敢，用了新鲜的力，开手来做创造新文化和新历史的全人类底事业这一个希望，是猛烈地得着势力的。”

在别的处所，戈理基说，“我确信着，劳动阶级将能创造自己的艺术——费了伟大的苦心和很大的牺牲——正如曾经创刊了自己的日报一般。这我的信念，是从对于几百劳动者，职工，农民，要将自己的人生观，自己的观察和感情，试来硬写在纸上的努力，观察了多时之后，成长起来的。”……“倘历史向着全世界的劳动阶级——戈理基对《劳动阶级作家第一集》的作家们说——说出八年间的反动之间，你们经验了什么，做成了什么来，则劳动阶级将要惊异于你们的心眼的出色的工作和勇气，你们的英雄气概（Heroism）的罢。自己所做的事，你们大概是并未意识到，也并未想过的，然而俄罗斯劳动阶级和我们的地球的全劳动社会，为了建设新的世界底文化的战斗，却将毫无疑义，从你们的先例里，汲上伟大的力量来。”





八





现代俄国许多知名的作家，那文坛底生活，很有靠着戈理基之处，是谁都公然证明的。又，于现代的读者，戈理基也有极大的感化力和意义。将这事实，比什么都说得更为雄辩的，是关于戈理基的作品的图书馆的阅览统计。据列宁格勒市立中央图书馆的统计，则所藏书籍的著者二千七百人中，多少总有一些读者的人，不过七百；其余的二千人，是全然在读者的注意的范围外的。而即此七百人之中，每日有人阅读的著者，又仅仅三十八人。这三十八人之中，见得有最大多数的需要者，是只有戈理基之作。在这图书馆里，昨年付与阅览人的书籍的统计，计戈理基的作品一千五百卷，托尔斯泰七百七十二卷，陀思妥夫斯基五百五十六卷。这数目字，即在说明他的作品，在一切读书阶级中，被爱读得最多。再将这戈理基的千五百卷的阅览人，加以种别，则学生九百九十六人，从业员二百三十二人，劳动者四百人。然而这是中央图书馆的统计，一到市外或街尾的劳动区域里，劳动者的数目就增加得很多了。再据列宁格勒的金属工人组合的文化部，特就六个文豪的调查的结果，则在金属工人之间，最被爱读的，也还是戈理基居第一位，其次是托尔斯泰。又从一千九十四个金属工人中，来征集戈理基作品中所最爱读的书名的回答，那结果，是《母亲》的爱读者五百三十四人，《幼年时代》四百三十七人，短篇集三百八十七人，《Artamonov家的事件》三百四十三人，《人间》三百十一人。“Foma Gordeev”三百一人，《Okurov街》二百二十二人。推想起来，对于英雄底的劳动诗的戈理基的伟大的热情，以及对于作为征服自然，改造世界的根原的那劳动的戈理基的信念，是使他的作品和读者大众密接地连系着的。对于人类的爱情，对于劳动和劳动的胜利的确信，将戈理基的艺术，充满了伟大的勇气和生活的欢欣。虽在阴暗沉闷的场面的描写，毫不宽假的批评的处所，关于人类的弱点的悲哀的时候，从戈理基的作品的每页里，是也常常勇敢地响着对于生活，对于战斗的呼声的。





九





关于作为艺术家的戈理基，似乎近来人们不大论及。但是，他的艺术底进化，决不是已经达了完成。较之十年乃至十五年前，还更强有力地施行着。作为艺术家的戈理基，是决未曾说完了最后的话，也没有将自己的创造之才，一直汲完到底的。

戈理基的最近的作品，几乎全部是属于回忆录这一类。连登在杂志《赤色新地》的自叙传底作品的一部，此后在《我的大学》的标题之下，集成一卷，从柏林的俄国书肆克尼喀社出版。一看这样地汇成一本的短篇，我们便可以明白这是怎地伟大的文学底事件，也可以明白这在戈理基的创作底历程上，是怎地重大的阶级。在属于同类的此后的作品中，有《巫女》，《火灾》，“N. A. Bugrov”，《牧人》，《看守》，《法律通人》等，那大部分，是和《我的大学》一样，可以站在高的水平线上的。

戈理基的回忆，和卢梭的《自白》，瞿提的《空想和事实》那样的古典式的回忆，这两样的，是两人的古典底的作品，虽各不同，但有一个共通之点。这便是想将作者本身的内面底发达的全径路，汲取净尽的欲求。无论是卢梭，是瞿提，态度是不同的，然而作为著作的中心者，是作者本身，是作者的个性，作者的生涯。但是，戈理基的作品，却并不如此。在那里面，作者的个性，降居第二位，占着主要地位的，是作者所曾经遇见的各种许多独特的人们的特色底相貌。有人说过，瞿提的自叙传，可以将书名改题为《天才在适当的事情之下，怎样地发达》。戈理基也一样，将内面底，精神底发达的历程，固然也描写了不少，但倘说那么，对于他的回忆录，可用《天才底作者在不利的情况中，怎样地发达》的书名，却是不能够的。戈理基的回忆录，是关于人们的书籍。“看哪，周围有着多么有味的人们呵！”仿佛作者象要说。“我切近地接触了几十，几百的人们了。他们是多么有色彩，独特，而且各不相似的人们呵。他们也烂醉，也放荡，也偷东西。并且也收贿赂，也凌虐女人和孩子，因为争夺住处而杀人，在暗中放火。然而他们是多么天才底的，充满着力和未曾汲完的潜力的人们呵！”





十





在契呵夫的作品上，俄罗斯全部，是由“忧郁的人们”所构成的，在戈理基的作品上，则由独创底的人们所构成。契呵夫是不对的；或者戈理基也不对，但总之他近于真实。戈理基当作一种独特的现象，和各个人相接触，一面深邃地窥那内面底本质，竟能够将在那里的独特的东西发见了。契呵夫的世界，大抵是千八百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的有些混沌而无色采的智识阶级的世界，但戈理基的世界，则是那时的昏暗的，不为文化之光所照的世界，然而是平民的世界，富有色采，更多血气的。戈理基对于乐天主义的强烈的倾向，即出于此。契呵夫是平板单调的，戈理基却从极端跳到极端去。从对于音乐、歌、力、高扬的欢喜，急转而为对于无意义的人生的绝望的发作。有时也从对于劳动的紧张和欢喜的肉体底陶醉，一转而忽然沉在自杀的冲动中了。但虽然如此，要之，契呵夫之作是笼罩着忧愁，戈理基之作是弥漫着乐天主义的。

读契呵夫时，我们便为一种疑惑所拘絷。在出了他的忧郁的人们，凡涅小爹，箱子里的男人之后，怎么会发生革命呢？从契呵夫的俄国，到一九○五年（第一次革命）的俄国的推移，是不可解的，不可能的。关于这一端，戈理基却比契呵夫答得好得远。我们在他的回忆底作品里，能够看见劳动者和农民之间的各样思想的底流，也可以看见革命前期的特色底的情绪，（老织匠普不佐夫对于资本家的憎恶，铁匠沙蒲希涅珂夫和神的否定，以民情派社会主义者罗玛希为中心的农民会，大学生的革命底团体等。）戈理基的回忆录，即使那艺术底价值，又作别论，而作为近代俄国的文化史料，尤其是作为加特色于一八九○年代的记录，是有很大的意义的。

戈理基最近的作品，在作风上，令人记起他的《幼年时代》来。有些短篇，则几乎站在《幼年时代》的同列上。例如《看守》、《初恋》、《巫女》、《我的大学》等是。《看守》是有特殊之力的作品，在这里面，他将先前为他的根本底缺点之一的推理癖，完全脱去了。而且使作品中的人物，自己来说话。其结果，是能够创造了非常鲜明的Type和场面。《初恋》也是优秀的作品，写得极率直，极真实，而且鲜浓。《火灾》也是明朗的诗。《我的大学》和“N. A. Bugrov”是社会底的大画卷，在我们的眼前，从中展开一八九○年代的俄国乡间的情状来。

如上所述，戈理基是准备于近日回俄国去的，当苏俄将那力量和注意，都集中于解决社会文化底建设的伟大的问题的今日，则戈理基和敬慕他的劳农大众的邂逅，将成为有着伟大的文化史底意义的事件，是毫无疑义的罢。





（一九二八年作。译自《改造》第十卷第六号。）





译丛补





一篇很短的传奇 俄国　迦尔洵





霜，冷……正月近来了，而且使各个窘迫的人，——门丁，警察——约而言之，凡是不能将他们的鼻子放在一个温暖地位里保得平安的人们，全都觉着了。而对我也吹来了他的冰冷的嘘气。我原也有着我那舒服而且暖和的小屋子的。然而幻想挑唆我，赶我出去……

其实，我为什么要在这荒凉的埠头上徘徊呢？四脚的街灯照耀得很光明，虽然寒风挤进灯中，将火焰逼得只跳舞。这明晃晃的摇动的光亮，使壮丽的宫殿暗块，尤其是那窗户，都沉没在更深的阴郁的中间。大镜面上反射着雪花和黑暗。风驰过了涅跋（Neva）河的冰冻的荒野，怒吼而且呻吟。

丁——当！丁——当！这在旋风中发响了，是堡垒教堂的钟声，而我的木脚，也应了这严肃的钟的每一击，在一面冰冻的白石步道上打敲，还有我的病的心，也合了拍，用了激昂的调子，叩着他狭小的住家的墙壁。

我应该将自己绍介给读者了。我是一个装着一只木脚的年青人。你们大约要说，我是模仿迭更司（Dickens）仿那锡拉思威格（Silas Wegg，小说“Our Mutual Friend”中的一个人物），那装着木脚的著作家的罢？不然，我并不模仿他；我委实是一个少年的残兵。不多久之前，我才成了这样的……

丁——当！丁——当！

丁——当！丁——当！钟是先玩了他那严肃悲哀的“主呵，你慈悲！”于是打一下……才一点钟！到天明还须七点钟！这乌黑的夜满着湿漉漉的雪，这才消失了去，让出灰色的白昼的地位来。我还是回家去罢？我不知道：其实在我是全不在意的。我不能睡一刻觉。

在春天，我也一样的爱在这埠头上整夜来往的逍遥。唉唉，那是怎样的夜呵！有什么比得他们呢！这全不是用了他那异样的，昏暗的天空和大颗的星，将眼光到处跟着我们的，南国的芬芳的夜。这里是一切都光明，都清爽。斑斓的天是寒冷而且美观。那历本上，载着的“彻夜的夜红”将东北两面染成金红；空气又新鲜，又尖利；涅跋的水摇动着，傲岸而有光，并且将他的微波软软的拍着埠头的岸石。而且在这河岸上站着我……而且在我的臂膊上支着一个姑娘……而且这姑娘……

阿阿，和善的读者！为什么我来开了首，对你们诉说起我的伤痛来呢？但这样的是可怜的呆气的人心。倘若这受了伤，便对着凡有什么遇到的都跳动，想寻到一点慰安，然而寻不到。这却是完全容易了然的。谁还要一只旧的没有修补的袜子呢？各人都愿意竭力的抛开——愈远就愈好。

当我在这年的春天，和玛沙（Masha），确是世间所有一切玛沙们中最好的一个的她相识的时候，我的心还用不着来修补。我和她相识便在这埠头，只是那时却没有现在这般寒冷。我那时并非一只木脚，却是真的，长得好好的脚，正如现在还生在左侧的一般。我全体很象样，自然并不是现在似的什么一只蹩脚。这是一句粗蠢话，但现在教我怎么说呢……并且我这样的和她相识了。这事出现得很简单：我在那里走，她也正在那里走。（我现在并非一个洛泰理阿，或者还不如说先前并不是，因为我现在有一段木橛了。）我不知道，有什么激刺了我，我便说起话来。最先自然是说这些，说我并不属于不要脸的一流之类；尤其是说这些，说我有着纯洁的志向之类之类。我的良善的脸相，（现在是一条很深的皱纹横亘了鼻梁了，一条阴郁的皱，）使这姑娘安了心。我伴玛沙到匾船街，一直到她的家里。她是从她的老祖母那里回来的，那老人住在夏公园，她天天去访问，读小说给老人听，这可怜的老祖母是瞎的。

现在这老祖母是故去了。这年里很死了许多人，并非单是老祖母们。我也几乎死，我老实说。但我挣住了。一个人能担多少苦恼呢？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了不得！玛沙命令我做英雄，而因此我应该进军队去……

十字军时代已经过去：骑士是消灭了。但假如亲爱的女人对你说，“这里的这指环——便是我！”便将这掷在大猛火的烟焰里，即使这在大火海，我们看来，宛如法庚（Feigin）的水车的火灾一般，你不也想钻进去，去取出这东西来么？

“阿呀，这是怎样一个古怪的人呵，”我听到你们回答说，“我一定不去取这指环。决计不。人可以认赔，给她买一个十倍价钱的指环。”她于是说，这并不是那原来的，却是极值钱的指环么？我永不会相信呢。唉，不然，我却并不同你们的高见。你们所爱的女人，这么办，也许可以的。你们一定是几百张股票的股东，而且，恐怕是，也还是拼开大商号的东家，所以能够满足那不论怎样的欲望。你们或者还豫定了一种外国杂志，在那里供自己的娱乐罢。

想来，你们该经验过你们孩子时代的事情的罢，一个飞蛾怎样的扑进火里去？那时这很使你们喜欢，当飞蛾发着抖，仰卧的拍着烧焦的翅子的时候。你们以为这很有趣；然而你们终于将这飞蛾弄碎了。这可怜的东西便得了救。——唉，唉，恳切的读者呵，倘你们也能够这样的消灭我，我的苦恼也就得了收场了。





玛沙是一个不寻常的姑娘。人宣告了战争的时候，她恍忽了好几日，而且少开口；我没有方法使她快活起来。

“你听哪，”有一天她说，“你是一个贵重名誉的人罢？”

“我可以承认。”我回答说。

“贵重名誉的人们是言行一致的，你是赞成战争的：现在你应该打仗去了。”

她锁了双眉，并且用她的小手使劲的握了我的手。

我只是看定了玛沙，说道，“是的。”

“倘你回来，我做你的妻，”这是她在车站上告别的话。“你回来呵！”

我含泪了，几乎要失声。然而我竭力熬住，并且寻到了回答玛沙的力量：“你记着，玛沙，贵重名誉的人们是……”

“言行一致的。”她结束了这句话。

我末次将她抱在胸前，于是跳进列车里面了。

我虽然体了玛沙的意志去战争，但对于祖国也体面的尽了我的义务。我勇敢的经过了罗马尼亚，在尘埃和暴雨里，酷热和寒冷里。我折节的嚼那“口粮”的饼干。和土耳其人第一次接触的时候，我并没有怕；我得了十字勋章而且升到少尉。第二回交锋有一点什么炸开了；我跌倒了。呻吟……烟雾……白罩衫和血污的手的医生……看护妇……从膝髁下切下来的我的有着青斑的脚……这一切我都似乎过在夜梦里。一列挂着舒适的吊床的伤兵车，在优雅的大道姑的看护之下，将我运到圣彼得堡去了。

假如人以两只脚离开这都市，而以一只脚和一段木橛回来，这可是很不寻常了，我想。

人送我进病院去。这是七月间。我托人，向住址官去查玛利亚·伊凡诺夫那（Marya Ivanovna）G的住址，那好心的看护手，是一个兵，将这通知我了。她还是住在那地方呢，在匾船街！

我写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没有回信。我的和善的读者呵，我将这些都告诉你们了，自然，你们不相信我。这是怎么的不象真实的故事呵！你们说，一个武士和一个狡狯的负心人——这古老的，古老的故事。我的聪明的读者呵，相信我，我之外，有着许多这样的武士哩。





人终于给我装好了木造的脚，我现在可以自己去探访什么是我的玛沙的沉默的原因了。我坐车直到匾船街，于是我跷上那走不完的阶级去。八个月之前我怎样的飞上这里的呵！——竟也到了门口了。我带了风暴似的心跳而且几乎失了意识的去叩门……门后面听到脚步响；那老使女亚孚陀却（Avdotja）给我开了门，我没有听到她的欢喜的叫喊，却一径跑（假如人用了种类不同的脚也能跑）进客厅里。

“玛沙！”

她不单是一个人：靠她坐着很远的亲戚，是一个极漂亮的年青的男人，和我同时毕了大学的业，而且等候着很好的差使的。他们两个很恳切的招待我（大半因为我的木脚罢），然而两个都很吃惊，并且慌张得可怕。十五分钟之后我全明白了。

我不愿妨害他们的幸福——你们一定不信我；会说，这一切不过是纯粹的小说罢了。那么，谁肯将他那所爱的姑娘，这么便宜的付给什么一个粗鲁人，一个精穷的少年呢，你们明察……

第一，他不是一个粗鲁，精穷的少年；第二，——那么，我告诉你们；只有这第二条是你们不会懂的，因为你不信现在这道德和正义的存在。你将以为与其一人的不幸，倒不如三人的不幸。聪明的读者，你们不相信我罢？那是不相信的！





前天是结婚日；我是相礼的。我在婚仪时，威严的做完了我的职务，其时正是那我在世上最宝贵的物事飞到别一个的心中。玛沙时常惴惴的看我。她的男人对我也极不安的注意的招呼。婚仪也愉快的完成了。大家都喝香宾酒。她的德国亲戚们大叫“Hoch！（好冠冕）”而且称我为“Der Russische Held（俄罗斯的英雄。）”玛沙和她的男人是路德派。

“哈，”聪明的读者说，“英雄先生，你看你怎样的将自己告发了？你何以定要用路德教呢？只因为十二月中没有正教的结婚罢了！这是全个的理由和说明，全篇的故事是纯粹的造作。”

请你随意想，亲爱的读者呵，这在我是全不在意的。然而倘使你们和我在这样十二月的夜里沿着宫城的埠头走，倘使你们听到风暴和钟声，我的木脚的敲撞，我的病的心的大声的鼓动——那你们就会相信我罢……

丁——当！丁——当！钟乐打了四点钟。这是回到家里，自己倒在孤单冰冷床上去睡觉的时候了。

Au revoir（再会），读者！





迦尔洵（Vsevold Michailovitch Garshin）生于一八五五年，是在俄皇亚历山大三世政府的压迫之下，首先绝叫，以一身来担人间苦的小说家。他的引人注目的短篇，以从军俄土战争时的印象为基础的《四日》，后来连接发表了《孱头》、《邂逅》、《艺术家》、《兵士伊凡诺夫回忆录》等作品，皆有名。

然而他艺术底天禀愈发达，也愈入于病态了，悯人厌世，终于发狂，遂入癫狂院；但心理底发作尚不止，竟由四重楼上跳下，遂其自杀，时为一八八八年，年三十三。他的杰作《红花》，叙一半狂人物，以红花为世界上一切恶的象征，在医院中拚命撷取而死，论者或以为便在描写陷于发狂状态中的他自己。





《四日》、《邂逅》、《红花》，中国都有译本了。《一篇很短的传奇》虽然并无显名，但颇可见作者的博爱和人道底彩色，和南欧的但农契阿（D’Annunzio）所作《死之胜利》，以杀死可疑的爱人为永久的占有，思想是截然两路的。





（一九二九年四月，《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1）《奇剑及其他》所载。）





罗曼罗兰的真勇主义 日本　中泽临川，生田长江





一　罗曼罗兰这人





罗曼罗兰是生在法国的中部叫作克朗希这小镇里的，其时是一八六六年。他是勃尔戈纽人的血统；那降生地，原是法兰西的古国戈尔的中心，开尔忒民族的血液含得最多的处所，出了许多诗人和使徒，贡献于心灵界的这民族的民族底色采，向来就极其显著的。

他先在巴黎和罗马受教育，也暂住在德国。最初的事业，是演剧的改良，因此他作了四五篇剧本。一八九八年，三幕的《亚耳》在巴黎乌勃尔剧场开演，就是第一步，此后便接着将《七月十四日》、《丹敦》、《狼群》、《理性的胜利》等一串的剧曲，做给巴黎人。这是用法国革命作为题材，以展开那可以称为“法兰西国民的《伊里亚特》”的大事故的精神，来做专为民众的戏剧的。民众剧，为民众的艺术，——这是他的目标。一九○三年他发表一卷演剧论，曰《民众剧》，附在卷末的宣言书中，曾这样说——





艺术正被个人主义和无治底混乱所搅扰。少数人握着艺术的特权，使民众站在远离艺术的地位上。……要救艺术，应该挖取那扼杀艺术的特权；应该将一切人，收容于艺术的世界。这就是应该发出民众的声音；应该兴起众人的戏剧，众人的努力，都用于为众人的喜悦。什么下等社会呀，智识阶级呀那样，筑起一阶级的坛场来的事，并不是当面的问题。我们不想做宗教，道德，以至社会这类的一部分的机械。无论过去的事物，未来的事物，都不想去阻遏。就有着表白那所有的一切的权利。而且只要这不是死的思想，而是生命的思想；只要使人类的活动力得以增大者，不问是怎样的思想，都欢喜地收容。……我们所愿意作为伴侣的，是在艺术里求人间的理想，在生活里寻友爱的理想的人们的一切；是不想使思索和活动，使那美，使民众和选民分立开来的人们的一切。中流人的艺术，已成了老人的艺术了。能使它苏生，康健者，独有民众的力量。我们并非让了步，于是要“到民间去”；并非为了民众，来显示人心之光；乃是为了人心之光，而呼喊民众。





他的艺术观怎样，借此可以约略知道了罢。他是着了思想家以至艺术家的衣服的，最勇敢而伟大的人道的战士。

此后，他以美术及音乐的批评家立身，现在梭尔蓬大学讲音乐史；关于音乐的造诣，且称为当今法兰西的权威。他的气禀的根柢，生成是音乐底的。他自己也曾说，“我的心情，不是画家的心情，而是音乐家的心情。”他的气禀，是较之轮廓，却偏向于节奏；较之静，则偏向于动；较之思索，则偏向于活动……的。要明白他的思想，最要紧的是先知道他的特征。孕育了彻底地主张活动和奋斗的他的英雄主义的一个原因，大概就在此。他倾倒于音乐家培多芬，写了借培多芬为主要人物的小说《约翰克里斯托夫》的事，似乎也可以看出些消息来。《约翰克里斯托夫》的主要人物这样地说着——





你们就这么过活。没有放眼看看比近的境界较远的所在；而且以为在那境界上，道路就穷尽了。你们看看漂泛你们的波，但没有看见海。今日的波，就是昨日的波；给昨日的波开道的，乃是我们的灵魂的波呵。今日的波，掘着明日的波的地址罢。而且，明日的波，向往着今日的波罢……。





他的音乐的感受性，又是使他抓住了生命全体的力量。是生活于全意识的力；全人格底地生活着的力；明白地，强力地，看着永远的力；宗教底地生活着的力。要而言之，是使他最确实地抓住那生命，最根本底地践履这人生之路的力。

伯格森的哲学，从一方面看，也是音乐底的。泰戈尔不俟言。晚近的思潮，大概都有着可以用“音乐底的”来形容它的一面。这是大可注意的事实。

罗曼罗兰的面目显现得最分明的，在许多著作中，画家密莱的评传《弗兰梭跋密莱》，音乐家培多芬的评传《培多芬传》，美术家密开兰该罗的评传《密开兰该罗传》，文豪托尔斯泰的评传《托尔斯泰传》之外，就是长篇小说《约翰克里斯托夫》罢。就中，《培多芬传》和《约翰克里斯托夫》，大概是要算最明白地讲出他的英雄主义的。以下，就想凭了这两种著作，来绍介一点他的主张。





二　“培多芬”





他那序《培多芬传》的一篇文章，载在下面——

大气在我们的周围是这么浓重。老的欧罗巴在钝重污浊的雰围气里面麻痹着。没有威严的唯物主义压着各种的思想，还妨碍着政府和个人的行为。世界将闷死在这周密而陋劣的利己主义里。世界闷死了。——开窗罢！放进自由的空气来罢！来呼吸英雄的气息罢！

人生是困苦的。她，在不肯委身于“灵魂底庸俗”的人们，是日日夜夜的战斗。而且大抵是没有威严，没有幸福，转战于孤独和沉默之中的悲痛的战斗。厌苦于贫穷和艰辛的家累，于是无目的地失了力，没有希望和欢喜的光明，许多人们互相离开了，连向着正在不幸中的兄弟们，伸出手来的安慰也没有。他们不管这些，也不能管。他们没有法，只好仰仗自己。然而就是最强者，也有为自己的苦痛所屈服的一刹那。他们求救，要一个朋友。

我在他们的周围，来聚集些英雄的“朋友”，为了幸福而受大苦恼的灵魂者，就因为要援助他们。这“伟人的传记”，并非寄与野心家的自负心的。这是献给不幸者的。然则，谁又根本上不是不幸者呢？向着苦恼的人们，献上圣洁的苦恼的香膏罢。在战斗中，我们不止一个。世界之夜，辉煌于神圣的光明。便是今日，在我们左近，我们看见最清纯的两个火焰，“正义”和“自由”的火焰远远地辉煌着。毕凯尔大佐和蒲尔的人民。他们即使没有点火于浓重的黑暗，而他们已在一团电光中，将一条道路示给我们了。跟着他们，举一切国度，一切世纪，孤立而散在的，跟在他们那样战斗的人们之后，我们冲上去罢，除去那时间的栅栏罢，使英雄的人民苏生罢。

仗着思想和强力获得胜利的人们，我不称之为英雄。我单将以心而伟大的人们称作英雄。正如他们中间最为伟大的人们之一——这人的一生，我们现在就在这里述说——所说那样：“我不以为有胜于‘善’的别的什么标识。”品性不伟大的处所，没有伟大的人，也没有伟大的艺术家和伟大的实行者。在这里，只有为多数的愚人而设的空洞的偶象。时间要将这些一起毁灭。成功在我们不是什么紧要事。只有伟大的事是问题。并不是貌似。

我们要在此试作传记的人们的一生，几乎常是一种长期的殉教。即使那悲剧底的运命，要将他们的魂灵在身心的悲苦，贫困和病痛的铁砧上锻炼；即使因为苦恼，或者他们的兄弟们所忍受着的莫可名言的耻辱，荒废了他们的生活，撕碎了他们的心，他们是吃着磨炼的逐日的苦楚的；而他们，实在是因精力而伟大了，也就是实在因不幸而伟大了。他们不很诉说不幸。为什么呢，就因为人性的至善的东西，和他们同在的缘故。凭着他们的雄毅，来长育我们罢！倘使我们太怯弱了，就将我们的头暂时息在他们的胸间罢。他们会安慰我们的。从这圣洁的魂灵里，会溢出清朗的力和刚强的慈爱的奔流来。即使不细看他们的作品，不听到他们的声音，我们在他们的眼中，在他们一生的历史中，——尤其是在苦恼中，——领会到人生是伟大的，是丰饶的，——而决不是幸福的。





在这英雄群的开头，将首坐给了刚健纯洁的培多芬罢。他自己虽在苦恼中间，还愿意他的榜样，能做别的不幸者们的帮助。他的希望，是“不幸者可以安慰的，只要他知道了自己似的不幸者之一，虽然碰着一切自然的障碍，却因为要不愧为‘人’，竭尽了自己所能的一切的时候。”由长期的战斗和超人底努力，征服了他的悲苦，成就了他的事业，——这如他自己所说，是向着可怜的人类，吹进一点勇气去的事，——这得胜的普洛美迢斯，回答一个向神求救的朋友了：“阿，人呀，你自助罢！”

仗了他的崇高的灵语，使我们鼓舞起来罢。照了他的榜样，使对于人生和人道的“人的信仰”，苏生过来罢。





这也可以看作他的英雄主义的宣言书。

“开窗罢！放进自由的空气来罢！来呼吸英雄的气息罢！”

真的英雄主义，——这是罗兰的理想。惟有这英雄主义的具现的几多伟人，是伏藏在时代精神的深处，常使社会生动，向众人吹进真生活的意义去。这样的伟人是地的盐，是生命的泉。作为这样的伟人之一，他选出了德国的大音乐家培多芬了。培多芬也是那小说《约翰克里斯托夫》的主要人物的标本。

培多芬是音乐家，然而他失了在音乐家最为紧要的听觉，他聋了。恋爱也舍弃了他；贫困又很使他辛苦。他全然孤独了。象他，培多芬的生涯一样，只充满着酸苦的，另外很少有。但在这样酸苦的底里，他竟得到勇气，站了起来；他虽在苦哀的深渊中，却唱出欢喜的赞颂。“这不幸者，常为哀愁所困的这不幸者，是常常神往于歌唱那欢喜的殊胜的。”到最后，终于成功了。他实在是经过悲哀，而达到大欢喜的人；是将赤条条的身体，站在锋利而夥多的运命的飞箭前面，在通红的血泊的气味里，露出雍容的微笑的人。他在临死的枕上，以平静的沉著，这样地写道：“我想，在完全的忍耐中，便是一切害恶，也和这一同带些‘善’来。”他又这样写道：“阿，神呵！从至高处，你俯察我心情的深处罢。你知道，这是和想要扶助人们的愿望一起，充满着热爱人们的心的！人们呵！倘有谁看见这，要知道你们对于我是错误的。使不幸者知道还有别一个不幸者，虽然在一切自然底不利的境遇中，却还仗着自己的力，成就了在有价值的艺术家和人们之间可以获得的一切，给他去安慰自己罢。”

实在，惟培多芬，是勇气和力的化身，是具现了真的英雄主义的大人物。以感激之心，给他作传的罗兰，在那评传的末段中，说道——





亲爱的培多芬呵！许多人赞赏他艺术底伟大。但是他做音乐家的首选，乃是容易的事情。他是近代艺术的最为英雄底的力。他是苦闷着的人们的最伟大而最忠诚的朋友。当我们困窘于现世底悲苦的时候，到我们近旁来的正是他。正如来到一个凄凉的母亲跟前，坐在钢琴前面，默着，只用了那悲伤的忍从之歌，安慰这哭泣的人一样。而且，对于邪恶和正当的不决的永久的战斗，我们疲乏了的时候，在这意志和信仰的大海里，得以更新，也是莫可名言的庆幸。

从他这里流露出来的勇气的感染力，战斗的幸福，衷心感动神明的良心的酩酊。似乎他在和自然的不绝的交通中，竟同化于那深邃的精力了。





又，对于他那勇敢的战争所有的光荣的胜利，是这样说——





这是怎样的征服呵，怎样的波那巴德的征战，怎样的奥斯台烈的太阳，能比这超人底的努力的荣光，魂灵所赢得的之中的最辉煌的这胜利呢？一个无聊的，虚弱的，孤独的，不幸的男子，悲哀造出了这人。对于这人，世界将欢喜拒绝。因为自己要赠与世界，他便创造了欢喜。他用了他的悲运来锻炼它。这正如他所说，其中可以包括他一生的，为一切英雄底精神的象征的，崇高的言语一样：“经过苦恼的欢喜。”





三　真实与爱





罗曼罗兰在培多芬那里，看见了理想的真英雄。他给英雄——伟人的生活下了一个定义，是不外乎The Heroic的探求。世间有便宜的乐天主义者，他竭力从苦痛的经验遁走，住在梦一般淡淡的空想的世界里。世间又有怠惰的厌世主义者，他就是无端地否定人生，回避人生，想免去那苦痛。这都是慑于生活的恐怖，不敢从正面和人生相对的乏人，小结构的个人主义者。他说：“世间只有一种勇气，这就是照实在地看人世，——而且爱它。”不逃避，不畏惧，从正面站向人生，饱尝了那带来的无论怎样惨苦，怎样害恶，知道它，而且爱它罢。正直地受着运命的鞭笞，尽量地吃苦去。但决不可为运命所战败，要象培多芬似的，“抓住运命的咽喉，拉倒它。”这是他的英雄主义的真髓。

他又这样说：“生活于今日罢。无论对于何日，都要虔诚。爱它，敬它，不要亵渎它。而且不要妨害那开花的时候的来到。”

罗曼罗兰的这样的英雄主义，是取了两个形状而表现。就是，在认识上，这成为刚正的真实欲；在行为，则成为宣说战斗的福音的努力主义。

刚正的真实欲，——他是始终追求着真实的。伏藏在时代精神的深处，常使社会生动，向众人吹进真生活的意义的伟人，也必须是绝对真实的人。他们必须是无论在怎样的情况，用怎样的牺牲，总是寻真实，说真实的人。他在那《密开兰该罗传》中说：“什么事都真实！我不至于付了虚伪的价钱，预定下我的朋友的幸福。我倒是付了幸福的价钱，将真实——造成永久的灵魂的刚健的真实——约给他们。这空气是荒暴的，然而干净。给我们在这里面，洗洗我们寡血的心脏罢。”

他最恶虚伪。但他的崇敬真实，却不单是因为憎恶虚伪的缘故。他在真实的底里看见“爱”了。他想，真实生于理解；而理解则生于爱。要而言之，真实，是要爱来养育的。他的所谓爱，决不是空空的抽象底观念，也不是繁琐的分析的知识；乃是从生命的活活的实在所造成，即刻可以移到实行上去的东西。为爱所渗透的真，——这是他所谓真实。他曾这样地说：“他读别人的思想，而且要爱他们的魂灵。他常常竭力要知，而且尤其要爱。”他是寻求着绝对的真实的；然而还没有主张为了真实，连爱也至于不妨做牺牲。惟这爱，实在是他的英雄主义的始，也是末。他在《约翰克里斯托夫》第七卷里，借了克里斯托夫和他朋友的交谈，这样说——





阿里跋　“我们是不能不管真实的。”

克里斯托夫　“是的。但我们也不能将真实的全部，说给一切人。”

阿　“连你也说这样的话么？你不是始终要求着真实的么？你不是主张着真实的爱，比什么都要紧的么？”

克　“是的。我是要求着为我自己的真实。为了有着强健的脊梁能够背负真实的人们要求着真实。但在并不如此的人们，真实是残忍的东西，是呆气的东西。这是到了现在才这样想的，假使我在故乡，决不会想到这样的事的罢。在德国的人们，正如在法国的你们一样，于真实并没有成病。他们的要活，太热中了。我爱你们，就因为你们不象德国人那样。你们确是正真的，一条边的。然而你们不懂得人情。你们只要以为发见了什么一个真实了，就全象烧着尾巴的《圣经》上的狐狸似的，并不留心到那真实的火可曾在世上延烧，只将那真实赶到世上去。你们倘若较之你们的幸福，倒是选取真实，我就尊敬你们。然而如果是较之别人的幸福……那就不行。你们做得太自由了。你们较之你们自己，应该更爱真实。然而，较之真实，倒应该更爱他人。”

阿　“那么，我们就不能不对别人说谎么？”





克里斯托夫为要回答阿里跋，就引用了瞿提的话。





——“我们应该从最崇高的真实中，单将能够增进世间幸福的真实表白。其余的真实，包藏在我们的心里就好。这就如夕阳的柔软的微明一般，在我们的一切行为上，发挥那光辉的罢。”





他所写的，还有下面那些话——





阿　“我们来到这世上，为的是发挥光辉，并不是为了消灭光辉。人们各有他的义务。如果德皇要战，给德皇有一点用于战争的军队就是了。给他有一点以战争为职业的往古似的军队就是。我还不至于蠢到空叹‘力’的暴虐，来白费时间。虽然这么说，我可没有投在力的军队里。我是投在灵的军队里的。和几千的同胞一同，在这里代表着法国。使德皇征服土地就是了，如果这是他的希望。我们，是征真

实的。”

克　“要征服，就须打胜。象洞窟的内壁所分泌的钟乳似的，从脑髓分泌出来的生硬的教条（dogma），并不就是真实。真实乃是生命。你们在你们的脑里搜寻它，是不行的。它在别人的心里。和别人协力罢。只要是你们要想的事，无论什么，都去想去罢。但是你们还得每天用人道的水来洗一回。我们应该活在别人的生活里。应该超过自己的运命。应该爱自己的运命。”





看以上的对话，罗曼罗兰的所谓真实是怎么一回事，已可以窥见大略了罢。在他，是真实即生命，也就是爱。他的心，是彻底地为积极底的爱的精神所贯注的。





四　战斗的福音





他的英雄主义，一面成为刚正的真实欲，同时，一面则成了宣说战斗的福音的努力主义而显现。

他将人生看作一个战场，和残酷的恶意的运命战斗，战胜了它，一路用自己的手，创造自己的，是人类进行的唯一的路。他将忍一切苦——忍苦之德，看得最重大。赞叹密莱忍苦的生涯，在“那历日上是没有祭祝日”的密莱的始终辛苦的身世上，看见了真英雄的精神。又曾说：“象受苦和战斗似的平正的事，另外还有么？这都是宇宙的骨髓。”罗兰这样地力说忍苦，是极其基督教底的，但同时赞美战斗之德，以尼采一流的强有力的个人主义为根据，则与基督教反对。他的主张，是彻底地积极底的。他不说空使他人怯弱的姑息之爱；也没有说牺牲之德。他使克里斯托夫这样说：“我没有将自己做过牺牲。假使我也有过这回事，那是自己情愿的。自己对于自己愿做的事，没有话说。不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是人类的不幸，苦楚。再没有比牺牲这话更蠢的了。那是魂灵穷窘的教士们，混同了新教底忧郁的麻痹了的艰涩的思想。……如果牺牲不是欢喜，却是悲哀的种子，那么，你还是停止了好。你于这是不相宜的。”

他将爱看得比什么都重。但是，这爱，并非将自己去做牺牲的爱；乃是将自己扩充开来的爱。也不是暂时的为感情所支配的感伤底的爱；乃是真给其人复活的积极底的爱；透彻了自己和他人的生命的根本的真的爱。真的勇气，就从这样的爱孕育出来。他的英雄主义的中心，要而言之，即在真爱上的战斗。

战斗；——人生就是战斗，不绝的战斗。而这是为生命的战斗。据罗兰的话，是再没有更奇怪的动物，过于现在的道德家的了。他们看着活的人生，而不能懂。更何况意志于人生的事呢。他们观察人生，于是说：“这是事实。”然而他们毫没有想要改变这人生的志向。即使有欲望，而和这相副的力量也不足。罗兰的努力主义，第一，是在宣传为生命的战斗。他说，“我所寻求的，不是平和，而是生命。”由战斗得来的平和，也就酿成战斗。这样，人生便从战斗向战斗推移。但是，在这推移之间，生命就进化着。我们的战斗的目的，不是平和，是在无穷无尽地发展进化前去的这生命。《约翰克里斯托夫》中有着这样的会话——





克里斯托夫　“我是只为了行为而活着的。假使这招到了死亡的时候，在这世界上，我们总得选取一件：烧尽的火呢，还是死亡。黄昏的梦的凄凉的甜味，也许是好的罢，但在我，却不想有死亡的先驱者似的这样的平和。便是在火焰上，就再加薪，更多，再多。假如必须，就连我的身子也添上去。我不许火焰消灭。倘一消灭，这才是我们的尽头，万事的尽头哩。”

阿里跋　“你说的话，古时候就有的。是从野蛮的过去传下来的。”

这样说着，他就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印度的诗集，读了起来——

“站起来，而且以断然的决心去战斗！不管是苦是乐，是损是益，是胜利，是败北，但以你的全力去战斗！……”

这时，克里斯托夫便赶紧从朋友的手里抢了那书，自己读下去——

“我，在世间，无物足以驱使我。在世间，无物不为我所有。然而我还不停止我的工作。假如我的活动一停止，而且不显示世人的可以遵循的轨范，一切人类就会死罢。假如即使是一刹那间，我停止了我的工作，世界就要暗罢。这时候，我便成为生命的破坏者罢。”

“成为生命，”阿里跋插口说，“所谓生命，是什么呢？”

克里斯托夫道，“是一出悲剧。”





所谓生命者，确是一出悲剧。是从永不完结的战斗连接起来的悲剧。然而生命却靠了这战斗而进化。宿在我们里面的神，是为了这生命的战斗，使一切牺牲成为强有力的。

其次，来略窥他那长篇《约翰克里斯托夫》的一斑罢。





五　“约翰克里斯托夫”





《约翰克里斯托夫》是前后十卷，四千余页的长篇，曾经算作小说，揭载在一种小杂志上，经过了好几年这才完成的。

说是描着乐圣培多芬的影子的书中要人克里斯托夫，在德意志联邦的村里降生，是宫廷乐师克赖孚德的儿子。他十岁时，才听到培多芬的音乐，非常感动了——





他用耳朵的根底听这音响。那是愤怒的叫唤，是犷野的咆哮。他觉得那送来的热情和血的骚扰，在自己的胸中汹涌了。他在脸上，感到暴风雨的狂暴的乱打。前进着，破坏着，而且以伟大的赫尔鸠拉斯底意志蓦地停顿着。那巨大的精灵，沁进他的身体里去了。似乎吹嘘着他的四体和心灵，使这些忽然张大。他踏着全世界矗立着。他正如山岳一般。愤怒和悲哀的疾风暴雨，搅动了他的心。……怎样的悲哀呵……怎么一回事呵！他强有力地这样地自己觉得……辛苦，愈加辛苦，成为强有力的人，多么好呢……人为了要强有力而含辛茹苦，多么好呢！





被培多芬所灵感的克赖孚德，当少年时候，已经自觉那力量了。他一步一步，踏碎了横在自己面前的障碍，向前进行。什么也不惧惮，不回避，从正面和这些相对。绝不许一点妥协，一点虚伪。而且和苦难战斗，愈是战斗，就觉得自己更其强，也成为更其大。他对于人生的不正当，罪恶，悲痛，都就照原样地看，但是雄赳赳地跨了过去，向着培多芬之所谓“经过苦恼的欢喜”前行。

他到了十五岁时的有一夜，那放荡的父亲死于非命了。当看到他成为人生的劣败者，躺在面前的那死尸的时候，克里斯托夫就深切地感到：“在‘死’这一件事实的旁边，所有事物，是一无足取的。”他几乎落在“死”的蛊惑的手里；但神的声音却将他引了回来。他知道了人生应该和决不可免的战斗相终始。他知道了要在这世上，在“人”这名目上，成为相当的人，则对于动辄想要剁碎生命之力的暴力，应该作无休无息的战斗。神告诉他说——





“去，去，决不要休止！”

“但是，神呵，我究竟往那里去呢？无论做什么，无论到那里，归结岂不是还是一样么？就是这样，岂不是‘死’就是尽头么？”

“向着神去，你这无常者。到苦痛里去，你这该得苦痛者。人的生下来，并非为有幸福，是为了执行我的法则。苦罢，死罢。然而，应该成为一个富有者——应该成为一个人。”





这样，他就在人生的战场上，继续着无休无息的战斗。罗兰所描写的克里斯托夫的一生，委实是惨淡的战斗的一生。

于是克里斯托夫开始自觉到自己的天才了。他感到摇撼他全身的创造的力。创造者——“就是乘驾着生命的暴风雨。也是‘实在的神’。是征服‘死亡’。”

克里斯托夫这样地意识到自己的力，放眼看看外面时，首先看见的，是他本国（德国）人民的生活的虚伪。他大抵由音乐的知识，看出德意志精神的欠缺来。他们将无论怎么不同的音乐，都和啤酒和香肠一起，一口喝干。——这所谓“德意志底不诚实”的本源，他以为即出于那神经过敏，病底感伤性，似是而非的理想主义等。“无论到那里，都是一样的懦怯，一样的异性底的快活的欠缺。无论到那里，都是一概的冰冷的热心，一样的夸张的虚假的尊严。——无论在爱国心上，在喝酒上，在宗教上。”罗兰借着克里斯托夫，将一个颇为辛辣的批评给了德国。但同时，对于法国也加以毫无假借的批评。不能相容，离开德国的克里斯托夫，到巴黎，看见发出“尸香”的世界人（Cosmopolitan）的社会了。今天的人，时髦的人，文士，音乐家，新闻记者，犹太人，银行家，律师，阔太太，妓女——竭尽了所有种类的人们的豪华和奢侈，在宴会上，赛马场中，场尾的小饭店里聚会，扬尘震耳，代表着法兰西。使他不快的，尤其是占着这社会的妇女的优胜的地步。克里斯托夫说，“她占着太不平均的位置。单说是男人的同伴，她是不能满足的；即使说是和男人同等，也不能满足。她的夸耀，是在做男人的法则。于是男人这一面，就服从了。——自古以来，久远的女性，就将向上底的影响，给与优越的男人。但是，在常人，尤其是在颓唐的时代，却有使男子堕落的别种的久远的女性。这是支配巴黎人，并且支配这共和国的女性。”

克里斯托夫在德国，即反抗德国的虚伪；到法国，又反抗法国的惰弱。虚伪和惰弱，是他最为憎恶的。——而罗曼罗兰的卓绝的文明批评，也于此可见。他实在是为要到世界上，而尽瘁于民族的人。他又使克里斯托夫往意大利去旅行，这是因为真要在广大的人道上立脚，即必须有世界底的修养的缘故。罗曼罗兰者，实在是真的意义的世界人。

克里斯托夫在巴黎的生活，很惨苦。他从丧父以后，为了只要得一点最小限度的生活的权利，费尽了心力，也还是得不到。甚至于一连几天，不得不绝食。但是，他彻头彻尾，勇敢地，而且快活地战斗。胜利和光明的早晨逐渐接近；世间终于认识了他那非凡的天才。又得到一个可以说是他的半体的朋友阿里跋；从辛苦凄凉的孤独的境地里，将他救出了。

然而运命的恶意的手竟又抓住了他。阿里跋的恋爱，结婚，他那年青的妻的不贞，阿里跋的失望，接着是死亡——克里斯托夫的生活，又被悲哀锁闭了。但是，比起失掉好友的悲哀来，他还造成了一个更大的悲哀。他为了惭愧和懊悔，觉得无地自容。他是在瑞士，和他恩人的妻私通了。唉，这是怎样的苛责呵！

“人因为爱，所以爱。”——他感得，在这平平常常的生活事实之中，含着情欲的可怕的破坏力。又被爱和憎的不绝的矛盾和生克所苦，他的心完全破产。他的勇气灭裂，他的战斗力消失了。他逃避人眼，躲在僦罗山里。然而那地方有神在，说给他生命的福音。他是在深森的幽邃处，大海之底一般的静寂的境地里，听到那本在自己心中的神声了。





“你又回来了。又回来了。阿阿，你就是我那时失掉的那一个啊！……你为什么弃掉了我的呢？”

“因为要将弃掉你的我的职务完功。”

“所谓那职务者，是什么呢？”

“就是战斗。”

“你为什么非战斗不可呢？你不是万物的主权者么？”

“我不是主权者。”

“你不是‘存在的一切’么？”

“我不是存在的一切。我是和‘虚无’战的‘生命’，是燃在‘夜’中的‘火焰’，我不是‘夜’，是永远的‘战斗’，无论怎样地永远的运命，是并不旁观战斗的。我是永远地战斗的自由的‘意志’。来，和我一同去战斗就是，燃烧起来就是。”

“我被战败了。我已经什么也不中用了。”

“你说是战败了么？似乎觉得一切都失掉了么？但是，别的人们要成为战胜者罢。不要这样地专想自己的事，想一想你的军队的事罢。”

“我只有一个人。我所有的，只有一个我。我连一个军队也没有。”

“你不止一个人。而且，你也不是你的。你是我的一个声音，我的一条臂膊。为我扬起声来就是。为我抡起鞭子来就是。即使臂膊折了，声音失了，我是这样地站着。我用了你以外的人们的声音和臂膊战斗着。即使你战败了，也还是属于决不败北的军队的。不要忘掉这事，一直到死也还是战斗下去罢。”

“但是，我不是苦到这样了么？”

“我也一样地苦着的事，你领会不到么？几百年以来，我被‘死亡’追寻着；被‘虚无’窥伺着。我就单靠了胜利的力，开辟着我的路。生命的河，是因了我的血发着红的。”

“战斗么？无休无息地战斗么？”

“总得无休无息地战斗。神是无休无息地战斗着。神是征服者。就如嗜肉的狮子一般的东西。‘虚无’将神禁锢。然而神击毙‘虚无’。于是战斗的节奏（rhythm），即造成无上的调和（harmony）。这调和，在你的这世间的耳朵里，是听不见的。你只要知道那调和的存在，就好。静静地尽你的职务去。神们所做的事，就一任它这样。”

“我是早没有气力了。”

“为强有力的人们唱歌罢。”

“我的声音失掉了。”

“祷告罢。”

“我的心污秽着。”

“去掉那污秽的心，拿我的心去。”

“神啊，忘掉自己的事，是容易的。抛却自己的死了的魂灵，是容易的。然而，我能够摆脱我的死掉的人们么，能够忘却我的眷爱的人们么？”

“死掉的人们的，和你的死了的魂灵一同放下！那么，你便可以又会见和我的活着的魂灵一同活着的人们了。”

“你已经弃过我一回了，又将弃掉我了么？”

“我将弃掉你。这样猜疑，是不行的，只要你不再弃掉我就好。”

“假如失了我的生命呢？”

“点火在别的生命上就是。”

“假如我的心死了呢？”

“生命在别的地方。来，给生命开了你的门罢。躲在破烂屋子里的你的道理，也不该这样讲不通。到外面去。在这世上，外面住处还很多哩。”

“阿阿，生命！生命！诚然……我在我的里面搜寻着你，在关闭的空虚的我的魂灵中搜寻着你。我的魂灵被毁坏着。从我的创伤的窗间，空气流了进来。这才再能够呼吸。阿阿，生命！我会见你了……。”





这样，克里斯托夫于是乎苏生。而且更用了新的勇气，进向为生命的无穷尽的战斗的路。而且为了再生，死在那战场上了。





六　永久地战斗的自由意志





罗曼罗兰的神，说道，“我是和虚无战的生命，”“永久地战斗的自由的意志。”据他的话，则生命即是神。在这一点，他的神和伯格森的神正相同。伯格森是以为生的冲动即是神的。宣说生命的无穷尽的进化，宣说为了这进化的战斗，伯格森也和罗兰相同。罗兰和伯格森，那思想的基调是相等的。伯格森以为提高生命的力，则虽是“死”也可以冲破；罗兰也这样。克里斯托夫濒死时，这样说——





“神呵，你不以这仆人为不足取么？我所做的事，确是微乎其微。这以上的事，我是不能做了。……我战斗过了。苦过了。流宕过了。创造过了。允许我牵着恩爱的手，加入呼吸去罢。有一时，我将为了新的战斗而重生罢。”

于是水波声和汹涌的潮水声，和他一同这样地歌唱——

“我将苏生呀。休憩罢。从今以后，一切的一心。纠结的夜和昼的微笑。溶合的节奏呵——爱和憎的可敬的夫妇啊。我歌颂强有力的双翼之神罢。弥满以生命罢！弥满以死亡罢！”





在罗兰，死亡者，不过是为了“生”的死。他又在《克里斯托夫》的书后说，“人生是几回死亡和几回复活的一串。克里斯托夫啊，为了再生，就死去罢。”诚然，生命者，乃是仗着死和复活的不停的反复，而无休无息的扩充开去的无穷尽的道路，真的英雄，就最勇健地走这路。

对于神，罗兰又这样说——





在克里斯托夫，神并非不感苦痛的造物主；并非放火于罗马的市街上，而自在青铜塔顶，远眺它燃烧起来的那绿皇帝。神战斗着。神苦着。和称为战士的人们一同战斗，和称为苦人的人们一同吃苦。为什么呢，因为神是“生命”的缘故；是落在暗中的一滴光的缘故。这光滴一面逐渐扩大，一面将夜喝干。然而夜是无涯际的，所以神的战斗也没有穷尽。那战斗的结末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雄纠纠的交响乐！在这里，虽是互相冲撞，互相紊乱的破调，也发出妙丽的乐声。在沉默中，而在剧战的山毛榉树林，“生命”也这样，在永远的平和中，而在战斗。





要而言之：神是和虚无战的生命，和死战的生，和憎战的爱。这样子，是永远地战斗的自由意志。他的神，就没有成为满足于自己本身的完体；并不象古时哲学家所设想的神，以及古时宗教家所崇奉的神那样，至上圆满的。这一点，即全与伯格森相通，也和詹谟士相通，也和泰戈尔部分底地相通。毕竟，他也是生命派的哲学者。

他是艺术家。然而，带着许多宗教家的气息。说他是艺术家，倒是道德家；说他是道德家，倒是宗教家。他那宣说忍苦之德等，确也很象基督教徒；但他是一个不肯为任何教条（dogma）所拘束的自由思想者。他也不空谈平和，如基督教徒那样。他并不指示给“握住信仰了的人们”可走的路。单是对于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够怀着“信心”的人们，指示了可走的路——无穷无尽地进化前去的生命的路。

神——生命——爱——为了爱的战斗。

罗曼罗兰的英雄主义，就尽在上面的一行里。





这是《近代思想十六讲》的末一篇，一九一五年出版，所以于欧战以来的作品都不提及。但因为叙述很简明，就将它译出了。二六年三月十六日，译者记。





（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五日《莽原》半月刊第七、八期所载。）





小儿的睡相 日本　有岛武郎





有人说，小儿的睡相，是纯朴，可爱的。

我曾经这样想着，对这凝视过。但在今，却不这样想了。夜一深，独自醒着，凝视着熟睡的小儿，愈凝视，我的心就愈凄凉。他的面颊，以健康和血气而鲜红。他的皮肤，没有为苦虑所刻成的一条皱。但在那不识不知的崇高的颜面全体之后，岂不是就有可怕的黑暗的运命，冷冷地，恶意地窥伺着么？

一个小儿，他将怎样生活，怎样死去呢？无论是谁，都不能知道这些事。而人们却因了互相憎恶，在无意中，为一个小儿准备着难于居住的世界。

不可知的运命，将这样的重担，小儿已经沉重地，在那可怜的肩上担着了。单是这个，不是已经尽够了么？而人们，却还非因了互相憎恶，将更不能堪的重担抛给那一个小儿不可么？





（一九二二年原作，一九二六年从《艺术与生活》译出。）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莽原》半月刊第十二期所载。）





巴什庚之死 俄国　阿尔志跋绥夫





我还没有到三十岁，然而回顾身后，就仿佛经过了一片广大的墓场，除坟墓和十字架之外，什么也没有见。有一时——或迟或早，有一处，总要立起一坐新墓来罢。这无论用了怎样的墓标做装饰，普通的十字架也好，大理石也好，要而言之，这——便是从我所留遗下来的东西的一切罢。想起来，这也不是什么重大的事情，不死，是无聊的，生活也并不很有趣。因为死可怕，所以难堪，不能将自己送给魔鬼，大约也为此。活下去好罢，在称为“人生”的这墓场里，永是彷徨着好罢，你所经过的路的尽头，不绝地，总会次第辉煌着新的十字架的罢。宝贵的一切，可爱的一切，都留在后面，生长在心中的一切，都会秋叶似的飘零的罢。于是你就如运命一般，孤单地，走着走着，走向收场那里去罢。

而今巴什庚是死了。从和我一同上那文学的路的人们之中，又少了一个了。

然而，死了倒好。他一生中的欢喜，竟至于比普通人们的生存的仅只一日间的欢喜，也还要小一些。文学是一切美德的宝库的时代，已经远去了。从所有罅隙中，污秽侵入了我们的小小的世界，幽静谦逊的巴什庚的住在那里，就恰如看见被弃在市场的尘芥中的紫云英似的，那样的酒店，那样的交易所开张了，在那先前，他的精神和深沉稳妥的天才的静穆的美，一定可以得到不同的估计的罢。但在现今充满着骇人的卖买的喧嚣，奸计和广告的巧妙的争斗的文学的大路上，却必须强壮的手，有力的意志，残忍的心。无论那一样，巴什庚是没有的。他在落魄中，被撕裂，被践踏，于是死了；死于和俄国著作家相称的肺病了。

认识他的本来就不多。巴什庚的名字，在文学上决不占着重大的位置。他的天分也有限，他的魅力的一切，只在巴什庚这人是温良，纯净，连心底里都是真实而良善的人。这些个人底的性质，是正如映在清水中的深邃的苍空一般，反映在他的工作的每一篇里，将独特的，深沉的魅力，赋给于他的有限的天分的。

什么时候，如果只要我的希望之一，得以实现的时候一来到——这时从那些教运命成为地之盐和人类的捕获者的人们，以及使文学作为渺小的欺诈者流的洞穴的人们的生涯中，要留下一篇很大的故事——则我也要将巴什庚的模型，依照了他留在我的心中的分明的记忆，添在我的故事里。在现在，他的容貌却还太接近，种种的回忆也太了然地散在眼前。我还不能赋与普遍性，他的死和埋葬的三个景况，三个瞬间，还太分明地在我的眼前浮动着。

我几乎有两年没有见巴什庚。一样的病，将我们两人抛向两样的地方去了。而当他临终的前一天，我们这才成了最后的睹面。

我跨进屋子里去的时候，巴什庚是睡着，靠了吗啡的力，陷在奇异的可怕睡眠中。有谁点了蜡烛。那黄色的光，闪闪地显出明亮的影，在顶篷和墙壁上动摇，带着奇怪的花样的墙壁颤抖着。极其些细的事情，为什么有时竟至于这样使人心惊胆战的呢？但我记得，我恐怖地看了那些壁纸，房子的四围都是奇异的杂乱的线，连续着一种七弦琴似的东西，一想到这些都未曾一弹，便不知怎的觉得不舒服，甚至于还觉得烦厌……。烛光闪烁地在墙壁上走，七弦琴排着沉默的玫瑰色的序列，各各伸着自己们的画得很细的头。一张床上，在这瞬间，用了可怕的力量，正在那里生死之境里奋斗着的人的胸膛，发出一种枯干的，吹着口笛似的声音，鼓起来了。大概，这就是临终的苦痛罢。而且巴什庚分明，假使我们不叫他，那时便死掉了罢。他骤然张开眼睛的最初的一刹那，巴什庚是什么也不知道。向我这一面凝视着的两只眼的眼色，正如从什么极其辽远的地方，向这里看着的眼睛的眼色一般，奇怪而且可怕。

“华西理华西理维支，”我叫。

眼色忽然变换了。正如什么可怕的不懂的东西，被我的声音消去了似的。半死的苍白的脸上，显出熟识的亲密的表情来，病人想拥抱我。我弯了腰，而且和他亲吻。巴什庚突然抱住我的头，发出含有什么的枯干的声音，按向突突地动悸着的胸前，温和地，象母亲抚摩孩子一般，开始抚摩我的头了。宛如以无限的爱和温和的怜，按向胸前沉默着，而且求我护卫他，救助他似的。

而且很奇怪。我于巴什庚，是当他开手著作时就认识的，而且一生涯中，帮助他，常是年长的保护者，也是恩惠者。然而现在，一听到有什么含在他的胸中，发出干枯的声音，无力的他的手抚摩着我的头，我就不能不感到所谓我的自己者，是怎样地渺小，微细，而且纤弱的东西了。

人的年纪，是不应该从诞生算起，却该从临死的瞬间算起的。巴什庚所知道，巴什庚所经验的事，大约我还不能容易地懂得。被赞美的我的天分，我的姓名，唉唉，这较之就在这里和我们并立着的“死”所给与于巴什庚的伟大的爱和怜的最后的睿智，怎样地渺小而可笑呵！

我常常和巴什庚辩论，我的意见，是谁都知道的，许多时候，我们住在一处。而且我是较强者，用了自己的权威压迫他。现在是我们算总帐的时候来到了。我们之间的自以为是的生涯，已到最后的一页了。我不知怎地便带了恐怖的好奇心问：

“怎样，华西理华西理维支，我们现在是一致了，还是越加离开了呢？”

巴什庚并不微笑，用了明亮的良善的眼睛凝视着我。

“离开了，”他说。“对于一切，应该爱怜。”

也许他是对的罢。我不知道。

然而，当我们送了藏着巴什庚的遗骸的棺木，向墓场去的时候，除了愤怒和憎恶之外，还有什么能在我的心里呢？

送葬的何其少呵！被风绞雪吹卷着，分开没膝的积雪，在广大的白的平野间走着的我们，是怎样地渺小，难看，可怜呵。白皮的棺木，静静地在前面摇动着，风绞雪将系在环上的几个采色飘带吹去了，在眼界中，除了白的平野和越吹越猛的风绞雪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我们跟在棺木后面走，屡次失脚滑在深雪中，并且百来遍的读那花环上的题记。

——贵重的父亲及夫子灵前，妻及男敬献。这是一个小小的难看的花环。而且署名也不在飘带上，乃是写在那钉在最穷的埋葬的十字架上的铁片后面的。

我读了，并且由我很不容易地为巴什庚的遗族募集的二百卢布在我的衣袋里的事，也想到了。我想，巴什庚的妻，是没有知道他的死的；当他死去的那天，她大概正在临蓐；而且又想，他的“妻及男”，此后将怎么办呢。而且又这样想，便是这个，岂非也就是“著作家的葬式”么？所以，实在，倘说我在这瞬间，对于在猛烈的风绞雪的帐后，地平线上的一角里，漠然地将那青苍地大市街的肚子鸣动着，喧嚣着，大嚼着什么的几百万的商人们，人生的帝王们，畜生们，死人们，都得感到一样的爱和怜，那真是莫名其妙。

他们要得到三遍咒诅！

但是，有一点什么明亮的东西，从这葬式留在心里了。何以明亮的呢，在那本质上——虽然是不确的事，无聊的事，偶然的事——不知道，然而有什么留下了。

我们开手将棺木放进那掘在农民墓地的一角上的墓穴里去的时候，风绞雪停止了。是晴朗的，白的，清明的冬天。发着严寒的气息，而且在圆的白的帽子上，十字架屹立着。野鸽的一群，从什么地方飞向坟墓上来了。有一匹，很想要停在棺木上。而且又飞开去，停在左近的十字架上了。很美观。

大约，全世界的肯定，是只在于美罢？大约，一切事物，是只为了美而存在的罢？

野鸽的群，白的冬天，白的棺木，静寂的悲哀，死掉了的巴什庚的心的优婉的魅力，那各样的美。

（一九○九年，彼得堡。）





感想文十篇，收在《阿尔志跋绥夫著作集》的第三卷中；这是第二篇，从日本马场哲哉的《作者的感想》中重译的。





（一九二六年八月，附记。）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十七期所载。）





运用口语的填词 日本　铃木虎雄





支那文学中纯用口语者，在古代并没有。虽有如《诗经》、《楚辞》等，夹着多少方言的，但没有全用口语。以我所知，殆当以战国时楚庄辛所引的越的舟人之歌，全篇皆用方言，载于《说苑》的《善说篇》中者，为惟一之作。其辞曰：





“滥兮抃草滥予昌泽予昌州州州焉乎秦胥胥缦予乎昭渎秦踰渗惿随河湖。





意义全不可解。这歌，虽当时的人也不解，命译为楚歌，于是翻译了。因为所译的楚歌也载在《善说篇》中，所以才懂得意义。（译者按：译文为“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降至晋、宋之时，有《子夜四时歌》，其中多用口语，即使并非全篇都用俗语，那语气却几乎是俗语的语气。试举俗语的几个例，则代名词有侬。（我，）欢（指情人，可喜的人之意，）郎（女称其情人，）底（什么，）那（岂）等；动词有觅（寻；）副词有转（却，）许（如此，）奈（怎，）阿那（即后世的婀娜，娅姹，女子的态度，）唐突（突然）等。此等口语，是常被运

用的。

唐诗中，时时用俗语。例如生憎张额绣孤鸾，好取开帘帖双燕（卢照邻《长安古意》）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卫万《吴宫怨》）；酒后留君待明月，还将明月送君回。（骆宾王《余杭醉歌赠吴山人》）；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万楚《五日观妓》）；只言啼鸟堪求侣，无那春风欲送行（高适《夜别韦司士》）等。此外也无须一一举例。文章家不欲于文中用诗语者，说是诗语易带俗意，虽不是照样地径用俗语，也怕很害了文的品格。即此看来，即可以说，诗是近俗的。

然而诗还是貌为古雅的东西，和俗语有很大的悬隔。待到“词”出，俗语与文学的关系，便逐渐深起来了。

“词”是盛于中唐以后的，但温庭筠的作品中，已有很用口语者。下列的词，那后段就全用口语。





更漏子　　　　　　　　　　唐　温庭筠





玉阑干，金甃井，月照碧梧桐影。独自个，立多时，露华浓湿衣。　一向凝情望，待得不成模样，虽尀耐，又寻思，怎生瞋得伊。





但在唐及五代，词的品致优雅，口语不过偶尔应用，以供焕发精神而已，未尝专以口语为本体。有之，实在宋代。对于宋词，我是用汲古阁刻的诸家集子为材料的。运用口语的宋词中，也可分为（一）几乎全篇都用，（二）比较的多用，（三）略用少许，等。属于（一）者，就宋词全体而言，作者和篇数并不多。作者在北宋则以秦观（少游）、黄庭坚（山谷）、赵长卿、吕渭老、周邦彦（美成）等为主；在南宋则以辛弃疾（稼轩）、刘过（改之）、杨无咎、杨炎、石孝友、蒋捷（竹山）等为主。就篇数而论，黄山谷最多，凡十三阕；其次是石孝友六阕；余人皆四五阕以内。属于（二）者，北宋以柳永、苏轼（东坡）、晁补之（旡咎）、毛滂为主；南宋以曾觌、沈端节等为主。属于（三）者，则词家的大多数皆是。我姑且定为三种，也只是有些程度之差，或者分为全篇运用口语和夹用若干口语这两种，也可以的。

其次，说一说运用口语的词的价值罢。全篇运用口语者，可惜得很，有价值的竟很少。这是有缘故的。为什么呢？因为凡是全用口语的词，作者当创作时，并不诚恳（较之制作以雅语为本体的词的时候），大抵是要说些滑稽，鄙亵的时候所制作的。然而关于恋爱的作品，则虽然很露骨，却也有有着真情者。惟全篇都用口语之作，现在或已难解其意义；又，意义虽可解，然而太鄙亵，这里也不能谈。

这里就用黄山谷的两三篇作一个例。小令有《卜算子》，《少年心》；长调有《沁园春》。





卜算子　　　　　　　　　　　　黄庭坚





要见不得见，要近不得近，试问得君多少怜，管不解多于恨。　禁止不得泪，忍管不得闷，天上人间有底愁，向个里都谙尽。





少年心





对景惹起愁闷，染相思病成方寸。是阿谁先有意，阿谁薄幸，斗顿恁少喜多嗔？　合下休传音问，你有我我无你分。似合欢桃核，真堪人恨，心儿里有两个人人。





沁园春





把我身心，为伊烦恼，算天便知。恨一回相见，百方做计，未能偎倚，早觅东西。镜里拈花，水中捉月，觑著无由得近伊。添憔悴，镇花销翠减，玉瘦香肌。　奴儿又有行期。你去即无妨，我共谁？向眼前常见，心犹未足，怎生禁得真个分离。地角天涯，我随君去，掘井为盟无改移。君须是，做些儿相度，莫待临时。





其次，可以举出周邦彦的《红窗迥》和杨旡咎的《玉抱肚》来——





红窗迥　　　　　　　　　　　　周邦彦





几日来，真个醉，不知道窗外乱红已深半指，花影被风摇碎。　拥春醒乍起，有个人人生得济楚，来向耳畔问道今朝醒未？性情儿慢腾腾地，恼得人又醉。





玉抱肚　　　　　　　　　　　　杨旡咎





同行同坐，同携同卧，正朝朝暮暮同欢，怎知终有抛。记江皋惜别，那堪被流水无情送轻舸。有愁万种，恨未说破，知重见甚时可。　见也浑闲，堪嗟处山遥水远，音信也无个。这眉头强展依然锁，这泪珠强收依然堕。我平生不识相思，为伊烦恼忒大。你还知么？你知后，我也甘心受摧挫。又只恐你背盟誓似风过，共别人，忘著我。把洋澜左都卷尽，也杀不得这心头火。





前揭诸作，虽不无可观之处，但较之使用雅语者，则作者并非诚恳地向这一方面努力，只不过偶然作了这样的东西。倘使山谷之徒真是诚实地努力起来，则那结果怕要出乎意料之外罢。

大抵称为词的名篇者，以用雅语为本体的居多，用口语者少。如柳永所作，有名的《晓风残月》，即如此。这些居于几乎全用口语的作品的中间，雅语六分，口语四分的程度的东西，宋词中却不少佳作。例如柳永的《慢卷》、《征部乐》皆是。柳永的词当时很流行，相传直到西夏方面，倘是掘井饮水之地，即都在歌唱，这大约就因为那情致和用语，与普通人很相宜。

一面以雅语为本体，在紧要处，适当地点缀一点口语者，佳作最多。其例不胜枚举。

这情势，可以就“曲”来说一说。元曲虽然怎样被称为名作，但也并非因为单用口语俗语，所以成为名作的。兼用雅言，在万不得已的紧要处，处处用些口语，吹进活的精神去，于此遂生所以为名作的价值。如明、清人，借了元人所用的俗语来应用，已经是拟古了，是口语的死用了。没有因此能够成为名作之理。

其次，对于词和曲的用语上的关系，我再来说几句罢。

由诗而为词，由词而为曲，这是许多人说过的话。清的万红友曾评赵长卿的小令《叨叨令》说：此等俳词，为北曲之先声矣。也不必定指这一首，只要在词中杂用许多口语，即已与向来的典雅的文学，取了不同的方向；而况用着词体的叙事；或者隐括，即更是步步和曲子相近。加以只是叙情叙景者，在调子上，虽然与曲有别，在外形，则词和曲几乎难于区别者，也往往有之。从内容说起来，则先有诗的本句，而词却将这利用，加以铺排者很不少；曲也一样，又取了词的或一句，铺排开来，制作成工的也多。这就是要知词必须诗，要知曲必须词的缘故。

在这里，单是对于有几个用语，来说一说罢。当说语的结末，用以表示语气的话里面，有也啰，则个等，这是屡见于元、明人的曲文中的，而在宋词中已经有过。咱，伊之类的代名词，宋词中也有。又如咱行之行（后来是娘行，爹行等之行，）伊家之家等用法。也已有比，比似，倍，倍增，……价（例如：许多时价，晓夜价，镇日价，经年价之类），……地（腾腾地，冷清清地，忔憎憎地之类）等之价，地的用法，也已有。同时，也可以看见这样地连结了三字或四字，造成副词的事。表示不能的意思的不能得勾，也已应用；不能勾虽说已见于《汉书匈奴传》，但此语在元曲里极多。由他，不由他之由，为使的意思，和古文的“使”字，俗语的“教”字相当的交字；副词的除非（只），斗，陡（突然）较（稍稍）等，也已有。少见的字如就（强相亲近，见《西厢记》）僝僽（说坏话，见《琵琶记》）等，宋词中也屡屡有之。俗字而难知其义者也不少，例如磨，唦噷，之类是也。

揭举于此者，不过其一端，此外还可以知道种种言语，宋以来就存在。“语录”之外，宋词也成为俗语的一部汇集的。





（《支那文学研究》中的一篇。一九二七，一，六，译。）

（一九二七年二月二十五日《莽原》第二卷第四期所载。）





信州杂记 苏联　毕勒涅克





……我到黎明就醒了，但有点不明白在那里。四边是微暗的，近地的雄鸡一叫，别的雄鸡即应着和鸣，莺儿也叫起来了。这些鸡声莺语，和在俄罗斯诸村里所听到的一模一样。我回顾身边，障子[1]是紧紧地关着，但那上部受着朝日，烧得通红。火钵里的火已经全消，寒冷是四月的黎明的寒冷。

和我并排，在铺在地板上的席子上，茂森君和金田君穿了著物[2]睡着觉，我就知道了今天是在日本，在信州旅行，宿在农民作家土屋君的家里。我也被了绵的夜著睡着觉，正如茂森和金田一般。地板上呢，是昨晚乱翻过的书籍散乱在微暗里。

我就沉思起来了。惊醒了我的那鸡和莺，叫起来是和相隔数千俄里的俄国乡下的鸡和莺一样的，然而人们为什么讲着两样的言语，过着不同的生活的呢？

纸的壁（障子）遮不住晓露。一动，露珠便点点滴滴地落在我的身体上。

这几天，是极其珍妙的日子，日本的人们，虽是我的好朋友，也不说“否”[3]的一句话。也许是他们的传统性弄成这样的罢，一到非说“否”字不可之际，我的话他们就变成听不懂，也听不见了。

我们顺着海拔总有一俄里的日本高山的山峰，从这家走到那家去。我们的旅行日程，是靠着日本的文士诸君排定的，我们带着对于各家的介绍信。而我们的旅行日程，巡警却不知道，警官是隔着一俄里，看守着我们。所以无论那里，都郑重地相迎，然而我们到了有一家的门约半点钟之后，○○[4]进来了，主人就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于是主人和我们之间，立刻有了墙的遮拦了。我不说“否”，然而这地方的难于滞留，却是明明白白。我们一径向前走，而土屋君留我们住宿了一宵。

这前一天，我们整天坐着山间的铁道车，到小诸市，住在叫作山城馆的旅店里。这旅店的所在地，是往昔的城脚，在夜晚的澄净的天空里，远远地腾起火山的烟来。去访了一个做着《信浓日日新闻》的地方通信员的人，是作家岛崎君的绍介信上所指定的，没有在，他在市上的救火局里挂了画，开着展览会。这第二天，是要有旧领主牧野子爵的欢迎会的，展览会就正凑在这热闹里。我们用力车（但说力车是错的，Kuruma才正当）到这展览会，在那里被灌了不加白糖的日本的绿茶。其次是往邮政局转了一转。凡有地球上的一切邮政局，是都非有火漆气，官僚气，墙后面咭咭格格地响着电报机不可的。顺着闲静的小路，经过了从山而下的流水的潺湲的日本式寂静中，便到了人们前去参诣火山的路。一面观赏着电影的广告人的样子。

于是回到城脚的旅店。旧领主牧野子爵于傍晚到来，住在和我们同一的旅店里了。在并不很古的七十年前，子爵的祖宗，是从存在于这旅店所在的城脚的城墙上，统治四方的。然而我并没有推测他的心的深处之类。受过高等教育的言语学家的使女，离开我们的屋子，到子爵那里去了，但在我们这里漏出了这样的话——

——大人去洗澡去了。……吩咐在夜饭时候拿酒来。……太太很头痛哩，吩咐道，给我拿毗拉密敦[5]来罢。

听说旧领主是明天光降镇守祭和展览会，这一完，就往东京的。还听说而且不再过一年，是不回到这里来的。

照日本的旅店的惯例，给我们送旅店的著物来了。我去洗澡。据日本人的习惯，是不洗脸和手，而从脚洗到头，男女混浴的。浴场的温度，是列氏四十五度。日本人是用擦身体的手巾洗身体的。正在洗澡，那使女跑进浴场来了。但为的是来颂扬旧领主的唱歌的声音好。

我们推开了障子——城壁的对面，山崖的下面，都展开着山谷，室中是浮着连峰的线，溪谷和山腰上辉煌着电灯。只在日本，我才目睹了绀碧的空气的澄明；这是没却了远景的青绝的澄明，漆一般的青，漆一般的澄澈。

鸟在暗地里叫。而从旅店的角落里，从塔的废墟里，传来了极柔艳的女人的声音。我们穿了著物，照日本式坐在地板上——于是晚餐搬来了。一看，是生的鱼，蛤蜊的汤，渍萝卜，米的饭，还有日本的服特加[6]这酒之类。本地的报馆派照相师来，照了一个相。不久，使女拿了非常之厚的帐簿来了，凡有体面的旅客，都在这上面署名。——使女还给我看了说是旧领主刚才写好的短歌——于是我们也非在这帐簿上署名不可。其次是搬来了棉被和夜著（加绵絮的夜间的著物）。彻夜鸟啼，透明的空中映着火山喷出的烟，露水下来，女人的声音许久没有歇。

早上，在城脚闲步，先前的练兵场上，现在有孩子们蹂躏了的网球场，有领主的财产的米仓，有废墟。

人们说话，一抽去“否”字的时候，那话里就没有力。不知道身边正出什么事，以及将出什么事的时候，还有，自己的意志全不中用的时候的感觉，是颇为讨厌的。

这时来了一个农夫，邀到他的家去了。他的房屋，是三百年前照样，那血统，是武士的仆人的血统。——给我看了古到六百年的传代的剑。我们是遵照了一切日本的礼式，走进这家里去的，先在门槛的处所脱掉鞋子，在主人和妇女们的脚下低下头去，那边便也在我们的脚下低下头来了。而且在瞻仰三百年之古的房子之前，我们还在地板上给弄完了茶的礼式。这家里，最神圣，最基础底者，是藏米的处所。牛和马，在农民经济上是都缺如的，也没有看见马厩和牛牢。厨房里是火钵（七轮）的烟腾到天井上。家里的人将一本簿子送到我这里，请署名。于是警官追踪而至，造成了含着“否”字的意思的墙壁，我变得什么都不懂，和同伴都从这家里离开了。忙着展览会的那智识阶级，是早已踪影全无了的，但我们还再在展览会里喝茶，看画。

我们从这里起，走着旧路，在太阳和风和松树的气味中，向大里村的农民文士土屋君的家里去。

水田被石造的堤环绕着。这是用水平器均整，用人手均整了的稻田。

许多脚踏车追上了我们，我们追上了驾着二轮车的牛。在走向土屋君家去的途中，警官赶上了我们，然而有着哲学者的相貌和劳动者的手的沉默家土屋君，却迎接我们了。我们向着他的家作礼。他领我们到一间体面的屋子里。

来此的途中，我打听大里村的事，村中的户数是六百五十；居民是三千五百人；学校三所，小学校，实业学校，中学校；儿童是男女共学的。绢工厂一，肥皂制造厂一，蜜蜂制造厂，家兔饲养所，发电所各一。

在日本，是无论到那里，屋内屋外都非常清洁的。但在日本，并不以人体机能的自然排泄物为耻。土屋君家里的后院的中央，就兀突着为聚集肥料用的小便计，涂着磁漆的便器。

警官制我们的机先，土屋君却迎接我们了。我们就将这一日的余闲，消在巡视附近的水田，墓地和神社佛阁的旁边，以及瀑布的四近。人们从我的身旁自走过去，仿佛无视着我的存在似的。

这一夜，在我的生涯中，大概是唯一的，极其异样的夜了。土屋君，茂森君，金田君和我，都在土屋君的家里，坐在火钵的旁边。茂森君和金田君，是和我同伴的熟识的友人，然而土屋君却也如一时难于懂得的日本的人们一样，在我是不懂的人物。我们两个，靠着金田、茂森两位的翻译而谈天，喝酒。日本人是三杯下肚，便满脸通红，他们的眼睛就充血的。土屋君将自己的照相呀，书籍呀，他的朋友的艺术家和文士们，为他写的画的，作为纪念的帖子给我看。这种事物，在日本是当然的东西。于是土屋君瞪起了充血的眼，以森严的态度，讲起我难于即刻懂得的事情来了。据茂森君和金田君的翻译，是这样的。

……土屋君的父亲，当日俄战争之际，在奉天被俄国兵杀掉了。那时还小的土屋君，便立下了一个誓，要杀掉一个最初遇见的俄国人，给父亲报仇。而这最初遇见的俄国人，却就是我。他原应该杀掉我的，但是，土屋君是文士，我也是文士，艺术上的同胞爱，超过于肉亲爱的事，土屋君是知道的。所以他一面用日本式交换酒杯，以同胞爱的亲谊，劝我喝酒。——这是所以为土屋君破了自己的誓作纪念的——。

……和自己同国的人杀了人，却去访问那被杀的别国的人的家，是不大好的……。这样子，我便在土屋君的家里，听着鸡鸣，当黎明就醒过来了。这前天，我曾用笔用墨，就超国家底文化和同胞爱，为土屋君作了一幅画，然而当这莺儿的早上，我却想起了莺声和我们俄罗斯的莺声相象，而身为人类的我辈，为什么倒说着不同的言语的事来。

我静静地站起，将障子推开。看时，地面上摇曳着磁器的颜色一般的日本的曙色，露水串成沉重的珠，洗着木莲的干子，木莲花正发着死尸一样的花香。

穿着著物的我，赤脚上套了下驮[7]，没有朋友，也没有警官，独向山中去迎黎明了。旁有小流潺湲着，崖下是河水在作响。我跨上石阶，到了踯躅花的繁茂之处，那红的花朵是重重迭迭开得如火。石的小路，和墓地相通。没有一个人跟住我。这样的事，在日本恐怕是不会有第二次的罢。远处的空际，是火山喷着烟，诸山在左右展开，有水田和我平行着。是很深很深的寂寞。我在墓地里，看见放在一个墓石旁边的装着米饭的碗和木筷。沉思起来了——在别一个墓石旁边，还有狗的颈圈，在日本，人和兽类是埋在一处的。墓地上是丛竹郁苍，就近有一所比我们的狗窠并不较大的神庙。我就在这庙旁坐下，吸烟，还分开杂树，通过了无路之处，走向野柿林边去。在这里，我看见了神秘的人。那是一个在密林中的神庙前的女人，抱了雕花的楔形的石头，显着竭诚尽信的相貌。她祈祷着。祈祷着怎样的神呢，我是不得而知，但心里想，弄着一种神秘的祈祷哪。对于系着蝴蝶样的带子，穿着木屐，有着在我是无从分别好丑的脸的这女人，我没有做什么有所妨碍的事。——这时候，我想到要做一篇短篇，写出日本诱到了一个欧罗巴人，恰如沼泽或林鬼似的，将这人淹在水里，浸在灰汁里的层次来。这缘故，就在我尽了心想要探求日本的精神，日本的生活，现代的风尚——我观察了这国度的生活状态和人们的别致的点——然而，什么都不懂。不能谅解而构想——我觉得我所不懂的这国度，沼泽似的将我吸进去了——。不知道这是因为在日本，真有着神秘的事的缘故呢？还是也许因为内侧真有空虚，所以警官守护着的开了的门，被我克服了？

滞留在日本的一切文士所作为问题的Thema[8]，即关于东洋和西欧的精神之睽离，西欧人被东洋所吞没，所歪曲，生了“东洋热”这病的现象的Thema；还有，一切事物，后来将被东洋所抛掉的Thema——和这些Thema，我也正对面了。

那一清晨之后，又有太阳，风，花朵开在地上的几天；游山，和警官赛跑的几天。不知道在那一天里，我要日本式地生活，饮食，并且日本式地思索，观察起来了。——山间的小径和山间的酒铺，往往是使人觉得舒服的东西。

在柳泽君的家里，我们鉴赏日本的古器物，柳泽君赠了我一个虾夷所用的古老的矢镞。而且他又引导我们到洞窟去，那是可以推想古代日本的居民的那虾夷的生活的。这四近有很够的阳光。松树茂密。从大海吹过健康的风来。——柳泽君还给看松树的盆景，那是长约半亚洵[9]，已经种了十来年了的树。

通过许多涵洞，渡了铁桥和深渊，看着绝佳的风景，许多工夫，从昼到晚，我们坐着列车，到涌着矿泉的上诹访去了。

万事都照要如此的如此，这就是说，上诹访驿里有一个刑事巡警，跟着我们同来的巡警，便将我们交代给他了。旅馆里有许多客。一开旅馆的障子，便看见浴场，男女在矿泉中混浴。这日的太阳很猛烈。旅程也长，耽了种种的思索。我们一面听着出卖穷人的夜膳，叫作“辨当”的男人的角笛，一面又倾听着隔壁的艺妓的歌声，走进梦路去。翌朝，我们吃了米饭和海草的汤和盐渍的梅子。警官出现，人们不说“否”（这不可不察）的时候，就再生了照例的困惑。照豫定，我们是早上要到一个山村和织绢工厂去的，然而不过是拖延时光。我出去修了脸，在地方的工业展览会（在日本，是几乎每个街头，当各种纪念之际，都开展览会的）里转了一转，看过玩具的电气铁道，回来时，地方的一个纺绢工厂的Doctor和自动车已在等我了。

我们沿着湖水往工厂去。照例在工厂的事务室里，有茶的飨宴。

纺绩的方法，从茧缫丝之类，是大家都知道的。虽然没有在日本到处所见的清洁，但这工厂也是很清洁的地方。进工厂去，是我们和女工，都脱了鞋，只剩着袜子进去的。工场之内，要寻一分钟间可以一个人独在那里的地方，是一点也没有；厕所在广大的土房的中央，所以一切都看见。这也因为日本人不以人体的排泄物为污秽，也因为不使工女独自暗地里看信或写信。从工厂的围外寄来的一切信，都被拆看，没有事务所的许可，工女是不能出围外去的。工厂很有些象牢狱，工女是以两年至四年的期限，被卖在此的人们。工女唱着这样的歌——





如果纺织女工是人呀，

电报柱子要开花。





然而这样的事，现在只是些余谈。

警官比我们慢，看不见我们了，但这时候，就发生了照例的困惑，听到了自动车的声音。——我们是本应该到山村去的，却进了一个旅店了。这并不是前晚住过的旅馆，却不知是什么缘故，放着我们的提包。——我们是吃过早餐并不多久的，食桌上却排着食品，但我们不想吃东西，也没有吃东西的余裕。——在食桌边，还坐下了未曾招待的未知的人们。什么是什么，我一点也不懂了，但守礼的观念抑制着我，没有使真的俄国话说出口。

大家的手法都很快，也很慢，但总算颇有次序地办去了。普通大抵知道这是失礼的，然而将已经就坐的我叫到门外（湖水的旁边）去，照了一个相。

于是大家将很疲乏的我运到停车场，给坐上了往东京的列车，这事算告终结。我一面挨着剧烈的胃痛，只希望着一件事。这希望就是早早到了自己的假定的家里，用俄国话谈天，住在同乡人里面。这虽然仅只是我的想象，不能一定说是这样的，但莫非日本的警官，为打破研究了日本的农村和那生活状态，想得到开他的钥匙的我的不逊的欲望计，给我中了毒么？然而这且又作别论，我在没有厌物的客车里，所半入梦境地思索的，却并不是怎样地才可以在东洋卷起风云来，而是为什么东洋要象从克跋斯酒瓶拔去木塞似的，从自己的大地上推出西欧人去。我一面想起Kipling的话，觉得西欧人是未必能够钻进东洋人的魂灵里去的。——而我的对于一切的“各种的”志望，连影子也躲掉了。

我的信州旅行，就这样地完结了。





我们都知道，俄国从十月革命之后，文艺家大略可分为两大批。一批避往别国，去做寓公；一批还在本国，虽然有的死掉，有的中途又走了，但这一批大概可以算是新的。

毕勒涅克（Boris Pilniak）是属于后者的文人。我们又都知道：他去年曾到中国，又到日本。此后的事，我不知道了。今天看见井田孝平和小岛修一同译的《日本印象记》，才知道他在日本住了两个月，于去年十月底，在墨斯科写成这样的一本书。

当时我想，咱们骂日本，骂俄国，骂英国，骂……，然而讲这些国度的情形的书籍却很少。讲政治、经济、军备、外交等类的，大家此时自然恐怕未必会觉得有趣，但文艺家游历别国的印象记之类却不妨有一点的。于是我就想先来介绍这一本毕勒涅克的书，当夜翻了一篇序词——《信州杂记》。

这不过全书的九分之一，此下还有《本论》，《本论之外》，《结论》三大篇。然而我麻烦起来了。一者“象”是日本的象，而“印”是俄国人的印，翻到中国来，隔膜还太多，注不胜注。二者译文还太轻妙，我不敌他；且手头又没有一部好好的字典，一有生字便费很大的周折。三者，原译本中时有缺字和缺句，是日本检查官所抹杀的罢，看起来也心里不快活。而对面阔人家的无线电话机里又在唱什么国粹戏，“唉唉唉”和琵琶的“丁丁丁”，闹得我头里只有发昏章第十一了。还是投笔从玩罢，我想，好在这《信州杂记》原也可以独立的，现在就将这作为开场，也同时作为结束。

我看完这书，觉得凡有叙述和讽刺，大抵是很为轻妙的，然而也感到一种不足，就是：欠深刻。我所见到的几件新俄作家的书，常常使我发生这一类觖望。但我又想，所谓“深刻”者，莫非真是“世纪末”的一种时症么？倘使社会淳朴笃厚，当然不会有隐情，便也不至于有深刻。如果我的所想并不错，则这些“幼稚”的作品，或者倒是走向“新生”的正路的开步罢。

我们为传统思想所束缚，听到被评为“幼稚”便不高兴。但“幼稚”的反面是什么呢？好一点是“老成”，坏一点就是“老狯”。革命前辈自言“老则有之，朽则未也，庸则有之，昏则未也。”然而“老庸”不已经尽够了么？

我不知道毕勒涅克对于中国可有什么著作，在《日本印象记》里却不大提及。但也有一点，现在就顺便绍介在这里罢——





“在中国的国境上，张作霖的狗将我的书籍全都没收了。连一千八百九十七年出版的 Flaubert的‘Salammbo’，也说是共产主义的传染品，抢走了。在哈尔宾，则我在讲演会上一开口，中国警署人员便走过来，下面似的说。照那言语一样地写，是这样的——

——话，不行。一点儿，一点儿唱罢。一点儿，一点儿跳罢。读不行！

我是什么也不懂。据译给我的意思，则是巡警禁止我演讲和朗读，而跳舞或唱歌是可以的。——人们打电话到衙门去，显着不安的相貌，疑惑着——有人对我说，何妨就用唱歌的调子来演讲呢。然而唱歌，我却敬谢不敏。这样恳切的中国，是挺直地站着，莞尔而笑，谦恭到讨厌，什么也不懂，却唠叨地说是‘话，不行，一点儿，一点儿唱’的。于是中国和我，是干干净净地分了手了。”（《本论之外》第二节）





（一九二七，一一，二六。记于上海。）

（《语丝》第四卷第二期所载。）





苏维埃联邦从Maxim Gorky期待着什么？


—为Maxim Gorky的诞生六十年纪念 俄国　尼古拉·布哈林





Gorky到了六十岁了。但是他——我在两三年前，曾经和他会见——虽然生着慢性病，却几乎没有白头发。眼睛，是在刻着一点有特色的俄罗斯底的皱纹的前额之下，炯炯地留神地窥着。胡子是嘲弄底地向前翘开，聪明的，活泼的——多么活活泼泼的——精神，由我们的可贵的Gorky的高大粗野的全身显现。在大体上，即使用了“兄弟呀，你已经六十岁了”那样的“高兴”的通知，但接受的人，恐怕也未必觉得很好的感印的罢。然而这等事，几乎并没有搅乱Gorky的心。因为在实际上，看了外貌，大约谁也不将他看成六十岁，也不称为“可尊敬的老人”的。我们已经成了习惯，以Gorky为弥满着生命的力，连他那有了孙女的事情，也要当作一个Paradox（逆说），当作棒喝主义者照相店的发明了。

我现在并不想写Gorky的伟大的功绩，他的动摇和错误，以及在全世界上的他的文名。我只想就苏维埃联邦，从Gorky期待着什么的事，来说几句话。就是苏维埃联邦，从作为劳动阶级大艺术家的我们的作家Gorky期待着什么的事。

Gorky是Kollektivist（集团主义者）。他感知大众。他感知大众的生活的律动，感知大众的斗争，大众的劳动，感知阶级和民众和大群集的呼吸。带着种种杂多的Lumpen（破落户）和“看法的独自性”的他的创作的初期，辉煌的俄罗斯的跣足者的时期，早已过去了。——即使在Gorky创作上的这时期，曾经煽动了“俄罗斯国家”的泥沼的居民，搬演了巨大的革命底角色。现在呢，Gorky是知悉大众的艺术家。Gorky是文化和劳动的传导者。他始终将劳动评价在世界中所有事物之上，并且尊敬它。没有人能如Gorky，感知创造底劳动的全体心情，没有人能如这劳动阶级作家，感知劳动的伟大的革命底变革底意义。便是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时他的错误，也已由艺术家这一种人物，见了革命——这是因为流血和破坏，将对于未来创造的光景的艺术家的眼睛眩惑了——的牺牲，于是过于感动了的事，来解说明白了。

Gorky是对于在我们俄国有着坚强的基础的通俗文学的斗士。

Gorky是卓越的观察者，是有着渴求知识的眼睛和巧妙地摘取材料的本领的生活知悉者。他重迭了大大的生活经验和艺术经验。他使穿掘生活的无比的能力，在自己里面发展。他的文艺上的样式（Typ），是生活，不是被抽象了的本质。凡为Gorky所见的，是一切的生气泼剌的色彩，不是粉饰而是真实，也不是虚伪的恸哭。

正惟这样的人，我们现在也还必要；不，较之先前，愈加极端地成为必要了！

建设事业是热心地在举办。苏维埃的马蚁，比先前更加勤勉了。大家都知道翻滚很重的石头，犯了呆事，犯了错事，就改善；再错，就再改善，将一切就在那环境之下变革，并且也变革自己本身，然而直到现在，没有这样大时代的总括底的叙述。这样的尝试，有是有的，但是微弱。至多不过是局外人的嚷嚷，或者是百分之百的铁一般钢一般，以及别的劳动阶级作家的百分之百的喝采。而在这些作家们，又并无种种样式的有机底统一。在他们那里，不但只有为了试验最新的决议起见，造作出来的侏儒，也有照应了“任务”，机械底地“结合了”的侏儒。（而他们还发明了怎样的辞句呢，是只有上帝知道的。）

我们历史上的英雄，无论怎么说，总是大众。然而将这大众，正当地取进文艺里去的是谁呢？正如在绘画上，竭力抬起“指导者”来一样，（例如圣画——尤其是恶劣的——这东西，在我国，无论那一个角角落落里都分布着），在文艺上，“民众”中的“英雄”也被推在前面。我重复地说——将一种什么固定底的，非人格底的，片面底的“本质，”加以叙述，是全然不重要的。所谓大众者，是多种多样的样式的特定的有机底统一。要描写大众，应该能够看大众，审察大众，而且认识大众。我们大叫——“和大众一同走！”然而反响很不多。

在我国所展开的大建设活动，是决不排除那真是新的通俗文学——这往往和旧的通俗文学会有一脉相通的事——的。这新的通俗文学，是适当地抓起火筷来，用了强有力的男子汉的手，倒摩过去。但这样一摩，俗人是不舒服的，而真实的读者，其时却并不觉得无聊，卷起袖口，想可以读得更快些——这是坏事情么？

在我国，却并无其事。而只有无聊统治着。在我国，至少只要有一个好的批评就好，然而连这个也几乎还没有产生。在我国，所多的是无论怎样的错处，都很善于发见的饶舌家。虽是作家，也不管作家自己的事情——换了话说，就是并不管生活的研究和生活的叙述——而“做着自己批判”的。

在我国，也已经发生着好的东西了。然而这样的文艺，却还不能说是很丰富。

由他的一切的素质，Gorky是能够补这大缺点的。我们期待Gorky成为我们的苏维埃联邦，我们的劳动阶级和我们的党——他和这是结合了多年的——的艺术家。所以我们是企望Gorky的回来的。——但愿回到我们这里，来着手工作——伟大的，出色的，有光荣的工作。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日译自《第三国际通信》。）

（一九二八年七月二十日《奔流》第一卷二期所载。）





贵家妇女 苏联　淑雪兼珂





格里戈黎·伊凡诺微支接连打了两个呃逆，用袖子拭了面颊之后，就说。

——我呀，兄弟，戴帽子的女人，是不喜欢的。如果贵家妇女戴着帽子，穿着细丝袜，手上抱着叭儿狗，镶着金牙齿的时候，那么，从我看来，那里是什么贵家妇女呢，就是象一个讨厌的怪物。

但在先前，自然，我也迷过贵家妇女的。和她散步，上戏园。后来就在那戏园里，一切都拉倒了。是她在戏园里，从头到底，打开了她自己的观念形态的呀。

——你从那里来的——我说——女市民？第几号呢？

——我——她说——是从第七号来的。

——哦哦，日安——我说。

于是忽然迷了她。我常常到她那里去。到第七号。装着职员似的脸。府上怎么样，女市民，自来水和厕所里，没有障碍么？走得好好的么？就是这等事。

——唔唔——她回答说——都好好的。

她包着粗羽纱的衣服，别的什么也不说。只是眼。还有，是金牙在嘴里发着光。我去了一个月光景——她也惯了。回话比先前多一点。自来水是走得好好的，多谢多谢，格里戈黎·伊凡诺微支先生，就是那些话。

再——走下去，我竟和她渐在街上散步了。两个人一上街，她叫我扶她的臂膊。一拿了她的臂膊，不知怎地，就好象觉得被拉着了似的。但是，也谈起来——不知道怎么好。在人面前，有些担心。

于是乎呀，有一回，她对我这样说。

——您哪——她说——格里戈黎·伊凡诺微支，你这样拉着我各处跑，我头晕起来了呀。你是带动者，是官，何妨陪我上上戏园，或那里去呢。

——好——我说。

第二天，恰好从共产党支部送了歌剧的票子来了。一张，是送给我自己的，还有一张，是铁匠华西卡让给我的。

票子我没有细看，然而两张都不同。我的是下面的坐位，华西卡的呢——是最上层的便宜座儿。

总之，我们俩出去了。走进戏园去。她坐在我的票位上，我坐在华西卡的票位上，因为是便宜座儿呀，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弯起腰来，却能从入口望见她。可也不容易。

我有些倦了，走下去散散闷。不久——一幕完了。她也趁这闭幕时候，在散步。

——晚安——我说。

——晚安。

——你的府上——我说——自来水出得还好么？

——不知道呀——她说。

她却跨进食堂去了。我跟着她。她在食堂里走来走去，瞧着食物摊。那地方有碟子。碟子里面，装着肉馒头。

我简直是鹅一般，还没有倒楣的资本家一般，跟在她后面提议。

——倘若——我说——你要吃肉馒头，那么，请不要客气罢。因为我会来付钱的。

——多谢——她用法国话说。

于是慌忙用了下等的走相，走近碟子那边，便取那浇着乳酪的，一口一个。

但是，说到我的零钱——可是不成话。至多也不过三个肉馒头。她是在用点心，而我却因为不放心，所以一只手探进衣袋里去在数钱，看看有多少。钱呢，实在是只有一点点。

她将那浇着乳酪的东西吃完一个之后，又吃第二个。我咳了一声。于是就不响。这样的资本家式的羞耻，捉住了我了。情郎，和钱无缘呀。

雄鸡似的，我在她周围走，她就呵呵地笑着，来应酬。

我开口了。

——不是已经到了回座的时候了么？也许摇了铃哩。

然而她却这么说。

——还没有呀。

于是拿起第三个肉馒头。

我说。

——空肚子上，不太多么？如果吐起来。

但她却道，

——不要紧。因为我们是惯了的。

于是拿起第四个。

这时候，我的血，突然直奔头上了。

——放下！——我说。

她吃了一惊。嘴张开了。那嘴里，金牙发着光。

我好象将缰绳落在马尾巴下似的心情。无论怎样都好，未必再和她散步了，我想。

——教放下呢——我说——要小心呀！

她将肉馒头放在前面了。我便问食堂的主人公。

——吃了三个肉馒头，多少钱呀？

然而主人公是悠悠然——玩着不倒翁。

——因为——他说——客人是用了四个。——

——那里——我说——四个？第四个在碟子上。

——不——他回答说——即使碟子上还有一个，也咬过了的，又给指头捏软了。

——什么——我说——说是咬过了唔？这是什么话。

然而主人公却冷冷然——而在眼前旋着肉馒头。

那不消说，人们聚集起来了。他们是鉴定人。有的说是已经咬过了，有的却说是——没有咬。

我翻转衣袋来——于是所有的钱，都滚落在地板上。大家都笑了。我却不发笑。付钱。

对于四个肉馒头，恰恰——够付出。真是争了一些无聊的事情。

我付过钱，便向那贵家的女人。

——吃掉它罢——我说——因为是已经付了钱的。

但贵女一动也不动。她于吃掉的事，在客气了。

于是有一个老头子来捣乱。

——给我罢——他说——我来吃掉它。

于是吃掉了，那个坏种。我付的钱。

我们回了座，看歌剧一直到完。此后是向自己的家里。

到了家的近旁，她对我说。

——你是多么粗疏呵。没有钱的人——不是陪着贵妇人出来玩的呀。

我说。

——幸福是不在钱里的。这么说虽然有点失礼。

这样，我就和她告别了。

在我，是不欢喜贵家女人的。





《贵家妇女》是从日本尾濑敬止编译的《艺术战线》译出的；他的底本，是俄国V·理丁编的《文学的俄罗斯》，内载现代小说家的自传，著作目录，代表的短篇小说等。这篇的作者，并不算著名的大家，经历也很简单。现在就将他的自传，译载于后——

“我于一八九五年生在波尔泰瓦。我的父亲——是美术家，出身贵族。一九一三年毕业古典中学，入彼得堡大学的法科，并未毕业。一九一五年，作为义勇兵向战线去了，受了伤，还被毒瓦斯所害。心有点异样。做了参谋大尉。一九一八年，作为义勇兵，加入赤军。一九一九年，以第一席的成绩回籍。一九二一年，从事文学了。我的处女作，于一九二一年登在《彼得堡年报》上。”

《波兰姑娘》是从日本米川正夫编译的《劳农露西亚小说集》译出的。





（一九二九年四月，《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1）

《奇剑及其他》所载。）





捕狮 法国　腓立普





何苦要紧，我们的留襄·吉尔穆竟要住在边鄙的蒙庐什的深处了呢？即使是怎样宽缓的他，自己每夜要在腊丁路的咖啡店里坐夜到一点钟之类的事，不也可以想到么？那自然，用马车送到自己的家里，本来也并非办不到的事，但转侧一想，车钱的两法郎，实在是爽口的麦酒四十杯的价值呀。

不止一回，在行人绝迹的街道上，在意料之外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来，追上了留襄走过去了。那是什么人呢？留襄大吃一惊之后，才知道从他的背后来，一言不发，走上去了的行人，并不是恶党。唉唉，巴黎的一个好市民，总算又免于被谋害了。

但是，虽然如此，对于侵袭我们的犯罪的大军，谁是能够战斗到最后的呵，凶日终于来到了。这正是“培尔福的狮子”的祭典的时候，实在，品行方正，是什么用也没有的。这一夜，留襄是破例的夜半十一点便上归途。平常总要到一点，但这天独独赶早回去了。他刚刚弯进阿尔来安的废路，在可以走到他家里去的无数小路的最初的一条上，走不到几步，便发生了这可怕的遭逢。

一匹很大的黄色的狗，跑近留襄来，嗅过他的气味，于是“向左转开步走”，用全速力飞跑，将形影没在黑夜里了。最近，强盗们已经利用了狗的风传，留襄是听到过的。这实在是巧妙的办法。他们只要在什么地方悠悠然吸烟，其时狗子便替主人巡视着四近。狗是本能底地，知道辨别乞丐的。所以要教导狗子，使它从许多过客里面，辨别出似乎带着钱的人来，也并不是很费时光的事。那狗嗅了获物的气味之后，便又跑回强盗那里，领了他们来。留襄仿佛觉得曾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样的话。

他这时回到阿尔来安大路来，那就好。因为那里也有巡警，也有过往的行人。于是绕一下，从别的路回家去，那就好了。然而在我们人类里，是有愚蠢的自尊心的。比起怕危险来，还是怕失体统的心这一面强。我们是一直到死，不失赤子之心的。是患着死症的人们，以为从来在谁那里都没有出现过的奇迹，却要出现于自己身上的世间。

留襄向左一转，那地方站着三个男人。果然，强盗们是三个一党的。他们穿胶皮底鞋，戴便帽，身穿蓝色的工作服。三个人，个个都如《哀史》的插画上的恶人一样，捏着大棍子。这时狗已不在他们旁边了。大约因为狗要叫，反而妨害做事，所以攻击之际，便特地不用似的。这时候，狗该是正在寻觅那收拾了留襄之后，可以袭取的新方面的获物罢。

留襄呢，这时候，就如我们大约谁都这样的一般行动。他装作没有看见三个恶汉模样，想走过去了，然而恶汉们却不待他走，便自走近来。阿阿，都完了！留襄的耳朵听到说，

——请等一等。

他毫无等一等的意思。然而强盗会追上他，留襄也知道的。他将忽然为三个大汉所包围罢。他想象着非常可怕的事，待到听了下一句，这才有些放心了。

——你没有遇见狮子么？

留襄没有法，只得停下来。狮子？那个狮子？讲起狮子来了呀。他大模大样地回答道，

——你们在说什么呀？

留襄的这话里，实在是有效力的。三个男人们只得说明白。阿阿，留襄听到的是什么呢？三个人并不是留襄所想象的那样的恶人。一个是来赴“培尔福狮子像”祝典的猛兽群的主人，一个是驯兽者，一个是猛兽的侍人。他们养着一头狮子。因为看管人的大意，没有关笼门，狮子便逃跑了。三个人似乎也都吃着惊。

留襄也没有法，便讲了那黄色的大狗的事。他说，那动物嗅了他的气味之后，就跑掉了。三个男人异口同音的叫道，

——一定是“那家伙”。“那家伙”怕着了。

三个人热心倾听了留襄所说，那动物逃去的方向之后，似乎就要追上去。但留襄现在却碰了险道了。到他家里，路还很不少。他的路上，委实是危险之极的。就在先前，他已经拾了一条命，实在是天惠。狮子没有咬了他，这是无比的运气。他如果又遇见狮子，怎么办才好呢？他问道，

——你们的狮子不咬人么？

走在一伙的两人之前的一个，只听得留襄的这话的声音，却不懂得意思，于是问道，

——说什么？

——是在问呀：狮子可会咬人？一个回答说。

三个人都失声大笑了，并且用了开玩笑似的调子道，

——如果害怕，那就只好和我们一同走了。因为狮子和我们熟，只要我们在，是决不会闹什么乱子的。

似乎还是依了这忠告，要算最简单。于是开手捕狮子。四个人在一起，向着狮子的去向前行。他们运气好。就在左近一条路的深处，远看也知道，发见了载在四条腿上的黑块，向他们这面走来了。

一个男人说，

——一看见我们，“那家伙”一定要逃的，还是躲在这门影子里罢。

别一个却想出了更好的计策，

——谁一个和我一同来罢。从小路绕过去，到这大路的那头，去攻“那家伙”的背后去。只留两个在这里，守着狮子的前面。

立刻决定了施行这计策。猎人分成两班。于是狮子便被夹攻了。实在是惴惴的数分钟。两旁的门都关着，是不愁狮子横冲的。狮子无论前进，无论后退，都遇到了猎人。它或是挨着墙，或是钻着人缝，还想逃出去。但每一回，一个男人便发出打嚏一般的声音，叫道，

——嚄咻。

狮子害怕，就退走，它无处存身了。无论向那里，这“嚄咻”的声音便侵袭它。

两班猎人渐渐地逼紧。猛兽完全受了包围。驯兽者将鬃毛抓住了。留襄也大放心，要趁这围猎未完之前，便也叫了一声“嚄咻！”来试试。但驯兽者生气了，

——狮子不要骇得闹起来的么！

最烦难的，是将狮子带到安笼的地方去。狮子十分不听话。幸而狮子的侍者想出一条妙计来。当觉得狮子逃走了的时候，侍者是正在吃面包和小牛肉的。他将这些塞在衣袋里，便跑来了。他说道，

——且慢，我给它看着食物，在前面走。那么，就会跟来的罢。

驯兽者为注意起见，还说，

——给看牛肉是不行的呵！这狮子是极厌恶肉类的！

侍者策略居然奏了功。人们的扰弄狮子，就如扰弄发脾气的驴子一样。一个人拿着面包，走在前头，狮子便大踏步跟着走。狮子是想吃，便走了。狮子还走得太快。要它走得慢一点，还要从背后拉住了鬃毛。

狮子的回家，很简单地完结了。巡警是一回也没有遇见。倘遇见，巡警也大吃一惊了罢！大家含着笑，到了动物安置场的入口。四人都走进去。亚非利加产的山狗和白熊都睡着。狮子笼的门是开着。侍者将面包摔进笼里去。狮子便以惊人的威势，扑向面包去了，攫在伟大的爪间，在将吃之前，发出可怕的声音来怒吼。

最费事的是守犬。它不认识留襄，便猛烈地叫了起来不肯歇。幸而狗是锁住的。男人们中的一个说道，

——逃出的不是“这家伙”是运气的。如果逃出的是“这家伙”，那是一定咬了人了的。





查理路易·腓立普（Charles–Louis Philippe 1874—1909）是一个木鞋匠的儿子，好容易受了一点教育，做到巴黎市政厅的一个小官，一直到死。他的文学生活，不过十三四年。

他爱读尼采、托尔斯泰、陀思妥夫斯基的著作；自己的住房的墙上，写着一句陀思妥夫斯基的句子道：

“得到许多苦恼者，是因为有能堪许多苦恼的力量。”

但又自己加以说明云：

“这话其实是不确的，虽然知道不确，却是大可作为安慰的话。”

即此一端，说明他的性行和思想就很分明。

《捕狮》和《食人人种的话》都从日本堀口大学的《腓立普短篇集》里译出的。





（一九二九年四月，《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1）《奇剑及其他》所载。）





食人人种的话 法国　腓立普





这话，是食人人种的话。关于吃人的人，一向就写得很不少了，但我相信，这些记录和故事，都未必怎样确实。果然，最近我所实现了的中部亚非利加内地的旅行，竟教给我了别人所说的闲话之类，是决不可信的。无论怎样的败德的人的心底里，也总剩着一点神圣之处。为要竭力表明这事实，所以我在这故事里，就专着重于人类的本性，勉力隐去了和事实相连的地方色彩，用我自己所得的材料，将食人黑种的生活的一面，照样叙出来。

称为“谟泰拉司”的一个黑人部落，所以成为好战的部落的理由，并不因为这部落的喜欢战争；这不过是不喜欢劳动的结果。要去战斗，原也须费去许多劳力和勇气的，然而当战争时，发大叫喊，跳过沟渠，砰砰的放枪，凡这些事，虽在本不喜欢战斗的人们，也觉得好象在玩一种什么户外运动。以运动而论，自然也未免有多少过激之处，但倘若看作一种手段，借此来达体育保健等类体面的目的的，那就当然成为应该的事了。

在谟泰拉司部落中，一定也有奸细的，因为最近他们向邻接的部落去远征之际，他们不过发见了住民逃走之后的空部落。那是一定有谁去通知了他们的来袭，所以敌人便逃跑了。黑人是决不加害于自己们的一伙的。这个谟泰拉司的勇士们，也没有在敌人的村子上放火。而他们向故乡凯旋的时候，只将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作为俘虏，合计带了两个人。这在他们，也并非有什么另外的恶意，不过要表示他们所化费的时光之正当的理由罢了。

谟泰拉司的勇士们当凯旋之际，从本部落的女人和老人们受了非常的薄待。无论那里的老人，是都象法国的千八百四十八年的共和党的。他们看着我们造成的共和国，显着几乎要说“现在的人们是做不出一件满足的事了呀”的脸相。至于女人呢，她们是，无论在什么时代，总向男人这样说，

——你还是在家里看看孩子的好，因为你的事情，我能更好的给你办的。

他们还被嘲骂为败北者，因为他们寻不出可战的对手，所以也没有背了战胜来。勇士们对于这辱骂，恰如对于不名誉似的，辩解了一场。他们这时候记起了一件事。就是在白人渡来以前，他们曾经吃过敌人的肉。他们以为提起这传统来，一定能博父老的欢心的；况且讲到吃，也该可以给贪嘴的妇女们的感情高兴。他们自己，原也并非乐于做食人人种的，然而事出于不得不然。

他们的回答，是这样说，

——我们虽然只捉了两个俘虏来，但这是为了将两个都吃掉的。

看起来，俘虏来的女人是出色的女人。她二十岁。她是胖胖的。她的肉色，是带紫的黑色，腰的周围尤其肥。她为大家所中意了。人们说，

——是的，她该是很好吃的。

然而，那孩子呢，（她不过上了七岁，）就是骨头粗，手脚却又小又细。因为先前的食料太不好了罢。恰如专吃不消化东西的人们的肚子一样，她的肚子鼓起着。仅有的一点肉，也很宽松，不坚紧。

多数的人们嚷起来，

——这样的孩子，那里有可吃的地方呢！

谟泰拉司的勇士们，决不是残忍的人们，他们还在专心避开纷争的，所以用了调停的口气回答，

——没有法子，留着吧。好好的养起来，会肥也难说。

他们对于决计吃掉的孩子的母亲，他们也决不蛮来的。不用屠牛者，却使一个巫女来杀。这巫女，同时也是一位神官。他们决不将这俘虏的女子，来做野蛮的本能的牺牲，是用她来报复爱秩序和正义而强有力的诸神的。所以吃这受难者的肉的祝祭，特地不在平常日子举行，却选定了宗教上的祭日。

黑人是信仰很深的人。没有一个迟到的。祝日的早晨，便聚集在村的广场上的面包树荫下，老幼男女，和酋长的家眷一起，等候时间的到来。

规定的时间一到，执事人便分送了各人的份儿。

大家吃了。

然而这祝典，却没有大家所高兴地豫料着那样的快活。

虽是会众中最残酷的人们，一听到那做了牺牲的女子的遗体的女孩的哭喊声，也不禁有一些不舒服，好好的祭日，给一个不做美的女小孩弄糟了。愤怒的私语，从各处发出，

——那贱种，也得放了血才好！

然而许多女人们，和尝过了人生的苦辛的经验的几个男人们，却回答道，

——不要说那样的话，那娃儿，就给这样静静地放着罢。

大家都被这女孩子分了心。惯于抚慰小儿的母亲们，从自己的碟子里挟出煮透了的美味似的肉片来，送给那孩子，一面说，

——瞧这个哪，很好吃的，来，好孩子，吃罢。

可怜的孩子却谁的话都不听。她将小小的自己的指头插在眼睛里，只是哭，仿佛她要取出更多的眼泪，撒在四方上下似的。当啜泣中，她间或叫喊。她说，

——要母亲呀！给我母亲！

——对你说过，你的母亲是死掉了的。好不懂事的孩子呀。女人们回答说。

因为太不听话了，谁都生气，想呵斥她一通。无论怎么说，她总不吃。大家恼怒起来了。将一声不响的别的小孩给她看，

——看那个男孩罢，他不哭，在和大家一同吃哩。你也莫哭了，来吃呀，呵，吃起来有那么好味儿呢。

但这说谕也无益，那愚蠢的女孩只说着，

——要母亲呀！还我母亲来呀！哭得不肯歇。

一个男人来摇着女孩的肩膀，指教道，

——喂，不要和肚子闹脾气，吃罢，吃罢。

就是这样，从宴会的开头到煞尾，她总是哭。因为她发了非常的大声，到后来，竟至于大家的耳朵也痛起来了。但是虽然如此，看她哭着专慕母亲到这样，便是平日不很喜欢孤寂人物的人们，也不禁渐渐发生感动。母亲们告诉自己的孩子，说那是很好的女孩。诚然，在这女孩的悲痛里，是有着很美的一面的。

——看那女孩罢，不哭着么。那是因为她的母亲，遭了不幸的事呵。

向着不孝顺的孩子，便是

——即使我死掉了，你也不见得那么哭罢。

有些人流着泪哭了，那从小便是孤儿的男女，和经了不幸的少年时代的人们。他们说，

——我很懂得那孩子的悲痛。真的，在那孩子，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肉亲了，当那么幼小时候，当然，那是凄惨的。

其中竟还有了向部落的勇士们说出不平来的人们。

——你们为什么不就将这可怜的两个人，留在她们的故乡的呢！

多话的女人们即刻说，

——疯话呵！即使我们遭了杀掉的那个女人似的殃，你们是也以为不要紧的哩。

勇士们知道对于他们的诘责是重要的，竭力辩解道，

——这不是我们的罪过呀。今天的祝祭，是因为我们从远征回来时，大家都是很不高兴的样子，实在也不能不开这样的罪过的筵宴了。原来是想讨大家的欢喜的，但到现在，便是我们，也象你们一样的在后悔。

的确，这筵宴，是凄凉的筵宴。一个孩子的眼泪，就够在国民全体的心里，唤起道德之念来。酋长站起身，说，

——不要为这女孩哭泣了罢，因为我感于她的诚心，要收她为义女了。可怜，死了的母亲，是已经迟了，一点法子也没有！只有因为她的死，弄出来的这悲哀的事，但愿作为我们的规诫。我们永远不要忘却，人肉的筵宴是悲哀的，而不给一点高兴的事罢。

会众都垂了头，而在心底里，是各在责备自己，竟犯了那么可耻的口腹的罪过。





（一九二九年四月，《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1）《奇剑及其他》所载。）





关于绥蒙诺夫及其代表作“饥饿”日本　黑田辰男





一





小说《饥饿》的作者绥蒙诺夫（Sergei Alexandrovitch Semionov），据他的自传，是在一八九三年的十月，生为彼得堡的旋盘工人的次男。兄弟姊妹很多，连死掉的也算上去，说是竟有十三个。他的父亲，是在一个工厂里，连做了四十年的工人，但于一九一九年“为了饥饿”死掉了。

绥蒙诺夫是在喧嚷的，湫隘的家庭中，和兄弟们争闹，受着母亲的打扑，过了那少年时代的。他从孩子时候以来，似乎就很活泼，爱吵闹，出了初级学校，四年制的高等科一毕业，他便在喀筏尼大野上，闹了一场人数在五百人以上的大争吵。这十年之后，喜欢争闹的他，便跳在“国家战争”这真的争闹里了。争闹了三年，因为负伤——打击伤，就被送到克隆司泰特的冰浴场去。复籍于赤军的时候，右眼是坏了的。十月革命之于他，说是“向炫耀轰动的生活去的不可制驭的飞跃。”是“空间开辟了”——而且“在那空间中，是闪烁着饥饿和人们和工作的奇怪的几年。”冰浴以后，生了很重的肋膜炎。既经医好，则被任命在彼得堡的地方委员会里，做改良工人生活的工作；但几个月后，旧病复发了，被送入萨契来尼的疗养院。在这里，他的作为著作家的生活开头了。其时是二十八岁。





二





他的处女作，是细叙伤寒症的流行的小说《伤寒》，登在一九二二年的《赤色新地》一月号上。其次发表的是《战争道上》，第三种是写明是日记小说的《饥饿》，这是登在年报《我们的时代》一月号上的。这小说，忽然在读书界——尤其是共产党员之间，引起了颇大的兴味。而这兴味，说是对于作品本身呢，似乎倒是对于工人出身的作者为较多。但是作品，毕究是被指为绥蒙诺夫的代表作的，已经翻成英文和布喀维亚文，听说还翻成了捷克文，或正在翻译——

《饥饿》也如《伤寒》一样，是生活记录的小说。借了十六岁的少女菲亚的日记的形式，来记录一九一九年的饥馑年间，在彼得堡的一个工人的家族的生活的。

一九一九年——这是施行新经济政策的大前年，苏维埃俄罗斯于政治革命是成功了，但接着是国内战争和反动，所以很疲乏；而经济方面，尤当重大的危机，又加以可怕的饥馑袭来了的“艰苦的时期”。在这时期中，俄国的劳动者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共产党员是怎样地，市民是怎样地——那生活的一部分——是有限得很的一部分，但这却恳切地在这小说里面描写着。

然而，当描写这艰苦的生活之际，作者却并不深求那生活的不幸的原因，那《饥饿》的悲剧的缘起。而对于那原因的批判之类，自然就更不做了。这小说，在这一点，实在是无意志，无批判似的。有工人（——菲亚的父亲），有少女菲亚的哥哥叫作亚历山大的利己主义底小资产阶级的职员，有叫作舍尔该的哥哥的共产党员。但他们全不表明那意志，那意识。而作者对于他们的存在，也实在很寡言。他们的行为，是恳切地（并且干练地，以颇为艺术底完成）描写着的。然而他们的魂灵，的情绪，的观念形态，却并不以强大的力，来肉薄读者。——这对于生活的现实的无意志性——这，是我们常在“同路人”那里会看见的，而且岂不是正为此，所以我们难于就将他们看作真的无产阶级作家的么？绥蒙诺夫呢，正是工人出身，赤军出身的作家。然而要从他那里看出那特异性和优越性来，却似乎不容易。

但是，用这样的眼光来看他，是错的。他是自然主义者，他的作品，应该作为自然主义的作品看，——如果说得过去——那时候，便自然只得说——是了，对的，他是自然主义者——了。然而对于他的我们的不满，岂不是委实也就在此么？

绥蒙诺夫是不消说，不象有产者作家那样，受过组织底的文学教育的。表现——这事情，似乎很辛苦了他。他说过——

“象出现于现代的许多无产者作家们一样，我在三年前走进俄国文坛的时候，是并无一点作家所必需的修养的暗示，也全不知道想想艺术作品上的形式的意义；精勤地来写作品的事，是全不知道，也并不愿意的。在短的时期之间，我投身于Proletcult（无产者教育处）了，然而那地方什么也没有教给我。我先前是学习于俄国的古典作家们（并含戈理基在内），现在也还在学习着。但较之这些，从革命以后的俄国的现代作家们（但那作家们之中，我们是也将‘同路人’的不正当而不必要的书籍放在里面的）学习，以及正在学习之处，却更其多。”

他大约是太过于“学习”了——在这一端，他大约也是体验了过渡期的无产者作家的不幸之一罢。

《饥饿》的梗概——要讲这个，是烦难的。这是日记，是生活记录。其中并无一贯的，小说的线索似的东西。如果一定要简单地讲起这小说的内容来，那么——一个少女菲亚，怀着对于修学的憧憬，到彼得堡去。但在那里等候她的，却并非实现这憧憬的幸福，而是利己主义和饥饿的黑暗的现实。可怜的少女的幻影，在一到彼得堡的第一天，便被破坏了。于是环绕着这少女，而展开了由父母、兄弟所形成的家庭生活，展开了这少女在办事的邮政局的生活。然而一贯这一切生活，投给不幸和悲惨的阴影者，是“饥饿”。为了“饥饿”，父亲和亲生的孩子和妻隔离，变成冷酷，于是为了“饥饿”死下去。为了“饥饿”，女儿憎恶父亲，妻憎恶夫。为了“饥饿”，幼儿的心也被可怕的悲惨所扭曲。——一切为了“饥饿”，为了“饥饿”而人的生活悲惨，偏向，堕落，衰亡。这便是这部小说的主题。这战时共产时代的心理生活，便是这部小说的主题。在这里，有可怕的现实。有虽然狭，然而恳切地描写出来的生活。而这作品的艺术底价值，大约也就应该在这一点上论定的了。





三





临末，就将他的著作，顺便列举出来罢——





1单行本

《家政妇玛希加》 一九二二年

《百万人中的一个女人》（小说集） 一九二二年

《饥饿》（小说） 一九二二年

《兵丁和小队长》（手记） 一九二四年

《裸体的人》（小说集） 一九二四年

《是的，有罪》（小说集） 一九二五年

小说集二卷（集印着绝版的作品的） 一九二五年

2载在杂志上的

《阶前》—“Mor Gvardja” 　　　　一九二二年，四—五号

《顺着旧路》—“Nash Dni”　　　　　　　一九二三年，三号

《萨克莱对我说了什么？》—“Zvezda”　　一九二四年，一号

《同一的包的轮索》—“Kovsh”　　　　　一九二五年，一号

《饥饿》这一部书，中国已有两种译本，一由北新书局印行，一载《东方杂志》。并且《小说月报》上又还有很长的批评了，这一篇是见于日本《新兴文学全集》附录第五号里的，虽然字数不多，却简洁明白，这才可以知道一点要领，恰有余暇，便译以饷曾见《饥饿》的读者们。





十月二日，译者识。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一日《北新》第二卷第二十三号所载。）





农夫 苏联　雅各武莱夫





辛苦的行军生活开头了。在早晨，是什么地方用早膳，什么地方过夜，一点也不知道的。市街，人民，虚空，联队，中队，丛莽，大小行李，桥梁，尘埃，寺院，射击，大炮（依兵卒的说法，是太炮），篝火，叫唤，血，剧烈的汗气——这些一切，都云一般变幻，压着人的头。也疑心是在做梦。

有时也挨饿。以为要挨饿罢，有时也吃得要满出来，从小河里直接喝水。这四近的水——小河——非常之好，简直是眼泪似的发闪。身子一乏，任凭喝多少，也不觉得够。

互相开炮的事情是少有的。单是继续着行军。

一到晚上，兵卒因为疲劳了，就有些不高兴——大家都去寻对手，发发自己的牢骚。

“奥太利的小子们，遇见了试试罢，咬他……”

但这也大抵因为行军的疲劳而起的。

休息到早晨，便又有了元气了。玩笑和哄笑又开头——青铜色的脸上，只有牙齿象火一般闪烁。

“毕理契珂夫，喂，你，晚上做什么梦了？”

就在周围的人们，便全部——半中队全部——全都微笑着，去看毕理契珂夫。但那本人，却站在篝火旁边，正做着事。从穿了没有带的绿色小衫，解着衣扣看起来，好象是一个壮健的汉子。拿了人臂膊般粗细的树枝来，喝一声“一， 二呀，三！”抵着膝盖一折，便掷入火里去。这人最以为快活的，就是烧篝火。

“昨夜呵，兄弟，我呀，是梦到希哈努易去了。就是带着儿子，在自己的屋子里走来走去……那小畜生偷眼看着我呀。那眼睛是蓝得吓人，险些要脱出来的——这究竟是什么兆头呢？”

毕理契珂夫暂时住了口，蹙着脸吹火去了——火花聚着飞起，柱子似的。

“那是，一定又要得勋章了。”有人愚弄似的说。

“唔，那样的梦，有时也做的。但是，得到勋章的时候，我觉得好象是讨老婆……”

“阿唷，阿唷……要撇了现在的老婆，另讨新的了么？”

“不是呀，我自己也着了慌的。我说，我已经有老婆的。可是大家都说，不，你再讨一个罢。一个老婆固然也好，但有两个，是好到无比。这时我说了。我们是不能这么办的。我有一个老婆就尽够。因为是俄罗斯人，不是鞑靼人呀……这么说着，硬不听……他们也说着先前那些话，硬不听。可是到底给逼住了。早上，醒过来，我呀，自己也好笑，心里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但不久，中队的命令书来到了，是给毕理契珂夫勋记的。不过这些事由它去罢……无论什么，好不有趣呵。”

兵卒们嘲笑他。但已经没有疲劳，也没有牢骚了。

于是集合喇叭响了起来。

——准备！

于是又是行军，新的地土，再是道路，市街，大炮，尘埃，叫唤，射击——疲劳。

然而——毕理契珂夫是不怕的。他这人就是顽健。总是很恳切，爱帮忙，一面走，一面纳罕地看着四处的丛林，园圃，房屋，而且总将自己的高兴的言语，拉得曼曼长。

“有趣，呀——”

并不是说给谁的，就是发了声，长长地这么说。

但是，忽而，又讲起想到的事来，别人听着没有，是一向不管的。

“喂，兄弟，怪不怪？瞧呀，——寺院也同俄国一样；便是脸相，不也和我们一样么？只有讲话，却象满嘴含着粥或是什么似的，不大能够懂。不过，那寺院呵。——这几天，我独自去看过了，都象我们那里一样，画着十字；圣像也一样的，便是描在圆房顶上的萨拉孚神，也是白头发，大胡子哩。

“‘开尔尼谟天使’也和我们那里一样的。这样子了，大家却打仗……真奇怪呵！”

于是沉默了。用了灰色的，好事的眼，环顾着四近。忽然又象被撒上了盐一样，慢慢深思起来。

“有趣，呀……”

有一回，枝队因为追赶那退却的敌人，整天的行军。

敌人，依兵卒的用语来说，是“小子们”，似乎还在四近。他们烧过的篝火，还没有烧完。道路的灰尘上，还分明看见带钉的鞋子的印迹。有时还仿佛觉得有奥太利兵所留下的东西的焦气味和汗气，从空中飘来。

“瞧呀，瞧呀，是小子们呀。”

到晚上，知道了“小子们”的驻处了。大约天一亮，就要开仗。

中队和联队，便如堰中之水似的集合起来；开始作成战线，好象墙壁。

毕理契珂夫的中队，分布在一丛树林的近旁，这林，是用夹着白的石柱子的木栅围绕起来的。一面，有一所有着高栋的颇干净的小屋子——在这里，是中队长自己占了位置。疲劳了的兵卒们，因为可以休息了，高兴得活泼地来做事，到树林里拖了干草和小树枝来，发火是将木栅拗倒，生了火。但在并不很远，似乎是树林的那一面的处所，听得有枪声。然而在惯透了的他们，却还比不上山林看守人的听到蚊子叫。那样的事，是谁也不放在心里的。

毕理契珂夫正在用锅子热粥。

在渐渐昏暗下去的静穆的空气中，弥漫着烟气。从兵卒们前去采薪的树林里，清清楚楚地传来折断小枝的声音。

远处的树林上，带绿的落日余红的天际的颜色，已经烧尽，天空昏黯——色如青玉一般。在那上面，星星已经怯怯地闪起来了。兵卒们吃完晚餐，便从小屋里，走出那联队里绰号“鲤鱼”的浓胡子的曹长来。

“喂，有谁肯放哨去么？”大家都愕然了。

“此刻不是休息时候么？况且在这样的行军之后，还要去放哨！？不行呀。脚要断哩。”

谁也不动，装着苦脸。笑影一时消失了。但总得有一个人去，是大家都很明白的。

因为很明白，所以难当的寒噤打得皮肤发冷。

曹长从这篝火走到那篝火边，就将这句话，三翻四复地问。

“有谁肯放哨去么？”

“有了，叫毕理契珂夫去！”有谁低笑着，说。

“毕理契珂夫？”曹长回问。“但是，毕理契珂夫在那里呢？”

“叫毕理契珂夫，叫毕理契珂夫去！”兵卒们都嚷了起来。因为寻到推上责任去的人了，个个高兴着。

已经如此，是无论愿否，总得去的。

“毕理契珂夫，在那里呀？”

“在这里呀。”

“你，去么？”

“去呀……”

“好，那么，赶快准备罢。”

不多久，一切都准备了。毕理契珂夫出了树林；在平野中，从警戒线又前进了半俄里，于是渐渐没在远的昏黄中了。

右手，有一座现在已为昏暗所罩，看不见了的略高的丘。中队长就命令他前去调查，看敌军是否占据着这处所的。

毕理契珂夫慢慢地前进了大约三百步，便伏在栅旁的草中。栅边有烂东西似的气味。有旧篝火的留遗的气息。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非镇静不可了。已经全然是夜——一切都包在漆黑的柔软的毯子里了。

树林早已在后面。在树林中，有被篝火和群集所惊的，既不是猫头鹰，也不是角鹰，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夜鸟，不安地叫着。

左手的什么地方，在远处有枪声。那边的天，是微见得帽子般的样子上，带一点红色——起火罢。毕理契珂夫放开了鼻孔。有泥土和草的气息——惯熟的气息。和在故乡希哈努易，出去守夜的时候，是一样的。

在前面，远的丘冈的那边，浮着落日的临终的余光，四近是静静的，单是漆黑。“小子们”就在这些地方。也许还远。或者一不凑巧，也会就在旁边，和自己并排，象毕理契珂夫一样的伏着，也说不定的。专等候和自己相遇，要来杀，装着恨恨的脸，躲在那里，也说不定的。

“记着罢，如果遇见敌人，万万不要失手呵！”中队长命令说。“一失手，不但你死，我们也要吃大亏的。”

尼启孚尔·毕理契珂夫自己也知道，失手，是不行的，不是杀敌，便是被杀于敌的。

旁边的什么地方，有猫头鹰在叫，黑暗似乎更浓重了。心脏跳得沉垫垫地，砰，砰，砰。

毕理契珂夫几乎屏了呼吸，再往前走。木栅完了，此后是宽广的路。路的那边，堆着谷类，如墙壁一般。毕理契珂夫用指头揉一揉穗子看。

“是小麦呵。”

但是，这时候，跨进一步去，田圃就象活的东西一样，气恼地嚷起来了——“不要踏我！”忽然觉得害怕。也觉得对不起。因为比践踏谷类的根更不好的事，是再没有了的。

“跟着界牌走罢”，毕理契珂夫就决计在左边走。

中队长曾嘱咐他数步数。毕理契珂夫数是数的。但数到七十，就一混，是出了八十步呢，还是九十步呢，一点也不清楚了。一面数步数，一面侦敌人，分心到这边来，自然也是万万办不到的花样，只好弯着身子，耸起耳朵向前走。并且寻出界牌来。道路忽然成了急坂，走进洼地了，界牌就在那洼地的尽头。潮湿的空气，从下面喷起，这里的草润着露水，是湿的。

因为湿气，还是别的原因呢，毕理契珂夫骤然颤抖起来了。脊梁上森森的发冷，牙齿打得格格地响。心脏是仿佛上面放了冰块似的，停住了。毕理契珂夫在心里，觉得了自己现在完全是一个人，在全世界，只一个人，在这星夜之下，在这昏暗之前，完全只是一个人。即使此刻被杀了，谁也不知道……

恐怖使他毛发直竖了。

黑暗忽而变了沉闷的东西，似乎准备着向他扑来，将他撕碎的敌人，就满满地充塞在这些处所。

毕理契珂夫骤然之间，就挫了锐气。

他仿佛被从下面推翻，软软的坐在地面上。周围很寂静，黑暗毫不想动弹。树林里面，还有禽鸟在叫。远处的天空中，已不见火灾的微红了。略一镇静，毕理契珂夫便竖起一膝，脱下帽子，侧着耳朵听。从不知道那里的远处，听到有钝重的轰声。

毕理契珂夫将耳朵紧贴在地面上。

这是向来的农夫的习惯。

夜里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用耳朵贴着地面听起来。说是凡有路上是否有人，是远是近，并且连那数目，也可以知道的。

现在呢，地面是平稳地，钝重地在作响。

他这样地听了许多时。于是仿佛觉得远远的什么处所，散布着呻吟声，故意按捺下去似的呼吸的声音。

呜，呜，呜……

毕理契珂夫发抖了，拚命紧靠着地面。

兵卒们说过，地面是每夜要哭的。

他从一直先前起，就想听一听地面的哭声，但还没有这机会。然而现在，如果静静地屏住呼吸，便分明听到那奇怪的呻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也许远处正在放大炮罢……但他不能决定一定是这样。他相信地面真在啼哭了。况且地面也怎能不哭呢？每打一回仗，基督的仆人不是总要死几千么？地面——是一切人类的生身母亲……自然觉得大家可怜相……

呜，呜，呜……

“嗡，哭着呀。”

毕理契珂夫直起上身来。

“母亲在哭哩。地面在哭哩。”

他感动了，亲热地向暗中看进去。有母亲在，有大地在，自己并非只是一个人。这又怕什么呢？有爱怜自己者在，有自己的生身母亲在，有大地在。

他即刻勇壮起来，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如希哈努易一样的亲热的东西，无论是地面，是草气息，是天空的星星。

心脏跳得很利害，使毕理契珂夫想要用手来按住它。触着灰色的外套，触着扣子，触着那得到以后，从未离身的小小的若耳治勋章。

但是，辗转之间，这也平静了。于是在黑昏中，浮出中队长的脸来。

“要检查那丘冈上可有敌人的呵。”

黑暗便又成了包藏敌意的东西。尼启孚尔又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没有一些帮助。他忍住呼吸，缩了身子，并且将中队长的命令放在心上，再往前面走。恐怖又一点一点来动他的心。他两手捏着枪，沿着界牌，走下洼地去，是想从这里，暗暗走近丘边去的。他现在分明知道，友在那里，敌在那里了。周围的幽静，也可怕起来了。静到连心跳也可以听到。靴子作响，野草气恼地嚷。为了疲劳和紧张，眼睛里时时有黄金色的火星飞起。

忽而听到异样的声音。好象在那里的远地里，转动着机器一般的声音。那声音，每隔了一定的时光，规则整然的一作一辍。是什么曾经听得惯熟了的那样的声音。在尼启孚尔，是极其亲热的声响，只是猜不出是什么，他便一面侧着耳朵，一面向前走。声音逐渐清楚起来了。似乎就从这丘的斜坡上的草里面发出来的。

“是什么呢？”毕理契珂夫十分留心地侧着耳朵想。

平常是一定知道的声音——但是，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忽而出惊，就在那里蹲下了。

“阿阿，有谁在打鼾呵！”

全身骚扰起来。

“逃罢！”

然而，好容易又站住了，好象周身浇了冷水。他紧张着全身，侧着耳朵，是的，的确是有谁在打鼾。健康的鼾声，真正老牌的农夫的鼾声。毕理契珂夫野兽似的将全身紧张起来，爬近打鼾的处所去。进一步，又停一回，上两步，又住一次，一面爬，一面抖。他准备着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够开枪，以及用刺刀打击。两只手象铁钳一样，紧紧地捏着枪。

黑暗中微微有一些白，就从这里，发出粗大的，喇叭似的鼾声来。是睡得熟透的人的，舒服的，引得连这边也想睡觉的鼾声。

毕理契珂夫又放了心。他一直接近那睡着的人的旁边去。

是这小子。是这小子。这小子就是了。撒开了两条臂膊，仰着，歪了头。但是，究竟是什么人呢？也许是俄国兵呀。毕理契珂夫的鼻子，嗅到了不惯的气味。

“是奥太利呵。我们，是没有那样的气味的。”

他蹲在那里，开始向各处摸索。

旁边抛着枪枝和革制的背囊。

枪上是上着枪刺——开了刃的家伙——的。在夜眼里，也闪得可以看见。毕理契珂夫拖过枪枝来。这么一来，就是敌人已经解除武装了。

“哼，好睡呀。有趣呵……”毕理契珂夫想着，凝视那睡着的人。

是一个壮健的奥太利兵。生着大鼻子。嘴大开着，喉咙里是简直好象在跑马车。这打鼾中，就蕴蓄着一种使毕理契珂夫怜爱到微笑起来，发生了非常的同情的声响。

“乏了呀。也还是，一样的事情。”

他决不定怎么办才好，便暂时坐在睡着的人的身旁，忍住呼吸，耸着耳朵听。除远远的枪声之外，没有一点声音。

他于是慢慢地背了背囊，右手拿了奥太利兵的枪，左手捏着自己的枪，很小心的，退回旧来的路上，走掉了。自己十分满足，狡猾地微笑着——但敌人还是在打鼾。

当站在中队长的面前时，尼启孚尔几乎已经不知道自己有脚没有了。吓！也许又要得一个勋章哩。因为夺了奥太利的步哨的军器来，实在也并不很容易呀……

但是，在中队长的面前笑，是不行的，于是紧紧地闭了嘴，一直线几乎要到耳朵边。脸上呢，却象斋戒日的煎饼一般发亮。

“查过了么？”

“唔，查了，队长，查过了。队长说的那丘上呵……”

“唔？”

“那丘上呵，是有奥太利的小子们的。”

他的脸，是狡猾地在发亮。他挨次讲述，怎样地自己偷偷的走过去，猫头鹰怎样地叫，在什么地方遇见了敌人。

“将枪和背囊收来了。”

中队长取起枪枝来，周身看了一遍。收拾得很好，还装着子弹。

“嗡，办得好。背囊里面，查了没有。”

“不。还没有看呀。”

打开背囊来看。装着小衫裤，食料，还有小小的书。

“唔——”中队长拉长了声音说。

“但是，将那奥太利兵，竟不能活捉了来么？”

“那是，到底，近旁就有听音呀。虽然悉悉索索，可是听得出的。要是打醒了拖他来呢，杂种，就要叫喊……”

“那倒也是。好，办得不错。”

“办妥了公事，多么高兴呵，队长。”

“但是，那小子怎么了？”

“唔？”

“又‘唔’什么呢？”军官皱了眉。“我问的是，将那小子，那敌人，怎样处置了。”

“将枪和背囊收来了。”

那我知道。我说，是将那敌人怎样办了？”

“那小子是还在那地方呵。”

“还在那地方，是知道的，问的是，你怎样地结果了那小子。”

毕理契珂夫圆睁了吃惊的眼睛，凝视着军官的脸。他是微麻的顽健的汉子，而浮在脸上的幸福的光辉，是忽然淡下去了。微微地张着嘴。

“你，将他结果了的罢。”

“不。”

“什么？竟没有下手么！？”

“因为他睡着呀，队长。”

“睡着，就怎样呢，蠢才！”

军官从椅子站起，大声吆喝了。“你应该杀掉他的。看得不能捉，就应该即刻杀掉的。那小子究竟是你的什么？是亲兄弟，还是你的老子么？”

“不，那并不是。”

“那么，是什么呢？敌人不是？”

“是呀。”

“那么，为什么不将那小子结果的？”

“所以我说过了的……那小子是睡着的，队长。”

军官显出恨恨的暗的眼色，凝视着尼启孚尔的脸。

“这样的木头人，没有见过……。唔？我将你交给军法会议去。”

军官从桌子上取了纸张，暂时拿在手里，但又将这抛掉了。他满脸通红。“队长还没有懂——倘不解释解释……”毕理契珂夫想。

“队长，奥太利的小子，是睡着的。打着鼾。一定是乏了的。如果没有睡着，那一定不是活捉，就是杀掉。但是，那小子睡着，还打鼾哩。好大的鼾。只要想想自己，就明白。我们乏极了，不知道有脚没有的时候，一伙的小子们在营盘里，也是这么说的。尼启希加，不要打鼾哪。”

军官牢牢地注视着毕理契珂夫的脸。看眼睛，便知其人的。

操典上也这样地写着。

灰色眼珠的壮士，什么事也能做成似的脸相，在胸膛上，是闪着若耳治勋章。

忽然之间，军官的唇上浮出微笑来。并不想笑，但自然而然地笑起来了。

“唉唉，你是怎样的一个呆子呢！蠢才！你也算是兵么？你是乡下人罢了。好了，去罢！”

毕理契珂夫就向右转，满心不平的走到外面去。一出小屋，便是一向的老脾气，不一定向谁，只是大声的说。

“因为那小子是睡着呀。大半就为此呀。是睡着，还在打鼾的。……”





雅各武莱夫（Alexandr Iakovlev）是在苏维埃文坛上，被称为“同路人”的群中的一人。他之所以是“同路人”，则译在这里的《农夫》，说得比什么都明白。

从毕业于彼得堡大学这一端说，他是智识分子，但他的本质，却纯是农民底，宗教底。他是禀有天分的诚实的作家。他的艺术的基调，是博爱和良心。他的作品中的农民，和毕力涅克作品中的农民的区别之处，是在那宗教底精神，直到了教会崇拜。他认农民为人类正义和良心的保持者，而且以为惟有农民，是真将全世界联结于友爱的精神的。将这见解，加以具体化者，是《农夫》。这里叙述着“人类的良心”的胜利。但要附加一句，就是他还有中篇《十月》，是显示着较前进的观念形态的。

日本的《世界社会主义文学丛书》第四篇，便是这《十月》，曾经翻了一观，所写的游移和后悔，没有一个彻底的革命者在内，用中国现在时行的批评式眼睛来看，还是不对的。至于这一篇《农夫》，那自然更甚，不但没有革命气，而且还带着十足的宗教气，托尔斯泰气，连用我那种“落伍”眼看去也很以苏维埃政权之下，竟还会容留这样的作者为奇。但我们由这短短的一篇，也可以领悟苏联所以要排斥人道主义之故，因为如此厚道，是无论在革命，在反革命，总要失败无疑，别人并不如此厚道，肯当你熟睡时，就不奉赠一枪刺。所以“非人道主义”的高唱起来，正是必然之势。但这“非人道主义”，是也如大炮一样，大家都会用的，今年上半年“革命文学”的创造社和“遵命文学”的新月社，都向“浅薄的人道主义”进攻，即明明白白证明着这事的真实。再想一想，是颇有趣味的。

A. Lunacharsky说过大略如此的话：你们要做革命文学，须先在革命的血管里流两年；但也有例外，如“绥拉比翁的兄弟们”，就虽然流过了，却仍然显着白痴的微笑。这“绥拉比翁的兄弟们”，是十月革命后墨斯科的文学者团体的名目，作者正是其中的主要的一人。试看他所写的毕理契珂夫，善良，简单，坚执，厚重，蠢笨，然而诚实，象一匹象，或一个熊，令人生气，而无可奈何。确也无怪Lunacharsky要看得顶上冒火。但我想，要“克服”这一类，也只要克服者一样诚实，也如象，也如熊，这就够了。倘只满口“战略”“战略”，弄些狐狸似的小狡狯，那却不行，因为文艺究竟不同政治，小政客手腕是无用的。





（一九二九年九月，《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2）

《在沙漠上及其他》所载。）





坦波林之歌 日本　蕗谷虹儿





作者原是一个少年少女杂志的插画的画家，但只是少年少女的读者，却又非他所满足，曾说：“我是爱画美的事物的画家，描写成人的男女，到现在为止，并不很喜欢。因此我在少女杂志上，画了许多画。那是因为心里想，读者的纯真，以及对于画，对于美的理解力，都较别种杂志的读者锐敏的缘故。”但到一九二五年，他为想脱离那时为止的境界，往欧洲游学去了。印行的作品有《虹儿画谱》五辑，《我的画集》二本，《我的诗画集》一本，《梦迹》一本，这一篇，即出画谱第二辑《悲凉的微笑》中。

坦波林（Tambourine）是轮上蒙革，周围加上铃铛似的东西，可打可摇的乐器，在西班牙和南法，用于跳舞的伴奏的。





敲起来罢　坦波林

　还是还是　春天呀……

跳舞的　跳舞儿

　还是还是　春天呀……





抛掉了的　坦波林

　怎么一下　踏破了……

跳舞的　跳舞儿

　怎么一下　踏破了……

破掉罢　坦波林

　泪珠儿的　跳舞呀……

抛掉了的　坦波林

　泪珠儿的　跳舞呀……

拾起来罢　坦波林

　还是还是　春天呀……

跳舞的　跳舞儿

　还是还是　春天呀……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三十日《奔流》第一卷第六期所载。）





跳蚤 法国　亚波里耐尔





Guillaume Apollinaire是一八八○年十月生于罗马的一个私生儿，不久，他母亲便带他住在法国。少时学于摩那柯学校，是幻想家；在圣查理中学时，已有创作，年二十，就编新闻。从此放浪酒家，鼓吹文艺，结交许多诗人，对于立体派大画家Pablo Picasso则发表了世界中最初的研究。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卢佛尔博物馆失窃了名画，以嫌疑被捕入狱的就是他，但终于释放了。欧洲大战起，他去从军，在壕堑中，炮弹的破片来钉在他头颅上，于是入病院。愈后结婚，家庭是欢乐的。但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因肺炎死在巴黎了，是《休战条约》成立的前三日。

他善画，能诗。译在这里的是“Le Bestiaire”（《禽虫吟》）一名“Cortège d’Orphèe”（《阿尔斐的护从》中的一篇；并载Raoul Dufy的木刻。





跳蚤，朋友，爱人，

无论谁，凡爱我们者是残酷的！

我们的血都给他们吸去。

阿呀，被爱者是遭殃的。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三十日《奔流》第一卷第六期所载。）





LEOV TOLSTOI 俄国　Lvov-Rogachevski


—“最近俄国文学史略的”一章





Leov Tolstoi——俄国文学的长老——生存八十二年，从事于文学五十八年，比及暮年，而成为“两半球的偶象”了。他获得吾俄文士所不能遭逢的幸福，他处女作一成就，我们的第一流的艺术家、诗人、批评家等，对于他之出现，无不加以欢迎。

一八五二年九月，在高加索青年军官的处女作《幼年时代》，以L. N. T. 三字的署名，出现于《现代人》杂志上，次月二十一日，那编辑者Nekrasov就写信给Turgeniev（都介涅夫）道：“倘有兴致，请一读《现代人》第九号所载的小说《幼年时代》罢，这是新的活泼的天才的杰作。”

一八五四年《少年时代》发表后，Turgeniev便函告Karbashin（美文家兼评论家）道：“我见了《少年时代》之成功，非常欣喜，惟祝Tolstoi的长生。我在坚候，他将再使我们惊骇的罢，——这是第一流的天才。”更两年后，作了《奇袭》、《森林采伐》、《舍伐斯多波里战记》时，Turgeniev写给Druzhinin（文人兼批评家）的信里，有云：“这新酒倘能精炼，会成可献神明的饮品的。”

以上，是未能圆满的断片发表之际，就已得了这样的称扬。《舍伐斯多波里战记》不独在文士之间，也使Tolstoi出名于广大的读书社会里。

描摹戴雪群峦的秀气的未完之作《哥萨克兵》，象是合着Beethoven（贝多芬）的音乐而动笔的温雅华丽的诗底长篇《家庭的幸福》，作者自称为俄国的“Iliad”的大作《战争与平和》，受Pushkin的影响而且随处发着Pushkin气息的悲剧小说“Anna Karenina”等，都是伟大的天才的大飞跃，又使Tolstoi成为十九世纪后半的思潮的主宰者的。《我的忏悔》、“Kreutzerova Sonata”、《复活》等，则全欧的杂志报章，视同世界底事件，评以非常的热情。

Pushkin（普式庚）在生存中，仅见自己的文集第一卷的刊行，Turgeniev见了那文集的第三版，Dostoievski全集，则在其死后渐得刊行的，而Tolstoi全集，却在他生存时，已印到十一版。作品印行的册数，他死后数年间，达于空前的数目，在一九一一年，卖出四、六一○、一二○本（据托尔斯泰纪念馆的统计）。更将从一九一○年十一月七日至一九一二年十一月七日之间的卖出本数，合计起来，实有六百万本，而其书目，是六百种。

这数字，即在显示Tolstoi的作品的全民众底，世界底意义，在俄国，则苟识文字，便虽是七龄的儿童，也是Tolstoi的爱读者。

但自《战争与平和》和《我的忏悔》发表以来，Tolstoi的名声和势力，便远越了俄罗斯的界域。倘说，Turgeniev是使欧洲的读者，和俄国接近的人，则Tolstoi不但使西欧，且使东亚的注意，也顾到俄国文学。和Tolstoi通信的，不仅英、法、美的读者，连印度、中国、日本的思想家，也在其中。Katiusha Maslova的小曲，且为日本的民众所爱唱。恰如约翰·藉克·卢梭（Jean Jacques Rousseau）曾为世界所注目一样，Iasnaia Poliana的圣者，是成为享受着现代最高文化的人们的注意的焦点的。Iasnaia Poliana，是成了真理探究者的圣地了。

及于全世界的文人，尤其是俄国文人的Tolstoi的影响，非常之大，迦尔洵（Garshin）、莱斯珂夫（Leskov）、蔼尔台黎（Ertel）、契诃夫（Chekhov）、库普林（Kuprin）、威垒赛耶夫（ Veresaev）、阿尔志跋绥夫（Arzybashev）、戈理基（Maxim Gorki）、希美略夫（Shmelev）、舍而该也夫·专斯基（Sergeiev–Zenski）等，皆各异其时代，各受着各样的印象，玩味了这文豪之在那社会观，写实主义，Tolstoi式表现法上，所以动人的大才能的。而俄国的文人，且视Tolstoi为宗教底偶像，虽是自爱心深的Dostoievski，读完“Anna Karenina”后，也绝叫为“这是艺术之神”；Maxim Gorki也称Tolstoi为俄国的神，坐于金菩提树下的玉座上。

“这青年军官，使我们一切都失了颜色”者，是Grigorovitch的半开玩笑的苦言。这青年军官，是成为我们的荷马（Homeros），我们的国宝，成为十九世纪末及二十世纪初的新卢梭，在他面前，全世界的文人，洋溢着不杂羡望的纯净的欢喜之情，无不俯首了。

这卓绝的文豪，即继续着竭尽精力的劳作，在后世遗留了美文的宝玉。Tolstoi的文学底遗产，至今还难以精确地计算，虽当现在，尚在无数的文籍中，发见重要价值的断章；在那日记和信札之中，则潜藏着可以惊叹的文学。关于Tolstoi的各国语的评传，肖像及遗物，是搜集于在墨斯科、列宁格勒及Iasnaia Poliana的托尔斯泰纪念馆中，而惟这些纪念馆，乃是说明着否定了不平等的旧世界的，真理的伟大的探求者，且是永久不忘的生死的表现者的他的一生和创作，为俄国和世界，是有怎样的价值的。

Leov Tolstoi并非借著述为业以营生的职业底文学者，他可以不急急于作品的刊布。关于所作《幼年时代》，他在一八五二年写给姑母Iergolskaia的信里，有云，“我将久已开手了的这小说，改作过几回了，为得自己的满意计，还想改定一回。大约这就是所谓Penelopa（译者按：Ulysses之妻，出荷马史诗）的工作罢，然而我是不厌其劳的。我并不求名，是乘兴而作的。在我，写作是愉快而有益，所以写作的。”

他的情热的大部分，即耗费于用以表白内在思想的这愉快的创作事业上……。热狂的猎人，热狂的赌客，Tsigan（译者按：民族名）歌的热狂底爱好者的他，一转而成为乘兴挥毫的热狂底文士，以著作之际，涌于内心的善良而宽容的感情为乐的人了。

他，在文章的每一行中，都注进新生活的渴望和喷溢似的精力去，一面利用闲暇，从事著作，逐年加以修正。他在《关于战争与平和》这一篇的冒头上，就写着“当刊行我费了在最良的生活状态中，五年间不绝的努力的作品……”的辞句，但这样的事，不消说，是须在得了物质底安定的Iasnaia Poliana，这才做得到的。

和Tolstoi完全不同的社会的出身者Dostoievski，曾经告诉自己的弟弟说，“没有钱，须急于起草。所以文章上是有瑕疵的。”Dostoievski所作的《博徒》，以一个月脱稿，那是因为怕付对于完成期限的迟延罚款，而且那时，他为债主所逼，不得不走外国了。那时候，Dostoievski急于作品的完成，从亲友之劝，雇了速记者，作为一月告成的助手，但倘是Tolstoi，则这样的作品，大概是要乘着感兴，利用闲暇，在一年之间徐徐写好的罢。

辅助了Dostoievski的女速记者Anna Grigorievna Snittkina，成为他的妻，Iasnaia Poliana邻村的地主的孙女Sophia Andreievna Bers，是做了Tolstoi的夫人了。前者是为履行那契约期限之故，做了速记，后者是为大文豪要发表杰作，将二千余页的《战争与平和》誊清过七回。如《战争与平和》、“Anna Karenina”、《复活》那样的大作，大概惟在得了生活的安定的时候，这才始是可能。

Tolstoi是陶醉于自然之美和生活的欢乐的，他叙述结构雄大的光景，且描写地主的庄园的如梦的生活。

在“Anna Karenina”里，描出一百五十个人物来，而毫无纷乱撞着之处，各人有各样的特殊的性格和态度；篇中的一切事物，都应了脉络相通的思想群的要求而表现着，那一丝不紊的脉络之力，是使我们视为艺术上的神秘，加以惊叹的。

“艺术上的作品的善恶，是由从心底说出的程度之差而生的”，这是Tolstoi写给Golzev的话。他所要求于艺术家者，是在和时代相调和，通晓隶属于人类的一切事物，不但通晓而已，还须是人类的共同生活的参加者。他又要求着表现自己的思想的技巧和才能，且以为凡艺术家，尤当爱自己的天职，关于可以缄默的事物，不可漫为文章，惟在不能沉默时，乃可挥其钢笔云。他是要求着口的发动，当以溢于心的思想为本的。而他自己，便是这样的艺术家。

他是当时最有教育的人物，只由Iasnaia Poliana的图书室里有着书籍一万四千卷的事，便足以证明。而这些书籍的一半，为外国语所写，他是通晓希腊语，以及英、法、德语的。他所自加标注的许多书，便在说明他以如何深邃的趣味，研究了人类的思想。他站在那时代的最高智识的水平上，又常是一般人类生活的参加者。创造了又素朴，又纯正，然而壮丽的文章的他，是决不以浓艳的辞句和华丽的文体为念的，但他所描写的人物及其他，却备有不可干犯的尊严和令人感动的崇丽。如Bordina战斗的叙述，《战争与平和》中的Andrei Bolkonski之死，Kitty的诞生及Anna Karenina和儿子的会见，记在《复活》里的 Katiusha的爱的醒来和教会的仪式的描写，在世界的文学里，不能见其匹俦。我们的眼前，有实现了美的世界的一个大文豪在。

描写在《哥萨克兵》或《家庭的幸福》中的自然的光景，《战争与平和》里的Bolkonski的爱情的发生及逢春老橡的开花，盛大的狩猎，Natasha Rostova，Maria Bolkonskaia，Pierre Bezukhov和别的人物的形容，是镌刻在读者的胸中的……。而充满在作者Tolstoi两眼中的赞叹，同情和欢喜之泪，也盈盈于读者的眼里。这是因为相信着“无爱之处，不能生诗”的作者的热情，以爱和诗的力量，打动读者了。以“不能沉默”为动机的他的文章，是震撼我们的，但这是因为，例如当描写死刑的光景之际，想象了“浸过了服皂水的绳子，绕上他的又老又皱的颈子了”的他那一句一言，乃是充溢于同情的心的叫喊的缘故。

Tolstoi常写些破格的文句，恰如喜欢有特色的破格的人物一样，他也喜欢破格的文句的，那一言一语，是活的魂灵。Gorki在追怀Tolstoi的一篇文章里说，“要懂得他的文章的有特色的卓越之美，则他那以同一语的许多破格的卑俗的调子，用于叙述之处，是必须注意的。”这是适切的评语。

Tolstoi在那处女作《幼年时代》的序文上，载着关于自己修辞上的粗野和没有技巧的说明，以为这是因为不用喉咙，而用肚子唱歌的缘故。据他自己说，则从喉所发的声音，较之腹声，虽颇婉曲，而不感动人。腹声却反是，粗野则有之，但彻底于人的精神。Tolstoi说：“在文学亦然，有脑和腹的写法。用脑写时，那文辞是婉转滑脱的，但用腹来写，则脑中的思想，集如蝟毛，思念的物象，现如山岳，过去的忆想，益加繁多，因而抒写之法，缺划一，欠畅达，成拮倔了。或者我的见解也许是错误的罢，但当用脑写了的时候，我是常常抑制自己，努力于仅仅用腹来写的。”

由这尊贵的告白，不但Tolstoi的文质，连那魅人的句子之所以产出的原因，也明白了。 Tolstoi之所有的，不是“脑的思想”，而是“腹的思想”。他有惊人的腹的记忆力，他的创作，常包着温暖的感情，响着牵惹我们的腹声。“一读你的作品，每行都洋溢着活活泼泼的感情。令人恍忽的你的辞句的本质就在此”者，是评论家Strakhov给与Tolstoi的言语。

Tolstoi是从小就现了锐利的敏感性的，曾得“薄皮孩子”的绰号。他的《狂人日记》，带着自传底性质无疑，其中便载着他的敏感性的显著的实例。这性质，似乎是从母亲得来的，他自己尊重着这特质，在寄给姑母Iergolskaia的热烈的信里，常常讲起它。

他在《幼年时代》的序文上，便说着愿读者先须是敏感。他的创作中，毫无遮掩，露出着这敏感性的，是《幼年时代》、“Albert”、“Lucerne”、《计数人（撞球的）日记》等。到了中年，他将敏感性自行抑制，得了大结果，但及暮年，则这特质，又使重之一如他的意志的我们，为之感动了。

Tolstoi喜欢那赞叹之泪，忏悔之泪，同情之泪，一九○九所作的《路人的故事》，是用这样的句了开端的——

“早晨，一早到外面去。心情是壮快的。是美丽的早晨。太阳刚从茂林里出来。露水在草上，树上发亮。一切都和婉，一切物象都依然。实在很舒服，不愿意死了。”

其次，是接着遇见老农，和关于吸烟之害及思索之益的叙述，又这样地写道——

“我还想说话，但喉咙里有什么塞住了。我很容易哭了。不能再说话，便别了那老人，也别了欢乐的和婉的感情，含泪走掉了。住在这样的人们之间，怎会有不高兴的道理呢，也怎能有不从这样的人们，期待那最出色的工作的道理呢？”

在逝世的三个月前，他将从一个农家青年得来的感情，写在日记上，用了和上文一样的言语，证明着自己的敏感性。那日记是这样写着的——

“为了欣喜，为了生病，还是为了两样相合的原因呢，我很容易下同情和喜悦之泪了。这可爱的，思想坚固的，强有力而愿做善事的孤独的青年的单纯的话，动了我的心，呜咽之声几乎出口，我便一句话也不能说，离开他的旁边了。”

然而这善感的禀性，是现于Tolstoi 一生中的特色，读者是不看见这眼泪的罢，但他却常抱着甚深的感慨。

Tolstoi的母亲，爱读卢梭，《爱弥儿》是她的案头的书籍，Tolstoi最所爱好的人物，乃是使感情的诗美，来对抗拟古典主义的批判的约翰·藉克·卢梭其人者，实在并非无故的。

Tolstoi在一九○一年，向在巴黎的俄语教授M. Boyer这样说——

“我将《卢梭全集》二十卷熟看了，其中最喜欢的是《音乐字典》，我感谢卢梭。”

“我十五年间，帖身挂着雕出卢梭肖像的牌子，以代“十字架”。而卢梭的著作的大半，是恰如我自己所写一般，于我非常亲切的。”

一九○五年Tolstoi应允推选为日内瓦的卢梭协会会员的通告，寄信到日内瓦云，“卢梭是十五岁时代以来的我的教师。于我一生中，给与一大裨益的，是卢梭和《旧约》。”

那协会的会员班尔裨，在协会年报上，载《托尔斯泰是卢梭的后继者》一文（一九○七年），论云——

“Leov Tolstoi是十九世纪的卢梭，或是具体化的爱弥儿。卢梭的精神，透彻于Tolstoi的全创作里。Tolstoi是现代人的评释者。恰如卢梭是十八世纪的或者一般，Tolstoi是现世纪的或者。”

从托尔斯泰协会，赠给卢梭协会的答文云——

“Jean Jacques Rousseau所理想的思想的独立，人类的平等，诸国民之统一，以及对于自然美之爱，是和我们颇为近密的。我国民底智识的代表者的Tolstoi，将全生涯，贡献于上述的理想之发扬和宣传了。”

赞叹，同情或忏悔之泪，是表象Tolstoi的社会观的，昂奋的敏感之泪，则湿透着他的世界观。那天禀的敏感性，洞察了发荣于榨取的条件上的现代文明社会的虚伪，且促他爱好自然的法则和自然人了。他是作为卢梭的后继者，而用卢梭以上的情热和真挚和确信，抉剔了一切虚伪和不诚实的现象的。

他将对于人生的爱情，对于正义和朴素的憧憬，对于虚伪的愤怒与其敏感性，织在和真挚自然相融合的真挚的自己的构想之中了。

然而，为十九世纪的卢梭的Tolstoi，是观察了纷乱的世纪的后半期的社会底矛盾的现象的。诗圣Pushkin，未曾知道这样的大矛盾，据Bielinski所说，则“阶级的原则，乃永久的真理”云。但Tolstoi却并不相信自己的阶级的一定不动性。他目睹Sevastopol之陷落，遇见尼古拉一世之死，观察革新时代的情形，知道那砍断了的大连锁的一端，打着地主阶级，而别一端，则吓了贱农（Muzhik）。他又目击了所谓民众启蒙运动，经验过和都市的发达一同激增的可惊的矛盾的现象，而他自己，则成为最后的贵族了。他于一八七○及八○年代，宣说那将其生活状态，加以诗化，美化而讴歌了的庄园的没落，恰如Gogol的杰作（译者按：“Taras Bulba”中的人物Bulba，向Andrei（译者按：Bulba的儿子）所说的“我做成了你，这我也来杀掉你”一样，也说给了庄园。于是他将自己的思想一变，成为一向遮着艺术的华服的丑秽现象的曝露者了。

《忏悔录》、《爱弥儿》、《新蔼罗若》的著作者卢梭，生于小资产阶级的手工业者的家庭里，历经辛苦而生长，感到十八世纪的虚伪底生活，遂如古代罗马的贱民似的，向贵族阶级宣战了。

《幼年时代》、《哥萨克兵》、“Lucerne”、《我的忏悔》的著者，则生于贵族人家，父系是德意志人，那母系，是远发于留烈克（俄国的始祖）的。

而这白马金鞍的贵公子，遂和自己抗争，经思索多年的结果，竟曝露了贵族阶级的腐败。所以那抗争是戏曲底的事，是谁都可以直觉到的。

Tolstoi 一离母胎，便即包围在旧贵族的氛围气里，为许多男女侍从所环绕，在Iasnaia Poliana的幸福的生活，是全靠着七百个农奴的劳动的。至于教育未来的文豪者，则是长留姓名于《幼年时代》里的德国人和法国人，他的父亲的图书室中，也如在Pushkin的父亲的图书室中一样，有许多十八世纪的法国人的著作。从十三岁到十九岁之间（一八四一——一八四七），他受着Kazan知事之女，退职胸甲骑兵大佐之妻，他的姑母Perageia Ilinishna Iushkova的监督，住在那家里。这家庭，是常是佳节般的热闹，为Kazan的上流社会的聚会之所，法兰西语的社交的会话，是没有间断的时候的……。

青年大学生（Tolstoi）将全世界分为二大阶级，即上流社会和贱民；那姑母则要使Tolstoi成为外交官，或皇帝的侍从，且希望自己的外甥和交际场中的贵女，意气相投。她以和富家女结婚，为他的最大幸福，就是梦想着由这结婚，而Tolstoi能有很多的农奴的。

据Zagoskin的《回忆录》，则青年的Tolstoi，是一个道地的放荡儿的代表者。

跳舞，假装会，演戏，活人画，大学毕业后的打骨牌，流人（Gipsy）歌等，是这青年贵族的生活。关于这生活，后来他在《我的忏悔》里，是不能没有悔恨和恐怖之念，记载出来的。

惯于蔑视本阶级以外的人们的青年，离墨斯科，赴高加索，在等候着做第四炮兵中队的曹长的任命了，其时他穿了时式的外套，戴着襞积的峨冠，套了雪白的鞣皮的手套，在 Tifris的市街上散步。一看见不戴手套的路人时，他便用了嘲笑的调子，对他的弟弟尼古拉这样说——

“他们是废物呵。”

“为什么是废物呢？”

“为什么？不是没有带手套么？”

在高加索，青年Tolstoi也竭力减交游，避朋友，守身如遁世者。那时他在寄给姑母的信里，说，“我并非自以为高，取着这样的态度的。这是自然而然之势，将我所遇见的本地的人们和我一比较，在教育上，在感情上，又在见解上，都有非常的差异，所以无论如何，和他们不能相投了。”

他于一八五四年，在Silisria（勃加利亚的山地）为司令官属副官时，也是同样的纨袴子；又其处女作出版后，进了Turgeniev，Druzhinin，Fet，及其他的文士之列的时候，也还是这样的人。

然而这青年有世袭的领地，有自己的农民。因此他觉得可以做善良的主人，知道学位证书和官阶，都非必要。而且他感到了恰如《地主的早晨》中的主人公Nekhliudov一般，有着安排七百个农民的幸福和对于神明，负有关于他们的运命的责任……。

在放荡生活中度了青年时代的Tolstoi，到三十四岁，这才成了家庭的人。立农村经济的计画，是他的无上之乐，曾将其经营的办法，向好友Fet自夸。他又为利己底感念所驱，竭力要给家族以幸福，尝醉心于劳动者Iufan的敏捷的工作，而想自行Iufan化。未来之母 Sophia Andreievna响着锁匙，巡视谷仓，大家族的未来之父的他，则到处追随其后……。经年积岁，殆十九年间浸渍于快活的蛰居生活的Iasnaia Poliana的地主，是经营农村，增加财产，牧畜场中，有豚三百头，Samara的庄园里，则马群在腾跃……。这样地，富是日见其增大了，但在一八五六年顷寄给Fet的信中，却写道，“我们的农业，现在宛如藏着那交易所所不要的废票的股东。情形很不好。我决计加以经营，以不损自己的安静为度。最近自己的工作，是满足的，但有饥馑袭来的征候，所以日日在苦虑。”

一八八二年，参加了墨斯科市况调查时，仅用于调查一个Riapinski客栈的几小时，却将较之Iasnaia Poliana生活的几年更有意义的影响，给与Tolstoi了。以这调查为动机而作的《我们该做什么呢？》（一八八二）的冒头上，是用这样的句子开始的：“我向来没有度过都会生活。一八八一年转入墨斯科生活时，使我吃惊的，是都会的穷困。我早知农村的穷困，但都会状态，在我，是新的，而且不可解。”

都会的贫民，是赤贫，不信神，看那眼色，读出了这样的质问——

“为什么，你——别世界的人——站在我们的旁边的？你究竟是谁呀？”

从别世界来的Tolstoi一经观察这不可解的新的都会生活，一向以为愉乐的奢侈生活，在他便反而成了烦闷的根苗。既经目睹了忍寒苦饥，而且被虐的多数人，于是也明白了仅靠博爱，难以解决这问题；又在都会里，也难如村落一般，容易创造爱和协同的氛围气；并且镇静“以自己的生活为不正当的自觉心”的苦恼，有所不能的理由了。他曾这样地写——

“都会的缺乏，较之村落的缺乏为不自然，更急需，更深酷。而主要之点，是在穷困者群集于一处，那情形，实给我以恶感，在Riapinski客栈所得的印象，使我觉得自己的生活的肮脏。”

村落生活者的第一的思慕，是Iasnaia Poliana的安静和幽栖。苦于剧甚的都会生活的烦琐的他，便从墨斯科跑到村落去。到一八八二年的所谓“苦痛的经验”（市况调查）为止，他是为了子女的教育，住在墨斯科的；这之前，在一八七七年，他曾向好友Fet这样地诉说墨斯科生活。“我的墨斯科生活，非常凌乱。神经纷扰，每一小时中，每一分有不同之感。为了妨害我面会必须相见的人们，无须的人们是故意地出现……。”

墨斯科的市况调查后，他从Riapinski客栈，恐怖地跑到Iasnaia Poliana的羽翼之下，一八八二年四月，写信给Sophia夫人云——

“总算已从都会的繁杂之极的世界，复归自己，读古今书，听Agafia Michalovna的纯真的饶舌，非念孩子，而念上帝，在我是心情很舒服的。”

Tolstoi之跑到Iasnaia Poliana去，也不但为厌了都会生活的烦劳。他是要避开社会问题的通俗底解决，并且远离深酷的急需底的都会的穷困。而他较之Iasnaia Poliana的生活，倒在跑向农民的生活去的。

社会问题在Toistoi的面前，将那悲剧底实相展开了。他想个人底地，消极底地，将社会问题来解决，以为一切病根，全在佣雇别人，加以榨取，所以应该不去参加榨取别人的事，自己来多作工，而竭力少去利用别人的劳动。

一八八二年他遇见了加特力教派农民Siutaev；Siutaev者，是扶助别人，显示自己的实例，以说“同胞爱”而想缓和社会的矛盾的。Tolstoi又读了Bandarev的《论面包的劳动》，大有所感，便将那为村民作殉道底劳动，借以得自己的良心的和平的主意打定了。社会问题固未能仗这样的个人底出力而解决，但于怠惰豪华的地主生活上，加了打击；是并无疑义的。

Iasnaia Poliana的地主，成为Iasnaia Poliana的隐者；Iufan化了的主人，变作文化底耕作者了。恰如十八世纪的卢梭，抛掉假发，脱白袜，去金扣，居环堵萧然的小屋中，做了Montmorenci的隐者一样，十九世纪的Tolstoi也脱去华美的衣裳，加上粗野的农服，委身于所谓“面包的劳动”了。于是从现代国家的社会底矛盾脱逃的隐者，便进了“枞树下的精舍”，个人底地奉着农民底基督教，依照Siutaev的方式，以度生活了。也就是他Tolstoi，成为改悔的Anarchist，以中产的劳动农民的精神为精神了。“市况调查和Siutaev之说，教了我许多事”，是他屡屡说起的话。

以寻求Stenka Razhin，寻求社会主义为目的的向着农民团的革命底行进，在八十年代的Tolstoi的作品上，变为寻求那和农民一同不抗恶的Karadaev式人物的巡礼了。

“我们的周围的生活——富豪及学者的生活——不但反于我的意志而已，且也失了意义。我们的一切动作、考察、科学、艺术，在我是成了新的意义的东西了。我将这些一切，解释为游戏。所以不能在这些里面，去寻求生活的意义。惟劳动者，即创造生活的人类的生活，这才有真正的意义的。我以这为真的生活，认附带于这生活的意义为真理，所以我将这采用了。”

这是他的《我的忏悔》里的话。

由母亲得来的遗传底敏感性，在少年时代的卢梭的研究，农村的印象，与自然和朴素的人们的接触，两个姑母的感化，Arsamas的旅行，死之恐怖和有意义的生活之渴望，社会的矛盾和不平之感知，将赤贫之苦和犯罪来曝露给他的墨斯科的市况调查，一八八○年和 Siutaev的交际及Bandarev的著作的统读等，都会合起来，使Tolstoi回顾民众了。

然而与对于都会和农村的矛盾的深酷所抱的恐怖，以及旧文化崩溃的豫感，同来苦恼他的，是一切生物之无常和必灭。死的观念，成为恐吓这芳春和复活的乐天诗人的恶梦了，他相信要免除这恶梦，即在将自己的生活加以农民化，基督教化，舍生活的欢乐，离魅惑底艺术，用以赎罪，而净化已黩的精神。盖无常的生活，不但借“面包的劳动”，成为神圣而已，并且使如神的爱的要素，和人类相交融。死之恐怖，使社会问题力懈；个人的利害，压迫了社会底利害；动摇的观念，便转向个人底完成和个人的变革去了。

一八六九年，为购置有利的新庄园，旅行Pensenskaia之际，Tolstoi在Arsamas一宿，体验了死之恐怖。是年九月，在寄给Sophia Andreievna的信里，说道，“前夜我止宿于Arsamas，遇了非常的事。这是午前约五点钟，我为了疲劳，很想睡觉，各处是毫无痛楚的。然而蓦地起了不可言喻的悲哀。那恐怖和惊愕，是未曾尝过的程度。关于这感觉，待将来再详说罢。但如此苦痛的感觉，是一向没有觉到过的。”而这感觉的详细，Tolstoi是用了可惊的真实和魅力，叙在一八八四年之作《狂人日记》中。

他独在旅馆的肮脏的一室里，开始体验了无端的剧烈的哀愁，即死之恐怖的侵袭，此后又屡次有了这样的事，他称之为“Arsamas的哀愁”。

但是，他的深味了死之恐怖，也不独这一事，他是作了《三个死》、《伊凡·伊立支之死》、《主人和工人》的。

他在摇篮时代，不已和死相接近了么？有着“发光的眼睛”的他的母亲的去世，是他生后一年半的时候。父亲之死，是九岁时。还有姑母兼保护者Alexandra Ilinishna的去世，他是十二岁。她便是常为飘泊者所围绕，为了要得其死所，而往“Optin Pustvini”道院的人……。此后，弟弟尼古拉夭亡了，那死，就在“Anna Karenina”中现实底地描写着。这一切不幸的现象，是都刻镂在活力方炽的贵族底青年的心上的。

一八六○年，在Sodene，抱在他臂膊上，爱弟尼古拉永久瞑目了。尼古拉是富于天才的出色的人。那时失望伤心，感了死之战栗的他，寄信给Fet道，“明天也将以可憎的死亡，虚伪，自欺之日始，而以自无所得的空零终。是滑稽的事。”……“倘从Nikolai Nikolaevitch Tolstoi（弟）的曾经存在这事实，一无遗留，则将何所为而劳心，何所为而努力呢？”他的弟弟因为不能发见足以把握的何物，对于“汝归于空零”这观念，曾经怎样懊恼的事，Tolstoi懂得了。那时Tolstoi还未曾结婚，不能把握家庭的幸福，而Iufan式的工作，也不能把握，只捉着了学术的研究……。暗云似乎消散了……。然而发生了一八六九年的Pensenskaia旅行和Arsamas的恐怖，一八七三年至一八七六年之间的近亲五人（三个孩子和两个姑母）。的死殇。而且这又是替生母抚育Tolstoi，使他知道了爱的精神底慰乐的姑母Iergolskaia之死；是保护人的八十岁老妇人Perageia Ilinishna之死……。在Iasnaia Poliana早没有光辉灿烂的生活，死在拍着黑色的翅子了。要逃出这翅子，该往那里呢？赴Pensenskaia，去买为自无耕地的贫农所围绕的庄园呢？还是增加Iasnaia Poliana的富，以度奢华的生活呢？做这样的事，是良心，廉耻心，愤社会之不平等的精神，都所不许的。

一九一三年所刊行的《托尔斯泰年鉴》上，载着题为《我的生涯》的Tolstoi夫人的最有趣味的一断片，当叙述托尔斯泰伯的“Optin Pustvini”道院四次朝拜的巡礼底行为时，夫人这样地写着——

“Tolstoi在那长久的一生之中，徒望着死的来近，且关于死，怀了几回阴郁的观念，都不知道。入于永是怕死的观念里，并非容易事，但精神上肉体上，皆稀见如Tolstoi的强健的人，要将难避的生的破坏，分明地想象，并且感得，是不可能的。”

在陶醉于生活的艺术家那里，酒醒的时候来到了。对于生活的疑念发生了。当计画农村经济时，这问题突然浮在脑里了——

“唔，是了，你在Samara有地六千亩，有马三百匹。但是，此外呢？”

他于是完全茫然，不明白此后该想什么了。（《我的忏悔》参照。）

地主的经济，与《家庭的幸福》、《战争与平和》和“Anna Karenina”的著者的精神是不相容的。然而他不做游历欧洲的所谓“消谷，”又不做贵族的漂浪者，而成为农民的巡礼者，土地耕作者，以及“上帝的仆人”了。

新生活的计画，又和家族及主妇的计画不相合，且反于Iasnaia Poliana的精神。旧贵族家里的居人，只能用了《家庭的幸福》中的“我们的家，是村中第一的旧家，几代的子孙，相爱相敬，在这家里过活”的话头，向了隐者而有智识的农夫（Tolstoi）说。

但将有可怕的打击，加于这几代子孙的家风之上了。一九一○年，在将作托尔斯泰纪念馆的这旧家中，又发生了决胜底争斗。而反对Iasnaia Poliana而起者，却正是在其地诞生，生活，且遗嘱葬于旧教会旁的人，并且仗沃土之力而发荣，确立，而放了烂熳之花的作品的作者自己。

Sophia Andreievna夫人在她的自叙传里记载着：“一八八四年夏，Tolstoi热中于野外工作，终日和农人们割草，大概总是疲乏之极，傍晚才回家来，但因为不满于家族的生活，便很不高兴模样，坐在椅子上。Tolstoi是为了家族的生活，和自己的主张不同而烦闷着的。有一回，Tolstoi曾想同一个村女，跟移民们暗暗逃走，这事他向我告白了……。于是这事成为事实，七月十七日之夜，和我大约是为了关于马匹的事的口角之后，便背上内装什物的袋子，说是到美洲去，不再回来，走出门外了……。一八九七年也有一回想出家，但关于这事，没有一个人知道。”

终于，一九一○年十月的有一夜，他毫无顾惜地抛弃了自己的庄园。这之先，还瞒着 Sophia夫人写好遗嘱，将世袭领地让给Iasnaia Poliana的农民们。

他的行踪不定的出奔和领地的自愿底的推让，是明明白白地表现了贵族时代的最后，旧贵族制度的崩溃，以及梦似的旧庄园的没落的……。这样的个人的生活样式，即“自己所必要的，是独自生活独自死掉”的思想，给贵族底家族制度以对照了。

身穿竭尽时式的奢华的外套的青年贵族，和肩负旅行用袋，与漂泊者之群同赴“Optina Pustovini”道院的老翁，或赤脚耕田的伧夫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很大的。然而这并非改换衣装的戏文，也不只是变美衣为农服而已，这是更生的剧曲，是排斥传统底习惯，趣味，观念的苦闷的表现，也是庄园和茅舍的两世界的冲突，且又是从地主底世界观，向着农民底基督教的见解方面的迁移。

这样的对于更生的准备，他的一切创作，便在说明着。这正如Lermontov仗着做诗，脱离了苦恼他一生的怀疑和否定的恶魔一般，Tolstoi仗着《忏悔录》，从奢侈生活，Iufan化以及贵族制度逃出了。

在我们的面前者，不是大文豪的文集，而是一部连接的日记，又是首尾一贯的忏悔录。

在这日记，忏悔录或是传道录中，描写着各样的人物，但这是为了赎罪而谴责自己，辗转反侧而烦闷着的一个贵族的丰姿。那各种创作中的人物，如Irteniev，Nekhliudov，Teresov，Olienin，Sergei Michalovitch， Pierre Bezukhov，Andrei Bolkonski，长老Sergei等，都是表现了一个烦闷的人物的异名，以及各样的境遇和各样的转换期的。而显露于一切转换期中的一特色，乃是善的理想的崇拜，精神的常存的洁白和完全美的渴望，家系以及阶级的传统底事物的排斥等。而各种作品的重心，则在描写精神底危机和精神底照明之所以发生的机缘，当达于精神底照明的高度时，便显现着死和觉醒，换一句话，即死和复活。

《幼年时代的回顾》（一九○三——一九○六）是探讨Tolstoi的创作底计画之迹的贵重的资材，那是《幼年时代》印行后五十年所写的，在这书中，Tolstoi便从善恶的差别观，更来通览自己的一生，将这分为四期，即（1）幼年时代，（2）独身时代，（3）到生活一转期为止的家庭时代，（4）精神底更生时代。这分类法，在依了基本底题目，来分别Tolstoi的遗文之际，是颇便于参考的。

天真，愉快，而且诗底的幼年时代，长留在他的处女作《幼年时代》和《少年时代》中。那时候，Tolstoi是将脱离墨斯科生活，住在岚气迫人的高加索山中，幸福的过去的回忆，写了下来，不独使自己的精神，且使读者的精神也都净化高超了。自作的小说印行之年，他在Tifris途次，从“Mozdock”车站寄信给姑母Iergolskaia道，“我精神上起了很大的变化；这不只一次，有好几回。一年以前，我以为在世俗的娱乐和交际场里，是可以发见自己的幸福的，但现在却相反，愿得体力上精神上的安静。”

这Tolstoi的处女作，充满着“使自己完成的不断的努力，乃是人类的使命”的信念。又在这里，交织着真实和架空。例如幼而失母的他，要从那记忆上，挽回朦胧的母亲的模样来，推敲意想时的叙述就是，但那设想，往往是苍白而无力的。

他的处女作，又时时极其感伤；那叙述法，则显示着英国文人Sterne的《法意两国游记》和卢梭的《爱弥儿》的大感化。

在《幼年时代》的序文上，Tolstoi向着有心的读者，望不仅以为有趣的文章，而发见会心的处所，且要求着不因嫉妒之情而蔑视了周围。

《青年时代》是未完之作，可作续编看者，是《地主的早晨》。在《地主的早晨》里，用了从大学的三年级回村来的十九岁的Nekhliudov，将《少年时代》的十六岁的Irteniev替换。

Nekhliudov是小农。他以为农村的弊病的根原，在于小农的赤贫生活，若用劳动和忍耐，便可匡救这弊病的。于是立起“农村经营的法则”来，要在那经营和提高劳动者的精神上，实现自己的计画。就是，在读者面前，展开一个“地主的早晨”的农奴的村落的光景来。

Nekhliudov倾听了麇集的小农的诉说和要求，或者询问事实，或者答允改良，抱着疲劳，羞愧，无力，悔恨的纠纷的感情，走进自己的住房里去了。

故事骤然变为Nekhliudov的关于Iliusha的感想。Iliusha是有丰饶的金发和发亮的细细的碧瞳的人，往Kiev搬运物件去了。Iliusha的Kiev之行，为Nekhliudov所羡慕，为什么自己不是Iliusha似的自由人呢，是这时他脑中所发生的思想……。

“幼年时代和少年时代”的时期，连续计十四年（一八二八——一八四二），其次，就起了思想的大变化。

生活于高加索的兵村，拥在自然的怀抱里，更在Sevastopol出入于生死之境的Tolstoi，便从向来的贵族底思想脱离，将追逐外面底光辉的卑俗的欲望抛掉了。作为这时的作品，可以举出来的，是《袭击》、“Sevastopol”、《青年时代》、《部队中和墨斯科旧识的邂逅》、《计数人日记》、《两个胸甲骑兵》、“Albert”、“Lucerne”等。

描在《计数人日记》里的上流阶级出身的纯洁的青年Nekhliudov，逐渐陷入堕落社会的深处，成为撞球场的熟客，作不正当的借财，又为恶友所诱，涉足娼家，终于将精神的纯洁和无垢全都丧失了，然而悔悟之念一起，莫知为计，便图自杀，写了下列的句子，留下遗书来——

“神给我以人类所能望的一切，即财产，名誉，智慧和高尚的观念。而我要行乐，将在自己心中的一切善事，捺入泥土，加以蹂躏了。我不作无耻事，也不犯什么罪，然而做了最厉害的事，杀却了自己的感情，智慧，和青年的意气……。打骨牌，香宾酒，赌博，吸烟，妓女，这是我的回忆……。”

Nekhliudov的苦闷，是后悔了青年时代的放荡生活的罪恶的Tolstoi自己的苦闷。

恰如Pushkin的“Aleko”，诅咒着气闷的都会的束缚，游历Bessarabia，而凭吊了Tsigan人的古城遗迹一般，墨斯科人的Olienin （《哥萨克兵》的主角）也和虚伪绝缘，为要融合于自然的真理中，便离开了喧嚣的都会。对着嵯峨的山岭的他，在想要寄给所谓交际社会人类这都会的上流文化人的信里，是这样地写着——

“你们是无聊的可怜人。你们不知道幸福的本质，生活的要素是什么。纵使只一次，也必须尝一尝不加人工的自然美的生活的。我每日仰眺着严饰群峦的千秋的皓雪，和成于太古之手照样的自然美相亲，你们也不可不眺望这大自然之美，而有所领悟，待到领悟了谁在埋葬自己，谁在营真的生活的时候……。

“真理和真善美是什么，必须观察而领悟的。一经领悟，则你们现今在谈说和考察的事，以及希望着自己和我的幸福的事，便将成为骨灰而四散罢。所谓幸福者，乃是和自然偕，看自然，而且和自然共语。”

读者的眼里，映出都会人和山中人来了罢。在Olienin即Tolstoi的回忆和空想中，蕴蓄着大自然的严肃之感；在那时他所想，所感的一切物象中，常有山岳出现。驰神思于山巅，涵泳了如水的岚气的Olienin即Tolstoi，便从哥萨克的Novomlinskaia村，伸出手去，和日内瓦的哲学者而艺术家的卢梭握手了。

后来，在发抒公愤的“Lucerne”中，Tolstoi则将温泉浴汤的所谓“富有的文明人”们，和他们所嘲笑的唱小曲者相对照，这短篇，乃是痛骂了不以象人的温暖的心，来对个人的工作的十九世纪文明人的檄文。

委身云水的乞儿，唱小曲者，Sevastopol的兵丁，朴讷的哥萨克人Ieroshka和Lukashka，《雪暴》中的车夫，Ignat等，都是太古的人，“接触自然的漂泊者，Tolstoi所喜欢描写的人物。

第三期是从结婚起，到开手和周围的人们绝缘的十九年（一八六二——一八八○）。这之间，幸福的丈夫，父亲，主人的Tolstoi，是度着正当的洁白的家庭生活，利己底地赏味着生活的快乐，增益资财，享着家庭的幸福的。这时Tolstoi是尽全力要成文人，向姑母 Alexandra Andreievna，屡次寄了自述意见的有特色的贵重的信札。

一八六三年九月，在寄给这姑母的信中，他这样写——

“我不穿凿自己的心境，即自己的感情了。而家族的事，则单是感，并不思。这精神状态，给我以很广阔的智识底地域。我一向未曾感到过，自己的精神力竟能如此自由，而且致力于作品。”

一八五九年所写的《家庭的幸福》，是跨进这一期去的序言。这小说，是用温雅的Turgeniev式语调写出的，但篇中的Turgeniev式处女，却究竟成着Tolstoi式笔法的妇人和母亲。而结婚，家族，生产，做父母的义务，爱情等问题，则是我们的文豪的注意的焦点，于是各二千页的两巨制，《战争与平和》和“Anna Karenina”，便成为描写那在豪侈的贵族生活中，时运方亨者的家庭和生产的状态的力作而出现了。

倘若《幼年时代》，《少年时代》及《青年时代》的材料，利用着邻村的地主Isrenev一家，Sophia Andreievna的母亲，家庭教师列绥勒和圣多玛，则《战争与平和》的材料，是利用着Tolstoi的三血族的家谱的。不独外祖父Volkonski，生母，姑母Iergolskaia，祖父Tolstoi，祖母和父亲而已，连自己的新妇Sophia Andreievna，也描写在这大著作里，各人的面目都跃如，连合起来，使我们感动。

这小说的内容的十分之九，是用一九一二年的祖国战事为背景的贵族及地主生活的描写，贵族的各层的状态，都被以非常之正确和深邃，表现出来。而每行每页中，都映出着贵族社会的出身，且彻骨是贵族的作者的姿态。

在这长篇小说中，没有描写农奴法的黑暗面，是令人觉得奇异的，Tolstoi将主人对于佣人的族长关系，加以诗化了。

有人向Tolstoi，非难他描写时代精神之不足，太偏于叙述光明方面了的时候，Tolstoi这样地回答说——

“我知道时代精神是什么，也知道读者在我的创作上，看不出时代精神来。时代精神者，是农奴的黑暗面，是妻女的抵押和苦痛的呻吟，是笞刑，是兵役以及别的种种。

“留在我们想象上的这时代精神，我不以为真实，也不想描写它。我曾研究了历来的文件，日记类和传记，没有发见过比现在，或我在有一时期所目睹似的更残忍，暴戾的事实。

“那时的人们也寻求真理和道德，且也嫉妒，迷于情欲了。精神生活也复杂的，但那生活，比起现在的上流社会来，却优美而高尚……。”

“那时有一种特质，是起于上流社会和别社会的非常的间隔，也起于教育，习惯，用法国话和别的关系的。我是竭尽所能，使这特质明示于人世。”

这样子，本来未尝着眼于社会的矛盾冲突的他，在《战争与平和》里，也念及上流下流两社会的悬隔了。

在小说“Anna Karenina”里，则对照着庄园和都市，地主的Levin和豪华的都人。起于离Iasnaia Poliana不远的Tuliskaia县的悲剧——地主某的爱人，不耐其地主的爱情的日薄，自投火车之下而轹死了的事件——给Tolstoi以关于结婚、家庭、爱和嫉妒的材料。小说中的人物Oblonski，Vronski，Karenina，Konstantin Levin，Kitty Nikolai Levin和Levin的爱人而因痘疤变丑了的女人，以及交际社会的绅士等，是都用以显示真正的宏大的自己牺牲之爱的模样，并且据自己的体验和回忆，来表现都会的贵族和乡村的地主的生活的。

Konstantin Levin的不安，恋爱，企业，都会生活的嫌恶，计画自杀的精神上的危机，以及Nikolai Levin与其爱人的言动等，凡出现于这小说中的一切的现象，是都经了有家族底亲睦的Iasnaia Poliana的氛围气化的。

在这长篇中，也如在《战争与平和》里一样，将陷于恋爱的动机，生产的重要关头，以及对于子女的母性爱等，用了空前的巧妙，描写出来。终不委身于墨斯科交际社会的一青年的那为人母者的丰姿，分明地在读者眼前出现。而描写了这姿态的Tolstoi，则一八八○年顷，已经是九个孩子的父亲了。有读了Anna Karenina和她的儿子Seriujia相会的场面而不哭的么？……在Konstantin levin的世界观上，是明明地显着地主阶级的利害的反映的。

Tolstoi将“精神底更生”之年的那一八八○年以后，作为创作的第四期。但恰如一八五九年所作的小说《家庭的幸福》是家庭生活的序言一样，一八七七年所作的“Anna Karenina”，是从一八七九年到一八八二年之间所写的《我的忏悔》的豫告。

丧弟的结果，而深思生命的意义的Levin，为死之恐怖所袭，凡手枪和绳索之类，是不放在手头的，但这是表现着晚年的Tolstoi所自曾经验之处，Tolstoi当精神底更生之际，想自杀者许多回。这样，而十九岁的青年Nekhliudov便让位于Levin，而Levin带着许多孩子，不但一个早晨，竟终生在农民之间过活了。

然而Levin对于农民，不过消极底地公平而已。他没有压迫农民，但永久的弊病这耕地问题，也未曾解决。

Stiva Oblonski对于Levin所说的农民问题和社会的不平等，怂恿他将土地分给农民，算作解答的时候，Levin便说自己没有推让土地之权，对于耕地和家族负着责任云云，驳斥了他的话。

而Levin遂回避了社会问题的解决，入宗教界，为要拯救自己和自己的精神，想从剧甚的生活的矛盾中脱出，并且归依宗教，以得安心立命之地。

Tolstoi自己也进了宗教界，永久地抛掉华美的贵族生活了。关于《战争与平和》中的一个女人Maria Bolkonskaia，他已经这样地写着——

“她屡次听到巡礼的故事。这在巡礼者，不过是单纯的照例的话罢了，但于她，却意味深长，感动的结果，便好几回想舍了一切家财出走。于是她自行设想，自己在和身缠粗衣，拄着杖子，颈悬进香袋，步行着沙路的Fedoshka 一同走。她又自行设想，自己将嫉妒、爱恋、希望，全都舍弃，只是遍历圣地，终于到了悲苦俱无，辉煌着永久的欢喜和幸福的乐土。”

但在后来，看见年迈的父亲，尤其是见了年幼的孤儿这外甥时，她就难行她的计画，吞声饮泣，觉得是爱父与甥，过于上帝的罪人了。

作为足以记念这第四期的碑铭，将Tolstoi所爱诵的Pushkin的诗《追怀》钞在这里，是最为确当的罢。

这有名的《追怀》，曾成了Tolstoi的悔悟和嗟叹的根源，Tolstoi是极爱读典丽而遒劲的诗歌的——

喧嚣的白昼销声，

夜的半明的影子

扩充于寂然的衢路，

昼日勤劳之所赐的

梦成时，

在我是

来了苦恼不眠的时候，

我的胸中，趁着夜闲，

啮心的蛇正在蜿蜒。

空想喷涌于满是哀愁的脑中

沉重的思惟填塞了胸底，

回忆在我面前

将长卷展开，静悄悄地。

于是不得已而回顾我的平生，

我咒诅而且战栗，

我长叹以泪零，

但悲哀的印象不能荡涤。

发挥兽性的华筵，

不自然的自由的耽溺，

束缚和困穷和飘泊大野，

这是我所耗的往日。

而今的我又是酒池肉林，

听侪辈的谎语，

冷的理智之光，

使我心感到难除的愧耻。

我没有欢娱……。





Tolstoi的回忆，便是将这诗的“悲哀的数行”，换以“污浊的数行”的，而他的《忏悔录》，也和Pushkin的《追怀》相匹敌。

在取材于民众生活的故事中，Tolstoi所用的平易的文体，也酷似Pushkin当圆熟时代所表示的单纯的写实主义底文体的。

在这第四期，Tolstoi写了许多宣传底文章。即《我的忏悔》（一八七九—八二）、《论墨斯科的市况调查》（一八八二）、《我的信仰》（一八八四）、《我们该做什么呢？》（一八八六）、《论生活》（一八八七）、《论Bandarev》（一八九○）、《懒惰》（一八九○）、《十二使徒所传的主的教义》（一八九五）、《圣书的读法及其本质》（一八九六）、《论现在的制度》（一八九六）、《艺术是什么？》（一八九七）、《论托尔斯泰主义》（一八九七）、《自己完成论》（一九○三）、《互相爱呀！》（一九○七）、《论虚伪的科学》（一九○九）、《不能缄默》（一九○七）等。

这时期，我们的Tolstoi将象征那生活的欢乐的艺术，加以排斥了。他以为艺术的使命，是在建设那为人类最高目的的“爱的王国”。

他反了自己的禀性，想做禁欲主义者。“这一年，我大和自己战斗了，但世界之美，将我战胜。”这是被魅惑于春天的自然美的他，写在有一封信里的话。

一八八四年以降，Tolstoi为Chertkov所主宰的“Posrednik”出版部，做些创作，到一八九四年为止，印行了下列的书。就是《神鉴真理》、《人靠什么过活》、《高加索的俘囚》、《舍伐斯多波里的防御》、《蜡烛》、《二老人》、《有爱之处有神》、《呆子伊凡》、《开首的酿酒者》、《必需许多田地么？》、《鸡蛋般大的谷子》、《受洗者》、《三长老》、《悔悟的罪人》、《黑暗之力》、《教化的效果》等。后来，又印行了“Kreutzerova Sonata”、《Ivan Ilitch之死》和《跋辞》。

凡这些作品，目的都不在有识及上流社会的读者，而以灰色的大众为主眼的；那内容，则在关涉农民，并且启发农民。那文章，已非以法文文格为本的Pierre Bezukhov的口调，而是最良的通俗的俄国话，纯粹透彻的确，而又端丽，这是Agafia Michalovna，Plaskovia Isaievna，巡礼者，Iasnaia Poliana的农民，兵卒等的通用语……。

在一九○五年，作了一篇在体格，在简质，在深邃，并且在明白之点，无不卓出的短篇“Aliusha Gorshok”。

在这一期，也有取上流社会的生活为题材的作品。例如《狂人日记》（一八八四）、《恶魔》（一八八四）、《复活》（一八九八）、《长老Sergius》（一八六八）、《夜会之后》（一九○三）、“Hajji Murad”（一九○四）、《活尸》（一九○○）等是。

然而表现于这些作品里的Tolstoi的根本观念，并非尝味上流社会的生活的欢乐的心情；对于社会的奢华放恣的利己底生活，乃是锐利的否定底的摘发底的态度。

《复活》里的下文的几句，是表现着Tolstoi的这观念的——

“访了Masrenikov一家之后，尤其是旅行了乡村之后，Nekhliudov并非已经定了心，但对于自己所居的社会，非常厌恶了。那社会中，秘藏着为了少数者的安定和便利，而无数的大众所蒙的苦恼，人们因为没有看，也看不见，所以到底不知道自己的生活的造孽和残酷。

“Nekhliudov早已不能不自咎责而和那社会的人们相交际了。”

Nekhliudov竟和自己所居的社会及自己的过去绝缘，同情于身缠囚服的人们，走入两样的社会里去了。这样锐利的果决的写法，是Tolstoi所未前有的。

然而不要忘记了卢梭之徒的我们的文豪，是从幼年时代以来，无意识底地留心于无产者。D. V. Grigorovitch的作品，是和Turgeniev的《猎人日记》，同是感动了少年的Tolstoi的东西，后来在寄给Grigorovitch的信里，他自己这样说——

“我还记得十六岁时候，读了“Anton Goremika”（Grigorovitch之作）时所得的感叹和欢喜之情。使我对于养活我们的俄罗斯的Muzhik （贱农），起了愿称为师之念者，是这一篇小说；又知道了不为惹起兴味，不为描写野趣，不独是爱情，且竟应该以尊敬和畏惧之念，明细地来描写Muzhik者，是这一篇之赐。”

在我们的Tolstoi的胸中，是常有对于教师Muzhik的无意识底敬畏之念的。属于他的创作的《日记》中，那从贵族的血统传来的固有的性质，和幼年时代以来由接触了农民及巡礼者而感得的第二天性，虽在贵族子弟不顾平民的时代也曾显现的倾向，以及Nikolenka Irteniev冷笑为“他的脸象Muzhik”时代的精神状态，都互相错综而表现着。

表现在《日记》里的Muzhik的脸，逐渐将法兰西人家庭教师的教子的他的脸掩蔽了。

Turgeniev尝戏评Tolstoi，说，“他宛如孕妇一般，对于农民，歇斯迭里地挚爱着。”

蔑视了贵族主义的Tolstoi，是挚爱民众，想仗民众以救自己的。这正与《复活》里的被Katiusha Maslova说是“你是想要凭我来救自己的呀”的Nekhliudov的心情相同。

Tolstoi是学于民众，学于哥萨克人Epishka，受教于Sevastopol的要塞兵，Iufan，Siutaev，Bandarev等的。他在民众之前忏悔，谢自己的祖先之罪，使自己的生活状态，与民众同。民众的力，是伟大的。驱逐了拿破仑者，非亚历山大一世，也非诸将军，而是灰色的民众。Kutusov之得了胜，就因为他是平民主义。

Sevastopol之役之际Tolstoi屈膝于无智无欲的英雄这农民之前，写道：“俄国的民众演了主角的这大事件，是永久留伟绩于俄国的罢。”

和民众，尤其是和农民大众的关联逐渐扩大起来，Tolstoi就逐渐舍掉了法兰西式观察和思想的发表法。这和Pierre Bezukhov会见了Platon Karadaev之后的思想，正复相同；更加适切地说，则和Pushkin在Michalovskoe村的傍晚，听乳母的往日谈，而说“修正了自己的讨厌的教育的缺点”的心情是同一的。在文章圆熟的第四期所写的农村生活的简素的故事类，都洋溢着农村的质朴的情绪。

在Tolstoi的一切作品上，显著之点，是将那为精神上的烦恼所苦，永久不满于自己的人们，和单纯的，虽在暴风雨中，也含微笑，言行常是一致的素朴的人物，两相对照起来。

不答话的“Aliusha Gorshok”，是始终愉快的……。在欺凌他的商人那里，亲戚那里，他总是忠实地作工，总是含着微笑。Aliusha Gorshok的微笑，是使他的一生明朗的，而农民的俄国，则以这微笑，凝眺Tolstoi，Tolstoi是由这微笑，描写了农民。

Pierre Bezukhov走近前去，看见在篝火边，忠厚的Platon Karadaev法衣似的从头上披着外套，用乡下口音的，悦人的，然而柔弱的声音，对兵卒们讲着照例的话。

Platon在苍白的脸上，浮出微笑来，欣然地眼睛发着光，接着说——

“唔，兄弟，那么！兄弟。”（参看《战争与平和》。）

从这临终的兵卒的身体上，流着辉煌的欢喜之情。他没有死，他是消融在光明的世界里了。

阴郁的满怀疑惑的Levin，当删刈枯草时，到野外去，村女们唱着俚歌，到他旁边来，这在Levin觉得好象是载着欢乐之雷的湿云，向自己飘过来了……。伴着叫喊声和夹杂口笛的愉快而极粗野的歌调，万物都静静地跳跃起来。于是现在正因为枯草的事，和村农相争了的Levin，便神往于共同动作之美和丰饶的诗趣，羡慕这样过活的人们，羡慕Ivan Parmenov和他年青的妻子了。

为什么Nekhliudov不能成Iliushka，为什么Olienin不能成Lukashka的呢？为什么 Maria Bolkonskaia不能成巡礼者，为什么Pierre Bezukhov不能成Karadaev的呢？为什么 Iasnaia Poliana的地主的府邸，不能变狭窄的温暖的小屋的呢？“为什么”者，是Tolstoi说起过几十回的问题。

亚历山大三世的宫内女官，他的姑母Alexandra Andreievna到Iasnaia Poliana来作客，看见从世界各地寄来的信件、报章、杂志之多，她吃惊了，半是戏谑，以警Tolstoi的骄慢心道，“这样地被崇拜，烧香，不至于塞住呼吸么？”

“姑母以为我在因了这样的事自慢么？在我的大的世界里，是还没有听到我的名声的。”这是Tolstoi的回答。所谓大世界者，并非亚历山大三世的宫廷，而是Tolstoi周围的人们，然而并非学者和文士，而是熏蒸的小屋的无数的居人。

他是用这大世界的见地和趣味和利害之念，以陶冶自己的精神的。“我比你更其Muzhik些，更其Muzhik式地感着事物。”这是伯爵的贵族Tolstoi，对着半劳动者出身而喜欢书籍的Maxim Gorki所说的话。

抬了自己的教师，又是教子的故Tolstoi的灵柩的Iasnaia Poliana的农民，是怎地批评 Tolstoi呢？虽然是老爷，但是想得深的“Muzhik”者，是他们的话。

倘若画了Tolstoi肖像的画伯Riepin，已经写出那想得深的Muzhik的有特色的容貌，则读者在“地主的话”里，容易看出劳动农民的俄国的模样的罢。俄国艺术家之中，以如 Tolstoi在小说“Anna Karenina”里所表示那样的欢喜之情和诗底威力，来高唱耕作劳动之美者，此外更无一个。

Tolstoi描写了几世纪间教养下来的顺从的抱着劳动精神的农民。而他的农民，还未能为神之国抗争，也不愿抗争，他正如农民隐士Siutaev般，宣传了对于恶的无抵抗主义。 Tolstoi又将Siutaev主义高扬起来，提倡了忍耐和服从的美德。

反对这极端的无抵抗主义而起的，是Korolienko和Gorki，以及革命底俄国。

然而无论俄国艺术家中的什么人，能如Tolstoi，对于皇帝的政权，贵族和资产阶级的文化，加以致死底打击者，实未尝有。秘密警察部和著作检查委员等之憎恶他，是并非无故的。

Tolstoi作了《我们该做什么呢？》、《黑暗之力》、“Nikolai Borkin”、《复活》、《往事》、《不能缄默》，这些作品，给了为人类斗争的革命运动者以绝好的武器。

Tolstoi的“地主的话”，是成为“想得深的Muzhik”的话，将最后的打击，给了地主制度了，而那些话，是明证了旧生活组织和社会底旧基础之崩溃的。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三十日《奔流》第一卷七期所载。）





LEOV TOLSTOI


—一九二八年九月十五日驻日苏联大使馆参赞Maiski在东京托尔斯泰纪念会讲演，由Andreiev日译。





从九月十日到十六日之间，全苏维埃联邦，是举国严肃地做着托尔斯泰的诞生百年记念会，就这一点看来，也便可以知道住在苏维埃联邦内的一切民族，对于为俄国文学，有所贡献了的伟大的文豪，是抱着亲爱和敬慕之念的。在帝政时代的俄国呢，那不消说得，托尔斯泰是受了很大的亲爱和尊敬，那时他被推为使俄国文学有世界底名誉的巨人之中的第一人。但是，对于托尔斯泰的批评，帝制时代和现苏联之间，在实质底地，却颇有些两样，关于这两样之处，我想，是有深深注意，加以讨论的必要的。无论怎样的作家，都不是漠然地生活着，或是创作着的人；各个作家，都受着他那时代、国情、阶级、社会，以及党派的影响，是一个事实。他们既然在一定的社会里受教育，在一定的势力之下，则于不知不觉中，那趋势、趣味、思想，就不得不看作被那周围的事情所影响。然而，最伟大的文豪，在那艺术底创作上，是能够创作超出他的时代或阶级的范围，人间底地，世纪底地，都有价值的作品的。但是，在一方面，则虽是怎样的文豪，精神底地呢，总分明地显示着他们所从出的土地的传统。托尔斯泰是也没有逸出这一个通例的。产生了最大的俄国文学的这天才，在本身的社会底地位上，在教育上，还有在全体的精神底生活上，都是十九世纪的俄罗斯的贵族的儿郎。那时的贵族阶级，久已自己颓废得很厉害，到一九一七年，终于完全没落了。从十九世纪的初期起，俄国贵族中的一部分人，已经决然成了较急进底的，较开化底的倾向。这些人们，是知道当新时代，无论在经济方面，政治方面，文化方面，都有根本底地加以改造，从新建设的必要了。然而保守底势力，出现于专制和奴隶制度上，更不见有让步之色。贵族阶级里的保守党和急进底分子之间，遂开始了剧烈的斗争。这斗争继续了很长久，而那最出名的，便是所谓一八二五年的十二月党事件。这扰乱为保守党所压迫，暂时是归于镇静了的，但急进底贵族，却向精神底方面，即哲学文艺美术的分野出现。这是因为要用精神底势力，来和旧制度即专制以及奴隶制度之类反抗斗争，所以至于在这方面发现了。

在十九世纪的七十年代，从急进底的贵族之中，产生了普式庚（Pushkin）、来尔孟妥夫（Lermontov）、果戈理（Gogol）、刚卡罗夫（Goncharov）、都介涅夫（Turgeniev）、赫尔专（Herzen）及其他的伟大的文豪，都是俄国文学的建设者；生于一八二八年的托尔斯泰也是急进底贵族的代表者中之一，而且是那第一人。十九世纪的所有贵族阶级的作家们，对于支配着旧帝制俄国的制度，是都抱恶感情的。各作家将这恶感情，就用了各种的形式或举动来表现。赫尔专是移居外国，分明走进反对专制制度的革新底阵营里去了。普式庚、来尔孟妥夫、果戈理和都介涅夫等，虽都没有明示革命底的态度，但在那作品之中，则批判旧俄国的制度，嘲笑，讽刺其缺点，想借此使自己的读者，对于自由和文明的思想发生同情。但托尔斯泰却和他们有些不同，对于压迫农民的专制政治，或资本家的榨取，虽然也显着不平的态度，而不信这一切恶弊能够除灭。其所以不相信这些恶弊，有由大众的组织底的斗争而扫荡无余的可能性者，就因为十九世纪的中叶，人还看不见大众的政治底地的存在的缘故。托尔斯泰要救俄国，便去寻别的路。于是他到达了特殊的哲学。这哲学，以 Tolstoism（托尔斯泰主义）之称，流布得很广；关于哲学的性质，在这里不能仔细评论了，但要之，托尔斯泰相信，以恶来对付暴力是罪恶的，他又相信，排击帝制时代的俄国的一切缺点和资本主义社会的缺点，那惟一的方法，是各个人的道德底自己改善。从这论据出发，托尔斯泰便否定了对于旧俄国保守底势力的大众的经济底政治底斗争，倒反来宣说他已复活于自己所改造的原始底的“基督教”。他所改造的“基督教”者，是个人的生活的基础，在于劳动、趣味、习惯的极端的节制，而对他人施行善事。将这客观底地看起来，所谓托尔斯泰主义者，不能不说，实质底地，是绝望的哲学。也就是，贵族阶级的急进思想这东西，乃是绝望底的哲学。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是不相信帝制时代的实际生活的状态，有建筑于最合理底的基础之上的可能性的。

将这些意见，托尔斯泰是有些分明地，力说于他的艺术底作品中，尤其是“Anna Karenina”呀，《复活》呀，以及别种在他的创作生活后期所写的东西里面的。由此托尔斯泰在旧俄国时代，便不独成了伟大的作家，且被称为哲学家——一种新的宗教的建设者了。而在除了革命底分子的别的识者之间，到十月革命为止，即在这两面的意义上，就是将托尔斯泰作为艺术家，又作为哲学家，而和他相亲，且加以尊敬。但现在的苏维埃俄国的对于托尔斯泰的批判，却和那些不同了。因为他的哲学底著述，是和苏维埃俄国的主义主张相反对的，不，简直是有憎恶的。然而在现今的苏维埃联邦中，除了属于旧时代的少数的托尔斯泰派以外，以所谓“对于恶的无抵抗主义”来否定一切暴力者，一个也没有；又，在现今苏维埃俄国中，怀着托尔斯泰的观念，以为个人的自己改善，便是除去世间一切恶的最良方法者，也非常之少；支配着苏维埃俄国的现在的哲学，是相信人类关系上之所谓一切恶者，那根据，即在现世的经济底政治底缺陷，因此又相信要扫荡所谓恶这东西，必须制度的根本底改革。所以在苏维埃俄国，并非为了当作哲学家的托尔斯泰，乃是为了当作艺术家，当作旧俄国的永久的文豪，以及传旧俄国的各种时代的代表底的人物的典型，且绍介一八一二年顷的风俗的托尔斯泰，庄严地庆祝着他的诞生百年记念祝典的。

和这同时，苏维埃俄国当这百年祝典时，也为了对于托尔斯泰为常和自己的哲学相反的专制政治的暴压的激怒和反感所动，于是常用自己的言论和著述，将强有力的援助，给与大众的革新运动的事，有所感谢和追念。这大众运动，便是替代了当时无力而消极底的急进底贵族，终于使俄国的反动底制度归于全灭了的。苏维埃俄国从这见地上，亲爱，尊敬，追念文豪托尔斯泰。

说起当作作家的托尔斯泰的特为显著的东西来呢，那么，大约是五样的特征。这些特征，据我想，在文豪托尔斯泰，是最显著，并且确然的，这便是我们所最为尊重之处，且将托尔斯泰放在我们的文学殿堂上的最高的位置的。

他的特征的第一样，是他的笔极其强有力，而且广泛。普通的作家呢，即使有一点天才罢，但总是选一个主角，或是一家的家族，放在那小说里，他们描写那主角的喜，的悲，或是动作呀，行为呀那样的东西，也描写那周围的社会，但描在里面的社会，不过作为人物的背景，在背景上，那主角的个人底存在，可以显得较为分明罢了。不是小小的水彩画，而要画大幅的图画的作家，很不容易遇见；就是，想将那在一如其活动的状态上的国民，或将极其多面底的复杂的，某一时代的社会状态全体，历史底地，试来加以描写的作家，极少有地，是也或能够遇见。在这一点，托尔斯泰在全世界的文学底方面，则是那些巨人之中的最伟大的艺术家。看他的《战争与平和》罢，这是描写拿破仑的时代的最大的作品，表现在这小说里面者，不独那时代的俄国的状态而已，也描写着外国的状态；而且一读这无与伦比的小说，我们便仿佛觉得自己就是此中的人物似的；这并非单是书籍或小说，乃表现了那时代的一切特色的生活本身。要说《战争与平和》的重要的主角是什么人，那自然，也非Pierre Bezukhov，也非Andrei公爵，也非Natasha Rostova，也非拿破仑，而且又非 Kutuzov，因为那故事的范围广，他们便不知怎地总仿佛影子逐渐淡薄起来，终于消失下去了。

所谓《战争与平和》的主角者，就是“那个时代本身”的表现，惟这一端，是在世界的文学底创作之中，无论那里都不能发见的特质。

作为托尔斯泰的第二样的特征，为我们所非常尊敬之处，是对于生活和个性，有着甚深的理解，于心理描写有可惊的精密和深刻。在这一点上，他是和陀思妥夫斯基相匹敌的。陀思妥夫斯基被推为十九世纪中最伟大的心理学底小说家，但这两个作家的不同，是在陀思妥夫斯基是描写那病底的心理，最为杰出的作家，而托尔斯泰，则卓绝于描写那反对的心理。

第三样可以注意的特征，是形相的创造。他所描写的人物，总是活着的，在这一端，没有人能和托尔斯泰相比。在他的创作里，什么空想的呀，模仿的呀，这样的死的形相，是没有的；他的一切的主角，是当真生活着，说自己的说话，穿自己的衣裳。虽是描写不很重要的人物，也还是这样。描写外国人的心理，是大家都以为很困难的，然而托尔斯泰当描写外国人之际，也仍然实在在呼吸，或哭，或笑，表现着真实的生活。倘若托尔斯泰对于那主角，特有同情的时候，——例如描写Natasha Rostova和Anna Karenina的时候，他便有挥其天才的彩笔，雕出那虽是最无感觉的读者，也为之心醉那么的美，以及优越的完全的形相的才能。

他的第四样的特征，是实在无比的典型底的文章之简洁，而且是仅用简单的文字，来作最有力的表现的。托尔斯泰是故意做了简单的文章，为什么呢，因为他写来并非给贵族看，而是为了一般民众的。

最后的特征，是在现在的苏维埃俄国，尤其易被理解，且被尊重之处，这便是对于一切的压迫、伪善、榨取等的他那深的反抗的精神。然而，代表了俄国贵族的急进底分子的文豪托尔斯泰，却将精神底根据，在几百万正在受虐的当时的俄国的农民大众之中，发见了新的道路了。为了这个，而托尔斯泰的抗议，便完全成了无力的东西，因为当时的农民，在政治上是不消说，便是在社会上，也全然无力的。

我坚决地相信，文豪托尔斯泰是全世界文学者中的最伟大的人物，他宛如白山（Mont Blanc）的灵峰，耸立于全世界的文学者之上；对于这巨人托尔斯泰，全苏维埃俄国是从心爱着，敬着的。我又坚信不疑，全文化世界，是也爱着敬着的。





（译自《日露艺术》第二十二辑）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三十日《奔流》第一卷第七期所载。）





“雄鸡和杂馔”抄 法国　J.Cocteau





艺术是肉之所成的科学。

真的音乐家，将自由的天地给算术；真的画家，将几何学解放。

青年莫买稳当的股票。

艺术家摸索着，开一扇秘密的门，但也能够不发见这门隐藏着一个世界。

水源几乎常不赞成河流的行程。

奔马之速，不入于计算中。

艺术家不跳阶段。即使跳上，也是枉费时光。因为还须一步一步从新走过。

后退的艺术家骗不了谁。他骗自己。

真实太裸体了。这不使男人们兴奋。

妨碍我们不将一切真实出口的感情底的狐疑，做出用手掩着生殖器的美神来。然而真实却用手示人以生殖器。

一切的“某人万岁”中，都含着“某人该死”。要避中庸主义之讥，应有这“某人该死”的勇气。

诗人在那辞汇中，常有太多的言语；画家在那画版上，常有太多的颜色！音乐家在那键盘上，常有太多的音符。

先坐下，然后想。这原理，不成为蹩脚们的辩解才好。真的艺术家，是始终活动着的。

梦想家常是拙劣的诗人。

倘剃发，要剃光。

你说，因为爱，从右到左来了。但是，你不过换了衣裳。不也将皮肤换过，是不行的。

最要紧者，并非轻轻地在水面游泳，而是展开波纹，扑通地连形影都不见了。

小作品。——世上有一种作品，那一切重要，全在于深。——口的大小，是不成问题的。

招大众之笑者，未必一定是美或新。然而美或新者，一定招大众的笑。

“将公众责难于你之处，养成起来罢。这才是你呀。”将这意见好好地放在心里。这忠告，是应该广告似的到处张贴的。

在事实上，公众所爱的是认识。他们憎恶被淆乱。吃惊，使他们不舒服。作品的最坏的运命，是毫不受人们责难——不至于令人起反对那作者的态度。

公众不过是采用昨天，来做打倒现在的武器。

公众。——使用昨天而拥护今天，豫感明天的人们（百分之一）。破坏着昨天，拥护着今天，而否定明天的人们（百分之四）。为了拥护他们的今天的那昨天，而否定今天的人们（百分之十）。以为今天有错处，而为明后天约定聚会的人们（百分之十二）。为要证明今天已经过分，而采用昨天的前天的人们（百分之二十）。还未悟艺术是连续的事，而以为因为明天将再前进，艺术便止于昨天了的人们（百分之六十）。对于前天，昨天，今天，都不容认的人们（百分之百）。

在巴黎，谁都想去当演员。以看客为满足者，一个也没有。人们在舞台上拥来拥去，客座上却空着。

公众问：“你为什么这样做的呢？”创作家答道：“就因为你未必这样做的缘故。”

类似者，是固执于一切主观底变形的一个客观底的力。类似与相似，不可混同。

有现实的感觉力的艺术家，决不要怕抒情底的事。客观底的世界，无论抒情使它怎样跟着转身，在那作品中总保存着力。

我们的才智善于消化。深受同化的对象，便成为力，而唤起较之单是不忠实的模写，更加优胜的写实。将Picasso（译者案：西班牙人，从印象派倾向立体主义的画家）的绘画和装饰底的布置混同起来，是不行的，将Ballad（译者案：合乐而唱的叙事短歌）和即兴之作混同起来，是不行的。

独创底的艺术家，不能模写。就是，他只是因为是独创底，所以不得不模写而已。

假使鸟儿能够分别葡萄，那么，有两种葡萄串子。能吃的好的和不中吃的坏的。

不要从艺术作艺术。





久闻外国书有一种限定本子，印得少，卖得贵，我至今一本也没有。今年春天看见Jean Cocteau的Le Coq et L’arlequin的日译本，是三百五十部中之一，倒也想要，但还是因为价贵，放下了。只记得其中的一句，是：“青年莫买稳当的股票”，所以疑心它一定还有不稳的话，再三盘算，终于化了五碗“无产”咖啡的代价，买了回来了。

买回来细心一看，就有些想叫冤，因为里面大抵是讲音乐，在我都很生疏的。不过既经买来，放下也不大甘心，就随便译几句我所能懂的，贩入中国，——总算也没有买全不“稳当的股票”，而也聊以自别于“青年”。

至于作者的事情，我不想在此绍介，总之是一个现代的法国人，也能作画，也能作文，自然又是很懂音乐的罢了。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第四期及

一九二九年一月十日第六期《朝花周刊》所载。）





一九二八年世界文艺界概观 日本　千叶龟雄





一　南欧·法兰西





一九二七年度的诺贝尔奖金，给与意大利的女作家台烈达（Grazia Deledda）夫人了。她的作品《遁往埃及记》，似乎便是得奖的中心。她在一八七五年生于萨尔什尼亚的渥罗，发表了处女作《萨尔什尼亚人之血》，时年方十五，送给罗马的一种日报，便被登载了。学历是完毕了小学校程度，在二十四岁，后来和一个退职的陆军部员结婚，现今住在罗马。她倘不写些什么，是要焦躁的。每天午膳后，午睡片时，于是规则底地，组织底地，一定写四页，一个月是一百二十页，从十九岁起到二十七岁为止的九年之间，计写了短篇小说三卷，长篇小说七卷。到现在，已有三十部了。她常被称为不带罗曼色彩的法国的乔治珊德（George Sand），或者以为和俄国作家相似。米拉诺的妇女杂志《妇人公论》曾出特刊，以祝台烈达的光荣，此外也还有各种的祝贺。

但农契阿（Gabriele D’Annunzio）的《没有睫毛朋友和别的人生研究》出版了。这是接续四年前印出的《锤子的火花》的，但还是这一本，显示着罗曼底的，忧郁而善感的作者。内容是普拉多大学时代的作者的一个朋友的传记底叙述，全书分为数部，在战争故事里，或则宣扬飞艇及发动机的音乐，或则抒写钢琴家巴赫的演奏，而突然又弄出和为爱之奇迹所救的作者的爱人的对话来，有人批评说，要之，这是趣味深长地显示着人间底方面，即为彼我所苦的但农契阿的一面的。这诗人的崇拜者孚尔绥拉，目下正在编他的作品目录，两卷已经出版。搜罗着关于他的作品的一切文献，有是一种“难得的但农契阿的文献”之称。

未来派的主将玛里内谛（Marinetti），旅行了西班牙。到处都受欢迎，但目的是在赴马德里的会议。从巴尔绥罗那市起，由未来派的绘画陈列和评论，极其热闹。

披兰兑罗（Luigi Pirandello）的新作悲剧“La Nova Colonia”在罗马登场，但已有定评，谓为失败之作。第一夜，即被埋葬在看客的怒号和唿哨里，原因是作者的无趣的讥讽。也说，又其一，是因为十五个男人被操纵于一个女性那样的脚色，从棒喝国民的男尊女卑主义看来，是不容易理会的。但也有辩护，以为大约不过是在雨中等得太久了，买了票的没趣味的人们的没价值的报复。

据意大利的一个批评家说，则同国的文坛，目下正被极端理智底的，或唯美主义弄得发烦，因为作品里毫无情绪，趣味，道德，以及别的兴味，读者厌倦之极了。作为那解放的一方面，凡有光明底，幽默底的作品，便无端的受欢迎。康拔尼尔和兰赛，是这倾向的优秀的代表者，从去年以来，发表的前一个的《倘月亮给我幸福》和后一个的《昔昔利人的学样》，占着一年中的出色的畅销。

罗马国立歌剧场的开场式，是在意大利的音乐上，开了一大记录的。或以为意大利的艺术中心，现在已将由米拉诺移向罗马。既然是那么壮大的建筑，所以总经理则请斐拿亚来斯的珂伦歌剧场的渥维阿·司各得，歌人舞人，也聚集了世界知名的人们。志在完全复活古罗马的古典底精神，披兰兑罗的作品以及别的，都网罗在戏目里。在舞台上，有一个大盾，用金字雕着慕沙里尼，皇帝，罗马知事波典扎尼之名。自然，这是说明着由慕沙里尼之流的热心的后援而成就的。

法兰西学院奖，那照例给与五十岁以下的新进作家的奖金，是给了《在北纬六十度的茄伦》的作者培兑尔了。同时也决定了卢诺多奖和斐米那奖的授与者。培兑尔原也在得卢诺多奖之列，但已不算，只给了恭果尔。培兑尔本年四十四岁，是和《文明》的作者杜哈美尔一同学医的医生。凡得到恭果尔奖的作品，平均可销五万至十万部。

据摩兰（Paul Morand）所记，法国的文坛上，是由从俄国回来的著作家和思想家的俄国观，颇极热闹。从中最被注目的，是杜哈美尔（Georges Duhamel）的之类，虽然尚无成书，但也说，杜哈美尔对于新俄似乎未能满足。为了戈理基的归俄庆祝，前往俄国去了的巴比塞的俄国观，仿佛也很为大家所期待模样。

老大家蒲尔什（Paul Bourget）在久停笔墨之后，出了一本集合短篇四种的作品，《打鼓的人及其他》，都用大学生和宗教关系为材料的，人以为这就在说明他之不老。

多日漫游黑人地方，搜集着材料的摩兰，回来后出了一本《麦奇·诺亚尔》。这也和《活佛》一样，以运用奇特的材料有名。

接连写了《迪式来黎》、《雪莱》以及别的传记，大受英国杂志攻击的穆罗亚，对于这些又大做猛烈的驳论，至于劳现在是死了的戈斯翁的抚慰，其惹起英、法两国的兴味如此。

兄恭果尔（E. Goncourt）委托于恭果尔学院，说是死后二十年发表的给当时艺术界同人的信札万余封，到了一八九六年的他死后三十年以上，也还未发表。这里面也有左拉的信数百封。左拉的子婿正在大提抗议，以为向来竟不和自己们商量，而拒绝发表，是不对的。其所以不发表的理由，似乎是因为于许多地方有不便。

写了《撕掉亚尔丰梭八世的假面》而永远被逐出故国西班牙，在南法的曼敦做着大作《世界的青春》的作家伊拔涅兹（Blasco Ibáñez），因为气管支肺炎和糖尿病，于一月二十八日以六十一岁去世了。两个儿子什格弗里和马理阿一闻急病，便从巴尔绥罗那奔来，但已经来不及。雕刻家培伦式丹取了死面和手型后，葬于南法的忒拉弼克。

亚耶拉（Ramon Pelz de Ayara）被选为西班牙学士院的会员。他是有世界底盛名的作家，虽然还在壮年，却已有小说、诗、批评、论文，戏剧等二十余卷的著作。他的倾向，是自由主义，是传统破坏主义。这是西班牙学士院的特色，和别国的软软的古色苍然的学士院所以不同之处云，这事的报告者这样地记着说。

有西班牙的“蔼来阿诺拉·调绥”之称的名女优马理亚·该垒罗死掉了。她二十年间，现身舞台，为西班牙国民的趋向的中心，时势虽有推移，名声却不动。在葬仪上，有名的培那文德（J. Benavente）立在柩旁。讣告死去的这一夜，是马德里全剧场的男女演员，都挂了丧章，站在舞台上。





二　德意志·奥大利





好普德曼（Gerhart Hauptmann）作了“Til Eulenspiegel”这一篇戏曲。欧连斯比该耳这人，是十四世纪顷实有的人，好普德曼将他作为世界大战时的飞行将校，战毕回乡以后，做了恋爱以及别的出奇的冒险底行为。其中也有反对战争的意见。总之，是作者自己的大战感想的诗底叙述。此外又做了关于《哈谟烈德》的戏曲一篇，他的意思以为莎士比亚的《哈谟烈德》，是伊利沙泊时代的戏子和监督任意改作了的伪作；那《新哈谟烈德》中，只有五百行是作者自己的，二千五百行则莎士比亚的原文照样，批评家痛骂他，说“从莎士比亚的说白，听到永久的东西的低语，但从好普德曼，听到纸章的低语”云。另外，还有一种新作叫《幽灵》。

德意志文学协会选出了五个新会员，都是诗界，小说界的代表者，其中有弗兰克（Leonhart Frank）和翁卢（Fritz von Unruh）。

士兑曼（Hermann Sudermann）于初春出了《疯教授》，以显示其未老，但十月十七日的柏林电报，却报道两星期前以卒中卧病，正在茀司典堡的疗养院保养了。他是七十一岁的高龄，本已半身不遂的，得病时，正在作新的剧曲。

妥垒尔（Ernst Toller）后来不很作文，夏期是漫游英吉利。他对来宾说，“现在正在尝试勇敢的体验。戏曲，是在搜求最明确地把握社会问题，关于劳动阶级的题材。除俄国外，无论如何，好演员总要数德国。英美虽然用了煽动底的无赖剧，来搅乱德国的剧场，但仍有好戏曲存在”云云。他自己也在想作一种戏曲。

因为是音乐家修培德（Franz Schubert）的生后一百年，从德意志本国起，连英美，也都举行了纪念音乐会。在本国，是出版了《修培德的信札及其他》等类的新书。

捷克斯洛伐大统领玛萨理克（Masaryk）为记念他七十岁生辰，将十万捷克法郎寄赠德国作家协会的Kuenstler Konkordia（艺术家联合），作为著作家的生活和权利上的活动之用的基金。玛萨理克也是文学者，有各种政治上的著作，是谁都知道的。

乌发电影公司和英国的戈蒙电影公司开始结了交易的合同，此外还同意了演员的交换。乌发是向来在荷兰、比利时、佛兰西、奥大利、佑戈斯拉夫、俄国等推广销路，于英美是只和美国交易的。这回的交易，近来各国都当作一个问题；也有人看作是对于美国电影的极端过剩输入的攻守同盟的一面。

奥国的作家穆那尔（Frank Molnar）漫游美洲，作演讲及向报章投稿；他的关于朋友的结婚和别的轻快的讽刺很使美国人喜欢。

世界大战以前，久已征服了全欧的吉迫希（Gipsy）音乐，近来为美洲的“茄斯”所挤，连在那本据的匈牙利的都市，也被挤出了咖啡馆和热闹处所，四千个吉迫希乐人，在国内谋不到工作者十分之一，别的是没法想而奏着美洲的“茄斯”。因为这样子，是匈牙利的传统底俗唱的那吉迫希音乐的危期，所以报上曾抗议，以为应该赴诉于蒲达沛斯德的国立音乐院，想些什么保护法。

蒲达沛斯德的最高法院，对于路易·哈特凡尼男爵，下了禁锢十个月，罚金五万四千元，禁止政治行动五年的宣告。哈特凡尼男爵是有名政治家，而作为著作家尤有名，这回是因为用论文诽谤匈牙利的国政，并且用论文以及别的东西，向外国去宣传了的刑罚云。





三　北欧诸国





久在意太利的梭连多养病的戈理基（Maxim Gorky），因为要亲到诞生六十年以及文坛生活三十五年的纪念祝贺会，于五月二十八日，以六年的久别，归了故国墨斯科。他在这里受过盛大的欢迎，视察了南俄各处，八月上旬到高加索。秋天为止在俄国，十月间再回梭连多去，仍然写那三部作《四十年》。也发表过几篇新俄印象记，但最近的电报，却道他因为盲肠炎在卧病，病势恶化，陷于危境了。然而后来并无详报。大概没有什么大要紧罢。

发现了一封陀思妥夫斯基的信，是寄给叫作亚历舍夫的彼得格勒的提琴家的。这可以看作他的现代社会主义观，所以有兴趣。撒但对着基督，说“世界的害恶，都起于生活的斗争”的时候，基督答道，“人是不能单用面包来活的。”陀思妥夫斯基说，“在他自身和他言语中，抱着最高美的理想的基督，是相信将这理想灌注于人们的灵魂里，最为要紧的。只要懂得这，人们便可以成为同胞，借着互相亲睦地劳动而致富裕的罢。倘反之，单是给与面包，则无聊会使他们互相敌视。所以怀着灵魂底光明，是比无论什么都好得多”云云。这是一八七八年的日子。

以《小鬼》这杰作，成了象征派的代表者的梭罗古勃（Fiodor Sologub），在列宁格勒凄凉地完结了七十五年的生涯。在革命底俄国也延命了十年，但总不和社会的进行一同走，在这期间，毫不写什么著作。

在列宁格勒建设着新文化宫。建设费计需六十万卢布，告成之日，可容几万人，以作种种新文化的道场云。

九月十日举行了托尔斯泰伯爵诞生百年庆典。那一天，从墨斯科、列宁格勒、Yasnaya Polyana的各都市起，连英、法、美、德的各都市，也举行着这纪念，但现在的劳农政府也祝着托尔斯泰的百岁，却尤为人们所注意。十日之后，人民教育委员长卢那却尔斯基是主席，与会者数千人，卢那却尔斯基先讲“托尔斯泰伯和革命”，其次是毕力涅克（Boris Pilniak），加美涅夫夫人（Olga Kameneva）的讲演之外，又有奥国的作家宰格（Stefan Zweig）讲《在外国的托尔斯泰的感化》等。托尔斯泰博物馆里，则有关于他的纪念出版物展览会，陈列品二千，是成于二十五个国语的。

俄国歌剧的演员沙力宾（Fiodor Shariapin），被俄国政府禁止他住在故国的别墅里了。理由是因为他从资本主义国的亚美利加取了许多钱，去登台，但在俄国，却因为报酬少，从不出演，所以已经不能认为民众艺术家了。沙力宾的《吾生的几页》，已从俄文翻成英文，在美国出版，保罗·摩兰也赞为出色的历史。

据墨斯科中央劳动局教化事业司的报告，则劳动者是百分之六十读俄国作家的作品，三十五读外国作家。店员阶级却相反，百分之五十六读外国作品，四十四读俄国作品。劳动阶级所读，古典底作品百分之二十一，革命前的非古典底作品十二，新文学六十六。新作家的东西中，Gladkov的《水门汀》，Leonev的《巴尔斯基》（獾子），Neverov的《面包市》，Serafimovitch的《铁之流》等居第一位；古典底作品中，则戈理基的《母亲》及《亚尔泰玛诺夫事件》为拔群，其次是都介涅夫的《新地》、《父与子》、《贵族的窠》、《猎人日记》，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平和》、《安那·凯来尼娜》、《复活》，陀思妥夫斯基的《罪与罚》，契呵夫及刚卡罗夫的作品，果戈尔的“Taras Bulba”。外国的东西，是London，Sinclair， Kellermann，Hugo，Farel，O. Henry，France等。

显理·伊孛生的诞生一百年，从本国诺威起，到处都有纪念。然而跟着起来的，是问“今日的伊孛生”是怎样。对于时代的先驱者伊孛生，能否永作将来的导师的问题，例如“虽是五十岁的作者，一时驰世界底名声的《傀儡家庭》，说起来，也该决然加上一八七九年的日子”（一个法国批评家说）那样的话，是大概的回答。

作为伊孛生以后的戏曲家，克莱格近时有声于诺威文坛了。他的处女作是《前进的船》，仅在一九二七年的年底出版，便已翻成了九国语。秋季发表了诗一卷，戏曲两篇。戏曲之一寄赠了国民剧场，别一篇是卑尔根的国民剧场。前者是《巴拉巴斯》，后者是《少年之恋》。《巴拉巴斯》有一个副题，曰《二千年前的巴列斯坦和今日的支那和明日的印度的戏曲》，是连缀了八场的长场面的东西，所写的是基督底人生观和世俗底见解的争斗。上场的结果极佳，作者的将来为大家所注目。

比利时的默退林克（Maurice Maeterlinck），更从生物的生命，进而凝冥想于四次元的世界了。其结果，近时所发表的一部，是《时空的生活》。“默退林克不是数学家。是诗人，是梦想家，是带着强烈的神秘底倾向的思想家，所以和海伦霍支（Hermholz）及恩斯坦因（Einstein）学说来比较，是不行的。但在以英国的辛敦（Hinton）和俄国的乌司班斯基（Uspensky）为基础，而将好象焦尔威奴（Jules Verne）的小说模样的题材，构成为默退林克式之处，却富于非常的空想味和魅惑的创造性”云。





四　英吉利·亚美利加





英国文坛的耆宿哈代（Thomas Hardy），于一月十一日，以八十八岁逝世了。英国皇帝和皇后以手书悼他的长逝，英、美的报章也都表最高级的吊意。遗骸葬于在艺术之士是最高名誉的威斯忒敏司达寺的Poet’s Corner中，和作家狄更司并列。从首相巴特温，工党首领麦唐纳起，以至戈斯、萧、迦尔斯华绥、吉伯龄和别的人，几乎无不送葬。除作为Wessex Novels的作家之外，大戏曲《达那斯谛》和别的杰作，都将永为英国文学的宝玉。

在他所主宰的《日曜时报》上，吊唁了哈代之死的戈斯（Edmund Gosse），也死掉了，享年七十八岁。他是诗人，但以批评家见知于世，那艺术底理解之精透，有世界底盛名。在绍介欧洲文艺及作家这一端，其裨益英美，延及日本文坛者，真不知凡几许。在《日曜时报》上，则挥其健笔，纵横批判着社会和文艺。他之死，就可以用他吊哈代的话，说“是世界文学的大损失”的。

和法兰西的萨拉·培尔那尔，意大利的蔼来阿诺拉·调绥并列，为现代三大女优的英国的亚伦·迭黎逝去以来，戏剧界就越加觉得寂寞。她八岁时在王女戏园出手，登台计六十余年，不但作为莎士比亚剧本的演者而已，他剧也都擅长。作为名优亨利·亚文的合演者，别人无出其右云云，是《亚文传》作者所明说的。黎特也惊叹，以为“极端地有着高雅和轻浮，而将这善于调和的她的性格，也殊少有”云。死时年七十八，皇和后都送了恳切的吊电。

她最初和有名的画家华支（G. F. Watts）的结婚，终于破裂了，但此后的结婚，却有有名的演员克莱格（Gordon Craig）那样的儿子，老境是极其平和的。

培黎（Sir James Barrie）的有名的“Peter Pan”一向未曾印行，在九月里，和他的关于舞台监督的长论文，合起来从Hodder and Stoughton公司出版了。

司各德（Walter Scott）到一九三二年是逝世一百年，但纪念会的委员，已经任命。

《天路历程》的著者班扬（John Bunyan）的诞生三百年纪念会，庆祝得颇盛大。人们到埃耳斯多·格林的他的雕像前举行祈祷，这是他少年时代跳舞，撞钟，掷棒的地方。

吉伯龄（Rudyard Kipling）于十月间作为乔治皇帝和马理皇后的宾客，迎往苏格兰的皤尔摩拉城了，朝野皆惊异。帝后是近来有些疲劳，也不想打猎，所以向各方面在招宾客的，吉伯龄则因为失了维多利亚女皇的欢心，所以久已不近宫禁。

作为印度的女诗人，最为伟大的萨罗什尼·那图（S. Naidu）由印度国民议会的选举，做了市长。西蒙士赞美说：“倘若对于美的欲求，使莱阿那尔陀成为画家，则这也使萨罗什尼成为诗人”者，便是这女诗人。

英国的历史小说家，作为大众作家，最为时行的惠曼（Stanley Weyman），于四月十日死掉了。一八八三年在杂志《孔希尔》上登载小说是开手，著作非常多。遗产九十九万四千八十圆，大约自有英国文坛以来，这是作为小说家的最高数目罢。先前的记录，是狄更斯的八十万圆，凯尔启士的七十一万圆，托罗罗普的七十万圆，哈代大约也是七十万圆之谱。

爱尔兰的诺贝尔奖金的收受者，神秘诗人耶支（William Butler Yeats），发表了新诗集曰《塔》，在表示着他依然健在。

培那特·萧（George Bernard Shaw）将《为女人们的社会主义及资本主义指南》在英、美同时出版，豫计着非常的销行。美国版的序文上，是照例的冷嘲，但一面也有作骾的批评家，以为从绥维安协会的初步，发达得并没有多少。

辛克莱儿（Upton Sinclair）将《波士顿》这长篇小说，连载于美国的一月号起的“Bookman”上，成着批评的中心。其一部分，已于十月印行，作为第一部；在文体和构想上，都是较之先前的辛克莱儿更加生长了一段的大著作。是愤慨于无政府主义者萨珂和樊什支以杀人罪被刑，那国际底问题，因而着笔的。名为《波士顿》者，就因为他们的生活背景，为波士顿市，和这相关联，而波士顿市的全权阶级的暴虐，尽情暴露了的缘故。有新闻记事特地声明，说并非为了前作《石油》，在波士顿市禁止了出售之故云。

听说剧作家渥尼勒（Eugene O’Neill）寄给小山内熏，说要到日本来，大约竟要成为事实了。他目下似乎正在从巴黎向极东旅行，一到，便豫定在东洋住到一九二九年六月。他现在正在写一篇需时三年乃至五年的大戏曲。

Harpers出版公司又将华垒斯的《少年们的班侯》从新出版了。据广告说，“Ben Hur”印行以来，销完三百万部，不久便编为剧本做成电影，于是又销完一百万部，有关系的都颇发了财，这是近时的可以特笔的事云。

为收买玛克·土痕（Mark Twain）的住宅之故，捐集了四十万元的钱。土痕纪念会，为纪念这滑稽作家起见，要保存土痕旧宅，其中还豫备建筑汤谟梭耶室和土痕作品的图书馆。

据杂志“Sphere”说，关于悬赏小说的英、美两国读者的不同，近年来极其明确了。总之，在美国，悬赏小说当选者大抵是这成为出名的阶段，作品也能销行；但英国却相反，悬赏小说家即刻被忘却，作品的时价也不高。这就可知近两三年，悬赏在美国非常流行的倾向。





（译自日本《文章俱乐部》十三卷十二号）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三日至二九年一月二十四日《朝花周刊》第二至第八期所载。）





新时代的豫感 日本　片上伸





一





我到这世上来了，为着看太阳，还有蓝的地平线。

我到这世上来了，为着看太阳，还有山颠。

我到这世上来了，为着看海，还有谷间盛开的花朵。

我收世界于一眼里，我是王。

我创造梦幻，我征服了冷的遗忘。

我每刹那中充满默示，我常常歌唱。

苦难叫醒了我的梦幻，但我因此而被爱了。

谁和我的诗歌的力并驾呢，

没有人，没有人。

我到这世上来了，为着看太阳。

但倘太阳下去了，

我就将歌唱，……我唱太阳的歌，直到临终的时光！





这诗，是作为巴理蒙德（C. D. Balmont）之作，很为世间所知的之一。读这诗的人，大约可以无须指点，也知道那是和现实的政治问题以及社会问题，毫无关系的。在这诗里，不见有教导人们的样子；也没有咏叹着将现实设法改革或破坏之类的社会运动家似的思想。这诗，也未尝咏着愤慨于现实的物质底的生活之恶的心情，是不以使人愤慨现实之恶为诗人的工作的人所作的诗。在这里，有分明的自己赞美；有凭自己之力的创造的欢喜和夸耀；有将自己作为王者，征服者，而置于最高位的自负。要之，是作为任自然和人生中的胜利者的诗人的自己赞美。这诗的心情，离那想着劳动者的生活，那运动，革命等类的心情，似乎很遥远。是将那些事，全放在视野之外的心情。

巴理蒙德有题为《我们愿如太阳》这有名的诗。在他，太阳是世界的创造力的根源，是给与一切的生命者。日本之于巴理蒙德，是日之本，即太阳的根源。巴理蒙德又以和崇拜赞叹太阳一样的心情，咏火，咏焰。火者，是致净之力；美丽，晃耀，活着。而同时又有着运命底的力；有着不可抵抗的支配力。而这又是无限的不断的变化的形相。据巴理蒙德，则诗便是无限的不断的变化的象征。巴理蒙德爱刹那。那生活，是迅速的，变化而不止。将自己的一切，抛给每刹那。刹那也顺次展开新世界。“新的花永久地正在我的面前开放。”“昨天”是永诀了，向着不能知的“明天”“明天”而无限地前进。

巴理蒙德常所歌咏的，是天空，是太阳，是沉默。是透明的光。是已经过去者的形相。而要之，是超出一切有限者的界限的世界。那象征，是作为生命的根源的太阳。是火焰。而又是匕首。





二





倦怠的，刻薄的大地，

但于我也还是生母！

爱你的，阿阿，哑母亲，

倦怠的，刻薄的大地！

五月的仓皇中，俯向大地，

拥抱大地是多么欢喜呵！

倦怠的，刻薄的大地，

但于我也还是生母！





爱罢，人们，爱大地，——爱大地，

在潮湿的草的碧绿的秘密里，

我在听隐藏着的启示。

爱罢，人们，爱大地——爱大地

以及那一切毒的甘美！——

土的，暗的，都收受罢，

爱罢，人们，爱大地，——爱大地

在潮湿的草的碧绿的秘密里。





这是梭罗古勃（Fedor Sologub）的诗的一节。惟这个，真如俄国的诗人勃留梭夫（V. Y. Bryusov）所言，是不能在现实和想象的两世界之间，眼见的东西和梦之间，实人生和空想之间，划一条线的境地。仿佛是在我们以为想象者，也许是世界的最高的实在，谁都确认为现实者，也许只是最甚的幻妄似的——这样的世界里，住着的人的心情。在这里，并非种种分明的现实，而是造出着复杂的特殊的现实。而那不看惯不听惯的现实，甚至于竟令人觉得更其现实的现实一般。自然地深切地觉得这样。

一读这诗，就想起人藉诗以求人生的神秘底的现实的意义；想起诗的目的，是在使人心接近那飘摇于看见的可现世界之上的神秘；想起诗中有着人生的永远的实相。





三





诗者，不是直接地为了社会问题，去作宣传的军歌的东西。自然也不是为了单单的快乐的东西，又不是只咏叹一点人们的思想感情的东西。诗者，总在什么处所带着神圣的光。在解放人类之魂的战争之际（人生是为此而生活的），来作那最锐敏而强有力的光者，是诗。人类之魂，永是反判了地上之土而在战斗。诗便是在那战斗上显示胜利之道的光。彻底地是为了内面的法则的光。是照耀未知的生活的现实的光。——巴理蒙德和梭罗古勃对于诗的心情，就在这样的处所。

人类的思想和行为，是逝去，消亡的。但并不消亡而活下来的，却有一样。就是人们历来称为幻梦的东西。是神往于非地上所有的什么东西而在寻求的漠然的心情。是要到什么地方去的挣扎。是对于既存者的憎恶。是期待未存的神圣者的光。也是对此的如火的求索。惟这个，是决不消亡的罢。新的，未知的世界，在远方依稀可见。这还未存在，然而是永远的。——招致这样的世界者，是诗。是诗的魔术。自然仅给人以生存之核。自然之所造作者，是未完成的凌乱的小小的怪物一般的东西。然而这世界上有魔术家在。他用了那诗歌的力量，使这生存的圈子扩充，而且丰富。将自然的未完成者完成，给那怪物以美的容貌。自然的一件一件，是断片，诗人之心则加以综合，使之有生。这是诗人的力。——在巴理蒙德，有一篇《作为魔术的诗歌》的论文。

梭罗古勃和巴理蒙德，是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二十年间的俄国新诗坛的先进。当这时代，在俄国文学是从那题材上，从那技巧上，都很成为复杂多样了。从中，由巴理蒙德和梭罗古勃所代表的新罗曼主义的一派，即所谓Modernist（晚近派）的一派，在那思想的倾向上，是大抵超现实底的，从俄国文学所总不能不顾而去的政治底，社会底生活的现实，有筑成了全然离开的特异的世界之势。为了许多人们而做的社会革命的运动，和只高唱自己赞仰的巴理蒙德的心境，是相去很远的。为正义公道而战的社会运动，和赞美恶魔之力的梭罗古勃的心境，也大有距离。这些诗人，是都站在善恶的彼岸，信奉无悲无忧的惟美的宗教的。那最显明的色调，是个人主义底的自我之色，于是也就取着超道德底，超政治底，乃至超社会底的态度。

也可以称之为宣说惟美的福音的纯艺术派的这些人们的心境，是在十九世纪末的不安的社会底的空气里，自然地萌发出来的。千八百九十年代的俄国，见了急速的生活的变化了。生活的中心，已从田园的懒惰的地主们，移到近代底的都市的劳动者那面去。和生活的中心从农村移向都市一同，职业底的，事务底的，纷繁的忙迫，便随而增加，生活即大体智力底地紧张起来。于是机械之力，压倒人类之力的生活开始了。生活的步调，日见其速，个人的经验也迅速地变化，成为复杂。疲劳和借着强烈的刺戟的慰安，互相错综，使神经底的心情更加深。别一面，则向新时代而进的感情，也仍然在被压迫。以向新时代为“恶化”的压抑，使这些人们碰了“黑的硬壁”。由此便发生了回避那黑而硬的现实之壁的心情。而艺术乃成为超越于现实的斗争之上而存在的世界。为了憎恶，竭其灵魂者，是人类的生命的滥费。魂的世界应该守护。黑而硬的现实之壁的这一面，还有相隔的诗的魔术的圈，倘不然，就只好在那黑而硬的现实之壁的内部，寻出些什么善和美。靠着这，而生活这才可能。要之，真的价值，只存在于思想或空想的世界里。这是新罗曼主义一派的共通的主张。





四





还有一派，是虽然和新罗曼主义的一派几乎同时，却凭着大胆的现实的观察，而开拓了新天地的写实主义者。例如戈理基（Maxim Gorky），即是其一。戈理基的许多作品中，例如有叫作《廿六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饼干工厂的廿六个工人，在地下室里从早做到夜。每天到这二层楼上的绣花工厂来的女工，有一个叫名泰妮的姑娘。

一切人类，是不会不爱，不会不管的。凡是美的，虽在粗暴的人们之间，也令其起敬。自己们的囚人似的生活，将自己们弄成笨牛一般了，但自己们却还不失其为人类。所以也如一切别的人们一样，不能不有所崇拜。自己们——即廿六个工人们，除了叫作泰妮的姑娘而外，再没有更好的了。也除了那姑娘而外，实在再没有谁来顾及住在地窖子里的自己们了。——这是那工人们的心情。于是他们就样样地照管那姑娘。给她注意。忠告她衣服要多穿呀，扶梯不要跑得太快呀之类。但姑娘也并不照办。然而他们也并不气忿。他们样样地去帮助她。以此自夸，而争着去帮助。其实，正如戈理基之所说，人类这东西，是不会不常是爱着谁的，虽然也许为了所爱的重量，将对手压碎，或使对手沦亡。

廿六个工人在作工的地窖似的饼干工厂的隔壁，另有一间白面包制造所，主人是两面相同的，但那边做工的人是四个。那四个人，自以为本领大，总是冷冷的。工场也明亮，又宽阔，而他们却常常在偷懒。廿六个这一面，因为在日光很坏的屋子里做着工，所以脸上是通黄的，血色也不好。其中的三个是肺病或什么，一个是关节痛风，因此模样也就很不成样了。四个工人，那面的工头，酗了酒，就被开除，另外雇来了一个当过军人的汉子，穿着漂亮的背心，挂着金索子，样子颇不坏，是以善于勾引女人自夸似的人。廿六个人在暗暗地想，单是泰妮，不要上这畜生的当才好。大家还因此辩论起来。终于是说大家都来留意。一个月过去了。那退伍军人跑到廿六个人的处所来，讲些勾引女人的大话。廿六个中的一个说，拔一株小小的柏儿，夸不了力，因为弄倒大透了的松树，是另外一回事。退伍军人语塞了，便说，那么，在两星期之内，弄泰妮到手给你看。两星期的日子已尽了。泰妮照旧的来做工。大家都默默地，以较平常更为吃紧的心情去迎她。泰妮惊得失了色，硬装着镇静，故意莽撞地说道，快拿饼干来罢。仿佛觉到了什么似的，慌忙跑上梯子去了。廿六个人料到那退伍军人是得了胜。不知怎地都有些胆寒。到十二点，那退伍军人装饰得比平常更漂亮，跑来了；对大家说，到仓库里去偷看着罢。在板壁缝中窥探着时，先是泰妮担心地走过院子去；接着来了那退伍军人，还在吹口笛。是到幽会的处所去的。是湿湿的灰色的一天，正在下小雨。雪还留在屋顶上，地上也处处残留着。屋上的雪，都盖满了煤烟了。廿六个人不知怎地都怨恨了泰妮。不久泰妮回去了。为了幸福和欢喜，眼睛在发光。嘴唇上含着微笑。用了不稳的脚步，恍恍忽忽地在走。已经忍不住了，廿六个男人们便忽然从门口涌到院子里，痛骂起泰妮来。那姑娘发了抖，痴立在雪泥里。满脸发青，瞪目向空，胸脯起伏，嘴唇在颤抖。简直象是被猎的野兽。抖着全体，用了粗暴的眼光，凝视着廿六个人这一面。

廿六人中的一个拉了泰妮的袖子。姑娘的眼睛发光了。她将两手慢慢地擎到头上去，掠好了散开的头发，眼睛紧钉着这边。于是用了响亮的镇静的声音，骂道，讨厌的囚犯们，而且橐橐地走过来了。好象并没有那廿六个人塞住去路似的，轻松地走过来了。廿六个人也不能阻当住。她绝不反顾，大声骂着流氓无赖等类的话，走掉了。

廿六个男人们，站在灰色的天空下，雨和泥的积溜里。默着，回到灰色的石的地窖去。太阳仍照先前一样，从不来一窥廿六个人所在之处的窗。而泰妮是已经不在那里了。





五




在戈理基的现实描写中，表现着民众——浮浪人和劳动者之所有的潜力。暗示着民众的生命力。他们也怀着对于生活的无穷的欲望的。虽遭压抑，而求生的意志，却壮盛地在活动。在《廿六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里，那生命力，是活动于非用纯粹的心情，真爱一个谁不可之处的；是表现于自己们爱以纯粹的心情的人，而竟容易地惨遭玷污，乃对于这丑恶和凉薄而发生愤慨和悲哀之中的。戈理基常所描写的饥饿的大胆的人，虽是世间的废物，然而大胆，不以奴隶那样的心情，却以人生的主人似的心情活着的人，为一切文明的欺骗之手所不及的自由人，既大胆，又尖刻，傲然的褴褛的超人，例如，说是倘对人毫不做一点好事，就是做着坏事（《绝底里》第二幕），说是应该自己尊敬自己，说是撒谎是奴隶和君主的宗教，真实是自由的人们的神明（《绝底里》第四幕）的《绝底里》的萨丁——在那些人们的心里，即正如萨丁之所说，都有着人是包含一切的，凡有一切，是因人而存在的，真是存在者只有人，人以外都是人之所作，大可尊敬者是人，人并非可轻侮可同情的东西，怕人间者将一无所有之类，大胆而深刻的人间的肯定的。在这里，有着相信生之胜利的深的肯定，同时也有着非将一切改造为正当的组织不可的革命的意志。由这一端，遂给人以与巴理蒙德和梭罗古勃的世界，全然各别之感。群集的侮蔑，在这里，竟至于成了对于在群集中的胎孕未来者的赞美了。巴理蒙德和梭罗古勃，藏在自己的世界中，看去好象要贯彻贵族底的个人的心境。而戈理基，则将潜藏于一切人类中而还未出现的生命之力，在廿六个工人里，在住在“绝底里”的废物里，都发现了。

这出现于同时代的两种倾向，一看简直象是几乎反对的一般。一是写实主义，是革命底。一是新罗曼主义，是超革命底。一是反贵族底，一是贵族底。然而，在这里看好象相对立的两倾向之间，也有一贯他们而深深地横亘着的共通的精神在。戈理基的人类赞美，人类的潜力的高唱，生之力的胜利的确信，凡这些，和巴理蒙德的恰如太阳的心愿，如火焰如风暴的情热，和梭罗古勃的恶魔的赞美，合了起来，就都是对于向来的固定停滞的生活的反抗。都是对于凡庸的安定的挑战，都是对于灰色的，干结了似的现实的资产阶级的生活气分的否定。要之，都发动着为了一些正的，善的，强的，美的未现的生活，而向什么固定的无生气的暴虐在挑战的，热烈不安的精神。对于现前的固定停滞的现实的否定，对于凡庸而满足的现实的叛逆，就都是正在寻求较之停滞和满足的现实，生命可以更高，更远，乃至更深地飞腾并且沉潜之处的心的表现。纵使在个个的表现上，大有差异，但在这里，都有新的写实主义的精神在，即想在更其深邃地观察现实之处，寻出真的生命之力来。在这里，也有新罗曼主义的精神在，即想在超越了现实之处，感到真的生命之力。那都是异常的要求。是要在拔本底的异常之中，寻出生命之力来的要求。凡有象是空想，象是不能实现的一切事物，在站在这要求的心境里者，渐觉得未必不能实现，并非空想了，也正是自然的事。

在这样的意义上，新罗曼主义和新写实主义，是有共通的精神的。从一面说起来，这是锐敏的天才的心的深处，深深地对于当来的新时代所觉到的豫感。是对于新时代的精神的，生命的豫感。新罗曼主义的复杂的个性的表现，和新写实主义的大胆的多方面的现实的探求，凡这些，虽然粗粗一看，仿佛见得是并无中心的混沌似的，但在那一切的动摇和不安，反抗和破坏的种种形相之间，却分明可以觉察出贯串着这些的白金的一线。这便是，竟象最大胆的空想模样了的最切实的现实的豫感。是作为非将未现者实现，便不干休的意志的表白的，新时代的豫感。





这一篇，还是一九二四年一月里做的，后来收在《文学评论》中。原不过很简单浅近的文章，我译了出来的意思，是只在文中所举的三个作家——巴理蒙德、梭罗古勃、戈理基——中国都比较地知道，现在就借此来看看他们的时代的背景，和他们各个的差异的——据作者说，则也是共通的——精神。又可以借此知道超现实底的唯美主义，在俄国的文坛上根柢原是如此之深，所以革命底的批评家如卢那卡尔斯基等，委实也不得不竭力加以排击。又可以借此知道中国的创造社之流先前鼓吹“为艺术的艺术”而现在大谈革命文学，是怎样的永是看不见现实而本身又并无理想的空嚷嚷。

其实，超现实底的文艺家，虽然回避现实，或也憎恶现实，甚至于反抗现实，但和革命底的文学者，我以为是大不相同的。作者当然也知道，而偏说有共通的精神者，恐怕别有用意，也许以为其时的他们的国度里，在不满于现实这一点，是还可以同路的罢。





（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五日，译讫并记。）

（一九二九年五月十五日，《春潮》月刊第一卷第六期所载。）





波兰姑娘 苏联　淑雪兼珂





美洲那边，咱们也还没有去走过。所以那边的事，老实说，是什么也不知道。

然而外国之中，如果是波兰呢，可是知道着。岂但知道，便是剥掉那国度的假面，也做得到的。

德国战争（世界大战——译者）的时候，咱们在波兰地方就满跑了三整年……不行！咱们是最讨厌波兰的小子们的。

一说到他们的性质，咱们统统明白，是充满着一切谲诈奸计的。

还是先前的事，女人呀。

那边的女人，是在手上接吻的。

一进他们的家去，

“Niet nema，Pan.”（什么也没有，老爷——的意思。）

便说些这样的事，自己想在手上接吻，滥货！

在俄国人，这样的事是到底受不住的。

一说到那边的乡下人，可真是老牌的滑头哩。整年穿得干干净净，胡子刮得精光，积上一点钱。小子们的根性，现在就被曝露着呀。虽然还是先前的事，就是那上部希莱甲的问题呀……。

究竟为什么波兰人一定要上部希莱甲的呢，为什么要愚弄德国的国民的呢？我要请教。

成为独立国了，要决定本国的单位货币了，那自然也很好，但还要有那么不通气的要求，又是怎的呀？

哼，咱们不喜欢波兰的小子们……。

但是，怎么样？岂不是遇见一个波兰姑娘之后，便成了波兰的死党，以为没有人们能比这国度里的人们再好了么？

然而这是一个大错。

索性说完罢，是咱们的身上现了非常的神变，可怕的烟雾罩满了头了——只要是那个漂亮的美人儿所说的事，什么都奉行了。

还是先前的事，杀人，咱们是不赞成的——手就发抖。可是那时是杀了人了。自然并没有亲自去动手，可是死在自己的奸计里的。

现在一想起也就不适意，咱们竟轻率到以新郎自居，在那波兰姑娘的身边转来转去。还要将胡子剪短，在那贱手上接吻哩……。

那是一个波兰的小村落，叫作克莱孚。

一边的尽头，有一点小小的土冈——德国兵在挖洞，这一面的尽头也有一个土冈——我们在掘壕。这波兰的小村落，就成了在两壕之间的谷里了。

波兰的居民，自然决计告辞。只有身为家长，舍不得家财的先生们还留着。

说到他们的生活——想的也就古怪了。枪弹是特别呜呜，呜呜地在叫，但他们却毫不为奇，还是在过活。

我们是常到他们的家里去玩的。

无论去放哨也好，或是暗暗地偷跑也好，路上一定要顺便靠一靠波兰人的家。

于是渐渐常到一家磨坊去了。

有一个，可是年纪很大的磨夫。

据那老婆的话，这人是有钱——并且是不在少数的钱的，但决不肯说这在什么处所。虽然约定在临死之前说出来，现在却怕着什么罢，还是隐瞒着。

可是，磨夫先生——是真藏着自己的钱的。

话得投机的时候，他都告诉咱们了。

据那说明，是要在去世之前，尝一尝家庭生活的满足。

“唔，这么办，他们才也还将我放在眼里呵。倘一说钱的所在，便会象菩提树似的连皮都剥掉，早已摔出了。我是内亲外眷，一个也没有的呀。”就是这么说。

这磨夫的话，咱们很懂得，倒要同情起来。不过完全的家庭生活的满足，是什么也没有的。他生着咽喉炎，从咱们看来，连指甲都发了白，唔，总之，同情了。

实际家的人们，都在将老头子放在眼里。

老头子是含胡敷衍，家里的人们始终窥伺着他的眼色，希望也许忽然说出钱的所在来，真是战战兢兢的样子。

叫作这磨坊的家族的，是很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和一个领来的女儿名叫维多利亚·迦叶弥罗夫那的波兰美人。

咱们前回讲过了关于上了年纪的公爵大人的，上流社会的事件——如果赤脚的强剥衣服是确确凿凿的事实，那么，我们的遭了木匠家伙的打，也就是真的。但那时，好看的波兰姑娘维多利亚·迦叶弥罗夫那还没有在……也不会在的。因为这姑娘的故事，是在另一时候，和另一事件相关……。

那是，咱们，那个，对不起，撒了一点谎了。

那个维多利亚·迦叶弥罗夫那，是很上了年纪的磨夫的女儿。

总之，就是到这姑娘那里，咱们去玩的是。

但是，究竟怎么会成了这样的事的呢？

首先的几天之中，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出色起来了。

大家坐着笑着的时候，在一座之中，维多利亚·迦叶弥罗夫那不是特别看上了咱们，挨着咱们么？有时候——好么——是用肩，有时候，是用脚呀。

“唔，来了。”咱们大大地惊喜，“好，得了——实在是好机会。”

但咱们还是暂且小心，离开她身边，一声也不响。

过了些时之后，不是那姑娘总算拉了咱们的手，看中咱们了么。

“我呀。”就这么来了。“希涅布柳霍夫先生，就是爱你，也做得到的。（真是这样说了的呵。）心里还在想着好事情呢。即使你不是美少年，也一点不碍事的。

“不过，有一件事要托你。请你帮帮我罢。我想离开这家，到明斯克，否则，就是什么别的波兰的市镇去。我在这里，你瞧，弄得一生毫无根柢，只好给鸡儿们见笑。家里的父亲——那很老的磨夫，是有着一宗大款子的。藏在那里呢，总得寻出来才好。我没有钱，就无法可想。于父亲没有好处的事，我原也不想做的，只是一想到会不会一两天死在咽喉炎上，终于不说出钱的所在来的呢，便愁起来了。”

一听这，咱们也有些发怔。然而那姑娘岂不是并非玩笑，呜咽到哭出来了么？而且还窥探着咱们的眼睛，在心荡神移的。

“唉唉，那札尔·伊立支，喂，希涅布柳霍夫先生，你是在这里的最明白道理的人，还是你给想一个方法罢。”

咱们于是想出了一条出色的妙计。为什么呢，因为眼见得这姑娘的花容月貌要归于乌有了。

向那老头子——我这样想——那很老的磨夫去说，有了命令，叫克莱孚村的人们都搬走罢。那么，他一定要拿出自己的财产来的……那时候，就大家硬给他都分掉。

第二天，到老头子那里去。咱们是剪短了胡子，好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这才简直好象是漂亮的女婿的样子，走进去了。

“维多利亚·迦叶弥罗夫那，现在立刻照你托我那样的来做。”

装着严重的脸相，走近磨夫的旁边去，

“为了如此如彼的缘故，”咱们说。“你们得走了。因为明天作战上的方便，出了命令，叫克莱孚的居民全体搬开。”

唉唉，那时候，我的磨夫的发抖，在床上直跳起来的模样呵。

于是就只穿着短裤——飘然走出门去了。对谁都不说一句话。

老头子走到院子里了，咱们也悄悄地在后面。

那是夜里的事。月亮。一株一株的草也看得见。老头子的走路模样，看得很分明。浑身雪白，简直骸骨一般。咱们伏在仓屋的阴影里。

德国兵的小子们，至今也还记得，在开枪呀。但是，好的，老头子在走。

然而，岂不是走不几步，就忽然叫了一声啊唷么。

一叫啊唷，便将手拿到胸前去了。

一看，血在顺着白的衣服滴滴地淌下来。

阿，出了乱子了——是枪弹呀，咱们想。

看着看着，老头子突然转了方向，垂着两只手，向屋子这面走来了。

但是，看起来，那走法总有些怕人。腿是直直的，全身完全是不动的姿势，那步调不是很艰难么？

咱们跑过去，自己也栗栗地，一下子紧紧捏住他的手，手是冷下去了一看，已经没有气儿——是死尸了。

被看不见的力量所拉扯，老头子进了房。眼睛还是合着的。可是一踏着地板，地板便瑟瑟索索响起来——这就是，大地在叫死人往他那里去。

于是家里的人发一声喊，在死人前面让开路。老头子就用死人的走法，蹩到床前，这就终于完事了。

就这样，磨夫是托了咱们的福，死掉了。那一宗大款，也烂完了——唉唉，归于永久，亚门。

维多利亚·迦叶弥罗夫那就完全萎靡不振了。

哭呀，哭呀，哭了整整一礼拜，眼泪也没有干的工夫。

咱们走近去，便立刻赶开。连见面都讨厌。

不忘记的，恰恰过了一礼拜去看看，眼泪是已经没有了。她还跑到咱们的旁边来，并且仿佛很亲热似地说。

“你做了什么事了呀，那札尔·伊立支？什么事都是你不好，所以这回倘不补报一点，是不行的。便是到海底里去也好，给我办点钱来罢。要不然，在我，你便是第一名的坏人，我要跑掉了。那里去呢，那是明明白白的，辎重队呵。拉布式庚少尉说过要给我做情人，连金手表都答应了我了。”

咱们完全悲观了，左右摇头。象咱们似的人，怎能弄到整注的钱呢。于是那姑娘将编织的围巾披在肩上，对咱们低低地弯了腰。

“去哩。”她这样说。“拉布式庚少尉在等我哩。再见罢，那札尔·伊立支，再见罢，希涅布柳霍夫先生。

“且住，且住，维多利亚·迦叶弥罗夫那。请你等一下。因为这是，不好好地想一想，是不行的。”

“有什么要想的？到什么地方去，便是海底里也好，去偷了来。无论如何，如果我的请托办不到。”

那时候，咱们的头里忽然浮出妙计来。

“打仗时候，是做什么都不要紧的。大概德国小子就要攻来了罢——如果得着机会，只要摸一摸口袋就可以了。”

不多久，接连打仗的机会就到了。

咱们的壕堑里有一尊大炮……唔唔，叫什么呀——哦，名叫呵契吉斯的。

海军炮呵契吉斯。

小小的炮口，说到炮弹，是看看也就可笑，无聊的炮弹。但是，放起来，这东西却万万笑看不得。

镗地一开去，虽是颇大的东西，也不难毁坏的。那炮，有指挥官——是海军少尉文查。少尉呢，是毫不麻烦的，颇好的少尉。对于兵丁，也并不打，不过是教抗枪站着之类。

咱们都很爱这小小的炮，总是架在自己的壕堑里的。

譬如这里是有机关枪的罢，那么，这一面就有密种着小松树一般的东西，——还有这炮。

德国人也很吃了这东西的苦。也打过一回波兰的天主教堂的圆屋顶。那是因为德国的观测兵跑在那上面了。

也打过机关枪队。

所以这炮，在德国兵，是很没办法的。

但是出了这样的事。

德国的小子们在夜里跑进来，偷了这炮的最要紧的东西——炮闩去，还将几架机关枪拿走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的呢，想起来也古怪得很。

那是很寂静的时刻。咱们是在维多利亚·迦叶弥罗夫那那里。哨兵在炮旁边打磕睡，换班的小子（这没法想的畜生）是到值班的小队里去了。在那里，正是打纸牌的紧要关头。

于是，好罢，就去了。

只因为打牌的开头是赢的，这畜生，就连回去看一看动静的想头也没有。

可是这之际，就成了德国兵的小子们偷去炮闩那样的事了。

将近天亮，换班的到大炮这里来一看，哨兵是不消说，死尸一般躺着，岂不是什么都给偷去了么？

唉唉，那时的骚扰，真不得了呵！

海军少尉的文查是虎似的扑向我们，教值班的小队全都抗了枪站着，个个嘴里都咬一张纸牌。换班的小子们是咬三张，象一把扇。

傍晚时候，将军骑着马来到了——大人是很兴奋着。

不，那里，很好的将军。

将军向小队一瞥，即刻平了气了。不是三十个人，都几乎一样地各各咬着一张纸牌么？

将军笑了一笑，

“去走一趟罢。老鹰似的勇士诸君，飞向德国的小子们去，给敌人看看颜色。”

至今没有忘记，那时五个人走上来了，咱们也就在里面。

将军大人还有高见，

“今夜就去飞一遭，老鹰君。割断德国的铁丝网；就是一架也好，还带点德国的机关枪来罢。如果顺手，就也将那炮闩呀。”

是，遵命。

咱们就乘夜出发。

咱们半玩乐地进行。

因为第一，是想起了一件事，况且自己的性命之类，咱们是全不当作什么的。

咱们是，先生，抽着了好运了的。

不会忘记的十六年（一九一六年——译者）这一年，皮色黑黑的，据人说，是罗马尼亚的农夫，巡游着来到了。那农夫是带着一匹鸟儿走路的呀。胸前挂着笼子，里面装着也不是鹦哥（鹦哥是绿的），不知道什么，总之是热带的鸟儿。那鸟儿，畜生，真是聪明的物事，不是用嘴抽出运道来么？——各人不同。

咱们是得了忘不掉的巨蟹星，还有豫言，说要一直活到九十岁。

也还有各样的豫言，但是已经都忘掉了。总之，没有不准，是的确的。

那时候，也就想到了那豫言，咱们便全象散步一般的心情前进。

于是到了德国的铁丝网的旁边。

昏暗。月亮还没有出。

沉静地割开路，跑下德国的壕里去。大约走了五十步，就有机关枪——多谢。

咱们将德国的哨兵打倒在地上，就在那里紧紧地捆起来……。

这实在是难受，可怕。因为恰象是半夜的恶梦般的事件呵。

唔，这也就算了罢。

将机关枪从架上取下，大家分开来拿。有拿架子的，也有拿弹匣的。咱们呢，至今还记得，倒运，轮到了其中的最重的东西——是机关枪的枪身。

那东西，真是，重得要教我想：唉，不要了罢！别的小子们身子轻，步步向前走，终于望不见了影子。可是咱们呢，肩着枪身，哼哼哼呀地在叫。真要命。

咱们想走到上面去，一看——是交通路呀——于是，就往那边去了。

忽然，角落里跳出一个德国兵来。吓，那是高大得很，肩膀上还肩着枪哩。

咱们将机关枪抛在脚下，也拿起枪来。

但是德国兵觉到了要开枪——将头靠着枪腿在瞄准。

要是别人，一定吃惊了罢，那是，真不知道要吃惊到怎样的。但咱们却毫不为意地站着。一点也不吃惊。

倘若咱们给看了后影，或是响一声机头，那是咱们一定就在那里结果了的。

咱们俩就紧紧地相对了站着。那中间，相差大约至多是五步。

大家都凝视着，是在等候谁先逃。

忽然，德国兵的小子发起抖来，向后去看了。

那时候，咱们就镗的给了一下。

于是立刻记起那条计策来了。

慢慢地爬近去，在口袋里摸了一遍——实在是不愉快的事。那里，这有什么要紧呢，自己宽着自己的心，掏出野猪皮的皮夹和带套的表（德国人是谁都爱将表装在套子里的）来，就将枪身抗在肩头，即刻往上走。

走到铁丝网边来一看，并不是前回的旧路。

在昏暗里，会被看见之类的事，是想也不想到的。

于是咱们就从铁丝之间爬出去——呵呀，实在费力。

大概是爬了一点钟，或者还要久罢。脊梁上全被擦坏了，手之类是简直一塌胡涂。

但是，虽然如此，总算钻出了。

咱们这才吐了一口放心的气。并且钻进草里，动手给自己的手缚绷带——血在汩汩地流呀。

这样子，咱们竟忘却了自己是在德军那面了——这多么倒运——可是天却渐渐地亮了起来。

即使逃罢，那时德国兵们却正在骚扰起来。大约是看见自己营里的不象样了，对着俄军开炮。自然，那时候，如果爬出去，是一定立刻看见咱们，杀掉了的。

看起来，这里简直是空地，前面一点，连草也几乎没有的，到村，是大约有三百步。

唔，没有法子，那札尔·伊立支，希涅布柳霍夫先生，还是静静地躺着罢，有草在给遮掩，还要算是运气的呀——就这样想。

好。静静地躺着。

德国的小子们大概是生气了，在报仇罢——无缘无故乱放。

快到中午，枪是停止了，但看起来，只要有谁在俄国那边露一点影子，就又即刻对准那里开枪。

那么，小子们是警戒着的，所以便非静静地躺到晚上不可。

就是罢。

一点钟……两点种，静静地躺着。对于皮夹起了一点好奇心，来一看——钱是很不少，然而都是外国的东西……咱们是看中了那只表。

可是太阳竟毫不客气地从头上尽晒，呼吸渐渐地艰难，微弱了。加以口渴，那时候，咱们记起了维多利亚·迦叶弥罗夫那。但是，忽然之间，看见一匹乌鸦要飞到咱们的头上来。

咱们用了小声音，嘘嘘的赶。

“嘘，嘘，嘘。那边去，这畜生。”

这样说着还挥了手，但乌鸦大概是并不当真罢，忽然停在咱们的头上了。

鸟儿之类，真是无法可想的畜生——忽然停在前胸了。但是即使想捉，也不能捉。手是弄得一塌胡涂，简直弯不转。而乌鸦畜生不是还用了小小的利害的嘴在啄呀，用翼子在拍呀么？

咱们一赶，它就一飞，不过就又并排停下，于是飞到咱们的身上来。而且还飞得呼呼作响。畜生，是嗅到咱们手上的血的了。

不，已经不行了——心里想。唔，那札尔·伊立支，喂，希涅布柳霍夫先生，至今倒还没有吃枪子，现在是这样的下贱的什么鸟畜生（虽然是说出这样的话来，也许要受神的责罚的），却不当正经，要糟掉一口人儿。

德国兵现在也一定要觉到在铁丝网对面所发生的事件的。

发生了什么事件呢——是乌鸦畜生想活活地吃人。

就是这样，咱们俩战斗了很久。咱们始终准备着要打它，不过在德国兵面前动手，是应该小心的，咱们真要哭出来了。岂不是手是弄得一塌胡涂，还流着血，并且乌鸦畜生还要来啄么？

于是生了说了出的气，乌鸦刚要飞到咱们这里来的时候，蓦地跳了起来，

“呔。”这样说了。“极恶的畜生。”

这样吆喝了，德国兵自然也一定听到了的。

一看，德国兵们是长蛇似的在向铁丝网爬过来。

咱们一下子站起，拔步便跑，步枪敲着腿，机关枪重得要掉下来。

那时德国兵们就发一声喊，开枪来打咱们了——但咱们却连躺也不躺下——跑走了。

怎样跑到了面前的农家的呢，老实说罢，是一点也不知道。

只是跑到了一看——血从肩膀上在流下来——是负了伤了。

于是顺着屋子的隐蔽处，一步一步蹩到自家的阵里忽然死了似的倒下了。

到现在也还记得的，醒过来时，是在联队地域中的辎重队里。

只是，急忙将手伸进口袋里去一摸，表是确乎在着的，然而那野猪皮夹呢，却无踪无影。

咱们忘记在那里了么，乌鸦累得我没有藏好么，还是卫生队的小子掏去了呢？

咱们虽然很流了些悲痛之泪，但一切都只好拉倒，其间身子也渐渐好起来了。

不过由人们的闲话，知道了在这辎重队的拉布式庚少尉那里，住着一个标致的波兰姑娘维多利亚·迦叶弥罗夫那。

好罢。

大概是过了一星期之后罢。咱们得到了若耳治勋章。便挂上这物事，跑到拉布式庚少尉的宿舍去了。

一进屋子里，

“您好呀，少尉大人。您好呀，漂亮的波兰姑娘维多利亚小姐。”

一看，两个人都慌张了。

少尉站了起来，庇护着那姑娘，

“你，”他说。“你早先就在我的眼前转来转去，在窗下蹩来蹩去的罢。滚出去，这混帐东西，真是……”

咱们挺出胸脯子，傲然地这样对付他。

“你虽然是军官，但因为这不过是民事上的事，所以我也和别人一样，有开口的权利的。还是请那个标致的波兰姑娘，在两人里挑选一个罢。”

于是少尉突然喝骂咱们了。

“哼，这泰谟波夫的乡下佬！说什么废话。咄，拿掉你这若耳治罢。我可要打了。”

“不，少尉大人，你的手虽然短，我却是曾在战场上象烈火一般，流过血来的人呀。”

这么说着，咱们就一直走到门边，等候那女人——标致的波兰姑娘说什么话。

然而她却什么也不说，躲到拉布式庚的背后去了。

咱们很发了悲痛的叹息，呸的在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就这样地走出了。

刚出门，不是就听到谁的脚步声么？

一看，是维多利亚·迦叶弥罗夫那在走来。编织的围巾从肩头滑下着。

那姑娘跑到咱们的旁边，便使尖尖的指甲咬进手里去，但自己却一句话也不能说。

似乎好容易过了一秒钟的时候，忽然用标致的嘴唇在咱们的手上接吻，一面就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那札尔·伊立支，希涅布柳霍夫先生，我真要诚心认错……请你原谅原谅罢，因为我就是这样的女人呀。可是，运道是大家不一样的。”

咱们倒在那里，想说些话了……然而，那时候，突然记起了乌鸦在咱们上面飞翔的事……心里想，吓，妈的，便将自己的心按住了。

“不，标致的波兰姑娘，你，无论如何，是没法原谅的。”





（一九二九年四月《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1）《奇剑及其他》所载。）





爱尔兰文学之回顾 日本　野口米次郎





倘是开了的花，时候一到，就要凋零的罢。我在文学上，也看见这伤心的自然的法则。二十几年前始在英诗界的太空，大大地横画了彩虹的所谓爱尔兰文学运动，现在也消泯无迹了。昨年（译者案：1923） Yeats得了诺贝尔奖金，但这事，在我的耳朵里，却响作吊唁他们一派的文学运动的挽歌。A. E. （George Russell）和Yeats一同，被推举为爱尔兰自由国的最高顾问的事，说起来，也不过是一座墓碣。他们的文学底事业，是天命尽矣；然而他们的工作，则一定将和法兰西的象征运动一同，在世界文学史上占有永远的篇幅。我现在就要来寻究其遗踪。时节是万籁无声的冬季。我的书斋里的火是冷冷的。挂在书斋里的Yeats的肖像也岑寂。遥想于他，转多伤心之感了。

我不能将爱尔兰和印度分开了来设想。那都是受着英国的铁槌底的统治，在那下面不能动弹的国度。他们两国民，是所谓亡国之民，只好成为极端的乐天家，或则悲观论者。就爱尔兰文学看来，A. E. 代表前者，Yeats是属于后者的。我在这里，只要文学底地来讲一讲爱尔兰，印度的事情，则以俟异日。

读者首先必须知道在爱尔兰人，是没有国语，没有历史，加以没有国家这一个根本底事实，还必须知道爱尔兰的青年（二十几年前的青年，在现在，是也入了斑白的老境了），……他们是抱着三个的决心，文学底地觉醒了的。三个的决心云者，是什么呢？第一，是没有国语的他们，就从近便的英文，来造出适于自己的目的的表现的样式。第二，是回到过去的诗歌去，认精神底王国之存在。第三，是他们在从新发见了的文学底遗产上，放下自己的新文学的根柢去。这些三个的决心，精神底地，是极其悲壮的。于是这文学运动，便负着如火的热烈的爱国心的背景，而取了惊人的美丽的攻击的态度了。

所谓爱尔兰文学运动者，是袭击的文学。在国内，是用了文学底新教之力，以破坏传统底地主宰着国民之心的正教派底文化，在国外，是使人认知爱尔兰之存在的爱国底行为。世间的轻率的人，每将这爱尔兰文学运动和同时兴起的英国的新诗运动相并论，但这二者，出发之点是两样的。决不是可以混同的事。除了都是出现于同时代的运动以外，毫无什么关系。英国的新诗运动，是觉醒于新的诗的音律，以自觉之力，发见了前人未发见的诗境，而要从限制自己，有时且腐化自己的维多利亚女皇朝文学的恶影响，救出自己来。一言以蔽之，则英国的新诗运动，主点是在对于凡俗主义的自己防御。即使这运动（倘若可以称为运动）也有攻击的矛头之所向，那也不过是为“自己防御”而发的。将这和爱尔兰文学运动相比较，是那因之而起的精神，全然不同。我的朋友而现居印度的诗人James Cousins，这样地说着，“宗教底地，称为基督新教徒，文学底地，则称为异端者，也称为抗议者的 Protestant的工作，即始于Protest之点。我的文学底工作，也从这里出发的。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在伦敦的Crystal Palace偶然看见了冷骂爱尔兰人的滑稽画。我愤怒了，我于是回国，决心于反对英格兰人之前，先应该向自己的国人作文学底挑战。我写了一篇叫作《你们应该爱Protestant的神而憎一切加特力教徒》的文章。自己是为爱国心所燃烧了，但这之前，却不得不嫌恶本国人。被认为直接关系于所谓爱尔兰文学运动的三十人的几乎全部，不妨说，都是新教徒。而且所以起了这新运动的动机，也不妨说，三十人大略都一样。就是，是反爱尔兰，是新教徒的少数者的工作。”

数年以前，在日本，“归万叶去”[10]这句话，被听取为有着意义的宣言。究竟有多少歌人，能够在古代的诗歌精神中，发见了真实的灵感呢？归于古代的事，不但在日本人为必要，无论那一国的新文学，都必须知道古代的人民的文化和天才，和近代的时代精神有怎样的关系，而从这处所，来培养真生命的。爱尔兰的青年诗人，将文学的出发点放在这里，正是聪明的事。英国的新诗运动，也以自然的行为，而是认了这一点的时候，英国的诗坛和爱尔兰的新文学，便有了密接的关系了。Yeats之称赞Blake，Francis Thompson之于 Shelley发见了新意义，都是出于自然的事，而在英国诗坛，也如上述的Blake和Shelley 一样，同时研究起Vaughan和Herbert来。所以，以出发的精神而论，英格兰、爱尔兰两国的新文学，是不同的，但也该注意之点，是渐渐携手，同来主张英语诗的复活底生命了。然而无论到那里，爱尔兰人总和英格兰人是先天底地不同的魂的所有者。他们不象英国人那样，要以文学来救人类的灵魂。英国的诗人，即使怎样地取了无关于宗教的态度，也总有被拘之处。不能象爱尔兰的青年诗人一般，天真地，宿命底地，以美为宗教。也不能将美和爱国心相联系，而来歌吟。英国人一到歌咏爱国心的时候，他们总是不自然的，理论底的。过去不远，英国的Tennyson，也曾和宗教底疑惑争斗了。Browning虽然超绝了宗教底疑惑，却被拘于自己的信仰。和他们相反，爱尔兰的文学者，是不疑宗教，至于令人以为是无宗教似的。简短地说，是他们漠不关心于宗教。更真实地说，是他们虽然是宗教底，而不为此所囚的不可思议的人民。委实不疑宗教，所以他们是自然的。漠不关心于宗教，所以他们是天真的。虽然是宗教底而决不为此所囚，所以他们是宿命底的。

我听到过这样的事情，在爱尔兰的山中，会有失少孩子的事，当此之际，警官便先拾枯枝，点起火来，做成篝火，于是口诵誓辞，而后从事于搜索失掉的孩子。从这一个琐话来推想，也就可以明白爱尔兰人是怎样地迷信底了。然而又从这迷信无害于他们的信仰之点来一想，即又知道爱尔兰人的心理状态，是特别的，就是矛盾。这矛盾，总紧钉着无论怎样的爱尔兰人。从Bernard Shaw起，到在美国乡下做使女的无名的姑娘止，都带着矛盾的性质。从信仰上的矛盾而论，我想，日本人是也不下于爱尔兰人的。近代的日本人，恰如近代的爱尔兰人一样，是无宗教的罢，但日本人的大多数，又如爱尔兰人的大多数一样，是宗教底。日本人大多数的宗教底信仰，并不为各种迷信所削弱，换了话来说，就是信仰迷信，两皆有力的。更进一步说，也就是日本人的个性，是无论怎样的宗教底信仰或迷信，均不能加以伤害的不可思议的人民。假使这一点可以说伟大，那就应该说，爱尔兰人也如日本人一般的伟大。从虽是别国的文学，而在日本，爱尔兰文学的被理解却很易，共鸣者也很多这地方看来，岂不是就因为日本人和爱尔兰人，性质上有什么相通之处之所致么？至少，有着矛盾的国民性这一点，他们两国民是相类似的。倘以为文学底地，日本不及爱尔兰，那就只在日本没有Shaw和Yeats这一点上。这是遗憾的，但我尤以为遗憾者，还有一件事。这非他……是日本人的心理状态，不如爱尔兰人的深。爱尔兰人，至少，是爱尔兰的青年文学者，他们的生命，是不仅受五官所主宰的。

他们住在五官以上的大的精神底世界中，还觉醒于大的生命里。概念底地说，则他们是认识了永远性的存在，他们的眼，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将外部和内部，合一起来，而看见内面底精神，从外面底物质产生出来的那秘密。他们的诗歌，可以说，是出于永远性的认识的。这爱尔兰人的特质，从古代以来，就显现在他们的哲学上，诗歌上。这特质，外面底地，是广的，但内面底地，却含蓄，因而是梦想底的。外面底地，是平面底，而在内面底地，却有着立体底的深。

在爱尔兰，有两种的诗人。其一，是外面底地运用爱国心以作诗，而主张国民主义。和这相反，别的诗人，则想如Yeats的仙女模样，披轻纱的衣裳，以柔足在云间经行。前者主张地上的乐国，必须是爱尔兰，而后者则想在那理想境中发见天国。他们两人，是如此不同的，然而在爱尔兰人，却将他们两面都看得很自然，毫不以为奇怪。先前已经说过，是矛盾的人们，所以在别国人是不可能的事物，在他们，是可能的。也可以说，他们的特质，是在使矛盾不仅以矛盾终。他们将矛盾和矛盾结合，使成自然……这是他们的有趣之处。我自己是看重这特质，个人底地，也将他们作为朋友的。而且非个人底地，是对于爱尔兰有非常的兴味的。其实，在他们，固然有无责任的不可靠的处所，但除他们之外，却再也寻不出那么愉快的人们了。

就从上文所叙的国民性，产生了所谓爱尔兰文学。历史底地来一想，爱尔兰的文化，是经数世纪，和诗的精神相联系的。恰如日本古代的万叶人，是诗歌的人一样，爱尔兰人也是诗的人。据爱尔兰人所记的话，则王是诗人，戴着歌的王冠；法律是诗人所作，历史也是诗人所写的。千年以前，在爱尔兰要做国民军之一人，相传倘不是约有诗集十二本的姓名，便不能做。英国人还没有知道诗的平仄是怎样的东西的时候，爱尔兰人却已有二百种以上的诗形了。在英国，百年以前，Wordsworth才发见了自然之为何物，而爱尔兰人则已发见之于千年以前。到十九世纪，英国乃强迫他们，令用英语为一般国语，但他们的真精神，却回到他们的古代精神去，成了他们的爱国热猛烈地燃烧起来的结果了。

Cousins说，“所谓文学运动者，并非复活运动。在爱尔兰，毫无使它复活的东西。所以叫作复活运动的文学，是呆话。英国受了法国革命的影响，而入工业时代，自此又作殖民地扩张时代，英国文学也从而非常膨胀了，但英诗的真精神，却已经失掉。收拾起英国所失的诗歌的生命，而发见了自己的，是爱尔兰文学者。”这样一听，称爱尔兰文学运动为复活运动，诚然也不得其当的，但也有种种含有兴味的诸形相，作为文学的国体底表现。当英国的盎格鲁·诺尔曼文化侵入爱尔兰，将破坏其向来的文化的初期时代，爱尔兰的诗人即也曾大作了爱国之诗，咏叹了自由。在那时代，是畏惮公表自己的真名姓，都用匿名，否则是雅号的。这文学底习惯，久经继续，给近代诗人们以一种神秘之感。到十九世纪，而爱尔兰人的反英政治运动，成为议会的争斗，极其显露了。在文学上，他们也作了Ballad和所谓Song，以用于政治底地。这理智底倾向，便伤损了他们的纯的古代精神，他们的散文底的行为，至于危及他们的崇高的幻想了，但在这样愚昧无趣味的时代，提文学而起的伟大的爱尔兰人，是Ferguson。那人，是在今日之所谓文学运动以前，觉醒于文学运动的最初的诗人。要历史底地，来论今日的文学运动，大概是总得以这人开始的罢。

然而在新的意义上，开爱尔兰文学，而且使之长成者，非他，就是Yeats。这是不能不说，以他于千八百八十九年所出的《游辛的漂泊》一书，开了新运动之幕的。我虽然读作“游辛”，但爱尔兰人也许有另外的读法。因为近便没有可以质问的爱尔兰人，姑且作为“游辛的漂泊”罢。[11]在这书里，诗人Yeats则于古的爱尔兰传说中，加进了新的个性去。不但听见Yeats一人的声音，从这书，也可以听见爱尔兰人这人种的声音。这声音，是从内面底地有着深的根柢的爱尔兰人的心里所沁出来的。

Yeats是世所希有的幻想家。作为幻想家的他，是建造了美的殿堂，而在这灰色的空气中，静静地执行着美丽的诗的仪式的司仪者。内面的神秘世界，为他半启了那门。而他就从那半启的门，凝眺了横在远方的广而深的灵的世界。他负着使命，那就是暗示美的使命。然而他有着太多的美的言语，这在他，是至于成为犯罪的艺术家。他从大地和空中和水中所造成的美的梦，永远放着白色的光辉，但这就如嵌彩玻璃（Stained glass） 一般，缺少现实味。美虽是美，而是现于梦中的美，好象是居于我们和内面底精神底中间。但我们并不觉得为这所妨碍，他所写的美的诗，是有可惊的色彩和构图的，但言其实，却有Yeats自己，为此所卖的倾向。他的作品中，有许多戏剧，然而他终于不是剧作家。他不过是将自己扮作戏剧的独白者（monologist）。

我现在从Yeats到A. E. 去，而看见全然不同的世界。在这里，并无在Yeats的世界里所听到那样的音乐。Cousins曾比A. E. 于日本房屋的纸扉。这意思，是说，一开扉，诗的光线便从左右跃然并入了。A. E. 和Yeats相反，是现实家。不，是从称为现实的详细，来造那称为理想的虚伪的世界的灵的诗人。作为表现的文学者，则可以说，外面底地，虽以节约为主，而内面底地，却是言语的浪费者。他的诗，虽是文学底，也决非由理论而来，乃是体验的告白，但他的哲学，却因为无视国境，所以就如前所说，成为极端的乐天家了。这文学底悲剧，也许并不在Yeats之成为梦想家或悲观论者的悲剧以上，但于A. E. 之为大诗人，却有着缺少什么之感。使爱尔兰人说起来，他是现存的最大的诗人，有一而无二的，但我们于他，却有对于泰戈尔的同样的不满。他虽然尊重现实，而在所写出了的作品上，却加以否定。那边的Yeats，则一面歌咏美的梦，而又不能忘却现实，因而那梦，也不过是横在昼夜之间的黄昏了。然而我可以毫不踌躇地说，我从他们俩，是受了大大的感铭的。我敬畏着他们。

以A. E. 和Yeats为中心，又由他们的有力的奖励和鼓舞，而有许多青年文学者出现，于是举起爱尔兰文学运动的旗子来了。可以将这些人们，约略地大别为A. E. 派和Yeats派，也正是自然的事罢。前者趋向外面而凝眺内心，后者则歌爱国而说永远。我的朋友 Cousins，就年龄而言，也应该论在A. E. 和Yeats之后的，他较多类似A. E. 之处。

Cousins是数年以前，我曾招致他到日本，在庆应义塾大学讲过诗，那姓名，在日本是并非不识的了。因为他寄寓日本，不过七八个月，所以未能文学底地，造成他和日本的关系。但我想，个人底地记得他的日本人，大约总有多少的罢。Douglas Hyde评他为“宿在北方之体里的南方之魂”，怕未必有更恰当的评语了。Cousins的“北方之体”主张起自己来，他便成为理想家，而他的“南方之魂”一活动，他便成为抒情诗人了。以Yeats为中心的一派，从最初即以“多疑之眼”睨视着他的，这不久成为事实，他现居印度，和Anne Besant夫人一同，成为神智论（Theosophy）的诗人而活动者。他久和最初的朋友离开了。他的论理底感会，使他不成为单是言辞的画家。对于诗的形式的他的尊重，也是使他离开所谓闪尔底（Celtic）的感情的原因。这一点，就是使他和印度人相结，而且在印度大高声价的理由罢。

和Cousins同显于文坛的青年，有O’Sullivan和James Stephens。

O’Sullivan在古典底爱尔兰的传统中，发见了灵示，Stephens则将神奇的锐气，注入于革命底文学精神中。这以后，作为后辈的诗人，则有Padraic Colum和Joseph Kampbell。又有叫作E. Young的诗人。但我的这文，是并不以批评他们的作品为目的的。我所作为目的者，只要论了A. E. 和Yeats就很够。倘若这文能够说了在文学上的爱尔兰的特质，那么，我就算是大获酬报，不胜欣喜了。





（译自《爱尔兰情调》。）

（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日，《奔流》第二卷第二期所载。）





表现主义的诸相 日本　山岸光宣





一





唯物主义虽然一时风靡了思想界，使他们看不起纯正哲学，但从一八八○年代起，由倭铿（Eucken），洪德（Wundt）和新康德派的人们的努力，一种新的纯正哲学却已经抬起头来了。向来埋头于特殊问题，几乎自然科学化了的哲学，遂又要求着统一的宇宙观。自然，这样的精神的倾向，在新罗曼主义和新古典主义的文艺运动上，是也可以见到的，但在支配着现代的德国文坛的表现主义的运动上，却更能很分明地看出。象征派的抒情诗人兑美尔（Dehmel），在冥想底倾向和于哲学问题有着兴味之点，确也有些扮演了过桥的脚色。总之，表现派的诗人，是终至于要再成为理想家，不，简直是空想家，非官能而是精神，非观察而是思索，非演绎而是归纳，非从特殊而从普遍来出发了。那精神，即事物本身，便成了艺术的对象。所以表现主义，和印象主义似的以外界的观察为主者，是极端地相对立的。表现主义因为将精神作为标语，那结果，则惟以精神为真是现实底的东西，加以尊崇，而于外界的事物，却任意对付，毫不介意。从而尊重空想，神秘，幻觉，也正是自然之势。而其视资本主义底有产者如蛇蝎，也无非因为以他为目的在实生活的物质文明的具体化，看作精神的仇敌的缘故罢了。

表现主义排斥物质主义，也一并排斥近代文明的一切。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一切，是以自然科学和技术为基础的。机械文明是资本主义的产物，世界大战是技术和科学的战争，这些事，于使他们咒诅技术，也与有些力量。哈然克莱伐（Walter Hasenclever）的《儿子》中，就咒诅着电报和电话。

现代的思潮，是颇为复杂的，表现派的思想，也逃不出那例外。虽是同一个诗人，那思想也常不免于矛盾。爱因斯登（Einstein）的相对性原理所给与于思想界的影响，现在还未显明，但反对赫克勒（E. Haeckel）的自然科学底人类学的斯泰纳尔（Rudolf Steiner），却于战后的德国思想界，给了颇大的影响。表现派的诗人之反对对于人生的单纯的进化论底解释，高唱外界之无价值和环绕人们的神秘，是可以看作斯泰纳尔的影响的。从他们看来，人生正是梦中的梦。要达到使我们人类为神的完全无缺的认识，是极难的，但总应该是人类发达的目标。他们又反对以人类为最高等动物的物质主义底学说，而主张宇宙具有神性，人从神出，而复归于神。惠尔茀勒（F. Werfel）即用了道德底行为的可能性，来证明人类的神性。

他们对于环绕我们的无限的神秘，又发生战栗，而在外观的背后，看见物本体的永久地潜藏。斯台伦哈谟（Karl Sternheim）说我们的生活，是恶魔之所为，意在使我们吃苦。他们的利用月光，描写梦游病者，都不过是令人战栗的目的，迈林克的小说《戈伦》，电影《凯里额里博士》，就都是以战栗为基础的东西。

因为他们喜欢神秘底冥想，所以作品之中，往往有不可解的，他们又研究中世的神秘主义者，印行其著作。和神秘主义相伴，、在他们之间，旧教的信仰就醒转未了。竟也有梦着原始基督教的复活，如陀勃莱尔（Theodor Daubler）者。法国大使克罗兑尔（Paul Claudel）的旧教戏剧的盛行一时，也就是这缘故。





二





表现派的诗人们，运用了哲学观念的结果，不喜欢特殊底的，而喜欢普遍底的事物，是不足为异的。自然主义是从特殊底处所出发了，但表现派之所运用者，是别的一样的许多事件的象征。因此他们的主题，是普遍底的根本问题，如两性的关系，人生的价值，战争的意义等。先前，新罗曼派的骁将霍夫曼斯泰尔（Hugo von Hofmannsthal）改作欧里辟兑斯的《蔼来克德拉》时，曾运用了颇为特殊底的心理，但惠尔茀勒在同是希腊诗人的《托罗亚的妇女们》的改作上，却运用着极其普遍底的战争的悲惨的。

表现剧的人物，往往并无姓名，是因为普遍化的倾向，走到极端，漠视了个性化的缘故。哈然克莱伐的“儿子”的朋友，全然是比喻，是反抗父权的代表者。所以表现派的作品，难解者颇多。听说有一种剧本当登场之际，是先将印好了的说明书，分给看客的。如巴尔拉赫的《死日》，倘没有说明，即到底不可解。

和神秘底倾向相偕，幻觉和梦便成了表现派作家的得意的领域。他们以为艺术品的价值，是和不可解的程度成正比例的，以放纵的空想，为绝对无上的东西，而将心理底说明，全都省略。尤其是在戏剧里，怪异的出现，似乎视为当然一般。例如砍了头的头子会说话，死人活了转来的事，就不遑枚举。也有剧中的人物看见幻影的，甚至于他自己就作为幻影而登台。

极端地排斥理智的倾向，遂在言语的样式上，发生了所谓踏踏主义（Dadaismus）这特种的奇怪现象了。踏踏主义者，是否定了科学和论理的结果，遂误解普通的言语为论理的手段，也加以排斥，要复归婴儿的谵语似的，只由感叹诗所成的原始时代的样式去的。





三





去物质主义，而赴精神和观念的表现主义，在一切之点，都和印象主义反抗，正是当然的事。但以向来的一切事物为资本主义之所产，而加以排斥的极端的政治思想，于此一定也给了很大的影响的。恰如波雪维克先将既存的事物全然破坏，然后来建设新的一样，表现主义也想和向来的艺术全然绝缘。虽说新罗曼主义已经起而反抗自然主义了，然而表现主义的先驱者，乃是惠兑庚特（Frank Wedekind）。艺术决不是现实的单单的模仿。否则照相应该比艺术好得多了。现实的世界就存在着，何须将这再来反复。表现主义的使命，是在建设那征服自然的新艺术。

表现派的人们反抗自然主义的结果，是轻视自然主义所尊重了的环境。惟有从人生的偶然底条件解放了的，抽象底的人间，才是他们的对象。在他们，即使运用历史上的事件之际，是也没有一一遵从史实的必要的。例如凯撒（Georg Kaiser）的《加莱的市民》（Die Bürger von Calais）里，就可以说，几乎没有环境的描写。

那结果，则不独戏剧而已，便是小说，也常被样式化。结构很随便的固然也不少，但凯撒的剧本，则《加莱的市民》，《瓦斯》，结构都整然的。抛掉心理描写则于整顿形式，一定很便当。表现派的或人，曾攻击自然主义之漠视形式，要再回到形式去。也有排斥自然主义和新罗曼主义的巧妙的技巧，而要求精神的自由的活动的。

表现主义虽排斥自然主义的技巧，但在反抗现在的国家组织，和社会主义有着密切的关系之点，却和自然主义相同。假如以用了冷静的同情的眼睛，观察穷人的不幸者，为自然主义，则盛传社会主义底政治思想者，是表现主义。表现主义大抵是极端的倾向艺术，不是为艺术的艺术。例如哈然克莱伐，就将剧本《安谛戈纳》和世界大战相联结，以克莱洪拟前德皇威廉二世，而使为战争成了寡妇、孤儿、废人的，向王诉说饥饿和伤痍。此外，作者向看客和读者宣传之处也颇不少。自然主义时代的冷静的客观底态度，是全然失掉了。





四





首先攻击表现主义的，是支配着革命以前的德国的国家主义：军国主义，对于将腕力看作旧德意志帝国的真髓，而缺少这样的精神底要素者，要使精神来对峙起来。表现主义的第一人者亨利曼（Heinrich Mann）这样地说着。国家是应该脱离技术底，经济底结合的领域，而成为精神的领土的。他在战前所作的两三种小说，就已经贯串着这精神。他的小说《臣民》即描写着作为极端的权力意志和经济底弱者迫害的时代的，威廉二世治下的德国。

自然主义的社会诗人，虽然对于贫者，倾注同情；但大抵是站在有产者的立脚地上的。然而表现派的诗人，却公然信奉社会主义，打破现存的经济组织。亨利曼的《穷人》，即归一切罪祸于二场主。世界的大战，恰如在俄国促成了波雪维克的胜利一样，也助长了在德国的革命思想。在青年诗人，劳农俄国实在宛如意大利之于瞿提（Goethe） 一般，是成着憧憬的国土的。因为马克斯的经济学说，在他们，是太错杂了，所以想用共产主义似的便捷的手段，来医治旧社会的弊病，也正是不足诧异的事。

因为他们尊便捷，所以在作品中，往往鼓吹着直接行动。这运动的开创者名那机关杂志曰《行动》（Action），也非偶然的。此外，这一派的杂志和丛书，又有名为《暴风雨》，《奋起》，《末日》，《赤鸡》等，而神往于革命者。

他们的理想，是无政府主义，共产主义，无产阶级的政权获得。要建设新的国家，应该恰如俄国一般，先来破坏既存的事物的一切。凯撒的《瓦斯》，即是指摘世界的灭亡，以及文明和自然的矛盾的。对于国权的代表者的憎恶；因此也炽烈起来了。这些诗人之屡屡运用暴动和革命，也正无足怪。况且表现派的诗人中，也竟有如蔼思纳尔（Kurt Eisner）和托勒垒尔（Ernst Toller）似地，自己就参加了革命运动的。

而世界大战所招致的不幸，又助长了极左倾底激烈思想，也有力于革命的促进的。然而诗人决非战场的勇士，所以憎恶战争的思想，明显地出沉于表现派的作品中。而国民间的和解，战争和国民区别的废止，世界同胞主义等，则成为他们的标语了。惠尔茀勒在许多短诗里，反抗着战争。温卢（Fritz von Unruh）又在《一个时代》中，使母亲悲叹着因战争而失掉的孩子。他们视有产者犹如蛇蝎，以为是支持现存的国家，代表资本主义的东西。斯台伦哈谟的喜剧，即都是讽刺富有的有产者的。





五





轻侮现存的国家社会的倾向，遂涉及一切事物了。恰如在先前，惠兑庚特到处发见了嘲笑，轻蔑，怜悯的对象一样，表现派的诗人也到处发见这些。向来的讽刺作家，在所嘲笑的一面，是使较好者对立起来的，而表现派的诗人决不如此。例如亨利曼的《没分晓先生》，是有产者之敌，而比有产者却卑劣得多。

在这一端，惠兑庚特之外，斯忒林培克（August Strindberg）也给以影响。他指摘了现实生活的不正和不合理，怀疑了没有利己心的行为的可能性。受了那影响的表现派的诗人，则将父母对于子女的爱情，夫妇之间的关系，也看作利己心的变形。因此并妓女也和良家女子一律看待，有时还加以赞美。在表现派的作品中，多有娼妓出现，是不足怪的。

表现派的诗人虽取极端的否定底态度，如上所言，但亦或在别一面，取着要将社会道德，根本底地加以改造的积极底态度。那时候，则对于物质主义，即对峙以道德底理想主义，对于尼采的超人主义，利己主义和资本主义，对峙以利他主义和博爱主义。自然主义非知悉了一切事物之后，是不下批评的，而表现主义却开首便断定善恶。这派的诗人，虽然还年青，但不在利益和享乐，而以博爱，服务，忍耐为理想。他们又相信人类的性善。在这一端，是和启蒙主义，人道主义有共通之处的。陀勃莱尔连弄死一个蚂蚁也不忍。

使爱和无私臻于完全者，是牺牲底行为。所以伟大的牺牲底行为，屡屡成着表现主义的对象。《加莱的市民》，就是运用着为故乡的牺牲底行为的东西。

唯美主义，是疲劳而冷静的，反之，表现主义的理想，则是感情的最大限度，感情的陶醉。尤其是表现派的戏剧，往往流于感情的抒情底发扬。因此主角便当然多是忏悔者，忍从者，真理的探究者。如梭尔该（Reinhard Sorge）的《乞丐》，是几乎全篇都用独白的。而并无事迹或纠葛者，也往往而有。也有作者本身从各种要素之点，加以分解，作成比喻底的各种姿态，在作品中出现的。

因此，用语也颇高亢，有时竟是连续着感激之极，痉挛底地所发的绝叫，而并非文章。哈然克莱伐的剧本《人间》，尤其是这倾向之趋于极端者。

表现主义之喜欢夸张和最大级的表现，在本质上原是当然的事。加以受了政治底现象的影响，惟用心于耸动世人的耳目。因为现在是诗人也作为宣传者，站在街头了，不将声音提高，是听不见的。

题材也颇奇拔，而且是挑拨底，既以耸动耳目为目的，即自然无需加以绵密的注意了。在这一点，表现主义是和自然主义正相反对的。又从收得夸张底效验的必要上，则常用冒险小说底的手段和题目。在这一点，电影是很给与了影响的。

表现派的戏曲作家中，惟凯撒专留心于舞台效果。他将看客的注意，从这幕到那幕，巧妙地牵惹下去。《加莱的市民》作为戏曲，事迹是贫弱的，然而含着小小的舞台效果很不少。

惯于写实主义的人们，要公平地评定表现主义，并不是容易事。走了极端的物质主义和自然主义，固然非救以反对的思潮不可，然而现在的表现主义，却是过于极端的反动底运动。连当初指导了这运动的人们，也说表现主义已经碰壁了，从忽而辈出的多数的表现派作家之中，崭然露了头角者，不过是仅少数。而这些少数者的成功，岂不是也并非因为开初信奉了表现主义，却大抵是靠了由过去的文艺所练就的本领的么？





（由《从印象到表现》译。）

（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一日《朝花旬刊》第一卷第三期所载。）





人性的天才——迦尔洵 俄国Lvov–Rogachevski作


—“近代俄国文学史梗概”之一篇





我们里面，虽然未必有不看那在铁捷克画廊里的莱宾的有名的历史画《伊凡四世杀皇太子》的，然而将由父皇的铁棍，受了致命伤的皇太子的那惨伤的容颜，加以审视者却很少。这是画伯莱宾，临摹了迦尔洵

（V. M. Garshin）的相貌的。

遭了致命底伤害的驯鹿的柔顺的眼睛，是迦尔洵的眼睛。

迦尔洵的心，就是温柔，但在这富于优婉的同情的心中，却跃动着对于人类的同情，愿意来分担人间苦的希望，为同胞牺牲自己的精神，而和这一同，无力和进退维谷的苦恼的观念，又压着他的胸口。

他一生中，常常感到别人的苦痛，渴望将社会一切的恶德，即行扑灭，但竟寻不到解决之道而烦闷了。而沉郁的八十年代的氛围气，则惟徒然加深了他的烦闷。

迦尔洵的柔顺的眼里，常是闪着同情，浮着对于人类的残酷性的羞耻之念。

有着这样眼睛的人，是生活在我们俄国那样的残酷的风习的国度里了的。所以他就如温和的天使，从天界降到烈焰打着旋子的俄罗斯的社会里一样。而这残酷的乡土，则恰如伊凡四世，挥了铁棍，来打可怜的文人的露出的神经，又用沉重的铁锤，打他的胸口，毫不宽容地打而又打，终于使他昏厥了。

迦尔洵在这沉重的铁锤之下，狂乱和失常了好几回。一八七二年，他进医院，一八八○年再进精神病疗养院，一八八八年三月十九日又觉着发狂的征候，走出楼上的寓居，正下楼梯之际，便投身于楼下了。对于“不痛么”之问，气息奄奄的他说，“比起这里的痛楚来，就毫不算什么”而指着自己的心脏。

说迦尔洵的发狂，是遗传性，那是太简单而且不对的。死在精神病院里的格莱普·乌司班斯基在《迦尔洵之死》这篇文章中，曾经特地叙述，说文人迦尔洵的遗传底病患，是因了由实生活所受的感印，更加厉害起来。

而这感印，是痛苦的。青年时代的迦尔洵，或则读俄土战争的新闻记事，知道了每日死伤者数目之多，慨然决计和民众同死而赴战场；或则在路上看见对于不幸的妓女的凌辱，愤然即往警署，为被虐者辩护；或则听到了一八八○年二月二十二日图谋暗杀罗里斯·美利珂夫的谟罗兑兹基已判死刑，要为他乞赦，待到知道不可能，情不能堪，竟发了狂病了。

就如此，迦尔洵是对于别人的烦闷苦痛，寄以同情，而将因此而生的自己的苦恼，描写在短篇小说里的。所以在他的单纯而节省的小说中，会听到激动人心的热情人的号泣。

他的创作《红花》的主角，便是他自己。他发着狂，在病院的院子里，摘了聚集着世界一切罪恶的红花。

将《四日》[12]之间，躺在战场上的兵丁的苦痛，作为苦痛而体验了的，也是他。

在寄给亚芬那绥夫的信里，他说，是一字用一滴血来创作的。

有一个有识的女子，曾将迦尔洵描写妓女生活的一节的时候的情形，讲给保罗夫斯基听，那是这样的。

有一天，迦尔洵去访一个相识的女学生，那女学生正在豫备着试验，迦尔洵便说：——

“你请用功，我来写东西罢。”

女学生到邻室去了，迦尔洵就取出杂记簿，开手写起什么来。过了些时，正在专心于准备试验的女学生，忽然被啜泣的声音大吃一吓，那是迦尔洵一面在写小说的主人公的烦闷，一面哭起来了。

凡读迦尔洵的作品的人，即感于这泪，这血，这苦恼的号泣，和他一同伤心，和他一同憎恶罪恶，和他一同烧起愿意扶助别人的希望来，和他一同苦于无法可想。

迦尔洵的才能，是在将非常的感动，给与读者的心；使无关心者，燃起了情热。

契呵夫深爱迦尔洵的作品，迦尔洵也爱读契呵夫的《草原》。

契呵夫的描写短篇《普力派铎克》中的学生华西理耶夫，是作为迦尔洵的样子的，所以叙述华西理耶夫的下文那些话，毕竟便是叙述迦尔洵——





“有文笔的天才，舞台上的天才，艺术上的天才等各色各样，但华西理耶夫所具的特别的才能，却是人性的天才。这人，有着直觉别人的苦痛的非常的敏感性，恰如巧妙的演员，照样演出别人的动作和声音一般，华西理耶夫将别人的苦痛，照样反映在自己的心里。”





然而迦尔洵是兼备着艺术上的天才和人性的天才的，而他却将这稀有的天才，委弃在粗野的残酷的国土里了。

敏感的迦尔洵描写出技师克陀略孚哲夫，艺术家台陀威和别的来，以显示市人气质，叙他们的物欲之旺盛。就是，使克陀略孚哲夫向着旧友华西理·彼得罗微支这样说——





“只有我，竭力圆滑地说起来，并不是所谓获得呵。四面的人们，连空气也大家都在想往自己那面拉过去……”“感伤底的思想，是停止的时候了。”“钱是一切的力。因为我有钱，想做，便什么都可以。倘要买你，就买过来给你看。”





以上，是在自己所有的村中，建筑了大的水族馆的技师的论法。

在那水族馆里，大的鱼吞食着小的，技师便说，“我就喜欢这样的东西。和人类不同，它们很坦白，所以好。大家互相吞噬，并不怕羞。”“吃了之后，毫不觉得不道德。我是好容易，现在总算和什么道德这无聊东西断绝关系了。”

这水族馆，恰如表示着新社会，在这社会里，贪婪者并不受良心的苛责，而在使清节之士和出色的人们吃苦，做牺牲。

迦尔洵觉到了在这水族馆似的社会里得意的市人的欲望，为牺牲者的运命哀伤。他又憎恶那些在惠列希却庚（Veresichagin）的绘画展览会里，议论着伤兵所穿的便衣可曾画出，研究着海岸的白沙，云的延伫之类逼真的风景，而闲却了描在画上的悲哀的精神的，庸俗的利己底的自满自足的市人们。

他在青年时代，就已经在惠列希却庚的画上，发见死亡，听到被虐杀的人们的号泣，于一八七四年写了关于这的自己的感想了。

后来，在一八七七年负伤了的他，在野战病院中，这才做好那拟在杂志上发表的《四日》，接着又想定了许多的短篇。而由他一切的创作，表现得特为显著者，是主张和集团、民众、劳动者们作共同生活之必要的精神。

在做采矿冶金学校的学生的迦尔洵，因为憎恶人类的相杀，竭力反抗了战争的结果，竟不受试验，上战场去了。然而这并非为了杀敌，乃是代同胞而牺牲自己，和民众共尝惨苦，当必要之际，则干净地死亡。

如据他的书信就明白，他的精神之成为安静状态，是以公众的悲哀为悲哀，自己也得体验了公众的窘乏艰难的时候。

短篇小说《红花》，是进哈里珂夫的精神病院时候所写的，但他所描写出来的主人公，是将作为人类的斗士当然负担着的义务，给以完成，为了别人，而将自己来做牺牲的人物。

短篇《夜》里的主角亚历舍·彼得罗微支，是厌弃了生活和人间，想自杀以脱掉自己的烦闷的，然而为冲破深夜的寂寞的钟声所警悟，记得人类世界了。就是，他想到了群集，记起了大集团和现实的生活，发见了自己应走的路和死而后已的处所，了解了非为“自我”，却应该为共通的真理而爱了。他又记得了后来所目睹的人类的悲哀和懊恼，但相信独自抱膝含愁，是无益的，应该进而将那悲哀的一头，分担在自己的肩上，当此之际，这才能将慰安送给自己的精神。这是迦尔洵的自己的省悟。

迦尔洵于十二岁时候，从人烟稀少的南部草原，到了往来如织的繁华的彼得堡。在草原时，他已读雩俄的《不幸的人们》和斯土活的《黑奴吁天录》等，并且借杂志《现代》养成读书之力，学习了应该爱人。在彼得堡，他又知道人世的哀乐和俗事的纷繁，使心底经验愈加丰富，常嫌孤独生活，和群集相融合，自称群集之一人，在军事小说上，绘画论（关于苏里珂夫和波莱夫的作品）上，他都喜欢描出群集。

烦闷着的集团和自己，在密切的关系上这一种观念，是迦尔洵的最大特色。

他于一八七九年作短篇小说《艺术家》，将无关心的读者，领进工厂中，示以机器，锅炉，被束缚着的劳动者的悲惨的境遇。

他本身的不幸，是目睹了元气沮丧，既不能抗议，也不能斗争，只在烦闷懊恼的八十年代的民众。他又在工厂里，看见了囚徒底劳动，看见了扩大的恶弊，但不能认知发达的创造力。

迦尔洵不能属于或一党或一派，并非所谓纯然的斗士，然而同情于一切人类的痛苦，有着能为减轻别人的烦恼，除去一切的恶弊，则死而无憾的觉悟。他即以这样的心绪和感情，从事创作，观察文学，而且解释了艺术家的任务。

从这样的见地来判断，他也是在最上的意义上的民主主义者的文人。

有人向着迦尔洵的短篇《艺术家》的主角略比宁，讲了工厂里修缮锅炉的情形，第二天，略比宁便到工厂的锅炉房去，走进锅炉里，约半点钟，看着一个工人用钳子挟住铰钉，当着打下来的铁锤的力。他于是显着苍白脸色，以激昂的状态，爬出锅炉，默默地走向家里去，一进画室，便画起锅炉房的工人来，写出可怕的光景，将自己的神经自行搅乱了。略比宁所愿意的，是用自己的绘画，来打动人们的心。就是，他要观者同情于被虐的工人，工人则以自己的可怕的模样，来使身穿华服的公众吃惊，将仿佛喊道“我是疮痍的团块呀”一般之感，给与观者。

略比宁在画布上的工人的苦恼的眼里，藏了“号泣”之影，而这号泣之声，却撕掉他自己的心了。

略比宁于是不能堪，生了热病……。这不是绘画，是烂熟了的时代病的表现。略比宁自己化为工人，战缩于铁锤的每一击，病中至于说昏话道：“住手呀，为什么那样地？”

略比宁就是苻舍服罗特·密哈罗微支·迦尔洵。他是为生活的沉重的铁锤所击的人们的拥护者。他是在自己爱写的人物的眼中，描出略比宁式号泣的影，使各个人物向残酷的人们叫喊道，“住手呀，为什么那样地？”的。这叫喊，是将“人”和“艺术家”萃于一身的迦尔洵，一直叫到进了坟墓的言语。

十二岁的少年之际，看见叔父批了一个农夫的嘴巴，便哭起来的他，就使一短篇中的主角伊凡诺夫，按住了要打兵丁的温采理的手。于一八七五年抛弃一切，将代同胞而死于战场的他所描写的《四日》和《孱头》的主角们，就都是愿意代别人而将自己来做牺牲者。又在一八八○年，他面会了墨斯科警察总监凯司罗夫，诉说妓院的可怕的内情，且为被虐待被凌辱的不幸的妇女们辩护，而他的小说《邂逅》的主角伊凡·伊凡诺微支以及短篇《那及什陀·尼古拉夫那》中的人物罗派丁，也一样地成着不幸的妇女的拥护者。到最后，迦尔洵曾于暮夜潜入罗里斯·美利珂夫的邸宅，想为革命家谟罗兑兹基的死刑求免，而事不成，执行死刑了，于是他虽在病中，却巡行于土拉县者七星期，宣传共同底幸福之必要，怂恿和社会的恶弊相抗争，而《红花》的主角，也抱着相同的感慨，在关于被砍倒的棕榈的童话里，迦尔洵也写着这感情的。

先于契呵夫，迦尔洵创作了所谓“比麻雀鼻子还短的”短篇小说。然而这文体并非豫有计画，因而创造了的，乃是恰如在现代的喧嚣的都市中，有时听到惊心动魄的短短的号泣之声一般，从迦尔洵的心，无意中发生了的文体。

迦尔洵有时也想做长篇，但终无成就，于是常竭力压榨内容，使色彩浓厚，载在来阿尼特·安特来夫（Leonid Andreev）的《红笑》上那样的许多人物出现的长篇，是决不做的，他不取材于尸山血河，极简素地描写了伤兵伊凡诺夫躺了四天的一小地点的光景，但这一小地点，则和全部战争和全部生活组织相连结，伊凡诺夫一人的苦闷，是将至大的感动，给与全体的读者的。

迦尔洵给人更深的感动，使觉得战争的惨苦的，不是战场，而是将因脱疽而死的大学生库什玛的房里的情形。“然而这不过是许多人们所经验的悲哀和苦痛之海的一滴”者，是躺在死床上的库什玛的好友所说的话。

迦尔洵就在满以号泣的凄惨的短篇里，显示出这一滴来。而他之表现号泣，则不用叫声，愈在想要呕血似的心中叫喊，他的钢笔便动得愈是踌躇不决。然而这踌躇不决的写法，却愈是深深地打动了读者的心。

迦尔洵的小说，是使人们起互助的观念，发生拥护被虐者之心的。

真的人迦尔洵，对于我们，是比别的许多艺术家更贵的人物。他并非大天才，但那丰姿，却美如为燃于殉教者底情热的不灭之火所照耀。他是可以自唱“十字架下我的坟，十字架上我的爱”的热情者的文人。

迦尔洵的作品的文学底评论，由凯罗连珂（V. G. Korolenko）详述在《十九世纪的文学》这书本里。

凯罗连珂者，其精神之美，是近于迦尔洵的，但他却作为勇敢的侠客，而出现于社会。倘若以迦尔洵为拚自己的生命，和社会恶相抗争，而终死于反动的打击之下者，则凯罗连珂乃是常常获得实际底结果的。





Lvov–Rogachevski的《俄国文学史梗概》的写法，每篇常有些不同，如这一篇，真不过是一幅Sketch，然而非常简明扼要。

这回先译这一篇，也并无深意。无非因为其中所提起的迦尔洵的作品，有些是廿余年前已经绍介（《四日》，《邂逅》），有的是五六年前已经绍介（《红花》），读者可以更易了然，不至于但有评论而无译出的作品以资参观，只在暗中摸索。

然而不消说，迦尔洵也只是文学史上一个环，不观全局，还是不能十分明白的，——这缺憾，是待将来再弥补罢。





一九二九年八月三十日，译者附记。

（一九二九年九月十五日《春潮》月刊第一卷第九期所载。）





VI.G.理定自传





一八九四年二月三日生于墨斯科。到七岁，被送进拉萨来夫斯基东方语学院去，在那里学习了十年。父亲早已去世了，那时我是十四岁。于是便入了独立生活。确是从这些时候起，开手写了小短篇和短文——在契珂夫的强有力的感化之下。然而将这些都烧掉了。第五年级学生的一群，在故人干理赫·泰斯退文（他那时做着“黄金之群”的秘书）的主宰之下，组织了油印的——学生杂志《尝试》（Pervie Optü）。在那上面登载了短篇小说《夜间》和中学生式的——关于现代的批评的文章，但杂志在学生之间并不以为好。其次的短篇是不署姓名登在“Wesna”上，《夜之光》这短篇，是在“Moskovskaia Gazeta”上。一九一一年在学院卒业，几年间（夏和秋）生活于Kurskaia县（Lvovski郡）的森林中。自己之作，真排了活字，是始于一九一五年，在“Russkaia Misl”，“Sovremennik”，“Sovremennü Mir”，“Novaia Zhizni”，米罗留皤夫的“Edemeshachinü Jurnal”，以及《年鉴》上。一九一七年，最初的短篇小说集《小事》出版了。在战争时中，卒业了墨斯科大学，赴西部战线，往来其间。在赤军的队中，东部西伯利亚和墨斯科，经过了革命。一九二二年到海外去——访了德国——是第三回。





著　作





《小事》　　一九一七年，墨斯科的“Sovrenie Dni”书店印行。

《涨潮》　　一九一八年，墨斯科的“Sovrenie Dni”书店印行。

《关于许多日子的故事》　　一九二二年，柏林的“Ogoniki”书店印行。

《海流》　　一九二三年，墨斯科的“L. Frenkel”书店印行；一九二五年再版。

《鼷鼠的工作日》　　一九二三年，墨斯科的“L.Frenkel”书店印行；一九二五年，柏林的“Gelikon”书店再版。

《大陆》　　一九二五年，“Lengiz”印行；一九二八年，“Giz”再版。

《北方》　　一九二五年，“Lengiz”印行。

《地之燃烧》　　一九二五年，墨斯科的“Prozhektor”印行。

《航行》　　一九二六年，墨斯科及列宁格勒的“Giz”印行，一九二八年，同店再版。

《道路与里程》（旅行杂记与日记之一页。）　一九二七年，列宁格勒的“Priboi”印行；一九二八年，“Giz”再版。

《人类之子的故事》　　一九二七年，墨斯科及列宁格勒的“Giz”印行，同年，同店再版。

《叛徒》　　一九二八年，墨斯科及列宁格勒的“Gi”印行。

《著作集》五卷　　一九二八至二九年，“Giz”印（正在印行）。





这一篇短短的自传，是从一九二六年，日本尾濑敬止编译的《文艺战线》译出的；他的根据，就是作者——理定所编的《文学的俄国》。但去年出版的“Pisateli”中的那自传，和这篇详略却又有些不同，著作也增加了。我不懂原文，倘若勉强译出，定多错误，所以《自传》只好仍译这一篇；但著作目录，却依照新版本的，由了两位朋友的帮助。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八夜，译者附识。）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奔流》第二卷第五期所载。）





青湖记游（遗稿） 俄国　尼古拉·确木努易





十二点钟后，从无涯的地平线的广阔的路，在运货马车上颠簸着，我何到了青湖的溪谷了。是丰丽的溪谷。半俄里（译者注：一俄里约三千五百尺）广，一俄里长的这谷，三面为屹立的岩石所包围，盖以鲜艳夺目的花卉的斑斓的天鹅绒，看去好象深坑的底。这天鹅绒上，展开着多年的蓑衣树，成着如画的岛屿，斑条杜鹃开得正盛，在全溪谷里放着芳香。那香气，夹在硫黄的气味中，使湖水的周围很气闷。

我们震惊于造化的丰饶之美，立着在看得入迷。左——是耸立的石壁，白到恰如昨天才刷上白垩的一般。——大得出奇，生在那顶上的大树，好象是谁布置在岩头的窗户。正面——是成着三层的露台，为种种植物所遮蔽，下接谷间。巴尔凯尔的峡谷环在右隅，从那里迸出秋乌列克川来，滔滔作响。浑浊的奔流杀到岩间，从谷的右侧扛起磐石，激流搬着巨石，到处轰轰然仿佛铁路的火车。俯临秋乌列克川上的危岩，蔽以草莽，葱葱茏茏宛如为藤萝所缠绕。在巨岩上，则覆盖山巅的雪，溶化而成小川，银的飘带一般纠缠着。

我们默默然站着，在眺望这些环抱我们的岩石的群山。但是，没有地平线，却令人不高兴。

“湖水在那里呀？”有谁在问引路人那德。他是我们旅行过了的那烈契克的凯巴尔达人。

“进口是那边！”那德说。并且激烈地动着手，指点那遮住了湖的风景的蓑衣树丛。

我们环行过丛树去一看，失望了。湖水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样的东西。那仅是三十赛旬（译者注：一赛旬约七尺）的四方的池，满着水晶似的透明的水。水很清澈，被暴风吹倒的蓑衣树的大树，根还牢牢地钉在石岸上，但连那树梢的最后的一枝，在水里也看得很分明。

“那怎么是青的呢？这是遭了骗了！……”

“抛下白的东西去——就明白罢！”被侮辱了似的，那德说。

有谁从提篮里取出热鸡蛋来，将这抛在湖的约略中央了。睡着的水面，便一抖而生波纹。鸡蛋消失在微波之下了。我们哄然大笑，呆头呆脑，恰如渔人的凝视浮子一般，定睛看着湖的微波上。

“阿，阿！看那边呀！”那德发疯似的叫喊，指着静了的水面。我们专心致志，注视水中。

“阿，阿呀，鸡子——青了呀！”女人们看着滚滚地流向我们脚边来的全然青玉一般的鸡蛋，狂喜得大叫。整一分钟，是欢喜和感叹和狂呼，但鸡蛋也就在我们的岸下消失了。

“确是深的！”有谁这样说。“喂，再来一个罢！”

鸡蛋又飞进湖中去了。聪明的那德便盖上提篮，将这挟在腋下。

“豫备吃什么呀？”他说，不以为然似的摇摇头。

我们是孩子一般愉快。我们大佩服那德的聪明，不再抛鸡蛋了，将这改为石子。

“呀，呀！看那，那边。夜了！”那德忽然狂叫起来，指着山顶。

我们反顾，要用眼在岩头看出夜来。但那里并没有夜。……在雪岭上，燃着落日的红莲的光辉，显着一切珍珠色的迁色在晃耀。这闪闪地颤动，消溶，仿佛再过一分钟，就要使花卉盛开的山谷，喷出红莲的川流来。

我们感叹了。然而那德却仓皇地叫喊——

“客人们，是夜呵！用短刀砍蓑衣树去——烧起火来呀，立刻就是夜呵！……”

他左往右来地在为难。他的红脸上现出恐怖来，对于我们的无关心，则显示了愤懑。

到底，我们也懂得了怕夜近来的那德的心情，开手去搜集取暖的材料。那德在蓑衣树枝密处之下选定了位置，在柴薪上点起火来。

戴雪的岭，是褪色了，青苍了。就从那里吹送过寒气来。黄昏渐见其浓，夜如幻灯似的已经来到。旅客们围住柴火，准备着茶和食物。我在那德的指挥之下，用小刀砍下带着大叶的小枝条来，做了床铺。

夜使我们愈加挨近柴火去。女人们来通知，一切都已完全整备了，我们便坐下，去用晚餐。那德是摩哈默德的忠仆，不违背《可兰经》的。——他不喝酒，不吃火腿，只喝茶，吃小羊的香肠。

夜将我们围在穿不通的四面的岩壁里了。从那静寂之中，传来了奇秘的低语和声响。

只有深蓝色的天鹅绒的太空，雕着大的星点，盖在我们上面。夜就如躺在围绕着我们四面的大象的背上似的。……蓑衣树的绿叶，在柴薪的焰中战栗，见得灰色。我们近旁的马得到饲养，——它们嘘嘘地嘶着，啮食多汁的草，索索有声。夜鸟在我们的头上飞翔，因柴烟而回转，叫了一声，便没入丛树里去了。奇秘的低语声，酝酿，而且创造了喘不出气来似的气分。我们紧靠了柴薪这面，竭力要不看暗的，围绕我们的深渊。忽然，有什么沙沙地发声，格格地，拍拍地响，发了炮似的，轰然落在秋乌列克川里，山峡都大声响应了。我们发着抖，默然四顾。

“地崩呀！”那德坦然地说明。“是山崩了呀！”

秋乌列克川不作声了。那好象是在沉思，要去慰问不时的灾难。

黑暗，篝火，不分明的低语声，逼我们想起各样可怕的故事来。那是其中充满着死人，强盗，妖人和凶神之类的。而且这故事愈可怕，我们便愈挨近火的旁边，想不去看背后——漆黑的，墨汁似的夜的深渊……。

“这里有野兽么，那德？”

“猴子，熊，野牛是到秋乌列克川来喝水的……。”

于是一切都寂然了。

那德盖着外套，向我们道了晚安。

“你，听见么？有谁走来了呀……。”

大家都转脸向那一面去。从那一面，听到了一种什么脚步声和不分明的喃喃声。大家都提防着。

“唉，哗，哗！”在暗中哼着，好象有什么东西用三只脚走近我们这边来了。

“那德！那德！起来一下！”

然而那德却仿佛一切都已办妥了似的，早已昏昏酣睡了。

我们终于将他摇醒，告诉了我们的恐怖。将那三只脚的东西近来了的事……。

那德却不过吐了一口唾沫。

“那是滔皮（山里的侯爵）呵。是爱喝酒的老爵爷，在这里养羊的。”

我们不相信那德说侯爵——滔皮自己会在养羊的话。

步声近来了。在黑暗中，先显出灰色的胡子来，接着是一个带皮帽的高大身材的老人模样出现。侯爷带着跛脚，拄着粗粗的拐杖，走近柴火旁边来。

“好东西，好东西，康健哪！客人。”侯爵说。

我们回答了他的欢迎，请他坐在一起。

侯爵脱了帽子，坐下了。

“来游玩的罢，客人？”他并不一定问谁地，问。

“是的，我们是来看看湖水，秋乌列克川，山，巴尔凯尔路的。”

“哼！”老人在唇齿间说，用了黑的，透视似的眼，狂妄地注视我们。我们也注视侯爷，他的用通红的胡子装饰起来的鹰嘴鼻，以及尖尖的指甲。但是，竟想不出从什么地方说起，来谈天。

“你脚痛么？滔皮。”一个医生说。

“给你们的兵打坏的！”山里侯爷回答了，但他的脸上，闪过了愤怒的影子。

“滔皮，吃点东西，怎样？”医生亲切地改了话，说。侯爷点一点头，表示允诺的意思。酒是将瓶子，茶杯，和香肠这些，给了他。山里侯爷便排着两个杯子，和食物一同喝起来，只是咳嗽。

他的眼睛有些亮汪汪了。不知怎地，好象忽然没了力气似的。

“晚安，客人！”他说着，摊开了外套。

我们也在树枝上准备就寝。一面听着谷川的响亮的音响，用睡眼仰望着黑暗的天空。觉得天空象是弯曲了挂在巨岩的群山的上面，天花板似的，用那两头搁在岩上……。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奔流》二卷五期所载。）





恶魔 苏联　高尔基





当凋零和死灭的悲哀时节的秋季，人们辛辛苦苦地苟延着他的生存：

灰色的昼，呜咽的没有太阳的天，暗黑的夜，咆哮的风，秋的阴影——非常之浓的黑的阴影！——这些一切，将人们包进了沉郁的思想的云雾，在人类的灵魂里，惹起对于人生的隐秘的忧闷来，在这人生上，绝无什么常住不变的东西，只有生成和死灭，以及对于目的的永远的追求的不绝的交替罢了。

当暮秋时，人们往往不感到向着拘禁灵魂的那沉思的黑暗，加以抗争的力……所以凡是能够迅速地征服那思想的辛辣的人们，是都应该和它抵抗下去的。惟这沉思，乃是将人们从憧憬和怀疑的混沌中，带到自觉的确固的地盘上去的惟一的道路。

然而那是艰难的道路……那道路，是要走过将诸君的热烈的心脏，刺得鲜血淋漓的荆棘的。而且在这道路上，恶魔常在等候你们。他正是伟人瞿提（Goethe）所通知我们的，和我们最为亲近的恶魔……

我来谈一谈这恶魔吧——

恶魔觉得倦怠了。

恶魔是聪明的，所以并不总只是嘲笑。他知道着连恶魔也不能嗤笑的事象，在世上发生。例如，他是决不用他锋利的嘲笑的刀子，去碰一碰他的存在这俨然的事实的。仔细地查考起来，就知道这样受宠的恶魔，与其说是聪明，其实原是厚脸，留心一看，他也虚度了最盛的年华，正如我们一样。但我们是未必去责备的。——我们虽然决不是孩子了，然而也不愿意拆掉我们的很美的玩具，来看一看藏在那里面的东西。

当昏暗的秋夜，恶魔在有坟的寺院界内彷徨。他觉得倦怠，低声吹着口笛，并且顾盼周围，看能寻到什么散闷的东西不能。他唱起吾父所爱诵的听惯的歌来了——





素秋一来到，

木叶亦辞枝，

火速而喜欢，

如当风动时。





风萧萧地刮着，在坟地上，在黑的十字架之间咆哮。空中渐渐绷上了沉重的阴云，用冷露来润湿死人的狭隘的住宅。界内的可怜的群树呻吟着，将精光的枝柯伸向沉默的云中，枝柯摩抚着十字架。于是在全界内，都听到了隐忍的悲泣，和按住似的呻吟——听到了阴惨的沉闷的交响乐。

恶魔吹着口笛，这样地想了——

“倘知道这样天气的日子，死是觉得怎样，倒也是有趣的。死人总浸透着湿气……即使死于痛风之后，得了魔力，……一定总是不舒服的罢……叫起一个死人来，和他谈谈天，不知道怎样？一定可以散闷罢……恐怕他也高兴罢……总之，叫他起来罢！唔，记得我有一个认识的文学家，埋在不知那里的地里……活的时候，是常常去访问他的……使一个认识的人活过来，算什么坏事呢。这种职业的人们，要求大概是非常之多的。我们真想看一看坟地可能很给他们满足。但是，他在那里呢？”

连以无所不知出名的恶魔，到寻出文学家的坟为止，也来来往往：徘徊了好些时……。

“喂，先生！”他喊着，敲了他认识的人睡在那下面的沉重的石头。“先生，起来罢！”

“为什么呢？”从地里发出了被按住着似的声音。

“有事呵。……”

“我不起来……”

“为什么不起来的？”

“你究竟是谁呀？”

“你知道我的……”

“检查官么？”

“哈哈哈哈！不是的！”

“一定……是警官罢？”

“不是不是！”

“也不是批评家罢？”

“我——是恶魔呵……”

“哦！就来……”

石头从坟里面推起，大地一开口，骸骨便上来了，完全是平常的骸骨，和学生解剖骨胳时的骸骨，看去几乎是一样的。不过这有些肮脏，关节上没有铁丝的结串。眼窝里是闪烁着青色的磷光。骸骨从地里爬了上来，拂掉了粘在骨上的泥土，于是使骨胳格格地响着，仰起头骨，用了青的冷的眼色，凝眺着遮着灰色云的天空。

“日安！你好呵！”恶魔说。

“不见得好呀，”著作家简单地回答了。他用低声说话。响得好象两块骨头，互相摩擦，微微有些声音一般……

“请宽恕我的客套罢。”恶魔亲密地说。

“一点不要紧的……但是你为什么叫我起来的呢？”

“我想来邀邀你，一同散步去，就为了这一点。”

“阿，阿！很愿意……虽然天气坏得很……”

“我以为你是毫不怕冷的人。”恶魔说。

“那里，我在还是活着的时候，是很恼着重伤风的。”

“不错。我记起来了，你死了的时候，是完全冰冷了的。”

“冷，是当然的！……我一生中，就总是很受着冷遇……”

他们并排走着坟和十字架之间的狭路。从著作家的眼里，有两道青光落在地上，给恶魔照出道路来……细雨濡湿着他们，风自由地吹着著作家的露出的肋骨，吹进那早已没有心脏的胸中。

“到街上去么？”他向恶魔问。

“街上有什么趣味呢？”

“是人生呵，阁下。”著作家镇静着说。

“哼！对于你，人生还是有着价值么？”

“为什么会未必有呢？”

“什么缘故？”

“怎样地来说明才好呢？人们，是总依照了劳力多少，来估计东西的……假如人们从亚拉洛忒山的顶上，拿了一片石来，那么，这石片之于人们，大约便成为贵重品了……”

“实在是可怜的东西呵！”恶魔笑了。

“然而，也是……幸福者呀！”著作家冷然地答道。

恶魔默默地耸一耸肩。

他们已经走出界内，到得两边排着房屋，其间有深的暗黑的一条路上了。微弱的街灯，分明地在作地上缺少光明的证据。

“喂，先生！”暂时之后，恶魔开始说。“你在坟里，是在做什么的？”

“住惯了坟的现在，倒也很耐得下去了……但在最初，却真是讨厌得毛骨悚然呵。将棺盖钉起来的粗人们，竟将钉打进我的头骨里去。自然，那不过是小事……然而总是不舒服的。仗了我的头的力量，虽然，常常在人们之间流了些毒害，但对于要加害于我的脑髓的欲望，我却只看作怀挟恶意的象征主义罢了。后来，是虫豸们光降了。畜生！虫豸们就慢慢地吃起我来。”

“那是毫不作怪的！”恶魔说。“那不能当作恶意，——因为在湿地里浸过的身子，决不是可口的东西呵……”

“我究竟有多少肉啊！那是不足道的！”著作家说。

“总之，非吃完这些不可，与其说满足，倒是不舒服的命运哩……老话里就有，说是烂东西会招苍蝇呀。”

“它们明明吃得很可口的……”

“在秋天，坟地可潮湿么？”恶魔问。

“是的。颇潮湿……但这也惯了……比起这来，倒是对于走过界内，还来注目于我的坟墓的各色各样的人们相，却令人气愤。土里面，躺着的不知有多少……我自己……我的周围的一切东西，是都不动弹的——我毫没有时间的观念……”

“你在泥土里，躺了四年了，不，不久，就要五年了哩。”恶魔说。

“是么？那么……这之间，有三个人跑到我的坟前来过了……是使我烦乱的访问。该死的东西！他们里面的一个，竟简单地否定了我的存在，他跑来了，读过墓碑铭，便断然地说道，‘这人死掉了……这人的东西，我什么也没有看过……但是谁都知道的名字呵——我的年青时候有一个同姓的人，在我的街上玩着犯禁的赌博的。’就是你，也不见得高兴罢。我是十六年间，接连地印在销路很旺的杂志上，而且活着的时候，就发表了三种著作的。”

“你死后，还出了第三版了哩。”恶魔说。

“请你听罢！……其次，是来了两个人，一个说，‘唉唉！这就是那人么？’别一个便回答道，‘是那人呀。’‘那人活着的时候，实在也是很时行的——他们都时行的……’‘不错，我记起来了。’……‘躺在这土里的，真不知多少人呵……俄罗斯的大地，实在是富于才干呀……”这样地胡说着，蠢才们就走了……温言不能增加坟地的热度，我是知道的。也并不愿意听温言……无论那一种，都令人难受。多么想骂一通小子们啊！”

“想是痛骂一场了罢。”恶魔笑了。

“不，那不行……二十一世纪一开头，便连死人们也非忽然喜欢论争不可……那是不成样子的。就是对于唯物论者，也太厉害呀。”

恶魔又觉无聊，想了——

“这著作家，当活着的时候，总是高高兴兴，去参与新郎的婚礼和死人的葬礼的罢。在一切全都死掉了的现在，他的名誉心却还活在他里面。在人生，人类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只有他的精神，是有意义的。而且惟有这意义，值得赏赞和服从……唉唉，人类，是多么无聊呵！”……

恶魔正要劝著作家回到他的坟里去的时候，他的头里又闪出一种意见了。他们走到四面围着长列的屋宇的开朗的广场。天气低低地靠在广场上，看去好象天就休息在屋脊上一样，而且用了阴沉的眼，俯视着污浊的地面似的。

“喂，先生，”恶魔开口了，并且高兴似的将身子弯到著作家那边去。“你不想会一会你的夫人：看她什么情形么？”

“能会不能，自己是决不定的。”著作家缓缓地回答道。

“唉唉，你是从头到底死掉了呀！”恶魔要使他激昂起来，大声说。

“唔，为什么呢？”著作家一面说，一面夸耀似的使他的骨胳格格地作声。“并不是我愿意……是说，恐怕我的女人，不来会我了罢……即使会见我——也未必认识哩！”

“那是一定的！”恶魔断定说。

“因为我离家很久的时候，我的女人就不爱我了，所以这么说的。”著作家说明道。

屋宇的围墙忽然消失了。或者倒是屋宇的围墙成了透明，好象玻璃了，著作家能够看见了体面的屋子的内部——屋子里面，非常明亮，优雅宜人……。

“多么出色的屋子呵！倘使我这样地住起来，恐怕至今还不会死掉……”

“我也中意了，”恶魔笑着说。“这屋子，并不化掉许多钱——大约三千……”

“呵……委实还不贵么？……我记起来了。我的庞大的著作，弄到了八百十五卢布……而这是几乎做了一整年……但住在这里的究竟是什么人呢？”

“就是你的太太。”恶魔回答说。

“多么……呵……多么体面……说是她的东西……而且这位太太……那就是我的女人么？”

“是的啊……你瞧，她的丈夫也在着哩。”

“她漂亮了……阿阿，穿的是多么出色的衣服。是她的丈夫么？是很庸碌的丑相的小胖子，但看来倒仿佛是一个好好先生……实在好象是什么也不懂的汉子似的！况且平平常常……然而那样的脸，是为女人们所心爱的哪……”

“倘若你愿意，为你浩叹一声罢！”恶魔说，并且恶意地看着著作家那边。但著作家却神往于这情景了。

“他们多么畅快，多么活泼！他们俩彼此玩乐着生活……她爱那男人不爱呢，你大约知道的罢？”

“唔唔，很……”

“那个男人是做什么的？”

“时行杂志的贩卖人……”

“时行杂志的贩卖人……”著作家慢腾腾地复述了一回。于是暂时之间，不说一句话。恶魔看着他，满足地笑起来了。

“喂，这些事，可中你的意呢？”他问。

“我有孩子……他们……是活着的。我知道。我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那时候，我想过了的——男孩子长大起来，是会成一个切实的人的罢……”

“切实的人，世上多得很——世上所想望的，是完全的人。”恶魔冷冷地说。于是唱起勇壮的进行曲来了。

“我想——商人这东西，一定是看透了一切的教育家。而我的儿子……”

著作家的空虚的头骨，悲哀地摇了一摇。

“看一看那男人紧抱着她的样子罢！他们正显着称心满意之处哩。”恶魔大声说。

“实在……他……那商人，是有钱的么？”

“比我还穷。但那女人，是有钱的……”

“我的女人么？她怎样赚了钱的？”

“卖了你的著作呵。”

“阿阿，”著作家说。于是用了他露出的空虚的头骨，慢慢地点了几点。“阿阿，原来！可见我大半也还在给一个什么商人作工哩。”

“的确，那是真的。”恶魔满足地加添说。

著作家望着地土，对恶魔道——

“领我回到坟里去罢。”

周围都昏暗，在下雨。空中罩着沉重的云。著作家格格地摇着骨胳，开快步跑向他的坟地里去了，恶魔随在后面，吹着嘹亮的好调子……。





自然，读者大概是不会满足的。读者已经餍足于文学。连单为满足读者而写的人们，也很难合读者的趣味了。在此刻，因为我毫没有讲到关于地狱的事，读者也许要觉得不满。读者真相信死后要赴地狱，所以要在生前听一听那里的详情。但可惜我关于地狱，却一点有趣的事也不能说。为什么呢，就因为地狱这东西，是不存在的——人们所容易地想起，描写的火焰地狱这东西，是不存在的。但倘是充满着恐怖的别样的事情，我却能够讲……。

医生对诸君一说“他死了。”便立刻地……诸君跨进了无限的晃耀的领域。这就是诸君的错误的意识的领域。

诸君躺在坟里，狭小的棺里。可怜的人生，就如车轮的旋转一般，在诸君的面前展开去。从意识到的第一步，到诸君的人生的最后的瞬间，人生动得太慢，于是人们绝望了。诸君将知道在生前暗暗地挂在自己之前的一切，便是诸君生前的虚伪和迷谬的罢。对于一切思想，诸君将另行详审，注目于各各错误的步武的罢——诸君的全生活，将在一切个体里从新复活的罢——诸君一知道诸君所曾经走过的道上，别人也在行走，焦躁地相挤，相欺，则诸君的苦恼，也还要加添的罢。而且诸君还将懂得，明见，即使做了这些一切事，结局他不过和时光一同，经验到度了这样空虚的没有灵魂的生活，是怎样地有害的罢。

即使诸君看见了别人的疾趋于他们的衰灭，诸君也不能训戒他们——诸君自己不能开一句口，也不能有什么法——援救他们的愿望，将在诸君的精神里，毫无结果而消掉的……。

诸君的生活，这样地经过于诸君之前。而人生一到终局之际，那经过便又从新开始。诸君将常常看见……诸君的认识的劳作，将没有穷期……决没有穷期。……而诸君的可怕的苦恼，是万万没有终局的。





这一篇，是从日本译《戈理基全集》第七本里川本正良的译文重译的。比起常见的译文来，笔致较为生硬；重译之际，又因为时间匆促和不爱用功之故，所以就更不行。记得 Reclam’s Universal–Bibliothek的同作者短篇集里，也有这一篇，和《鹰之歌》（有韦素园君译文，在《黄花集》中），《堤》同包括于一个总题之下，可见是寓言一流，但这小本子，现在不见了，他日寻到，当再加修改，以补草率从事之过。

创作的年代，我不知道；中国有一篇戈理基的《创作年表》，上面大约也未必有罢。但从本文推想起来，当在二十世纪初头，自然是社会主义信者了，而尼采色还很浓厚的时候。至于寓意之所在，则首尾两段上，作者自己就说得很明白的。

这回是枝叶之谈了——译完这篇，觉得俄国人真无怪被人比之为“熊”，连著作家死了也还是笨鬼。倘如我们这里的有些著作家那样，自开书店，自印著作，自办流行杂志，自做流行杂志贩卖人，商人抱着著作家的太太，就是著作家抱着自己的太太，也就是资本家抱着“革命文学家”的太太，而又就是“革命文学家”抱着资本家的太太，即使“周围都昏暗，在下雨。空中罩着沉重的云”罢，戈理基的《恶魔》也无从玩这把戏，只好死心塌地去苦熬他的“倦怠”罢了。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五日初版《恶魔》所载。）





契诃夫与新文艺 俄国　Lvov–Rogachevski





迦尔洵（Garshin）临死的几星期之前，读完了登在杂志“Russkaia Mysl”上的契呵夫的短篇“Stepi”（草原），欢喜雀跃，为新出现的天才的文藻之力，鲜活，新颖所蛊惑了。

他带着这短篇到处走，庆贺俄国文学界生了新作家，说道“觉得我心中的疡肿，好象破掉了。”

契呵夫的笔力，和那文体和手法的新颖，是杰出到这样，但那手法，却于亘契呵夫以前的文学上的两期，已加准备，在都介涅夫（Turgeniev）的“散文诗”里，在迦尔洵的作品里，在凯拉连珂（Korolenko）的作品里，都显现着的。

然而，都人士契呵夫，是最近俄国文学的富于才能的表白者。普式庚（Pushkin）专服事艺术，乌司班斯基（Uspenski）专服事真理，契诃夫则能使真理和艺术，融合起来。而政治底倦怠的氛围气和都会生活的新倾向，都在他的作品的形式和内容上，刻了深的阴影。

真理与艺术的融合，是最近俄国文学的特色。

我大讽刺家而且是果戈理（Gogol）的继承者的萨尔替珂夫（Saltikov即Shchedrin），做完《斑斓的信札》，于一八八九年瞑目了，而契呵夫的《斑斓的故事》，则以一八八六年出世，分明地表示了是果戈理和萨尔替珂夫的继承者。

关于一八八九年萨尔替珂夫之死，他寄信给普列锡且耶夫云，“我哀悼萨尔替珂夫之死。他是强固而有威权的人物。精神底奴隶而卑劣的中性的智识者们，由他之死而失掉顽强执拗的敌手了。谁也能摘发他们的罪过。但会公然侮蔑他们者，只有萨尔替珂夫而已。”

契呵夫自己，对于带着奴隶性和诈伪底精神的中性的智识者的丑污的行为，也曾加以抗争。但契呵夫的态度，并非雪且特林的“侮蔑之力”，也非果戈理的“苦笑”，是将哀愁和对于西欧的文化生活的憧憬之念，作为要素的。而在他的哀愁的底里，则有优婉的玩笑，燃着对于疲备而苦恼的人们和尽力于社会底事业的优秀的智识者，例如乡下医生和村校教员等的柔和的同情之念。

最初，他是写着没有把握的短篇的，但在一八八七年，作“Panihida”，印许多小篇，名曰《黄昏》，在一八八八年，著戏曲“Ivanov”，一八九○年，《忧郁的人们》这创作集出版了。在这些作品中，他所比较对照了的人物，是疲于生活，陷于神经过敏，被无路可走的黑暗的时代所抓住了的人们，以及自以为是的半通，装着安闲的假人和空想天雨粟式幸福的市人等。

如《或人的话》里的恐怖主义者，精神上负了伤，为非文化底俄国生活所苦恼的亚斯德罗夫和伊凡诺夫式人物的描写，是契呵夫得意的胜场。

契呵夫虽轻视了自己的处女作，以为恰如“蜻蜒”的生活上，缺少不得的“苍蝇和蚊子”似的东西，但渐渐也觉到自己的特色，一八八五年寄给朋友拉扎来克·格鲁辛斯基的一封信里，写道，“我迄今所写的东西，经过五年至十年，便被忘却的罢，但我所开拓了的路，却怕要完全遗留的。这一点，是我的惟一的功绩。”

将在俄国社会的黄昏时，静静地扬了声音的这诗人，俄国自然是决不忘记的。他特记了自己所开拓的路，也是至当之事，是俄国的生活，引他到这新路上去的。

到一八八○年为止，自由人文士的作品，为时代思潮所拘，作品的内容，带着一定的党派的倾向，大抵中间是填凑，而装饰外面的体裁，作家所首先焦虑者，只在所将表现的问题，而不在将内容怎样地表现。

然而契呵夫，据戈理基之说，则是内面底自由的文士，既注意于表现法，那内容也并不单纯，且有意义。他在所作的《半楼人家》里，笑那显有偏倚底倾向丽达（小说的女主角），又在《鸥》里，描写颓废派的德烈普莱夫和民众主义者的德里戈林，而对比了各自不同的倾向和特色。

契呵夫自己虽然是医生，是科学者，但以可惊的自由，讲了圣夜的美观，且述圣语之美。

“我怕那些在我所写的辞句之间，寻特殊的倾向，而定我为自由主义者，或保守主义者的人们。我不是自由主义者，也不是保守主义者，也不是渐进论者，也不是教士，也不是不问世事者，我只想做一个自由作家，但所恨是没有做那样作家的才能。”





这是他自己的话，但他却比谁都积极地主张了内面底自由。

倘若以格来勃·乌司班斯基（Gleb Uspenski）为对于美景，闭了眼睛，以抑制自己的文艺欲，将自己的情操，表现于窘促的形式，如密哈罗夫斯基之言，不衣合于艺术家的华美的色彩之衣，仅以粗服自足，则契呵夫是将马毛织成之衣和铁锁解除脱卸，而热爱了色彩鲜秾音声嘹亮的艺术的。

在六十年代的作品中，留在“事业”的痕迹，他们的艺术、是达到目的的手段，而表现的样式，则是达到目的的工具，但契呵夫的作品中，却有思索的痕迹。他所要的，不是艺术的分离主义（Separatism），即从实生活的分离，而只在脱掉了一定的束缚的艺术的自由独立。他以为文艺的要素，是在“个人的自由观念”的。

对于艺术的这新的态度，和无路可走的八十年代的氛围气，是有密接的关系的，当时的社会解体，人们个个分立，敦厚的人情，是扫地一空的状态了。

契呵夫式观念，即酿成于这样的氛围气里，他是脱掉一切思想底倾向的束缚，解放了自己的才能的作家。

对于这新艺术观，旧时代的评论家一齐攻击契呵夫了。受这攻击之间，都人契呵夫便极猛烈地痛击都会的恶习，以白眼来看世事的他，却觉醒了冷淡于社会现象者的眼，切望美和光明的生活的到来，不带什么一定的倾向的他，又将俄国实社会的倾向，比谁都说明得更锋利，暴露出国家的基础的丑态和空虚，描写了外省的都市中，所以连两个正直的人也没有之故。“俄罗斯的国基，是纪元八六二年奠定了的，但真的文化底生活，却还未曾开始”者，是从契呵夫的一切作品中所发的声音。

契呵夫决不为要动读者之心，故意写些异常的事。托尔斯泰批评安特来夫（Leonid Andreev）道，“他想吓我，然而并不怕”，但关于契诃夫，我们却想说，“他不吓我们，然而很怕人。”

为探求创作上的新路径，契呵夫所作为参考资料者，是摩泊桑（Maupassant）的作品。“摩泊桑早说过，旧式的写法已经不行了。只要试去读我古典文学家中的毕闪斯基（Pisemski）或阿思德罗夫斯基（Ostrovski）的作品就好。一读，那就会知道只是多么陈腐而常套的文句的罢。”这是契呵夫常常对人说起的。

都介涅夫、凯拉连珂、迦尔洵，都时时写了散文诗似的最小短篇，至于契诃夫，却以那短篇为主要的东西。

“我开了创作最短篇的路，但最初，将原稿送到编辑所去，往往连原稿也不看，简直当作傻子。”这是契呵夫的述怀。

在创作的初期，契呵夫之文，那简洁和速成，尤为显著。

在急遽的创作和有暇时候的创作，是全不相象的。处女作时代的他，于创作短篇，从未曾费过一昼夜以上，如格里戈罗微支（Grigorovitch）所推奖了的“Egel”，是在浴场里写的。

然而他的文体的简洁，在单句中把握要点的能力，表现刹那之感的巧妙等，在他一生涯中没有衰。

他的长篇，大抵和迦尔洵、凯拉连珂、札易崔夫（Zaytsev）的长篇一样，常常难以说是成功，在篇中出现的多数的人物，不能统一，如那《谷间》，则如他自己所说，陷于百科全书式了。

因为惯于只写“始”和“终”的短篇了，有记载“中间的事情”的必要时，他似乎觉得倦怠，省去赘辞枝句，“简短到能够简短地”者，是他的文体的基本。

而契呵夫却有发见单纯而最吃紧，并且适当的句子的才能。例如在“我们歇歇罢，歇歇罢，”“总得活，总得活，”“墨斯科去罢，”“我错了，错了，”“我用尽了精神，”“我是鸥呀，”“随便罢”等的句子里，不但他所描出的人物的个性而已，也含着暗示时代精神的深的可怕的意义。

我文豪提了这样的手法，跨进都会的新生活去了。而都人士则连不愿意听他的话的人们，也至于谛听了他的话。

他的小说“Stepi”中之所记，是或一寒夜，向站在篝火旁边以御寒的一团人们之处，来了一个和所爱的女子约定了的男人，但先为人们所看见的，并非他的脸，也非衣服，而是口角所含的微笑。在社会生活的Stepi上，夹在冷得发抖的人们中，契呵夫之所观察者，并非外貌，乃是内在的精神，即不是脸，不是衣服，而是那微笑。

倘读他的短篇《哀愁》，《空想》，《爱》和《路上》等，便明白他的观察是在那一面的罢。

莱夫·托尔斯泰批评契呵夫说——





“将作为艺术家的契呵夫，和向来的我们的文人都介涅夫、陀思妥夫斯基，以及我相比较，是困难的。……契呵夫之文，具有印象派文人之所有似的，自己独特的样式。他的文章，恰如毫不选择，任取身边的颜料，涂抹起来，涂抹了的线，又仿佛毫不互相联络，但略略走远一看，便发生可惊的感触，成着出色的图画，就有这样的趣致。





对于契呵夫的手法，恐怕谁也不能再下更好适切而贵重的批评了罢。

和契呵夫交好的画家，有莱维丹（Levitan）。莱维丹不但见了自然，是感到了的，不但为了自然，是依感觉而描了的。他又察知自然的奥妙，窥见了在自然的怀里的诗底机因。我契呵夫就常常和这样的画家在Bapkin过夏，将他的素描，郑重地藏在Yalta （Krimea南岸）的别墅中。

小说《农奴们》中的四月的景色的描写，不用一些美辞丽句，也不用整齐的叙述法，只有粗粗的几条线罢了。即宽广的港口，飞翔其上的雁和鹤，如火的夕阳和金色的云，春水所浸的丛莽，还有小小的教会堂，所写的只有这些物象，然而从茹珂夫市，入于广漠的自然之怀的阿里喀（小说的女主角）眺望夕阳和浩荡的水的时候，已不禁滔滔泪下了。……在这粗略的描写中，是跃动着春气的。

契呵夫涂抹了手头的颜料，描出整然的光景来，然而那捉住心绪和情调，加以表现的手段却一样，便是将一定的律动和音乐底谐调，给与小说及剧诗。

他选择了于读者的耳朵也很容易听到的句子和感叹词。

在短篇《黑教士》中，音乐冲动了主角凯惠林的错觉，而契呵夫的创作力，也因音乐受了冲动了。他和凯惠林一同，受了我们俗子所难以懂得的所谓“神圣的谐调”的影响，而将那调子，移入于自己的文章的律动中。

契呵夫的作品里，充满着乐曲和朗朗的谐音，他有十分的权能，可以将巴理蒙德（Balmont）的“和我的谐音相匹敌者，是没有的，决没有的”的话，适用于自己的作品上。

契呵夫将那短篇，并非用笔写出，是用梵亚林弹出来的。读他的作品，有并不在读，而在听着莫明其所从来的音乐之感。而这音乐，则几乎常常带着哀调，那趣致，恰如手持“洛希理特的梵亚林”的犹太的乐人，使听者感泣似的。

契呵夫在叙景中，在剧诗中，都移入音乐去，一八九五年寄给什尔谛微支的信里说，“你能感得自然，但不能悉照所感，将自然表出。你所创作的短篇中的自然的描写，到正如音乐的谐调，给人心以快感一样，那描写为要给读者以或种心情，有了力量的时候，这才得到成功。”

《黑教士》的故事的轮廊，以及身披黑衣，不戴帽子，系着绳带的中世纪的教士的出现的光景，是怎么样的呢？

乐园——这是丕梭慈基似的园艺家的作工的舞台，有蓊郁的森林和湛着碧水的池之处，是戈谛克式的古寺的境内。在适于黑教士说话的这古寺里，科学的热狂者和“黑教士”在谈天。

人和自然，涌出共通的气分，生出谐调来，浮起于两者的谈话之间，就能够将这捉住。

然而契呵夫的叙景，除印象派的手法之外，即使发生气分的谐调之外，还有一种特色。这便是着重于和一切环境的联络。

短篇《故乡》的女主角这样地说着，“说是自然和音乐的快感是一个世界，实际生活是别一世界呀。这一来，幸福和真理，就该在实生活以外的处所了。那么，最要紧的是不要生活。去和那无边际的又宽又美的大野融合，倘这样，是舒服的罢。”

在别的小说《谷间》里，则不辨卢布的真假，而且杀掉婴儿那样的未同化人，和断了联络的自然，两相对照着。

当深夜中，两手抱着婴儿的死尸，彳亍而行的母亲理波的可怜的模样，是到底难以忘掉的，但其时，有鹃啼莺唱，池里是交错着蛙声。

这夜，苦闷了的母亲，将隐在胸中的母性爱发露了。自然也如人的说话一般说了话，而孤独的人，则感到和环境的绝缘，仿佛被拉开了自然的Concert（合奏）。

这夜的自然，作者更这样地描写着——





“了不得的喧嚷，鸟儿，连蛙儿，也以一刻千金之思，叫而又叫，歌而又歌。因为一切生物的生命，只有一回，没有两回，所以也无怪其然的。”





嫌恶夸张的人为底演戏的观念，印象派的手法以及和环境的联络维持的尊重等，是决定了契呵夫对于旧剧，即动作的剧诗的态度的，而同时又催促了契呵夫式剧，即心绪的剧诗的出现。

莱夫·托尔斯泰伯曾称契呵夫为难以比较的杰出的文豪，但于作为戏剧作家的他，却不佩服。因此他的做戏剧作家的能否，便成了一般批评的箭垛，那批判，以锐利而有热的形式而显现了。

一八九七年他的《海鸥》上演时，他寄给了友人珂尼一封这样的信——





“观览完了的这夜和那第二天，我的朋友们便样样地批评，以为《海鸥》一上舞台，是无聊，不能懂，没意义的等等。请你想一想我的立场罢——这是连梦里也没有想到过的陷阱。我抱惭衔恨，满心怀疑，离了彼得堡。我这样想，假如我写了满是可怕的缺点的剧曲而上演了，则便是我失了一切的观察力，要之，是我的机械已经坏掉了。”





后来，各报章的剧评家们同声赞美了契呵夫的编剧上的才能的时候，珂尼便驰书以祝福《海鸥》的作者；乌罗梭夫公则称这剧诗为“俄国文学上的杰作”，在给巴理蒙德的信里，叙述着《海鸥》上演之际所感到的欢喜之情。

这样子，评论的趋向就一变，契呵夫的剧曲，竟至于被看作艺术上的最近的名篇了，但要而言之，是他们评论家于个人底心情之外，自己的心底经验之外，忘却了还有别的时机，即社会发达上的别的时机在。

这别的时机，便是以大众为对手的时机，是一切社会层的集团底心理状态，各层之间的相互关系，服从和斗争等，成为新剧曲的主旨（thema）的时机，然而捉住这主旨的天才底编剧家却还未出现。

契呵夫的戏剧，是被蹂躏了的意志，无活动，忧郁的情调的戏剧，那剧中的主要人物，是失了可以取法的理想，惟服从于刹那底心情的，要之，是时代精神的反映。

契呵夫是厌恶克理罗夫、思派晋斯基、纳惠旬、古内迪支和司服林一派的作品的现代剧的，一八八八年十一月七日寄给锡且格罗夫的信里说——





“现代剧是都会的恶病的发疹伤寒。这病，是必须用扫帚来一扫的，观之以为乐，真是出奇。”





契呵夫曾借了《寂寞的历史》的老教授之口，发表着同样的思想，又借了《白鹄之歌》里的优伶斯惠德罗连陀夫之口，述怀说，优伶是别人的慰乐的玩物、奴隶、小丑。然而动作剧的拥护者们，是以为契呵夫对于克理罗夫、思派晋斯基的剧曲的攻击，是一向未中肯綮的，《海鸥》就恰如对于他们之说的契呵夫的回答，所以就惹起了批判的风潮。

在彼得堡的亚历山大剧场，因为没有会扮《海鸥》的新演员，失败了，但在墨斯科的艺术剧场，是成功的，这剧场的幕上，飞着的《海鸥》，被象征为一个的标帜。

契呵夫自己所不喜欢的剧曲《伊凡诺夫》上，是显现着新剧曲的样式的。

这戏剧的主角，不是伊凡诺夫，也不是赛莎，乃是人烟稀少的僻壤的氛围气的寂寥和沉闷。并且并无长的独白和高尚的会话，而惟偶然说出的一言一语，和选出的句子，幻象似的扩散，使场面紧张起来。

“猫头鹰在叫”，是生肺病的赛拉所常说的话，但这猫头鹰，是表象深刻的寂静的，比起“穿着灰色衣的或人”来，更为可怕，而且富于实在性。

契呵夫的短篇的乐调，集中于契呵夫的剧曲里，剧中的各语皆发响，各句皆融合于全体的旋律中。

《三姊妹》的人物，即被遗忘；含在这剧曲中的谐调，却不能忘却，永久地浸透于人的精神的。《三姊妹》的最后之际，并非伴着雷声和裂音的平常的结局，乃是心的寂灭那样的最后的谐音。读者试记起那联队离开寂寞的小市的瞬间就好了，契勃忒威庚送了萨柳努易用决斗枪杀了为人很好的空想家的男爵的信息来，男爵的新妇伊里娜一面啜泣，一面说道“我知道了的，知道了的”，玛沙反复着自己之说，道“总得活，总得活”，契勃忒威庚喃喃地说道“由他去罢，由他去罢”，安特莱在摇那载着波毕克的乳母车，阿里喀象讲昏话似的，低语着“如果知道着的呢，知道着的呢。”……而军乐的曲子，则逐渐地离远去，静下来。……

走远的联队的军乐，地主的弦子声，街头马车的铃声，老人菲勒司的“忘了我走掉了”的断肠之语，远处竖坑里的落下的桶子声，猫头鹰的啼声，樱树园里的斧声，这些，是开契呵夫的心情的剧曲的锁匙。

曾在艺术剧场，扮演过德烈普来夫（《海鸥》中的人物）的玛耶荷里特（Myerhold），在《剧场》这一篇文章中，关于契呵夫的剧曲，说了很贵重的意见，曰，“契呵夫描写心情的秘法，是藏在他的言语的律动里的。在艺术剧场初练习他的剧曲时，在场的演员们听出了这律动了。”

所以玛耶荷理特曾以确信，说艺术剧场的演员们，在舞台上表演了契呵夫的律动。

这契呵夫的律动，亘二十年间，成着艺术剧场的传统的精神。这剧场的干部，到明白了对于新时代的新俄国的新看客，所以难于演出契呵夫的律动的原因，计费了从一九一七年到二二年的五年间的岁月。

在乐天底创造底现代，契呵夫的剧曲，丧失了舞台上的现实性了。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奔流》第二卷第五期所载。）





艺术与哲学·伦理 日本　本庄可宗





序论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日，在墨斯科的共产党研究所里，举行了斯宾挪莎的二百五十年纪念讲演会。而且泰勒哈美尔和兑皤林两君，都行了演讲。

说起斯宾挪莎来，是提倡了叫作泛神论（Pan–Theismus）的哲学（“神”是自然之说。以一切万物，莫不是神这一种主张，为先前的基督教正统派底的信仰，即一神论的发展，而且也是其反对）的哲学者。那样的人，怎么和现代无产阶级会有关系的呢？至多，不过是神学上的革命理论的哲学，不过是企图了观念之平静的理论学，做出了那样的东西来的斯宾挪莎先生，为了什么的因由，竟在现今以政治底经济底关心，作为动力，而正在抗争的国际底革命底无产者的中枢墨斯科，开了记念讲演会之类的呢？在现下，日本的有一部分的无产者理论家乃至艺术家们之中，怀着这样的诧异者，好象尤其不少似的。因为在那些人，以为“哲学”这东西，是极为非无产者底的空话。不消说，那是从并非为了非无产者之故的他们自己，没有关于哲学的教养，或则没有兴味而来，一句话，为是从他们的无哲学而来的。

然而倘是略略深思的人，则对于那劳动者农民的俄国，事务方多，而竟举行了斯宾挪莎的记念讲演会的事，恐怕谁也不得不大加感叹和崇敬的罢。在我，则单是那苏维埃政府开了这样的记念会，从古典中叫起无产者可以承继的东西来，用新的照明来照出了旧的智慧这一件事，就已经不禁其难以言传的深的爱慕和信赖。——在那神学气味的斯宾挪莎之中，我们所记念的是什么呢？如兑皤林也曾说过：“我们在斯宾挪莎之中，看见辩证底唯物论的先驱者。而斯宾挪莎的真的后继者，是只有现代的无产阶级而已。”

想起来，“无产阶级文化”这东西，乃是应该接着有产阶级文化，来占历史底位置的较高度的文化。也是较高远的发展。无论何物，掬取无遗，将这熔化于旺盛的阶级意欲的熔炉中，从新铸造起来，则是无产阶级在文化上的任务。为了这事，就应该竭力将虽是一看好象和无产者缘分很浅的哲学或东洋学，也毫不舍弃，从中取出真能滋养无产者的生长的东西，提出有用于那精神底解放的东西来，从新地，正当地，来充实人类的宝库。这应该是无产者在繁忙的阶级斗争中，和当面的任务（政治底经济底斗争），同时非做完不可的侧面的题目。

固然，倘有在从事于文化工作这一个好的口实之下，回避着当面的实践斗争，游离在书斋里，躲进了那小有产者底的“专门家”底态度里去的人，则不问那口实是什么，即使那工作装着为了无产者，我们也非彻底将这来纠弹不可的。昂格斯也曾痛骂的那“在大学的讲坛上，卖着哲学的俗商们”的厚颜无耻的衒学底口吻，装腔作势的引用，高雅模样的态度，凡这些，即使他怎样称引马克斯之名，怎样谈无产者的理论，我们劳动者农民也应该彻底暴露其小有产者底的，和支配阶级的巧妙的妥协以啖饭的他那“吃饭手段”和生活好尚的本性。况且那害恶又会延及无产者，胎孕了造成单是抽象底地“思索”的劳动者的危险，所以对于这样的好尚，我们就更非攻击不可了。

其实，哲学这东西，在日本之所以不为无产者所理解及相提携如今日者，那罪戾的全部，是在以哲学为买卖的教师们的。是在以哲学为趣味，超然远引的哲学青年们的。是在单单埋头于概念的论理底修整，而离开了和现实的关联的他们之空疏和无力的。

然则无产阶级就非不再仰仗他们哲学商人，而用自己的手，来从新抓取“哲学”不可了。无产者非离开了哲学商人们的传统底的教养，以及哲学史的平庸的理解，而用自己的方法，从新开始来消化哲学不可了。

墨斯科所举行的斯宾挪莎记念会，在国际底无产者，实在是很有意义的。

不消说，如哲学的授课似的东西，还不能登在派德修尔（党学校）的课程上，倒是应该属于派德亚克特美（党研究所）的工作。但因此也毫不否定哲学的反省，因为在派德修尔的课程上，就载着唯物史观，唯物辩证法之类的，所以还须有大体的（即使是必要的最小限度也好）心得。当和更加广泛的有产者的斗争中，在那全面的计画上，意识过程的工作，决不是可以轻视的事。还有，为了对于同志之中，意识上有还未脱尽小有产者底思惟的人，要加以根底底的批判，叫回到确固的马克斯底意识去，则无产者底“观念整顿的工作”（即哲学），也总是必要的。





一　观念的整顿


——无产者和哲学





一　因为哲学是“观念整顿的工作”，所以跟着整顿观念的方向之不同，而发生各种的形态，是无须说得的。

二　成为这观念整顿的方向（结晶线）者，是那时代的生活要求的方向，是一切沿着一时代的方向的生活意志的线时而行的东西。就是，所谓或一代的哲学，便是那时代的生活意志的知底表现。

三　而或一时代的生活意志，则是由那时代的支配阶级而表现的。至少，是掌握那时代的血脉的阶级之所代表。因此而所谓或一时代的哲学，（一）是那时代的支配阶级的意志的知底表现；（二）是那社会秩序的反映；（三）是沿着利害的线而结了晶的体系。

四　各种的哲学体系，又各异其企图。因为要求整顿观念的志向，是因各时代的社会事情而不同的。——康德的哲学，生于十八世纪的启蒙期底混乱，要求了智识的批判底整理。在这里，问题（要求）不在新求知识，而在现存的知识的批判。但到培根，却在已经集积了的经验的整顿，在知识的建设。在马克斯，则为了社会底变革而定观念的方向，是必要了。就是这样，那时代的知底必要，使哲学作了各种的体系。而所谓那时代的知底必要，则不消说，是被那社会的历史底条件（时代底事情）所规定的。

到这里，请大家知道：在今日，那一种哲学，那一种观念整顿——在被要求，是由今日的历史底社会底事情所决定的。

五　已经说过，哲学是“观念整顿的工作”。然则为观念整顿的必要所驱策，是起于怎样的时候的呢？那是，起于向来的观念体系（意识形态），和在新的条件及事情之下形成起来了的新社会的法则不相谐，于是生了矛盾的时候的。

向来的意识形态（观念整顿），是以向来的生活的诸经验为基础而造成的。所以当社会的生活样式和经验的性质，和向来的那些相同之际，则那意识形态于生活有用，有社会底机能，宜于统率种种的经验。在那时候，观念整顿的必要，也并不发生。只要将经验卷进向来的体系里去，就好了。但一旦有性质不同的新经验，发生于我们的生活中，因了新的要求和缺乏，而我们的社会动摇起来，则向来的意识形态，便早已不能将这些收拾。这早已不成为生活的促进元素，也不能作为指导了。于是旧的观念整顿，就先行纷纷解散（这是旧形态的“批判”），非从新开始观念的整顿不可。到这里，我们便只好依了新的经验的性质和新的生活的动向，来开始结晶了。

在今日，是因为发明了叫作机械这一种生产用具，因而发生的新经验，它的社会底意义的发挥，必然底地相偕而来的政治上经济上的变革这些事，向来的一切观念整顿，已非解体不可了（马克斯的“批判”始于此），而新的观念整顿，正应该构筑起来的时期。我想，所谓资本主义时代者，只将机械的本来的意识（后章解说）发挥了一部分，因为那时代本身其实是前世纪底的手工业时代的残痕和机械时候混合而成的过渡期的时代，所以机械这东西所含的内底志向，毫未曾有所发挥，那运用上的误谬和弊害，因此也就有应该由劳动者之手来施行清算的宿命。而施行新的观念整顿，则非从社会底历史底见地不可的。

六　新的观念整顿，为什么以社会底历史底见地为基点的呢？

这是依了机械这东西所含的性质的。（一）机械者，从那本来的志向说起来，原是因为节省劳力这一种很是人类底的要求而设法造成的东西。（二）其次，因为那是集团底地生产的，所以那所得，也就有应该集团底地来分配的宿命。（手工业是个人底地生产的，所以那所得归于生产了物品的个人的手中，是当然的事。）





手工业期，一张桌子是一个工人所做的，所以那所得，也该是他的东西。但机械，则做一张桌子时，以做桌脚者，做桌面者，做抽屉者等，来分担那工作。由这些的合作，造出一张桌子来。就是，生产的方法，是集团底的，所以那所得的方法，也该是集团底的才是，然而在资本主义经营上，却将所得成了个人（资本家）的东西。于是生产的方法和所得的方法之间，统一就被破坏了。





因为机械这东西，是这样地以集团底（即社会底）生产和所得为其本质的，所以（三）那性质，是应该依全人类（社会）的需要而被运转。机械是必以大量生产为特质的，所以那本来的机能，该是在充足一切人类的物质底要求。（在今日，这却为了机械所有者〔资本家〕的个人的“利益”而运转着，由此发生的弊害，便是现在之所谓“机械文明之弊”了。然而这绝非机械本身之罪，乃是机械的用法上，运用上的误谬之所致的。）

这样地，从那本来的志向来看，机械这东西在那设计的动机上，既然全是人类底人道底，在那性质上，既然全是社会底，则转运机械为生产用具的今日的生活，社会，历史底事情，当那观念整顿之际，就不消说，必然底地应该顺着社会底的方向而整理了。

而且，由现在的机械运用上的误谬而来的弊害，则在一切人们之中，叫起着新的种类的缺乏，因此也叫起了新的意志。这新的缺乏和意志的真正的代表，是无产者，新的缺乏，要求着新的解决。这提出着的应该新解决的课题的担任者，实行者，是无产者。于是先前通行了的社会组织和经济制度的变革，就成为目标。这就成为思惟的中点。一到社会的变革，历史的进行等，成为思惟的中点时，那就必至底地，非发生历史底的看法（由是而发展底辩证底的看法）不可了。

七　思惟的动机（即企图）既在无产者担任的课题无产者的现实底解放（即政治底经济底解放），则那观念整顿，也就必至底地，要发展到唯物论底的世界观。整顿观念，即应该从这里说起，降而把握了历史进化，来理解社会现象的本质。这是理论的动机当然非有不可的内面底的脉络。还应该将认识论的问题，化成素朴，使之还原，和自然科学相一致。因为努力的动机，委实是在人类的现实底解放，而不在那意识底解决的。

八　现代的观念整顿，所以有社会底，历史底，唯物底这三个特征者，因为是站在阶级底见地的缘故，因为那理论的内底企图，是在无产者解放的缘故，这就在上文说过了。我们为什么非取这样的阶级底见地不可的呢？那就因为只有由无产者解放，而全人类的解放才始能够成功。同志福本虽有不少的误谬，关于这事，却正当地断结了。曰：“无产者解放，只以无产者的利益为目标。但，无产者的利益这一件事的特质，是全人类底的。”这只要辩证底地，——就是，从物的发展的法则来一想，是谁也会首肯的。

人并不是一举便能达到最后的，绝对底的，完全的理想境的东西。不，无论走到何时，也没有这样的处所。最后的，绝对底的，“完全的理想境”那样的处所，只在人类的空想里，现实底地，是决不会有的。为什么呢？因为现实这东西，是附有条件，受着规约的。平时之所谓现在，即从先前的条件中所产生，因而它本身就在新的规约之下；从这规约，则又生出其次的现在来。

九　所以，常常和我们对面相值的问题，都带着它本身的条件。换了话来说，就是它自己即具有解决的方法和条件的。

我们一遇当面的弊害和缺陷，对于问题，都应该从“所求的是那一种解决呢”这一个观点来思想。要芟除资本主义社会的缺陷，机械文明的弊害之际，也应该这样子。但是，倘因为世界永远是转变无常，恰如河滩聚砾，倒不如希求完全绝对的净土境界，则并非什么解决。那倒是问题的放弃。或者以为能够造成个人自由的无政府底泰平的世界，但那样的答案，也没有意义。在人心中，空想着最后的完全的社会，以这为解决的目标，而想治理现在当面的缺陷者，因为第一是没有想到现在当面的缺陷性质和来由，第二是忘却了可以解决的条件，所以是不行的。今日的机械文明之罪，决非机械本身之罪，乃是运用上之罪，所以人们倒应该仗着机械，使生活幸福，便利，绚烂起来，又因为从机械本身的本质说起来，也原是以人类性伦理性为本质的，现在倘有了机械文明之弊那样的事，就应该想一想，我们必须在怎样的道路上，来求它的解决。如果向着否定机械，回到原始野蛮的生活状态去，或者寻求一箪食一瓢饮那样的古代生活去之类的方向去求解决，是决不行的。现代人已经决不能回到原始生活和中世底理想去了。然而还有这样的主张（例如东洋主义者，）是因为没有想一想今日的弊害，所求是怎样的解决的缘故。我们倒不如进而使机械的志向，愈加发挥，使生活的高度，愈加增进，由此以除掉那弊害。解决的方向和条件，是即含在弊害的特质之中的。





二　思惟的堕落


——有产者文化的颓废





一　思惟常常堕落。这是思惟这一种作用，离开了和人类生活的全体的关系，只有自己独立起来，思惟的动作，单跟着它本身的价值的时候。只跟着思惟本身的价值而筑成的塔，是德国观念论。

这是因为没有想到思惟的生活底意义，机能，从而发生的误谬，这样的误谬，只要上溯思惟的发生底意义，一想它的本来的面目，就能够纠正的。观念论哲学曾经轻蔑了想到思惟的发生底意义，或想到生活底机能的办法。说，思惟者，是应该用了思惟本身的规约来想的。以为倘不从“为了思想，就不得不这样地想”（这叫作思惟必然）的立场来设想，就不行。而且寻求着“论理底地先行的”概念，临末就碰着了Sollen这一个观念。Sollen者，是说“应该”的命令。（因为这是论理底地先行的。所以现实底〔心理底发生底〕地，却未必一定先行。在思惟〔伦理〕中，后至者是反而先行的。）这谓之普遍妥当，是带着无论何时，何地，何人来想，“为了思想”就不得不这样地想的性质的命令。

不消说，这是和“为了生活”就不得不这样地想这一种见地相对立的。全然是站在“为了思想”就不得不这样地想的见地上。全然是站在思惟本身的必然上。就是，作为思惟的价值！以论理底价值为至上，要纯粹地跟追它。

二　这样地只崇敬思惟底价值，以论理为至上，那不消说，是出于十八世纪合理主义的精神的信仰的。

但将至上的信赖，放在论理底一贯上，连运用着那论理的心理以至社会底根据，也没有想到，那十八世纪底合理主义的误谬。不但此也，这样的知识崇拜，是出于生活蔑视，现实轻视的精神的，并且又回到那地方去。而且这（只跟从“论理”底价值的结果）又成为主观论哲学（德国观念论的认识论，是这样的）了。主观论哲学，其实是个人主义意识底想法，和社会底地思索事物的想法，是站在反对这一面的。

三　只跟追着作为思惟的价值和必然，就不得不取演绎底的想法。

这想法，社会底地，是和保守底势力相结合的。历史底地说起来，则演绎法这种想法，也是一时代的组织制度已经固定，命令由中央发给大众的情形的在思惟上的反映。凡是演绎，一定就是出于一时代的经验固定之后，只要加以整理就好的时代的想法。在这样的时代，是社会底地安定了的。经验只有数量增加起来，却再不发生新的性质的经验。新的性质的经验一出现，在向来的观念体系中，便不能将这消化净尽了，于是思惟就再回到经验这边来，而所谓归纳法这一种方法，遂占胜利。哲学家洛采曾经说过，“虽是归纳法，但倘不豫想演绎法，是不能立的”，然而这样的想法，就已经是演绎底的了。

我们应该不顾这样的方法和态度，回到归纳底的“科学底的”立场和方法去。应该从思惟崇拜的迷梦醒来，成为经验尊重的态度。

倘依思惟崇拜的旧世纪底信条，则“谈玄”（Philosophieren）的事，是觉得最超迈的，“辨名”（Logikeren）的事，是以为最高之道的。但是，这不过是思惟已经堕落，思惟只跟追着思惟本身的价值，而游离了的所谓知底颓废。

四　最要紧的，是想一想知识的本来的性质（知识为生活而存在的这一种知识的生活性）；辨名的事，是在于为了经验整理（科学底立场）和生活的促进；于是进而理解的那知识的社会底历史底性质，常将观念体系加以改废。

曾有以为在斯世中，人生不可解而自杀了的青年，他错在那里呢？他要用“想”，来解释“生”的意义或价值。这已经是根本底的错误了。为什么呢，因为由“想”所运用者，并不是生，其实只是“所想的生”的缘故。况且在想者，便是生。生并不由思惟而浮起的。倒是靠了生，思惟这才被视浮起。——将“生”这东西，具体底现实底地来运用，想及它的幸福和便利的时候，这总可以说，我们是站在科学底生活底看法上，正当地运转着思惟了。将思惟和生活的形态，历史底社会底地来观察，看定它的本相，常常分解它的因数，常常从结构起来，这是正当的思惟之道。





三　艺术与哲学的关系





艺术并不是创造于哲学的指导之下的东西。

然而，恰是一切意识形态，莫不如此一般，倘在艺术上，有要求或种观念的整顿的时候，那么，问题就势必至于不得不上溯关于艺术的哲学底思索了。就如日本的左翼的艺术理论，有了材料本位的主张时，一部分却以为艺术的本质，不在材料而在形式。一到这里，问题便冲破了单单的文艺批评那样的工作的领域了。

于是艺术理论就非将艺术这东西，内容和形式这东西的观念的整顿，即行开手不可了。在现在，就应该来看透关于艺术上所被要求的内容和那必至底的形态，也就是来充任对于创作的作为补助底参考的机能。





（未完）

（一九三○年四月十日《文艺讲座》第一册所载。）





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论 匈牙利　Gábor Andor





人们时常质问我们：“那么，你们的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应该是什么呢？它也和别的普通的文学似地是一种艺术么？还是你们将它视为一种当作宣传与煽动用的‘倾向的’论文呢？”我们回答说：我们的文学是艺术，至少我们是想努力将它造成艺术的，这就是说我们晓得一个艺术家不是在八天之内，也不是在八个月之内所能锻炼成就的；但同时我们的文学又是一种“倾向”（这两个字的含义我们可不要解释成政治论文），我们用它来进行煽动与宣传，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并不是什么神奇的革新者，而只不过是市民阶级的文学技术的自觉的承继人，我们的目的只是想将无产阶级的科学——即马克斯主义的列宁主义应用到文学的领域上去。

世间并没有一种普遍的“人类”的存在，而只有一种具体的人类的存在，这种具体的人类是由许多的阶级所组成，并且——象在马克斯主义上所明记着的——这种人类的历史还正是那阶级争斗的历史。文学并不是什么神圣的精灵的启示，它只是历史的造物，它只是阶级的产品，它描写，组织，和发展哪个阶级的思想与情感，它便是属于哪个阶级的文学。并且，它还是要从那培养着它的阶段的立脚点来形成那世界的影象的。谁要是肯定这种话时，请他不要诽谤这种文学，请他不要说，我们若称这个孩子以正当的名目时，那么它便是一个娼妓。如果历史上每个达到一种相当的物质的与精神的水准的阶级都有它的文学作为它的生存的写照时，那么，那在人类史上负有最深入的改革的重荷的革命的无产阶级也必然要同样地有它自己特殊的文学了。我们的意思所指的这种文学也正是一种——不过是自觉的——阶级文学，就和那过去的或正在破灭着的阶级底文学是一种阶级文学一样。

由以上我们可以得到这个明了的断论，就是，当我们今日说起我们的无产阶级革命的文学时，我们的意思并不是指那未来的，社会主义的，共产主义的，因而也就是阶级消灭了的社会上文学而言，因为在那时文学也要失掉了阶级性了。和这正相反：我们的文学是阶级文学的最高的阶段，它是彻头彻尾地阶级斗争底的。它发生在资本主义最后一段的帝国主义的时代并不是一件偶然的事。

它是和阶级争斗相并着发生的，阶级争斗的目的是在毁灭帝国主义的。资本主义制度，而藉着无产阶级的统治及参议员的独裁等方法来造成那达到阶级消灭的社会去的过渡期。因此，我们的文学也就成了那正在进展着的和锐利化了的阶级争斗的武器了。无产阶级的独裁既然是阶级统治的最高的——有自觉的——形式，那么，无产阶级革命的文学也应当按照世界革命的情况而分为两个时期的文学：即世界革命前的文学（在资本主义的诸国里）和无产阶级专政期的文学（在苏维埃俄国）。在苏维埃俄国，无产阶级革命的文学已经产生了的这种事实渐渐地就要被人承认了。但对于资本主义的国家还常常有人这样地发问：那革命的劳动阶级，在政权的获得以前，能够为它自己创出一种文学来么？它应当这样做么？它不应当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为权力的攫取的斗争上，将所有的力量全部地放在政治经济的领域上的么？

我们先用一种反证来试试这种质问。让我们说，无产阶级是不应当创造一种特殊的文学的，并且它如果要从事于那种并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工作的时候，它一定要分裂了阶级争斗的势力的。但我们的新闻纸是作什么用的呢？——那事实上是存在着的，并且还有讲谈栏及小说栏，以应付读者的某种需要。这种读者并不是“咖啡婆”与“修道女”，而却是从事于阶级斗争的革命家。我们的出版机关又是作什么用的呢？——这也同样是一种事实而不是幻想。或者，我们的新闻纸与出版机关都是我们的行列里那应当从速被铲除的改良主义的产物么？难道这是错误的么？——我们的新闻纸与出版机关越多越容易和大众接近。或者——即使我们将那种对于新闻纸与出版机关的主张认为正确的——我们不应当全部地用经济政治的内容来充满它们么？而想用美文学的产物来供奉男女的劳动者不是那些无知的编辑者的错误么？我们不应当开始一次十字军来反对美文学而警告我们的同志和那些同情者们说，诗歌，故事，小说等的阅读是一种可耻的事的么？我们可以将这种见解宣传一下试试。或者这是没有什么损害的。

但是对于我们这实在是一种不利的事。革命的劳动者，正好是有阶级自觉的，将要嘲笑我们。因为他知道那劳动力商品的所有者并不是一束单纯的筋肉，而却是一个有各种需要的人，自然他也有文化的需要，而诗歌，小说，历史及故事的阅读便是文化的需要的一种。革命的劳动者还知道劳动运动的历史，并且他将教导我们说，还永没有一个革命党曾带着这种解决来到大众的面前过：收回你的需要去！不要有要求！你们的文化的需要是罪恶的！不但资本主义者，就连我们都希翼劳动阶级永是一种最落后的大众！

这自然是全无意义的话，在政权的获得以前，大多数的劳动阶级仍然是比较地没有文化；可是就在阶级斗争的进行中，它那最好的——那就是说，有阶级自觉的，阶级斗争的——部分已达到一种较高的文化水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为什么叫喊着那我们在一切的文化的领域上所完全正当地进行着的文化斗争呢？莫非我们之进行文化斗争，完全是为了鼓舞左倾的市民阶级的分子，为了溶解小资产阶级的么？不是的，我们进行文化斗争主要地是为了无产阶级的利益，我们想切断几条（资本主义的）文化的铁索，而好使这文化的一部分也被无产阶级所得到。实在地，那将堕落成一种腐败的妥协，假使我们以为尚在资本主义社会的怀中，文化便可以由它的一切的绳索中解放出来的时候用着那改良的方法，而不要社会革命。我们就在作梦时都没有这样地想过。正相反：我们是坚信每一点文化都是和那较高的工钱，较短的工作时间，稍满人意的工作条件等一样地从统治阶级那里用凶烈的阶级斗争强夺过来的。

不错，我们的同志将说了，我们是在全线上进行着文化斗争的，并且实质上，这还完全是一种阶级的斗争。但文学却是一种装饰品，一种附属物，对于它，我们这些从事于那更严重的阶级斗争的事业的人实在是没有时间。文学，象一切的艺术似地，是诉诸情感的。而对于我们有关系的却是意识，我们把情感让给别的人罢。一种崇高的智慧！高得使我们攀援不上去。第一，我们并不那样正确地知道，在什么地方情感告终而意识开始。此外，我们共产主义者并不觉得在我们的阶级之内，会存在着什么样的东西是我们可以让给“别的人”的。我们并不想：一个劳动者必需作经济政治的斗争，“不然的时候”他就许作他所愿作的事，他就许任着他自己的意欲来思考上帝与世界，概括言之：他就许要“随着他自己的好尚”去享受幸福去了。至少我们是主张他是可以随他所欲地到任何地方去获取他的娱乐与文化的满足的。因此，即使那“别的人”是存在的时候，我们也不能将文学让给他们。

但这些别的人应该是谁呢？

人们不是常常地对我们指点出古典的（市民阶级的）文学来，就算将我们“打发”了么？！那决定现在与将来的原动力——革命的劳动者是需要在文学的领域上将自己限制于过去的范围以内的么？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便不将文学看成一种继续不断的制作，而将它看成一个陈列所了呢？阶级斗争的文学的武器是要从那古旧的器具贮藏室里拿出来的么？这种话的意义，若移到另一个领域上去时，就等于说：无产阶级是可以用“后膛枪”来攻击资本主义的军队的“坦克”及火焰发射机的！阶级斗争的无产阶级如果有文学的要求时，那么他们的要求是必需要满足的。但谁能满足他们呢？其他的阶级的作家们么？难道我们以为那对敌的阶级的背叛者已经代取了被压迫者的地位，致使那被压迫阶级的自己的行动都成了多余的了么？他们不但替代了我们的地位，而还要授与我们那阶级斗争的武器的么？那么同样，在经济政治的领域上，我们也应该主张那“从外面输入到”无产阶级里面来的革命原理也是足够的了（这种原理就在现在还是被那资产阶级的脱出者在多方面往里面输入着）。我们不是早已就宣说了劳动阶级的解放（这就是说，一种和革命的理论相一致的革命的实践）只能是劳动阶级自身的工作的么？

但什么是文学？它是实践还是理论？对于过去的文学它总是实践的，几乎是百分之百的阶级性的实践，几乎完全没有理论，或是只有那几乎使人发笑的理论的探寻，这种探寻，从外观上看来，好象完全不想发现出那真实的本质似的，就是对于我们，文学也必需是一种实践，那就是说，制作；不消说：革命的实践，不过因为我们知道没有一种实践是没有理论的，所以我们的文学也就必需是一种基于革命的理论的革命的实践。这种要求，就连对于同志们都好象很粗大的似的——这些同志们都是因为他们那高度的市民阶级的教养，在精神的领域上还没有完全脱掉他们那市民阶级的思想的步调的。对于我们，那反面的主张完全是一种萎缩了的观念。一种革命的文学的实践而没有革命的理论的认识！那么这种实践应该从那里发生呢？难道说诗人是一个空瓶子，诗神在这一次可以把这种，在另一次又可以把那种（阶级的）内容装进去的么？

我们既已划清范围并且认识了我们的文学必需是一种基于革命的理论的革命的实践了，那么，我们便可以安心地将这个领域让给“别的人”了。但还有一个问题：那愿意从事于革命的实践的著作家们都是在那里群集着呢？因为为了一种文学，一两个作家是不够的，所以我们必需有更多的或大批的作家方可。但这些作家是要出生在资产阶级的里面的么？——这个阶级我们已经断定它不是一个革命的阶级了。还是要出生在那破碎的资产阶级文学的领域上，在那半市民阶级的，四分之一的市民阶级的和还要小的市民阶级的不满者们的阵营里的呢？还是要出生在那“谋叛的巨人”的巢穴里的呢？——这种巨人已将他们自己从市民阶级的羁束中解放出来了，并且又是这般的“自由”，致使他们那傲慢的头颅不肯再屈伏于党的羁束之下，或者只能在那“如我所主张的那样的党”的条件下而屈伏。假使从明天起他们便把全部的文学的努力都“转向”我们了，那时他们肯拿那他们自己所不能忍受的党的“羁束”来“推荐”给无产阶级的读者么？这是不可期待的事。他们又要总是“推荐”革命，而却不指明那到什么地方去的路程了。纵令他们是“对于一切都准备好了”，他们从那里能得到（今日）阶级斗争及（现在）斗争着的阶级的认识呢？诗人的幻想是世界上一种和物质最有密切的联结的事。没有一行文学不是从经验中生出来的。那阶级的斗争及斗争着的阶级——这是那有千重的色彩的现象的领域——是能从新闻纸的记事中体验得出来的么？或者：一个作家，只是彻底地知道了马克斯，恩格尔及列宁，就可以具体地描写一个在家里，在路上，在工作时，在小屋里，在集会中，在暴动时的革命的劳动者了么？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呢：不懂马克斯与列宁，他可以理解一个革命的劳动者的内容么？假使是不可以的时候，那么，在这两种情形之下，他都是不能艺术的地绘画出一个革命的劳动者来的。

因此，那劳动阶级与它的阶级斗争是必需亲身去体验的。现在又来了一个问题，就是：根据着怎样的原理去体验？一个在阶级上和劳动者对抗的人，一个敌手，也可以同样地去体验劳动阶级。那自然不会成为我们的文学的。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市民阶级的作家对于劳动阶级——因为这是现代的一个焦急的问题——很“感到兴趣”，致使他去“研究”他们的斗争，和为了理解他们的内容，还要“熟悉”他们的理论。一种无产阶级革命的文学作品是这样地产生出来的么？不是的，那只不过是关于无产阶级的（市民阶级的）客观的文学，那种体验也是在那市民阶级的精神基础上发生的。要使我们的文学能够发生，一个作家不但是需要“熟悉”无产阶级的科学，而同时还要将它作成自己的信仰，他不但是需要对于无产阶级的斗争“感到兴趣”，因而去“研究”它，他同时还需要觉着那是他自己的事业而和劳动者一同去争斗。无产阶级革命的文学必需在那无产阶级革命的阶级争斗的立脚点上体验出来。

因此，我们的工作的最大部分便是在引起与增进那革命的无产阶级底文学的活动了。但为防止一种误解（因为我知道一定要有许多的误解发生的）起见，让我们豫先声明，我们的意思并不是说一个劳动者在“同时”又是一个著作家。这样的一种“兼业”，在连著作的事业都实行（资本主义的）分工的现代，到底是不可能的。我们的意思是说那由革命的劳动阶级的行列里所培养出来的著作家。未来——并且还是最近的——是肯定他们的。只有他们才能完全地从那革命的阶级斗争的立脚点来体验无产阶级及他们那解放的战斗，和同化了那达到最高的发展的革命原理（和那革命的实践相联属着）。

这种可能性现在还是潜伏着，被束缚着，并且还受着无数的困难的阻挠。我们需要发展它，好使无产阶级革命的文学能够开花。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本文见于“Die Links–Kurve”一卷三号，一九二九年十月）

（一九三○年九月十日《世界文化》月刊所载。）





中国起了火 奥国　翰斯·迈伊尔





一





中国到处伸出烈焰的舌头。

大猛火一直冲到天宇。

地面如被千万的狂呼所烧红：

从顺的中夏之邦起了火。





二





这火决不是龙舟的祭赛，

也绝不是为佛陀和基督而腾舞；

如此炎炎的只是自由和饥饿的，

铁律的丰碑：中国起了火。





（一九三一年八月五日《文学导报》第一卷第二期所载。）





苏联文学理论及文学批评的现状 日本　上田进





一





去年秋天，史太林送给《无产者革命》杂志的编辑局的《关于布尔塞维主义的历史的诸问题》这一封信，在苏联的意识形态战线全体上，引起了异常的反响。

这封信，直接的地，是在批评那对于布尔塞维主义的历史的反列宁底态度的。然而就全体看起来，却还有着更广大的意义。那就是：对于理论战线全体的此后的发展，这成了一个重要的指标。

说起大略来，就是史太林在这封信里面，指摘了在苏联中，理论比社会主义建设的实践很为落后，应该立刻将这落后加以克服。并且说，为要如此，就应该确保那理论的党派性，坚决地与一切反马克斯—列宁底理论及对于这些理论的“腐败的自由主义”底态度斗争，将理论提高到列宁底阶段。

文学及文学理论的领域，是观念形态战线的一分野，不消说，这史太林的指示是也不会置之不理的。文学理论的列宁底党派性的确保，以及为着文学理论的列宁底阶段的斗争，就成为苏联文学理论的中心课题了。

苏联作家统一协议会的机关报《文学新闻》的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七日号上，登载出来的S·台那摩夫的论文《为了文艺科学的列宁底阶段》，恐怕是第一次将文学理论的列宁底阶段，明明白白地作为问题的文章。

然而这论文，对于问题却说得很有限。台那摩夫说，因为文学理论离社会主义建设的要求，非常落后，所以文学理论应该提高到列宁底阶段，将这落后加以挽回。为了这事，我们就应该更深的研究列宁的著作，将列宁的理论应用到文学理论去，但我们至今为止，只将主力专注于与托罗茨基主义，瓦浪斯基主义，沛来惠尔什夫主义，烈夫派，文学战线派等等的论争，没有顾及列宁的研究，但现在，我们总算已将这些论战结束，从此是应该做那为着列宁底阶段的积极的工作了。

这样的问题的设立法，正如阿卫巴赫所说那样，明明是错误的。为着列宁底阶段的斗争，并不在与瓦浪斯基主义，沛来惠尔什夫主义等等的论争之外。苏联文学理论，是由了这些的论争，一步一步进了向着列宁底阶段的道路的，此后也应该即在这些论争之中，更加确保着列宁底党派性，而且在与这些论争的有机底关联之下，将列宁的理论更加丰富地引进文学理论去，借此以达成文学理论的进向列宁底阶段。但是，台那摩夫在这里竭力主张了研究列宁的理论的必要，是正确的。

这之后，台那摩夫于十一月及十二月，凡两回，在共产主义学院文学艺术言语研究所里，作了关于这史太林的信的报告。第二回报告的题目，是《同志史太林的信和文学艺术战线》，在这里，台那摩夫总算已将先前的错误大概清算了。这报告是专注主力于反马克斯—列宁底文学理论的批判，尤其是蒲力汗诺夫和茀理契的批判的，但关于这事，且俟后来再说。

苏联的无产文学运动的指导底团体的拉普（俄罗斯普罗列太利亚作家同盟），也赶紧接受了这史太林的信，依着指示，大胆地开始施行了自己的组织底，创作底，以及理论底改造。去年十二月所开的拉普第五回总会，完全是为了讨论那改造的问题而召集的。

拉普的书记长，也是指导理论家的阿卫巴赫在会场上所作的报告，是最忠实地接受了史太林的指示，而且最正确地应用于文学的领域，大可注意的。

阿卫巴赫在那报告里，也说，在文学理论的领域里的基本底任务，是为着文学理论的列宁底阶段的斗争的强化。他又说，由此说来，瓦浪斯基主义，沛来惠尔什夫主义，文学战线派，尤其是文学理论领域里的托罗茨基主义的击碎，以及与卢那卡尔斯基们的“腐败的自由主义”的斗争，是必要的，还必须将蒲力汗诺夫，茀理契的理论，由新的布尔塞维克底见地，重行检讨，并且自己批判那剩在拉普内部的蒲力汗诺夫底以及德波林底谬误。这阿卫巴赫的报告，曾由我译载在《普罗列太利亚文学》上，请参看。

拉普的总会之后，域普（全联邦普罗列太利亚作家团体统一同盟）就发表了一篇题作《同志史太林的信和域普的任务》的声明书。在这声明书中，特地提出列宁、史太林的理论，对于乌克兰，白露西亚等民族共和国的文学上问题的重要性，但因为在这里并无直接关系，所以只一提发表过这样的声明书就够了。

这样子，也可以说，以史太林的信为契机，苏联的文学理论是跨上了一步新阶段，就是列宁底阶段。而最是全体底地，显示着这站在新阶段上的苏联文学理论的模样的，则是第一回拉普批评家会议。

这批评家会议，是由拉普书记局和共产主义学院文学艺术言语研究指导部共同发起，于去年一月二十五至二十九日的五日间，开在墨斯科的苏联作家统一协议会所属的“戈理基”俱乐部里的。以后就以这会议为中心，来叙述苏联的文学理论，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对于那问题是怎样罢。





二





首先，是A.法捷耶夫代表着拉普书记局，作了开会演说。他将这批评家会议所负的任务，规定如下：

“这批评家会议，应该对于凡在文学理论及文学批评分野上的所有敌对底的，反马克斯主义底的理论及其逆袭，给以决定底的打击。而且应该更加推进列宁主义底文学理论的确立，和文学理论的向着新的列宁底阶段的发展。”

这规定，我们就可以认为现在苏联文学理论全体所负的任务的具体底的规定的。

法捷耶夫还说下去，讲到对于这些一切反马克斯主义底文学理论施行斗争之际，马克斯—列宁主义底批评家所当采取的基本底态度：

“对于阶级底敌人的一切逆袭，我们应该给以决定底的打击，但是，当此之际，我们单是加以嘲骂，单是劈头加以否定，是不行的。要使我们的文学前进，我们应该确保一种什么独自的，新的东西才是。然而对于敌人的影响的我们的斗争的大缺点，是并不指示我们的文学所具有的肯定底的现象，而只是劈脸下了否定底的批评。”

于是他引了史太林的信，说，这信，是应该放在文学理论上对于敌人的影响的斗争的根柢上的。

这史太林的指示之应该作为文学及文学理论的基础，是先在拉普十二月总会上的阿卫巴赫的报告里。还有台那摩夫在共产主义学院的报告里，又在域普的声明书里，《文学新闻》的社说里，都屡次说过的，这在苏联文学理论家，现在就当然成着一个应当遵守的规准，定则的了。

但是，这些所谓敌对底的理论，是什么呢？简单地说起来，例如首先是托罗茨基主义，瓦浪斯基的见解，沛来惠尔什夫主义，“文学战线”派及“沛来瓦尔”派的主张，还有将最大的影响，给了普罗列太利亚文学理论蒲力汗诺夫—茀理契的理论等等，就是主要的东西，而最重要的，是这些理论，至今还保持着生命。这些在文学领域上的观念论，是正在门塞维克化的，所以对于那些影响的批判，就必须格外着力。但这时候，凡有参加着普罗列太利亚文学运动的各员，必须明了那些敌对底的理论的本质才行。这是法捷耶夫在这批评家会议上，连带着竭力主张的话。

和这同时，法捷耶夫还说到展开自我批判的必要，他申明道：“但是，当此之际，我们不要做得太过火。不要将实际的敌人和错误的同志，不分清楚。”

此后，是创作底论争的问题了，这是文学理论和文学底实践，具体底地连结起来的地点，所以从文学理论这方面，当然也应该是最为用力的领域。关于这一点，法捷耶夫说，“倘不展开了创作底论争，我们是一步也不能使普罗列太利亚文学前进的。”在拉普的十二月总会里，这展开创作底论争的问题，是也成为最大问题之一的，现在就附记在这里。

这样子，法捷耶夫临末就结束道：

“这会议，应该在文学理论的分野上击退敌人的逆袭，并订正我们自己的错误，同时更加展开我们根本底地正确的政策，理论，创作的路线。”

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出苏联文学理论的基本底动向来。





三





“理论活动，单是跟着实际活动走，是不行的。必须追上了它，将为着社会主义的革命而斗争的我们的实践，由那理论武装起来才是。”

这是在一九二九年十二月，马克斯主义农学者协议会的会场上，所讲的史太林的演说里的话。

但是，苏联文学理论的现状，是甚么样子呢？

苏联全部战线上的社会主义底攻击的展开，都市和农村里的社会主义底经济的未曾有的发展，科尔呵斯运动的伟大的成功（这已经统一了所有贫农中农的百分之六二，所有耕地的百分之七九了），新的大工场的建设，突击队和社会主义底竞争的在工场和科尔呵斯，梭夫呵斯里的暴风似的发展——这是苏联的现实的姿态。

然而文学离这现实的要求，却非常落后。劳动者和科尔呵斯农民，是正在要求着自己的斗争的模样，在文学作品里明确地描写出来的。换句话说，就是：社会主义建设的全面底表现，已成为文学的中心任务了。而文学却全没有十分的将这任务来实做。

但是，在现在的苏联，却正如史太林也曾说过那样，该当站在指导这文学（文学底实践）的地位上的文学理论，倒是较之落后了的文学，有更加落后的样子。

拉普的批评家会议上，在法捷耶夫的演说之后，来的是共产主义学院文学艺术言语研究所的指导者V·吉尔波丁的报告《史太林的信和为了列宁主义底文学理论及文学批评的任务》。这是提起了文学理论的落后的问题的。他这样说：

“我们的批评，没有权威。这还不能决定底地，成为党的文学政策的遂行者。这还不能在列宁底理论的基础之上，建立起自己的活动来。错误的根源，文学批评的落后的基本底的理由，就在这处所。文学批评，是应该以理论战线的别的前进了的分野为模范，将自己的活动，提高到新的，列宁底阶段去的。……我们的文学批评，应该是有着高级的理论底性质的批评。我们的文学批评，无论是什么时候，也不应该离开了文学底实践。”

于是吉尔波丁就引了史太林的信里说过的“腐败的自由主义”马上成了阶级底敌人的直接的支柱的话，说：但是，在文学理论的领域里；我们却到处见过这“腐败的自由主义”；并且举出卢那卡尔斯基来，作为那最合适的代表者，说道：在理论的诸问题上，他不取列宁底非妥协性，是大错的。

这卢那卡尔斯基的“腐败的自由主义”，在拉普的十二月总会上，也曾由阿卫巴赫彻底底地加过批判。那时候，很厉害的受了批判的，是卢那卡尔斯基在分明有着反对底的内容的波里干斯坦因的《现代美学纲要》上，做了推赏底的序文。

其次，吉尔波丁就说到托罗茨基主义，彻底底地批判了这一派的批评家戈尔拔佳夫、烈烈威支，以及新近亡故了的波伦斯基等，并且涉及了蒲力汗诺夫、茀理契的门塞维克底错误。

关于蒲力汗诺夫和茀理契的关系，吉尔波丁大约说了些这样的意思的话：

“蒲力汗诺夫的门塞维克底错误，到现在为止，在各种方面扩张了影响。尤其是茀理契，常常喜欢引用蒲力汗诺夫的对于社会的上部构造与下部构造的关系的见解。然而，在这一点上，蒲力汗诺夫是和马克斯—列宁的社会的定义，断然决别了的。要而言之，蒲力汗诺夫是没有弄明白社会的具体底历史底物质，而抹杀了阶级。所以这蒲力汗诺夫底社会观为依据的茀理契的客观底评价，就犯着大错误；尤其坏的，是茀理契的理论，还反映着波格达诺夫的机械论底的理论的影响。

“茀理契不将样式（Style）看作阶级底概念，而看作社会形态上所特有的现象的第一步，就在这地方。茀理契沿着蒲力汗诺夫的错误的门塞维克底见解的发展的线走，而他的诸论文，还将蒲力汗诺夫的见解更加改坏了。”

反对着“布尔塞维主义的大艺术”的标语的文学战线派的创作底见解，就正从这茀理契的理论发源，沛来惠尔什夫派也从蒲力汗诺夫的生出，尤其是那上部构造和下部构造的关系的机械论底看法，可以说，简直是全抄蒲力汗诺夫的。

关于茀理契的错误，台那摩夫于十二月间，在共产主义学院所作的报告《同志史太林的信与文艺战线》里，也曾作为问题的。台那摩夫在那里面，大意是说，茀理契的波格达诺夫—布哈林底错误，对于帝国主义时代的他的非列宁底理解，对于社会主义社会里的艺术的职掌的他那根本错误的布尔乔亚底理解，对于艺术的特殊性的波格达诺夫底理解，这些批判，是一刻也不容缓的事。

阿卫巴赫在十二月总会的报告上，也详细地批判了蒲力汗诺夫—茀理契。他对于茀理契的批判，特别是注全力于茀理契的艺术取消主义——就是，在社会主义社会里，艺术消灭，技术（机械）代之这一种理论的。据阿卫巴赫说，则茀理契的错误，是发生于他只是布尔乔亚底地，懂得着艺术的本质这一点上，也就是没有懂得作为阶级斗争的武器的艺术的本质这一点上。

但是，这里有应该注意的，是也如阿卫巴赫在报告里所说，我们从蒲力汗诺夫—茀理契那里，还可以学得许多东西，而且也必须去学得，只是当此之际，应该十分批判底地去摄取他。

关于这一点，吉尔波丁是这样说：

“我们可以单单依据列宁底理论，而且只有站在列宁底立场上，这才能够利用蒲力汗诺夫（茀理契）。否则，蒲力汗诺夫（茀理契）之于我们，只是一块飞石，令人愈加和党的路线离开罢了。”





四





问题更加前进了。提出了为要提高文学理论及文学批评到新的列宁底阶段，应该从列宁学些什么这一个问题来。

对于这问题，吉尔波丁是这样地回答的：

“我们应该依据列宁的思想全体，即马克斯—列宁主义。但是，我们不但仅可以依据列宁底方法论和列宁底政策而已，我们还可以将关于艺术和文学的职掌的列宁的评价，和关于文学艺术的诸问题的列宁的具体底的所说，放在我们的活动的基础上。这具体底的所说，我们能够在列宁的劳作里，找出许多来，这都还是没有经过大加研究的。”

我在这里，改变了顺序，来听一听在这吉尔波丁的报告之后，作了《马克斯—列宁主义底文学理论与拉普的理论的线》这一个报告的台那摩夫罢。因为这是对于吉尔波丁的上面的所说，补了不足的。

台那摩夫以为该成为我们的理论活动的中心底的枢纽者，是马克斯—列宁的遗产的研究，他说道：

“马克斯—列宁主义的方法论，马克斯—列宁主义的哲学，这是无论在那个阶级，在什么时代，全都未曾有过的最伟大的遗产。和这个同时，我们还有着直接关于艺术和文化问题的马克斯、恩格斯、列宁、克太林等的著作。例如马克斯的《神圣家族》、《剩余价值论》、《经济学批判》的序说，几封信，恩格斯的各种著作，列宁的《文化革命论》、《托尔斯泰论》以及别的，史太林的关于民族文化的各著作等就是。我们应该以这些遗产为基础，更加展开我们的理论来。这之外，在历史底的，布尔塞维克底出版物，例如革命前的《真理报》那些上，也载着非常之多的材料，但一向没有人注意它……”

那么，我再回到吉尔波丁的报告去罢——

“在这些列宁的著作里面——吉尔波丁特地提出了列宁来说——我们看见艺术问题和政治问题的完全的统一，而且艺术底任务是政治底任务的从属。列宁是明确地教给我们，应该从艺术作品在阶级斗争中所占地位的观点，用辩证法底功利主义的态度，来对作品的。”

于是现在是文学批评的任务，成为问题了。

“文学批评是应该学得列宁的教义，站在党所提出的任务的基础上，指导着作家的活动的。但这时候，动乱时代的任务和建设时代的任务，须有分明的区别，而且作为立脚点的，并非阶级和阶级斗争一般，而须是现今正在施行的××斗争的形式。只有这样的办法，才能够将批评提高到列宁底阶段，成为唯一的正确的艺术作品的评价。”——吉尔波丁这样说。

作为这样的具体底历史底解剖的例子，选择出了列宁的关于锡且特林、涅克拉梭夫、安理·巴比塞、阿普敦·辛克莱儿等作品的著作。那么，列宁是在教示说，真的艺术底的作品，必须是开示了革命的本质底的面目的东西。

和这相关联，吉尔波丁还提起“撕掉一切，各种的假面”的标语来，说了这和普罗列太利亚文学的全体底任务的关系。普罗列太利亚文学的全体的任务，在现在，是社会主义的劳动的英雄的表现，和“文学的矿业”的建设。而“撕掉一切各种的假面”这标语，是成着“文学的矿业”这一句，普罗列太利亚文学的基本底的标语的一部的。——他说。

临末，吉尔波丁说道：

“只有依据着列宁留给我们的丰富的遗产，即列宁主义，我们才能够提高文学批评，到必要的高，克服普罗列太利亚文学的落后。”





五





上面略略说过了的台那摩夫的报告《马克斯—列宁主义底文学理论与拉普的理论的线》，是以批判拉普的理论活动为主的。我们可以由此知道拉普（可以看作它的前身的那巴斯图派）在过去时候，曾在文学理论的领域上怎样奋斗。

台那摩夫说，应该先将拉普的理论的线，摄取了多少马克斯—列宁的遗产；为了这事的斗争，怎样地施行；怎样地使这发展开来，有怎样的根伸在大众里；并且怎样地领导了文学底实践；总之，是怎样地在文学的领域里，为了党的路线而斗争的事，加以检讨。而拉普的路线，则是在实际上，放在马克斯—列宁主义哲学，和列宁的文化革命的基础上，也就是为了党的路线斗争的基础上面的。

作为那例子，选举出了对于烈烈威支、瓦进、罗陀夫等的阿卫巴赫、里培进斯基等的论争；对于布哈林派，门塞维克化了的观念论（卢波尔），波格达诺夫主义—无产者教化团主义，托罗茨基主义等的那巴斯图派的论争等。

还有，对于文学艺术领域上的第二国际的机会主义和托罗茨基主义，那巴斯图派也施行了不断的论争，用了列宁的文化革命的理论，和它们相对立。

台那摩夫将这门塞维克底、托罗茨基主义底艺术理论的特征，加以规定，如下：

（1）将艺术看作无意识底现象。

（2）完全拒绝党派性。

（3）拒绝布尔乔亚底遗产的批判底改造。

（4）将艺术归着于情绪、感情等。

“普罗列太利亚文学理论，是一向断然的反对这些的。”

在这那巴斯图派，有多少错误，也是事实。从阿卫巴赫起，法捷耶夫、里培进斯基、亚尔密诺夫、台那摩夫等，几乎所有理论家都犯过错误。对于这些同志们的错误，台那摩夫都曾一一批判过，但是我没有留在这里的余裕，还是说上去罢。

终结了这自己批判之后，台那摩夫便转到“为了蒲力汗诺夫的正统”这一句标语的批判去。这标语，是一个错误，已经明明白白的了。然而这标语，却将拉普的许多理论家，拉进了错误的路线里。但是——台那摩夫说——这决不是拉普的基本底的路线。培司派罗夫、烈烈威支、梭宁等，是这路线的代表者。

其次，台那摩夫又解剖了弗理契的错误，说他的方法论，是很受波格达诺夫、布哈林、蒲力汗诺夫的影响的。他并且指出，阿卫巴赫和法捷耶夫，在一九二八年，就早已开始了对于这弗理契的错误的批判（那时候，台那摩夫自己，对于弗理契是还抱着辩护底的态度的）。

那巴斯图派——拉普的文学理论，就是经过了这样的路，到了现在的状态。因为拉普在现在，已经从单单的一个文学结合，发展而成了苏联文学运动全体的指导底团体，所以先前的“那巴斯图底理论”，“那巴斯图底指导”，这些定式，也成为错误。台那摩夫说，在拉普的十二月总会上，撤回了这用语，是正确的。

最后，台那摩夫并且指明，列宁的遗产的更深的研究，和新的问题的提出，还有同时对于各种错误以及文学理论领域上的列宁底的线的歪曲，都加以批判，是必要的。他还说，倘要使拉普的理论活动，更加充实起来，即应该施行最严格的自己批判。





六





其次所作的亚尔密诺夫的报告《现代批评的情势和任务》，是专将文学批评作为问题的。

对于为着马克斯—列宁主义底文学理论的斗争，具体底批评尽责着重大的职务，是不消说得的。例如这两三年来，以异常之势，卷起了关于创作方法的论争来了，而推出这新的科学底范畴者，就是具体底批评。而且在苏联中，使这得了成功的基本底决定底原因，就是因为施行批评，是在布尔塞维克党的指导之下，以布尔塞维克底自己批判为基础的缘故。

亚尔密诺夫的报告的中心问题，就在这里。就是文学批评的党派性的问题。

亚尔密诺夫从那些说是“苏联没有文学，所以也不会有文学批评”的布尔乔亚批评家们（爱罕鲍罗）起，直到西欧的布尔乔亚文学批评的现势的分析，一一指摘了他们的一般底的思潮底颓废，向着不可知论的转落，文学的全体底的认识的拒否，看透文学之力的微弱等。只有马克斯主义底批评，乃是反映着社会主义底革命的成功，以及由此而发生的普罗列太利亚文学，同盟者文学的伟大的成长，——亚尔密诺夫说，戈理基的《四十年》就是最好的例子——的批评。然而，倘要不比这社会主义底发展落后，足以十分应付那要求，则绝对地必须确保文学批评的党派性。

同时还要确立文学的党派性。过去的布尔乔亚底、贵族底古典文学，是极其党派底的。真的古典底作家，个个都是他所属的阶级的良好的斗士。由此可见为我们的文学的党派性而斗争的事，乃是我们的批评的最大的任务了。——亚尔密诺夫说。还有，那就是对于一切反革命底理论及右翼底，左翼底机会主义的斗争的强化。

和这同时，还应该批判普罗列太利亚文学批评阵营里的一切错误。就是布尔塞维克底自己批判。

于是亚尔密诺夫就是先从批判他自己开头。在他的著作《为了活在文学上的人》里面，认为客观底地，有着右翼机会主义底的性质的错误，很详细地分析了那方法论底根源。其次是阿卫巴赫，也有分明的错误，他无批判底地，接受了关于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相互关系的凯莱夫的德波林主义底命题，于是就和德波林底理论有了联络。法捷耶夫也有错误，他和蒲力汗诺夫的“功利由判断而知，美因暝想而起”这康德主义底命题有了关联，而且由此表示着“蒲力汗诺夫的正统”的标语的影响。《文学新闻》的编辑长绥里瓦诺夫斯基也犯了大错误。他抱着一种错误的意见，以为苏联的诗正遇着危机，诗的盛开，当在将来，现在只有着期望；又以为普罗列太利亚诗的发生，是有点出于构成主义的。这种想法，是恰如波伦斯基那样，很有与所谓“抒情诗现在正濒于灭亡，因为普罗列太利亚虽是文化的需要者，却非创造者”那种托罗茨基主义底看法，连络起来的危险性的。

其次，亚尔密诺夫并指摘了布尔乔亚文学的逆袭的尝试，往往由右翼机会主义底批评而蒙蔽过去。他说：

“总之，这乃我们不将文学底现象，看作阶级斗争的现象的结果。倘若我们的批评，学了列宁，倘将文学作品作为该阶段上的阶级斗争这一条索子里的一个圈子，那么，该是能够下了更深，更正确的评价了的罢。”

此后，是提出了可作普罗列太利亚文学批评的基础的，艺术性的新的规准的问题。对于这，亚尔密诺夫说得并不多，但在这批评家会议的临末所说的结语中，法捷耶夫却说了更加深入的话，我们且来听一听罢。

法捷耶夫先断定了也必须从列宁的教义出发，这才能使这问题前进，于是说：

“艺术性的规准——这，是或一阶级的艺术家，将或一个具体底的历史底现实的本质底的面，加以解明，这就是那解明的程度。人是能够从现象的本质的无知，逐渐移行到那本质的深的认识去的。——记起这列宁的命题来罢。这规准，常是具体底的规准，历史底的规准。……从这一点说，则我们劳动阶级，是在历史底发展的最前进了的地点的。所以，我们既能够最正确地评价过去的艺术发展的具体底的历史底阶段，也能够从过去的艺术里，撮取那于我们最有益的充实的东西。一面也就是惟有我们，较之别的任何阶级，更有着完全地认识本质方面的现实，获得那发展的基本底的法则，解明那最深的本质的力量。……”

亚尔密诺夫也说，倘不设定这艺术性的新的规准，强有力的批评是绝对不会产生的。

那么，我们来听亚尔密诺夫的结论罢。他正是在这里提出了文学批评的当面的任务的人。

“我们应该将为了马克斯主义的列宁底阶段的斗争的问题，正确地设定。为了这事，我们应该竭力造出一个系统来，使那些并不具体底地研究作家的作品，倒是挥着范畴论那样的斯噶拉底批评，以及粗杂的，不可原谅的高调，没有进来的余地。对于突击队的创作，我们去批评他，应该力避贵族底的态度。突击队的研究，青年批评家的养成，这是文学批评的当面的重要的任务。还有，从此之后，我们应该更加在具体底的作品的具体底的研究的基础之上，展开创作底论争来，而且在这现在的普罗列太利亚文学的创作底面貌以及那样式的研究的基础之上，设定那和第二回五年计划，相照应的创作底纲领。”





七





最后，是作为普罗列太利亚文学批评的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提出了劳动者的大众底批评的问题。

这问题，从苏联的普罗列太利亚文学运动的现状的见地来看，则是前卫底劳动者·突击队对于普罗列太利亚作家们创作活动的组织底援助的问题，也是创造文学批评的新的型式的问题，也是指导劳动阶级及科尔呵斯农民等，非常广泛的读者大众的问题。

总之，赅括起来说，这问题，乃是前卫底劳动者·突击队读者，组织底地来参加文化战线上的为了党的全线的斗争的问题，并且是他们用了马克斯—列宁主义底文学批评和那唯物辩证法底方法论的武器，使斗争得以成功的问题。

因为这样，问题也就和作家与读者，以及批评家与读者的相互关系的新的性质相关了。而普罗列太利亚文学与别的一切阶级的文学的本质底差异，也有些在这一点上。一定要在普罗列太利亚文学里，这才能够除掉作家，即艺术底价值的“生产者”，和读者，即是“消费者”之间的鸿沟。这时是读者也积极底地参加了那建设了。

在拉普批评家会议上，最后的D·麦士宁所作的报告“关于劳动者的大众底批评”，是不消说，讲这问题的。在下面叙述一些要点罢。

普罗列太利亚文学，是本质底地，和“作家随便写下去，读者随便看下去”这一种阿勃罗摩夫（懒人——译者）底原则相对立的。——麦士宁说，——在普罗列太利亚文学非常成长，文学运动已经成了全普罗列太利亚运动的一部分的现在，则对于这作家和读者的相互关系的，一切形态的布尔乔亚底以及门塞维克底理论，该可以由我们的现实的活动，劈脸打破的罢。

从读者这方面看起来，我国的大众，在现在也已经并非文化革命的对象，而是文化革命的主体了，这劳动者读者的文化底，政治底成长，就提高了大众在文化运动上的职掌，青年共产团的进向文学，目下是极其分明的，这就是很明白地显示着读者大众的成长。

突击队读者，是将我们的文学看作阶级斗争武器的。

读者大众的艺术底趣味，是由着普罗列太利亚文学的影响的程度，改变下去的。所以，研究读者，是我们的重大的任务。

现在，是劳动者的大众底批评，已在愈加广泛地发展起来了。例如读者的送到图书馆和出版所来的要求。寄给作家的许多信，以及对于青年作家的文学作品的“大众底检讨”，就都是的。——凡这些，都完全反对着“读者随便看下去”这一个原则。

所以，——麦士宁说，——我们应该造出能够完全利用这些巨大的力量的状态来。就是我们应该来进行工作：不要将读者的信和要求，抛进图书馆和出版所的废纸篓里去；使文学批评的夜会之类，成为普罗列太利亚的作用，影响于作家的夜会一类的东西；并且使青年共产团的文学作品检讨，劳动者的批评界，各种作品的主人公的研究会——这些劳动者的大众底批评的一切最现实底的展开的形式，都能够确保。

最后，麦士宁说：

“我们的任务——是在竭力提高前卫底的突击队读者，到达马克斯底列宁底批评的水平线。我们应该将马克斯—列宁底方法论的基础，给与劳动者的文学批评界，应该将那巴斯图——拉普的战斗底传统，传给他们。

“我们拉普，对于劳动者的大众底批评，应该这样地给与组织底的具体底指导。”

麦士宁又在一篇登在《文学新闻》上的关于大众底批评的文章里，说，要布尔塞维克底地，指导劳动者的大众底批评，就是一面则增强对于门塞维克底追随大众主义的彻底的战争，一面也将对于复活主义，想要保存作家和读者的旧关系，对大众底批评的侮蔑底态度，大众的批评的布尔塞维克底党派性的阉割，等等的斗争，更加强化。

法捷耶夫在上文也已说过的结语中，提起这麦士宁的报告。并且说：“我们是住在大众的出色的文化底向上的国度里的，因为几百万的劳动者和科尔呵斯农民的读者，正在自行批判我们的文学。”

所以法捷耶夫的意思，以为引用各种不大普通的古书，不妨略为少一些，而突击队和劳动者的读者的问题，却应该绝对提出来的。

“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运动，是作为大众底运动，成长起来的，而且惟有我们，开手造出大众底文学组织来（法捷耶夫说：同志麦凯列夫说这样的组织，什么地方也没有过的话，是不错的）。由此汲取那为创造普罗列太利亚文学而工作的最有能力的力量——就是，我们将要创造那新的，未曾有的，普罗列太利亚底的文学的世界的缘故。”





八





这第一回拉普批评家会议，由法捷耶夫的出色的结语而闭会了。法捷耶夫在这里，先从这会议结束在第十七回全联邦共产党大会之前，是很有意义的事说起，还说到苏联文学和文学理论，现在已经不只是苏联一处的现象，而成为含有全世界底、历史底的意义了。此后就略述那结语的大要，来结束这我的绍介罢。

法捷耶夫首先述说了那第十七回党大会的意义：

“这大会，是苏联的劳动阶级率领了几百万的科尔呵斯农民，在党的指导之下，以四年完成了五年计划，现在来给一个结算的。所以这大会的中心底的文件，是对于树立第二回五年计划的指令。而且这文件，还要求着努力于巨大的胜利底情绪和真的活动力的统一。”

这文件中，说着这些事：“第一回社会主义建设五年计划的最重要的成果，是农村中的资本主义的××××××，资本主义底要素的完全的××，阶级的完全的××。在苏联中，社会主义的基础的建设的完成，就是列宁所提出了的‘谁将谁’的问题，无论在都市里，在农村里，都抗拒了资本主义，而社会主义底地，完全地，决定底地，得了解决的意思。”

这文件中，和文化，艺术，文学的问题，有着直接关系的部分颇不少。法捷耶夫作为例子，引了这样的一处道：

“第二回五年计划的基本底的政治底课题，本大会认为是在资本主义底要素及阶级一般的彻底底消灭，发生阶级底差别及榨取的诸原因的完全的消灭，经济及人们的意识中所存的资本主义底习惯的克服。将国内全体劳动者改变为社会主义底无阶级社会的意识底的，积极底的建设者。”

还有一处：

“无产阶级惟有仗着和资本主义的残存物战斗，对于正在灭亡的资本主义的要素的反抗，给以毫不宽容的打击，将在勤劳阶级里面的布尔乔亚底，小布尔乔亚底偏见，加以克服，用力推进他们的社会主义底再教育的活动，这才能够保证社会主义的新的胜利。”

在第二回五年计划之初，课给我们的这些任务的实现上，普罗列太利亚艺术和文学也演着很大的职掌。——法捷耶夫移到文学的问题上去了。——所以我们现在要说普罗列太利亚艺术和文学，也应该用了这文件所说那样的话，就是《共产党宣言》的话，列宁和史太林的话来说的。

于是法捷耶夫用力的说：

“我们已从在劳动阶级的世界底斗争的舞台上，作为艺术家而登场了。我们已经和国际布尔乔亚什及其家丁们，开始了有着全世界底、历史底的意义的‘论争’。这‘论争’的基础，就在以布尔塞维克为头的劳动阶级，是否创造那有着全世界底的意义的，真是社会主义底的艺术、文学，我们究竟能否创造出这个来的一点上。”

关于普罗列太利亚文学和艺术的问题，看起现在布尔乔亚出版物上的文章来，就知道这“我们是否创造社会主义底艺术”的基本底的“论争”，乃是我们普罗列太利亚文学者和国际布尔乔亚什之间，正在激战的关于艺术问题的中心底的，基本底的“论争”。——法捷耶夫加添说。——而布尔乔亚什呢，自然，以为我们是未必创造，也不会创造的，但是，在实际上，我们却已经在创造了。

不错，文学比社会底实践还落后，是事实。然而，虽然如此，普罗列太利亚文学却得着未曾有的达成。所以我们应该在这第二回五年计划之前，据全世界底，历史底尺度，将我们普罗列太利亚文学所创造的东西结算一下，明明白白地来抓住这未曾有的成就。

于是法捷耶夫就具体底地，说明了和布尔乔亚什的“论争”的世界底意义：

“我们的‘论争’之所以得了世界底意义，那理由不仅在我们的普罗列太利亚艺术家的诸部队，在德、美、英、法等国，为了新的普罗列太利亚艺术而斗争，并且在我们的指导之下，使我们的马克斯主义底理论前进，也由于我们苏联的普罗列太利亚艺术文学，现在已经成了世界底的文学了这一个理由的。”

举出来作为例子的，戈理基的诸作品不消说了，里培进斯基的《一周间》和《青年共产团》，孚尔玛诺夫的《叛乱》和《卡派耶夫》，绥拉菲摩维支的《铁流》，革拉特珂夫的《士敏土》，法捷耶夫的《毁灭》，班菲洛夫的《布鲁斯基》，唆罗呵夫的《静静的顿河》，以及此外的季谟央·别德讷衣，培司勉斯基，秋曼特林，贝拉·伊烈希的诸作品，吉尔董的戏曲等等，各经译成了十几个国语。这些作品，在欧美诸大国不必说了，还译成了中国语、日本语、蒙古语；而且在中央亚细亚，巴尔干诸国里，也都有译本。

这些作品，在各国里，一方面固然受着布尔乔亚什一边的满是恶意的中伤底的批评，但同时在别一方面，则成着各国的布尔塞维克的××××。

法捷耶夫更使问题前进，说到苏联内所做的关于艺术问题的论争，所含有的世界底意义：

“从这全世界底、历史底‘论争’这一点上，来看近几年在苏联内所做的关于艺术问题的许多论争，我们就可以断定说，这些论争——就是正在创造着新的艺术和文学的我们普罗列太利亚德在世界底尺度上，和布尔乔亚什战斗下来的基本底的‘论争’的反映。由了这些的论争，我们是在根本上，为了由普罗列太利亚德来创造劳动阶级的真的，正的，强有力的，伟大的社会主义底文学的缘故，历来对于在我们阵营内的国际布尔乔亚的奸细们，以及对于右翼底和左翼底的普罗列太利亚艺术的败北主义者和取消派，战斗下来的。”

作为那显明的例子，先举出和托罗茨基的艺术论的斗争来。托罗茨基的艺术论，在实际上，是在布尔乔亚什之前，使普罗列太利亚德艺术底地解除武装的。还有他的后继者瓦浪斯基、波纶斯基等，也一样的在布尔乔亚文学的面前降伏了。

还有一样，是和烈夫派及文学战线派的斗争。这两派，都想“左翼底”地将普罗列太利亚文学取消。他们也不相信会有由普罗列太利亚德所创造出来的大艺术。

上面所述的两极，在根本上，都是使普罗列太利亚德在敌人之前，艺术底地解除武装的东西。

于是法捷耶夫说：

“在这里，就有着我们拉普数年以来，在党的指导和支持之下，和这些一切敌对底的偏向战斗下来的那斗争的基本底的意义。而且惟独我们，提出了劳动阶级来创造伟大的社会主义底文学的标语。这现在就成着我们的创作标语。而这标语，我们是在和他们败北主义者，取消派们的斗争之中，建立起来的。”

法捷耶夫最后说，党也在普罗列太利亚文学之前，提出了和这一样意思的“文学的矿业建设”这一句强有力的标语；可见由史太林所指导的党，现在连在文学艺术的分野——真是照字面的全分野上，也卷起劳动阶级的全世界底、历史底的斗争来了。





（三二，三，一九，原作；三二，八，二七，译完。）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十五日《文化月报》第一卷第一期所载。）





鼻子 俄国　果戈理





一





三月廿五那一天，彼得堡出了异乎寻常的怪事情。住在升天大街的理发匠伊凡·雅各武莱维支（姓可是失掉了，连他的招牌上，也除了一个满脸涂着肥皂的绅士和“兼放淤血”这几个字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总之——住在升天大街的理发匠，伊凡·雅各武莱维支颇早的就醒来了，立刻闻到了新烤的面包香。他从床上欠起一点身子来，就看见象煞阔太太的，特别爱喝咖啡的他那女人，正从炉子里取出那烤好的面包。

“今天，普拉斯可夫耶·阿息波夫娜，我不想喝咖啡了，”伊凡·雅各武莱维支说；“还是吃一点儿热面包，加上葱。”（其实，伊凡·雅各武莱维支是咖啡和面包都想要的，但他知道一时要两样，可决计做不到，因为普拉斯可夫耶·阿息波夫娜就最讨厌这样的没规矩。）“让这傻瓜光吃面包去，我倒是这样好，”他的老婆想，“那就给我多出一份咖啡来了。”于是就把一个面包抛在桌子上。

伊凡·雅各武莱维支在小衫上罩好了燕尾服，靠桌子坐下了，撒上盐，准备好两个葱头，拿起刀来，显着象煞有介事的脸相，开手切面包。切成两半之后，向中间一望——吓他一跳的是看见了一点什么白东西。伊凡·雅各武莱维支拿刀轻轻的挖了一下，用指头去一摸，“很硬！”他自己说，“这是什么呀？”

他伸进指头去，拉了出来——一个鼻子！……

伊凡·雅各武莱维支不由的缩了手，擦过眼睛，再去触触看：是鼻子，真的鼻子！而且这鼻子还好象有些认识似的。伊凡的脸上就现出惊骇的神色来。但这惊骇，却敌不过他那夫人所表现的气恼。

“你从那里削了这鼻子来的，你这废料？”她忿忿的喝道。“你这流氓，你这酒鬼！我告诉警察去！这样的蠢货，我早听过三个客人说，你理发的时候总是使劲的拉鼻子，快要拉下来！”

但伊凡·雅各武莱维支却几乎没有进气了；他已经知道这并非别人的鼻子，正是每礼拜三和礼拜日来刮胡子的八等文官可伐罗夫的。

“等一等，普拉斯可夫耶·阿息波夫娜！用布片包起来，放在角落上罢；这么搁一下，我后来抛掉它就是。”

“不成！什么，一个割下来的鼻子放在我的屋子里，我肯的！……真是废料！他光会皮条磨剃刀，该做的事情就不知道马上做。你这闲汉，你这懒虫！你想我会替你去通报警察的吗？对不起！你这偷懒鬼，你这昏蛋！拿出去！随你拿到什么地方去！你倒给我闻着这样的东西的气味试试看！”

伊凡·雅各武莱维支象被打烂了似的站着。他想而又想——但不知道应该想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的呢，”他搔着耳朵背后，终于说，“昨晚上回来的时候，喝醉了没有呢，可也不大明白了。可是，这事情，想来想去，总不象真的。首先，是面包烤得热透了的，鼻子却一点也不。这事情，我真想不通！”伊凡·雅各武莱维支不作声了。一想到如果警察发见这鼻子，就会给他吃官司，急得几乎要死。他眼前已经闪着盘银线的红领子，还看见一把剑在发光——他全身都抖起来了。于是取出裤子和靴子来，扮成低微模样，由他的爱妻的碎话送着行，用布片包了鼻子，走到街道上。

他原是想塞在那里的大门的基石下，或者一下子在什么街上抛掉，自己却弯进横街里面的。然而运气坏，正当紧要关头，竟遇见了一个熟人，问些什么“那里去，伊凡·雅各武莱维支？这么早，到谁家出包去呀”之类，使他抓不着机会。有一回，是已经很巧妙的抛掉的了，但远远的站着的岗兵，却用他那棍子指着叫喊道：“检起来罢，你落了什么了？”这真叫伊凡·雅各武莱维支除了仍然拾起鼻子来，塞进衣袋里之外，再没有别样的办法。这时候，大店小铺，都开了门，走路的人也渐渐的多起来，他也跟着完全绝望了。

他决计跑到以撒桥头去。也许怎么一来，可以抛在涅伐河里的罢？——但是，至今没有叙述过这一位有着许多可敬之处的我们的伊凡·雅各武莱维支，却是作者的错处。

恰如一切象样的俄国手艺工人一般，伊凡·雅各武莱维支是一个可怕的倒醉鬼；虽然天天刮着别人的脸，自己的却是向来不刮的。他那燕尾服（他决没有穿过常礼服）都是斑，因为本来是黑的，但到处变了带灰的黄色；硬领是闪闪的发着光，扣子掉了三个，只剩着线脚，然而伊凡·雅各武莱维支是一位伟大的冷嘲家，例如那八等文官可伐罗夫刮脸的时候，照例的要说：“你的手，伊凡·雅各武莱维支，总是有着烂了似的味儿的！”那么，伊凡·雅各武莱维支便回问道：“怎么会有烂了似的味儿的呢？”“这我不知道，朋友，可是臭的厉害呀。”八等文官回答说。伊凡·雅各武莱维支闻一点鼻烟，于是在面庞上，上唇上，耳朵背后，下巴底下——总而言之，无论那里，都随手涂上肥皂去，当作他的答话。

这可敬的市民现在到了以撒桥上了。他首先向周围一望，接着是伏在桥栏上，好象要看看下面可有许多鱼儿游着没有的样子，就悄悄的抛掉了那包着鼻子的布片，他仿佛一下子卸去了十普特[13]重的担子似的，伊凡·雅各武莱维支甚至于微笑了起来。他改变了去刮官脸的豫定，回转身走向挂着“茶点”的招牌那一面去了，因为想喝一杯热甜酒，——这时候，他突然看见一位大胡子，三角帽，挂着剑的风采堂堂的警察先生站在桥那边。伊凡·雅各武莱维支几乎要昏厥了。那警察先生用两个指头招着他，说道：“来一下，你！”

伊凡·雅各武莱维支是明白礼数的人，他老远的就除下那没边的帽子，赶忙走过去，说道：“阿呀，您好哇。”

“好什么呢。倒不如对我说，朋友，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先生，我不过做活回来，去看了一下水可流得快。”

“不要撒谎！瞒不了我的。照实说！”

“唔唔，是的，我早先就想，一礼拜两回，是的，就是三回也可以，替您先生刮刮脸，自然，这边是什么也不要的，先生。”伊凡·雅各武莱维支回答道。

“喂，朋友，不要扯谈！我的胡子是早有三个理发匠刮着的了，他们还算是很大的面子哩，你倒不如说你的事。还是赶快说：你在那里干什么？”

伊凡·雅各武莱维支的脸色发了青……但到这里，这怪事件却完全罩在雾里了，后来怎么呢，一点也不知道。





二





八等文官可伐罗夫醒得还早，用嘴唇弄了个“勃噜噜……”——这是他醒来一定要弄的，为什么呢，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可伐罗夫打过欠伸，就想去拿桌上的小镜子，为的是要看看昨夜里长在鼻子尖上的滞气[14]。但他吓了一大跳，该是鼻子的地方，变了光光滑滑的平面了！吓坏了的可伐罗夫拿过水来，湿了手巾，，擦了眼，但是，的确没有了鼻子！他想，不是做梦么，便用一只手去摸着看，拧着身子看，然而总好象不能算做梦。八等文官可伐罗夫跳下床，把全身抖擞了一通——但是，他没有鼻子！他叫立刻拿了衣服来，飞似的跑到警察总监那里去了。

但我们应该在这里讲几句关于可伐罗夫的话，给读者知道这八等文官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说起八等文官来，就有种种。有靠着学校的毕业文凭，得到这个头衔的，也有从高加索那边弄到手的。这两种八等文官，就完全不一样。学校出身的八等文官……然而俄罗斯是一个奇特的国度，倘有谁说到一个八等文官罢，那么，从里喀以至勘察加的一切八等文官，就都以为说着了他自己。而且也不但八等文官，便是别的官职和头衔的人们，不妨说，也全是这样的；可伐罗夫便是高加索班的八等文官。他弄到了这地位，还不过刚刚两年，所以没有一刻忘记过这称号。但是，为格外体面和格外出色起见，他自己是从来不称八等文官的，总说是少佐。“好么，懂了罢”，如果在路上遇见一个卖坎肩的老婆子，他一定说，“送到我家里去。我的家在花园街。只要问：可伐罗夫少佐住在这里么？谁都会告诉你的。”倘是漂亮的姑娘，就还要加一点秘密似的嘱咐，悄悄的说道：“问去，我的好人，可伐罗夫少佐的家呀。”所以，从此以后，我们也不如称他少佐罢。

这可伐罗夫少佐是有每天上涅夫斯基大街散步的习惯的。他那坎肩上的领子总是雪白，挺硬。颊须呢，现在就修得象府县衙门里的测量技师，建筑家，联队里的军医，或是什么都独断独行，两颊通红，很能打波士顿纸牌的那些人们模样。这颊须到了面颊的中央之后，就一直生到鼻子那里去。可伐罗夫少佐是总带着许多淡红玛瑙印章的，有些上面刻着纹章，有些是刻着“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一”这些字。可伐罗夫少佐的上圣彼得堡，当然有着他的必需，那就是在找寻和他身分相当的位置。着眼的是，弄得好，则副知事，如果不成，便是什么大机关的监督的椅子。可伐罗夫少佐也并非没有想到结婚，但是，必须有二十万圆的赔嫁，那么，读者也就自己明白，当发见他模样不坏而且十分稳当的鼻子，变了糟糕透顶的光光滑滑的平面的时候，少佐是怎样的心情了。

不凑巧的是街上连一辆马车也没有。他只好自己走，裹紧了外套，用手帕掩着脸，象是出了鼻血的样子。“也许是误会的。既然是鼻子，想来不至于这样瞎跑。”他想着，就走近一家点心店里去照镜。幸而那点心店里没有什么人；小伙计们在打扫房间，排好桌椅。还有几个是一副渴睡的脸，正用盘子搬出刚出笼的馒头来。沾了咖啡渍的昨天的报纸，被弃似的放在桌椅上。“谢天谢地，一个人也没有”，他想，“现在可以仔细的看一下了。”他惴惴的走到镜子跟前，就一望，“呸，畜生，这一副该死的脸呵！”他唾了一口，说，“如果有一点别的东西替代了鼻子，倒还好！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懊丧得紧咬着嘴唇，走出了点心店。并且决意破了向来的惯例，在路上对谁也不用眼睛招呼，或是微笑了。但忽然生根似的他站住在一家的门前，他看见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事。那门外面停下了一辆马车，车门一开，就钻出一个穿礼服的绅士来，跑上阶沿去。当可伐罗夫看出那绅士就是他自己的鼻子的时候，他真是非常害怕，非常惊骇了！一看见这异乎寻常的现象，他觉得眼前的一切东西都在打旋子，就是要站稳也很难。但是，他终于下了决心——发疟疾似的全身颤抖着——无论如何，总得等候那绅士回到车子里。两分钟之后，鼻子果然下来了！他穿着高领的绣金的礼服，软皮裤，腰间还挂着一把剑。从带着羽毛的帽子推测起来，确是五等文官的服装；也可见是因公的拜会。他向两边一望，便叫车夫道：“走罢！”一上车，就这么的跑掉了。

可怜的可伐罗夫几乎要发疯。他不知道对于这样的怪事情，自己应该怎么想。昨天还在他脸上，做梦也想不到它会坐着马车，跑来跑去的鼻子，竟穿了礼服——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他就跟着马车跑上去。幸而并不远，马车又在一个旅馆前面停下了。

他也急急忙忙的跑到那边去。有一群女乞丐，脸上满包着绷带，只雕两个洞，露着那眼睛。这样子，他先前是以为可笑的。他冲过了乞丐群。另外的人还很少。可伐罗夫很兴奋，自己觉得心神不定，只是圆睁了眼睛，向各处找寻着先前的绅士。终于发见他站在一个铺子前面了。鼻子将脸埋在站起的高领里，正在很留神似的看着什么货色。

“我怎么去接近呢，”可伐罗夫想，“看一切——那礼服，那帽子——总之，看起一切打扮来，一定是五等文官。畜生，这真糟透了！”

他开始在那绅士旁边咳嗽了一下，但鼻子却一动也不动。

“可敬的先生……”可伐罗夫竭力振作着，说，“可敬的先生……”

“您贵干呀？”鼻子转过脸来，回答说。

“我真觉得非常奇怪，极可敬的先生……您应该知道您自己的住处的……可是我忽然在这里看见了您……什么地方？……您自己想想看……”

“对不起，您说的什么，我一点也不懂……请您说得清楚些罢。”

“教我怎么能说得更清楚呢？”可伐罗夫想，于是从新振作，接下去道，“自然……还有，我是少佐，一个少佐的我，没了鼻子在各处跑，不是太不象样么？如果是升天桥上卖着剥皮橘子的女商人或者什么，那么，没了鼻子坐着，也许倒是好玩的罢。然而，我正在找一个职位……况且我认识许多人家的夫人——譬如五等文官夫人契夫泰来瓦以及别的……请您自己想想看……真的是没有法子了，我实在……（这时可伐罗夫少佐耸一耸肩膀）……请您原谅罢……这事情，如果照着义务和名誉的法律说起来……不过这是您自己很明白的……”

“我一点也不懂，”鼻子回答说，“还是请您说得清楚些罢。”

“可敬的先生，”可伐罗夫不失他的威严，说，“倒是我不懂您的话是什么意思了……我们的事情是非常明白的……如果您要我说……那么，您是——我的鼻子吗！”

鼻子看定了少佐，略略的皱一皱眉。

“您弄错了，可敬的先生；我是我自己。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密切关系的。因为看您衣服上的扣子，就知道您办公是在别的衙门里的。”说完这，鼻子就不理他了。

可伐罗夫完全发了昏；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甚至于不知道应该怎么想了。忽然间，听到了女人的好听的衣裙声；来了一个中年的，周身装饰着镂空花条的太太，并排还有她的娇滴滴的女儿，穿的是白衣裳，衬得她那苗条的身材更加优美，头上戴着馒头似的喷松的，淡黄的帽子。她们后面跟着高大的从仆，带了一部大胡子，十二条领子和一个鼻烟壶。

可伐罗夫走近她们去，将坎肩上的薄麻布领子提高一点，弄好了挂在金索子上的印章，于是向周围放出微笑去，他的注意是在那春花一般微微弯腰，有着半透明的指头的纤手遮着前额的女人身上了。可伐罗夫脸上的微笑，从女人的帽子荫下，看到胖胖的又白又嫩的下巴，春初的日荫的蔷薇似的面庞的一部分的时候——放得更其广大了。然而他忽然一跳，好象着了火伤。他记得了鼻子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了。他流出眼泪来了。他转脸去寻那礼服的绅士，想简直明明白白的对他说：你这五等文官是假冒的，你是不要脸的骗子，你不过是我的鼻子……然而鼻子已经不在，恐怕是坐了马车，又去拜访谁去了。

可伐罗夫完全绝望了。回转身，在长廊下站了一会，并且向各处用心的看，想从什么地方寻出鼻子来。鼻子的帽子上有着羽毛，礼服上绣着金花，他是记得很清楚的。然而怎样的外套，还有车子和马匹的颜色，后面可有好象跟班的人，如果有，又是怎样的服色，他却全都忘掉了。而且来来往往，跑着的马车的数目也实在多得很，又都跑得很快。总是认不清。即使从中认定了一辆罢，也决没有停住它的法子。这一天，是很好的晴天，涅夫斯基大街上的人们很拥挤。从警察桥到亚尼七庚桥的步道上，都攒动着女人，恰如花朵的瀑布。对面来了一个他的熟人，是七等文官，他却叫他中佐的，尤其是在不知底细的人面前。还有元老院的科长约里斤，他的好朋友，这科长，如果打起八人一组的波士顿纸牌来，是包输的人物。还有别一个少佐，也是从高加索捞了头衔来的，向他挥着手，做着他就要过来的信号。

“阿唷，倒运！”可伐罗夫说，“喂，车夫，给我一直上警察总监那里去！”

可伐罗夫刚一跳上车，就向车夫大喝道：“快走——愈快愈好！”

“警察总监在家么？”他刚跨进门，就大声的问道。

“不，没有在家，”门房回答说，“刚才出去了。”

“真可惜！”

“是呀，”门房接下去道，“是刚才出门的，如果您早来一分钟，恐怕您就能够在家里会到他了。”

可伐罗夫仍旧用手帕掩着脸，又坐进了马车，发出完全绝望的声音，向车夫吆喝道：“走，前去！”

“那里去呀？”车夫问。

“走，一直去！”

“怎么一直去呢？这里是转角呀。教我往右——还是往左呢？”

这一问，收住了可伐罗夫的奔放的心，使他要再想一想了。到了这样的地步，第一着，是先去告诉警察署，这也并非因为这案件和警察直接相关，倒是为了他们的办案，比别的什么衙门都快得远。至于想往鼻子所在的衙门的长官那里去控告，希图达到目的，那恐怕简直是胡思乱想，这只要看鼻子的种种答辩就知道，这种人是毫无高尚之处的，正如他说过和可伐罗夫毫不相识一样，那时真不知会说出些什么来呢。可伐罗夫原要教车夫上警察署去的，但又起了一个念头：这骗人的恶棍，那时是初会，装着那么不要脸的模样，现在就说不定会看着机会，从彼得堡逃到什么地方去的。这么一来，一切的搜索就无效了，即使并非无效，唉唉，怎么好呢，怕也得要一个整月的罢。但是，好象天终于给了他启示：他决计跑往报馆，赶快去登详情的广告了。那么，无论谁，只要看见了鼻子，就可以立刻拉到可伐罗夫这里来，或者至少，也准会来通知鼻子的住址。这么一决计，他就教车夫开到报馆去，而且一路用拳头冲着车夫的背脊，不断的喝道：“赶快呀，你这贼骨头！赶快呀，你这骗子！”“唉唉，这好老爷唷，”车夫一面摇着头，说，一面用缰绳打着那毛毛长得好象农家窗上的破布一般的马的脊梁。马车终于停下了。可伐罗夫喘息着，跳进了小小的前厅。在那地方，靠桌坐着一个白发的职员，身穿旧的燕尾服，鼻上架着眼镜，咬了笔，在数收进的铜钱。

“谁是收广告的？”可伐罗夫叫道。

“阿，您好！我就是的！”那白头职员略一抬眼，一说，眼光就又落在钱堆上面了。

“我要在报上登一个广告……”

“请您再稍稍的等一下”，职员说，右手写出数目来，左手扶好了眼镜。一个侍役，从许多扁绦和别的打扮上，就知道是在贵族家里当差的，捧着一张稿纸，站在桌子旁，许是要显显他是社交上的人物罢，和气的说：“这是真的呢，先生，不值一戈贝克的小狗——这就是说，倘是我，就是一戈贝克也不要；可是伯爵夫人却非常之爱，阿唷，爱得要命——所以为了寻一匹小狗，肯悬一百卢布的赏。我老实对您说，您要知道，这些人们的趣味，和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为了这么一匹长毛狗或是斑狗，他们就化五百呀，一千卢布，只要狗好，他们是满不在乎的。”

这可敬的职员认真的听着谈天，同时也算着侍役手中的稿纸的字数。侍役的旁边，还站着女人，店员，以及别的雇员之类一大群，手里都拿着底稿。一个是求人雇作品行方正的马车夫；别一个是要把一八一四年从巴黎买来的还新的四轮马车出售；第三个是十九岁的姑娘，善于洗衣服，别的一切工作也来得。缺了一个弹簧的坚牢的马车。生后十七年的灰色带斑的年青的骏马。伦敦新到的萝卜子和芜菁子。连装饰一切的别墅。带着足够种植白桦或松树的余地的马棚两间。也有要买旧鞋底，只要一通知，就在每日八点至三点之间，趋前估价的。挤着这一群人的屋子，非常之小，里面的空气也就太坏了；八等文官可伐罗夫却并没有闻着那气味，虽然也有手帕掩着脸，但还是因为顶要紧的鼻子，竟不知道被上帝藏到那里去了。

“我的可敬的先生，请您允许我问一声——我是极紧急的”，他熬不住了，终于说。

“就好，就好！……两卢布和四十三个戈贝克！……再一下子就好的！……一卢布和六十四个戈贝克！”白发先生一面将底稿掷还给老女人和男当差们，一面说。“那么，您的贵干是？”他转过来问到可伐罗夫了。

“我要……”可伐罗夫开始说，“我遭了诳骗，遭了欺诈了——到现在，我还没有抓住那家伙。现在要到贵报上登一个广告，说是有谁捉了这骗贼来的，就给以相当的谢礼。”

“我可以请教您的贵姓么？”

“我的姓有什么用呢？这是不能告诉你的。我有许多熟人。譬如五等文官夫人契夫泰来瓦呀，大佐夫人沛拉该耶·格里戈利也夫娜呀……如果她们一知道，那可就糟了！您不如单是写：一个八等文官，或者更好是：一位少佐品级的绅士。”

“这跑掉了的小家伙是您的男当差罢？”

“怎么是男当差？那类脚色是玩不出这样的大骗局来的！跑了的是……那是……我的鼻子嗬……”

“唔！好一个希奇的名字！就是那鼻子姑娘卷了您一笔巨款去了？”

“鼻子……我说的是……你这么胡扯，真要命！鼻子，是我自己身上的鼻子，现在不知道逃到那里去了。畜生，拿我开玩笑！”

“不知道逃到那里去，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事情我总有点儿不明白。”

“是怎么一回事？连我也说不出来呀。但是，紧要的是它现在坐着马车在市上转，还自称五等文官。所以我来登广告，要有谁见，便即抓住，拉到我这里来的。鼻子，是身体上最惹眼的东西！没有了这的我的心情，请您推测一下罢！这又不比小脚趾头，倘是那，只要穿上靴子，就谁也看不见了。每礼拜四，我总得去赴五等文官夫人契夫泰来瓦的夜会，还有大佐夫人沛拉该耶和格里戈利也夫娜·坡陀忒契娜，很漂亮的她的小姐，另外还有许多太太们，和我都很熟识，你想想看，现在我的心情是……我竟不能在她们跟前露脸了！”

职员紧闭了嘴唇，在想着。

“不成，这样的广告，我们的报上是不能登的。”沉默一会之后，他终于说。

“怎，什么？为什么不能？”

“您想，我们的报纸的名声，先就会闹坏的。如果登出鼻子跑掉了这些话来……人们就要说，另外一定还有胡说和谎话在里面。”

“但是，怎么这是胡说呢？谎话是一句也没有的！”

“是的，您是觉得这样的。上礼拜我们就有过很相象的事情。恰如您刚刚进来时候的样子一样，来了一位官员，拿着稿纸，费用是两卢布七十三戈贝克。广告上说的是一匹黑色的长毛狗跑掉了。我告诉您，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嘲骂；这长毛狗是说着一个会计员的——我不记得是那一个机关里的了。”

“但是，我并不要登长毛狗的广告，倒是我自己的鼻子。这和我要登关于我自己的广告，完全一样的。”

“不成，这样的广告，我是断不能收的。”

“但是，如果我的鼻子真是没有了呢？”

“如果没有了鼻子，那是医生的事情了。能照各人心爱的样式，装上鼻子的医生，该是有着的。不过据我看起来，您是一位有趣的先生，爱对大家开开玩笑。”

“我对你赌咒！天在头上！既然到了这地步，我就给你看罢。”

“请您不要发火！”职员嗅了一点鼻烟，接着说。“总之，如果您自己可以的话，”他好奇似的说，“我倒也愿意看一看的，究竟……”

八等文官于是从脸上拿开了手帕。

“这真是出奇，”职员说，“这地方竟完全平滑了，平滑得象剃刀一样。这是只好相信的了。”

“那么，您也再没有什么争执了罢？可以登报的事实，是你亲自看见了的。我还应该特别感谢您，并且从这机会，使我得到和您熟识的满足，我也很喜欢。”看这些话，这一回，少佐是想说得讨好一点的。

“登报自然也并不怎么难，”职员说，“只是我想，这广告恐怕于您也未必有好处。还不如去找一个会做好文章的文学家，告诉他这故事，使他写一篇奇特的记实，怎么样呢？这东西如果登上了《北方的蜜蜂》（这时他又闻一点鼻烟），既可以教训青年（这时他擦一擦鼻子），也很惹大众的兴味的。”

八等文官是什么希望也没有了。他瞥见了躺在眼前的报章，登着演剧的广告。一看到一个漂亮透顶的女优的名字，他脸上就已经露出笑影来。一面去摸衣袋，看看可有蓝钱票。因为据可伐罗夫的意见，大佐夫人之流是都非坐特等座不可的。但是，一想到鼻子，可又把这个计划打得粉碎了。

报馆人员好象也很同情了可伐罗夫的苦况。他以为照礼数，总得用几句话，来表明自己的意思，以安慰他悲哀的心情。“真的，遭了这等事，多么不幸呵。你要用一点鼻烟么？头痛，气郁，都有效；医痔疮也很灵验的。”馆员一面说，一面向可伐罗夫递过鼻烟壶来，顺手打开了嵌着美人小象的盖子。

这是太不小心的举动。可伐罗夫忍耐不住了。“开玩笑也得有个界限的！”他忿怒的喝道，“你没见我正缺了嗅嗅的家伙吗？妈的你和您的鼻烟！什么东西。这么下等的培力芹烟。自然，就是法国的拉丕烟，也还不是一样！”他说着，恨恨的冲出报馆，拜访警察分局长去了。

当可伐罗夫走进去的时候，分局长正在伸一个懒腰，打一个呵欠，说道，“唉唉，困他这么三个钟头罢！”这就可见八等文官的拜访，是不大凑巧的了。这位分局长，是一切美术品和工艺品的热心的奖励家。但是，顶欢喜的是国家的钞票。“这还切实，”他总爱这么说，“这还切实。再好没有了。不用喂养，不占地方。只要一点小地方，在袋子里就够。即使掉在地上罢——它又是不会破的。”

分局长对可伐罗夫很冷淡。并且说，吃了东西之后，不是调查事情的适宜的时光；休息一下，是造化的命令（听了这话，可伐罗夫就知道这位分局长是深通先哲遗留下来的格言的了）。倘不是疏忽的人，怕未必会给谁拉掉鼻子的。

这就是并非眉毛上，却直接在眼睛上着了一棍子，而且还有应该注意的，是可伐罗夫乃是一位非常敏感的人。有人说他本身，他总是能够宽恕的，但如果关于他的官阶和品级，就决不宽恕，譬如做戏的时候，假使是做尉官级的事情，他都不管，然而一牵涉佐官级的人，却以为不该放任了。可是在分局长的招待上，他却碰得发了昏，只是摇着头，保着两手稍稍伸开的姿势，想不失去他的威严，一面说，“我可以说，你这面既然说了这么不客气的话，我还有什么好说呢。”他于是出去了。

他一直回了家，连脚步声也轻得很。已经黄昏了。找寻是完全没有用。碰了大钉子回来，觉得自己的家也很凄凉，讨厌，一进门，就看见他的男当差伊凡躺在脏透了的软皮沙发上。他仰卧着，在把唾沫吐到承尘上面去，而且又很准，总是吐在同一的地方。真是悠闲无比。一看见，可伐罗夫就大怒了，用帽子打着伊凡的头，喝道：“总做些无聊事，这猪狗！”

伊凡立刻跳起身，用全速力跑过来，帮他脱下了外套。

于是少佐进了自己的屋子里，坐在沙发上，又疲倦，又悲哀，叹了几声，说道：

“唉唉，唉唉，真倒运！如果我没有了一只手，一只脚，或者一条腿，倒还不至于这么坏，然而竟没有了鼻子——畜生！没有鼻子，鸟不是鸟，人也不是人了——这样的东西，立刻撮来，从窗口摔出去罢！倘使为了战争，或是决斗，或是别的什么自己不小心弄掉了，那没有法，然而竟抛得连为什么，怎么样，也一点不明白，光是不见了就完。真奇怪。决不会有这样的事的。”他想了一下，就又说，“无论如何，总是参不透。鼻子会不见的，这多么稀奇。这一定是在做梦，要不然，就是幻想了。也许是刮过胡子，涂擦皮肤的烧酒，错当水喝了罢。伊凡这昏蛋既然模模胡胡，自己就随随便便的接过来了也说不定的。”因为要查明自己究竟醉了没有，少佐就竭力拧一把他的身体，痛得他喊起来。那就全都明白了，他醒着的，他清楚的。他慢慢的走到镜子前面去了，细眯着眼睛，心里想，恐怕鼻子又在老地方了罢，但忽然跳了回来，叫道：“这可多么丑！”

这真是参不透。倘是别的东西：一粒扣子，一个银匙，一只表，那是也会不见的——但却是这样的一个损失……有谁失掉过这样的东西的？而且在自己的家中！可伐罗夫少佐记出一切事情来，觉得最近情理的，是大约只好归罪于大佐夫人坡陀忒契娜才对。她要把她的女儿和他结婚。他也喜欢对这位小姐献媚，不过到底没有开口，待到大佐夫人自己明白表示，要嫁女儿给他了，他却只敷衍一下就完全推脱，说是他年纪还太青，再得办五年公事——那么，自己就刚刚四十二岁了。大佐夫人为了报这点仇，要毁坏他的脸，便从什么地方雇了一两个巫婆来，也是很可能的事。要不然，是谁也不会想到割掉人的鼻子的！那时候，并没有人走进他的屋子来。理发匠伊凡·雅各武莱维支的来刮脸，是礼拜三，礼拜三不必说，就是第二天礼拜四，鼻子也的确还在原地方的——他记得很分明，知道得很清楚。况且不是会觉得疼痛的么？伤口好得这么快，光滑到象剃刀一样，却真是怎么也想不通。他想着各种的计划：依法办理，把大佐夫人传到法庭上去好，还是自己前去，当面斥骂她好呢？……忽然间，从许多门缝里钻进亮光来，将他的思想打断了。这亮光，是伊凡点上了大门口的蜡烛。不一会，伊凡也捧着蜡烛，明晃晃的走进屋里来。可伐罗夫首先第一著，是抓起手帕，遮住了昨天还有鼻子的地方。因为伊凡是昏人，一见他主人的这么奇特的脸，他是会看得张开了嘴巴的。

伊凡刚回到他狗窝一般的小屋里去了不多久，就听得大门外好象有生客的声音，道：“八等文官可伐罗夫住在这里么？”

“请，请进来，是的，他住在这里，”可伐罗夫少佐说着，慌忙跑出去，给来客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两颊很胖，胡子不稀不密，风采堂堂的警察。就是这小说的开头，站在以撒桥根的。

“恐怕您失掉了您的鼻子了罢？”

“一点不错。”

“这东西可又找到了。”

“你说什么？”可伐罗夫少佐不禁大叫起来。高兴得连舌头也不会动了。他只是来回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在抖动的烛光中发亮的警察的厚嘴唇和面颊。“怎，怎么找到的？”

“事情也真怪：在路上捉住的。他几乎就要坐了搭客马车，逃到里喀去了。护照是早已办好了的。还是一个官员的名字。最妙的是，连我也原当他是一个正人君子的。但幸而我身边有眼镜，于是立刻看出，他却是一个鼻子。我有些近视，即使你这样的站在当面，我也不过模模胡胡的看见你的脸，鼻子呀，胡子呀，以及别的小节目，就分不清。我的丈母，就是我的女人的母亲，也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可伐罗夫忘了自己了。“在那里呢？那里？我就去，好……”

“您不要着慌就是。我知道这是要紧的，已经自己带了来了。而且值得注意的事是，这案子的主犯乃是住在升天大街的理发匠这坏家伙，他已经脚镣手铐，关在牢监里了。我是早已疑心了他的，他是一个酒醉鬼，也是一个贼骨头，前天他还在一个铺子里偷了一副扣。你的鼻子倒是好好的，一点也没有什么。”警察一面说，一面从衣袋里掏出用纸包着的鼻子来。

“是的是的，这就是的！”可伐罗夫叫了起来，“不错，这就是的！您可以和我喝一杯茶么？”

“非常之好，可是我实在没有工夫了。我还得立刻到惩治监去……现在的食料品真贵得吓人……我有一个丈母，就是我的女人的母亲，还有许多孩子。最大的一个倒象很有希望的——这么一个乖角儿。但要给他好教育，我简直没有这笔款……”

警察走了之后，好一会，八等文官还是昏昏的呆着。这样的过了两三分钟，这才慢慢的能够看见，能够觉得了。弄得那么胡涂，也就是他的欢喜太出意外了的缘故。他用两手捧起寻到的鼻子来，看了一通，又用极大的注意，细看了一次。

“一点不错。正是这个。”可伐罗夫少佐说，“唔，这左边；就有着昨天生出来的滞气。”因为太高兴了，他几乎要出声笑起来。

然而在这地面上，永久的事情是没有的。欢喜也并不两样。后一霎时，就没有那么大了，再后一霎时，就更加微弱，终于也成了平常的心情，恰如被小石子打出来的波纹，到底还是复归于平滑的水面。可伐罗夫又在想，并且悟到这事件还没完结了。鼻子是的确找到了的，但这回必须装上原先的地方去。

“如果装不牢呢？”少佐自己问着自己，发了青。

说不出的恐怖赶他跑到桌子跟前去。为了要鼻子装得不歪不斜，他拿一面镜。两只手抖得很厉害。极小心，极谨慎的他把鼻子摆在老地方。但是，糟了，鼻子竟不粘住！他拿到嘴巴边，呵口气温润它一下，然后再放在两颊之间的平面上，但鼻子却无论如何总不肯粘牢。

“喂，喂，喂！这样的带着罢，你这蠢货！”他对鼻子说。然而鼻子很麻木，象木塞子似的落在桌上了，只发出一种奇特的声音。少佐的脸痉挛了起来。“无论如何，总不肯粘住么？”他吃惊的说。但还去装了好几回——那努力，仍旧没有用。

他叫了男当差来，教他去请医生。那医生，是就住在这大楼二层楼上的好房子里的。风采非凡，有一部好看的络腮胡须和一位健康活泼的太太。每天早上吃鲜苹果，漱口要十五分钟，牙刷有五样，嘴里总弄得非常的干净。医生即刻就到了，问过这事情的发生时期之后，便托着少佐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用第二个指头在原有鼻子的地方弹了一下，少佐赶紧一仰头，后头部就撞在墙壁上。医生说，这是没有什么的，命令他离开些墙壁，把头先往右边歪过去，摸一摸原有鼻子的处所，说道“哼！”然后命令他往左边歪过去，说道“哼！”终于用大指头再弹了一下，使少佐象被人来数牙齿的马匹似的缩了头。经过这样的调查之后，于是他摇摇头，开口道：“不成，这是不行的。还是听它这样好。一不小心，也许会更坏的。自然，我可以替您接上鼻子去，马上接也可以。但我得先告诉您说，这是只会更坏的。”

“顾不得这些了！没有鼻子，我还能出门么？”可伐罗夫大声说。“没有能比现在更坏的了。畜生！这样的一张丑脸，我怎么见人呢？我的熟人，都是些阔绰的太太，今晚上该去的就有两家！我说过，我有许多熟人……首先是五等文官夫人契夫泰来瓦，大佐夫人坡陀忒契娜……虽然吃了她这样的亏，只好在警厅里见面。请你帮一下子罢，先生……”可伐罗夫又恳求的说，“莫非竟一点法子也没有么？接起来试试看。不论好坏，只要安上了就好。不大稳当的时候，我可以用手轻轻的按住的。跳舞是从此不干了。因为一有不相宜的动作，也许会弄坏的。至于您的出诊的谢礼呢，请放心罢，只要我的力量办得到……”

“请您相信我，”医生用了不太高，也不太低，但很清楚，似乎讨好的声音说，“我的行医，是决不为了自己的利益的。这和我的主义和技术相反。的确，我出诊也收些报酬，但这不过因为恐怕不收，倒使病人的心里不舒服罢了。当然，就是这鼻子，倘要给你安上去，那就可以安上去，然而我凭着我的名誉，要请您相信我的话——这是只会更加坏下去的。最好是听其自然。时常用凉水来洗洗。我并且还要告诉您，即使没有鼻子，那健康是和有着鼻子的时候并没两样的。至于这鼻子呢，我劝你装在瓶子里，用酒精泡起来。更好是加上满满的两匙子烧酒和热醋——那么，你一定可以赚一大批钱，如果你讨价不很贵的话，我带了去也可以。”

“不行，不行，怎么卖！”可伐罗夫少佐绝望的叫道，“那倒不如单是不见了鼻子的好了！”

“那么，少陪，”医生鞠一个躬，说，“我真想给您出点力……有什么法子呢？但是，至少，我的用尽了力量，是您已经看得很明白的了。”他说完话，便用了堂皇的姿势，走出屋子去。可伐罗夫连医生的脸也没有看清。深深的沉在无感觉的底里，总算看见了的，是只有黑色燕尾服的袖口和由此露出的雪白干净的小衫的袖子。

第二天，他决定在控告大佐夫人之前，先给她一封信。这信，是问她肯不肯将从他那里拿去的东西，直截爽快的归还的。内容如下：





“亲爱之亚历山特拉·格里戈利耶夫娜！

敝人诚不解夫人如此奇特之行为矣。由此举动，盖将一无所得；亦不能强鄙人与令爱结婚也。今敝鼻故事，全市皆知，夫人之外，实无祸首。此物突然不见，且已逃亡。或化为官员，或仍复本相，此除我夫人，或如我夫人，亦从事于伟业者之妖术之结果而外，岂有他哉。鄙人自知义务，兹特先行通知，假使该鼻子今日中，不归原处，则惟有力求法律之防御与保护而已。

然仍以致敬于夫人为荣之忠仆

柏拉敦·可伐罗夫”

“亲爱的柏拉敦·古兹密支！

你的信真吓了我一大跳。我明白的对你说，好象干了什么坏事似的，得了你这样的训斥，我真是没有想到的。我明白的对你说，象你所说那样的官员，无论他是真相，是改装，我家里都没有招待过。只有腓立普·伊凡诺维支·坡丹七科夫来会过我，好象想要我的女儿（他是一位品端学粹的君子人），但是我连一点口风也没有露。你又说起鼻子。如果这说的是我们回绝了你，什么都落空了的意思，那么，这可真使我奇怪了。首先说出来的倒是你，至于我们这一面，你想必也明白，意思是恰恰相反的。就是现在，只要你正式要求，说要我的女儿，我也还是很高兴的立刻答应你。这不正是我诚心的在希望的吗。我实在是总在想帮帮你的忙的。

　　你的

　　亚历山特拉·坡陀忒契娜”





“唔，”看过了信之后，可伐罗夫说，“并不是她。不会有这等事！这封信，就完全不象一个犯人写出来的。”八等文官还在高加索的时候，就受过委派，调查了几个案件，所以深通这一方面的事情。“那么，究竟是怎么着，为了怎样的运命的捣乱，弄成了这样的呢？畜生，这可又莫名其妙了！”他的两只手终于软了下来。

这之间，这一件奇特事件的传说，已经遍满了全市。照例是越传越添花样的。那时候，人们的心都向着异常的事物。大家的试验电磁，就刚刚风行过，而且棚屋街有着能够跳舞的椅子的故事，也还是很新的记忆，所以有了这样的风传，说八等文官可伐罗夫的鼻子每天三点钟一定到涅夫斯基大街去散步，正也毫不足怪的。每天总屯集起一大堆好事之徒来。倘有人说一声鼻子现在雍开尔的铺子里——那铺子近旁便立刻人山人海，不叫警察不行。一个仪表堂堂的投机家，却生着一副很体面的络腮胡子，原是在戏院门口卖着各种饼干和馒头的，福至心灵，就做了许多好看而坚固的木头椅，排起来，每人八十戈贝克，在卖给来看的人们坐。一个武功赫赫的大佐，因为要拥进这里去，特地一早出门，用尽气力，这才分开人堆，走到里面了。但使他非常愤慨的，是在这铺子的窗上所看见的却并非鼻子，不过一张石印画片，画着一个在补毛线衫和袜子的姑娘，和一个身穿翻领的坎肩，留一点小胡子的少年，在树阴下向她看。而且这画片挂在那里，也几乎有十年了。大佐回出来，恨恨的说：“为什么人们竟会给这样无聊的，胡说的谣言，弄得起哄的呢？”后来那传说，又说是可伐罗夫少佐的鼻子的散步，不在涅夫斯基大街了，是在滔里斯公园，并且是早在那里了的，当呵莱士夫·米尔沙（一八二九年到彼得堡来的波斯王之孙）还住在那近旁的时候，他就被这奇特的造化游戏吃过吓。外科专门学校的一班学生也来参观了。一个有名的上流的太太，还特地写信给公园的经理，说是她极想给她的孩子们看看这希罕的现象，如果可以，还希望加一些能作青年们的教训的说明云。

有了这故事，欢迎鼓舞的是夜会的常客，社交界的绅士们。他们最擅长的是使女人们发笑，然而那时却已经再也没有材料了。但是，有很少的一些可敬的，精神高尚的人物，却非常之不满。一位先生愤愤的说，他不解现在似的文明的世纪，怎么还会传布那么愚蠢的谣言；而且他更深怪政府对于这事，何以竟不给它些微的注意。这位先生，是分明属于要政府来管一切事件——连自己平时的夫妇口角的事件的人们之一的。于是而……这事件，到这里又完全罩在雾里了，以后怎样呢——一点也不知道。





三





世间也真有古怪得极的事情，有时候，竟连断不能相信的事情也会有。曾经以五等文官的格式，坐着马车，那么哄动过全市的鼻子，居然若无其事似的，忽然在原地方，就是可伐罗夫少佐的两个面颊之间出现了。其时已经是四月初七日。少佐早上醒来，在无意中看了一看镜，却看见了鼻子！用手一撮——真的是鼻子！“嗳哈！”可伐罗夫说，高兴到几乎要在屋子里跳起德罗派克来[15]。但因为伊凡恰恰走进来，他就中止了。他命令他立刻准备洗脸水，洗过脸，再照一照镜——有鼻子！用手巾使劲的擦一下，又照一照镜——有鼻子！

“来瞧一下，伊凡，好象鼻子尖上生了一粒滞气，”他说着，一面自己想：“如果伊凡说：‘阿呀，我的好老爷，不要说鼻子尖上的滞气，你连鼻子也没有呢。’这不是完了！”

然而伊凡说：“没有呀。没有滞气。鼻子干干净净的！”

“好！很好！”少佐独自说，并且两指一擦，响了一声。这时候，门口出现了理发匠伊凡·雅各武莱维支，但好象因为偷了黄油，遭人毒打过一顿的猫儿，惴惴的。

“先对我说，手干净么？”他还远，可伐罗夫就叫起来。

“干净得很。”

“你说谎！”

“天在头上，干净得很的，老爷！”

“那么，来就是！”

可伐罗夫坐着。伊凡·雅各武莱维支围好白布，用了刷子，渐渐的将胡子全部和面颊的一部分，都涂上了商人做生日的时候，常常请人那样的奶油了。“瞧！”理发匠留心的望着鼻子，自己说。于是将可伐罗夫的头转向一边，又从侧面望着鼻子。“瞧！正好。”他说着，总是不倦的看着那鼻子。到底是极其谨慎地，慢慢的伸出两个指头来，要去撮住鼻子尖。这办法，就是伊凡·雅各武莱维支派。

“喂，喂，喂，小心！”可伐罗夫叫了起来。伊凡·雅各武莱维支大吃一惊，垂下手去，着了一生未有的慌。但终于很小心的在下巴底下剃起来了。刮脸而不以身体上的嗅觉机关为根据，在伊凡·雅各武莱维支是很觉得不便，并且艰难的；但总算只用他毛糙的大指按着面颊和下颚，克服了一切障碍，刮完了。

这事情一结束，可伐罗夫就急忙的换衣裳，叫了马车跑到点心店。一进门，他就大喝道，“伙计，一杯巧克力！”同时也走到镜前面——不错，鼻子是在的！他很高兴的转过脸去，着眼，显着滑稽的相貌去看两个军人。其中的一个生着的鼻子，无论如何，总难说它比坎肩上的扣子大。出了点心店，他到那捞个副知事，倘不行，便是监督的椅子的衙门里的事务所去了。走过应接室，向镜子瞥了一眼——不错，鼻子是在的！他于是跑到别一个八等文官，也是少佐的那里去。那人是一个非常的坏话专家，总喜欢找出什么缺点来教人不舒服，当这时候，他是总回答他说：“说什么，我知道你是全彼得堡的聪明才子”的。他在路上想：“如果一见面，那少佐并不狂笑起来，便可见一切处所，全有着该有的东西的了。”但那八等文官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好，很好！”可伐罗夫自己想。回家的路上，他又遇见了大佐夫人坡陀忒契娜和她的女儿。一招呼，就受了欢呼的迎接，也可见他的肉体上，并无什么缺陷了。许多工夫，他和她们站着谈闲天，还故意摸出鼻烟壶来，当面慢慢的塞进两个鼻孔里去给她们看。心里却想道：“怎么样，鸡婆子，你的女儿我却是断断不要的呢。倒也并不是为了什么——Par amour——哼，就是怎么着！”

从此以后，可伐罗夫少佐便好象毫没有过什么似的，又在涅夫斯基大街闲逛；戏园，舞场，夜会——总而言之，无论那里都在出入了。鼻子也好象毫没有过什么似的，安坐在脸中央，绝不见有想要跑掉的样子。后来呢，只见可伐罗夫少佐总是很高兴，总是微笑着，总在恼杀所有的美妇人。有一回，他在百货公司的一个铺子里，买了一条勋章带，但做什么用呢，可是不知道，因为他的身分，是还不够得到无论什么勋章的。

但是——在我们广大的俄罗斯的首府里，发生出来的故事的详细，却大略就如上面那样的东西！在现在，无论谁，只要想一想，是都会觉得有许多胡说八道之处的。鼻子跑掉了，穿起五等文官的礼服来，在种种地方出现的这一种完全是超自然的，古怪的事实，姑且不说罢——但怎么连象可伐罗夫那样的人，就不能托报馆登出一个鼻子的广告之类的事，也会不懂的呢？我在这里，也并非说广告费未免贵一点：这是小事情，而且我也决不是吝啬的人。然而我总觉得这有些不妥当！不切帖！不高明！还有一层，是鼻子怎么会在烤熟的面包里面的呢？而且伊凡·雅各武莱维支又是怎么的？……不，我不懂。什么也不懂！但是，最奇怪，最难懂的是怎么世间的作家们，竟会写着和这一样的对象。其实，这是已经应该属于玄妙界里的了。说起来，恰恰……不，不，我什么也不懂。第一，即使说出许多来，于祖国也没有丝毫的用处；第二……第二也还是并无丝毫的用处呀。我，是什么也不懂的，这究竟是……

但是，将这事件的全体一点一点，一步一步的考察下去，却是做得到的，或者连这样做也可以……然而，是的，那有绝无出乎情理之外的事情的地方呢？——这么一想，则这事件的本末里，却有什么东西存在的。确是存在的。无论谁怎么说，这样的事故，世间却有的——少罢了，然而确是有。





果戈理（Nikolai V. Gogol 1809—1852）几乎可以说是俄国写实派的开山祖师；他开手是描写乌克兰的怪谈的，但逐渐移到人事，并且加进讽刺去。奇特的是虽是讲着怪事情，用的却还是写实手法。从现在看来，格式是有些古老了，但还为现代人所爱读，《鼻子》便是和《外套》一样，也很有名的一篇。

他的巨著《死掉的农奴》，除中国外，较为文明的国度都有翻译本，日本还有三种，现在又正在出他的全集。这一篇便是从日译全集第四本《短篇小说集》里重译出来的，原译者是八住利雄。但遇有可疑之处，却参照，并且采用了Reclam’s Universal–Bibliothek里的Wilhelm Iange的德译本。





（一九三四年九月十六日《译文》第一卷第一期所载，署许遐译。）





果戈理私观 日本　立野信之





看着俄国文学的好作品，我就常常惊叹，其中出来的人物，竟和生存在我们周围的人们非常之相象。这也许不但俄国文学是这样的，文学如果是人生的反映，那么，只要是好的文学，即使国情和社会制度并不相同，时代有着差异，当然也可以在所写的人物上，找出性格底类似来。我们在周围的人们中，发见哈谟烈德、堂·吉呵德、蔼夫该尼亚·格兰台[16]等，实在也决不是希罕的事情。但是，虽然如此，我却在俄国文学——尤其是果戈理、托尔斯泰、契呵夫他们的作品中，发见了比别的无论那一国的作家们所写的人物，更其活生生的类似。

这到底是什么缘故呢？我常常侧着头想。想起来是这样的——

从俄国文学里的诸人物上，看见和我们日本人的许多类似者，并不是为了象日本的作家和评论家们所喜欢称道的那样，什么“文学原是超出国界的东西”，“文学是亘古不变的东西”……之类的缘故，恐怕倒是因为果戈理、托尔斯泰、契呵夫他们生存着的时代——帝制俄罗斯的社会生活，和还有许多封建主义底残滓生存着，伸着根的现在日本的社会生活，在本质上，非常相象的缘故罢？一读取材于农民的俄国文学，就尤是觉得如此。

这样一说，人要责备我也说不定的。——你竟把可以说是黑暗时代的俄罗斯帝制时代，和日本的现在，并为一谈么？不错，那是决不一样的。日本的农民，并非果戈理的《死掉的农奴》和萨尔谛诃夫的《饥馑》里所描写的“农奴”是事实。然而，即使并非“农奴”，那么，是别的什么呢？在德川幕府的“农民不给活，也不给死”的有名的农民政策之下的农民生活，和现在我国的农民生活之间，有多少划然底差异呢？将这些合起来想一想，就会明白：出现于俄国文学中的诸人物，和日本人的类似的鲜明，是不能单用“文学不问国的东西，时的古今，没有改变”的话来解释，它是在生活上，现实上，更有切实的连系的。

这也许只是一点粗略的见解。但是，我的为果戈理的作品所惑，比别的一切作家们更感到作家底的亲近，却因为这一层。





我常常想：俄国文学是伟大的“乡村文学”。并且想：果戈理更其是首先的一个人。我的比一切的国度的文学，更爱俄国文学，而和果戈理最亲近，放肆的说起来，好象在当他作家这方面的“伯伯”者，恐怕就因为我自己也是乡下人的缘故罢。

我对于乡村生活，比都会生活更亲爱；对于乡下人，比都会人更亲爱。这不但由于思想上，也是出于生活上，性格上的。——海纳在《北海》这篇文章中，有云——





“将这些人们，这么切实地，严紧地结合着的，不只是衷心的神秘底的爱的感情，倒是在习惯，在自然底的混合生活，在共同生活底的直接性。同等的精神的高度，或者要说得更惬当，则是精神的低度，还有同等的要求和同等的活动。同等的经验和想头，于是有彼此的容易的理解。……他们在还未说话之前，就已经看懂。一切共通的生活关系，他们是着实记得的。”





这是关于诺兑尔那岛的渔民的生活状态，海纳的锋利的观察记，但我以为也很适用于日本的农民。

要懂得这样的人们，说得极端一点，则什么学问之类，都没有用处，首先第一是要知道生活。要描写农民和乡下人，这最有用；要懂得描写着那生活的文学，这最必要。

在我，乡下人的生活感情，说起来，是“着实记得”的。所以那伟大的乡村文学的果戈理的作品，使我觉得好象我生长在那里的农家的茅檐一般的亲密。

其实，果戈理的《泰拉斯·蒲理巴》里的老哥萨克，就象我的叔母家里的老子，《死掉的农奴》里的吝啬的地主，和我的外祖父是一式一样的。此外样样的地主和“农奴”的型，也都可以嵌上我所居住的部落里的人物去。

我还记得前年得到《死掉的农奴》（森田草平译《死掉的魂灵》上下两本——这部书，现在到东京的旧书店里去搜寻，似乎也不大有了），[17]和现在正在丰多摩刑务所里的伊东三郎，在信州的一个温泉场里盘桓了一月之间，两人一同只是看，讲着其中的种种地主的型，怎样和我们所知道的地主们相象，笑得出了神。这样一想，则讽刺的有意思，是不仅在文学底技工的巧妙，也不仅在所写的人物及其性格，或所构的事件，出乎意料之外的；恐怕大半倒由于在生活上，经验上——换句话，就是和谁恰恰相象的那种现实底的联想。而那相象愈是现实，讽刺也就愈加活泼了。不知怎地，我总觉得是这样。

我将果戈理讲得不大确，单在作中的人物，和我们所知道的人们相象这一点上，费了太多的言语了。单因为作中的人物和谁相象，因此觉得亲切，就来估定价值，那当然是不对的。然而无论怎样努力的读，而对于其中所写的人物，还是毫不觉得亲切——常常会碰到这样的作品的——的作品，却不消说，不是怎么好的作品。





去年以来，我国的文学界流行了古典文学的复审。巴尔札克、陀斯妥也夫斯基、弗罗贝尔、莫泊桑、契呵夫、斯丹达尔、托尔斯泰，还有果戈理……等等，都陆续使新闻杂志着实热闹了一通。

古典文学的复审这件事，在无产者文学的营盘里，是早就屡次提起过来的。藏原惟人他们一以评论家而登场，就主张得很着力。一部分的作家和理论家之间，也以写实主义作家的研究这一个名目，时时提议过研究这些的作家，但较倾于政治的工作的烦杂，一直将它妨碍了。现在，在从较倾于政治的工作释放出来了的无产者作家之间，去年以来认真地研究着巴尔札克之流，总也是可喜的现象。

无产者作家这一面的古典文学的研究，好象着重是在那写实主义的探求。然而有产者作家这一面的研究，是向着什么的呢？看起来，似乎也在说写实主义。但那写实主义，和无产者作家这一面的写实主义，却又自然两样似的。

譬如罢，无产者作家研究起巴尔札克来了，对于这，有产者作家之间便抬出陀斯妥也夫斯基来。但要从陀斯妥也夫斯基学些什么呢？陀斯妥也夫斯基的写实主义又是什么呢？从他的作品上，我们可以学心理学底写实主义，而且这也是一种方法。但仅仅这一点，是没有学得他完全的。他那锋利到有了病象的人间心理的写实，并非单是切断了的个人的心理，乃是在当时的帝制俄罗斯的阴郁的社会制度里，深深的生着根的东西。知道这一层，是比领会了单单的人间心理的活画，更为重要的。

关于果戈理，也可以这样说。从果戈理学什么呢，单从他学些出众的讽刺的手法，是不够的。他的讽刺，是怎样的东西呢？最要紧的是用了懂得了这讽刺，体会了这讽刺的眼睛，来观察现代日本的这混浊了的社会情势，从中抓出真的讽刺底的东西来。

果戈理所描写的各种的人物，也生存在现代的我们周围者，要而言之，是应该归功于他那伟大的作家底才能的，而且不消说，在我们，必须明白他的伟大。他的讽刺，嵌在现在的日本的生活上，也还是活着者，就因为它并非单单的奇拔和滑稽，而是参透了社会生活的现实，所以活着的缘故。在这里，可以看出果戈理之为社会的写实主义者的真价来。





近来，对于讽刺文学的希求的声音，似乎高起来了。同时也有人只抓着讽刺文学多发生于政治底反动期这一个现象，说着它的消极性。但讽刺文学的意义，却决非消极，倒是十分积极的的事，只要看果戈理的《死掉的农奴》向着农奴解放，《外套》向着官僚专制的暴露，而政治上也发扬了积极底的意义的例子，就可以明白了。

《死掉的农奴》的主角契契科夫买集了死了的农奴，想获大利，快要失败了，坐马车逃出乡下的时候，对于俄国的运命的豫言底章句，是使我们感得，仿佛豫料着现在的苏俄的——

“唉唉，俄罗斯呵，我的国度呵，你不是也在街路上跑，好象总是追不着的大胆的橇子吗？街路在你下面扬尘，桥在发吼。一切都剩在你背后，此后也还是剩下的罢。看客好象遇见了上帝的奇迹似的，茫然的张着嘴目送着，他问：这是从天而降的电光吗？将恐怖之念，吹进人里面去的这运动，是什么豫兆呢？世界上那么希奇的这些马，又是禀赋着多么古怪的力气呵。唉唉，马呵，马呵，俄罗斯的马呵，你是怎样的马呀！旋风住在你的鬃毛上面吗？你们的很亮的耳朵，连脉搏的一下一下的声音也倾听吗？看罢，从天而下的听惯的歌，你们听到了没有？现在你们各自挺出白铜的胸脯，一致的在使劲。你们几乎蹄不点地，冲开空气，飞着一直在向前，是的，橇子飞着！唉唉，俄罗斯呵。你飞到那里去呢？回答罢。但是，她不回答。马铃响着吓人的声音，搅乱了的空气成了暴风雨，雷霆在怒吼。俄罗斯跨过了地上的一切，飞着了。别的国民，诸王国，诸帝国，都闪在一边，让开道，一面发着呆，在转着眼睛看！”





《死掉的农奴》（上卷）是在一九一七年的俄国革命前约八十年——一八四二年所写的，所以，这不骇人么？





正宗白鸟好象曾经立说，以为日本是不会产生出色的讽刺文学的。但我却觉得现在的日本似的政治状态，却正是讽刺文学的最好的母胎。研究果戈理的意义，是深的。





立野信之原是日本的左翼作家，后来脱离了，对于别人的说他转入了相反的营盘，他却不服气，只承认了政治上的“败北”，目下只还在彷徨。《果戈理私观》是从本年四月份的《文学评论》里译出来的，并非怎么精深之作，但说得很浅近，所以清楚；而且说明了“文学不问地的东西，时的古今，永远没有改变”的不实之处，是也可以供读者的参考的。





（一九三四年九月十六日《译文》第一卷第一期所载，署邓当世译。）





艺术都会的巴黎 德国　G·格罗斯





法兰西向来就算是德国艺术家的圣地（Mekka）。人们从那里拿来了做画家的真磨炼。在那边生活和工作着的许多伟大的能人，直接教出很多的外国艺术学徒来，在画家的一朝代中，成就了艺术底教养。好手，例如古秋尔（Thomas Couture），就直接养成了名士，被赞颂为当时的尊师。成绩卓著的学校开起来了，由此出身的大才人，便送给它名声和体面。

于是巴黎就得了世界上的艺术中枢的声名。想弄到绘画的真精神，就是绘画的最后的精粹的人，就都到那里去。在最近时，巴黎发生了大运动：有着极能干的干部的印象主义者，芳汀勃罗（Fontainebleau）派，后来是点彩主义，还有立体主义，等等，都将大影响给了世界上的年青的，以及许多古老的艺术家，人们将有益于艺术家的巴黎及其氛围气捧到天上去，正也毫不足怪的。

经过了长久的交通隔绝，报章撒谎和滥造之后的现在——是又有一大群艺术家，恰如抱着旧罗曼主义的成见，到巴黎巡礼，自以为回了真心的祖国的文字推销员一样，带着各种介绍信和推荐信，去历访那里的作场和好手了。因为要将他们的印象，留在多少还有些长的副刊上，他们很热心，仿佛蜜蜂似的，到处插进吸管去。许多曾经在巴黎居住，工作过的人们，则一定要做一本书。那些从战场上，回到他年青的爱人这里来的，也看不出这位堂客在其间已经颇为年老，而且也不愿意看出来，他们觉得永远是先前的巴黎，好象在初期罗曼主义的过去时代，或者反对普鲁士天下的时代的看法似的——但这自然是战争以前的事。那时候，有名的陀谟咖啡店（Café du dome）也还是德国艺术家团体的中枢。

但是，也如陀谟咖啡店的变了相貌，被修缮，改造了的一样，巴黎的旧幻想也一同消灭了。人应该切实的知道，凡有讲巴黎的报馆文章——都是陈旧，做作，走了气的。简约的说：还是用旧尺在量的时候，其间已经引进着新尺来了（恰如有许多点，也可以见于亚美利加一样）。例如现在还在说法兰西是自由为政，而且和德国相反，实行着德谟克拉西，将军们不能有所主张，外交官为人民负责的国度——但这些和事实是不对的。

其实，法兰西的文化底产物，是和我们这里一样，应着阔人底兴味的需要而起的。这事情，巴黎的艺术家，连极少数的例外（克拉尔德会），也和德国的同业者相同，明白得很少很少。他们将作场的存在，套进各种的形式问题里面去。但那本质的影响，早已不能波及于事件之上，他们却也并不努力使其波及，象那时的百科全书家似的。

到世纪的改换时候为止，在法兰西，画家正如诗人，实在也还是社会发展的积极的力量。只要看嚣俄（Victor Hugo）、库尔培（Courbet）、左拉（Zola），看拉雪德·阿·比尔（L’assiette au beurre），看斯坦兰（Steindlen）、格兰强（Grandjouin）和别的人就是。

但现在却也如我们这里一样，在巴黎，支配着停滞和中庸。想将法兰西精神的传统的自由火花引进二十世纪来的老诗人法兰斯（Anatole France），其实，是已经飘泛在云上面，过去时代的最末的象征上面了。

麦绥莱勒（Masereel）、巴比塞（Barbusse）、还有克拉尔德（Clarté）会员，确也还一同打着先前的仗，然而他们是外面人；观念耗尽了他们原先的锋锐了。以较好的人性的宣告者现身的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是一个温和的急进主义者，好象赫理欧（Herriot）之为政治家（但赫里欧也不过在表面上不象亚培尔德[18]而已）。

爱我们，信我们，真实的革命底热情和不可调和的社会底讽刺的法兰西，是属于十八和十九世纪的。试将滑稽新闻《拉·写力德》（La Charette）和先前的《拉雪德·阿·比尔》比一比罢，恰如《纯泼里济希谟斯》[19]一样的堕落。

做梦，是没有用的——法兰西在现在，已经智慧的和精神的地死灭，那些总是说着“传统”的人们，倘去研究观察每一个传统的圆柱，发见了那上面也有和文明欧洲相同的凹陷和坼裂，那就切实地知道了。

如果以为法兰西艺术在错误和经验和年代之后，将复归于先前的“古典的”法兰西传统去，那可也不会有。如果象我已经说过那样，他们玩起所谓表现主义来——赞成这种艺术所特有的歪斜和过度——以为终竟是要完成的，并且会回到轮廓的幽静的流走，结构的高尚的构成，普珊（Poussin），路·耐奴（Le Naine），安格尔（Ingres）那些古典底牧歌的，神话的时世图画去，就尤其胡涂之至。人们满怀着赏赞，欢喜指出毕凯梭（Picasso）或者特朗（Dérain）来，他们是分明已经发见了旧物事，现在静静的歇在伟大的法兰西人的完功的床上了。但试看毕凯梭的新的绘画罢，首先惹眼的，是：形式，那变样，并不下于我们的最被诽谤的表现派绘画里的头脸和身体；在我个人，是觉得这描写，倒是戈谛克的刚强，更胜于毕凯梭的橡皮傀儡似的，胀大的，好象象一般的形式的，因此也不想跨进去。古典主义在那里？“高尚”的线在那里？一切尝试，和‘古典的”相一致的，只有一个它的无聊。

说有新古典派（Neuklassik），这是一句大胡说，——在这里，现在也还将社会的基础和经济底条件分得很开的，是了不得的圆滑和本领。热烈的才人的努力，现在也会创出一种古典底的样式来，但那跟着的经验价值——却不能改变一般的创造上的停滞，到底是毫无用处。古代的古典的画家，至少，内容是重要的前提：人类历史上的大事件，英雄底的题材，他们在古时候，现代化了市民底英雄，现在的新古典派，却只还剩有绥珊（Cézanne）的《三个苹果》——单可以由此知道，上帝在前一世代，是活得很久很久而已。

现在的古典，比市民的阶级文化已经无用的社会底效果，还要不调和，含敌意，虚伪，散漫。最后的收梢，是过去的伟大的法兰西市民的利息很少的公债。这和古典同类化的感情，根基是在战后的希望休息——战胜者的安心里面的。但是，这样的牧歌，却只在法兰西的表面，阶级对立还没有中欧那样的分明之际，这才可以形成，而且没有血迹的留在这世界上。

巴黎现在已不是艺术的中枢了。这样的中枢，现在已经并没有。现在将巴黎当作“世界的艺术中枢”，前去旅行的，也就是想在那里从新更加发展的，他们是将一九一四年（终于！）撕坏了。

到那里去？非到巴黎旅行不可的人，为什么怀着成见的呢？





格罗斯（George Grosz）是中国较为耳熟的画家，本是踏踏派中人，后来却成了革命的战士了；他的作品，中国有几个杂志上也已经介绍过几次。《艺术都会的巴黎》，照实译，该是《当作艺术都会的巴黎》（Paris als Kunststadt），是《艺术在堕落》（Die Kunst ist in Gefahr）中的一篇，题着和Wieland Herzfelde合撰，其实他一个人做的，Herzfelde是首先竭力帮他出版的朋友。

他的文章，在译者觉得有些地方颇难懂，参看了麻生义的日本文译本，也还是不了然，所以想起来，译文一定会有错误和不确。但大略已经可以知道：巴黎之为艺术的中枢，是欧洲大战以前事，后来虽然比德国好象稍稍出色，但这是胜败不同之故，不过胜利者的聊以自慰的出产罢了。

书是一九二五年出版的，去现在已有十年，但一大部分，也还可以适用。





（一九三四年九月十六日《译文》第一卷第一期所载，署茹纯译。）





饥馑（“某市的历史之一”） 俄国　萨尔蒂珂夫





千七百七十六年这一年，在古尔波夫[20]市，是以大吉大利的兆头开场的。以前的整六年，市里既没有火灾和凶荒，也没有人们的时症和牲口的恶疫，市民们以为编年史上未曾写过的这幸福，乃是市长彼得·彼得洛维支·菲尔特活息兼珂旅长的质朴的行政之赐，原也一点不错的。的确，菲尔特活息兼珂的办事，是既质朴，又简单，至于使编年史家特笔叙述了好几回，作为在他的治世中，市民之所以非常满足的当然的缘故。他什么也不多事，只要一点年礼就高兴，还喜欢到酒店去，和店主人闲谈，每天晚上，披着油渍的寝衣站在市长衙门的大门口，也和下属斗纸牌。他爱吃油腻，也喝酸汤，还爱用“喂，朋友”这种亲昵口气来装饰自己的言语。

“喂，朋友，躺下来，”他对着犯了事，该打板子的市民也这么说。或者是：“喂，朋友，你得卖掉那条牛了，年礼还欠着呢。”

因为是这样，所以在市公园里腾空的兑·山格罗德公爵的无孔不入的行政之后，这老旅长的平和的统治，就令人觉得实在是“幸福”的“值得出惊”的了。古尔波夫的市民这才吐出了满肚子的闷气，明白了“不是高压的”的生活，比起“高压的”的来，真不知要好到多少。

也不看操，也不叫团兵来操练，但这些都由它，——古尔波夫的市民说——托旅长大人的福，却给我们也见了世面了。现在是即使走出门外面，要坐，坐着也可以，要走，随便走也可以，可是先前是多么严紧呵。那样的时代，是已经过去了。

然而，到了旅长菲尔特活息兼珂治世的第七年，他的脾气竟不料起了大变化。先前是那么老实，至于带点懒惰的上司，这回却突然活动起来，发挥出绝顶执拗的性子来了。他脱下六年来的油渍的寝衣，穿上堂堂的军服，到市上来阔步，再不许市民们在街上漫不经心，要总是注意着两边，紧张着。他那无法无天的专制，是几乎要闹出乱子来了的，但聪明的市民们当愤慨将要炸裂之际，就恍然大悟道：“且慢，诸位，就是做了这样的事，也不会有好处的。”这才幸而没有什么了。

旅长的性格的突变，然而是有原因的。就为了市外那伏慈那耶[21]村的百姓的老婆里面，有一个名叫亚梨娜·阿息波华的出名的美女。这女人，是具有俄罗斯美人特殊的型式，只要一看见，男人并不是烧起了热情，却是全身静静的消融下去的。身中，肉胖，雪白的皮肤上，带一点微红，眼睛是灰色的凸出的大眼睛，表情是似乎有些不识羞，却又似乎也有些羞怯。肥厚的樱唇，分明的浓眉，拖到脚跟的密密的淡黄色的头发，仿佛小鸭似的在街上走。她的丈夫特米忒里·卜罗珂非耶夫，是赶马车的，恰是一个配得上她的年青的可靠的出色的汉子。他穿着绵劈绒的没有袖子的外套，戴着插孔雀毛的绒帽。特米忒里迷着亚梨娜，亚梨娜也迷着特米忒里。他们俩常常到近地的酒店去，那和睦地一同唱歌的样子，是令人见了也开心的。

但是，他们的幸福的生活却不长久。千七百七十六年开头的有一天，那两人享着休息时候的福的酒店里，旅长走进来了。走了进来，喝干一瓶烧酒，于是问店主人，近来酒客可有增加之数，在这一忽，他竟看见了亚梨娜。旅长觉得舌头在喉咙上贴住了。但究竟是老实人，似乎连这也不好明说，一到外面，便设法招了那女人来。

“怎么样，美人儿，和我一起好好的过活去罢。”

“胡说。我顶讨厌你那样的秃头，”亚梨娜显出不耐烦模样，看看他的眼睛，说，“我的男人，是好男人呀！”

两个人来回了几句问答，但是没有味儿的问答。第二天，旅长立刻派两个废兵到特米忒里·卜罗珂非耶夫家去把门，命令他们要管得紧。自己是穿好军服，跑到市场，为了要训练自己，惯于严肃的行政，看见商人，便大声吆喝道：

“你们的头儿是谁呀，说出来。莫非想说我不是你们的头儿吗？”

但是特米忒里·卜罗珂非耶夫怎么样呢，他如果赶快屈服，劝劝他老婆，倒还好，然而竟相反，说起不中听的废话来了。亚梨娜又拿出铁扒来，赶走了废兵，还在市上跑着叫喊道：

“旅长这东西，简直象臭虫似的，想爬进有着丈夫的女人这里来！”

听到了这样的名誉的宣言的旅长，悲观是当然的。然而正值自由思想已在流布，居民里面，也听见议会政体的声音的时光，虽是老旅长，也觉得了单用自己的权势来办的危险。于是他招集了中意的市民们，简单地说明了事情之后，马上要求罚办这不奉长官的命令的两个人。

“请你们去查一查书，”他显着坦白的态度，申明说，“每一个人，应该给多少鞭才是呢，全听你们的决定。现在是谁都有自己的意见的时候了呀。我这一面，只要执行笞刑就好了。”

中意的人们便来商量，微微的嚷了一阵，回答道：

“对这两个坏蛋，请您给他们天上的星星一样数目的鞭子罢。”

旅长（编年史家在这里又写道：“他是有如此老实的。”）于是开手来数天上的星星，但到得一百，就弄不清楚了，只好和护兵商量怎么办。那受着商量的护兵，回答是：天上的星星，多到不知道有多少。

旅长大约很满足了这护兵的回话，因为亚梨娜和米吉加[22]受过刑罚，回到家里来的时候，简直象烂醉似的走得歪歪邪邪了。

但是，虽然吃了这样的苦头，亚梨娜却还是不屈服。借了编年史的话来说，那就是“该妇虽蒙旅长之鞭，亦未能发明有益于己之事。”她倒更加愤激了。过了一礼拜，旅长又到酒店来，抓住她说：

“怎么样，小蹄子，懂了没有？”

“这不要脸的老东西！”她骂了起来。“难道我的××还没有看够吗？”

“好！”旅长说。

然而老年人的执拗，竟使亚梨娜决了心。她一回家，什么事也不做，过了一会，便伏在男人那里，唏唏吁吁的哭起来了。

“可还有什么法子吗？难道我总得听旅长的话吗？”她呜咽着，说。

“敢试试看，我把你的头敲得粉碎！”她的男人米卡[23]刚要上炕床上去取缰绳，忽然好象想到了什么似的，全身一抖，倒在长板椅子上，喊了出来。

米吉加拚命的吆喝，吆喝什么呢，那可不知道，然而，总而言之，这是对于上司的暴动，却明明白白的。

一看见他的暴动，旅长更加悲观了。暴徒即刻上了铐，捉进警察局里去。亚梨娜好象发了疯，闯进旅长的府邸去了，但能懂的话，却一句也不说。只是撕着自己的衣服，无缘无故的嚷：

“吓，狗子，吃罢，吃罢，吃罢！”

但是，奇怪的是旅长挨了这样的骂，不但不生气，却装作没听见，把点心呀，雪花膏的瓶子呀，送给了亚梨娜。见了这赠品的亚梨娜，便完全失掉勇气，停止吆喝，幽静的哭起来了。旅长一看见这情形，就穿着崭新的军服，在亚梨娜面前出现。同时也到了团长的家里的仆妇头目，开始来劝亚梨娜。

“你怎么竟这样的没有决断的呀，想一想罢，”那老婆子说些蜜甜的话，“你只要做了旅长的人，可就象是用蜜水在洗澡哩。”

“米吉加可怜呵。”亚梨娜回答说，那音调已经很无力，足见她已在想要屈服了。

恰在这一夜里，旅长的家里起了火。幸而赶快救熄了，烧掉的只是一间在祭日之前，暂时养着猪子的书房。然而也疑心是放火，这嫌疑，当然是在米吉加身上的。而且又查出了米吉加在警察局里请看守人喝酒，这一夜曾经出去过。犯人马上被捕，加了严审，但他却否认了一切。

“我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的只是这老畜生，你偷了人家的老婆去了。这也算了就是，请便罢。”

然而米吉加的话并没有人相信，因为是紧急事件，所以省去种种的例行公事，大约过了一个月，米吉加已经在市的广场上打过鞭子，加上烙印，和别的真正的强盗和恶棍一同送到西伯利亚去了。旅长喝了庆祝酒，亚梨娜却暗暗的哭起来。

但这事件，对于古尔波夫市的市民们，却并不这样就完结，上司的罪业，那报应，是一定首先就落在市民们的头上的。

从这时候起，古尔波夫的样子完全改变了。旅长穿着军装，每早晨跑到各家的铺子里，拿了东西去。亚梨娜也跟在一起，只要抢得着的就拿。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说自己并非马车夫的老婆，乃是牧师的闺女了。

如果单是这一点，倒还要算好的，然而连天然的事物，竟对古尔波夫也停止了表示它的好意。编年史家写道，“这新的以萨贝拉[24]，将旱灾带到我们的市里来了”，从尼古拉节，就是水开始进到田里的时候起，一直到伊利亚节，连一滴雨也没有下。市里的老人也说，自从他识得事情以来，未曾有过这等事，他们将这样的天灾，归之于旅长的罪孽，原也并非无理的。天空热得通红，强烈的光线，洒在一切生物上，空中闪着眩眼的光，总好象满是火焦的气味。地面开了裂，硬到象石头一样，锄锹都掘不进去，野草和菜蔬的萌芽，统统干枯了，裸麦虽然早抽了穗子，但又瘦，又疏，连收麦种也不够。春种的禾谷，就简直不抽芽，种着这些东西的田，是柏油一般漆黑，使看见的人心痛。连藜草也不出。家畜都苦得呜呜的叫。野地里没有食物，大家逃到市里来，街上都塞满了。居民只剩着骨和皮，垂头丧气的在走。只有做壶的人，起初是喜欢太阳光的，但这也只是暂时之间，不多久，就觉得虽然做好许多壶，却没有可盛的肉汁，不得不后悔他先前的高兴的轻率了。





但是，虽然如此，古尔波夫的市民却还没有绝望。这是因为不很明白那等候他们的不幸有多么深。在还有去年的积蓄之间，许多人们是吃，喝，甚至于张宴，简直显着仿佛无论怎么化消，那积蓄也永不会完的态度。旅长大人仍然穿着军装，俨然的在市上阔步，一看见有些疲乏的忧郁的样子的人，就交给警察，命令他带到自己那里去。还因为振作民气起见，他教御用商人到郊外的树林里去作野游，放烟火。野游也游过了，烟火也放过了，然而“这不能使穷人有饭吃”。于是旅长又召集了市民中的“中意的人们”，使他们振作民气去。“中意的人们”就各处奔波，一看见疲乏了的人，便一个也不放过的给他安慰。

“我们是惯了的角儿呀，”他们中的一个说，“看起来，我们是能够忍耐的。即使现在把我们聚在一起，四面用枪打起来，我们也不会出一句怨言的！”

“那自然。”别一个附和道。

“我们能够忍耐。因为是有上司照顾我们的！”

“你在怎么想？”第三个说，“你以为上司在睡觉么？那里的话，兄弟，他一只眼睛闭着，别一只却总是看着，什么地方都看见的。”

但是到收割枯草的时候，却明白了可以果腹的东西，是一点也没有了。到得割完了的时候，也还是明白了人们可吃的东西，竟一点也没有。古尔波夫的市民们这才吃了惊似的，跑到旅长的府上那边去。

“这怎么好呢，旅长？面包怎么样了？您在着急么？”他们问。

“在着急呵，朋友们，在着急呵。”旅长回答说。

“这就好，请您使劲的干罢。”

到七月底，虽然下了一点已经不中用的雨，但到八月里，就有了吃光贮蓄，饿死的人了。于是想尽方法，来做可以果腹的食物，将草屑拌在小麦粉里试试看，不行。舂碎了松树皮吃了一下，也不能使人真的肚子饱。

“吃了这些，虽然好象肚子有些饱了，但是，因为原是没有力量的东西……”他们彼此说。

市场也冷静了。既没有出卖的东西，市里的人口又渐渐的减少了，所以也没有买主。有的饿死——编年史家记载着说——有的拚命往各处逃。然而旅长却还不停止他的狂态，新近又给亚梨娜买了“特拉兑檀”[25]的手帕。知道了这事的市民，就又激昂起来，拥到旅长的府里去了。

“旅长，还是您不好，弄了人家的老婆去，”大家对他说。“上头派您到这里来，怕不见得是要使我们为了您的傻事，大家来当灾的罢！”

“忍耐一下罢，朋友们。马上就什么都有了！”

“这就好，我们是什么都会忍耐的。我们是惯了的角儿。不但饥馑，就是给火来烧，也能够忍耐。但是，大人，请您细细的想一想我们的话。因为时候不好。虽然忍耐着，忍耐着，我们里面，可也有不少昏蛋，会闹出事来也难保的！”

群众静静的解散了，好个旅长，这回可真的来想了一想。一切罪孽，都在亚梨娜，那是明明白白的，不过也不能因此就和她走散。没有法，只好派人去请牧师去，想说明这事，得点慰安。然而牧师却反而讲起亚呵伐[26]和以萨贝拉的故事来，使大人更加不安了。

“狗还没有把她撕得粉碎的时候，人民已经统统灭亡了。”牧师这样的结束了他的故事。

“那里的话，师傅。教我拿亚梨娜喂狗么？”

“讲这故事，是并非为着这事的。”牧师说明道。“不过要请你想一想。这里的檀越既然冷淡，教职的收入又少，粮价却有那么贵。教牧师怎么过得下去呢，旅长大人？”

“唉唉，我真犯了重罪了，”旅长呻吟着，于是大哭起来了。

他又动手来写信，写了许多，寄到各处去。

他在报告里，写着倘使没有面包，那就没有法，只好请派军队来的意思。但什么地方也没有回信来。

古尔波夫的市民，一天一天的固执起来了。

“怎么样，旅长，回信来了没有呢？”大家显着未曾有的傲慢的态度，问。

“还没有来哩，朋友们。”

大家正对着他，毫无礼貌的看着，摇摇头。

“因为你是秃子呀。所以就没有回信了。废料。”

总而言之，古尔波夫市民的质问，颇有点令人难受了。现在是已经到了肚子说话的时候，这性质，是无论用什么理由，什么计策，都没有效验的。

“唔，无论怎么开导，这人民，可到底不行，”旅长想。“没有开导的必要了，必要的是两样里的一样。面包，否则……军队！是的，军队！”

正如一切好官一样，这旅长，也忍痛承认了最后的思想。但是，一想惯，就不但将军队和面包混在一起，而且终于比面包更希望军队了。他豫先写起将来的禀帖的草稿来——

“因接连反抗行政官之命令，遂不得已，决予严办。本职先至广场，加以适当之告诫后……”

写完之后，便开始望着街道，等候大团圆的到来。

每天每天，旅长一清早就起来靠着窗门，侧耳去听可有什么地方在吹号——





小队，散开！

　　向障蔽的后面，

　　两人一排。





不行，没有听到，“简直好象连上帝也把我们的地方忘记了。”旅长低声说。

市里的青年，已经全都逃走了。据编年史家的记载，则虽然全都逃走，有许多却就在路上倒毙。有许多是被捉回来，下了狱，然而他们倒自以为幸福云。在家里，就只剩了不会逃走的老人和小儿。开初，因为减少了人口，留着的是觉得轻松一点的，总算好歹挨过了一礼拜，但接着就又是死。女人们只是哭，教堂里停满了灵柩，真成了所谓“饿莩载路”的情形。因为腐烂的尸臭，连呼吸也吃苦，说是怕有发生时疫的危险，就赶忙组织委员会，拟定建筑能收十个人的临时医院的办法，做起纱布来，送到各处去。但是，上司虽然那么热心的办事，居民的心却已经完全混乱，时常给旅长看大拇指，还叫他秃子，叫他毒虫。感情的激昂，真也无以复加了。

然而，“古尔波夫”市民还开始用了那昏庸的聪明，[27]照古来的“民变”老例，在钟楼附近聚集，大家来商议。商议的结果，是从自己们里面举出代表来，于是就请了市民中年纪最大的遏孚舍支老头子。民众和老人，彼此客气了好一会。民众说一定要托他，老人说一定请饶放，但民众终于说：

“遏孚舍支老头子，你已经活得这么老了，见过了多少官员。但是，不是还是好好的活着么？”

一听到这话，遏孚舍支就熬不住了。

“不错，活到这样的年纪了。”他忽然兴奋得叫起来。“也见过许多官，可是活着呢。”

老头子哭出来了。编年史家附记道，“他的老心，动了，要为民众服务”。遏孚舍支于是接了公禀，暗自决定，去向旅长试三回。

“旅长，你知道这市里的人们都快要死了吗？”老人用这话开始了第一试。

“知道的。”旅长回答说。

“那么，可知道因为谁的罪孽，惹出了这样的事的呢？”

“不，不知道。”

第一试完结了。遏孚舍支回到钟楼那里，详详细细的报告了民众。编年史家记载着：“旅长看见遏孚舍支的声势，颇有恐怖之意”云。

过了三天，遏孚舍支又到旅长这里来，“然而，这一回，已经没有先前那样的声势了。”

“只要和正义在一起，我无论到那里都站得住，”他说，“我做的事，如果是对的，那就即使你拿我充军，我也不要紧。”

“对啦。只要和正义在一起，那一定是无论在那里都好的。”旅长回答说。“不过我要告诉你一句话。象你似的老东西，还是和正义一起坐在家里好。不要管闲事，自己讨苦吃罢！”

“不，我不能和正义一起坐在家里面。因为正义是坐不住的。你瞧。只要你一走进谁的家，正义马上逃走……这样的！”

“我么，也许就是这样的罢，但我对你说的是不要使你的正义遭殃！”

第二试于是告终，遏孚舍支又回到钟楼那里，详详细细的报告了民众。据编年史家说，则其时旅长已经省悟了一个事实，就是倘无特别的必要，却转转弯弯的来作正义的说明，那便是这人不很确信着自己决没有为正义而吃皮鞭之虑的证据，所以早不如第一回那样的害怕老人了。

过了三天，遏孚舍支第三次又到旅长这里来。

“你，老狗，知道吗……”

老人开口了，但还不很开口，旅长就大喝道：

“锁起这昏蛋来！”

遏孚舍支立刻穿上囚衣，“象去迎未来之夫的新娘似的，”被两个老废兵拉往警察局里去。因为行列走来了，群集就让开路。

“是的，是遏孚舍支呀。只要和正义在一起，什么地方都好过活的！”

老人向四面行礼，说道：

“诸位，宽恕我罢。如果我曾经得罪了谁，造了孽，撒了谎……请宽恕我罢。”

“上帝要宽恕的，”他听到这答话。

“如果对上头有不好的地方……如果入过帮……请宽恕我罢。”

“上帝要宽恕的。”

从此以后，遏孚舍支老人就无影无踪了。象俄国的“志士”的消失一样，消失了。但是，旅长的高压手段，也只有暂时的效验。后来市民们也安静了几天，不过还是因为没有面包，（编年史云：“因无困苦于此者。”）不得已，又在钟楼左近聚集起来了。在自己的府门口，看看这“捣乱”的旅长，就心里想，“当这时候，给吃一把卫生丸，这才好哩。”但古尔波夫的市民，聚起来却实在并不是想捣乱，他们在静静的讨论此后的办法，只因为另外也想不出新的花样来，便又弄成了派代表。

这回推选出来的代表巴呵密支，意见却和那晦气的前辈略有些不同，以为目前最好的办法，是将请愿书寄到各方面去。他说：

“要办这事，我认识一个合式的人在这里。还是先去托他的好罢。”

听了这话的市民们，大半都高兴了。虽然大难临头，但一听到什么地方有着肯替他们努力的人在那里，人们也就觉得好象减轻了担子一样。不努力，没有办法，是谁都明白的。然而谁都觉得如果有别人来替自己努力，总比自己去努力还要便宜得远。于是群集即刻依了巴呵密支的提议，准备出发了，但临行又发生了问题，是应该向那一面走，向右，还是向左呢。“暗探”们，就是后来（也许连现在）博得“聪明人”的名声的人们，便利用了这狐疑的一刹那，发了话：

“诸位，等一等罢。为了这人，去得罪旅长，是犯不上的，所以还不如先来问一问这个人，是怎样的一个人的好罢。”

“这个人，东边，西边，出口，入口，他都知道，一句话，是一个了不得的熟手呀。”巴呵密支解释说。

查起来一看，原来这人是因为“右手发抖”，撤了职的前书记官波古列波夫。手的发抖的原因，是饮料。他在什么地方的“洼地”上，和一个绰号“山羊”呀，“洋杯”呀的放浪女人，同住在她快要倒掉了的家里，也并无一定的职业，从早到夜，就用左手按着右手，做着诬告的代笔。除此以外，这人的传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但在已经豫先十分相信了的民众的大半，是也没有知道的必要的。

然而，“暗探”们的质问，却又并非无益。当群众依照巴呵密支的指点，出发了的时候，一部分便和他们分开，一直跑到旅长的府上去了。这就是团体起了分裂，那“分开党”，也就是以对于将来要来的振动，保护住自己的脊梁为急务的慧眼者。他们到得旅长的府上，却什么也说不出，单在一处地方顿着脚，表示着敬意。但旅长分明看见，知道善良的，富足的市民，乃是不屑捣乱，能够忍耐的人们。

“哪，兄弟，我们绝没有，”他们趁旅长和亚梨娜同坐在大门的阶沿上，咬开胡桃来的时候，絮叨着说。“没有和他们一同去，这是应该请上帝饶恕的，但只因为我们不赞成捣乱。是的！”

然而，虽然起了分裂，“洼地”里的计划却仍然在进行。

波古列波夫仿佛要从自己的头里，赶走宿醉似的，沉思了一下，于是赶忙从墨水瓶上拔起钢笔，用嘴唇一吸，吐一口唾沫，使左手扶着右手，写起来了——





最不幸之古尔波夫市，窘迫之至的各级市民请愿书

俄罗斯帝国全国诸君公鉴：

（一）谨以此书奉告俄罗斯帝国各地诸君。我等市民，今也已臻绝境，官宪庸碌，苛敛诛求，其于援助人民，毫不努力。而此不幸之原因，盖在与旅长菲尔特活息兼珂同居之马车夫之妻亚梨娜也。当亚梨娜与其夫同在时，市中平稳，我等亦安居乐业。我等虽决计忍耐到底，但惟恐我等完全灭亡之际，旅长与亚梨娜加我等以污蔑，导上司于疑惑耳。

（二）再者，古尔波夫市居民中，多不识字，故二百三十人，其署名皆以十字代之。





读完这信，签好十字署名之后，大家就都觉得卸了重担似的。装进封套里，封起来，寄出去了。看见了三匹马拉的邮车，向着远方飞跑，老人们便说：

“出去了，出去了，那么，我们的受苦，也不会长久了。面包那些，怕不久就有许多会来的了。”

市里又平静了。市民不再企图更厉害的骚扰，只坐在人家前面的椅子上，等候着。走过的人问起来，他们回答道：

“这回可是不要紧了。因为信已经寄出去了。”

但是过了一个月，过了两个月，毫无消息。市民们却还在等候粮食。希望逐日的大起来，连“分裂”了的人们，也觉得先前的自危之愚，至于来运动一定要把自己加在一伙里。这时候，如果旅长手段好，不做那些使群众激昂的事，市民就静静的死光，事情也就这样的完结也说不定的，然而被外貌的平稳所蒙的旅长，却觉得自己是居于很古怪的地位了。他一面明知道什么也无可做，一面又觉着不能什么也不做。于是他选了中庸之道，开手来做孩子所玩的钓鱼的游戏似的事情了。那就是在群集中放下钓钩去，拉出黑心的家伙来，关到牢里去。钓着一个，又下钩，这一钓上，便又下，一面却不停的向各处发信。第一个上钩的自然是波古列波夫，他吓得供出了一大批同伙的姓名，那些人们，又供出一大批自己的伙伴。旅长很得意，以为市民在发抖了罢，却并不，他们竟在毫不介意的交谈：

“什么，老叭儿狗，又玩起新花样来了。等着罢。马上会出事的。”

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出。旅长是不住的在结网，逐渐的将全市罩住了。危险不过的是顺着线索，太深的深入根里去。旅长呢——和两个废兵一伙，几乎将全市都放在网里面，那情形，简直是没有一两个犯人的人家，连一家也寻不出了。

“兄弟，这可不得了。他象是要统统抓完我们哩。”市民们这才觉到了，但要在快灭的火上添油，这一点就尽够。

从旅长的爪里逃了出来的一百五十个人，并没有什么豫先的约会，却同时在广场上出现（那“分开”党，这回也巧妙的躲开了。）而且拥到市长衙门前面去了。

“交出亚梨娜来！”群众好象失了心，怒吼着。

旅长看破了情形的棘手，知道除了逃进仓库之外，没有别的法，便照办。亚梨娜跟着他，也想跳进去，但不知道是怎么的一顺手，旅长刚跨过门限，就砰的关上了仓库的门，还听得在里面下锁。亚梨娜就张着两臂，在门外痴立着。这时候，群众已经拥进来了。她发了青，索索的抖着，几乎象发疯一样。

“诸位，饶命罢，我是什么坏事也没有做的，”她太恐怖了，用了没有力气的声音，说，“他硬拉我来，你们也知道的罢。”

但大家不听她。

“住口，恶鬼。为了你，市里糟成这样了。”

亚梨娜简直象失了神，挣扎着。她似乎也自觉了事件的万不能免的结果，连琐细的辩解也不再说，单是迭连的说道：

“我苦呀，诸位，我真苦呀。”

于是起了那时的文学和政治新闻上，记得很多的可怕的事情。大家把亚梨娜抬到钟楼的顶上，从那十来丈高的处所，倒摔下来了。

于是这旅长的慰藉者，遂不剩一片肉。因为饿狗之群，在瞬息间，即将她撕得粉碎，搬走了。

然而这惨剧刚刚收场，却看见公路的那边忽然起了尘头，而且好象渐渐的向古尔波夫这面接近。

“面包来了。”群众立刻从疯狂回到高兴，叫喊道。然而！

“底带，底带，带！”从那尘头里，分明听到了号声。





排纵队，归队。

　　用刺刀止住警钟呀。

　　赶快！赶快！赶快！





（一八六九年作。）

萨尔蒂珂夫（Mikhail Saltykov 1826—1889）是六十年代俄国改革期的所谓“倾向派作家”（Tendenzios）的一人，因为那作品富于社会批评的要素，主题又太与他本国的社会相密切，所以被绍介到外国的就很少。但我们看俄国文学的历史底论著的时候，却常常看见“锡且特林”（Shchedrin）的名字，这是他的笔名。

他初期的作品中，有名的是《外省故事》，专写亚历山大二世改革前的俄国社会的缺点；这《饥馑》，却是后期作品《某市的历史》之一，描写的是改革以后的情状，从日本新潮社《海外文学新选》第二十编八杉贞利译的《请愿人》里重译出来的，但作者的锋利的笔尖，深刻的观察，却还可以窥见。后来波兰作家显克微支的《炭画》，还颇与这一篇的命意有类似之处；十九世纪末他本国的阿尔志跋绥夫的短篇小说，也有结构极其相近的东西，但其中的百姓，却已经不是“古尔波夫”市民那样的人物了。





（一九三四年十月十六日《译文》第一卷第二期所载，署许遐译。）





描写自己 法国　纪德





我任凭你们以为和这肖像（瓦乐敦的）相象。那么，我在街上，可以不给你们认识了。况且我不很在巴黎。我倒喜欢在棕榈树下。橄榄树下和稻子豆下，我也幸福的。柏树下面，不大幸福。枞树下面，就全不幸福了。我大概喜欢热天。

每半年，我刮了胡子，回到大街的麦罗尼来。约一个月，即使并无别人，我也快活。但是，没有比孤独更好的了。我最不愿意拿出去的是“我的意见”。一发议论，我在得胜之前，就完全不行。我有一个倾听别人的话的缺点……但我独自对着白纸的时候，就拿回了自己。所以我所挑选的，是与其言语，不如文章，与其新闻杂志，不如单行本，与其投时好的东西，不如艺术作品。我的时常逃到毕斯库拉和罗马，也是与其说是要赴意大利和菲洲去，倒是因为不愿留在巴黎。其实，我是厌恶出外的，最爱的是做事，最憎厌的是娱乐。

虽然这么说，我却并非憎恶人类的人，在以友谊为荣耀……但这是并不相同的。





纪德在中国，已经是一个较为熟识的名字了，但他的著作和关于他的评传，我看得极少极少。

每一个世界的文艺家，要中国现在的读者来看他的许多著作和大部的评传，我以为这是一种不看事实的要求。所以，作者的可靠的自叙和比较明白的画家和漫画家所作的肖像，是帮助读者想知道一个作家的大略的利器。

《描写自己》即由这一种意义上，译出来试试的。听说纪德的文章很难译，那么，这虽然不过一小篇，也还不知道怎么亵渎了作者了。至于这篇小品和画像的来源，则有石川涌的说明在，这里不赘。

文中的稻子豆，是Ceratonia siliqua，L. 的译名，这植物生在意大利，中国没有；瓦乐敦的原文，是Félix Vallotton。





（一九三四年十月十六日《译文》第一卷第二期所载。）





说述自己的纪德 日本　石川涌





法兰西版《纪德全集》第三卷上，收着一篇题为《著者的肖像》的短文。年代不知道，也许是一九○一年顷的东西罢。因为还有点意思，就抄下全文来看看。

这里所说的瓦乐敦，是法国有名的版画家。关于他，记得厨川白村确曾绍介过了的。在诗人古尔蒙的作家论集《假面的书》中，刻过许多法兰西作家的肖像。

据《全集》编辑者玛尔丹·晓斐的话，则这肖像，好象是登在《巴黎之声》（Le Cride Paris）报的连载作品《描写自己》里，一并发表了纪德的文章的。这肖像，后来就收在《假面的书》里。

瓦乐敦作这版画的时候，还没有见过纪德，只据着毕斯库拉（亚菲利加）棕榈树下所照的照相，刻成木版的。不久之后，两人第一次会面的时候，瓦乐敦叫道，“用我的版画，怕不能找出你来的罢。”

纪德喜欢南方（意大利和菲洲），这些地方的屡次的旅行，产生他的许多杰作，也是大家知道的事实。关于这事，批评家是以为和法兰西南部（游什斯）人的父系的血脉相关的。





（乐雯译自《文化集团》第二卷第八号。）

（一九三四年十月十六日《译文》第一卷第二期所载。）





恋歌 罗马尼亚　索陀威奴





一


我们的车辆歇在济果那尔[28]的林间草地上了。细枝烧成的一堆大篝火，用它的红光照着车夫们。远处的暗地里，休息着脱了羁勒的牛。有时火焰一闪，它们便显得分明，接着又沉没在昏暗里。旁边停着装载木板的车子，火光时常微微一照，也象对于睡着的生物似的。

车夫们围住篝火，坐作一圈，我躺着，用肘弯靠定一辆圆篷的车，在倾听我的祖父讲述一个早先的故事。他那平静的，深沉的声音，在悠闲的夏夜中发响，恰如林间草地上起了一种微波。他那白眉毛下面的活泼的黑眼珠，凝神的看着篝火，他那白色的长髯盖着前胸，宛如积雪一样。在他灵活的眼前，一一展开他曾在济果那尔的林间草地里所遇见的久经忘却的事情，他还用了温和的声音，从昏黑中变幻出过去的图像。

面目经过雨淋日炙的车夫们，围着火，默默的在长林中听着先前的故事。轻微的瑟索之声，在幽静的夏夜里通过睡着的林间，草地却是醒的，睁着火一般的眼。从远地里，在密叶中处处传来一种微声，又远远的消失在森林的黑夜里了。时时也有猫头鹰的寂寞的哀鸣，听去很象人的叫唤，于是是很轻的拍翅声——一种叶子的仅能觉察的颤动。这回是秧鸡在草地边的湿草里，含胡的叫起来了。停了一会，远处又起了鹌鹑的拍翅声——别一匹就在我们的近旁响应；此刻是一只蝙蝠，乌黑的飞箭似的掠过了微红的光圈，但一刹时又布满了颠扑不破的幽静，只有蟋蟀开始在大沉默中鸣叫，好象从过去的雾里传来。一种新的声息又在密叶中流过去了，满含着悲哀，仿佛是古森林的叹息。

祖父讲述着——过去的精灵从新苏醒，在昏黑中飞升起来了。

我看见，并且追随它：我看见绥累河边的，在克拉尼绥尼的雄踞高原的皤耶尔的[29]宅子。我看见小冈子上的树林，沿边种着菩提树和接骨木的小路，还有在山脚下，一直流到白桦林间的草地里的力谟尼支河，在这中间，我也瞥见那些卖了身的济果那尔的荒凉的土小屋。绥累河的涨潮，通过密林，离城堡[30]不过一百步，也听到波涛的汩和喧嚣。

自从皤耶尔那思泰绥·克拉尼舍奴结过婚以来，将近一年了，他那年青的太太，白嫩得象一朵睡莲，他爱她，恰如他的爱他那些野生的，不驯的东西一样。

他把大半的时光都献给了打猎——他的最大的嗜好；她却相反，无望地，无爱地，在幽闺里梦一般度着她的光阴，不过当主人不在时，间或沿了力谟尼支河边，在通着林间草地的林荫路上去走走。

有一天，皤耶尔那思泰绥出去了，上了走向卖身的济果那尔的住居的路。

太阳正照着丘冈，通过了山毛榉林的空隙在发闪。它那黄色的光辉，由树林枝间落到地上，还映着皤耶尔的红头发和金红色的胡须，他那乌黑的钢光的眼睛，正目送着几匹迅速的拍着翅子，飞在空中的野鸭。

后来他又凝神的望着前面了。

可怜的济果那尔的小屋子，凌乱的散在山脚下，是用粘泥涂壁，芦苇盖顶的。小门歪歪斜斜的挂在铰链上，要走过去，还得用两只手来帮忙。小小的，不过手掌般大的窗洞，斜视眼似的，凝视着皤耶尔，而且到处看不到一座板壁或一间仓屋，只能在踏实了的粘泥地面上，看见灶火的烧痕。

许多粗毛的鸡，在寻找食物，向各处乱跑，几匹黑色的小猪，饿得在门边吱吱的叫。

小屋前面烧着几堆火，黑眼睛的济果那尔女人们，用土耳其的古钱装饰着头发，靠火边蹲在锅子旁。小屋后面响出活泼的锤击和一个风箱的喘息声，一两个赤脚的，只穿一点破布的少年，也肩着钓竿，从近地的池塘那里回来了。

皤耶尔走近一间小屋去。一个年青的姑娘连忙从火边站起了，她那如火的眼睛，也紧钉着皤耶尔。

那思泰绥老爷的红胡子倒立着，在尖鼻子下面翘得高高的，他那雪白的牙齿发光了，这比起皤耶尔那思泰绥的笑来，还有更多的意义。

“你还要怎么样，那力札？”他问，“你还是总不想结婚吗？”

“我敢起誓，我不高兴结婚，”她用一种唱歌似的声音回答说，于是侧着头，顺下那长眼毛，低声补足道：“还是在城堡里好；”就从她如火的眼睛里，向皤耶尔投了一道闪电一般的眼光。

“嘻，嘻，嘻！”那思泰绥老爷笑着，“时候过去了！这磨子现在磨着别的粉了，不过你是应该结婚的。瞧罢！伊黎要你做老婆，有些等不及了。”

皤耶尔把两只手交叉在背后，走过去了，那姑娘就又靠着火坐了下去。

这时候，小屋后面的锤击声和风箱的喘息声也停止了。在黑脸上闪烁着眼白的铁匠们，身上只穿一点破布，走近皤耶尔来，在他的衣角上接吻。于是又驯良的退向一旁，只是那发光的眼睛，还向皤耶尔偷偷的投了锐利的一瞥。女人们赶紧从火边站起，拉着孩子们的臂膊，一同躲进小屋里去了；只有几个龌龊的小子们，却还伸着手求乞道：“您好心的老爷，好心的老爷，我们求求您，您好心的老爷！”

太阳落在丘冈后面了，从山毛榉林的空处，透出夕照来，好象一幅金色的雾縠。在清爽的向晚的空气里，由远地里隐约的传来了公牛的鸣声，到黄昏了，周围都是一种隐逸的安静。只在山毛榉的发红的枝梢上，还有一只画眉鸟唱着幽婉的清歌。

皤耶尔的红胡子又倒立起来了，在尖鼻子下面翘得高高的。

在一颗树桩上，脸孔对了落日，坐着一个瘦长的青年，头上戴一顶密插许多孔雀羽毛的真珠装饰的帽子。

他在拉一个提琴，那抑制住的才能听到的声音，在梦境里似的诉着哀怨。他的脸，有湿润的眼睛在那里生辉，苍白，瘦削，镶着亮晶晶的头发。

山毛榉树上，画眉鸟低低地，疲倦地唱着它的歌，而济果那尔的提琴，则迸出一种悲凉的谐调来，仿佛低声的哀诉。

皤耶尔微笑着听了一会，到后来，他的声音突然冲破那深的寂静了：“你爱她的很吗，伊黎？”

济果那尔大吃一惊，恰如一声狂呼，将歌辞打断。他连忙跳起来，恭敬地从头上除下了饰着羽毛和珍珠的帽子，挟着提琴，走近皤耶尔去。

“你爱她的很吗，伊黎？”那人又笑着问。

“我敢起誓，您好老爷，”济果那尔苍皇的，吃吃的说，他又喃喃自语了一会，没有去看皤耶尔，在他苍白的脸上，涌起了炽热的红潮：“我没有爱什么人，您好老爷。”于是把乌黑的头发一摇，如火的眼睛仍复对着皤耶尔了。

那红胡子又倒立了。

“你为什么不说呀，伊黎！那么，整夜唱着恋歌，在力谟尼支河边逛荡，象一个疯子的是谁呢？”

济果那尔失神似的站着，只有那提琴在他的手里发抖。

“嘻，嘻，嘻！”皤耶尔笑道，“你为什么要这么瞒，苦小子，好象我不知道你在爱她一样！你为什么要这么怕？这对于你，是一件大祸事，她还会送你的命的——那那力札！”

到这末一句，伊黎才喘了一口气，那紧张的脸上，也显出一道欢喜的光辉，其时皤耶尔也又嘲弄的微笑了一下。

“我祝您老爷长生不老，”那青年说：“您会给我办的，照您的意思。”——

“哼，是的！我会给你安排的，照我的意思……但是你爱她得很吗？”

“愿您老爷长生，象我的眼睛的光——”

“是的，象你的眼睛的光，所以你在城堡附近找她的呀——嘻，嘻，嘻——所以……”

皤耶尔回转身，开着缓步，红胡子倒立着，高高的翘到尖鼻子，走向城堡那面去了。

伊黎留着，湿润的眼睛发着光，他那苍白的脸上显出疑惑和惊惧。在他手里的提琴又抖起来了。

夜晚已经到临，画眉鸟不再歌唱了，只有晚风象一条温暖的水波，直向林中冲过。远处响着放牧归来的家畜的铃铎，夹着绥累河的波声。

伊黎还总是惘然的在树桩旁边痴立着。

忽然从小屋里，由开着的门里来了发沙的声音：“你怎么好呀，苦小子！你还要拿了你的心到那里去找死？倒不如抛给狗子罢。你没有看见他已经知道了么？你怎么好呢，苦小子！一个又苦又贱的济果那尔，竟敢向他的太太抬起眼睛来……天下有这等事吗！”

那青年转过脸去看，老婆子很轻蔑的在凝视他。她的小小的冒火的眼睛，两粒水银丸子似的在发闪。

“住口，老年人，不要多来苦我了！我很明白，这不会有好结果的。那一定！但他大约并没有料到。”

他坐在树干上，苦楚的说道：“我这可怜的心呵。”

在夜的浅蓝色的暗中，小屋前面烧着的火，那火焰升上来了，时时有黑影在这些四近溜过。有几处响着年青的嗓音，吞声地，悄悄地，在唱先前的民歌。

伊黎低声的说道：“那么，我怎么办才是呢，妈妈？”

“我的好孩子，”那老婆子回答说，声音也就低下去了。“这没有别的道儿了，我们只好来试一试给你来破掉妖法。——有大火伏在你这里了——不知道这是谁干的，——人给你喝下毒药去，现在烧起来了。”

“我这可怜的心呵！”济果那尔又诉苦说，“它在我的里面烧，使我不得安静。好象有什么东西在赶我到城堡那边去……如果一看见她，我为什么就这么苦恼呢？”

他深深的叹息着，目不转睛的仰望着城堡，那点了灯火的地方。

老婆子懊恼的摇摇头，默默的坐下了。

深夜拥抱了小森林，只有力谟尼支河清醒着，显得好象一面明镜，在那底里，照出明红窗户的城堡的昏暗的倒影来。

伊黎戴上帽，叹息着站起身，垂着头，挟着提琴，走了。

老婆子在昏暗中，不高兴似的说了几句话。

“我不能，妈妈，”伊黎呻吟道，“我不能了，给我一点什么罢，我拿这去死，因为消磨着我的火，比死还凶哩！唉，我死罢，妈妈，我死罢。”

“那去就是，我的孩子！但那路，那你在走的，可是一条火热的路呵。”

小屋前面的明亮的火，渐次消灭了。只还有几声低低的谐调，在夜的寂静中，叹息似的在发响。





二





当皤耶尔那思泰绥叫他的管家来见的时候，夜已经侵了进来了。

“事情怎么样，格力戈黎？你去过Valea Seaca了么？”

格力戈黎站着，左右摇动着他那魁伟的身子，给他做衣服，是要用一张全牛皮的。

“是的——我去过了。”

“那么，你找到了些什么吗？”

“找到的，”这话从格力戈黎的嘴里洪亮的迸出，一面撮着唇上的亚麻色胡子，使他翘起来。

“讲罢，是怎么一回事！”

格力戈黎咳嗽着，深深的吸一口气——这声音好象一个风箱的扇风——讲起来了，还用他那粗大的手指，整理着上唇的胡子：“是这样的……我先到管林子的妥玛那里去。在Valea Seaca有野猪吗？我问他说。——有的。——那么，如果你看见它们过，就同去指给我它们走过的地方。——去罢，他说。——我们去了。——一处的平野上有一株大槲树。我们就爬在那上面。我们等着，等着，等到快要天明，听到林子里有一种响动的时候。又过了一会工夫，那可忽然的来了。你没有见过的哩！一大群野猪。它们又好看，又壮大，小牛似的，又很多，很多。——它们从那里来的呀？我问妥玛。——这只有老天爷知道，我回答说，只有这一点是很的确的，它们在向着绥累河走——它们奔过野地去，象被赶着似的。”

“哦，后来呢？”皤耶尔问道。

“我讲完了”，格力戈黎回答说，轻轻的咳嗽着。

“这很好。——听哪，格力戈黎，你要好好的留心，凡我所说的话。”

他把右边的上唇胡子拉了一下，又把左边的拉了一下，并且向皤耶尔鞠一个躬，那主人就又说下去道：“今天是几时呀？礼拜一，那就在礼拜四——你好好的留心着，格力戈黎。”

格力戈黎低低的自语道——“在礼拜四”——

“在礼拜四，你给我在仑加和芬谛内莱准备下打猎的一切。你再跑到我的表兄弟约尔达希和服尔尼支·衣利米那里去一趟，懂了吗？再到巴斯凯来奴，拉司滔舍，厄内斯古和波台奴这些邻居们，以及我的姻兄弟和岳父那里，请他们在礼拜三的正午都到我这里来。我一定等着他们，懂了吗，格力戈黎？”

“懂了。老爷，在礼拜三的正午。”

“好！以后——”

皤耶尔忽然停住说话，张开了嘴，只在倾听了。格力戈黎也张着臂膊呆立着，一样的大开了嘴巴，却并不知道为什么。

有一种低吟似的妙音，在外面的昏暗的树林中发响。

皤耶尔从躺椅上站起身，在摇动的烛光中踏着土耳其的地毯，走到窗前，推上了窗户的下半扇，把头伸到外面去。

夜是温和的，在深蓝的天上，明着黄金色的点滴。森林稳睡在浓荫里，只有夜静的弦的的悲哀的颤动，时时从力谟尼支那面传来。一种神秘的乐音，奇怪的笼罩了皤耶尔的石造的城堡，还有一个人影，好象为悲歌所痛苦，悄悄的在水滨徘徊。

皤耶尔把眼光移到城堡的别一边。好象他的夫人的分明的姿首就在窗口，这是真的，还是不过他自己觉得这样呢？

“听哪，格力戈黎，”他转过脸来，阴凄凄的皱着眉头很快的说，“我简直全不能安静一下吗？”

格力戈黎沉默着，莫名其妙的看着窗门。

“格力戈黎！我要生气了，那你也就没有好处，格力戈黎！为什么那个济果那尔又在力谟尼支河边唱了起来的？”

“我可知道他为什么在唱的吗？”格力戈黎镇静的回答说。

“你不知道的！让他唱到我不要再听了就是，——你去！我不要再听了，你懂了我没有？——要不然，我要生气了。我不高兴再听他——你懂了吗？”

“懂了，老爷，”格力戈黎镇静的回答说。

“好！以后你再回来，我还有话对你说。”

“我就回来，老爷。”

格力戈黎张着臂膊，走出门去了。

皤耶尔把两臂交叉在背后，还在厚厚的地毯上来来往往的踱了一会，烛火是在幽静的屋子里，散布着颤动的光辉。

忽然间，他在他所收集的兵器前面站住了，他的眼光钉在一把明晃晃的短刀上，烛光照得它在发闪。

红胡子倒立起来了，在尖鼻子下面翘得高高的。

那思泰绥沉默着，站了一下，于是去开开一扇门，这门通着一条长路。壁龛上点着一盏红灯，笼罩着紫罗兰色的半明半暗。脚步在冷的石板上踏出钝重的回声来。以后他就推开一扇低小的门，走进了明亮的，好象宝石箱子一般的，铺着地板的卧室。

安娜夫人吃了一吓，从窗口转过脸来。但当她看见那思泰绥时，却微微一笑。

两个活泼的济果那尔娃儿，很机灵的从别一扇门溜掉了。

“我在听伊黎的歌，”安娜说，“他在力谟尼支的谷里唱着呢。你听见么？”

皤耶尔站在屋子的中央，锋利的看定着他的夫人的碧眼。于是他慢慢的说道：“那是伊黎，你怎么知道的？”

“是那娃儿告诉我的。你没有听见么？——那娃儿告诉我的。”

那思泰绥目不转睛的对她看。

“想想就是，他每晚上，都在那里唱呀。”安娜在皤耶尔的刺人的眼光之下，狼狈的接着说。

“哼，是的；我知道。”那思泰绥迟疑的说道，“我也听见的，而且也知道，他为什么在唱的。”

“我也知道，”安娜夫人微笑着说。

“你也知道？……”她的男人述说着，在屋子里往来的踱起来了，“嗳哈，你竟知道，他为什么在唱的吗？”

他忽然对安娜站住——他的胡子倒立了。

“嘻，嘻，嘻！”他高兴的笑着，“我叫格力戈黎下去了，叫他去略略的说他几句……”

于是他那不定的，活动的眼睛，就很注意的看定了他夫人的白净的脸，他的眼光也笼罩了她那苗条的，穿着罗縠的身躯。

只有琴弦的凄凉的振动，来冲破屋子里的幽静。那思泰绥走近窗户，推上一扇玻璃，向外面望出去。那里的空气是温和的，在好象洒满了火焰的天宇之下，响着奇妙的谐调，安乐的夜里，弥漫了一种满是悲哀的清楚的声音：





“只要我活在人间，我爱你，

因为倘使我死了，你会把我忘记，

草丛儿生满了坟头。

虽然我还这么的爱你，

却没有人问起，在这地上的，

谁是我的宝贝。”





提琴含着深哀的在叹息，皤耶尔的心里，就浮动着一个漂亮的，出色的女性的形象——安娜，而且也火一般明白，想到她被他所捐弃，寂寞地凄凉地过着她的日子了。

外面忽然起了提琴的失手的声音，停止了——接着是人声的数说——一声喊打破了夜的寂静——于是听到急遽的脚步声。

“那济果那尔的疯狂，现在是消失了。”皤耶尔说着，缩进头去，放下了窗玻璃。

安娜默默的坐在躺椅的一角里，她的思想，停在指引她的悲哀的生活上面了。寂寞——沉默，阴郁的和妖媚的眼光——这是这女人的一生的全体。

那思泰绥走向门口去，但他突然站住了，转过来向着他的女人，笑笑的问道：“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吗？”

“一个可怜的，无能的女人，有什么对你说的呢？”安娜温柔地回答说。

“我的可怜的老婆，”那思泰绥微笑道，“你寂寞的，凄凉的过着你的光阴，已经很长久了，也没有人在这里能够帮你消遣消遣……这是女人们的命运，有什么办法呢，总是这样的，也只能这样的……但是我爱你！”

他接近安娜去，眼睛发着光。

“不要懊恼罢，我不走了，”他用了发抖的声音接着说，“我还要和格力戈黎商量一点事——但让他等着就是，我相信他会在我的门边一直站到明天早上，拧着他的亚麻胡子的……”

他的张开的臂膊象钢弦一般颤动着——安娜默默地，娇柔地投在他的怀里了。





三





凄凉的，寂寞的乡村生活，暂时为相识之声的热闹所打破了。车子摇动着，在马夫的喊叫和挥鞭声里，拉进别墅来。大胡子的皤耶尔们和他们的红颜的太太们，从车辆上走下，而温和的太阳光，也在高兴的人之子的头上笑着。

“所有的马你们都给我不要卸，”克拉尼舍奴站在石级上，向下面大声说，“给我准备下两辆车！”

男人们欢笑着，戏谑着，大家在拥抱和接吻，其时女客们则围绕了安娜。

老皤耶尔衣利米·拉可威奴抚着他雪白的胡子，问那思泰绥道：“女婿，你家里的景况怎么样？”

“谢谢您的关切，丈人，好的。”

“但愿永是这样子！”

这皤耶尔于是走近安娜去，伸出手来，给她接吻，又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

“听说你们是过得好的，不过我还有一点放心不下。我相信，邀我来是做岳父的——要小心些，我的孩子，你不要给我丢脸呀。”

大家高声的笑起来了，皤耶尔那思泰绥说道：“也会有这时候的。”

谦虚而子细的向着大家，表兄弟约尔达希，斯妥扬，姻兄弟杜米忒卢，服尔尼支·衣利米，以及所有邻人们：巴斯凯来奴，拉司滔舍，厄内斯古，波台奴，问过家眷的安否和事业的情形之后，就说，先请大家去吃一些点心。

人们并排着走进大厅去，这里脱了帽，就会照出分开的，涂着香油的长头发来。皤耶尔们把沉重的外衣也脱去了，抚着他们的长髯，在躺椅上就了坐。

女客们久已在安娜的房里商量事情了。一向如此：男人们有他们的事件，女人们也有她们的。单在只有四只眼睛的时候，男人们这才谈女人，不谈国事，不谈功业，谈的是会闯大祸的眼睛和眉毛。[31]

皤耶尔们吃过点心之后，换了话来说，就是他们吃完四只炙火鸡，并且大杯的喝过酒之后，克拉尼舍奴说道：“请大家原谅我们没有拿出好一点的东西来，我的朋友们，但我们上马罢，太太们就坐车。晚快边，我希望我们就到Valea Seaca，那里有一席大宴在等候着。在那地方，我们也准备好明天的猎取野猪了。”

“你瞧，这滑头，”服尔尼支·衣利米说，老拉可威奴也高擎着酒杯，叫道：“这玩得很好，女婿！唉这使我记起我的年青时代来了！”

对于这准备妥当了的惊人之举，别的皤耶尔们都高兴得闹起来，至于使仆役们也惴惴的捧着的酒杯跑过去。

在这六月里，太阳散布着宜人的温和，轻风掠过茂盛的稻田，吹动着它，摇摆得好象黄色的波浪。车辆嘎嘎的前进着，遗下了浓密的尘头，马夫们活泼地在空中飕飕的鸣着长鞭，在催促小巧的马匹。前面是皤耶尔们骑着怒马；他们的枪械在日照下发光，他们的长头发和须髯在风中飘动。

四面都是广大的亚麻田。风吹着亚麻实，大波一般起伏着。处处闪耀着澄清的积水，在那里面映出天上的白云，骑马人的队伍和沉重的车辆来。嫩蓝的天宇下，远远的有一只鹰，象御风而行似的，在温暖的日光中澡浴它的身子。碧绿的丘冈间时时露出一个村落，幽静得很。高出于人家之上的是教堂的塔和井的桔槔干。水上架着小桥，水底里映出旁边的荒废的房屋，高塔，井的桔槔干，那看去好象歪斜的十字架的东西。

当这一小队将到森林时，太阳已经西沉了不少。树木微微的发着气息，周围都弥漫着舒适的清凉和带香的森林气。这时车子减了速度了，男人们也使他的马慢步前进。

鸟儿吓得在丛莽中飞起来，黄毛画眉穿枝间的日光而去，仿佛发光的金弹子。斯妥扬，是皤耶尔们中最年青的人，是那思泰绥的表兄弟，他唱起来了，一首古时候的陀以那，[32]便在碧绿的殿堂中嘹亮。在林间草地上，一株老槲树下，仆役们和伊黎所率领的济果那尔乐队，已经在等候了。来人全都停住，皤耶尔们跳下马来，黑眼珠的夫人们也高兴地轻快地走出了车子。

大家坐在盛开着花的，铺好毛毡的草地上，济果那尔竭力的奔走着。

那思泰绥的红胡子倒立了，在尖鼻子下面翘得高高的。

“格力戈黎！”他叫道。

“我在这里，老爷，”格力戈黎镇静的回答着，走了过去。

“你都办妥了？”皤耶尔问。

“都办妥了，老爷，”格力戈黎说，“明天一早就动手打猎。会场也弄好了；迭玛希那厨子也准备停当了；我还带了一小桶可忒那娄酒来，伊黎也在这里，虽然他胁肋上还有一点痛。”

夜已经开始到临。太阳把它的光线，金丝似的穿过密叶，在碧草地上画出花朵模样的光斑来。森林在梦似的黄昏中微微地呼吸着。人们用他的声音唤起响亮的回声，而在一瞬息中，从远地里，画眉鸟的最末的鸣声就声明了安静。

明亮的日光消失了，夜的神秘的阴影，于是降在林间草地上。

在一株很老的槲树下，奴隶们烧起一堆大火来，草上铺开雪白的麻布，玩乐也就开始了。

首先，他们做得象土耳其人一样：不说话，只管吃。但立刻大家高兴了起来，用有趣的谈天，来助吃喝的兴致，胖大的火鸡和鹅，就象活的一般，刚刚到得桌上，却又无影无踪了。还有那酒呢——谢谢上帝——

谁都在这时候记得起别的相象的宴会来，谁都愿意在这时候应酬得好，使大家在同一时中谈天，欢笑，喝酒。

只有太太们却在高兴她竟也逃出了幽郁的深闺，用了低声，在谈她们的家务。

森林又起了响亮的谈笑声了，大篝火在快活的队伍上，布满着一片绯红的光辉。

然而突然静了下来，提琴和可勃思[33]发了响，骨制的可步思的颤动，充满了林间。红光闪过济果那尔的阴暗的脸上，映出他又长又黑的头发。

伊黎，是受窘的，苍白的脸色，湿润的，发光的眼睛，站在第一排。提琴和可勃思低吟起来了，他凝视着篝火，他的发抖的手，把弓轻柔的拉动了琴弦。

古森林就起了战栗，一种谐和的音响弥漫在树木里，忽然又被甚深的寂静所主宰了，象在暴风雨之前一样。

在这大沉默中，伊黎的提琴发声了，恰如死亡在叙述那澌灭之苦。在可步思的仿佛一个受苦的生物的叫唤里，可勃思便低低的引出歌辞来。

森林中唱起了陀以那，泄露着大痛苦，忽如哭泣，忽如风暴，冲进了听着的人们的心，于是发出一种由苦楚和懊恼的声音而成的妙音，变作叹息似的幽婉悲凉的谐调。

深的寂静主宰着周围，连森林也好象在倾听，密叶中起了一种忧郁的响动，象是远处的瀑布声。篝火在静静的燃烧，并且用它那红色的光，照着昏暗的林间草地。皤耶尔们默默的抚着自己的须髯，他们的思想停在永远消逝了的少年时候了，那些太太们，却在这最末的一个声音时，才如出了深梦似的叹息着觉醒。

“女婿，”老拉可威奴说，“这济果那尔就值全部家产。他叫什么？伊黎？——到这里来，伊黎，这是我给你的五块钱。——那真感动了我了！”

伊黎露着顶，慢慢的走近皤耶尔来，给他把金钱抛在帽子里。

“不过要问问他，”那思泰绥笑着喊道，“他可是爱她得很！你爱她的很吗，伊黎？——他不开口。他很爱她；爱到胁肋也痛了！”

皤耶尔们都大笑起来，于是愉快的彼此碰杯喝酒。

伊黎回到自己的原位上，张了发闪的眼，从那里望着安娜。

酒象大河一般奔流，愉快有加无已。过了一会，那老人又站起来了，说道：“我这可怜的老骨头还想记得一回少年时代。我看年青人却并没有跳舞的准备——你们不羞吗？你们为什么闷闷的站在那里的呢，祖父的女儿们？可爱的伊黎，给我们弹起一点什么来罢，要会使我出神的，还要跳得久，直到我没有话说！”

“祝你长寿，丈人，”那思泰绥叫道，“这很好！”

皤耶尔们脱掉外面的长衣，伊黎动手来弹猛烈的勃留[34]，森林也为之震动，女人们快活的从她们的座位上跳起来，用臂膊围住了皤耶尔的颈子，跳舞就开头了，起先是慢慢的，总在这一地点上，于是愈跳愈快，终于在火焰的红光里，成了一个黑色的旋涡。

以后是大家又在酒边坐下，但那那思泰绥的姻兄弟，杜米忒卢，却好象不再愿意用杯子上口，他竟用他夫人的拖鞋儿喝起来了。

还是这样的跳下去：勃留之后是巴土泰，[35]巴土泰之后是卡拉舍儿，[36]林间草地上就又响亮着欢笑和歌唱。

济果那尔忙碌的搬了新做的热点心和酒来，伺候着客人：忽而酒，忽而点心，一直弄到两脚不再听话了，心情也开始了愁闷。

“伊黎，”老拉可威奴叫道，“响动你的琴弦，给我玩点什么罢，我想由此记起青春和年少哩！”

伊黎要唱恋歌了。周围又归于寂静，皤耶尔们抚着他那被酒湿了的长髯。

济果那尔的琴弦上，迸出了哀怨彻骨的清音。一种微颤的痛苦和疲乏的热望在夜里悠扬，恰如秋风的最后的叹息。

镇静地，石头雕成的一般，济果那尔屹立着，只有他的两只手在动弹，他那深沉的眼睛诉说着哀愁，固执地，懊恼地向安娜凝视。

她觉得他在向她看，便转过脸来了，看着济果那尔的消瘦的脸。他那如火的眼光，几乎造成她一种肉体上的痛苦，然而眼睛却总不能离开他。

皤耶尔那思泰绥昂起头。这几天之前，他曾在力谟尼支河边，自己的城堡前面听过的声音，又在森林中发响了，他那钢铁一般发光的眼睛，也牢牢的对自己的女人凝视着。

伊黎的声音很痛苦的在林间草地上响起：





“只要我活在人间，我爱你，

因为倘使我死了，你会把我忘记……”





两滴清泪在安娜的睫毛上发光，克拉尼舍奴的眼里却炎上了愤火，他的眉毛也阴森森的蹙起来了。

当济果那尔的歌在一种发狂似的幻想里收梢时，他的两手就在背后摸着兵器。

“唱得好，伊黎！”老拉可威奴叫喊说，皤耶尔们便都去拿斟满的酒杯。只有那思泰绥却显着凶恶的眼光，慢慢的，踉跄的走近济果那尔去。在他强壮的右手里，闪着一把弧形的短刀。

大家都诧异地茫然地对他看。

那思泰绥把短刀在头上一挥，于是静静的立定了，凝视着济果那尔的脸。伊黎吓得不成样子了，他脸色发黄，抖是很利害，但那如火的眼睛却还总是看住着安娜。

克拉尼舍奴的红胡子倒立了，在尖鼻子下面翘得高高的。

“伊黎！”他喊道，“你爱她的很吗？嘻——嘻——嘻！再唱一点讲爱的东西罢，伊黎！”

在他狞猛的声音中沸腾着愤怒，在浓眉下面的他那凶恶的眼好象狼眼睛。

别的皤耶尔们也踉踉跄跄的站起来，诧异的向他看。伊黎抬眼一望，克拉尼舍奴，懂得了。他发着抖拿了他的提琴，他的黑眼睛里闪耀着疯狂的光焰，他转身向了安娜，用至哀极苦的声音唱起歌来。当这济果那尔的歌，挽歌似的，颤抖着迸出琴弦来的时候，大家都围绕了活泼的火光，站着，仿佛化了石的一样。

“是罢，伊黎，你懂得我的？”那思泰绥叫喊道。

他前进了三步，举起发光的短刀，就刺在济果那尔的前胸。

一声响，提琴跌碎在湿草上面了。伊黎呻吟着仰天而倒，站在周围的人们是默默的，象做恶梦似的在对他看。从济果那尔的胸脯上，喷出一道通红的血箭，打湿了碎裂的提琴。他痉挛着，用臂膊支起他的上半身来，向着发抖的蜡一般黄了的安娜抬起他那已经因为死的影子显得朦胧了的眼睛，唇间还流露着最末的，消减下去的才能听出的谐调。

他的嘴里涌出血流来，他沉重的仰天倒在湿草上，象钉十字架似的，张开臂膊，躺在那里不动了，他那固结了的眼，是凝视着碧绿的林树织成的穹窿。





祖父暂时停讲了他的故事，枝叶茂密的树木里，起了一种悲哀的微声。车夫们默默的围篝火而坐，显着深思的神情，牛儿躺在车后面，反嚼着刍草。

祖父又用低声讲起来了：“第二天却有很大的围猎。打到了七匹的野猪，安娜和别的太太们还都去看会场呢。他们把伊黎埋在老槲树下——瞧罢，就是那地方。——现在是他们也完结了，只还剩着烧过的树干子——那地方现在也还睡着济果那尔的骨头。”

祖父住了口，自在深思了。从森林的深处，传来了一匹猫头鹰的寂寞的鸣声，好象一个人的叫唤。还听到远处的水磨坊的瀑布声，依稀如在梦境里。火的闪光，时时照着密树，恍是微微的叹息，经过了古老的林间。

车夫们早在火边打鼾了，只有祖父还醒，被篝火的临灭暂旺的火焰照映着。

过不多久之后，我悄悄的问道：“祖父，安娜太太哭了吗？”

“躺下睡觉，”老人喃喃的说，“听哪！野鸡在叫……已经不早了。”

许多工夫，我总是睡不着。我睁大了眼睛，去看林间草地上的躺着烧过的槲树桩子的地方。林中有一种悲哀的声响，我仿佛觉得济果那尔的影似的形象，罩着夜雾，就在寂寞的墓上飘浮，至哀极痛的苍白的面庞，胸脯上是一轮血红的花朵。





罗马尼亚的文学的发展，不过在本世纪的初头，但不单是韵文，连散文也有大进步。本篇的作者索陀威奴（Mihail Sadoveanu）便是住在不加勒斯多（Bukharest）的写散文的好手。他的作品，虽然常常有美丽迷人的描写，但据怀干特（G. Weigand）教授说，却并非幻想的出产，到是取之于实际生活的。例如这一篇《恋歌》，题目虽然颇象有些罗曼的，但前世纪的罗马尼亚的大森林的景色，地主和农奴的生活情形，却实在写得历历如绘。

可惜我不明白他的生平事迹；仅知道他生于巴斯凯尼（Pascani），曾在法尔谛舍尼和约希（Faliticene und Jassy）进过学校，是二十世纪初最好的作家。他的最成熟的作品中，有写穆尔陶（Moldau）的乡村生活的《古泼来枯的客栈》（Crîsma lui mos Precu，1905）有写战争，兵丁和囚徒生活的《科波拉司乔治回忆记》（Amintirile caprarului Gheorghita，1906）和《阵中故事》（Povestiri din razboiu，1905）；也有长篇。但被别国译出的，却似乎很少。

现在这一篇是从作者同国的波尔希亚（Eleonora Borcia）女士的德译本选集里重译出来的，原是大部的《故事集》（Povestiri，1904）中之一。这选集的名字，就叫《恋歌及其他》（Das Liebeslied und andere Erzählungen）是莱克兰《世界文库》（Reclam’s Universal–Bibliothek）的第五千零四十四号。





（一九三五年八月十六日《译文》第二卷第六期所载。）





村妇 保加利亚　伐佐夫


——（历史的插话）





一





一八七六年五月二十日，下午时候——就在这一天，就在皤退夫（Botev）的部队在巴尔干连山中大败，连皤退夫自己，也死于贪残的强巴拉斯（Zhambalas）所率领的乞开斯[37]帮的枪弹之下的这一天——在伊斯开尔[38]左岸，卢谛勃罗特（Lutibrod）对面，站着从这村子里来的一群妇女们。她们在等候小船，轮着自己渡到河的那面去。

她们里面，大多数不明白四近有些什么事，因此也没有怎么发愁。符拉札（Vratza）那边的喧嚣的行军，已经继续了两天之久，她们却毫不觉得什么——而且也并不荒废了她们的家务。其实，这里是只剩下女人了，因为男人们都不敢露面。一揆者和乞开斯帮的打仗的地方，虽然离卢谛勃罗特还很远，但消息传来，使男人们非常恐怖。

就在这一天，村子里到了几个土耳其兵，为的是捉拿可疑的人，并且盘查往来的过客。

就在这时候，我们在讲的时候，小船正在河对岸，村妇们想过渡，也正在等得不耐烦。那小船可也到底回来了。船夫——一个卢谛勃罗特人——用橹把船定住，以免被水淌开去，于是走到岸上来。

“喂，上去，娘儿们！……赶快！……”

忽然出现了两个骑马的土耳其的宪兵。他们冲开了女人们，向船上直闯。其中较老的一个，是胖大的土耳其人，鸣着鞭子，开口就骂道：“走开，改奥儿[39]的猪猡！……滚，滚你们的！……”

女人们都让开了，预备再等。

“滚开去，妖怪！……”第二个吆喝着，挥鞭向她们打了过来。

她们叫喊着向各方面逃散。

这之间，船夫拉马匹上了船，宪兵们也上去了，胖子转脸向着船夫，发怒的叫道：“一匹母狗也不准放上来！……滚开去！……”他又向这边喝一声，凶恶的威吓着。

恐怖的女人们就开始回家去了。

“大人老爷！……我恳求你：等一等！……”一个村妇叫喊道，那是慌慌忙忙的从契洛贝克（Chelopjek）跑来的。

宪兵们凝视着她。

“你什么事，老婆子？……”那胖子用保加利亚语问道。

跑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高大，瘦削，男人似的眼光，臂膊上抱一个裹着破烂麻布的孩子。

“准我们过去罢，大人老爷！……准我上船罢，上帝保佑你，给你和你的孩子们福寿！……”

“唉，你是那，伊里札？……发疯的改奥儿！……”

他认识她，因为她曾在契洛贝克给他办过饭食。

“我正是的，阿迦哈其—哈山。带我去罢，看这孩子面上……”

“你带这袋子上那去？……”

“这是我的孙子，哈其。没有母亲了……他生病……我带他到修道院去……”

“又为什么呢？……”

“为了他的痊愈，去做一个祷告……”那女人恳求的说，眼光里带着很大的忧虑。

哈其—哈山在船里坐下了，船夫拿了橹。

“阿迦，看上帝面上！……做做这件好事，想一想罢，你也有孩子的！……我也要给你祷告！……”

土耳其人想了一想，于是轻蔑的说道：“上来，昏蛋！……”

那女人连忙跳上船，和船夫并排坐下。船夫就驶出了雨后暴涨的伊斯开尔的浊流。沉向山崖后面的太阳，用它那明晃晃的光辉，照得水面金光灿烂。





二





那女人的到修道院去，实在很匆忙。她臂膊上躺着病了两个礼拜的，两岁的孩子，是一个孤儿。他已经衰弱了十四天。巫婆的药味和祝赞，都没有效验……连在符拉札的祝由科，也找不出药来了。村里的教士也给他祷告过，没有用。她最末的希望，只靠着圣母。

“到修道院给他祷告去……请道人祷告……”村里的女人们不断的对她说。

今天午间细看孩子的时候，她大吃一惊……孩子躺的象死了的一样。

“现在赶快……赶快……恐怕圣母会救我们的……”

所以天气虽然坏，她也上了路，向“至圣处女”的契洛贝克修道院去了。

她经过槲树林，正向伊斯开尔走下去，树木间出现了一个服装古怪的青年，胸前挂着弹药带，手里拿一枝枪。他的脸是苍白，着急。

“女人，给我面包！……我饿死了！……”他对她说，一面挡住了去路。

她立刻猜出是什么人了。那是在山崖上面的他们中间的一个。

“我的上帝！……”伊里札吓得喃喃的说。

她把自己的袋子翻检了一通，现在才知道，她忘记了带面包来了……只在袋子底里找到一点干燥的面包皮。她就给了他。

“女人！……我可以躲在这村子里吗？……”

他怎么能躲在这村子里呢！……他们会看见他，交出他去的……况且是这样的衣服！

“不能的，我的孩子。不能的……”她回答道，一面满心同情的看着他那显出绝望之色的疲倦的脸。她想了一想，于是说道：“孩子，你在树林里躲一下罢……这里是要给人看见的……夜里来等我……使我在这里看见你！……我给你拿了面包和别的衣服来……这模样你可见不得人。我们是基督徒……”她加添说。

那青年的满是悲哀的脸上，闪出希望来了。

“我来等在这里，妈妈……去罢……我感谢你……”

她看见，他怎样踉踉跄跄的躲进树林里去了。她的眼里充满了眼泪。

她赶忙的走下去，心里想：我应该来做这好事……这可怜人！他是怎么的一副样子呵！……恐怕上帝会因此大发慈悲，给我救这孩子的……但愿圣母帮助我，使我能到修道院……仁慈的上帝，保佑他……他也是一个保加利亚人……他是为着信仰基督做了牺牲的……

她自己决定，修道院的院长是一个慈爱的老头子，也是很好的保加利亚人，不如和他悄悄的商量，取了农民衣服和面包，做过祷告，就赶紧的回来，在还未天明之前，找到那个一揆者。

她用了加倍的力量，匆匆的前行，为了要救两条男性的生命。





三





夜已经将他那漆黑的翅子，展开在契列毕斯（Cherepis）的修道院上面了。伊斯开尔的山谷，阴郁的沉默在昏暗的天空下，河流在深处单调的呻吟的作响，想带着沉重的澎湃，扑到高高在上的悬崖。对面屹立着乌黑的影子，是石壁……它荒凉的站着，和上帝亲手安排的它的山洞，它的峰峦，宿在它顶上的老雕一同入了梦。

幽静而寂寞的道院，也朦胧的睡去了。、

出来了一个侍者……跟着又立刻走出一个道人来，披着衣服，不戴帽。

“伊凡，谁在那里敲门呀？……”道人耽心的叫道………靠壁有一张床，上面摊着些衣服……那道人就撞在高的床栏上。

又敲了几下。

“一定是他们里面的人……教我怎么办呢？……不要放进来！……现在院长又没有在这里……”

“且慢！……先问一问……”

“谁呀？”侍者喊着，向外面倾听——“这声音……好象是一个娘儿们……”

“你简直在做梦！……一个女人！……在这时候！………不是那个，就是土耳其人……一定是土耳其人……他们要在这夜里把我们统统杀掉……他们到这里来找什么呢？……这里什么也没有，我没有放进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来呀……主呵，发发慈悲！……”

又听到大门外面的声音了。

“是一个女人，那在喊的……”侍者重复说。

“你是谁呀？……”

“我们是教子，伊凡。契洛贝克的伊里札呀……开罢……唉唉，开罢！……”

“你一个吗？……”伊凡问。

“一个，带着孙子，伊凡。开罢，上帝要给你好报的！……”

“看清楚，是不是撒谎！……”神父蔼夫谛弥向侍者说。

那侍者奋勇的走近了大门，从小窗里望出去。待到连道人也确信了在昏暗中，外面只有一个女人的时候，他才吩咐伊凡去开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放进农妇来，立刻又关上了。

“见鬼的！……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伊里札？……”道人懊恼的问道。

“我的小孙子病的很利害……住持神父在那里呢？……”

“培可维札[40]去了。你找他什么事？……”

“找他做一个祷告……不过要快！……你来罢，神父……”

“什么？！……在夜里？！……我怎么能救生病的孩子……”道人恼怒的吆喝道。

“你不能救，但上帝都会处置的……”

“现在睡去罢。明天早上……”

然而女人恳请着，并且固执的咬定了她的要求。

到明天早上……会怎么样，谁知道呢……孩子显得很不好……病是不肯等待的……只有上帝能救。听起来，她也愿意付款子。

“你发疯了……你逼我们，修道院在夜里开门，好给‘暴徒’冲进来，好把土耳其人招进来，消灭了教会！……”

那道人唠叨着走到自己的小屋子里去，但立刻穿好道袍，光着头，回来了。

“来！……”

她跟着他走进了教堂[41]。他点起一枝蜡烛，披上法衣，拿了日读祷告书。

“抱孩子到这里来……”

伊里札把孩子靠近了亮光。他的脸黄得象黄蜡一样。

“可是已经不很活了的哩！……”那道人通知说。

深沉的眼睛睁开来了，似乎要反驳这句话，烛光反照在那里面，闪闪的好象两颗星……

道人把法衣角放在孩子的头上，赶快的为他的痊愈念过祷告，用十字架的记号给他祝福，于是合上了日读祷告书。村妇在他手上接了吻，放上两个别斯太尔[42]去。

“如果他一定会活，那是就好起来的……现在到仓间里睡觉去罢……”

于是那道人转身要走了。

“等一等，蔼夫谛弥神父……”那女人踌躇着叫喊道。

他回过来，走近她去。

“还有什么事呢？……”

放低了声音，她说：“我拜托你一点事……我们都是基督徒……”

那道人可是发怒了。

“你托什么事……什么要找基督徒？……睡觉去……蜡烛不能点，有人会从上面看见，来做客人的……”

道人所指的是“暴徒”。那女人也懂得。她的脸上露出苦恼来了，声音发着抖：“你不要怕……没有人来的……”

并且用了更加秘密的神情，她说：“当我走出村子，在我们的树林子里的时候……”

恐怖和愤怒，在道人的打皱的脸上一隐一现了。他明白，那女人要告诉他一点什么危险事，于是就来打断她。大声的说道：“我不要听……不要告诉我……你知道什么，自己藏着就是……你是来把教会送进火里去的吗？……”

村妇还想说下去，但一听到这些话，她就把话吞住了；她全无希望地跟着发怒的道人走到院子里。

“但是我不在这里过夜！……”她一看见道人正要指给她走往仓间的路的时候，就叫喊了起来。

道人很诧异的对她看。

“为什么？……”

“我走……立刻……”

“你发了疯了吗？……”

“我发了疯，也许并没有发……都一样……我走……明天一早，我有工做呢……给我面包罢，我饿了……”

“面包你要多少有多少……给她，伊凡！但是我不准开大门！……”

然而这村妇固执着自己的意见。

神父蔼夫谛弥沉思了一下。又开大门吗？……这是危险的……坏人会闯进来……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呢……他即刻记得，这女人还已经看见过他们了……她会给教会招到不幸的，而且如果给土耳其人一知道……不成……还不如放她走，不使她在这里罢……

“那么，走罢！……”他喝道。

女人接过伊凡递给他的半个面包去，放在袋子里，接着就抱起了孩子，走了。

大门跟着她走出就关上了，锵的一声下了锁。





四





老伊里札连夜赶回伊斯开尔去，“暴徒”在那里等候她，她很亢奋。她从替住持神父来招待她的神经过敏的道人那里，不能，也不敢打听一声有益的意见。

她爬上修道院后面的山谷的高地边去，要径奔那沿着伊斯开尔的小路。

星夜照出了河对面的峭壁和悬崖，白天是阴凄凄的，现在却显着不祥之兆。

老伊里札的眼里和心中，都充满着不安和恐怖，就什么都见得显着不祥之兆了。待到她走上高地时，便疲乏的坐在一株大榆树下的冰冷的地面上。

连山中的荒地睡觉了……为荒凉所特有的一种寂静，笼罩了宇宙，只有波涛在那里的深处奔腾，那上面屹立着毫无灯光的修道院的屋宇和屋顶。

从右边传来了卢谛勃罗特的犬吠声。

她由地上站了起来，但又不敢经过村庄，便绕到悬崖的左边，于是急急的跑过了荒地。

她立即望见伊斯开尔了。小船泊在岩边。伊里札走近板棚去，向来是船夫就睡在那里面的。其中却没有人，显见得船夫也怕在这里过夜了。

她吓得没有了主意，她走向小船去……伊斯开尔在吓人的奔腾……她看看浊流的昏暗的影子……她打了一个寒噤……

怎么办呢？……等到天亮吗？……她决不愿意这样子，虽然卢谛勃罗特的雄鸡叫，已在报告将近的黎明……

她应该怎么办呢？……她敢独自渡河吗？……怎么使橹，她是常常看见的……这出路她觉得非常危险，然而，如果她要和那等在那里，快要死于饥饿和不安的一揆者相见，却也不能选择了。

她把孩子放在沙滩上——她不大想到他了——弯了腰，去解那把小船系在树桩上的索子。她发抖了：原来那索子不单是系着，却用一把大锁锁住的……这是土耳其人所做的事，意在阻碍夜里的行人。

她发着抖，站在那里……

卢谛勃罗特的雄鸡叫，越来越多了……天在东方显了淡淡的颜色……再一两点钟就要开始黎明了……

她绝望的呜咽起来，竭了全力，去破坏大锁或是弄断那索子。然而这一件也和那一件相同，都是一个不能够。

她发热的，喘息的直起身，绝望的站着……

忽然她又第三次弯下腰去了，用两手抓住了树桩，想把它拔起……但树桩钉得很深，好象铁铸的一样……

她两倍，三倍的努力……给太阳晒黑了的臂膊下着死劲……她的筋肉赛过了钢铁的力量和坚韧……骨节为着过度的用力在发响，热汗在她的脸上奔流……

气急，疲乏，仿佛她砍倒了一大车的树木，直起身来，呼吸一下，就又抓住了树桩，用了新的力气和阴沉的固执，从新向各方面摇动，要拔起它……

她那年迈的胸脯喘息得嘘嘘作响……两脚陷在沙地里，一直到了脚踝，在半个钟头的可怕的争斗之后，这地方动了起来，泥土发了松，她终于做到，把树桩从地上拔出了。

索子在夜静中钝重的发响……

伊里札放心的叹一口气，劳乏的倒在沙滩上。

停了一会，小船就载着老伊里札，孩子和树桩浮在浊流上面了……





五





伊斯开尔立刻出了狭窄之处，向低下而平坦的两岸间直涌下去。

小船就乘着急流而行，不再听这老农妇的生疏的手里的橹枝的操纵。因此比平常停泊的处所，已经驶过的很远了。伊里札只好用尽力量，不给它回到她曾经上船的那一岸去。

一个有力的洪流，终于将小船送到对面，那女人用了最大的努力，总算靠了岸。

她上了陆，抱着孩子……攀上高地，向树林跑过去。

当她走近那曾经遇见过一揆者的地方的时候，只见有一个男人影子在树干之间隐现。她知道，这就是她在找寻的。

一揆者也走近她来了。

“晚安，我的孩子……这是你的……”

和这句话同时，她就递过面包去，她很明白，他现在是最要这东西了。

“谢谢你，妈妈……”他萎靡不振的回答道。

“等一等……穿上这个……”她又交给他盖着孩子的衣服。

“这是我偷偷的从教堂里带来的……上帝宽恕我……我造了一回孽了……”

伊里札从墙上取了这衣服来，原以为是侍者的东西。但一揆者穿在身上的时候，她这才诧异的看明白，竟是一件道袍！

“那倒是都一样的……我先来暖一暖……”青年说，就披上了又干又暖的衣服。

他们一同的走着。

一揆者默默的吃东西……他冻得在发抖，也踉跄得很厉害。他是一个大约二十来岁的青年，瘦削，长得高大。

因为不去打搅他饥饿者的平静，女人没有问他是什么人，从那里来——她自己也不过低声的说话——然而好奇心终于蔓延开来了，她就问，他是从那里过来的？……

他告诉她，他并不是从山里，倒大抵是从平野里过来的。在那一夜，在威司烈支（Vesletz）的葡萄山里，给人和自己的部队截断了。他从那地方窜走，遭了很大的恐怖，冒了各种的危险，这才挨到这里来。他两整天和两整夜没有吃东西，他支撑的走得怎样疲乏，两只脚都受了伤，发着热……现在他要往山里去，在那里找寻伙伴，或者自己躲起来。

“我的孩子，你实在走不动了……”那女人说——“把枪交给我罢……你就轻松一点了。”

她用左手接了他的枪，右手抱着孩子，

“来，来！……聚起你的力气来罢。我的孩子。”

“现在我到那里去呢，妈妈？……”

“怎么：那里去？……家里去呀……我这里！……”

“这是真的吗？！……妈妈，我感谢你，你是好的，妈妈！……”那青年感激得流出眼泪来，弯下身子吻了她抱着孩子的那只瘦削的手。

“人们因为害怕，现在不到外面来，如果给他们一知道，是会把我活活的烧死的……”那村妇说——“但我怎么能放下你呢……你逃不掉……乞开斯人捉住你——上帝得惩罚他们——在村子里呢，他们也……为什么要这样呢，孩子？……就是毁灭了这可怜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了不得！……他们象小鸡一般的杀掉你们……可是你也再没有力气往上走了……”

于是她把枪由左手抛在右手里，就用左手支住了他的臂膊。

他们在槲树林里，越走越深了。从树干间，望见天空的东边，逐渐的发白……契洛贝克的雄鸡叫，更加听得分明……天上的星星褪色了。

已经到了黎明，他们——照平常的走法——离村子却还有半个钟头的路，——但象一揆者的那么走，可是连两个钟头也还是走不到的。

村妇非常着急，倒情愿来背他。

他向四面看了一看。

“天亮了，婶子……”他的声音放高了一点。

“这可糟……我们不能按时走到……”那女人悄悄的说。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

从外面已经传来了人声。

村妇站住了。

“这可去不得了，我的孩子……得想一点别的什么法……”

“你想怎样呢，婶子？……”青年问道，看着他的母亲，亲戚，他的恩人和他的神明的这不相识者！

“你在树林里躲到夜……天一暗，我就来等候你……在这里……这么一来，你就躲到我的家里去……”

青年很相信，这条出路是要算最好的了。村妇就又交还了他的枪。

于是他们作了别。

这时伊里札摸了一摸孩子。她哭起来了……

“阿，孩子，我的孩子！……可是死了呀！……小手象冰一样了！”

一揆者站定了，仿佛遭着霹雳……村妇的悲痛抓住了他……他想来劝慰她，然而说不出一句话。

现在他知道，这崇高的女性，那魂灵已被大悲痛所碎裂，他不能再望更多的帮助了。

“阿，孩子！……我的亲爱的孩子！……”那可怜人呜咽着，看定了他的孩子的苍白的脸。

明明白白，一切希望都被抢去了，一揆者就走进树林的深处去。女人的呜咽的声音还在他后面叫喊道：“我的孩子……要藏的好好的……到晚上……我在这里见你……”

伊里札也走进树丛里，不见了……





六





一到早晨，天空中浮上五月的太阳来了，在几天的阴晦和下雨的日子之后，明朗而且澄净。

美丽的，延长的峡谷，从希锡曼山岩的脚下开头，装饰着春天的丛绿，为银带似的蜿蜒的河流所横贯，在太阳光中洗沐。

这里——在希锡曼山岩这里，河流却把《阿迭绥》[43]结束了，行程是经过了狭窄的隘岭和无数连山的曲折，忽而从险峻的，满生榆槲的山坡间飞过，忽而在浑身洞穴的石下潜行，这岩石，是涌成幻想的宫阙和尖碑，在嘲笑着五行和时光之力。

太阳刚露到地平线上，土耳其的骑兵就在路上出现，他们后面，是走在禾黍之间的一大群步兵，望不见煞末。骑兵和步兵，立刻到了伊斯开尔，扎住了。

正式的步兵大约有三百人；他们前面走着排希—皤苏克斯，[44]带着各种的武器。其余——大部分都是这些——是乞开斯人，也同是各式各样的武装着。

少顷之后，骑兵就使乞开斯人前进，自己却留在旁边。

这些喧嚣扰攘的人们，是在一个有名的乞开斯人的指挥之下的，这就是强巴拉斯，一个凶残的，渴血的高加索的强盗。昨天就由他的手里放出子弹去，打死了一揆的指导者，皤退夫。

强巴拉斯骑在马上，对着树林，离一个旧教堂的废墟不很远。

树林的左边屹立着艰险的山岩和溪谷，右边是契洛贝克的田野和果园，一直到第二道精光的山背脊。在山坡上，看见树木之间有一所惟一的牧人小屋，是它的主人新近抛弃的。

眼睛都向着深邃的，空虚的，寂静的树林，那里面藏着一揆者。

但部队却找不着他。

这夜里从符拉札送来了报告，说在天明之前一点钟，有一队叛徒，[45]由山上窜入这森林中，确系要在渡过伊斯开尔之后，躲进斯太拉·普拉尼太（Stara Planita）的广大的巴兰（Balan）去。

因为昨天的胜利，兵们都兴奋而且骁勇，等候着命令，这时强巴拉斯刚刚下了马，带着几个优秀的排希—皤苏克斯的关于冲锋的方法和手段的忠告。

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深的皮色，高大，黑须，身穿一种五光十色的乞开斯衣，从头顶一直武装到双脚。他那贪残的，狞野的两眼，在高高的乞开斯帽子底下发光。

就在这一瞬间，小屋里开了一声枪，群山就起了许多声音的回响。

“叛徒们！……叛徒们！……”人们叫喊道。

大家的眼睛都向小屋注视，但只见那门口有一缕硝烟，轻微的早风把它吹到枝梢上去了。

惊疑了一瞬息，于是全部队一齐开火了，树林里也起了无数的回响。

但忽然间，有大声出于硝烟中：“强巴拉斯！……强巴拉斯中弹了！……”

强巴拉斯确是躺在地面上……他跌倒了，一粒枪弹穿通了他的脖子，嘴里涌出鲜血来。

从小屋里飞来的枪弹，打中了他了。

这消息传布了开去，兵们立刻非常害怕……全部队纷纷迸散了，谁都拚命的藏躲。

头领的死尸很快的就运走。骑兵也接着不见了。

然而从树林里，也没有再开第二枪。

过了许多时候——由笼罩四近的寂静和非常的沉默断定，一揆者应该已经退进山里去——一群乞开斯人就大家商量，冲到树林里去搜索他一下。

他们只在一株槲树底下，发见了一个暴徒的尸骸……那是三十来岁的人，黑胡须，用布裹着一只腿上的伤口。

乞开斯人确切的相信，一揆者是逃在山里了。

自从皤退夫战死之后，他的部下的一部分——四十人——就在那一条腿受了伤，英雄的贝拉（Pera）的领带之下，躲在山里面。他们整夜的在树丛里迷行，终于是疲乏的，饥饿的，半睡的走到了契洛贝克的林子里，于是真的死一般的睡着了，也不再管会有人发见了他们的踪迹。

乞开斯人的一粒枪弹，偶然打死了贝拉。却没有找到另外的牺牲。

但当乞开斯人闯进小屋里去的时候，他们可又看见了一个死尸。

“一个牧师！……一个暴徒！……”乞开斯人诧异的喊道。

一个没有胡子的青年躺在那地方，头上中了一粒弹。

他身穿一件道袍，那道袍的开岔之处，却露着一揆者的浑身血污的衣服。从给硝烟熏黑的伤口看起来，就知道他是自杀的，在他打死了强巴拉斯之后。

这回是违反了他们的习惯，排希—皤苏克斯不再割下一揆者的头来，戳在竿子上，迎来迎去，作为胜利的标记了……头领的死，在他们算不得胜利。

他们只好烧掉小屋，把死尸抛在那里面来满意。到得晚上，当两队土耳其兵杀害了十三个走下山来，要到伊斯开尔去的一揆者的时候，也还在冒着烟。

伊里札是早已死掉了。但半死的孩子却活着，现在是一个壮健的，能干的汉子，叫做 P少佐。

那亡故的祖母，先前如果给他讲起这故事来，她总是接着说，她可不相信他那神奇的痊愈，是很会气恼的道人的随随便便的祷告，见了功效的，由她看来，倒是因为她做不到，然而她一心要做到的好事好报居多……





在巴尔干诸小国的作家之中，伊凡·伐佐夫（Ivan Vazov，1850—1921）对于中国读者恐怕要算是最不生疏的一个名字了。大约十多年前，已经介绍过他的作品；一九三一年顷，孙用先生还译印过一本他的短篇小说集：《过岭记》，收在中华书局的《新文艺丛书》中。那上面就有《关于保加利亚文学》和《关于伐佐夫》两篇文章，所以现在已经无须赘说。

《村妇》这一个短篇，原名《保加利亚妇女》，是从《莱克兰世界文库》的第五千零五十九号萨典斯加（Marya Jonas von Szatanska）女士所译的选集里重译出来的。选集即名《保加利亚妇女及别的小说》，这是第一篇，写的是他那国度里的村妇的典型：迷信，固执，然而健壮，勇敢；以及她的心目中的革命，为民族，为信仰。所以这一篇的题目，还是原题来得确切，现在改成“熟”而不“信”，其实是不足为法的；我译完之后，想了一想，又觉得先前的过于自作聪明了。原作者在结束处，用“好事”来打击祷告，大约是对于他本国读者的指点。

我以为无须我再来说明，这时的保加利亚是在土耳其的压制之下。这一篇小说虽然简单，却写得很分明，里面的地方，人物，也都是真的。固然已经是六十年前事，但我相信，它也还有很动人之力。





（一九三五年九月十六日《译文》终刊号所载。）





[1]纸糊的扉，有木格子。

[2]Kimono，即日本的衣服。但这里似应作“夜著”，即绵盖，状与“著物”略同。



[3]Nieto.

[4]这大约是Iun二字，即“狗”，指日本的巡警。



[5]药名。



[6]俄国很烈的酒名。



[7]Geta,木屐。



[8]主旨，论题。



[9]俄国尺度名。1Arshin约中国二尺半。



[10]《万叶集》二十卷，是日本古代诗歌代表作的选集，内含长短歌四千余首，作者五百余人。——译者



[11]Yeats的叙事诗，英文名“The wanderings of Usheen（or Oisin）”，也有读作“乌辛”的，但也未必定确。——译者



[12]迦尔洵的短篇。



[13]四十磅（Funt）为一普特（Pood）。——译者



[14]通常大抵译作“面皰”，是在春情发动期中，往往生在脸上的一种小突起，所以在这里也带点滑稽的意思。现在姑且用浙东某一处的方言译出，我希望有人教我一个更好的名称。——译者



[15]Tropak,一种国民的跳舞。——译者



[16]巴尔札克小说中的主角。——译者



[17]森田草平译，是题为《死掉的魂灵》的，现在改作《死掉的农奴》，是因为听到一个可信的俄国文学家说，还是这正确，所以就依了他的缘故。——作者。



[18]Ebert，欧战后德国的总统。——译者



[19]Simplicissimus，德国的滑稽画报。——译者



[20]“愚蠢”的意思。——译者



[21]“粪桶”的意思。——译者

[22]特米忒里的爱称。——译者



[23]也是特米忒里的爱称。——译者



[24]象是俄国谁都知道的故事中的人物，然未详出典。——译者



[25]织物的名目。——译者



[26]疑即Aholibamah，亚当和夏娃之子该隐的孙女，被一个下级天使（Seraph）所爱，在大洪水时，将她带到别一行星上去了。——译者



[27]因为“古尔波夫”是“愚蠢”的意思，所以有这样的句子。——译者

[28]Zigeuner是欧洲的一种漂流的种族，但在这里，却专指罗马尼亚的农奴。——译者

[29]Bojar，先前的罗马尼亚和俄国的贵族的尊称。——译者

[30]地主的住居。——译者

[31]罗马尼亚的俗谚。——译者

[32]Doina，罗马尼亚的民歌。——原译者

[33]Cobs和Cobus都是六弦琴（Gitarre） 一类的乐器。——译者

[34]Brîu，罗马尼亚的跳舞。——译者

[35]Batuta和Caraschel都是罗马尼亚的跳舞名目。——译者

[36]Batuta和Caraschel都是罗马尼亚的跳舞名目。——译者

[37]高加索人之一种，大部分因为避俄罗斯的压迫，移住土耳其边境，但其中的一部分，却又帮着土耳其来残虐被压迫的保加利亚人了。——译者

[38]Isker，旧名厄斯珂斯（Öskos），是保加利亚国境内陀瑙（Donau）河的右侧支流之一。——原译者

[39]Giaur，或可译为“不信者”，是土耳其人对于异教徒，尤其是基督教徒和波斯人的骂詈语。——译者

[40]Berkovitza，保加利亚的市镇，属伦木派兰加（Lom-Palanka）府。——原译者

[41]故事里时常说起教堂，是指希腊加特力的教堂。保加利亚人是大抵信奉希腊加特力教的。——原译者

[42]Piaster，西班牙和墨西哥行用的银钱。——译者

[43]Odyssee，希腊诗人Homeros的有名的史诗，记着Odysseus的经历。——译者



[44]Basi–Bosuks（蓬头）=非正式的土耳其步兵，往往是强迫的拉来的，不给军事训练。——原译者

[45]凡努力于解脱土耳其的羁轭的革命者，土耳其人皆谓之叛徒（Komita）。——原译者





鲁迅全集•第十七卷


艺术论 序言

论艺术

原始民族的艺术

再论原始民族的艺术

论文集“二十年间”第三版序



现代新兴文学的诸问题 小 引

现代新兴文学的诸问题



文艺与批评 为批评家的卢那卡尔斯基 日本 尾濑敬止

艺术是怎样发生的

托尔斯泰之死与少年欧罗巴

托尔斯泰与马克斯

今日的艺术与明日的艺术

苏维埃国家与艺术

关于马克斯主义文艺批评之任务的提要

译者附记



文艺政策 序言

关于对文艺的党的政策

——关于文艺政策评议会的议事速记录

（一九二四年五月九日）

观念形态战线和文学

——第一回无产阶级作家全联邦大会的决议

（一九二五年一月）

关于文艺领域上的党的政策

——俄罗斯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决议

（一九二五年七月一日“真理报”所载）



附录 以理论为中心的俄国无产阶级

文学发达史 冈泽秀虎

后记





艺术论


苏联



浦力汗诺夫 作





序言





一





蒲力汗诺夫（George Valentinovitch Plekhanov）以一八五七年，生于坦木皤夫省的一个贵族的家里。自他出世以至成年之间，在俄国革命运动史上，正是智识阶级所提倡的民众主义自兴盛以至凋落的时候。他们当初的意见，以为俄国的民众，即大多数的农民，是已经领会了社会主义，在精神上，成着不自觉的社会主义者的，所以民众主义者的使命，只在“到民间去”，向他们说明那境遇，善导他们对于地主和官吏的嫌憎，则农民便将自行蹶起，实现出自由的自治制，即无政府主义底社会的组织。

但农民却几乎并不倾听民众主义者的鼓动，倒是对于这些进步的贵族的子弟，怀抱着不满。皇帝亚历山大二世的政府，则于他们临以严峻的刑罚，终使其中的一部分，将眼光从农民离开，来效法西欧先进国，为有产者所享有的一切权利而争斗了。于是从“土地与自由党”分裂为“民意党”，从事于政治底斗争，但那手段，却非一般底社会运动，而是单独和政府相斗争，尽全力于恐怖手段——暗杀。

青年的蒲力汗诺夫，也大概在这样的社会思潮之下，开始他革命底活动的。但当分裂时，尚复固守农民社会主义的根本底见解，反对恐怖主义，反对获得政治底公民底自由，别组“均田党”，惟属望于农民的叛乱。然而他已怀独见，以为智识阶级独斗政府，革命殊难于成功，农民固多社会主义底倾向，而劳动者亦殊重要。他在那《革命运动上的俄罗斯工人》中说，工人者，是偶然来到都会，现于工厂的农民。要输社会主义入农村中，这农民工人便是最适宜的媒介者。因为农民相信他们工人的话，是在智识阶级之上的。

事实也并不很远于他的豫料。一八八一年恐怖主义者竭全力所实行的亚历山大二世的暗杀，民众未尝蹶起，公民也不得自由，结果是有力的指导者或死或囚，“民意党”殆濒于消灭。连不属此党而倾向工人的社会主义的蒲力汗诺夫等，也终被政府所压迫，不得不逃亡国外了。

他在这时候，遂和西欧的劳动运动相亲，遂开始研究马克斯的著作。

马克斯之名，俄国是早经知道的；《资本论》第一卷，也比别国早有译本；许多“民意党”的人们，还和他个人底地相知，通信。然而他们所竭尽尊敬的马克斯的思想，在他们却仅是纯粹的“理论”，以为和俄国的现实不相合，和俄人并无关系的东西，因为在俄国没有资本主义，俄国的社会主义，将不发生于工厂而出于农村的缘故。但蒲力汗诺夫是当回忆在彼得堡的劳动运动之际，就发生了关于农村的疑惑的，由原书而精通马克斯主义文献，又增加了这疑惑。他于是搜集当时所有的统计底材料，用真正的马克斯主义底方法，来研究它，终至确信了资本主义实在君临着俄国。一八八四年，他发表叫作《我们的对立》的书，就是指摘民众主义的错误，证明马克斯主义的正当的名作。他在这书里，即指示着作为大众的农民，现今已不能作社会主义的支柱。在俄国，那时都会工业正在发达，资本主义制度已在形成了。必然底地随此而起者，是资本主义之敌，就是绝灭资本主义的无产者。所以在俄国也如在西欧一样，无产者是对于政治底改造的最有意味的阶级。从那境遇上说，对于坚执而有组织的革命，也比别的阶级有更大的才能，而且作为将来的俄国革命的射击兵，也是最为适当的阶级。

自此以来，蒲力汗诺夫不但本身成了伟大的思想家，并且也作了俄国的马克斯主义者的先驱和觉醒了的劳动者的教师和指导者了。





二





但蒲力汗诺夫对于无产阶级的殊勋，最多是在所发表的理论的文字，他本身的政治底意见，却不免常有动摇的。

一八八九年，社会主义者开第一回国际会议于巴黎，蒲力汗诺夫在会上说，“俄国的革命运动，只有靠着劳动者的运动才能胜利，此外并无解决之道”的时候，是连欧洲有名的许多社会主义者们，也完全反对这话的，但不久，他的业绩显现出来了。文字方面，则有《历史上的一元底观察的发展》（或简称《史底一元论》），出版于一八九五年，从哲学底领域方面，和民众主义者战斗，以拥护唯物论，而马克斯主义的全世代，也就受教于此，借此理解战斗底唯物论的根基。后来的学者，自然也尝加以指摘的批评，但什维诺夫却说，“倒不如将这大可注目的书籍，向新时代的人们来说明，来讲解，实为更好的工作”云。次年，在事实方面，则因他的弟子们和民众主义者斗争的结果，终使纺纱厂的劳动者三万人的大同盟罢工，勃发于彼得堡，给俄国的历史划了新时期，俄国无产阶级的革命底价值，始为大家所认识，那时开在伦敦的社会主义者的第四回国际会议，也对此大加惊叹，欢迎了。

然而蒲力汗诺夫究竟是理论家。十九世纪末，列宁才开始活动，也比他年青，而两人之间，就自然而然地行了未尝商量的分业。他所擅长的是理论方面，对于敌人，便担当了哲学底论战。列宁却从最先的著作以来，即专心于社会政治底问题，党和劳动阶级的组织的。他们这时的以辅车相依的形态，所编辑发行的报章，是Iskra（《火花》），撰者们中，虽然颇有不纯的分子，但在当时，却尽了重大的职务，使劳动者和革命者的或一层因此而奋起，使民众主义派智识者发生了动摇。

尤其重要的是那文字底和实际底活动。当时（一九○○年至一九○一年），革命家是都惯于藏身在自己的小圈子中，不明白全国底展望的，他们不悟到靠着全国底展望，才能有所达成，也没有准确的计算，也不想到须用多大的势力，才能得怎样的成果。在这样的时代，要试行中央集权底党，统一全无产阶级的全俄底政治组织的观念，是新异而且难行的。《火花》却不独在论说上申明这观念，还组织了“火花”的团体，有当时铮铮的革命家一百人至一百五十人的“火花”派，加在这团体中，以实行蒲力汗诺夫在报章上用文字底形式所展开的计划。

但到一九○三年，俄国的马克斯主义者分裂为布尔塞维克（多数派）和门塞维克（少数派）了，列宁是前者的指导者，蒲力汗诺夫则是后者。从此两人即时离时合，如一九○四年日、俄战争时的希望俄皇战败，一九○七至一九○九年的党的受难时代，他皆和列宁同心。尤其是后一时，布尔塞维克的势力的大部分，已经不得不逃亡国外，到处是堕落，到处有奸细，大家互相注目，互相害怕，互相猜疑了。在文学上，则淫荡文学盛行，《赛宁》即在这时出现。这情绪且侵入一切革命底圈子中。党员四散，化为个个小团体，门塞维克的清算派，已经给布尔塞维克唱起挽歌来了。这时大声叱咤，说清算主义应该击破，以支持布尔塞维克的，却是身为门塞维克的权威的蒲力汗诺夫，且在各种报章上，国会中，加以勇敢的援助。于是门塞维克的别派，便嘲笑“他垂老而成了地下室的歌人”。

企图革命的复兴，从新组织的报章，是一九一○年开始印行的Zvezda（《星》），蒲力汗诺夫和列宁，都从国外投稿，所以是两派合作的机关报，势不能十分明示政治上的方针。但当这报章和政治运动关系加紧之际，就渐渐失去提携的性质，蒲力汗诺夫的一派终于完全匿迹，报章尽成为布尔塞维克的战斗底机关了。一九一二年，两派又合办日报Pravda（《真理》），而当事件展开时，蒲力汗诺夫派又于极短时期中悉被排除，和在Zvezda那时走了同一的运道。

迨欧洲大战起，蒲力汗诺夫遂以德意志帝国主义为欧洲文明和劳动阶级的最危险的仇敌，和第二国际的指导者们一样，站在爱国的见地上，为了和最可憎恶的德国战斗，竟不惜和本国的资产阶级和政府相提携，相妥协了。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后，他回到本国，组织了一个社会主义底爱国者的团体，曰“协同”。然而在俄国的无产阶级之父蒲力汗诺夫的革命底感觉，这时已经没有了打动俄国劳动者的力量，布勒斯特的媾和后，他几乎全为劳农俄国所忘却，终在一九一八年五月三十日，孤独地死于那时正被德军所占领的芬兰了。相传他临终的谵语中，曾有疑问云：“劳动者阶级可觉察着我的活动呢？”





三





他死后，Inprekol（第八年第五十四号）上有一篇《G·V·蒲力汗诺夫和无产阶级运动》，简括地评论了他一生的功过——

“……其实，蒲力汗诺夫是应该怀这样的疑问的。为什么呢，因为年少的劳动者阶级，对他所知道的，是作为爱国社会主义者，作为门塞维克党员，作为帝国主义的追随者，作为主张革命底劳动者和在俄国的资产阶级的指导者密柳珂夫互相妥协的人。因为劳动者阶级的路和蒲力汗诺夫的路，是决然地离开的了。

然而，我们毫不迟疑，将蒲力汗诺夫算进俄国劳动者阶级的，不，国际劳动者阶级的最大的恩师们里面去。

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当决定底的阶级战的时候，蒲力汗诺夫不是在防线的那面的么？是的，确是如此。然而他在这些决定战的很以前的活动，他的理论上的诸劳作，在蒲力汗诺夫的遗产中，是成着贵重的东西的。

惟为了正确的阶级底世界观而战的斗争，在阶级战的诸形态中，是最为重要的之一。蒲力汗诺夫由那理论上的诸劳作，亘几世代，养成了许多劳动者革命家们。他又借此在俄国劳动者阶级的政治底自主上，尽了出色的职务。

“蒲力汗诺夫的伟大的功绩，首先，是对于民意党，即在前世纪的七十年代，相信着俄国的发达，是走着一种特别的，就是，非资本主义底的路的那些知识阶级的一伙的他的斗争。那七十年代以后的数十年中，在俄国的资本主义的堂堂的发展情形，是怎样地表示了民意党人中的见解之误，而蒲力汗诺夫的见解之对呵。

“一八八四年由蒲力汗诺夫所编成的‘以劳动解放为目的的’团体（劳动者解放团）的纲领，正是在俄国的劳动者党的最初的宣言，而且也是对于一八七八年至七九年劳动者之动摇的直接的解答。

他说着——

“惟有竭力迅速地形成一个劳动者党，在解决现今在俄国的经济底的，以及政治底的一切的矛盾上，是惟一的手段。”

“一八八九年，蒲力汗诺夫在开在巴黎的国际社会主义党大会上，说道——

“在俄国的革命底运动，只有靠着革命底劳动者运动，才能得到胜利。我们此外并无解决之道，且也不会有的。”

这，蒲力汗诺夫的有名的话，决不是偶然的。蒲力汗诺夫以那伟大的天才，拥护这在市民底民众主义的革命中的无产阶级的主权，至数十年之久，而同时也发表了自由主义底有产者在和帝制的斗争中，竟懦怯地成为奸细，化为游移之至的东西的思想了。

蒲力汗诺夫和列宁一同，是《火花》的创办指导者。关于为了创立在俄国的政党底组织体而战的斗争，《火花》所尽的伟大的组织上的任务，是广大地为人们所知道的。

从一九○三年至一九一七年的蒲力汗诺夫，生了几回大动摇，倒是总和革命底的马克斯主义违反，并且走向门塞维克去了。惹起他违反革命底的马克斯主义的诸问题，大抵是甚么呢？

首先，是对于农民层的革命底的可能力的过少评价。蒲力汗诺夫在对于民意党人的有害方面的斗争中，竟看不见农民层的种种革命底的努力了。

其次，是国家的问题。他没有理解市民底民众主义的本质。就是他没有理解无论如何，有粉碎资产阶级的国家机关的必要。

最后，是他没有理解那作为资本主义的最后阶段的帝国主义的问题，以及帝国主义战争的性质的问题。

要而言之，——蒲力汗诺夫是于列宁的强处，有着弱处的。他不能成为“在帝国主义和无产阶级革命时代的马克斯主义者。”所以他之为马克斯主义者，也就全体到了收场。蒲力汗诺夫于是一步一步，如罗若·卢森堡之所说，成为一个“可尊敬的化石”了。

在俄国的马克斯主义建设者蒲力汗诺夫，决不仅是马克斯和恩格勒的经济学，历史学，以及哲学的单单的媒介者。他涉及这些全领域，贡献了出色的独自的劳作。使俄国的劳动者和智识阶级，确实明白马克斯主义是人类思索的全史的最高的科学底完成，蒲力汗诺夫是与有力量的。惟蒲力汗诺夫的种种理论上的研究，在他的观念形态的遗产里，无疑地是最为贵重的东西。列宁曾经正当地劝青年们去研究蒲力汗诺夫的书。——“倘不研究这个（蒲力汗诺夫的关于哲学的叙述），就谁也决不会是意识底的，真实的共产主义者的。因为这是在国际底的一切马克斯主义文献中，是最为杰出之作的缘故。——列宁说。”





四





蒲力汗诺夫也给马克斯主义艺术理论放下了基础。他的艺术论虽然还未能俨然成一个体系，但所遗留的含有方法和成果的著作，却不只作为后人研究的对象，也不愧称为建立马克斯主义艺术理论，社会学底美学的古典底文献的了。

这里的三篇信札体的论文，便是他的这类著作的只鳞片甲。

第一篇《论艺术》首先提出“艺术是什么”的问题，补正了托尔斯泰的定义，将艺术的特质，断定为感情和思想的具体底形象底表现。于是进而申明艺术也是社会现象，所以观察之际，也必用唯物史观的立场，并于和这违异的唯心史观（St.Simon，Comte， Hegel）加以批评，而绍介又和这些相对的关于生物的美底趣味的达尔文的唯物论底见解。他在这里假设了反对者的主张由生物学来探美感的起源的提议，就引用达尔文本身的话，说明“美的概念，……在种种的人类种族中，很有种种，连在同一人种的各国民里，也会不同”。这意思，就是说“在文明人，这样的感觉，是和各种复杂的观念以及思想的连锁结合着。”也就是说，“文明人的美的感觉，……分明是就为各种社会底原因所限定”了。

于是就须“从生物学到社会学去”，须从达尔文的领域的那将人类作为“物种”的研究，到这物种的历史底运命的研究去。倘只就艺术而言，则是人类的美底感情的存在的可能性（种的概念），是被那为它移向现实的条件（历史底概念）所提高的。这条件，自然便是该社会的生产力的发展阶段。但蒲力汗诺夫在这里，却将这作为重要的艺术生产的问题，解明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以及阶级间的矛盾，以怎样的形式，作用于艺术上；而站在该生产关系上的社会的艺术，又怎样地取了各别的形态，和别社会的艺术显出不同。就用了达尔文的“对立的根原的作用”这句话，博引例子，以说明社会底条件之关与于美底感情的形式；并及社会的生产技术和韵律，谐调，均整法则之相关；且又批评了近代法兰西艺术论的发展。（Staël，Guizot，Taine）

生产技术和生活方法，最密接地反映于艺术现象上者，是在原始民族的时候。蒲力汗诺夫就想由解明这样的原始民族的艺术，来担当马克斯主义艺术论中的难题。第二篇《原始民族的艺术》先据人类学者，旅行家等实见之谈，从薄墟曼，韦陀，印地安以及别的民族引了他们的生活，狩猎，农耕，分配财货这些事为例子，以证原始狩猎民族实为共产主义底结合，且以见毕海尔所说之不足凭。第三篇《再论原始民族的艺术》则批判主张游戏本能，先于劳动的人们之误，且用丰富的实证和严正的论理，以究明有用对象的生产（劳动），先于艺术生产这一个唯物史观的根本底命题。详言之，即蒲力汗诺夫之所究明，是社会人之看事物和现象，最初是从功利底观点的，到后来才移到审美底观点去。在一切人类所以为美的东西，就是于他有用——于为了生存而和自然以及别的社会人生的斗争上有着意义的东西。功用由理性而被认识，但美则凭直感底能力而被认识。享乐着美的时候，虽然几乎并不想到功用，但可由科学底分析而被发见。所以美底享乐的特殊性，即在那直接性，然而美底愉乐的根柢里，倘不伏着功用，那事物也就不见得美了。并非人为美而存在，乃是美为人而存在的。——这结论，便是蒲力汗诺夫将唯心史观者所深恶痛绝的社会、种族、阶级的功利主义底见解，引入艺术里去了。

看第三篇的收梢，则蒲力汗诺夫豫备继此讨论的，是人种学上的旧式的分类，是否合于实际。但竟没有作，这里也只好就此算作完结了。





五





这书所据的本子，是日本外村史郎的译本。在先已有林柏先生的翻译，本也可以不必再译了，但因为丛书的目录早经决定，只得仍来做这一番很近徒劳的工夫。当翻译之际，也常常参考林译的书，采用了些比日译更好的名词，有时句法也大约受些影响，而且前车可鉴，使我屡免于误译，这是应当十分感谢的。

序言的四节中，除第三节全出于翻译外，其余是杂采什维诺夫的《露西亚社会民主劳动党史》，山内封介的《露西亚革命运动史》和《普罗列泰利亚艺术教程》余录中的《蒲力汗诺夫和艺术》而就的。临时急就，错误必所不免，只能算一个粗略的导言。至于最紧要的关于艺术全般，在此却未曾涉及者，因为在先已有瓦勒夫松的《蒲力汗诺夫与艺术问题》，附印在《苏俄的文艺论战》（未名丛刊之一）之后，不久又将有列什涅夫《文艺批评论》和I·雅各武莱夫的《蒲力汗诺夫论》（皆是本丛书（注）之一）出版，或则简明，或则浩博，决非译者所能企及其万一，所以不如不说，希望读者自去研究他们的文章。

最末这一篇，是译自藏原惟人所译的《阶级社会的艺术》，曾在《春潮月刊》上登载过的。其中有蒲力汗诺夫自叙对于文艺的见解，可作本书第一篇的互证，便也附在卷尾了。

但自省译文，这回也还是“硬译”，能力只此，仍须读者伸指来寻线索，如读地图：这实在是非常抱歉的。

一九三○年五月八日之夜，鲁迅校毕记于上海闸北寓庐。





论艺术





敬爱的先生！

我想和你谈一谈艺术。但在一切多少有些精确的研究上，无论那对象是什么，依据着严密地下了定义的术语的事，是必要的。所以，我们首先应该说，我们究竟是将怎样的概念，连结于艺术这个名词的。别一面，对象的多少有些满足的定义，无疑地是只在那研究的结果上，才能够显现。到底，就成为我们非将我们还未能下定义的东西，给以定义不可了。怎样办才可以脱掉这矛盾呢？我以为这样一办，就可以脱掉。就是，我姑且在一种暂时底的定义上站住，其次跟着问题的由研究而得分明，再将这加以补足，订正。

那么，我姑且站住在怎样的定义上，才好呢？

莱夫·托尔斯泰在所著的《艺术是什么？》里面，引用着许多他以为互相矛盾的艺术的定义，而且将这些一切，看作不满足的东西。其实，由他所引用着的各定义，是未必如此互相悬殊，也并不惟独他却觉得那样，如此错误的。但是，这些一切，且作为非常不行罢，我们并且来看一看，可能采用他自己的艺术的定义罢。

“艺术者，——他说，——是人们之间的交通的一个手段。……这交通，和凭言语的交通不同的特殊性，是在凭言语，是人将自己的思想（我的旁点）传给别人，而用艺术，则人们互相传递自己的感情（也是我的旁点）。”

从我这面，我姑且单提明一件事罢。

据托尔斯泰伯的意见，则艺术是表现人们的感情，言语是表现他们的思想的。这并不对。言语之于人们，不但为了单是表现他们的思想有用，一样地为了表现他们的感情，也是有用的。作为这的证据，就有着用言语为那机关的诗歌。

托尔斯泰伯自己这样说——

“在自己的内部，唤起曾经经验的感情；而且将这在自己的内部里唤起了之后，借着被表现于运动、线、色彩、言语的形象，将这感情传递，给别的人们也能经验和这相同的感情，——而艺术活动即于是成立。”[1]

在这里，就已经明明白白，不能将言语看作特异的，和艺术是别种的人们之间的交通手段了。

说艺术只表现人们的感情，也一样地不对的。不，这也表现他们的感情，也表现他们的思想，然而并非抽象底地，却借了灵活的形象而表现。艺术的最主要的特质就在此。据托尔斯泰的意见，则“艺术者，始于人以传自己所经验过的感情于别的人们的目的，再将这在自己的内部唤起，而用一定的外底记号，加以表现的时候”。[2]但我想，艺术，是始于人将在围绕着他的现实的影响之下，他所经验了的感情和思想，再在自己的内部唤起，而对于这些，给以一定的形象底表现的时候的。很多的时地，人以将他所重复想起或重复感到的东西，传给别的人们的目的，而从事于此，是自明的事。艺术，是社会现象。托尔斯泰伯所下的艺术的定义之中，我所想要变更的，此刻已尽于上述的订正了。但是，我希望你注意于《战争与平和》的著者的，还有如次的思想——

“在一切时代以及一切人类社会，常有这社会的人们所共通的，什么是善和什么是恶的这一种宗教意识存在，而惟这宗教意识，乃是决定由艺术所传达的感情的价值的。”[3]

我们的研究，从中，应该将这思想对到怎样程度，示给我们，无论如何，这是值得最大的注意的。为什么呢？因为这引导我们，极近地向着人类发展的历史上的艺术的职务的问题的缘故。

现在，我们既然有了一种先行底的艺术定义了，我就应该申明我所据以观察艺术的那观点。

当此之际，我不用含胡的言语，我要说，对于艺术，也如对于一切社会现象一样，是从唯物史观的观点在观察的。

唯物史观云者，是什么呢？

在数学里，有从反对来证明的方法，是周知的事。我在这里，是将用也可以称为从反对的说明方法这方法的罢。就是，我将先令人想起唯心史观是什么，而其次，则示人以与之相反的，同一对象的唯物论底解释，和它是怎样地不同。

唯心史观者，在那最纯粹的形式上，即在确信思想和知识的发达，为人类的历史底运动的最后而且最远的原因。这见解，在十八世纪，完全是支配底的，还由此移到十九世纪。圣西门和奥古斯德·恭德，还固执着这见解，虽然他们的见解，在有些处所，是和前世纪哲学者的见解成着正反对的。例如，圣西门曾提出希腊人的社会组织，是怎样地发生的——这问题来。[4]他于这问题，还这样地回答，“宗教体系（Le système religieux）之在他们，是政治体系的基础。……这后者，是以前者为模型而被创造了的。”而且作为这证明，他指点出希腊人的阿灵普斯，是“共和底集会”，以及希腊一切民族的宪法，有着纵使他们怎样地各不相同，但他们都是共和底的这一种共通的性质。[5]然而，这还不是全部。横在希腊人的政治体系的基础上的宗教体系，据圣西门的意见，则那自体，就从他们的科学底概念的总和，从他们的科学底世界体系流衍出来的。希腊人的科学底概念，是这样地为他们社会生活的最深奥的基础，而这些概念的发达——又是这生活的历史底发达的主要的发条，将一形态之由别形态的历史底转换，加以限制的最主要的原因。

同样地，奥古斯德·恭德是以为“社会底机构的全体，终究安定于意见之上”的。 [6]这——不过是百科全书家们的见解的单单的重复，据此，则Cest l’opinion qui gouverne le monde（世界被支配于意见。）

还有在黑格尔的极端底观念论之中遇见其极端的表现的，别一种的观念论在。人类的历史底发展，怎样地由他的观点来说明呢？举例以说明罢。黑格尔自问：为什么希腊灭亡了？他指出这现象的许多原因来，然而从中作为最主要的，映在他的眼里者，是希腊不过表现了绝对理念的发展的一阶段，所以既经通过这阶段，便定非灭亡不可了的这事情。

“拉舍特蒙因为财产的不平等而灭亡了”的事，固然是知道的，但总之，据黑格尔的意见，则社会关系和人类的历史底发展的全历程，终究为论理学的法则，为思想的发展历程所规定，是明明白白的。

唯物史观于这见解，是几何学底地反对的。倘使圣西门从观念论底的观点，观察着历史，而以为希腊人的社会关系，可由他们的宗教观来说明，则为唯物论底见解的同流的我，将这样说罢：希腊人的共和底阿灵普斯，是他们的社会底构造的反映。而且倘使圣西门对于希腊人的宗教底见解，从那里显现的问题，答以那是从他们的科学底世界观所流出，则我想，希腊人的科学底世界观这东西，就在那历史底发展上，为希腊诸民族的生产力的发展所限定的。[7]

这样的，是对于历史一般的我的见解。这是对的么？在这里，并无证明其对的处所。但我希望你假定这是对的，而且和我一同，将这假定作为关于艺术的我们的研究的出发点。关于艺术的部分底的问题的这研究，也将成为对于历史的一般底的见解的检讨，是自明的事。在事实上，倘使这一般底的见解是错的，则我们既然以这为出发点了，关于艺术的进化，将几乎什么也不能说明的罢。但是，倘若我们竟相信借这见解之助，来说明这进化，较之借着别的任何见解之助，更为合宜，那就是我们为这见解的利益，得到一个新的而且有力的证据了。

但是，当此之际，我早就豫料着一种反驳。达尔文在那著作《人类的起源和雌雄淘汰》中，如大家所知道，揭载着许多证示美的感情（Sense of beauty）在动物的生活上，演着颇为重要的职掌的事实。会将这些指给我，而且由此引出美的感情的起源，非由生物学来说明不可的结论的罢。会向我说，将在人类的这感情的进化，只归于他们的社会的经济，是难以容许（“是偏狭”）的罢。但因为对于物种的发展的达尔文的见解，是唯物论底见解无疑，所以也将这样地向我来说罢，生物学底唯物论，是将好的材料，供给一面底的史底（“经济学的”）唯物论的批判的。

我明白这反驳的一切重要性，所以就在这里站住。在我，这样办，是更加有益的，为什么呢，因为一面回答着这个，我可以借此也回答那从动物的心理底生活的领域中所取材的类似的反驳的全系列的缘故。首先第一，且努力来将我们根据着达尔文所举的诸事实，非下不可的那结论，弄得极其精确罢。但为此，且来观察他自己在这些上面，立了怎样的判断罢。

在关于人类的起源的他的著作（俄译本）的第一部第二章里——

“美的感情——这感情，也已被宣言，是也惟限于人类的特殊性。然而，倘若我们两面一想，或种鸟类的雄，意识底地展开自己的羽毛，而且在雌的面前夸耀华美的色彩，和这相反，并无美的羽毛的别的鸟们，便不这样地献媚，那就自然不会怀疑于雌之颠倒于雄的美丽的事了罢。但是，又因为一切国度的妇女们，都用这样的羽毛来装饰，那不消说，恐怕谁也不否定这装饰的优美的。以很大的趣味，用了美丽地有着采色的物象，来装饰自己的游步场的集会鸟，以及同样地来装饰自己的巢的或种的蜂雀，即分明地在证明它们有美的概念。关于鸟类的啼声，也可以这样说。当交尾期的雄的优美的啼声，中雌的意，是无疑的。倘若鸟类的雌，不能估计雄的华美的色彩、美、和悦耳的声音，则要借这些特质来蛊惑她们的雄鸟的一切努力和布置，怕是消失着了的罢。然而不能假定这样的事，是明明白白的。

“加以一定的配合了的一定的色，一定的声，为什么使获快乐呢，这恰如为什么任意的对象，于嗅觉或味觉是快适的事一样，几乎不能说明。但是，同一种类的色和声，为我们和下等动物所惬意的一件事，却能够以确信来说的。”[8]

这样，而达尔文所引用的事实，是证明着下等动物也和人类相等，可以经验美底快乐，以及我们的美底趣味，有时也和下等动物的趣味相同。[9]然而，这些事实，是并非说明上述的趣味的起源的。

但是，如果生物学对于我们，没有说明我们的美底趣味的起源，那就更不能说明那些的历史底发达。然而，再使达尔文自己来说罢——

“美的概念——他接续说，——至少，虽只是关于女性的美，也因人而异其概念的性质。实在，就如我们将在下文看见那样，这在种种的人类种族中，很有种种，连在同一人种的各国民里，也会不同。从野蛮人的大多数所喜欢的可厌的装饰和一样地可厌的音乐判断起来，大约可以说，他们的美的概念，是较之在或种下等动物，例如鸟类，为更不发达的。”[10]

倘若美的概念，在属于同一人种的各国民，是不同的，则不能在生物学之中，探求这样的种种相的原因，是分明的事。达尔文自己就在告诉我们，要我们的探求，应该向着别的方面去。在他的著作的英国版第二版的，我刚才引用了的一节里，遇见I. M.绥契育诺夫所编篡，出于英国版第一版的俄译本所缺少的，如次的话，“Withcultivated men such（即美的）sensations are however intimately associated with complex ideas and trains of thought.”[11]

这是这样的意思，“但在文明人，这样的感觉，是和各种复杂的观念以及思想的连锁结合着的。”这——是极重要的指示。这使我们从生物学到社会学去，为什么呢，因为文明人的美的感觉和许多复杂的观念相联合着的那事情，据达尔文的意见，分明是就为各种社会底原因所限定的。但是，以为这样的联合，仅仅能见于文明人的时候，达尔文是对的么？不，不对，而且证明这事，是极其容易的。来举例罢。如大家所知道，动物的毛皮、爪和牙齿，在原始民族的装饰上，充着非常重要的脚色。凭什么来说明这脚色呢？凭这些的对象的色和线的配合么？不，这之际，问题是在野蛮人譬如用了虎的毛皮、爪和牙齿，或是野牛的皮和角，来装饰自己，而一面也在暗示着自己的敏捷或力量的事上，就是，打倒敏捷的东西者，是敏捷的，打倒强的东西者，是强的。此外，一种迷信夹杂其间，也是能有的事。斯库勒克拉孚德报告说，北美洲西部的印地安种族，极爱这地方的猛兽中也算最凶暴的白熊的爪所做的装饰。黑人的战士，以为白熊的凶暴和刚强，是会传给用了那爪装饰着的人的。所以这些爪，对于他，据斯库勒克拉孚德的意见，一部分是用以作装饰，而一部分则用以为灵符的。[12]

这之际，不消说设想为野兽的毛皮，爪和牙齿，开初单因为这些物象上所特有的色和线的配合，遂中了美洲印地安的意，是不可能的。[13]不，那反对的假定，就是，试想为这些对象，最初只带它为勇气、敏捷、以及力量的标记，而惟到了后来，并且正因为它们曾是勇气、敏捷、以及力量的标记的结果，这才唤起美底感觉，而归入装饰的范畴里，倒妥当得多。也就是成了美底感觉，“在野蛮人那里”不但仅能够和复杂的观念相联合，有时还正发生于这样的观念的影响之下的事了。

别的例，如大家所知道，非洲的许多种族的妇女们，手足上带着铁圈。富裕的人们的妻，有时竟将这样的装饰的几乎一普特，带在身上。[14]

这不消说，是非常地不自由的。然而不自由之于她们，并不妨碍其怀着满足，将这些锡瓦因孚德之所谓奴隶索子带在身上。为什么将这样的索子带在身上，尼格罗女人是高兴的呢？就因为靠了这些，她在自己，在别人，都见得美的缘故。但为什么她见得美呢？这，是作为观念的颇复杂的联合的结果而起的。对于这样的装饰的热情，据锡瓦因孚德之说，则现今正在经验着铁器时代，换了话说，就是，铁于那些人们是贵金属，正在那样的种族里发达着。贵重的就见得美，为什么呢，因为和这联合着富的观念的缘故。例如，将二十磅的铁圈带在身上的亭卡族的女人，在自己和别人，较之仅带二磅的时候，即贫穷的时候，都见得更其美。当此之际，分明是问题并不在圈子的美，而在和这联合着的富的观念了。

第三个例。山培什河上流地域的巴德卡族那里，以为未将上门牙拔去的人，是不美的。这奇特的美的概念，何自而来的呢？这也是由观念的颇复杂的联合而被形成的。拔去了自己的上门牙，巴德卡族竭力要模仿反刍的动物。以我们的见解，这——是有点不可解的冲动。但是，巴德卡种族者——是牧畜种族。他们几乎崇拜着自己们的母牛和公牛。[15]在这里，也是贵重者是美的，而且美的概念，发生于全然别的秩序的观念的土壤上。

临末，取一个达尔文自己从理文斯敦的话里引来的例子罢。马各罗罗族的女人在自己的上唇上穿孔，而向那孔里，嵌以称为呸来来的金属材或竹材的大的圈。向这种族的一个引路人，问为什么女人们带着这样的圈的时候，他“恰如给过于无聊的质问，吃了一惊的人那样”，答道，“为美呀！这——是女人们的唯一的装饰。男人有须，在女人没有这。没有呸来来的女人什么，是怎样的东西呢？”带呸来来的习惯，何自而来的事，在今虽难于以确信来说明，但那起源，不应该探求于连一些（直接底的）关系也没有的生物学的法则之中，而应在观念的或种极复杂的联合里，是明明白白的。[16]从这些例子看来，我以为就有权利，来确言：由对象的一定的色的配合以及形态所唤起的感觉，虽在原始民族那里，也还和最复杂的观念相联合着；还有，至少，这样的形态以及配合的许多，惟由这样的联合，在他们才见得美。

那是被什么所唤起的呢？又，和由对象之形而唤起于我们内部的感觉相联合的那些复杂的观念，是何自而来的呢？能回答这些问题的，分明并非生物学者，而只有社会学者。而且，即使唯物史观对于问题的解决，较之别的任何史观更为有力，即使我们确信上述的联合和上举的复杂的观念，毕竟为所与的社会的生产力的状态及其经济所限定，所创造，但还必须认识，达尔文主义对于我在上面力加特色了的唯物史观，是毫无矛盾的东西。

我在这里，关于达尔文主义对于这历史观的关系，不能多说了。但是，关于这事，还要略讲一点点。

请注意下面的几行罢——

“我想，在最初，是有将〔我〕和恰如各各的群居底动物，如果那知底能力而发达到在人类似的活动和高度，便将获得和我们一样的道德底概念那样的思想，是〔相距〕很远的事，宣言出来的必要的。

“正如在一切动物，美的感情是天禀的一样，虽然它们也被非常之多的种类的事物引得喜欢，它们〔也〕会有关于善和恶的概念，虽然这概念也将它们引到和我们完全反对的行动去。

“倘使我们，譬如，——我虽然故意取了极端的际会，——被养育于和巢蜂全然一样的条件之下，则我们的未婚女子，将象工蜂一样，以杀掉自己的兄弟为神圣的义务，母亲在拚命杀死自己的多产的女儿们，而且谁也不想反对这些事，是丝毫也没有疑义的。但蜂（或别的一切群居底动物）在那时候，被看作能有善恶的概念或良心。”[17]

从这些言语，结果出什么来呢？那就是——在人们的道德底概念上，毫无什么绝对底的东西，这就和人们住在其中的条件的变化，一同变化。这些条件，由什么所创造的呢？那变化，由什么所惹起的呢？关于这，达尔文什么也没有说，如果我们来说出，并且来证明它们是由生产力的状态所创造，作为那些力的发展的结果而变化的，则我们不但并不和达尔文相矛盾，且将成为补足他所述说的东西，说明他所终于未曾说明的东西了罢，而也就是将那个，将在生物学上给他尽了那么大的贡献了的那原则，来适用于社会现象的研究上而致的。

一般底地说起来，将要达尔文主义和我所正在拥护的历史观来对峙，是非常地奇怪的事。达尔文的领域，全然在别处。他是考察了作为动物种的人类的起源的。唯物史观的支持者，是想要说明这物种的历史底运命。他们的研究的领域，恰恰从达尔文主义者的研究的终结之处，从那地方开头。他们的研究，不能替代达尔文主义者所给与我们的东西，和这完全一样，达尔文主义者的最有光辉的发见，也不能替代他们的研究，不过能够为他们豫备了地盘。这正如物理学者毫不因自己的研究，推开了化学底研究这东西的必要，而给化学者豫备地盘一样。[18]一切问题，在于这处所，达尔文的学说，在正该如此的时候，作为生物学的发达上的大而必然底的进步，出现了。因着那时这科学，将凡是能够提出的要求之中的最重要的的东西，给那研究者们完全地满足。关于唯物史观，也能够说什么同样的事么？能够断言，它在正该如此的时候，作为社会科学的发达上的大而必然底的进步，而出现了么？而且它在现在，使那一切的要求都得满足，是可能的么？对于这，我以十分的确信来回答，是的，——能够的！是的……，可能的！而且我要在这些信札里，也指示一部分这样的确信是并非没有根据的事。

但是，回到美学去罢。看上面所引用了的达尔文的话，他观察美底趣味的发达，分明是从和道德底感情的发达相同的观点的。在人们，如在许多动物也这样的一样，美的感情是天禀的。就是，他们有在一定的物或现象的影响之下，经验特殊的，所谓（“美底”）满足的能力。然而，究竟是怎样的物和现象，给他们以这样的满足的呢？那是关系于在那影响之下，他们被养育，生活以及行动的条件之如何的。人类的本性，使美底趣味和概念之存在，于人成为可能。环绕着他的诸条件，则规定从这可能向现实的推移。所与的社会底人类（即所与的社会，所与的民族，所与的阶级），有着正是一种特定的这，而非这以外的东西的美底趣味和概念的事，就由此得到说明。

象这样的，是从达尔文说及这事之处，自行流衍出来的最后的结论。而于这结论，唯物史观的支持者的谁也将不加反对，那是不消说得的。岂但如此呢，他们的各人，还将在这里发见这历史观的新的确证。他们之中，岂不是谁也未曾想要否定人类底本性的这或别的周知的特质，或关于这，来试加胡乱的解释么？他们单是说，倘若这本性是不变的，这就没有说明为变化不歇的现象之总和的那历史的历程，但倘若那本身即和历史底发展的行程一同变化，那么，就分明该有它的变化的什么外底原因在，云。无论如何，历史家和社会学者的任务，因此也就远出于就人类底本性的诸特质而言的论议的范围之外了。

取了向模仿的冲动那样的特质来看罢。关于模仿的法则，写了极有兴味的研究的塔尔特，恰如在那里面，发见了社会之心一般的东西。据他的定义，则一切社会底集团，有一部分，是在所与的时候，互相模仿着，有一部分，则是在那以前已经依照同一的模型而模仿了的存在的总和。模仿在一切我们的观念，趣味，流行及习惯的历史上，充了极大的脚色，是毫无疑义的。那重大的意义，已曾为前世纪的唯物论者所指出。人类是全由模仿而成的，——遏尔韦修斯说。然而，塔尔特将模仿的法则的研究，放在虚伪的基础上面了的事，却也一样地并无疑义。

斯条亚德王家的复位，在英国暂时恢复了旧贵族阶级的统治的时候，这贵族阶级不但毫不表示什么冲动，要模仿革命底小有产者的极端的代表者的那清教徒而已，却显现了趋向于和清教徒底生活信条正反对的习惯和趣味的最强的倾向。道德的清教徒底切实，将地位让给最不可信的颓废了。将那时清教徒之所禁止的，来爱好，来实行的事——成了美俗。清教徒是极为宗教底的，复位时代的社交界的人们，则以自己的无信仰自负。清教徒压迫了剧场和文学，他们的没落，则成了趋向剧场和文学之所致的新而且强的诱惑去的信号。清教徒是短头发，非难服饰的华美的，复位之后，则长的假发和华丽的美服都登场了。清教徒是禁玩纸牌的，复位之后，则打纸牌成为情热了，等等，等等。[19]用一句话来说，则在这里并不是模仿，这分明也是伸根于人类底本性的诸特质之中的矛盾，动弹了起来。但是，为什么伸根于人类底本性的诸特质之中的矛盾，以这般的力量，出现于十七世纪英国的资产阶级和贵族阶级的相互关系里面的呢？就因为那正是贵族阶级和资产阶级，更精细地说——全“第三阶级”之间的斗争，最为强烈的紧张的时代的缘故。所以我们可以这样说，在人类，虽说有着向模仿的强有力的冲动无疑，然而这冲动的显现，却惟在一定的社会关系上。例如，在十七世纪的法国，曾经存在过的关系，便是这，在那时，资产阶级很喜欢模仿贵族阶级，虽然不能说是非常地成功底的。记起摩理埃尔的《市人底贵族》来罢。但在别的社会关系上，则向模仿的冲动，将地位让给反对的冲动而消灭了，我姑且称这为向矛盾的冲动罢。

但是，不，我用着很含胡的表现了。向模仿的冲动，在十七世纪的英吉利人之间，是也未尝消灭的，这确以向来的力量，在同一阶级内的人们的相互关系之中出现。培勒及谟就那时的上流社会的英吉利人，这样说，“这些人们，连无信仰也并不是，他们是a priori（先天底）地，为了不令人看作圆头的人们，又为了不使自己有思索的劳苦，而否定了的。”[20]关于这些人们，我们可以没有犯错误之惧地，说，他们，是因为模仿，所以否定了的。但是，模仿着较为认真的否定论者，他们正因为这样做，所以和清教徒矛盾了的。模仿者，所以便是矛盾的源泉。然而，我们倘以为属于英国贵族阶级的较弱的人们，模仿了在无信仰之点是较强的人们，便知道那是因为无信仰是美俗的缘故，而其所以如此者，仅仅是由于矛盾，仅仅是作为对于清教徒主义的反动，——反动，那不外是作为上述的阶级斗争的结果而出现的东西。就是，在心理现象的一切这复杂的辩证法的基底上，横着社会底秩序的诸事实。从这事看来，由达尔文的几个命题我在上面所下的结论，到什么程度和在怎样意义上是对的呢，就明明白白了，就是，人类底本性，使一定的概念（以及趣味，以及倾向）之存在，于人成为可能，但从这可能向现实的推移，则系于环绕着他的诸条件之如何，这些诸条件，便使正是一种特定的这，而非这以外的东西的概念（以及倾向，以及趣味），在他里面显现。假使我并不错，则这和在我以前，一个俄国的唯物史观的支持者所已曾说过者，是全然同一的。

“胃被供给到一定量的食物的时候，它便照着胃的消化的一般底的法则，开始活动。然而，借了这些法则之助，能够解决为什么诸君的胃里，每天送到可口而富于滋养的食物，在我，那却是少有的客人这个问题么？这些法则，会说明为什么有些人们吃得太多，别的人们却在饿死么？说明，大约应该在什么别的领域里，求之于别种法则的作用的。关于人类的智能，也一样。这被放在一定的状态里，周围的环境给以一定的印象的时候，这便依着一定的一般底法则，将它们结合起来。当此之际，在这里，结果也是依着所收受的印象的多样，而至于极端地多样化。然而，将它们放在这般的状态里的，是什么呢？新的印象的丰富和性质，是被什么所限定的呢？惟这个，乃是靠了思想的怎样的法则，也不能得到解决的问题。

“其次，试来设想一个有弹力的球，正从高塔落下之际罢。那运动，是依着周知而且极其单纯的力学底法则而行的。但是，球现在冲突着了斜面，它的运动，便照着别的同样地极其单纯而又周知的力学底法则而变形。那结果，在我们这里，可以得到运动的曲线。关于这，可以说，也应该说，那发生，是出于上述的二法则的结合了的作用的。然而，我们的球所冲突的斜面，是从那里出现的呢？第一法则，第二法则，两者的结合了的作用，都没有说明那个。在人类的思想，也完全一样的。使那运动依着这样这样以及这样的法则的结合了的作用的那事情，是从那里出现的呢？那各个的法则，法则的综合底作用，都没有将它说明。”

我确信，观念形态的历史，只有将这简单明了的真理，完全地作为我有者，才能够懂得。

往前去罢。我一面讲着模仿，一面将和这正反对的冲动，我所名为向矛盾的冲动的事述说了。

还应该很注意地将这加以研究。

我们知道，达尔文之所谓“对立（antithesis）的根原”，在人类和动物的感觉的表现时，是演着多么大的脚色的。“或一种的心理状态……当那最初的发现，虽在今日，也还唤起属于有益的动动之一的，一定的习惯底的运动来……。在全然相反的精神状态之际，有强有力的无意识底的冲动存在，那是想要实行全是自发底的性质的运动的，即使那后者并未曾带来怎样的利益。”[21]达尔文还举着许多最切实地显示着依“对立的根原”，许多东西委实能在感觉表现上得到说明的类例。我问，——这作用，在习惯的起源和发达之中，不能也被发见的么？

狗在主人面前仰翻的时候，形成着对于一切近似抵抗的东西，看来无不反对的全局的它的姿态，是作为最完全的从顺的表现之用的。当此之际，即刻惹眼的，是对立的根原的作用。但我想，在旅行家巴敦所报告的如次之际，也一样地惹眼。瓦仰安提族的黑人们，经过敌对他们的种族所住的部落旁边时，为要不因自己的模样，激动他们，便不携带武器。但在自己的家里，他们却全都常常，至少，是带着棍子，武装起来的。[22]倘如达尔文的观察，狗仰翻着，一面就象因此在向人们或别的狗说，“看哪！我是你的奴隶！”则在正是决非武装不可那时候，却解去武装的瓦仰安提的黑人，便是借此在向自己的敌人这样说，“我远离了关于自卫的一切思想，我完全相信你的宽仁。”

无论在那一际会——都有一样的意味和一样的这的表现，就是，假使敌意替换了从顺，即不免有出于和那时该有的〔动作〕正相反对的动作的表现。

在用于悲哀的表现的习惯上，也一样地以值得惊叹的明白，看出对立的根原的作用来。大辟特和理文斯敦说过，尼格罗女子除了她服丧之际以外，决没有不加装饰而外出的事。[23]

在粘粘族的黑人那里，近亲的谁一死，他立刻将他自己和他的妻子们都用过许多注意和关心于那装饰上的自己的头发剪去，作为哀愁的表征。[24]据条·沙留的话，则在非洲，在那所属的种族内占着重要位置的人的死后，许多的黑人种族即都穿不洁的衣服。[25]婆罗洲的一种土人，为了表现自己的悲哀，则将他们现在通行的棉织的衣服脱掉，而穿起他们先前所用的树皮的衣服来。[26]一种的蒙古种族，则以同一的目的，将自己的衣服翻转。[27]当一切这些之际，作为感情的表现，而对于在生活的常态底的进行时认为自然的，必要的，有益的，而且快适的事物，〔恰相〕反对的动作便中用了。

就是，在生活的常态底的进行上，用洁净的来换不洁的衣服，是被认为有益的。然而，当悲哀之际，则洁净的衣服因为对立的根原，将地位让给了不洁的衣服。在婆罗洲的上述的居民，用棉织的衣服来替换自己的树皮的衣服，是快适的。但对立的根原的作用，却使他们当他们想要表现自己的悲哀之际，穿起树皮的衣服来。在蒙古人，如在一切别的人们亦复如此一样，不翻转自己的衣服，而将表面穿在外向，是自然的事。但正因为在生活的常态底的进行上，这算是自然，所以生活的常态底的进行一被什么可悲的事件所扰乱的时候，他们便将这翻转了。然而在这里，还有更其分明的例。锡瓦因孚德说，很多的非洲的黑人们，为了悲哀的表现，将绳子缠在头上。[28]在这里，悲哀是用了和自己保存的本能所暗中嘱咐的事，恰恰相反的感情来表现的。而且还能够非常之多地举出这样的事来。

所以我相信，习惯的最显著的部分，那起源是出于对立的根原的作用的。

倘若我的确信是有根据的，——但我却以为那是极有根据的，——那么，便可以假定，我们的美底趣味的发达，一部分也行于它的影响之下。这样的假定，可以由事实来确证么？我想，是可以的。

在绥内更毗，富裕的尼格罗女人，脚上穿着不能全穿进去那样的小的靴子，所以这些女人们，因为很拘束的步行，显得特别。然而这步行，是被算作极其媚惑底的。[29]

那为什么会成为那样了的呢？

为要懂得这个，必须先知道贫穷的，因而从事劳动的尼格罗女人，不穿上述那样的靴子，所以也走着普通的走相。她们不能象富裕的妖姬们的走着那样地走，为什么呢，因为那是将致时间的大大的浪费的缘故。然而那些人们，是无关于劳动的必要的，在那些人们，时间是并不贵重的，正因为这缘故，富裕的女人们的拘束的步行，便也被当作媚惑底的东西了。这样的步行，在它本身，是什么意义也没有的，只因为和被劳动所苦的（也因而贫穷的）女人们的走相反对，这才获得意义。

“对立的根原”的作用，当此之际，是分明的。但这由于社会底原因，由于绥内更毗的黑人之间有财产的不平等存在，才被惹起的事，请你注意罢。

将上述的关于斯条亚德王家复位时代的英国的宫廷贵族阶级的道德的事，也来一想之后，我想，你对于显现于他们之中的向矛盾的冲动，乃是成为在社会心理上的达尔文的对立的根原的作用的一部分的事，大约便容易首肯的罢。但是，这之际还有注意于下文的事的必要。

如恪勤，忍耐，谨严，戒慎，家庭道德的切实，等等的美德，于正在蓦进以冀获得更高的社会底地位的英国的有产阶级，是极其有益的。但和有产者美德相反的恶德，至少，于英国的贵族阶级，在为自己的存在而和有产阶级的斗争上，却无益。那并非将为这斗争的新手段供给了他们，而不过是这斗争的心理底结果。于英国的贵族阶级有益的，并非向和有产者美德相反的恶德去的他们的冲动，乃是因此而唤起了这冲动的那感情，就是对于那一阶级的憎恶，以为那完全的胜利，意义便是贵族阶级一切特权的全然和这事同一程度的完全的破坏。向恶德的冲动，只不过作为相关变化（倘若当此之际，可以用我从达尔文借来的这术语）而出现了而已。在社会心理的领域里，很常起和这同样的相关变化。注意于这，是必要的。但这之际，记得那些〔变化〕究竟也由社会底原因所唤起，也完全同样地必要的。

一翻英国文学史，便可以懂得我所指摘了的由阶级斗争所唤起的对立的根原的心理作用，怎样强烈地反映于上层阶级的美底概念之中了。当自己的流放时代住在法兰西的英国的贵族，在那里亲近了法兰西文学和法兰西的剧场。那是优雅的贵族社会的典型底的这一方面的唯一的产物。所以较之伊利沙伯朝的英吉利的剧场和英吉利的文学，更很能符合他们本身的贵族底的倾向。复位之后，法兰西趣味的流行，在英吉利的演剧和英吉利的文学上开始了。后来，莎士比亚开始被苛待，恰如由见过他的古典主义底传统的顽固的支持者的那些法兰西人们，当作“烂醉的野蛮人”而受了苛待的一样。他的《罗美阿与求丽德》，那时是“坏戏文”，《夏夜之梦》是“愚劣的可笑的戏文”，《查理八世》是——“幼稚”，《阿绥罗》是——“平常”。[30]对他的这样的态度，虽到下一世纪，也还没有完全地消去。卢谟以为莎士比亚的戏曲底天才，是被夸张着的，那原因，即和大概一切不具的不均整的身体，往往见得非常之大的相同。他责备着伟大的戏剧作家对于戏剧艺术的法则之完全的无识。（total ignorance of all theatrical art and conduct）。波柏深惜莎士比亚为民众（for the people）写作，因此未受皇室的庇护和宫廷的维持（the protection of his prince and the encouragoment of the court）连莎士比亚的热烈的崇拜者的那有名的哈尔律克，也竭力想将自己的“偶像”做成高尚。他在自己的《哈谟力德》的上演，作为过于粗野的东西，而删掉了掘坟的场面。《理亚王》上，则他添上了幸福的收场。然而英国剧场的看客中的民主底的部分，却和这相反，对于莎士比亚继续着最热烈的爱执。改纂他的戏曲，不可不先准备这部分看客的猛烈的反对的事，哈尔律克是自觉着的。对于冒过了这危险的他的“勇气”，法兰西的朋友们寄他书简，说了赞辞，他们中的一个还加添道，“Car je connais la populace anglais.”[31]

十七世纪后半的贵族阶级的道德的颓废，如所共知，也反映于英国的舞台上。在那里，这真到了不可相信的程度了。从一六六○年到一六九○年的期间，在英国所作的喜剧，几乎无一例外，借爱德华·安格勒斯的话来说，是属于猥亵文学的领域的。[32]从这一端看来，就可以说，在英国，迟迟早早，已不能不a priori（由因推果）地，由于对立的根原，而有以描写和发扬家庭底的美德和道德的市民底的清净为主要目的的这一种类的剧本出现。而这样的种类，其实，后来竟由英吉利的有产阶级的知识底代言者来创造了。但于这种的戏剧，我到后面讲述法兰西的“伤感喜剧”之际，再来涉及罢。

在我所知道的范围里，叶波里德·泰纳是最能留心到对立的根原在美底概念的历史上的意义，并且最巧妙地将它指摘出来的。[33]

在富于机锋而有兴味的著作《披莱耐游记》中，他再录着和自己的“邻座的”波尔的对话，波尔的话，就在叙述著者自己的见解，这是从一切之点看来，很为明显的。“你到凡尔赛去。——波尔说，——而且你嫌憎十七世纪的趣味。……但请你暂时停止从你自己的必要和你自己的习惯的立场来下判断罢。……见了荒凉的风景而欢喜时，我们并不错，这正如这样的风景将忧郁吹给他们时，他们是并不错的一样。在十七世纪的人们，是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比真实的山更不美的了。[34]山使他们发生许多不快的感慨。刚刚经历了市民战和半野蛮的时代的人们，看见这的时候，就想起关于饥饿，关于为雨所淋，以及雪中在马背上颠着前去的长久的行军，关于在挤满寓客的肮脏的客店里，交给他们的糠皮和一半的坏的黑面包那些事。他们倦于野蛮了，恰如我们的倦于文明一样地。……那些山脉……将从我们的石路，办事桌，小店，得到休息的可能，给与我们。荒凉的风景只靠着这原因，才于我们合意。倘使没有这一个原因，那么，这于我们，恐怕也全如马丹孟退侬曾经如此一样，见得是讨厌的东西了罢。”[35]

荒凉的风景，由于和我们所厌倦的都市风景的对照，而中我们的意。都市的风景和修剪了的庭园，则因和荒凉的境地的对照，中了十七世纪的人们的意了。“对立的根原”的作用，在这里也无可疑。然而正因为这是无可疑的，所以就在分明示给我们，心理学底诸法则对于观念形态的一般的历史，以及一部分底地，则艺术的历史的说明，可以成为钥匙，是到怎样的程度。

对立的根原在十七世纪的人们的心理上，也曾充着和我们现代人的心理上一样的脚色。为什么我们的美底趣味，和十七世纪的人们的趣味相反呢？

就因为我们处于不同的状态上的缘故。于是我们到达了既知的结论，就是，人类的心理底本性，是使美底概念的存在，于他成为可能，而达尔文的对立的根原（黑格尔的“矛盾”），则在这些概念的机械作用上，扮演着极重要的，迄今未得十足的估价的脚色。然而，为什么所与的社会底人类，恰有这些的，而非这些以外的趣味的呢？为什么他喜欢恰是这些，而非这些以外的对象的呢？那是关于环绕着他的条件的如何的。泰纳所引用的例子，也很能显示这些条件的性质是怎样，就是，依着这，则分明被社会底诸条件，这些东西的总和——我暂且用着不精确的表现——人类文化的发展行程所规定。[36]

在这里，我豫料着你这面的一个反驳。你将说，“且将泰纳所引的例子，算是使我们心理的基本底的法则，活动起来的原因，而指出了社会底诸条件的罢。且将你自己所引的例子，也算是指示着这个的罢。然而，不能引用些指示着和这全然各别的事的例子么？将我们的心理的诸法则，活动于围绕我们的自然的影响之下的事，证示出来的例子，没有人知道么？”

当然知道的，——我将回答道，——就在泰纳所引的例子里，我们对于由自然在我们之上所惹起的印象的关系，也正是成着问题。然而问题之所在，是在这样的印象之及于我们的影响，和我们自己的对于自然的关系之变化，而一同变化；以及这最后者，为我们的（即社会底）文化的发展行程所规定。

在泰纳所引的例子里，有讲关于风景的。敬爱的先生，在绘画史上，风景大抵决不占着常住底的地位的事，请你注意罢。密开朗改罗和他的同时代者，蔑视了这个。在意大利，这只在文艺复兴期之末，在没落期开了花。

完全一样地，在十七世纪，以及连在十八世纪的法兰西的美术家，这也并没有独立的意义。到十九世纪，事情忽然变化起来，就是将风景作为风景，开始加以尊重。而且年青的画家们——茀来尔，凯巴，绥阿陀尔·卢梭——于自然的怀中，在巴黎的近郊，芳丁勃罗，美陀尔等处，发见了路·勃兰和蒲先的时代的画家们连那可能也未曾梦想到的那样的感激。那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法兰西的社会关系变化了，所以法兰西人的心理也变化了。于是在社会底发达的种种的时代，人类则从自然领受种种的印象，盖因为他是从种种的观点，观察自然的。

人类的心理底本性的一般底法则，不消说，无论在那一时代，都不停止的。但因为在种种时代的社会关系之不同，作为那结果，而全不一样的材料，入于人类的脑里，所以那造成的结果，也就全不一样了：这是无足怪的。

再举一个例罢。有两三个著作者，发表了人类的容貌中，仿佛下等动物的相貌者，在我们都觉得丑的这一种思想。这事，只要关于文明民族，是对的。当此之际，固然也有譬如“狮子头”，我们谁也不会以为畸形的那样许多的例外。但虽有这样的例外，人类也还因为意识着较之动物世界中的自己的一切同族，自己是无限地高尚的存在，于是怕和他们相象，而将和他们不象之处，竭力装点起来，夸张起来的事，却也的确的。[37]

然而，在适用于原始民族上，那却绝对地不对。他们的有一些是为要象反刍动物，拔掉自己的上门牙；别的一些是为要象肉食兽，将这截短；又有些是将自己的头发，结得象角一样。此外，这样的例，几乎有无限，是大家知道的。[38]

这模仿动物的冲动，往往联结于原始民族的宗教底信仰。[39]

然而这事，是毫不使事态发生变化的。

假使原始人之观察动物，用了我们的眼睛，那么，在他的宗教底表象之中，它们岂不是大概就得不到位置了么？原始人是另样地看待动物的。为什么另样地呢？就因为他站在文化的别样的阶段上的缘故。如果人类在或一时地竭力要象动物，在别一时地——却使自己和它们相对立，那就是由于他的文化的状态，即我也已经说过的社会底诸条件之如何的意思。固然，当此之际，我也能作更精确的表现，我说，那是关联于他的生产力的发展阶段，于他的生产方法的。但是，为夸张和“一面性”之点，免于得到非难起见，我将使我已经引用过的博学的德国的旅行家——望·覃·斯泰南来替我说话。“我们只能在如次之际，懂得这些人们，——他关于巴西的印地安人，说，——那便是将他们当作狩猎生活的所产，而加以观察。他们的全经验的最主要的部分，都和动物的世界相关联，而且在这经验的基础之上，建立了他们的世界观。和这相对应，而他们的艺术底意匠，也以令人生倦的单调，从动物的世界里取得。可以说，他们的值得惊叹的丰富的艺术的一切，是生根在狩猎生活的。”[40]

车勒芮绥夫斯基曾在他的学位论文《艺术对于现实的美学底关系》中写着，“在草木，合我们之意者，是将力量横溢的泼剌的生活，曝露出来的色彩之新鲜，华丽，和形式之丰富。凋枯的草木，是不好的，生命的液汁不充足的植物，是不好的。”车勒芮绥夫斯基的学位论文，是极有兴味，也是在这种文字中，唯一的将孚伊尔巴赫的唯物论的一般底原则，应用到美学的问题去的例子。

然而，历史常常是这唯物论的弱点，而且在我刚才引用了的几行里，就很可以看出。“在草木，合于我们之意者……。”

所谓“于我们”，是于谁呢？人们的趣味，岂不是就如车勒芮绥夫斯基自己在那同一论文里，指摘了不止一回那样，极为变化底的么？如大家所知道，原始底的种族，——例如薄墟曼和澳洲土人，——虽然住在花卉的极其丰富的地土，也决不用于装饰。相传塔司玛尼亚人，于这一点是例外的，但现在早已无从确证这报告的真实，因为塔司玛尼亚人已经灭绝了。总之，在将那意匠取自动物世界的原始——说得更精确些，则狩猎——民族的装饰艺术之中，全无植物的事，很为大家所知道。现代的科学，是将这也仗生产力的状态来说明的。

“狩猎民族所取自自然的装饰艺术的意匠，专限于动物和人类的形状，——爱伦斯忒·格罗绥说，——就是，他们就专挑选那些于他们最有实际底的兴味的现象的。原始狩猎人将于他固然也是一样地必要的植物之采取，作为较低一类的工作，委之女人们，自己对于那些却毫无兴味。由这一事，即可以说明在他的装饰艺术之中，连我们文明民族的装饰艺术上那么丰富地发达了的植物底意匠的痕迹，也不遇见的事实。其实，从动物底装饰艺术向植物底装饰艺术的推移，是在文化史上的最大进步——从狩猎生活向农业生活的推移的象征。”[41]

原始艺术是很明了地在那里面反映着生产力的状态的，现在遇有可疑之际，竟至于由艺术来判断这力的状态。就是，譬如蒲墟曼，非常地喜欢，也比较底非常地巧妙地描写人类和动物。他们所住之处的几个洞窟，现出着真的画廊。但薄墟曼决不画植物。在躲在一个丛莽后面的猎人的描写上的稚拙的丛莽的画，是这一般底的规则的唯一的例外，最能显示这题材之于原始艺术家，是怎样地新奇。以这为基础，有几位人种学者便这样地下着结论，即使薄墟曼在不知若干年前，曾站在比现在高出几段的阶段上，——虽然这样的事，大抵是不可能的，——他们分明是决没有知道农业的罢。[42]

如果这都对的，大约就可以将上文的从达尔文的话，我们所下的结论，变形如下了：原始狩猎人的心理底本性，限定他一般地能有美底趣味和概念，但他的生产力的状态，他的狩猎生活，则使他有恰是这些，而非这以外的东西的美底趣味和概念。照明了狩猎种族的艺术的这结论，同时也是有利于唯物史观的一个多出来的证明。

在文明民族，生产的技术，只将很少的直接底的影响给与艺术。看去好象反对唯物史观的这事实，其实是在作灿烂的论证之用的。然而关于这事，要待什么时候别的机会来讲了。

移到一样地曾在艺术的历史上历充重大的脚色，一样地向来未尝加以相当的一切注意的别的心理底法则去罢。

巴敦说，在他所知道的非洲的黑人那里，音乐底的听觉，几乎没有发达，但在他们，对于韵律，却敏感得至于可惊。“水手合着自己的楫子的运动而唱歌，挑夫且走且歌，主妇在家里，且舂且歌。”[43]凯萨里斯关于他所很加研究了的巴苏多族的卡斐尔人，说着同样的事。“这一种族的女人们，两手上带着一动就响的金属制的环。她们为了用手推的水车来舂自己的麦子，常常聚在一处，而且合唱着和自己们的手的整齐的运动时，从环子所发的韵律底的音响，精确地相一致的歌，[44]同一种族的男人们，当鞣皮的时候，和那一举一动相应，——凯萨里斯说，——发着我所不能懂得意义的奇怪的声音。”[45]在音乐之中，这种族尤其爱那韵律，而且这在所与的调子中，愈是强的，这调子于他们就愈是愉快。[46]跳舞之际，巴苏多用手和脚来拍板，但因为要增强拍出的声音，他们的身上挂着发响的器具。[47]巴西的印地安人的音乐里，韵律的感情也一样地显得很强，而反之，他们对于谐调，却非常地弱，关于调和的概念，则似乎连一点也没有。[48]关于澳洲的土人，也不能不说一样的话。[49]对于韵律的感性，大抵恰如音乐底能力是如此的一样，是成着人类的心理底本性的基本底诸特质之一的。也不独限于人类。“纵使并非喜欢拍子和韵律的有音乐性，但至少，认识这些的能力，在一切动物却分明是天禀的，——达尔文说，——而且为他们的神经系统的一般生理学底性质所规定，也无可疑。”[50]从这点看来，恐怕便可以假定为人类和动物所通有的这能力的发现之际，那发现，和他的社会底生活一般的条件以及尤其是他的生产力的状态，是没有关系的罢。但这样的假定，一见虽然好象很自然，然而禁不起事实的批评。科学已经明示了有这样的关联存在了。而且，敬爱的先生，请你注意。是科学使最卓越的经济学者之一人——凯尔·毕海尔来做了的。

就如从我引在上文的事实看来，便见分明那样，感到韵律而且以这为乐的人类的能力，则使原始生产者喜欢在那劳动的历程中，依照着一定的拍子，并且在那生产底动作上，伴以匀整的音响或各种挂件的节奏底的响声。然而原始生产者所依照的拍子，是被什么所规定的呢？为什么在他的生产底动作上，谨守着正是这，而非这以外的韵律的呢？那是被所与的生产历程的技术底性质，所与的生产的技术所规定的。原始种族那里，劳动的样样的种类，各有样样的歌，那调子，常是极精确地适应于那一种劳动所特有的生产底动作的韵律。[51]跟着生产力的发展，生产历程上的韵律底活动的意义，便微弱了，但虽在文明民族，例如，在德意志的村落里，每年的各时期，据毕海尔的话，就各有特别的劳动者的热闹点缀，而且各种劳动——各有其自己的音乐。[52]

一样地应该注意的，是和劳动是怎样地施行——由一个生产者，还是由全集团呢相关联，而发生了给一个歌者或给全合唱团的歌谣，而且这后者，又被分为几个范畴的事。而在一切这些之际，歌谣的韵律，是往往严密地被生产历程的韵律所规定的。不特此也，这历程的技术底性质，对于随伴劳动的歌谣的内容，也有决定底的影响。劳动和音乐以及诗歌的相互关系的研究，将毕海尔引到如次的结论了，“在那发达的最初的阶段上，劳动，音乐和诗歌，是最紧密地相结合着的，然而这三位一体的基础底要素，是劳动，其余的两要素，仅有从属底意义而已。”[53]

许多随伴生产历程的音响，那本身就已经是有音乐底效果的，加以在原始民族，音乐中的主要的东西——是韵律，所以要懂得他们的无技巧底的音乐底作品，怎样地由劳动的用具和那对象接触所发的音响而生成，也不是烦难的事。那是由于增强这些的音响，由于将或种的复杂化，放进这些韵律里去，而且由于使这些一般地适应于人类底感情的表现，而被完成了的。[54]但为了这，首先必须将劳动用具变形，于是这就变化为乐器了。

生产者仅只敲着那劳动的对象的那样的用具，是应该首先经验这种变化的。大家知道，鼓在原始民族之间，非常普及，他们中的有一些，竟至今还以这为唯一的乐器。弦索乐器在原始底地，也属于和这同一的范畴，为什么呢？因为原始音乐家是一面演奏，一面敲弦的。吹奏乐器在他们那里，退居于副次底的地位，笛子比别的东西常常较为多见，但那演奏，往往是随伴——于或种协同底的劳动——为了将韵律底正确，传给他们——的。[55]我在这里不能详述毕海尔关于诗歌的发生的见解，在我，不如在后来的信札之一里来说之为便当。简单地说罢，毕海尔相信，势力底的节奏底的动作，尤其是我们所称为劳动的动作，催促了它的发生，而且这不但关于诗歌的形式，是对的而已，即关于那内容，也一样地对。[56]

如果毕海尔的值得注目的结论是对的，那么，我们就可以说下文似的话，人类的本性（他的神经系统的生理学底性质），给与了他认得韵律的音乐性，并且以此为乐的能力，但他的生产的技术，则规定了这能力的此后的运命。

很久以前，研究家就觉到所谓原始民族的生产力的状态和他们的艺术之间的密接的关联了。然而因为他们是站在观念论底见地之际居多，所以虽然勉强承认了这关联的存在，而于这却给以不当的说明。有名的艺术史家威廉·留勃开就说，原始民族的艺术作品，那上面打着自然底必然性的刻印，反之，文明民族的那个，则为精神底自觉所贯穿。这样的对比，除了观念论底迷妄以外，什么结果也没有。在事实上，文明民族的艺术底创作——其被从属于必然性，是不下于原始底的东西的。差异之处，只在在文明民族，艺术之于生产的技术和方法，消灭了那直接底凭依。固然，我知道那是极大的差异。然而我也一样地知道，这是正为分配社会底劳动于种种阶级间的，社会底生产力之发展这事所引出来的。那岂但没有推翻唯物史观，还贡献着于它有利的一个新而有力的证据。

还来讲讲“均齐的法则”罢。那意义，是伟大的，而且也丝毫不容疑惑。那是在什么上生根的呢？大概，是在人类的身体，还有动物的肢体，那样东西的构造上的罢。在肉体上，只有对于平常的人们，一定常给以不快的印象的跛者和残疾者的身体，是不均齐的。喜欢均齐的能力，也由自然给与着我们。然而，倘使这能力，未尝为原始人的生活样式所巩固，所养成，则能够发达到什么程度呢，是不知道的。我们知道原始人——大抵是狩猎人。这生活样式就如我们所已经知道那样，使在他的装饰艺术上，大抵是取自动物世界的意匠。而这则使原始艺术家——已从很早以来——很注意地考察起均齐的法则来。[57]

人类所特有的均齐的感情，就这样地而被养成的事，从野蛮人（不但野蛮人而已）在自己的装饰艺术上，尤重水平底的均齐，过于垂直底的均齐的事看来，也就明白了。[58]去看任何人类或动物的（当然并非不具的）形体罢，那么，你便会看出他所特有，是第一类而非第二类了。并且，于武器和器具，单从那性质和使命上，就屡屡要求了均齐底的形态的事，也有注意的必要。临末，倘如完全正当的格罗绥的意见，以为装饰自己的盾的澳洲的土人，其识得均齐的意义，程度和已达了高的文明之域的集灵宫的创建者们之所识全然相等，那便明明白白，均齐的感情这东西，在艺术的历史上绝未有所说明，因而在这里也和在别的各处一样，不能不说，自然给人类以能力，而这能力的练习和实际底应用，则为他的文化的发展行程所规定了。

我在这里故意又用了不精确的表现，文化。读了这，你会热烈地叫起来罢，“什么人，而且什么时候，将那个否定了呢？我们只是说，限定着文化的发展者，不仅生产力的发展，也不仅是经济罢了！”

悲哉！我太熟悉这样的反驳。而且言其实，为什么连贤明的人们，也不觉得横在那基底上的可怕的论理底错误的呢？无论如何，我不能懂。

其实，你是在希望文化的发展行程，同样地也被别的“诸要因”所规定的。我请教你：那些之中，艺术在内么？你将答道：当然，在的。那时候，你那里会有这样的命题罢。文化的发展行程，从中，为艺术的发达所规定，而艺术的发达，为人类文化的发展行程所规定。而关于一切别的“诸要因”，经济，公民权，政治组织，道德，等等，你也将不能不说和这全然一样的话了。那将成为怎样呢？成为下面似的：人类文化的发展行程，为一切上揭的诸要因的活动所规定，而一切上揭的诸要因的活动，为人类文化的发展行程所规定。那岂非就是我们的父祖们曾经犯过的旧的论理底错误么——地站在什么上面呢？——鲸鱼上面，——鲸鱼呢？——水上面。——水呢？——地上面。但地呢？等等，同一的可惊的顺序。请你赞成：当研究社会底发达的真切的问题时，临末要能够，而且也应该更真切地论议的。

我确信从今以后，批评（精确地说，则科学底美学说）只有依据唯物史观，才可以进步。我又以为批评在那过去的发达上，那些代表者们距我所正在主张的历史观愈近，我们便愈是获得了确实的基础。作为那例子，我将给你指出在法兰西的批评的进化来。

这进化，是和一般底历史底观念的发展，紧密地相联系的。十八世纪的启蒙主义者，就如我已经说过那样，从观念论的观点，观察了历史。他们将知识的蓄积和普及，看成了人类的历史底运动的最主要而比什么都埋伏得深的原因。但倘若科学的进步和大抵的人类底思想的运动，在事实上是成着历史底运动的最重要而且最深的原因的，那就自然不得不起这样的疑问，思想的运动本身是被什么所限定的呢！倘依十八世纪的观点，则对于这只有唯一的回答，曰，由于人类的本性，由于他的思想的发展的内在底法则。但是，如果人类的本性，是规定他的思想的全发展的，那么，文学和艺术的发达，就分明也被它所规定。于是人类的本性——而且惟独这个——是能够将领会文明世界上的文学和艺术的发达的钥匙，给与我们，并且也不得不给的了。

人类底本性的诸特质，使人类经验种种的时期，少年期，青年期，成熟期，等。文学和艺术，也在自己的发达上，经过这些的时期。

“什么民族，并非首先是诗人，其次是思想家的呢？”格林在他的“Correspondance Littéraire”里，想由此来说诗歌的盛时，和民族的少年期及青年期相应，哲学的发达——和成熟期相应，而问着自己。十八世纪的这见解，为十九世纪之所继承。连在斯泰勒夫人的有名的著作“De la litérature dans ses rapports avec les institutions sociales”中，我们也会遇见，虽然在那里，固然同时也有全然别种见解的极明显的萌芽。“研究希腊文学之发达的三个不同的时代的时候，——斯泰勒夫人说，——我们在那些之中，看见人类底知识的自然底行程。荷马给第一个时代以特色；沛理克来斯的时代，戏剧艺术，雄辩和道德，都显示着绚烂的隆盛，而且哲学也跨开了最初的第一步；在亚山大的时代，则哲学底的学术的更深一层的研究，成着文学界中的人们的主要的工作。不消说，诗歌要发达到最高的顶上，人类底知识之发达的一定阶段，是必要的。但是，文学的这部分，虽以进步和文明及哲学之赐，订正了幻想的或种的错误，而同时也不能不失其灿烂的容姿的有些东西。”[59]

这意思，就是所与的民族一过青春的时代，诗歌便无可避免地不能不到或一程度的衰微。

斯泰勒夫人知道近代的民族，他们的理智的一切虽然进步，但胜于《伊里约特》以及《阿迭绥》的诗歌的作品，却连一篇也没有。这事情，吓了她对于人类的不息而且不偏之完成的确信，使之动摇了，而且因此之故，她也不愿离开她承十八世纪而来的关于种种时期的理论，因为这给以容易免于上述的困难的可能。

其实，倘从这理论的观点，则我们之所见，诗歌的衰微乃是新世界的文明民族的智底成熟的特征。然而斯泰勒夫人当抛下这些的比较，移到近代民族的文学史去时，她是知道可从完全不同的观点来观察的。在这意义上，她的著作中说到关于法兰西文学的考证的那几章，就尤有兴味甚深之处。“法兰西人的快活，法兰西人的趣味，在一切欧洲的国度里，至于已经成为熟语了，——她在这几章之一的里面，说，——这趣味和这快活，普通是归之于国民性的，但倘以为所与的国民的性质，并非对于他的幸福，他的利益，以及他的习惯，给了影响的秩序和条件的结果，那么是什么呢？在最近十年间，虽在最极端的革命底沉滞的瞬间，最醒目的对照，于一篇讽刺诗，于一篇辛辣的讥刺，都没有用处了。将至大的影响，给与法兰西的运命的人们的多数，全然没有表现的华艳，也没有理智的闪光，他们的影响力的一部分，是很可以将那原因归于他们的忧郁，寡言，冷的残酷的。”[60]这些句子当时对谁而发，这里面所藏的暗示和现实相应到什么程度，于我们都不关紧要。我们所必要的，只是注意于据斯泰勒夫人的意见，则国民性乃是历史底条件的出产这一件事。但是，倘以为国民性并不是显现于所与的国民的精神底特质之中的人类的本性，那又是什么呢？

而且倘若所与的国民的本性，由那历史底发展所创造，则它之不能是这发展的第一的动因，是很明白的。但从这里，却可以说，文学——国民底精神底本性的反映——就是创造这本性的历史底条件本身的出产。那意思，便是说明他的文学的，并非人类的本性，也非所与的民族的性质，而是他的历史和他的社会底构造。斯泰勒夫人是也从这观点，观察着法兰西的文学的。她献给十七世纪的法兰西文学的一章，是想由当时的法兰西的社会，政治关系，以及从那对于帝王权的关系之中观察出来的法国贵族阶级的心理，来说明这文学的主要性质的，极有兴味的尝试。

在那里面，有许多关于当时支配阶级的心理的极确的观察，和若干关于法兰西文学之将来的非常成功底的考察。“在法兰西的新的政治底秩序之下，我们早已遇不见什么类似（于十七世纪的文学）的东西了罢，——斯泰勒夫人说，——由此而我之所谓法兰西人的机智和法兰西人的优美，只不过是几世纪间存在于法兰西的君主制和道德的直接底的，而又必然底的出产的事，也充足地得到证明了罢。”[61]文学是社会底构造的出产这一种新的见解，在十九世纪的欧洲的批评上，渐次成为支配底的了。

在法兰西，基梭在他的文艺评论里，是屡次提及这事的。[62]圣蒲孚也在说，虽然他添上若干但书，才与以优容，最后，则于泰纳的劳作中，发见那完全而辉煌的表现。

泰纳是怀着“人们的状态的一切变化，结果是他们的心理的变化”这一个确信的。然而一切所与的社会的文学和那艺术，却正可凭他的心理来说明，因为“人类精神的产物，就如活的自然也如此一样，只能凭他们的环境来说明”的缘故。所以要懂得这国或那国的艺术和文学的历史，则研究发生于那居民的状态之中的各种变化的历史，是必要的。这——是不可疑的真理。而且为发见许多最明快，又最巧妙的那些的说明图起见，则看过“Philosophie de l’art”，“Histoire de la littérature anglaise”或“Voyage en Italie”，就很够了。但泰纳也如斯泰勒夫人以及别个他的先进者们一样，还是把持着唯心史观底的见解，而这则妨害了文学和艺术的历史家从他所明快地，而且巧妙地说明了的无疑的真理里，抽出那凡是可以抽出的一切利益来。

观念论者将人类底知识的进步，看作历史底运动的究极的原因，所以在泰纳那里，就出现了人们的心理，由他们的状态而被规定，而他们的状态，则由他们的心理而被规定这等事。在这里——泰纳也和十八世纪的哲学者一样，借着在人种的形式上，向那出现于他那里的人类底本性的控告，而胚胎了也还可以走通的一串矛盾和困难。这钥匙，给他开了怎样的门呢，看下面的例便明白了。如大家所知道，文艺复兴，在意大利比在别的任何处都开始得早，而且意大利又一般地先于别的诸国，收场了中世期的生活。在意大利人的状态上的这变化，是由什么所唤起的呢？——由意大利人种的诸性质——泰纳回答说。[63]这样的说明充足到怎样，听凭你来判断，我就移到别的例子去。泰纳在罗马的霞尔画堂里，看见普珊的风景画，这样地说，意大利人因为那人种的特殊性之故，所以特殊底地来理解风景，在他们，那——也是别墅，但是大结构地扩大了的别墅，然而德意志人种，则就为自然这东西而爱自然。[64]然而，在别的处所，同是这泰纳对于同是普珊的风景画，却这样地说，“为要能够观赏这些，必须嗜爱悲剧（古典底的，）古典底的诗，仪式以及贵族底的或帝王底的壮观的华丽，但这样的感情，离我们现代人的感情是无限地远的。”[65]然而为什么我们的感情，那样地不象嗜爱过华丽的仪式，古典底的悲剧，亚历山特利亚的诗的人们的感情的呢？因为，譬如，“为王的太阳”时代的法兰西人，和十九世纪的法兰西人是别的人种的人们的缘故么？奇怪的质问呵！泰纳自己，不是用了确信而且固执地，对我们屡次说是人们的心理，跟着他们的状态之变化而变化的么？我们没有忘却了那个，所以照着他反复地说：我们时代的人们的状态，去十七世纪的人们的状态极远，因此之故，那感情也很不象勃亚罗和拉希努的同时代者的感情了。剩下的不过是明白那此事了：为什么状态变化了呢，就是，为什么ancein régime（旧政体）将地位让给了现在的有产者底秩序，为什么在路易十四世能够几乎并无夸张地说“国家——那就是我”的那国度里，现今是股票交易所正在支配的呢？但对于这，是这国的经济的历史，会十分满足地给与回答的。

敬爱的先生，站在极其种种的见地的著者们，曾经反驳过泰纳的事，你是知道的。我不知道你对于他们的反驳，以为何如，但使我说起来，则泰纳的批评家们之中，无论谁，要将收罗着他的美学说的几乎一切真理，而且宣言着艺术由人们的心理而被创造，而人们的心理则跟他们的状态而变化的那命题，来摇动一下，也做不到。而且全然一样地，他们之中的无论谁，都没有觉到使泰纳的见解不能有后来的成果底的发达的根本底的矛盾；他们之中的无论谁，都没有觉到从他的对于历史的见解的意思来说，便是被那状态所规定的人，那人本身，就成着这状态的最后底的原因。为什么他们之中的无论谁，都没有觉到这个的呢？——因为这矛盾，也浸渗着他们自家的历史观的缘故。但是，这矛盾是怎样的东西呢？由怎样的要素而成的呢？那是由两个要素而成的，其一、称为对于历史的观念论底见解，而别的——则称为对于它的唯物论底见解。当泰纳说人们的心理，准他们的状态之变化而变化的时候，他是唯物论者，但在同是这泰纳，说人们的状态，被他们的心理所规定的时候，他是复述了十八世纪的观念论底见解了。关于文学和艺术的他的最成功底的考察，并非受了这最后的见解的唆使，是无须赘说的罢。

从这事，结果出什么来呢？那是这样的，要从对于法兰西的艺术批评家们的富于机智而且深邃的见解，妨害了那成果底的发达的上述的矛盾脱离，只有能够向自己这样地说的人们，才做得到，就是：一切所与的民族的艺术，为他的心理所规定，他的心理，为他的状态所创造，而他的状态，则到底被限定于他的生产力和他的生产关系。但是，倘说这话的人，却正是在由此说出唯物史观来……。

虽然如此，我想，已是可以收场的时候了。待到第二信！倘若我因为我的解释的“偏狭”，有触怒了你的地方，那么，希见原宥。下一回，要来讲一讲关于原始民族的艺术。而且，我以为其中的我的解释，大约就可以显示决不如你曾经这样想，而且恐怕至今还在这样想似的，有这么的偏狭了。





原始民族的艺术





敬爱的先生！

一切所与的民族的艺术，据我的意见，是往往和那民族的经济，立于最密切的因果关系上的。所以当开始研究原始民族的艺术之际，我应该首先来阐明原始经济的最主要的特征。

在“经济学底”唯物论者，借了或一著作者的形象底的表现来说，则从“经济弦”开首，在大体上是最为自然的。但当此之际，取了这“弦”，作为我的研究的出发点者，此外还有特别的，而且非常重大的事情在。

是极其近时的事，在兼通人种学的社会学者和经济学者之间，流布了一种坚固的信念，以为原始社会的经济，Par excellence（几乎全体）地是共产主义底经济的。

“历史家人种学者现今着手于原始文化的研究之际，——在一八七九年，M·M·珂瓦列夫斯基写道，——明知着这样的事，就是，知道成为他的研究的客体者，其实既不是似乎互相约束，共同生活于仅由他们自己所设定的统制之下的个别底的诸个人，也不是太初以来，便已存在，而逐渐成长为血族结合的个别底的诸家族，乃是男女的个人的集团底诸团体，即私底家族和个人底的最初仅是动产的所有，作为那结果而出现的分化之最缓慢而自发底的过程，发生于其中的诸团体”。[66]

原始底地，是虽是食料，这“最重要而且最必要的动产的形式”，也成为集团底团体的诸成员间的共有的，而个别底的诸家族之间的获物的分配，则惟在立于比较底高的发展阶段上的种族里才出现。[67]

故人N·I·治培尔也同样地观察过原始经济底构造。他的有名的著作《原始经济文化的概要》，便是以供“那在种种阶段上的经济的共同体底方面成着在发展的早期阶段上的经济底活动的普遍底的形态……这一个假定”的批判底检讨的。根据了广泛的事实底材料，那整理虽然不能认为确是严密地体系底的，但治培尔到达了如下的断案了。“捕鱼，狩猎，袭击及防御，牧畜，为开垦计的森林区域的采伐，灌溉，土地的开垦，以及房屋，网和舟之类的大规模的器具制造上的单纯协作，都自然底地限定一切生产物的协同使用；同样地，既要能够防卫从邻境的团体而来的侵略，则连不动产和动产也限定为共有。”[68]

我还能够引证别的许多一样地有权威的研究者们。但你自己，不消说，是知道他们的。所以我不再来增添引用，但立刻指出“原始共产主义”的学说，最近时已在开始普遍的论争的事来罢。就是，我在第一信上已经引用过的凯尔·毕海尔，以为这是不合于事实的。据他的意见，则实在可以称为“原始底”这种民族，其去共产主义极远。他们的经济说，是个人主义底，倒较为适宜，然而这样的称呼也不对，因为他们的生活，一般地和“经济”的最本质底的特征，是没有关系的。

“在经济之下，我们常常意味为人们对于生活资料之获得的协同底活动，——他在自己的《原始经济底构造》的概要里面说，——经济，是以不独关于现在的瞬间，并且关于未来的顾虑，节省底的时间的利用，以及那合于目的底的分配为前提的。经济，是劳动，事物的估价，那使用的条理，文化获得的从氏族到氏族的传达的意思。”[69]但是，在低级的种族的生活上，却只能遇见这样特征的最微弱的端绪罢了。“倘若从薄墟曼和韦陀族的生活中，除去了火和弓矢的使用，则他的全生活，便将归于食料的个人底的搜索罢。各个薄墟曼，是非全然独立地来扶持自己不可的。裸形的，而且不携武器的他，就恰如野兽一般，和自己的同类一起，在一定地域的狭小的范围内徘徊。……各个男女，都生吃着能用手捉，或用指爪从地中掘出的——下等动物，根，果实。他们有时成为小团体或大集团，聚集起来，有时因了那地方的植物底食料或获物的丰饶的程度，而又星散。但这样的团体，是不转化为真的社会的。这不会轻减个人的生存。这光景，在文化的现实的负担者，恐怕是特为不合意的罢。然而，由经验底方法所搜集了的材料，却实在就使我们这样地来描写它。其中一无臆造之处，依一般底的看法，则我们不过从低级的狩猎人的生活中，除去了已经作为文化的特征而出现了的东西，即武器和火的使用罢了。”[70]

这幅图画，不得不认为和在M·M·珂瓦列夫斯基和N·I·治培尔的著述的影响之下，已经画出在我们头里的原始共产主义底经济的描写，是完全不象的。

敬爱的先生，两幅画的那一幅，于你是“合意”的呢，我不知道。然而这并不是很有兴味的问题。问题并不在对于你，我，或是第三者的谁合意，乃在毕海尔之所描写，是否对的，是否和现实相符，是否和据科学所搜集的经验底材料相应。这些问题，不但于经济底发达的历史，是重要的而已，即于研究原始文化的任何方面的人，也有至大的意义。其实，艺术之被称为生活的反映，是并非偶然的。倘使“野蛮人”是毕海尔所描写那样的个人主义者，那么，他的艺术，就一定应该再现着他所特有的个人主义的性质。不独此也，艺术者，专是社会生活的反映。所以，倘若你是用了毕海尔的眼，在观察野蛮人，则当向我说“食料的个人底的搜索”乃是专主，因而人们之间，几乎毫没有什么协同底的活动，在那里，要讲艺术，是不可能的的时候，你大概是十分地彻底的罢。

还有将下面似的事，添在一切这些上的必要。就是，毕海尔者，确是虽然盼望其有，而可惜那数目竟没有那么地多的正在思索的学者之一人，并且因此之故，所以虽在他犯着错误之际，也应该加以认真的注意。

将他所描写了的野蛮生活的图画，再来仔细地观察一回罢。

毕海尔以关于所谓低级的狩猎种族的生活的材料为根据，并且从这些材料中，只除去了文化的特征，即武器和火的使用，而就此加以描写了。他由此指给我们，当研究他的绘画时，我们之所应走的路。就是，我们应该首先玩味他实在曾经使用了的经验底材料，观察狩猎种族在事实上是怎样地生活着的，其次，则选定关于他们在还未知道使用火和武器的那辽远的时代，他们是怎样地生活了的最足凭信的假定。在最初——是事实，其次——是假定。

毕海尔引证着薄墟曼和锡仑的韦陀族。能说这些无疑地属于最低级的狩猎种族的种族的生活，缺着经济的一切的特征，而且在他们那里，个人是完全一任自己的力量的么？我断定是不能说的。

先拿薄墟曼来说罢。如大家所知道，他们为了协同底的狩猎，往往成了二百以至三百人的队伍，聚集起来。这样的狩猎，是为生产底的目的起见的人们的最不可疑的协同，而同时也“前提着”劳动和合目的底的时间的分配。为什么呢，因为当此之际，薄墟曼有时是造作延长亘数英里的栅栏，掘深壕，在那底里设立起弄尖了的木材来的。[71]一切这些，即所做的分明不但为了满足所与的时候的要求，且也为了未来的利益。

“有些人，否定着他们那里的一切经济底意义的存在，——绥阿斐勒·哈恩说道。——而在书籍中说及他们的时候，是一个著者直钞别个著者的错误的。自然，薄墟曼不知道经济学和国家经济，但这事，于他们之想到凶日的事却并无妨碍。”[72]

而且在事实上，他们是从被杀的动物的肉，来作贮蓄，藏在洞窟中，或在遮蔽极好的谿谷里，留下已经不能直接参加狩猎的老人，在作看守的。[73]或一种植物的球茎，也被藏贮。搜集得很多的这些球茎，由薄墟曼保存在鸟巢里。[74]最后，则薄墟曼的贮藏蝗虫，是有名的，为了捕蝗，他们也一样地掘起深的长壕来。[75]

这是显示着和理褒德一同，断定在低级的狩猎种族那里，谁也不想到贮蓄的准备的毕海尔，是错误得怎样利害的。[76]

协同底狩猎完毕之后，薄墟曼的大狩猎队，诚然分散为小团体。然而，第一，是小团体的成员是一件事，各任自己的力量又是一件事。第二，薄墟曼虽然分散到种种的方面，但并不断绝相互的联络。培乔安人曾对力锡典斯坦因说，薄墟曼总在借了火的帮助，互相给与信号，并且因此知道非常广大范围的周围所发生的一切，比文化高出他们远甚的一切别的邻近的种族，更为详明。[77]我想，倘若他们那里，诸个人是专仗自己的力量的，而且倘若他们之间，以“食料的个人底的搜索”为专主的，则这样的习惯，在薄墟曼那里恐怕就不会发生了。

移到韦陀族去罢。这些狩猎人（我是在就完全野蛮的，英吉利人所称之为Rock Weddahs者而言），是和薄墟曼一样，成着小的血族结合而生活的。而且在他们那里，由那共同的力，以行“食料的搜索。”诚然，德国人的研究者波尔和弗律支·萨拉辛，那是关于韦陀族的最新的，而且在许多之点，是最完全的著述的作者们，[78]但所描写，却将他们作为颇是个人主义者。他们说，在韦陀族的原始底的社会关系，尚未遭站在文化发展较高的阶段上的近邻民族的影响所破坏的时代，他们的全狩猎地域，是为各个家族所分割的。

然而这完全是错误的意见。萨拉辛所据以建立自己们来推定关于韦陀族的原始底的社会底编制的那些证据，即在说明和这些研究者们从中之所见，全然不同。就是，萨拉辛引用着十七世纪曾做锡仑岛知事的望·恭斯的证言。但从望·恭斯的话中，却只见有韦陀族所住的领域，被分割为个个的地区的事，决没有说这些地区，是属于个个的家族的。十七世纪还有一个著作家诺克斯（Knox）说，在韦陀族那里，森林之中，“有划分它的境界”，而且“队伍当狩猎及采取果实之际，越出这些境界，是不行的”。

这里所说的，是关于队伍，并非关于个别底的家族。所以我们只好推定，诺克斯之所指，不是属于个别底的家族，而是属于多少总有点大的血族结合的地区的境界了。其次，萨拉辛又引证着英国人丁南德，然而丁南德究竟怎么说呢？他说，韦陀族的领域，是被分割于氏族间（Clans of families associated by relationship）的。[79]

氏族和个别底的家族——不是同一的东西。不消说，韦陀族的氏族，是并不大的。丁南德率直地称之为小氏族——small clans。血族结合，在韦陀族所站的那生产力低的发展阶段上，是不会大起来的。然而问题并不在这里。当此之际，在我们算是重要者，不是知道韦陀族的氏族的大小，而是知道它在这种族的个别底的个人的生存之中所演的那职务，能说这职务等于零，氏族并不轻减各个人的生存么？全然不能的！韦陀族的血族结合，彷徨于自己的首长等的指挥之下的事，是为世所知的。在宿营地也一样，少年和青年睡在指导者的周围，氏族的成年的诸成员又在那周围，这样地形成着防卫他们为敌所袭击的活的锁链，以就位置的事，是为世所知的[80]仗这习惯，而各个人的生存，全种族的生存，都得非常地轻减，乃是无疑的事。由于别的种种的连带的显现，而得到轻减，也不下于此。就是，例如寡妇，在他们那里，即从入于氏族之手的一切东西中，领取她自己的一份。[81]

倘若他们那里，毫无什么社会底结合，又倘若他们那里，惟专事“食料的个人底的搜索”，则失了自己的丈夫的维持的女人们，不消说，就要交给全然两样的运命了。

在终结韦陀族的事情之前，再添说一点事，他们是也和薄墟曼一样，为了自己本身的使用，又为了和近邻的种族的交易，都在作肉类和别的狩猎产物的贮蓄的。[82]甲必丹·里培罗竟至于断言，韦陀族决不将生肉入口，他们将这细细地撕开，藏在树孔中，经过一年，这才取用。[83]大约这是夸张的。但总之，我再希望你注意，韦陀族也和薄墟曼一样，用了自己的例子，将野蛮人不作贮蓄这一个毕海尔的意见断然推翻了。而贮蓄的准备，据毕海尔，岂不是最不可疑的经济的特征之一么？

安大曼群岛的住民明可皮，[84]在那文化底发展上，虽略优于韦陀族，但他们也成着氏族而生活，并且屡屡计画社会底狩猎。由独身青年所捕获的一切，均为共有财产，听氏族的首长等的指挥来分配。虽是未曾参与狩猎的人们也仍然领得获物的一份，因为认为是别的什么为全共同体的利益而做的劳动，妨碍了他们去打猎了。回营之后，猎人们围火而坐，其时即开始酒宴，跳舞和唱歌。在酒宴中，狩猎时很少杀得获物的不成功者，甚至于连消遣自己的时光于安逸中的单单的游惰者，也都得参加进去。[85]一切这些，可与“食料的个人底的搜索”相象么，而且从这一切事，能说在明可皮那里，血族结合并未轻减各个人的生存么？不！却相反，不能不说关于明可皮的生活的经验底材料，和我们所知的毕海尔的“图画”，是全不相合的。

为要使低级的狩猎种族的生活，显出特色来，毕海尔还从夏甸培克借用着飞猎滨群岛的内格黎多的生活样式的叙述。但是，注意甚深地全读了夏甸培克的论文[86]的人，便会相信内格黎多也并非个别底地，而是仗着血族结合的被结合了的力量，在作生存竞争的罢。夏甸培克引用了那证言的一个西班牙的教士说，在内格黎多那里，是“父、母和孩子们各携自己的弓矢，一同去打猎”的。以这事为基础，则他们的并非孤立底不俟言，即成为小家族而生活着的事，也可以想见。然而这也不对的。内格黎多的“家族”是拥有二十人至八十人的血族结合。[87]这样的成团的诸成员，在选定宿营的处所，决定行军开始的时期等事的首长的指导之下，一同彷徨。白天则老人，伤病人，孩子们等，坐在大的篝火的周围。这时候，氏族的健康而成年的成员们，便在森林中打猎一到夜，他们即都环了这火，睡在地面上。[88]

然而，往往孩子们也去打猎，而同样地——对于这，虽然非大加注意不可——连女人，这样之际，他们全体都去，“象要作猛烈的袭击的乌兰丹猿群一般”。[89]在这里，我也全然看不到“食料的个人底的搜索”。

站在同一的发展阶段上的，有在比较地最近时候成了多少足以相信的观察的对象的中央亚非利加的毕格眉族。由最近的研究者们所搜集的关于他们的全部“经验底材料”是决定底地推翻“食料的个人底的搜索”的学说的。他们协同而狩猎野兽，协同而掠夺近邻的土人的农场。“在男人们做着哨兵，必要时便从事于战争之间，女人们则捞集获物，捆束起来，而且将这运走。”[90]在这里不是个人主义连协作和分工也有了。

关于巴西的皤多库陀，关于澳洲的土人，我将不再说及。为什么呢，因为讲到他们，我就不能不复述关于别的许多低级的狩猎人的事了。[91]还是将视角转到那已经到达了生产力较高的发达阶段的原始民族的生活去，更为有益罢。这样的民族，在美洲很有许多。

北美洲的印地安人，是成着氏族而生活的，而逐出氏族，在他们那里，则显现为仅以处置最重大的犯罪者的极刑。[92]即此一事，就已经在分明指示，他们和毕海尔以为成着原始种族的特性的个人主义，无关系到怎样程度了。在他们那里，氏族的显现，是作为土地所有者，也作为立法者，也作为对于侵害个人权利的复仇者，许多际会，还作为那（个人的）后继者的。氏族的全势力全活力，系于那成员的数目。所以各成员的死亡，其于一切生存者们算是很大的损害。氏族竭力招引新的成员，到自己的一伙中来，以弥补这样的损害。在北美洲的印地安人之间，赘婿是极其普及的。[93]这在他们那里，便是由所与的团体的共力而行的生存竞争之所含的那重要的意义的通报者。然而因自己的先入之见，被领进迷妄中去了的毕海尔，却在那里面，不过仅看见了原始民族的父母底感情的微弱的发达的证据。[94]

借共同之力的这样的生存竞争在他们的重要的意义，由社会底狩猎和打渔之非常广行于他们之间的事，也可以作为证据。[95]但是，这样的打渔和狩猎，在南美洲的印地安那里，想来是行得还要普遍的。作为那例子，就举依望·覃·斯泰南的话，则常常企图极长期间的协同底狩猎，仅靠种族的男性成员的不断的协作，以维持其生存的巴西的皤罗罗族罢。[96]倘有人说，在美洲印地安的生活上，社会底狩猎之获得了极重要的意义，乃只在这些印地安已经抛弃了狩猎生活的最低阶段之后，那是非常错误的。作为新世界的土人之所做的最重要的文化底获得之一，不消说，必须用了多少热心和忍耐，去认识他们种族中的极多数人所正在经营的农业。但农业只能够削弱狩猎在他们生活上的一般的意义，因而部分底地，也削弱了由多数成员的结合的力的狩猎的意义。所以印地安的社会底狩猎，是应该作为狩猎生活的自然底，且最特征底的产物，而加以观察的。

然而农业也并不缩小美洲的原始种族的生活上的协作的范围。决不的！纵使和农业的发生一同，社会底狩猎会失掉那重要性到或一程度，然而土地的开垦，却为协作另行创造了新的，而且非常广泛的领域。在美洲印地安那里，土地由农业劳动之担当者的女人们的共力而被开垦（或者，至少，是在被开垦了）。这个指示，在拉斐多那里已经可以看见。[97]现代的亚美利加的人种学，关于这点，已不留丝毫的疑义了，来引用上文引证过的波惠勒的研究——“The Wyandot Government”罢。“土地的开垦，在他们那里，是社会底的，——波惠勒说，——就是，一切适于劳动的女人们，从事于各个家族的土地的开垦。”[98]我是还能够引许多例，来证示社会底劳动在世界别的各部分的原始民族的生活上的重要的意义的。但纸面的不足，却使我只得引证了行于纽西兰的土人之间的社会底捕渔就完事。

纽西兰的土人们，借全血族结合所结合的力，制作数千英尺之长的渔网，而且为了氏族的全成员的利益，来利用它。“相互扶助的这体系——波尔略克说，——想来是定基于他们的全原始底社会构成之上，而从天地创造（from the creation）就存在，直到我们的时代的。”[99]要给毕海尔所描写的野蛮生活的图画以批判底评价，我以为这就很够了。事实以十分的确信在显示，野蛮人那里，非如毕海尔所言，是“食料的个人底的搜索”，却如站在N·I·治培尔以及M·M·珂瓦列夫斯基的立场的著作者们说过那样，仗着全——多少有点广泛的，——血族结合的结合了的力的生存竞争，而占优胜的。这结论，在关于艺术的我们的研究，非常地，而又非常地有益于我们。我们应该将这牢牢记住。

那么，往前去罢。人们的性质的全形姿，是自然底地，而又不可避底地，为他们的生活样式所规定的。倘若野蛮人那里，为“食料的个人底的搜索”所支配，则他们不消说，该是麦克斯·斯谛纳尔的有名的理想的化身似的，最完全的个人主义者和利己主义者了。毕海尔是理解他们为这样的人的。“支配着动物的生存维持，——他说，——一样地作为野蛮人的主要的本能底冲动而发现。这本能的活动，空间底地，是被限制于个别底的诸个人，时间底地，——则被限制于感到要求的一瞬息。换句话，就是野蛮人只在想自己的事，他又只在想现在的事。”[100]

我在这里，也不问这样的图画，是否合你的意，但要问事实和这不相矛盾么，或是如何。以我的意见——是全然相矛盾的。

第一、我们已经知道，虽在最低级的狩猎种族，也知从事贮蓄。这就在证明他们对于未来的顾虑，也未必是无关心的。况且即使他们并不贮蓄，但只此一端，怕也还不能说他们是只想现在的罢。为什么野蛮人在成功底的狩猎之后，也还保存着自己的武器呢？就因为他们想到关于未来的狩猎以及和敌手的未来的冲突的缘故。而蛮族的女人们，当由一处向别处的不绝的移动之际，负在自己的背上而去的囊呵！对于野蛮人的经济底先见之明，想有颇高的意见，虽是极其表面底的，但只要知道这些囊子的内容，就很够了。那里面，是什么都有的！你在那里会发见用以研碎食用植物的根的扁平石块，用以切碎东西的石英的碎片，枪的石锋，预备的石斧，更格卢的腱所做的绳，袋鼠的毛皮，各种粘土的颜料，树皮，烧肉的一片，沿途所采的果实和植物的根的罢。[101]这就是全部经济！倘使野蛮人并不想到明天，他为什么要使自己的妻背着一切这些物件走呢？自然，从欧洲人的观点来看，澳洲的女土人的经济，是可怜得很，然而，一切，是相对底的，如在历史通体上一样，部分底地，则在经济的历史上也如此。

但是，当此之际，于我兴味较多的，是问题的心理底方面。

因为在原始社会里，食料的个人底的搜索，决不作为专主底的事而出现的缘故，所以即使野蛮人完全不是毕海尔所想象那样的个人主义者和利己主义者，也无足怪的。这事，从最足相信的观察者的最确的证言来看，就很分明。举出那两三个明显的例子在下面。

“就食料而言，——蔼连赖息叙述皤多库陀道，——在他们那里，是行着最严紧的共产主义的。获物被分配于氏族的全成员间，恰如他们所得的馈赠也全然如此一样，纵使那时各成员只领到极少的一点。”[102]在遏斯吉摩那里，我们也看见一样的事，在他们那里，据克柳却克的话，则贮藏的食料和其他的动产，是成着一种共有财产似的东西的。“在阵营内，只要有一片肉，那也为大家所公有，而当分配之际，则一切人们都被顾及，尤其是病人和无子的寡妇。”[103]克柳却克的这证言，和将遏斯吉摩的生活，特加衬托为极近于共产主义的别一个遏斯吉摩研究者克朗支的更早的证言，是又全相一致的。携了好的获物归家的狩猎者，一定和别的人们剖分，而首先是和贫穷的寡妇。[104]各个遏斯吉摩，大都很知道自己的家系。而这知识，是给贫困者以大利益的。为什么呢，因为谁也不以自己的贫穷的亲属为羞，所以无论谁，只要证明任何富裕者和自己之间的虽是非常之远的血族关系，也就不至于缺乏食物了。[105]

最近的亚美利加的人种学者，例如波亚斯，也指摘着遏斯吉摩的这性质。[106]

在先前，研究者写成了极端的个人主义者的澳洲的土人，经对于他们的详细的研究之后，在全然别样的光中出现了。烈多尔诺说，在他们那里——在血族结合的范围内——是一切物品，属于一切人们的。[107]这命题，不消说，只可以cum grano salis（打些折扣）地认取，为什么呢，因为在澳洲的土人那里，已有私有财产的不可疑的端绪了。然而从私有财产的端绪，到毕海尔所说的个人主义，是还很辽远的。

而且那烈多尔诺，还据了法益生和辉忒的话，详细地叙述着施行于或一澳洲种族之间的关于分配获物的规则。[108]

和氏族制度关联紧密的这些的规则，由其存在，即在显示澳洲的血族结合的各个成员的获物，并未成为他们的私有财产。假使澳洲的土人，是专从事于“食料的个人底的搜索”的个人主义者，则获物必将成为各个成员的无限制的私有财产了。

低级的狩猎人的社会底本能，有时会生出在欧洲人，是颇为意外的结果。就是，一个薄墟曼从任何农人或牧人那里，偷到了一头以至数头的家畜的时候，则别的一切薄墟曼，普通都以为有参加为这种勇敢的冒险而设的酒宴的权利的。[109]

原始共产主义底本能，是在文化底发展较高的阶段上，也被保存得颇久的。现代的亚美利加的人种学者，将美洲印地安描写为真正的共产主义者。我所已曾引用了的北美人种学协会的会长波惠勒也尝断言，在美洲印地安那里，一切财产（all property）属于氏族（gens or clan），而那最为重要种类的食料——则无论如何（by no means），不归各个人以及家族的特殊底的处置。狩猎时所杀的动物的肉，在各种的种族里，是照了各种的规则来分配的。但在实际上，一切这些种种规则之所归结之处，一样地是获物的平等底分配。

饥饿的印地安要受布施，即使积蓄怎样少（在施与者那里），又即使对于未来的希望怎样坏，只是求乞，也足够了。[110]而且要注意：受施者的权利，当此之际，是不限于一血族结合内或一种族内的。“最初是置基础于血族结合上的权利，但后来扩大为较广的范围，于是转化到全无限制的款待了。”[111]从陀尔绥的话，我们知道，渥茅族的印地安那里有许多麦，而反之，磅卡族或抛尼族觉得不够的时候，前者便将自己的贮蓄分配给后者，渥茅族那里麦有不足的时候，抛尼族和磅卡族也做同样的事。[112]这种可以称赞的习惯，是老拉斐多也已经指点了的，那时候，他还正当地添说道，“欧洲人并不这样做。”[113]

关于南美洲的印地安，则指出玛乔斯和望·覃·斯泰南来就够了。据前一人的话，在巴西的印地安那里，是由共同体的多数成员的结合了的劳动所生产的对象，形成着这些成员的共有财产，但据后一人的话——则他所曾经大加研究的巴西的跋卡黎族，是将狩猎或打渔所得的获物，恰如一家族似的不绝地互相分配而生活的。[114]在皤罗罗族那里，杀了虎的狩猎者，是招集了别的狩猎者们，和他们共啖死兽的肉，那皮和齿，则送给和共同体中最近时死亡了的成员有最近的关系者。[115]

在南美洲的印地安那里，狩猎者没有自己任意地处分自己的获物的权利，必须和别的人们同分。[116]他们中的一人屠一公牛时，几乎一切邻人都聚到他那里去，而且一直坐到吃完所有的肉。连“国王”也遵这习惯，很有耐性地款待自己的臣民。[117]欧洲人并不这样做，——我来复述拉斐多的所说罢！

我们已经由蔼连赖息的话，知道皤多库陀得到什么馈赠的时候，他便将这分给自己的氏族的一切的成员。达尔文关于火岛的土人，[118]力锡典斯坦因关于南美洲的原始民族，也说着和这一样的事。据这最后一人的话，则不将自己的馈赠品，分给别的人们者，在那地方，是要受最侮辱底的轻蔑的。[119]萨拉辛将银币给与一个韦陀族人时，他取自己的斧，装作将这细细砍碎的样子，在这表现底的手势之后，他便讨乞再给他别的银币，使他可以也分给另外的人们。[120]培乔安人的王谟里额凡格，曾向力锡典斯坦因的同伴之一，请求秘密地给他赠品，因为倘不然，黑人王便非将这和自己的臣民共分不可的。[121]诺尔覃希勒特说，当访问焦克谛族时，这种族中的一个少年得到一块白糖的时候，这美味就立刻从一人的嘴向别人的嘴移转过去了。[122]

已经很够了，说野蛮人只在想自己的事的时候，毕海尔是犯着大大的错误的。现代的人种学之所有的经验底材料，关于这点，已不留些微的疑义了。所以我们现在能够从事实移到假定，并且这样地来问自己道，连火和武器的使用也还未知道那样，离我们非常之远的时代的，我们的野蛮的祖先的相互关系，应当怎样地来想象呢？我们有什么根据，可以设想为在这时代，个人主义在支配着，而且各个人的生存，那时毫不因社会底共同而轻减呢？

在我，却以为可以这样设想的我们，是什么根据也没有的。我所知道的关于旧世界的猿类的习性的一切，使我以为我们的祖先虽在他们还仅是“类似”人类的时代，也已经是社会底动物。蔼思披那斯说：“猿群和别的动物群之不同，第一、是因为各个之间的相互扶助或那成员的共同，第二是——因为一切个体，虽是雄的，也都从属或服从那顾虑着一般底幸福的指导者。”[123]这已经就是在完全的意义上的社会底结合了。

诚然，大类人猿，对于社会底生活似乎并无大倾向。然而称它们为完全的个人主义者，也还是不可能的。它们之中的有一些，往往聚在一处，叩空树而合唱。条·沙留曾经遇见八头至十头的戈理拉群，一百至一百五十头所成的长臂猿的群，是人所知道的。如果乌兰丹是成着个别底的小家族而生活着的，则我们当此之际，应该念及这动物的生存的特殊底的条件。类人猿现今是在不能继续生存竞争的状态中了。他们正在绝灭下去，正在减少下去，所以，——如托毕那尔竟正当地指出了那样，——它们现在的生活样式，毫不能给我们以关于它们先前是怎样地生活了的什么概念。[124]

总之，达尔文是确信我们的类人猿底祖先，是成着社会而生活的，[125]而我也不知道有一个证据，能使我们认定这确信为错误。但倘若我们的类人猿底祖先，果是成着社会而生活了的，则那是在什么时候呢？是在最远的动物底发达的、怎样的瞬间呢，而且什么缘故，他们的社会底本能，非将那地位让给好象为原始人所特有的个人主义不可了呢？我不知道。毕海尔也不知道。至少，关于这事，他完全没有将什么告诉我们。

所以，他的见解，我们是见得用事实底的材料，或由假定底的考察，都一样地不能确证的。





再论原始民族的艺术





经济怎样地从食料的个人底的搜索而发达了的呢？关于这事，若依毕海尔的意见，则我们在今日几乎不能构成什么概念。但倘将食料的搜索，太初并非个人底，乃是社会底的事，放在考虑里，那么，我想，我们才能构成这样的概念。人们在太初，象社会底动物的“搜索”食料一样，“搜索了”食料，就是，多少有些广泛的团体的结合了的力，向了太初自然所完成了的产物的领有了。我于前一信里，引在上面了的耶尔，正当地取了特·略·什罗涅尔的话，说道，内格黎多举全氏族以赴狩猎的时候，他们令人想起企图着猛烈的袭击的乌兰丹猿群来。阿卡族的毕格眉人之凭了结合的力以行上述的掠夺农场时，也令人想起同样的袭击。倘若可以算是在经济之下的人们的协同底的活动，则惟这向于生活资料之获得的这样的袭击，正应该是经济底活动的最太初底的形式之一了。

生活资料之获得的太初底的形式，是自然所完成了的产物之采取。[126]这采取的事，不消说，被区分为几类，打渔和狩猎，便是其一。采取之后，乃有生产，有时候——例如我们在原始农业的历史上之所见那样——和几乎眼不能见的推移的一系列，联结起来。农业是——虽是最原始底——不消说，已经有着经济底活动的一切的特征的。[127]

但因为太初土地的开垦，由血族结合的共同之力而施行者最多，所以在这里，就有很好的例子，为你明示原始人从自己的食人祖先作为遗产而继承了的社会底本能，能够在他的经济底活动之中，看出那广泛的适用是怎样。这些本能的后来的运命，是被人们居于——不绝地在变动的——这活动上，或如马克斯所说，则居于自己的生活的生产过程上的相互关系所决定了。一切这事，是自然到不能更加自然的。所以我不能懂得，发展的自然底的行程的不可解的方面，是在那里。

但是，请等一等罢。

据毕海尔，则困难是在下面的事。“假定如下，是颇为自然的罢，——他说，——就是，这变革（从食料的个人底的搜索到经济的推移），是开始于为了直接使用而起的自然产物的简单的领有之处，发生了向于较远的目的的生产，有着意识底的目的的使用体力的劳动，占了诸器官的本能底的活动的地位的时候的，然而，纵使设定了这样的纯理论底的命题，而我们之所得，盖仍然殊少。出现于原始民族那里的劳动，是颇为漠然的现象。我们愈接近那发达的始发点去。则它在那形式上，又在那内容上，便也都愈近于游戏”[128]

就这样，有妨于懂得从食料的单纯的搜索到经济底活动的推移的障碍，即在劳动和游戏之间，不能容易地划出界线。

关于劳动对于游戏的——或者要这样说，则曰游戏对于劳动的——关系的问题的解决，于究明艺术的起源上，是极为重要的。所以我希望你用心倾听，努力研寻于毕海尔就此而言的一切。使他自己来述自己的见解罢。

“人类当脱离食料的单纯的搜索的范围时，想来也是被见于各种高等动物的一样的诸本能，尤其是模仿的本能和对于一切经验的本能底倾向所鼓舞的。例如家畜的饲养，非从有用动物，而从人类只为满足自己而饲养者开端。工艺的发达则分明无论那里，都始于彩涂身体，文身，身体各部分的穿孔或毁伤，后来逐渐成为装饰品、假面、木版画、画文字，等等的制作……。这样，而技术底熟练，由游戏而完成，并且不过是逐渐底地至于得到了有益的适用。所以先前所采用的发展阶段的次序，是应该用正相反对的东西来代换的，就是，游戏古于劳动，艺术古于有用的对象的生产。”[129]

你听，游戏古于劳动，艺术古于有益的对象的生产云。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希望注意甚深地以对毕海尔的话〔之故〕了，凡那些，于我所正在拥护的历史理论，是有最接近的关系的。倘若在事实上，游戏比劳动古，又倘若在事实上，艺术比有用的对象的生产古，则历史的唯物论底解释，至少在《资本论》的作者所给与的那形式上，该将禁不起事实的批判，我的一切论议，因此也就非下文似的改正不可，就是，我应该不讲艺术依附于经济，而讲经济依附于艺术了。但是，毕海尔是对的么？

最初，先来检讨就游戏而言的事，关于艺术，则到后来再说罢。

据斯宾塞，则游戏的为主的特殊底的特征，是对于维持生活所必要的历程，直接地是并不加以作用的那事情。游戏者的活动，并不追求一定的功利底的目的。诚然，由游戏所致的运动的诸器官的练习，于正在游戏的个人有益，一样地于全种族，到底也是有益的。然而，练习也不被追求功利底的目的的活动所排除。问题并不在练习上，乃在功利底的活动，于练习和由此所获的满足之外，还引向什么实际的目的——譬如得到食料的目的——的达成，而游戏却相反，欠缺着这样的目的的事。猫捕鼠时，它于练习它的诸器官而得的满足之外，还收到美味的食物，但当同是这猫在追逐滚在地板上的线团时，他却除了由游戏所致的满足而外，一无所得。然而，倘若这是如此的，那么，这样的无目的的活动，怎么会发生了的呢？

对于这个，斯宾塞怎样地回答，是大都知道的。在下等动物，有机体的全力，尽被支出于维持生活所必要的行为的实现。下等动物，是只知道功利底的活动的。但在动物底阶段的较高的阶段，事态就早不如此。在这里，全部的力，不被功利底的活动所并吞。作为较好的营养的结果，在有机体中，蓄积着正在寻求出路的一种力的余剩，而动物游戏的时候，——即正是在依照这要求。游戏者，是人工底的力的练习。[130]

这样的，是游戏的起源。但那内容，是怎样的呢？倘以为动物之于游戏，是在练习自己的力的，则为什么或种动物，将这用或种特定的这模样地，而别的动物——不是这模样地，来练习的呢，为什么在种类不同的动物之间，特有不同的游戏的呢？

据斯宾塞的话，则肉食动物分明示给我们，它们的游戏，是由模拟狩猎和模拟争斗而成的。那全体，除了“追蹑获物的戏曲底扮演，即在欠缺那现实底的满足之际的，破坏底本能的观念底的满足之外，什么”也没有。[131]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就是动物的游戏，为借其佐助而它们的生活得以维持的活动所规定的意思。那么，什么先于什么呢，游戏——先于功利底的活动，还是功利底的活动——先于游戏呢？功利底的活动先于游戏，前者更“古”于后者，是明明白白的。但我们在人们中，又看见什么？儿童的“游戏”玩傀儡，扮主客，以及其他——是成年者的活动的戏曲底扮演。[132]然而成年者在自己的活动上，又在追求着怎样的目的呢？最多的时候，他们是在追求着功利底的目的的。这就是在人类中，也是追求功利底的目的的活动，换言之，即维持个人和社会全体的生活所必要的活动，先于游戏，且又规定其内容的意思。象这样的，便是从斯宾塞的关于游戏之所说，论理底地生发出来的结论。

这论理底的结论，和威廉·洪德对于同一对象的见解，是全然一致的。

“游戏是劳动的孩子，——有名的心理、生理学者说。——这是自明的事，在时间底地先行的认真的勤劳的任何形式中，没有本身的模型的那样游戏，是任何形态也不存在的。盖生活底必然性，是强制劳动的，而人在劳动中，逐渐领会了将自己之力的实际底的行使，看作满足的事。”[133]

游戏，是由于要将力的实际底行使所得的满足，再来经验一回的冲动而产生的。所以力的蓄积愈大，游戏冲动就也愈大，但不消说，这以外，是在一样的条件之下的。比相信这个更容易的事，再也没有了。

在这里，也和在各处相同，我将举了例子，来证明而且说明自己的思想。[134]

如大家所知道，野蛮人在自己们的跳舞中，往往再现各种动物的运动。借什么来说明这事呢？除了要将狩猎之际，由力的行使所得的满足，再来经验一回的冲动以外，更无什么东西了。看看遏斯吉摩的狩猎海豹罢，他爬近它去，他象海豹的昂着头照样地，竭力抬了头，他模仿它一切的举动，待到悄悄地接近了它们之后，才下狙击的决心，[135]模仿动物的态度的事，是这样地成着狩猎的最本质底的部分的。所以狩猎者发生欲望，要再来经验狩猎中由力的行使所得的满足的时候，则重复模仿动物的态度，于是遂创造了自己的独创底的狩猎人的跳舞，是不足为异的。然而当此之际，跳舞即游戏的性质，是被什么所规定的呢？是被认真的勤劳，即狩猎的性质所规定的。游戏是劳动的孩子，后者时间底地一定不得不较前者先行。

别的例。望·覃·斯泰南在巴西的一个种族那里，曾经见了用震撼底的演剧手段，来描写负伤了的战士之死的跳舞。[136]你以为怎样，这之际，什么先于什么呢，战争先于跳舞，还是跳舞先于战争呢？我想，是最初有了战争，后来才发生了描写战争的各种光景的跳舞，最初有了由在战场上受伤的他的战友之死，惹起于野蛮人的内部的印象，而后来乃发现将这印象，由跳舞来再现的冲动，倘若我是对的，——但我自信是对的，——则我在这里，也有十足的根据来说，追求功利底的目的的活动，古于游戏，所以游戏是它的孩子。

毕海尔会说，战争和狩猎，在原始人，都是娱乐，即游戏，而不是劳动，也未可料的。但是，说这样的话者，乃是玩弄言词的人。在低级的狩猎种族所站的那发展阶级上，为了维持狩猎人的生存，又为了他的自卫，狩猎和战争都是必要不可缺的活动。那两者之一，都全然在追求一定的功利底的目的，所以将两者和正以欠缺这样的目的为特色的游戏看作一律，是惟有太甚而且几乎是意识底的用语的滥用，这才可能。不独此也，野蛮生活的研究者，还说是野蛮人决不为了单单的满足而行狩猎云。[137]

但是，来举关于我在拥护的见解之正确，早没有什么疑惑的余地的第三个例子罢。

在先，我将社会底劳动在和狩猎一同，也在从事农业的原始民族的生活上的重大的意义，加以指摘了。现在我希望你注意于南明大瑙的土人种族之一——排戈皤斯族那里，行着社会底的开垦的事。在他们那里，男女都从事于农业。种稻之日，男人们和女人们从早晨聚在一处，开手工作。男人们走在先头，并且跳舞着将铁的踏锹插入地里去。此后跟着女人们，将稻种抛入男人们所挖的洼中，于是用土盖在那上面。一切这些，都做得认真而且隆重的。[138]

在这里，我们看见游戏（跳舞）和劳动的综合。然而这综合，并没有遮蔽了现象间的真关系。倘若你并不以为排戈皤斯族太初为了娱乐，将自己的踏锹插入地里去，播上稻种，到后来才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存，来动手开垦土地，则你就不得不承认当此之际，劳动古于游戏，游戏之在排戈皤斯族那里，是由施行播种的那特殊的条件所产出了的。游戏——是时间底地比它先行的劳动的孩子呀。

请你注意在一样的时会，跳舞这事本身，乃是劳动者的动作的单纯的再现的事罢。我引用毕海尔自己，来作这的证明罢，他在自己的著作“Arbeit und Rhythmus”（劳动和韵律）里，这样地在说，“原始民族的许多跳舞，那本身不过是一定的生产底行为的意识底的模仿。所以当这模仿底描写之际，劳动是必然底地应该先行于跳舞的。”[139]我完全不解毕海尔为什么到后来会断定了游戏更古于劳动。

大概可以并无一切夸张地说，“Arbeit und Rhythmus”是用了那全内容，将我正在分析的毕海尔关于游戏和艺术之对于劳动的见解，完全地而且出色地推翻了。为什么毕海尔自己，没有觉到这分明的矛盾的呢，只好出惊。

想来他是被近时锡闪大学的教授凯尔·格罗斯[140]所贡献于学界的那游戏说，引进胡涂里去了的。所以知道格罗斯的学说，在我们也不为无益罢。

据格罗斯的意见，则以游戏为过剩之力的发现的见解，未必能由事实来实证的。小狗互相游戏，直到完全疲劳，而在并非力的过剩，不过恢复了略足再来游戏的力的分量的最短的休息之后，便又游戏起来。我们的孩子们也一样，即使他们，譬如因长时间的散步而非常疲乏了，但游戏一开始，他们就立刻忘掉了疲劳。他们并不以长时间的休息和过剩的力的蓄积为必要，“是本能使他们，倘若形象底地来表现，则不但杯子洋溢的时候，即使其中几乎只有一滴的时候，也省悟到活动的。”[141]力的过剩，不是游戏的Conditio sine qua non（必要的条件，）而仅是于它极幸福的条件罢了。

然而即使那并不这样的，斯宾塞说（格罗斯称之为希勒垒尔·斯宾塞说）也还是不够的罢。它想给我们说明游戏的生理学底意义，但将那生物学底意义，却没有说明。然而它的这意义，是极广大的。游戏，尤其是年青的动物的游戏，全有一定的生物学底目的。无论在人类，在动物，年青的个体的游戏，乃是有益于个别底的个体或全种族的性质的练习。[142]游戏使年青的动物准备，以向它未来的生活活动。然而正因为那是准备年青的动物以向它未来的活动的，所以那就较这活动为先行，而且也因此格罗斯不想承认游戏是劳动的孩子，他反而说，劳动是游戏的孩子了。[143]

如你所见，这和我们在毕海尔那里所遇见的，是完全一样的见解。所以我所已经讲过的关于劳动之对于游戏的真的关系之处，也全部适合于他的。然而格罗斯是从别一面接近问题去的，他首先并不以成年者而以儿童为问题。假使我们也如格罗斯一样，从这观点来观察它，那么，问题之显现于我们者，是怎样的情形呢？

再举例罢。耶尔说，[144]澳洲的土人的孩子，常作战争游戏。而且这样的游戏，很为成年者所奖励，为什么呢，因为那是使未来的战士的机敏会发达起来的。我们于北美的印地安，也见到一样的例子，在他们那里，有时是几百个儿童，在有经验的战士的指挥之下，参加着这种的游戏。据凯忒林的话，则这种游戏，是成为印地安的养育体系的实质底的一肢体的。[145]现在，在我们之前，有着格罗斯之所谓年青的个体向于未来的生活活动之准备的分明的际会了。但这际会，是肯定他的所说的么？也是的，而也并不！我所举的原始民族的“养育体系”，是显示着在个人的生活上，则战争的游戏，先行于向战争的现实底的参加。[146]所以格罗斯便是对的了，从个人的观点来看，游戏确是古于功利底的活动。然而为什么在上述的民族那里，设定了战争游戏占着那么大的地位这样的养育体系的呢？为的什么，是明明白白的，就因为在他们那里，得到从孩子时候起，就惯于各种军事底训练的，准备很好的战士，是极为必要的缘故，这意思，便是从社会（氏族）的观点来看，事态即显了全然别种的趣旨，在最初——有真的战争和因此而造成的好战士的要求，其次——有为了使这要求得以满足的战争的游戏，换了话说，便是从社会的观点来看，是功利底的活动，古于游戏的。

别的例子。澳洲的女土人在跳舞里面，从中描写着她从地里掘起食用植物的根来的处所。[147]她的女儿看见这跳舞，于是照着儿童所特有的向模仿的冲动，她就再现自己的母亲的举动。[148]她在还未到真去从事于食料之采取的年龄，做着这。所以在她的生活上，掘根的游戏（跳舞）是较现实的掘根为先行，在她，游戏是较古于劳动。但在社会的生活上，则现实底的掘根，不消说，就先行于成年者的跳舞和在儿童的游戏上的这历程的再现了。因此之故，在社会的生活上，是劳动古于游戏的。[149]想来这是全然明白的。但倘若这是全然明白的事，则剩在我们这里的，只有向自己这样地问，经济学者和一般从事于社会科学的人们，应该从怎样的观点，来观察劳动对于游戏的关系的问题呢？我以为当此之际，回答也是明白的。从事于社会科学的人们，将这问题——发生于这科学的圈内的别的一切问题也一样，——从社会的观点以外来观察，是不行的。不行的理由，就因为仗了站在社会的观点上，我们才能够较容易地发见在个人的生活中，游戏先于劳动而出现的原因的缘故，倘若我们不出个人的观点以上，那么，我们对于他的生活中为什么游戏先于劳动而出现的事，他为什么做着正是特定的这，而非这以外的东西的游戏的事，将都不能懂得了。

在生物学上，这事也一样地对，但将“社会”的概念，在那里，换为“种族”（严密地说——种）的概念，是必要的。倘若游戏是在尽准备年青的个体向未来的生活底任务之职的，那就明明白白，在最初，种的发展在他面前设定了要求一定的活动的一定的任务，其次，作为这任务的现存的结果，而现出和这任务所要求的诸特质相应的，在诸个体的淘汰和幼年少年期上的养育来。在这里，游戏也不出于劳动的孩子，不出于功利底的活动的机能。

人类和动物之间所存的差异，这之际，只在继承下来的本能的发达，在他的养育上，较之在动物的养育上演着小得很多的脚色。虎之子，是作为肉食动物而生下来的，但人类并不作为猎人，农人，军人，商人而产生，他在围绕他的条件的影响之下，成为这个或别个。而且这事，无论男女都是这样的。澳洲的少女，并非生来就本能底地带着对于从地里掘出根来或和这相类的经济的劳动的冲动。这冲动，乃由她里面的向模仿的倾向所产出，就是她竭力要在自己的游戏里，再现出自己的母亲的劳动来。然而为什么她不模仿父亲，却是母亲呢？这是因为她之所属的社会，男女之间，已经确立着分工的缘故。所以这原因，也并不在诸个人的本能之中，而是横在围绕他们的社会底环境之中的。但是，社会底环境的意义愈大，则抛掉社会的观点，象毕海尔论游戏对于劳动的关系时候之所为那样，站在个人的观点上的事，也愈加难以容许了。

格罗斯说，斯宾塞说忽略了游戏的生物学底意义。能够以大得多的权利，来说格罗斯自己，是遗漏着那社会学底意义的。固然，这遗漏，在供献给人类的游戏的他的著述的第二部里，也许会加以订正。男女之间的分工，给与了由新观点，来观察毕海尔的议论的动机。他将成年的野蛮人的劳动，作为娱乐而描写着。这不消说，即此一点，也是错的，在野蛮人，狩猎不是竞技，乃是维持生活所必要的认真的劳作。

毕海尔自己完全正当地这样说，“野蛮人往往苦于厉害的穷乏，成为他们的衣服全体的带子，在他们，其实是用以作德国的下层人民所称为“Schmachtriemen”这东西，就是为了要缓和苦恼他们的饥饿，以此紧束腹部的东西的。”[150]虽在“往往”（据毕海尔自己所承认）发生这些事之际，野蛮人竟还是作为竞技者，不因苦恼的必然，却为了娱乐，而去狩猎的么？由力锡典斯坦因，我们知道薄墟曼几天没有食料的事，往往有之。这样的饥饿的期间，当然是必至底的食料搜索的期间。这搜索，竟也是娱乐么？北美洲的印地安，在恰值久不遇见野牛，饿死来威吓他们那时候，就跳自己的“野牛舞。”跳舞一直继续到野牛的出现。[151]那出现，印地安是当作和跳舞有因果关系的。为什么在他们的脑里，会发生了关于这样的关系的表象的呢，这一个此时和我们没有关系的问题，姑且不谈，我们可以用了确信来说，当此之际，“野牛舞”以及和动物的出现同时开手的狩猎，都不能看作游戏。在这里，跳舞本身，是作为追求功利底的目的，同时也作为和印地安的主要的生活活动紧密地相联结的活动而出现的。[152]

往前进罢。看一看我们的疑问的竞技者的妻罢！行军的时候，她搬运重担，掘起根来，搭小屋、生火、鞣毛皮、编篮、以后也从事于土地的开垦。[153]一切这些，都不是劳动，而是游戏么？据F·普列司各得的话，则印度的达科泰族的男人，夏季每天劳动不到一小时以上，如果愿意，这就可以称之为娱乐。然而在一年的同一时期中，同一种族的女人，每天却劳动到约六小时，在这里，就难以假定我们的问题是在“游戏”了。但到冬季，夫妻便都非比夏季更加劳动不可，那时男人劳动约六小时，女人约十小时。[154]

在这里，早已全然而且断然地不能谈到“游戏”了。在这里，我们已经Sans phrase（没有文词）地惟劳动算是问题，而且即使这劳动比起文明社会的劳动者的劳动来，为无兴味，且少疲劳，然而并不因此而失其为全然是一定的形式的经济底活动。

就这样，由格罗斯所假定了的游戏说，也无以救助我所正在分析的毕海尔的命题。劳动古于游戏，和父母之古于孩子，社会之古于各个的成员是一样程度的。

但既经说起了游戏，我还应该使你的注意，向一部分已为你所知道的毕海尔的一个命题去。

据他的意见，则在人类发展的最早的阶段，文化底获得之从氏族传给氏族的事，是没有的。[155]而且这事情，就从野蛮人的生活上，夺去了经济的最本质底的特征。[156]然而游戏倘若连格罗斯也以为是使原始社会中的幼小的个人，准备实行他们的未来的生活底任务的，则岂非明明白白，那是结合不同的时代，并且正成为扮演着从氏族向氏族传达文化底获得的脚色的联系之一的么？

毕海尔说，“最后者（原始人）对于努力制作殆及一年，而且于他盖一定值得绝大的努力的石斧，有特别的爱执的事，以及这斧之于他，象是他本身的存在的一部分的事，固然可以认到。但以为这贵重的财产，将作为遗产，移交于他的子孙，而且成为以后的进步的基础，却是错误的。”类似的对象，在关于“我的”和“你的”的概念的最初的发达上，给与着动机的事，是确实的，而指示着这些概念，仅联结于个人，和他一同消灭而去的观察，也多得不相上下。“财产是和生前是那个人底所有的所有者，一同埋下坟里去的（毕海尔的旁点。）这习惯，行于世界的一切部分，而那遗制，则在许多民族中，虽在他们的发展的文化时代也还遇见。”[157]

这事，不消说，是对的，然而，和物一同，从新制作这物的技能也就消灭的么？否，不消灭的。我们在低级的狩猎种族中，已经看见父母要将他们自己所获的一切技术底知识，努力传给孩子。“澳洲土人的儿子一会步行，父亲便带他去狩猎和打渔，教导他，讲给他种种的传说。”[158]而澳洲土人在这里并非一个一般底的规则的例外。在北美洲的印地安那里，氏族（the clan）任命着特别的养育者，那职任，是在当幼小时，授以将来他们所必要的一切实际的智识。[159]科司族的土人那里，则十岁以上的一切儿童，都一同养育于首长的严峻的监督之下，那时候，男孩子学关于军事和狩猎，女孩子则学各种家庭底劳动。[160]这不是时代的活的联系么？这不是文化底获得之从氏族到氏族的传达么？

属于死者的物品，即使委实非常地屡屡终于在他的坟里失掉，但生产这些物品的技能，是从氏族传给氏族的，而这事，则较之物品本身的传达，更其重要得多。不消说，死者的财产消灭在他的坟墓里，是会使原始社会中的富的蓄积，至于迟缓起来。然而第一，如我们之所观察了的那样，那并不排除时代的活的连系，第二，是因为对于非常之多的对象的物品的存在，个人的财产大抵是极为微末的，那首先就是武器，但原始底的狩猎人，战士的武器，是非常密切地和他的个性一同成长，恰如他本身的延长一般，所以在别人，便是不很合用的物品。[161]这就是和那死掉的所有者的同时底消灭，较之粗粗一看之所想，只是小得很远的社会底损失的原因。待到后来，和技术以及社会底富的发达一同，死者的所有物的消灭成为他的近亲的重大的损失的时候，那就渐被限制，或者将地位让给单是消灭的象征，而全被废弃了。[162]

因为毕海尔否定着野蛮人的时代间的活的联系的缘故，所以他对于他们的父母底感情，极为怀疑，是无足怪的。

“最近的人种学者，——他说，——为要证明母性爱的力在一切文化底发展阶段上是共通的性质，曾倾注了许多的努力。其实，以为到处由多数的动物种以如此引动人心的形态，发现出来的这感情，在人类则独无的这种思想，在我们是难于承认的。但是，许多观察，却显示着亲子间的精神底联系，已经是文化的成果的事，以及在最低的阶段的民族中，为维持民族本身的存在起见的谋虑，强于别的一切精神运动的事，或者甚至于仅有这谋虑现存的事……。无限的利己主义的同样的性质，在许多原始民族当移住之际，将也许有妨于健康者的病人和老人，委之运命的自然，或遗弃于荒凉之处而去的残酷里，也显现着的。”[163]

可惜的是毕海尔毫不举出什么事实来，以作自己的思想的确证，所以他在就怎样的观察而说，我们竟全不了然。因此我也只得以我自己所知道的观察为基础，来检讨他的所说。

澳洲的土人，是能以十足的根据，看作最低级的狩猎种族的。他们的文化底发展，等于无。所以称为父母底爱这种“文化底获得”，可以豫料为他们大概还没有知道。但是现实并不将这豫料化为正当。澳洲的土人，是热烈地爱自己的孩子，他们常常和他们游戏，并且爱抚他们的。[164]

锡仑岛的韦陀族，也站在最低的发展阶段上。毕海尔将他们和薄墟曼一同，举为极端的野蛮的例子。但虽然如此，据丁南德所保证，则他们也“于自己的孩子们和血族很有挚爱的。”[165]

遏斯吉摩——这冰河时代的代表者——也“很爱自己的孩子们。”[166]

关于南美洲印地安，对于自己的孩子们的大的爱，神甫休密拉已经说过了。[167]辉忒则以这为美洲印地安的最显著的性质。[168]

在非洲的黑人种族中，也可以指出不少因为对于自己的孩子的和善的顾虑，而唤起旅行家的注意的种族来。[169]

他的错误，何自而来的呢？他是将颇为广行于野蛮人之间的杀害小儿和老人的习惯，不得当地解释了。不消说，从杀害小儿和老人的事，来判断孩子和父母之间的相互底亲爱的欠缺，一下子是觉得似乎极合于论理的。然而只是觉得，那又不过是一下子罢了。

在事实上，小儿杀害是很广行于非洲土人之间的。在一八六○年，纳里那也黎族的新生小儿的三分之一，都被杀掉。生在已有小的孩子们的家族里的孩子，都被杀，一切病弱的，每年生的孩子，等等，也被杀。然而这也并非上述的种族的澳洲土人中，欠缺着父母底感情的意思。全然相反的，或一孩子一经决定留下，他们便“以无限的忍耐”[170]来保育他。就是，事态未必象最初所觉得那样地简单，小儿杀害，于澳洲土人并不妨碍其爱自己的孩子们，很坚忍地将他们抚养。而且这也不独在澳洲的土人。古代的斯巴达也曾有小儿杀害，然而因此便可以说，斯巴达人还未到达能够发生父母对子的爱情的文化底发展阶段么？

就杀害病人和老人而言，则在这里，首先必须将至于施行这事的特殊的事情，加以计及。那是仅仅施行于精力已经耗尽的老人，当行军之际，失掉了和自己的氏族偕行的可能的时候的。因为野蛮人所有的移居的手段，还不够搬运这样的体力已衰的成员，所以必然勒令将他们一任运命的意志，而且那时候，由近亲者来致死，在他们，是算作一切恶中的最小者的。况且老人的遗弃和杀害，是拖延到最后的可能，所以虽在以这一事出名的种族中，也实行得极其稀少，这事是必须记得的。火岛的土人，和达尔文讲了多回的吃掉自己的老妪的故事相反，拉追勒说，老人和老妪，在这种族中，却受着大大的尊敬。[171]耶尔关于飞猎滨群岛的内格黎多，[172]蔼连赖息（引玛乔斯的话）关于巴西的皤多库陀，都说着一样的事。[173]海克威理兑尔称北美的印地安为比别的任何民族都尊敬老人的民族。[174]关于非洲的土人，锡瓦因孚德说，他们不但很注意地抚养自己的孩子们而已，也尊敬自己的老人们，这是在他们的任何村落里，常常可以目睹的。[175]而据史坦来的话，则对于老人的尊敬，是成着全非洲内地的一般底的规则。[176]

毕海尔全然将站在具体底的基础上，这才得以说明的现象，抽象底地在观察了。对于老人杀害，也和对于婴儿杀害完全相同，不是原始人的性格的特质，不是他的疑问的个人主义，也不是欠缺时代间的活的连系，乃是应当归之于野蛮人在那里面，不得不为自己的生存而争斗的诸条件的。我在第一信里，已曾使你想起人类倘若生活于和巢蜂同样条件之下，他们便将并无良心的苛责地，甚至于怀着尽义务的愉快的自觉，以谋自己社会中的不生产底的成员的绝灭罢这一种达尔文的思想来了。野蛮人就正是生活于不生产的成员的绝灭，或一程度为止，是对于社会的道德底义务那样的条件之中的。他们既在这样的条件之下，便势不得不杀掉多余的孩子和耄年的老人，然而他们之并不因此便成为毕海尔所描写那样的利己主义者或个人主义者，是由我引用的许多例子所明证的。使杀孩子和老人的野蛮生活的那同一条件，就同样地支持着留遗下来的团体的诸成员间的紧密的连系以父母底感情的发达和对于老人致大尊敬为世所知的种族，时而同时施行着杀害小儿和老人的paradox（颠倒），即据此可以说明，问题的核心，是不在野蛮人的心理，而在他的经济的。

在截止关于原始人的性质的毕海尔的议论之前，我还不可不关于那动机，来加两个的注意。

第一，作为由他归给野蛮人的个人主义的最明了的表现之一，映在他的眼里的，是他们之间，非常广行的各自采取食料的习惯。

第二，在许多的原始民族那里，家族的各成员，有着自己的动产，对于这，家族的其余的成员无论谁，都没有一些权利，普通也并不现出什么欲望来。一个大家族的各成员，散开来住在小小的小屋里的，也不少有。毕海尔在这里，就看出了极端的个人主义的显现。倘使他知道了我们大俄罗斯有那么许多的大农家族的秩序，就会全然改变了那意见的罢。

在这样的家族里，经济的基础是纯粹地共产主义底的。但这事，于他们的各个成员，例如于“妇人们”和“姑娘们”并不妨碍其拥有虽从最压制底的“家长”这边的侵犯，也由习惯之力严加保护着的自己本身的财产。为了这样大家族的既婚的成员，往往在共同的大院内，造起分屋来（在旦波夫斯克县，称这些为小屋）。

你也许早已倦于关于原始经济的这些议论了。但是，请你容认，我没有这个是全然不能济事的。如我已经说过，艺术是社会现象，所以倘若野蛮人实在是完全的个人主义者，那么，絮说他的艺术，盖是无意味的罢，我们在他们那里，将毫不能发见艺术活动的怎样的特征。然而，这活动，是没有怀疑的余地的。原始艺术——决不是神话。只这一个事实，即使是间接底地罢，就已经能够否定毕海尔的对于“原始经济底构造”的见解之足信了。

毕海尔屡屡反复着说，“为了不绝的放浪生活，关于食料的顾虑全然并吞了人们，和这一同，连我们所想为最自然的感情，也不容其发生了”[177]而那同一的毕海尔，如你所已经知道，却相信人类在不可测知的世纪间，曾经不劳动而生活，以及虽在今日，地理底条件允许人们支出最少的努力而生存的处所，也还不少的。在我们的著者，艺术古于有用的对象的生产这一种确信还和这相连结，正如游戏古于劳动一般。那就成为这样——

第一，原始人用最微细的劳力的价值，维持了自己的生存；

第二，虽然如此，这些微细的劳力却完全并吞了原始人，为了别的任何活动，连我们所以为自然的感情之一，也不留一些余地；

第三，自己的营养以外，什么也不想到的人，却连为了那营养，也不从有用的对象的生产开始，而从满足自己的美底要求开始的。

这是非常奇怪了！当此之际，矛盾是显然的。但是，要怎样办，才能够脱却这个呢？

要脱却这个，非订正了毕海尔关于向有用对象的生产的活动和艺术的关系的见解的错误之后，是不可能的。

毕海尔说工艺的发达，无论那里都始于身体的涂彩时，就非常地错误着。他绝没有引一条事实，能够给我们设想为身体是涂彩或穿孔，先于制作原始底的武器或原始底的劳动用具的动机——是的，不消说，引不出来的。皤多库陀的或一种族，在那有限的身体装饰之中，有作为最主要的东西的他们的有名的皤多卡，即插入嘴唇里的木片，[178]倘若假定这木片的设色，是在皤多库陀人学得从事狩猎，或者至少是借着弄尖的棍棒之助，来掘食用植物的根之前，那是非常可笑的罢。关于澳洲土人，L·什蒙曾说，在他们那里，许多种族，是毫不加什么装饰的。[179]这恐怕未必如此，在事实上，一切澳洲的种族，是用着最不复杂的，以及这样那样的装饰的，即使是少数。但在这里，也仍然不能假定这些不复杂的少数的装饰，在澳洲的土人那里，较之关于营养的忧虑以及和这相应的劳动用具，即武器和用于采取食用植物的弄尖了的棍棒，为更先出现。萨拉辛以为未受外来文化的影响的原始韦陀族，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毫不知道什么装饰，虽是现在，在山地里也还能遇见全不装饰的韦陀族。[180]这样的韦陀族，连耳朵也不穿孔的，然而他们却已经知道使用那，不消说是他们自己所制作的武器。在这样的韦陀族里，用于装饰武器的工艺，分明是先于装饰制造品的工艺的。

连非常低级的狩猎种族——例如薄墟曼或澳洲土人——也会作画，是事实。在他们那里如我将在别一信里来论及那样，有着真的画廊。[181]焦克谛和遏斯吉摩，以那雕刻和雕刻细工出名。[182]曾在古象期居住欧洲的种族，则以不亚于此的艺术底倾向见知于世。[183]一切这些，都是属于艺术史家谁也不当付之等闲的极重要的事实的。但是，在澳洲土人，薄墟曼、遏斯吉摩或古象的同时代者那里，艺术活动比有用的对象的生产先行了，在他们，艺术比劳动‘古’了的这等事，是从那里发生的呢？这样的事，是那里也决不会发生的。全然是那反对。原始狩猎人的艺术活动的性质，分明证明着有用的对象的生产和一般地经济底活动，较艺术的发生为先行，因而在那上面，也捺着最鲜明的印记。焦克谛的画，是描着什么的呢？——那是狩猎生活的种种的光景。[184]显然是焦克谛最初从事于狩猎，其次才开始在绘画上，再现出自己的狩猎来。全然一样地，倘若薄墟曼是几乎专画着动物，孔雀、象、河马、鸿雁、以及其他的，那就因为动物在他们的狩猎生活上，充着绝大的决定底的脚色的缘故。在最初，人类对于动物站在一定的关系上了（开始狩猎它们了），其次——也正因为对于它们站在一定的关系上的缘故——则在他那里，生起要描写这些动物的冲动来。那么，什么比什么先行了的呢，劳动先于艺术，还是艺术先于劳动呢？[185]

不，敬爱的先生，我相信，倘若我们不将如次的思想，即劳动古于艺术的事，以及人类大抵先从功利底的观点，来观察对象和现象，此后才在自己对于它们的关系上，站在美底观点上的事，将这思想据为己有，则我们在原始艺术的历史上，恐怕什么也全然不会懂得的。

我想将许多——由我看来，是完全可以凭信的——这思想的证明，举在下一信里，但那大约要从研究分民族为狩猎，牧畜，农业民族这旧的举世所知的分类，是否合于我们的人种学底知识的现在的状态这一个问题开端了。





论文集“二十年间”第三版序





当我的论文集《二十年间》的新版出世之际，这回决计要在那前面加上几条注意书了。

或一批评家——不但倾向不好而已，且是极不注意的批评家，竟将实在可惊的文学的规范，归在我身上了。他决定地说，我所承认者，只是承认社会底环境有影响于个人的发达的文艺家，而将不承认这影响的文艺家，加以否定。要将我解释得比这更不行是不能的了。

我所抱的见解，是社会底意识，由社会底存在而被决定。凡在支持这种见解的人，则分明是一切“观念形态”——以及艺术和所谓美文学——乃是表现所与的社会，或——倘我们以分了阶级的社会为问题之际，则——所与的社会阶级的努力和心情的。凡在支持这样见解的人，将所与的艺术作品，开手加以评量的文艺批评，就也分明应该首先第一，剖明在这作品中，所表现者，正是社会底（或阶级底）意识的怎样的方面。黑格尔学派的批评家——观念论者——这里面，连在那发达和这相应了的时期的我们的最天才底的培林斯基（Belinski）也包括在内——说，“哲学底批评的任务，是将借艺术家而被表现于那作品中的思想，从艺术的言语，译成哲学的言语，从形象的言语，译成论理学的言语。”但作为唯物论底世界观的同人的我，却要这样说，“批评家的第一的任务，是将所与的艺术作品的思想，从艺术的言语，译成社会的言语，以发见可以称为所与的文学现象的社会学底等价的东西。”我的这见解，在我的文学底论文里说明，已经不止一次了，但看起来，这见解，竟好象引我们的批评家于迷误似的。

这富于奇智的汉子，竟以为倘如我的意见，文艺批评的第一的任务，既在决定由作者所运用的文学现象的社会学底等价，则我所赞赏，是将在我觉得愉快的社会底努力，表现于那作品中的作家，而将不愉快的这些事的表现者，加以否定。就这事本身而论，就已经愚蠢，因为在真实的批评家，问题是并不在“笑”了“哭”了那些事情里，而在理解之中的。然而现在我所作为问题的“作者”，却将问题更加单纯化了。他所述说，是所与的作家，那作品能否确证我关于社会环境的意义的见解，我便据以分为赞赏或非难。[186]于是就生出可笑的漫画来，假使这对于我国的——可惜还不独我国——文学史家，不成为极有兴味的“历史底记录”，那就恐怕是连谈讲的价值也没有的。

G·I·乌斯班斯基（Uspenski）在《难医的汉子》这一篇短篇里，将一个苦于暴饮，向医生访求着医治这病的药，“譬如连身体的角角落落”也都达到的药的教士，作为唯物论的决定底反对者，证明着物质和精神的决非一物。“你瞧，——这汉子讲道理道，——连《俄国的言语》报上，也没有说这是一体的……倘若这样，那么，拿一段木棒来——这是脊骨，缠上绳子——是神经，再加上些什么——选出去做土地争议裁定官罢，只要给带上缀着红带子的帽，就好了……”

这教士，留下了无数的子孙，他是马克斯的一切“批评家”的先祖。我们的“作者”，一定也属于这苗裔里面的。然而应该说真话，——教士还没有“狭隘”到他的子孙一般。他“连”依据了《俄国的言语》报，也并无偏见地，承认了脊骨不是木棒，神经不是绳子。而我的大慈大悲的批判者，却要将神经和绳子，木棒和脊骨的等观的坚强的确信，归之于我。岂但我们的批评家而已呢？反对者们也将和这相类的愚昧，十分认真地归给了我们。——其实是，虽现今也还在归给，没有歇——要确信这事，只要想起社会革命党和主观主义者们对于马克斯主义所加的反驳，就够了。不独此也，——虽在西欧的马克斯批判——例如有名的培仑斯坦因先生——上，也还将那有判断的教士所未必加于唯物论的关于“神经”和“绳子”的意见，归之“正统底”马克斯主义，这事，是可以无须什么夸张地来说的。我真不知道，我们可能遇到一个时代，会从和这种“批评家”交矛的满足，得到解放。但我想，这时代是要来的，我以为这的到来，当在社会底变革，除去了或种哲学底以及其他的偏见的社会底原因之后。然而现在，却还很要常常听我们的“批评家”的认真的忠告，说是将缠着绳子，用了缀着红带的帽子装饰起来的木棒，推举出去做“土地争议的裁定官”，是不行的罢。没有法，只好和果戈理（Gogol）一同大叫道：“诸位，生活在这世间，是多么无聊呵！”

也许有人要说，着手于艺术作品的社会学底等价之决定的批评家，是容易将那方法来恶用的。这我知道。然而不能恶用的方法，有在那里呢？这是没有的，也不会有。又将说罢，——所与的方法愈是切实的，则由拙劣地驾驭这方法的人们所犯的那恶用，就愈不堪。然而这事，成为反对切实的方法的理由么？人们往往将火恶用，但人类倘不回到文化底发达的最低阶段去，却不能拒绝其使用。

在我国，现在是将“有产者底”或“小市民底”这形容词，非常恶用着了。那事例之多，竟至于使我读着“Russkie Vedmosti”第九十四号的漫谈（Feuilleton）的I先生的下几行，未尝没有同感。——

“现在的文学，在要发见一种手段，只留下于那支持者并无危险的东西，而决定底地将一切解体，破坏。这是包藏于‘有产者底’或‘小市民底’这言语之中。只要将这言语，抛在或一社会活动家或文学作品上，便作为杀死，解体，绝灭最强的有机体的毒，作用起来。‘有产者底’这句话里，含有无论用了怎样狡狯的中伤，论争底才能的怎样的展开，也都不能斗争的论据。这好象是不能证明它没有对准必要之处，未常命中适当之处的日本的下濑火药似的东西。触着它也好，不触着也好，而它已经将那些东西破坏了。

“对于这可怕的判决，唯一的充足的回答，是向着和这相应的致命底的爆裂弹的飞来之处，抛过同样的东西去。对于将‘有产者底’这句话，抛给你们了的处所，就送以‘小市民底’这句话罢。那么，你们将在敌阵里面，看见刚才在你们自己这边那样的败灭了，为什么呢，因为防御这爆裂弹，是怎样的城墙，怎样的壕堑，也不会有的。”

在或一意义上，I先生是对的。但仅在或一意义上，是对的而已。作为分明看透了或种现象，却并不来取解决那社会底意义之劳者，是对的。但是，倘若I先生要懂得这意思，那很容易，就只要从他刚才所说上述的形容词的恶用之可怕的事，便懂得了。兑什思沛兰德先生说得不错（《基雅夫意向》，一九○八年，一三二号）——

全世界是——据梭罗古勃，是“有产者”。

据陀勃罗文，则是“犹太人”。

那是如此的。然而为什么从陀勃罗文（Dubrovin）先生看来，全世界是“犹太人”呢？将这奇怪的心理学底光差的社会学底等价，加以决定，是做不到的么？对于这问题，恐怕大家都未必能说“做得到”，大家也未必毫无困难，决定这等价的罢。那么，梭罗古勃（Sologub）先生的心理学底光差，怎样呢？决定那社会学底等价，是可能的么？我还是以为可能的。

例如——看罢。近时陀勃罗文先生的机关杂志说过——“社会主义所约给我们的饱满的有产者底幸福，并不使我们满足”（据《基雅夫意向》一九○八年，一三二号所引用）云。

总之，陀勃罗文先生对于自己的反对者们，现在是不但非难其犹太性，而且也非难其小市民性了。然而陀勃罗文先生是并非将可怕的有产者性的“下濑火药”，亲自制造了的，他是从别人，例如，从由他看来，全世界都是“有产者”的梭罗古勃先生，或从并不反对甚至将有产者性之罪归于造化的伊凡诺夫·拉士谟涅克（Ivanov-Razumnik）先生，所接来的现成品。但这些人们，也并未自己制造了这可怕的“下濑火药”。他们从几个马克斯的批判者，将这接受过来，而这些批判者们，则继承之于法兰西的罗曼派。谁都知道，法兰西的罗曼派们，是雄健地反抗了“有产者”和“有产者性”的。但到现在看起来，凡在知道法兰西文学史的人们，就明白那反抗了“有产者”和“有产者性”的罗曼派本身，即彻骨地为有产者精神所长养。所以对于“有产者”的他们的攻击和对于“有产者性”的他们的嫌恶，不过是有产阶级内的家庭争执。台阿斐尔·戈兼（Théophile Gautier），是“有产者”的无可解救的敌人，然而虽然如此，他对于一八七一年五月的有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胜利，却以渴血似的狂喜来欢迎了。只要看这事，便知道对于“有产者”在嚷嚷着的一切人们，并不是对于有产者底社会组织的反对者。如果是这样的，那么，要知道可怕的“下濑火药”的本质，就也没有象I先生所设想之难。是有“反小市民性”，又有“反小市民性”的。有一种“反小市民性”，是和资产阶级的榨取大众（群集）的事，虽然还容易和解，但到终局，和由这榨取而生的有产者底性质的缺点，却无论怎样，总不能和解。还有一种“反小市民性”——那不消说，对于有产者底性质的坏的方面，是并不掩起眼睛来的，但分明知道，这只有靠着除去相关的生产关系的方法，才能够除去。要明白这两种“反小市民性”的任何之一，都应该在文学上发见那反映，而且其实已经发见的事，是容易的。凡明白了这事的人，就毫不为难地知道“下濑火药”的本质了。

他将要说罢，——有“下濑火药”，又有“下濑火药”，其一，是有产者愿意脱离由有产者底社会关系而生的缺点，于是他从对于由他所榨取的大众的劳动，希望维持政权的人们所团结的阵营里，跑了过来。这些“下濑火药”在效用上，就象仅足惊吓苍蝇的蝇扑。然而还有别的“下濑火药”，那是从反抗“人类对人类的”一切榨取的人们的阵营里跑来的。这些人们，比第一种的人们诚实得多。那数目之中，不但陀勃罗文之徒而已，连台阿斐尔·戈兼之辈，也不在内。现代俄国的“小市民性”的反对者们的最大多数，也知他们毫没有什么共通之处。例如茹珂夫斯基（Zhukovski）先生似的人，也不属于此，据他的意见，戈理基（Maxim Gorki）——“是从头顶起，到脚尖止，是小市民。”在戈理基，是有许多缺点的。可以用了完全的意识，称他为空想家。但能够说他是小市民者，却只有陀勃罗文先生似的，将社会主义和小市民性，混为一谈的人。I先生说，“戈理基先生常在非难别人，说是小市民性。别人也在这样地非难他。一切都很合适的。这恐怕是孩子的游戏罢。”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大错的。一种文学，其中“玩弄”着“小市民”呀，“小市民性”呀那样的诚实的概念，却可以说是一切都很合适的么？凡是对于文学的问题，抱着诚实的态度的人们，可以不来努力，使这游戏有一结束的么？然而要将孩子用着诚实的概念的游戏，加以结束，则倘不能决定这游戏的社会学底等价，换了话说，就是剖明那引它出来的社会底心情，就不行。但这事，倘不是在“社会底意识，由社会底存在而被决定”这一个不可争的命题上，就是我所努力要将自己的批评论文的基础，放在那里的思想上，两手牢牢地抓着的人，是办不到的。

一切的“反小市民”，决不能僭用无产阶级的观念者这名称。这事，在西欧知道文学底潮流的历史的一切人们，是很明白的。但可惜在我国，凡有兴味于社会问题的人们，却远不知道这历史。于是I先生所指摘的有害的游戏的可能，就被造成了。并不很古的时候，说起来，就只在两三天以前，在我国，自己的魂灵里除了对于小市民的罗曼底的——即Par Excellence（几乎全体）地小市民底的——憎恶之外，一无所有的人们，都将身子裹在“无产阶级的观念者”的外套里面了。这种人们的不少的数目，即形成于新闻《新生活》的协力者之中。其中之一的闵斯基（Minski）先生，在上述的新闻停刊了几个月之后，夸张地指摘着一个事实，说是我们的颓废派诗人，大半投入我们的解放运动的极左底潮流里了，而艺术上的写实主义的拥护者，倾向这潮流的却少得远。事实，是未曾正确地指摘到的。而且对于闵斯基先生所要证明的，事实却毫没有证明着。在法兰西，自己彻骨为小市民底精神所育养的“小市民性”的反对者的许多人——例如波特莱尔（Baudelaire）——，就很神往于一八四八年的运动，但这事，于那运动刚要失败，而他们便转过脸去，是不来妨碍的。以强有力的“超人”自居的这种的人们，实际上却极端地孱弱。而且也如孱弱的一切人们一样，神往于自然力那一边。然而他们的出现，则并非作为力的新要素，倒是代表着否定底要素，要运动之力不减少，还是和他们分离了，却较为有效的。而在我国，和这些人们曾经协力的劳动者利益的拥护者们，是将许多罪戾，接收在自己的魂灵里了。

但是，回到文艺批评的任务去罢。我说过，——黑格尔学派的批评家——观念论者，以为将艺术作品的思想，从艺术的言语，译成哲学的言语，是自己的义务。然而他们很知道，他们的工作，是很不以遂行了这义务为限的。上述的翻译，据他们的意思，不过是哲学底批评历程的第一段。这历程的第二段，在他们，——如培林斯基所曾写出——是在“将艺术底创造的思想，指示其具体底显现，追求之于形象之中，而且发见其各部分中的全体底的和单一的东西。”这意思，就是说，在艺术作品的思想的评价之后，应该继以那艺术底价值的分析。哲学不但并没有除去美学而已，反而努力于为他寻路，为他发见坚固的基础了。关于唯物论底批评，也应该说一样的话。一面努力于发见所与的文学现象的社会学底等价，而这批评，倘不懂得问题不该仅限于这等价的发见，以及社会学并非在美学前面关起门来，倒是将门开放的事，那就是背叛了自己的本性的东西。忠实的唯物论底批评的第二段的行动——恰如在批评家——观念论者那里也是如此一样——自然应该是正在审查的作品的美学底价值的评价。假使批评家——唯物论者，以他已经发见了所与的作品的社会学底等价为理由，而拒绝这样的评价，则不过曝露了他对于自己要据此立说的那见地，并无理解。一切所与的时代的艺术底创作的特殊性，是常被发见于里面所表现的社会底心情和那最紧密的因果关系之中的。一切所与的时代的社会底心情，则由那时代所特有的社会关系而被决定。这事，艺术和文学的一切的历史，显示得比什么都了然。惟这个，就是当决定一切所与的时代的文学作品的社会学底等价时，假使批评家从那艺术底价值的评价转过脸去，那么，这决定，便将止剩下不完全的，从而不确实的东西的原因。用了别的话来说，就是，唯物论底批评的第一段，不但不除去第二段的必要而已，倒是引起作为那必要的补充的第二段来。

再说一回，唯物论底批评的方法的恶用，是仅凭了不会有不能恶用的方法这一个简单的理由，就不能成为反对这方法的口实的。

在我的书籍《关于对历史的一元论底见解发达的问题》里，我反驳着密哈罗夫斯基（Michalovski），下面似的写着，——

“彻底底地坚持着一个原则，而说明历史底历程——这是困难的工作。然而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么？凡科学，只要这不是‘主观底’科学，就大抵并非容易的工作，——惟在那里面，则以惊人的容易，说明一切的问题。我们的问题，既然到了那里了，我们就告诉密哈罗夫斯基先生罢，——在关于观念形态之发达的问题上，倘不统御着或种特别的才能，即艺术底感觉，则虽是‘弦’ [187]的最超等的通人，也往往成为无力。心理，是和经济相适应的。然而这适应，是复杂的历程，要通晓那全行程，描出他如何施行，给自己和别人，都易于明白，就往往必须艺术家的才能。例如巴尔札克（Balzac），于说明和他同时代的社会的种种阶级的心理，作了大大的贡献了。我们从伊孛生（Ibsen），也可以学得许多。但惟独从他而已么？我们和岁月一同，在一方面——理解‘弦’的运动的‘铁则’同时在别方面——期待着能够理解，并且表示出在那‘弦’上，就因了那运动，而‘活的衣裳’怎样地成长起来的艺术家的出现罢。”

我现在也还这样想：倘要懂得我当时所名为观念形态的活衣裳者，则往往以艺术家的才能——或者至少是感觉——为必要。加以这样的感觉当我们着手于艺术作品的社会学底等价的决定之际，也是有益的。这样的决定，也是极其困难，极其复杂的工作。我们——例如关于这事，我在上面引用了的I先生的漫谈，在登在“Russkie Vedmosti”杂志上的那论文集《文学底颓废》中也就是——往往遇见显示着愿做这事的一切人们，却不适于这困难的工作的批评底判断。在这里，也是被召者虽多，而入选者却少的。我现在所言，并非为了唯物论底方法的辩明，——我已经说过，所与的方法的恶用的可能，还未曾给人以审判这方法本身的权利，——是为了对于那拥护者，警告其谬误而说的。在战术的问题上，在我国，已由了自以为总有些马克斯的继承者的权利的人们，做了许多谬误了。这样的谬误，倘施之于文艺批评的领域内，是非常可惜的。但要去掉这个，却除了马克斯主义的根本问题的新的研究之外，没有另外的方法。这研究，现在在我国这两三年的事件的影响之下，当正在开始着手于理论底“价值”的“再评价”之际，尤为有益，瞿提（Goethe）就已经说过，一切反动底时代，是倾于主观主义的。我们现在正在经过着渐倾于这主观主义的时代之一，而且我们恐怕还至于要看见主义的真实的筵宴的罢。在现在，我们就已经看见这领域内的多少事情了，——调尔珂夫（Tyurkov）先生的神秘底无政府主义，卢那卡尔斯基（Lunacharski）先生的“创神主义”，阿尔志跋绥夫（Artsybaschev）先生的色情狂主义，——这些一切，就都是同一毛病的各样的，然而分明的症候。将已经传染了这病的人们，是毫不想去医治了，但我要从还是健康的人们起，给以警戒。主观主义的霉菌，在马克斯学说的健康的氛围气里，极迅速地灭亡。所以马克斯主义，是防这毛病的最好的豫防手段，然而要马克斯主义能用作这样的手段，则必须不单是滥用马克斯主义底术语，而真实地理解他。卢那卡尔斯基先生，现在为止，倘若我没有错误，则是自以为马克斯主义者的。然而他完全没有获得马克斯主义的学说，就单是始终反复了马克斯主义底术语，正因为这缘故，他就走到了那最滑稽的“创神主义”了。

他的例子，在别人是教训……





卢那卡尔斯基先生是在一直先前，就有了现在的病的萌芽的。那最初的症候，是他对于亚筏那留斯的哲学的心醉，以及要借这哲学，来给马克斯主义“立定基础”的希望。在懂得事理的人们，当那时候，就已经明白这马克斯的“立定基础”，正不过证明着卢那卡尔斯基先生自己的无基础。所以卢那卡尔斯基先生的病的新症候，对于这样的人们，是不能使谁吃惊，使谁丧气的。懂得事理的人，在无论怎样的主观主义之前，都不会丧气。但在我国，懂得事理的人们，能很多么？唉唉，他们是很少！而且正因为他们少，所以我们，用了培林斯基的话来说，就不得不和那些与蛙儿们交战，虽当最好之际，也只值愉快的嘲笑那一流的非文学底的人们来争吵了。而且正因为在我国，懂得事理的人们少，所以象戈理基先生的《忏悔》那样的可悲的文学底现象，这才成为可能，——那当然，大约要使这极大才能的人的一切真实的崇拜者，抱着不安，而这样地发问的，——“他的歌，莫非实在唱完了么？”

我对于这质问，还不能敢于给以肯定底的回答——也很不愿意给。我只在这里说几句话，就是在那《忏悔》里，戈理基先生是站在较他为早的果戈理，陀斯妥夫斯基，托尔斯泰似的巨人所滑了下去的斜面之上了。他能够坠落而站住么？他能够敢于弃掉这危险的斜面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得很明白——要弃掉这斜面，惟在由他的马克斯主义的根本底获得的条件之下，这才可能。

我的这些话，大约要将动机，给与关于我的“一面性”的许多有些奇智的谐谑的罢。我对于新出的谐谑，赠之以拍掌。但我将继续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的罢。惟有马克斯主义，可以医治戈理基先生。而这我的固执，将要因了记起那“用挫折了的东西去医治去”这一句格言，而更加容易得到理解。戈理基先生，不是已经自以为马克斯主义者了么？他在那长篇《母亲》之中，不是已经作为马克斯底见解的宣传者而出发了么？然而这小说本身，却证明了——戈理基先生于作为这样的思想的宣传者的脚色，全不相宜，为什么呢？因为他全没有理解马克斯的见解。《忏悔》，则成了这全无理解的新的，而且恐怕是更加明白的证据了。于是我要说——假使戈理基要宣传马克斯主义，就豫先去取理解这主义之劳罢。理解马克斯主义的事，大抵是有益，并且也愉快的。而且对于戈理基先生，将给以一种买不到的利益，就是，明白了在艺术家，即以用形象的言语来说话为主的人，那宣传家，即以用论理底言语来说话为主的人的职务，是怎样地只有一点点相宜而已的。戈理基先生确信了这个的时候，他大约便将得救了……





现代新兴文学的诸问题




日本



片上伸 作





小 引





作者在日本，是以研究北欧文学，负有盛名的人，而在这一类学者群中，主张也最为热烈。这一篇是一九二六年一月所作，后来收在《文学评论》中，那主旨，如结末所说，不过愿于读者解释现今新兴文学“诸问题的性质和方向，以及和时代的交涉等，有一点裨助。”

但作者的文体，是很繁复曲折的，译时也偶有减省，如三曲省为二曲，二曲改为一曲之类，不过仍因译者文拙，又不愿太改原来语气，所以还是沉闷累坠之处居多。只希望读者于这一端能加鉴原，倘有些讨厌了，即每日只看一节也好，因为本文的内容，我相信大概不至于使读者看完之后，会觉得毫无所得的。

此外，则本文中并无改动；有几个空字，是原本如此的，也不补满，以留彼国官厅的神经衰弱症的痕迹。但题目上却改了几个字，那是，以留此国的我或别人的神经衰弱症的痕迹的了。

至于翻译这篇的意思，是极简单的。新潮之进中国，往往只有几个名词，主张者以为可以咒死敌人，敌对者也以为将被咒死，喧嚷一年半载，终于火灭烟消。如什么罗曼主义，自然主义，表现主义，未来主义……仿佛都已过去了，其实又何尝出现。现在借这一篇，看看理论和事实，知道势所必至，平平常常，空嚷力禁，两皆无用，必先使外国的新兴文学在中国脱离“符咒”气味，而跟着的中国文学才有新兴的希望——如此而已。

一九二九年二月十四日，译者识。





现代新兴文学的诸问题





无产阶级文学在日本文坛的成了问题，仅是地震以前不到一两年之间的事。自此以后，创作方面不消说，便是评论主张方面，无产阶级文学的色彩也渐渐褪落，好象离文坛的中心兴味颇远了。然而这事实，未必一定在显示无产阶级文学的意义或价值，已经遭了否定。也不是那将来的历史底意义，已属可疑，或者确认了无产阶级文学不能成立的意思。无产阶级文学的问题，成为文坛当面的问题的那时的评论和主张，是很有限的，还剩下应该加以考察的许多的要点，也就是成着一时中断的情形，这是至当的看法。在现在的日本的社会上，仔细说，是日本的文坛上，这问题之将成中心兴味，可以说，倒是难于豫期的事；也许暂时之间，总是继续着这情势的罢。然而纵使不过一时，这问题之占了文坛论争的中心题目似的位置的事实，则不但单从无产阶级文学本身的发达上看，就是广泛地从日本文学的历史上看，也不能抹杀其含有颇为重要的意义。只靠一只燕子，春天是不来的。为无产阶级文学的问题，以更加切实的兴味，成为论议的题目，批评的对象起见，则涉及更广的范围的深的锄掘，是必要的罢。但现在且不问无产阶级文学的问题，何时将再成文坛的中心兴味的事，而仅就这问题，加以若干的考察和研究，这事不独为明日的文学的准备而已，在为了对于今日当面的文学，加以一个根本底的解释和批评上，也有十分的必要。以这问题为中心，搜集了可能的材料，试加以可能的考察，这工作，我以为不但为阐明这问题的本身，便是为解说和这问题相关联交涉的各种重要的文学上的问题计，也有十分的意义的。

这一篇，就是以这样的意义为本的考察的尝试之一。





一





从古至今，自文学上的考究评论那样的东西发生以来，现在尚未失其作为问题的意义的主要的文学论上的问题，还是很不少，然而其中，如这无产阶级文学的问题者，恐怕是提出得最新的了。因此也就有着今后多时，还将作为丰富地含有文学论上的问题的兴味和意义，作许多回论辩批判的对象的性质。问题既然是新的，那解说辩论上的材料便颇少。从作品上，从评论上，较之别的文学论上的题目，可作材料者颇缺如。谓之问题是新的者，一是因为无产阶级文学这东西，作为历史上的事实，即使从作品上说，也还出现得很鲜少；二是因此关于这些的考察和批判，也就大抵不免于豫想底的了。因为这缘故，所以现在即使单以这问题为中心，从作品上，从评论上，都竭力聚集起这有限的材料来看，也就成了较之在别的文学上的问题的时候，更有意义的工作。而作为那材料的提出者，则在现在，是不得不首先举出苏维埃俄罗斯的文学来的。

这问题，作为广泛的艺术上的问题的意义，是蒲力汗诺夫的论文里也曾涉及了的，但专作为文学上的重要的实际问题，成为热烈的论争的题目，却应该算是一千九百十八年，新俄形成以后的事。而关于这问题的论争，也至今尚不绝。倘要说，在今日的苏俄的文坛上，成着那中心兴味的问题是什么，那我可以并不踌躇，答道是几多的文学上的论战批判的。在诗这方面，在小说这方面，虽然也时有成为那一时的文坛的问题的作品出现，而远过于这些一时的流行，不独在文坛上，且成为关心文学的许多有识者社会的兴味的中心者，是文学论上的实际上的诸问题，还有和这相关联的各种的论战和批判。从中，关于无产阶级文学的问题，是成着最热烈的论争的题目的，虽在今日，也不能说关于这些的一切的问题，已经见了分明的解决。关于无产阶级文学之论，便是苏俄，大概也还要很费几年工夫的。至于关于这些的周匝的有条理的学问上的研究，则在事实上，几乎未曾着手。虽在可以称为今日世界上的无产阶级文学发祥地的苏俄，在研究这方面，也不过总算动手在搜集材料罢了。从千九百二十五年一月底起，到二月初，在墨斯科的国立俄罗斯艺术科学研究所，由那社会学部和文学部的联合主催而开的革命文学展览会，恐怕是可以看作那组织底的工作的最初的尝试的罢。（千九百二十五年的展览会，专限于俄国文学，将于千九百二十六年春间开催的这展览会，是以西欧文学为主的。）

参加于苏俄的无产阶级文学的论争的人，有马克斯主义者，非马克斯主义者，共产主义者，非共产主义者，右倾派，中庸派，左倾派等，合起来恐怕在二十人以上的罢。就中，如日本也已经介绍的托罗兹基（收在《文学与革命》里的《无产阶级文化和无产阶级艺术》这篇论文以及别的）的主张，倒是被看作属于这右倾派的。正如凡有论争，无不如此一样，在这骚然的许多各别的主张中，也自有可以看见一贯的要点乃至题目的东西的。其中之一，而关于这问题所当先行考察者，是无产阶级文学的能否成立。





二





无产阶级文学能否成立的问题，也就是无产阶级文化能否成立的问题。因为文学是无非文化现象的一要素，成为社会的上层构造的。无产阶级文化的成立，如果可能，则无产阶级文学也该认为可以成立。

无产阶级文化成立否定论的代表，是托罗兹基。托罗兹基的意见，以为无产阶级文化这一句话里，是有矛盾，含着许多危险的。凡各支配阶级，都造就了他的文化，因而也造就了那独特的艺术，这是过去的历史所明证的，所以无产阶级也将造就其自己独特的文化和艺术，是当然之理，然而在事实上，一切文化的造就，须要极久的经过，至于涉及几世纪的时光。就是有产阶级的文化罢，即使将这看作始于文艺复兴期，就已经过了五世纪之久。从这样的事实看来，则当那一定的支配阶级的文化被造就时，那阶级不是已濒于将失其政治上的支配力的时期么？即使不顾别的事项来一想，无产阶级果真有造就他的“无产阶级文化”的时光么？对于以为社会主义的世界就要实现的乐观说，则为了达到目的的社会革命的过渡期，倘作为全世界的问题而观，就该说并非几天，而是要继续至几年，几十年的，但总之是在几十年之间，并非几世纪的长期，那就自然更不是几千年了。无产阶级不是区别了奴隶制度，封建制度，资本制度等，以为自己的独裁，仅是短期的过渡时代的么？在这短的过渡期之间，无产阶级可竟能造就自己的新文化呢？况且这短的过渡期，即社会革命的时代，又正是施行激烈的阶级斗争的时代，较之新的建设，倒是施行破坏为较多。所以无产阶级在作为一个阶级而存立的过渡期间，为了那时期之短，和在那短时期中，不能不奉全身心于阶级斗争的两个理由，就无暇造就自己独特的文化。这过渡期一完，人类便进了社会主义的王国，于是开始那未曾有的文化底造就，一切阶级，无不消除，而无产阶级，也不复存在。在这时代的文化，是将成为超阶级底，全人类底的东西了罢。所以要而言之，无产阶级文化不但并不现存，大约在将来也不存在。期待着这样的文化的造就，是毫无根据的。因为无产阶级之握了权力，就只在为了使阶级文化永久灭亡，而开拓全人类底文化的路。

托罗兹基所说的文化，是“将全社会，至少也将那支配阶级，施以特色的知识和能力的组织底综合”，“将人类所创造的一切分野，都包括渗透，而将单一的系统，加于这些一切分野”的。对于文化的这解释，将科学、文艺、哲学、宗教、经济、工业、政治等一切，无不包含，可以说，是有最广的意义的。对于托罗兹基的阶级文化否定论，试加驳难者，当然应该认清这广义的文化，是那立论的对象。





三





对于托罗兹基的无产阶级文化否定论，率先加以反驳者，是玛易斯基。玛易斯基是以列宁格勒的杂志《星》为根据的论客，关于这问题的驳论，也就载在那杂志上。

托罗兹基的主张的要点之一，如前所言，是在无产阶级存立的过渡期并不长，不足以造就一定的文化。于是就有对于看作无产阶级文化成立否定的第一原因的这过渡期，检讨其性质的必要了。玛易斯基的议论，就从这里出发的。

据玛易斯基之说，则这所谓过渡期者，是应解作包含着自从社会革命勃发于俄国以来，直到全地球上，至少是地上的大部分上，社会主义的思想得以实现确立的一切期间的。这期间将有多么长呢？那是恐怕谁也不能明答的。只有一事大概可以分明，就是：这时期未必会很短。世界大战以前的马克斯主义者，在这一端，曾经见了各种的幻影；他们恰如遥望着大山峻岭，向之而进的旅客一般。距离渐近，山峰仿佛可以手触，山路也见得平坦了。然而一到那山路，则幻影忽消，绝顶远藏在云际，险难的道上，有谷，有岩，殊不易于前进。在离开资本主义的世界，而向社会主义革命的领域跨进了一步的俄罗斯国民之前，展开着苛烈的现实。那困难，远过于豫料，所以达成的时期，也就不得不更延长。即使仅就俄国而观，过渡期也决不能说短。要使俄国成为实现社会主义的新天地，倘非去掉一切社会底阶级，从中第一是农民阶级的存在，是不行的。为此之故，即又非具备了机械工业经济的各种条件，由此使个人底农业经济不利，课以过重的负担，而集合底国家底经济这一面却相反，有利而负担亦轻不可。列宁所计画的全俄的电化，便是为要接近这目的去的第一步。为实现这理想起见，又必须同时将完善的农具，广布于农民间。电化的计画，是千九百二十年的全苏维埃第八回大会所议决，期以此后十年实现的，但由今观之，其时盖到底难于实现。假使“每一村一副挽引机”的计画，今后二十年间竟能实现，只这一点，也不过是于农业的社会化上，在所必要的机械上经济上的前提，得以成立罢了。要将多年养成下来的和个人底农业经济相伴的心理上的遗传和风习，绝其根株，至少也还得从此再加上几十年的岁月去。而这话，还是假设为在这全期间，绝无战争呀，外国的革命呀，以及别的会动摇俄国的经济生活的事变的。在俄国以外的西欧，美洲，非洲各地，所谓过渡期者，要延到多少长呢？这是大约非看作需要多年不可。在英国和德国那样，大规模的工业已经发达，而农民和小有产阶级比较底无力的国度里，则社会主义的实现，比较的早，也不可知的。然而期望各个国度，孤立底地有社会主义的实现，是不能设想的事。西班牙和巴尔干诸国不俟言，即如法兰西和意大利那样的国度，这过渡期也应该看作很长久。个人主义思想的立脚之处，是在久经沁透于西欧诸国农民之间的土地所有的观念上的，倘将这思想放在眼中来一看，就知道这过渡期的终结，殊不易于到来。在亚细亚，亚非利加诸国中，从各种事情想起来，则尤为不易于来到。尤其是美洲，因为占着特殊的位置，资本主义的根柢是巩固的，所以即使在欧洲，社会主义底革命到处高呼着胜利，而美洲的资本主义，却也许还可以支持。或者资本主义底的美洲和苏维埃俄国之间，要发生激烈的争斗，也说不定的。倘不是美洲的资本主义因此终于力竭，在那里建设起社会主义的王国来的时候，则虽在较适于实现社会主义的欧洲的先进国，也不能有过渡期的终结的。而这过渡期，在农民极多的美洲合众国和别的美洲大陆诸国中，还应该看作拉得颇长久。

因为这样，所以要豫定未来的期间，是极难的，但至少，说这二十世纪之间，是世界底地，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时代，大概也不是过于夸张罢。自然，这之间，是要经过各种变迁发达的时期的，社会主义实现的时代，恐怕总要入二十一世纪，这才来到。托罗兹基也曾说，世界无产阶级的革命，大抵要涉及二十年，三十年，或者五十年。但据托罗兹基说，则这乃是历史上的最苦闷的罅隙，不应当看作一个独立的无产阶级文化的时代。[188]玛易斯基对于这，便举出日本的文化，在半世纪间即全然显示了新容，俄国的文化（文学、音乐、绘画、雕刻、演剧、科学等，）在这一世纪间发达而且成熟了的例来，并且说，倘以今日的生活的急速的步调，则半世纪或一世纪的年月，大概是足以形成十分之一的时代的文化的。





四





无产阶级在那所谓短的过渡期之间，能否造就自己的文化的问题，固然也由于那所谓短，是短到多少，而又其一，实也由于无产阶级当造作自己的文化之际，能够将前代相传的文化，加以批判而活用作自己的东西到怎样。所以关于前代文化的继承和活用，当考察无产阶级文学的成立和发达之际，是也往往作为议论的题目的。还有，倘将无产阶级的文化乃至文学，作为有其制限的性质的，则将怎样地解释呢，看解释如何，而成立所必要的时间这一端，也许自然不成为问题的。所以对于托罗兹基的议论的批判，不仅在考论所谓过渡期之长短如何而已，也应该考察到不问过渡期的长短如何，此外可有别的事由，对于无产阶级的文化或文学的成立，使之不可能（或困难）或可能（或容易。）关于这些，论议倒并非没有的，但因为这和托罗兹基的否定无产阶级文化的成立的第二理由，也有关联之处，所以这里且进叙玛易斯基对于托罗兹基的论难，从那对立上，加一段落罢。

否定无产阶级文化的成立的托罗兹基之论的第二的要点，是说，无产阶级作为一个阶级而存在的过渡期，既然比较底短了，加以在这短期之间，又必须为激烈的阶级斗争而战斗，这时候，较之新的建设，是不得不多做旧时代的破坏的，所以也就到底不暇造就自己的阶级的文化了。这说法，是颇为得当的。所谓过渡期者，在或一程度上，实在也就是为了阶级争斗的冲突破坏的时代。然而在实际上，这争斗，却也非如字面一样，无休无息，一齐施行的东西。从时光说，其间也有休止的时期，从地方说，斗争之处不同，也非全世界同时总是从事于战斗。自然，作为起了阶级斗争的结果，那所谓过渡期的文化，将带些单调、功利、急变的特色，是不能否定的，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因此设想，以为亘半世纪或一世纪的新时代，在这时代，竟会绝不造就特殊的什么的文化。试一看在这六七年的穷乏困苦之间的苏俄的涉及政治、经济、科学、风俗、文学的各方面的新的事实，则何如呢？假使这并非六七年，而是涉及半世纪，又假使这非只在文化程度落后的国度里，而是涉及地上文明国一切，又在顺当的外面的事情之下的，则纵使这是过渡期罢，会不生什么新文化，而实现其长成发达的么？在这里，大约是可以看见什么新的文化的罢。而惟这过渡期的文化，岂不是就是革命文化，由那文化的根本底建设者的阶级说起来，也正是无产阶级文化么？在过渡期，虽也有无产阶级独裁容认其存立的别的社会底阶级——例如农民那样的人们，来参加于这过渡期文化的造就，但这时代的支配阶级，到处都是无产劳动阶级，所以这就成为其时的文化的基调的。无产阶级的斗争，本来正如珂庚教授的关于这问题之所说，是多面底，涉及思想、艺术、道德乃至生产的手段等人生的一切方面，依一定的原则，据一定的计画而施行。而这样的斗争，也就是一种的文化。因为据托罗兹基，则上文也已引用是“将全社会，至少也将那支配阶级，施以特色的知识和能力的组织底综合”，而“将人类所创造的一切分野，都包括渗透，而将单一的系统，加于这些一切分野”者，即是文化的缘故。在这时候，这就是无产阶级的文化。这样的文化，不但是可能，也实在是不可避的。玛易斯基之论，就归结在这里。





五





倘若无产阶级的文化，不仅从无产阶级的存续期间这一点说，另从那本身所有的特殊的性质，即从无产阶级斗争的意志的表现这一点看来，也不独使其成立为可能，而且为不可避，则无产阶级文学的成立，也就成为分明是可能，而且不可避的事了。

然而关于何谓无产阶级文学的问题，则虽在苏俄的批评家之间，也解说不同，未必相一致。无产阶级文学云者，专是无产者自身所创造的文学之说，也颇为通行的。“无产阶级的诗歌”的弗理契教授和无产阶级文学者的一团“库士尼札”等的解释，即属于此。倘以为无产阶级文学专是无产阶级本身的事，所以那产生，也以专出于无产阶级之手为是的意思，那是谁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的罢。但如果看作无产阶级的文学，只是成于纯粹的无产阶级之手的东西的意思，则作为一种热烈的极端的主张，是可以容纳的，而在实际上，却要生出疑问。纯粹的无产阶级云者，当此之际，是什么意义呢？必须是工厂里作工的劳动者么？文学的创作和在工厂的劳动，那并立究竟能到怎样程度呢？当作工之间，不是至多也不过能够写些短短的抒情诗之类么？那么，所谓纯粹的无产阶级文学云者，可是说，曾经在工厂作工，而现在却多年专弄文笔的东西的意思呢？倘将无产阶级文学的作者，以严密的意义，限于无产劳动阶级，便生出种种这样的疑问来了。

在文化的别部面，较之文学，就有一直先前便成了为无产阶级的东西的，然而这为无产阶级的文化，却未必一定都由无产阶级本身之手所建造。便是作了无产阶级学艺的基础的马克斯、恩格勒，为无产阶级文化大尽其力的拉萨尔、李勃克耐希德、卢森堡、蒲力汗诺夫，人类史上最初的无产阶级革命的指导者列宁，就都是智识阶级中人，连所谓纯粹的无产阶级出身都不是。新兴的阶级，自己所必要的文化要素，是未必定要本身亲手来制造的。有渐就消亡的阶级中的优秀的代表者，而断绝了和生来的境地的关系，决然成为新的社会底势力的帮手的人，新兴阶级便将这样的人们的力量，利用于自己所必要的文化的创造，是常有的事实。在新的阶级的发达的初期，这样的事就更不为奇。这事实，一面是无产阶级文化将旧文化的传统加以批判而活用它，摄取它的意思；还有一面的意思，是说旧文化的存立之间，新文化已经有些萌芽出现的事，是可能的。

据萨木普德涅克说，则未必因为他出于劳动者之间，便是无产阶级文学者，即使他出于别的阶级，也可以的，他之所以是无产阶级文学者，是因为他站在无产阶级的见地上（据烈烈威支所引用。）而说这话的萨木普德涅克，却正是从小就作为劳动者，辛苦下来的真的无产阶级出身的诗人。据烈烈威支所言，则实际上，是劳动阶级出身的诗人，而现在还在工厂中劳动，但所作的诗，也有全不脱神秘象征派的形骸的。也有常从劳动者的生活采取题材，而其运用和看法，全是旧时代的东西，和无产阶级底人生观没有交涉的。和这相反，也有那出身虽是智识阶级，而看法和想法，却是无产阶级底的。举以为例者，是台明·培特尼。又也有只从有产阶级的生活采取题材，一向未尝运用劳动者生活的作者，而尚且可以称为无产阶级文学的作者的人。这是因为那作者对于有产阶级的态度，是据着无产阶级的见地的缘故。或者更远溯十六世纪的往昔，譬如取千五百二十五年在德国的农民运动，或宗教改革那样的事实，来写小说罢，但倘若那作者的见地，是无产阶级底，便可以说，那作品是无产阶级文学，那作者是无产文学的作者。所以作者个人的素性和他所运用的题材，是不一定可作决定那作品和作者的所属阶级的标准的。这是单凭那作品的性质（但不消说，无产阶级文学的大部分，从素性上说，也以劳动者为多，是确实的事实罢，这是极其自然的事。然而和这一同，无产阶级文学者的几成，出于别的社会阶级，大半是农民之间的事，也完全是不得已的）。

无产阶级出身这一种特别券，未必一定能作无产阶级文学的通行券的事，玛易斯基不消说，便是代表苏俄文坛的极左翼的烈烈威支，也以为是对的，就是，据烈烈威支，则无产阶级文学的通行券，应凭那性质而交付；据玛易斯基，则所以区别无产阶级文学和别种文学者，是在那“社会底艺术底的相貌”的。





六





无产阶级文学在远的将来，譬如当二十世纪中叶或终末之际，将有怎样的特色呢，这事在今是到底不能详细豫想，而加以叙述的。在现在，不过能够仅将那决定未来的无产阶级文学所该走的路的基本底的三四种特色，提出来看罢了。无产阶级文学的作者，虽不必本身是劳动者，但在那精神上，却至少须是劳动者，那文学，是表现着无产阶级的精神的事，是明明白白的——这玛易斯基之所说，便是即使并非劳动者，也能是无产阶级文学的作者的意思。还有，前时代的有产阶级的文学，是将那中心放在个人主义的思想上的，和它相对，无产阶级文学则将那根柢放在集合主义的精神上。前代的文学，是有神秘，悲观，颓废的特色的，和它相对，在新时代的文学里，则感到深伏的生活的欢喜的源泉。因为新的阶级，不是下山，而是登山。新时代的文学，是屹立于大地之上，在大众之中，和大众一同生活的。因为所谓过渡期，就是社会上的剧烈的变动接连而发的时期，所以在这时代的文学上，即当然强烈地表现着战斗底的气分。而无产阶级文学，就应该是显出这些一切的特色，使无产阶级的革命底意气，因而高涨的东西。文学是不仅令人观照人生的，因为它是作用于人生的强烈的力。

烈烈威支的说明，也归结于略同之处的。就是，无产阶级文学云者，是透过了劳动阶级的世界观的三棱镜，而将世界给我们看的东西。借了毕力涅克的话来说，便是因为劳动者阶级，是用了无产阶级的前卫的眼睛，来看世界的缘故。而那文学，则是作用于劳动者阶级的心，养其意识和心理的。

在这两者的解释的一致之处之中，最重要的，是在作用于读者之力这一点。这点，自从否定了依据杂志《赤色新地》的瓦浪斯基的“艺术者，是人生的认识，而用具象底感觉底地观照人生的形相的。恰如科学，艺术给人以客观底的真实”的立说以来，就更加竭力主张了。瓦浪斯基引马克斯、恩格勒、列宁、蒲力汗诺夫、一直到渥尔多铎克斯为证，要证明客观底的真实之可能。对于这，玛易斯基便先从恩格勒的《反调林论》中，引了“如果有人喜欢将伟大的名称，嵌在无聊的东西上，那么要说科学所示的若干（自然并非说一切）永久地是真理，也可以的。然而跟着那科学的发达，先前以为绝对底的种种的真实，也成为相对底的了。所以在最后的审判上的究竟真实，也就和时光的流驶一起，成为极少的东西”这些意思的话，以及“所谓思索的无上统治之类的事，也只出现于很没有统治力而思索的各种人们之间的。硬说是绝对之真的认识，也几乎总包在相对底的种种的迷惘中。前后二者。都只出现于人类发达的连续无限的经过里”这些意思的话，以为一到宇宙开辟论呀，地质学呀，人类历史呀的学问，因为缺少历史上的材料，是不免永是不十分的未完成的学问的。尤其恩斯坦因的学说，已将恩格勒之所说，全都确证了。更从列宁的《经验批判》里，取出“人类的思索，在那本质上，是能将绝对的真给与我们，而且也在给与的，然而那真，是从相对底真实的总和，迭积起来的东西，科学的发达的一步一步，则于这绝对真的总和上，添以新的珠玉。然而各各的科学上的法则的真实的界限，是相对底的。知识成长起来，这便随而分裂，或是狭窄了”。“马克斯和恩格勒的唯物观底辩证法，其中含有相对论，是无疑的，然而容认一切我们的智识的相对性者，并非出于否定绝对的真的意思，是在我们的智识，在那近于绝对真的界限上带着历史底条件这一种意思上的”这些意思的话，说是科学并不给与绝对真，不过给与着好象迭积起来的小砖一般的相对真；不过用这小砖，逐渐做着进向绝对真客观底真实的认识之路；所以要完全获得这绝对真，借了恩格勒的话来说，是只能由于“人类发达的连续无限的经过”，因此在艺术上，便当然不能期待什么客观底真实的。





七





瓦浪斯基的艺术论的方式，是“艺术是具象底感觉底地，认识人生的，而那认识，则给与客观底真实”，玛易斯基对于这的批评，也许从一句客观底真实的解释上，有些歧误的。假使瓦浪斯基之所说，是相对底的意思，那么，玛易斯基之论，便成为看错了。然而即使果然是这意思，推察玛易斯基和别的人的真意，也还以为艺术所给与者，并非这样的东西，可期待于艺术者，还别有所在，——至少，无产阶级文学的价值，并不在这样的地方，于其究竟，是在作用于人的力量，动人的力量中：不这样说，是不满足的。布哈林在那《唯物史观的理论》中说，社会人不但想，而且感，那感情，是复杂的，“艺术者，即将这些的感情，或用言语，或用声音，或用运动（例如舞蹈，）或用别的手段（有时或用建筑那样极其物质底的手段，）表现于艺术底的形象之中，而将这些感情，做成系统。也可以用稍稍两样的话来说明，就是：艺术者，是感情的社会化的手段。或者如托尔斯泰正确地定义了的那样，说是情绪感染的手段，也可以的。”玛易斯基即据了这解释，连那车勒内绥夫斯基在《艺术和现实的美学底关系论》中，说艺术作品的意义，能够是“对于人生的现象的判决”的话，也指为所说的便是艺术的作用力的一种表现，而竭力主张着这意思。自然，虽是玛易斯基，也并非全然否定艺术是人生的具象底感觉底认识的，但这总不过是艺术的副作用，那根本底作用，也还是“感染”。为什么呢？因为作为认识的源泉的艺术，不过是极不可靠极不足够的东西。艺术家的眼，是很主观底的，全不去看看或一部面的人生。将材料一贯而统一起来的艺术家的意志，意识底地或无意识底地，总不免带着阶级底特色。那结果，艺术便以一定的看法和倾向，有意识或无意识地，使大众感染了。而这样的艺术，则不得不说，为客观底地认识人生的现象起见，是很无用的。玛易斯基说。

俄国十九世纪的文学，即分明显示着这事实。试一看俄国文学所描写的种种杂多的人物罢，看那些是强的意力之人怎样地少，而弱的怀疑的哈谟烈德式的人物怎样地多呵。阿涅庚、卡兹基、卢亭、芘尔、安特来·波尔恭斯基、乌隆斯基、安那·凯来尼娜、涅弗柳陀夫、阿勃罗摩夫，都是作者用了爱，所描写出来的人物，然而岂不是都孱弱，缺少意力的型式的人物么？虽然偶有巴萨罗夫呀，那《前夜》的亚伦娜呀出现，然而那是很少见的，而且这也不但是属于贵族或地主或智识阶级的人们，便是农民，也被用了这种人物来代表。都介涅夫的诃黎和凯里涅支，托尔斯泰的柏拉敦·凯拉达耶夫，就都是的。英赛罗夫和勖土尔兹，是被写作强的意志的人的，但那是外国人。到戈理基，这传统有些破坏起来了，然而他的出现的二十世纪之初，为象征主义和神秘主义底倾向所笼罩，那时代的文学，也仍然不能脱出颓废底绝望底乃至病底兴奋的生活表现。在仅靠俄国文学以知俄国的现实的外国人的眼中，觉得俄国就是暗淡，只包在弱弱的生活气分里，一面也是当然。但是，出现于十月革命后的俄国的人，和先前文学上所描写下来的那些，却完全是别一种了。新俄的人物的特色，是铁一般的意力和不可抑制的元气。那行动，是果决而敏捷，不许长在怀疑底的状态中。确信自己的真理，有和世界为敌而战的决心。忍苦的锻练，经历得十足了。世界上最初的无产阶级国家，实在是成于这样的人们之手的。但这样的强的型式的人物，是不会有突然出现于俄国历史上之理的。他们的先驱者在那里呢？在俄国文学上搜求，仅仅是倘要说发见了隐约的先型，倒还可以说得罢了。不妨说，在俄国旧时代的文学上，是很不够认识这性格的。在俄国的现实上，这种强的性格，决不能说少有。十八世纪的拉迪锡且夫、诺维珂夫；入十九世纪而有十二月党员；培林斯基、车勒内绥夫斯基、札思律支、蒲力汗诺夫、列宁；或则十九世纪的六十年代的农民运动的人们；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的革命运动的战士，例如司提班·哈尔图林等，不能说是缺少着强烈的意力的人。而在俄国文学上，则虽于智识阶级出身的人们，也未尝加以描写，更不必说出自农民劳动者之间的人物了。自然，检阅的障碍，一定也很大的。然而只这一点，该不会便决定了亘一世纪的文学的方向。不是虽有检阅的迫压，总也描写了巴萨罗夫，描写了纳藉达诺夫，写下了萨勒谛珂夫的讽刺剧，出现了托尔斯泰和珂罗连珂的作品和论文了么？

在俄国文学史上，这强烈的性格的表现，为什么缺乏的呢？革命前的俄国文学，是大地主的贵族和小有产阶级底智识阶级的所产，这阶级，是已经渐入于衰退之域了的。作者大抵取自己的阶级生活，用作题材，作者也自然心理底地，分有着那衰退的阶级的生活气分。那结果，作品便专带哀歌的风调，作者的眼，自然只看见接近他身体的颓废，腐朽，解体的现象，而争斗，元气，力，高扬的现象，却几乎都逸失了。

此也应当知道，文学上的人生的认识，是主观底，而有意识或无意识地，从作者的阶级底兴味，受着制限的。这是玛易斯基之论的归结。





八





蒲力汗诺夫曾经立说，谓假使将艺术上的作品的内容，分为思想、心情、题目三项，则无论怎样的作品，都不能是并不包含着一些思想底要素的东西。即使那作品好象毫不措意于思想，只靠着形的技巧而成之际，那“无思想底”的这事本身，即可以看作包含着特殊的思想。就是，那意思，是在表明着一贯的世界观之不必要的。无论作者怎样地愿不愿将一定的思想，显现于作品中但到底总成了表现着怎样的思想。但是，以无论在怎样的形，作品上没有不表现着思想而论，则是否无论怎样的思想，都适于作品中的表现的呢？据蒲力汗诺夫说，则因为艺术是人和人之间的精神底交通的手段之一，所以由作品而表现的感情愈高，倘别的各条件也相应，则那作品，即愈适于收得作为感应交通的手段之效。悭吝人不能歌咏他遗失了的金钱，是什么缘故呢？就因为即使做了诗，谁也不为那诗所感动的缘故。也就是因为那诗一定不能收得作为他和别的人们之间的感应交通的手段之效的缘故。所以为了艺术，就并非一切思想都有用，而非能使人和人之间的感应交通，可能到最多限度的思想不可了。含有最多的社会底意义的思想，便是这。

然而无论在什么时代，所谓含有最多的社会底意义的思想者，应该并非朽腐的后时的反动思想，而是时代上的进步底的思想。所以为了艺术，最是相宜的思想，应该是尽着在那时代的先驱底思想的责的东西。艺术家对于自己的时代的重要的社会底思潮，倘不了然，则由那艺术家所表现于作品中的思想的性质，即不免非常低落。因此那作品也就跟着成为低调的东西了。现在就将适宜于艺术的思想，定为站在时代的先驱底位置上的思想罢，那么，这先驱底思想的性质，又凭什么来决定呢？这问题，归结之处，是在凭什么来决定一时代的艺术的特色。而决定现代艺术的特色的，又是什么呢？人说，艺术是反映人生的，但为了要知道艺术怎样反映人生，即应该知道人生的构造组织。在近代的文明国，作为这构造组织的最重要的契机之一者，是阶级斗争。社会思想的进行，便自然反映出各阶级和那相互之间的斗争的历史。正如古代的艺术，是生产的技巧的直接之所产一样，现代的艺术，是阶级斗争之所产。要之，如果时代的先驱底思想的性质，由阶级斗争而被决定，那么，艺术上最有意义有价值的作品，便要算以时代的先驱底思想为基础的，即时代的先驱底阶级的艺术，即无产阶级的艺术了。

在文学作品上的人生的认识，不出于相对底真实的范围。以广义言，所谓由作者的主观倾向加以贯穿支配者，其实便是那相对底真实，不外乎在各时代的阶级底真实的意思。作品从作者的阶级底兴味，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受着制限，受着指导的事，上文已经说过了。而那阶级底兴味，若代表着站在那时代的先头的阶级的思想时，则那艺术，也就含有代表那时代的价值和意义，这事，是从上述的蒲力汗诺夫的解释，可以当然引伸出来的。这岂非也在证明艺术之力，是在有意识或无意识中，动大众之心，而加以导诱之处么？玛易斯基更引伸此论，以为艺术如果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地，表现那时代的先驱底阶级的兴味的东西，那力量结局是在“感染力”，则当进向社会主义的王国的过渡期中，在一贯着那时代的特色，即阶级斗争之间，艺术就应该更加焕发前述的意义。当一切文化现象，都带着阶级斗争底特色时，艺术总该是不能独独超然于斗争之外的。不但此也，艺术还应该提其“感染力”，为无产阶级的斗争，去作有力的帮手。倘承认艺术超越阶级，则艺术和时代的先驱底思想的关系的问题，便不成立，一切艺术都含有或一意义上的思想的事，也就当然不成立了。倘据瓦浪斯基之说，只将艺术解释为人生的认识，那么，竟至于会这样地归到无阶级文学的否定去的。





九





无产阶级文学既是如上面所说那样的意义的过渡期的文学，是阶级斗争的文学，则在现今世界上的无论那一国——虽在形成了无产阶级独裁国家的苏俄，也不过仅仅显示了那萌芽，正是毫不足怪的事。凡新兴的阶级的文化之形成，是要经过两个时期的。第一，是在新阶级未成社会的中心势力以前，旧社会中，已有新文化的萌芽可见。第二，是新阶级成了社会生活的中心势力之后，遂见第一时期的萌芽之长成。然而这前后两期的关系，常常由于各种的事情，尤其是由于那阶级的社会底特质，而不能一样。有产阶级在施行封建制度的社会上，早已能够使那文化发达起来了。到千七百八十九年为止，法国的第三阶级在经济上政治上不消说，便是在哲学科学文学方面，也十分发达了自己的文化。因为法国的有产阶级，借榨取别人的勤劳而生，很有用他丰富的财力，致力于发达文化的十足的余裕的。但无产阶级却和这事情完全不同。无产阶级是被榨取阶级，可不俟言，在带着资本主义底色彩的社会的范围内，无产阶级总是贫穷，到将来恐怕也这样。所以分其力量于自己的文化的发达，在无产阶级，是非常困难的。他们的可以从中分出，用于新文化的力，都要用到为满足他们在生活上最切实最必要，不得已的不能放下的要求上去。如为了职业组合呀，购买组合呀，政党呀那些的组织等。在旧文化的社会里，无产阶级虽只想作一点政治上乃至经济上的文化的基础，也就是并不容易的事情，何况向科学，哲学，文学艺术的方面伸手，那可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俄国的无产阶级连自己的卢梭也没有一个，不得不说正是不得已的自然的结果。

但是，虽然如此，无产阶级文学的萌芽，却可以溯之颇久以前的。无产阶级政党，是作为劳动运动和社会主义合一的结果而起的事，为恩格勒所曾说，列宁也说过的，无产阶级文学的发达，也可以试来和这原则相比照。在俄国文学上，有前后一贯的系统底的无产阶级文学的出现以前，社会主义底文学是早经存立的了，然而这决不是可以称为无产阶级文学的东西。乌托邦底社会主义思想，渐布于俄国的革命底智识阶级之间，是十九世纪的三四十年代，同时也出现了社会主义思想的文学。如赫尔岑的朋友，俄国最初的社会主义者之一的亡命客阿喀略夫，虽可称为社会主义诗人，却决非无产阶级诗人。在六十年代，有社会主义诗人兼经济学家密哈尔·密哈罗夫。在七十年代，有参加了农民革命运动的许多社会主义底智识阶级的诗人，如拉孚罗夫、穆罗梭夫、斐格纳尔、瓦尔呵夫斯基等便是。在八十年代，有诗人雅古波微支；小说戏剧方面，则有萨勒谛诃夫，有乌司班斯基。还有出色的诗人涅克拉梭夫，虽说稍离了社会主义底智识阶级的文学的本流，但和这潮流尚相近。这些社会主义底智识阶级的文学，因八十年代之终的皇室主义的压迫，仿佛几乎失了光耀似的，但代之而兴者，有最初的劳动者诗人修古莱夫、纳卡耶夫等。然而这些劳动者诗人们，还不是无产阶级底的。他们的出身，是从无产劳动者阶级的，但在那初期的诗中，绝无斗争的意志之类，却横着对神的信仰，神助的希望，向往我家，我马，我村的复归之心。所以其一，是社会主义底的诗，而不是无产阶级底；又其一，是劳动者的诗，而不是社会主义底。这两流，到九十年代，这才要融合于一个的无产阶级底的文学。

在俄国的最初的无产阶级底社会主义诗人，是拉兑因。先前的密哈罗夫，曾说“可悯的被打倒的人民，呻吟而且长太息，伸手向我们，对我们求救”，自然表示着智识阶级和民众的距离，和这相对，最初的无产阶级诗人拉兑因，却道“我们都出于民众，工人家的孩子们，”自述着加在民众的战斗里了。这两者之差，即在显示从六十年代的智识阶级底社会主义，向九十年代的劳动运动的推移的。拉兑因便是虽然属于智识阶级，却置身于无产阶级的立场上而作歌的最初的诗人。出现于千九百五年的这一类的智识阶级出身的无产阶级诗人，是泰拉梭夫，《国际歌》的译者达宁等。前文所举的修古莱夫、纳卡耶夫等劳动者出身的诗人，也渐渐带了社会主义底战斗底倾向，如修古莱夫，竟至于歌道“我们铁匠心少年，幸福之键当锻练，高高擎起重的锤，再来力打钢胸前！”了。这样地，在八十年以前，而最初的社会主义诗人出，在四十年前，而最初的劳动诗人出，终至于这两派渐相接近，要成为无产阶级文学了。





十





无产阶级文学以稍有组织底之形出现，是在千九百十一年起，至欧洲大战前的千九百十四年顷之间。不消说，在这时代，是还未达到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上文字上的运动之处的，然而已经不是一两人渐渐出现，小说方面则有微微克、培萨里珂及其他，诗人则有萨木普德涅克、腓立伯兼珂、台明·培特尼、该拉希摩夫等，一时辈出了。这时的戈理基，一面自己要接近都会的下层生活，劳动者的生活去，同时也聚集了这些无名的无产阶级的文人，加以保护，且为那诗文集的出版设法，这是不可遗忘的。要之，可以说，这时代，是作为无产阶级文学最初的出发点，含有重要的意义的了。正如烈烈威支所言，无产阶级文学的十分成长发达起来，不过是劳动者阶级成了支配阶级的十月革命以后的事。无产阶级的艺术，是须使劳动者阶级，广大地在现实生活的范围里，活动其创造力之后，这才出现的。而在现实生活的范围里，得见劳动者阶级的创造力的活动，则须他们独立而建设创造其生活，成了社会生活的主人的时候，这才可能。十月革命以后，以列宁格勒、墨斯科和别的地方为中心，聚集起来了的无产阶级诗文人就不少。至千九百二十年，那诗人的大半，便脱离了无产者文化团，作成“库士尼札”（锻冶厂）这一个团体，这遂成了无产阶级文学的中心。说起内乱时代乃至战时共产主义时代的无产阶级文学来，可以说，除这一团体而外，别无所有。立在这团外者，不过就是一个煽动讽刺诗人台明·培特尼罢了。

以“库士尼札”为中心的诗的特色，大抵是抽象底的，而绝叫底地歌咏热情和兴奋，革命的世界底意义，向往解放的热狂，象征底地高唱宇宙底的大规模等。这时代，在俄国革命，是暴风雨和混乱的时代。是并无具体底地来描写，细叙之暇的时代。是长的叙事诗和小说，不及写也不及读的时代。描象底，而宇宙底的大规模之处，则是这时代的特色。千九百二十一年实行新经济政策时，在无产阶级文学上，就有一个危机来到了。当内乱和战时共产主义时代，虽有一切的苦痛和穷乏，但有强的兴奋；有紧张，有燃烧。然而现在，革命入了新的时期，长的，倦的，质实的，重要的，困难的时期就开始。并不解明的灰色的日常生活就开始了。诗人也不得不在这平凡单调的生活中，再去深深地探求革命的意义。然而这工作，较之在革命开初的罗曼谛克的兴奋之日，以宇宙底规模，抽象底地热情底地歌咏革命，却要困难复杂得多了。当这转机，意气沮丧了的是契理罗夫、该拉希摩夫和其他的诗人们。是对于革命的新容的失望。是因为过了革命的一转期，而不能重整无产阶级文学的军容的失坠。一面仍然站在非歌咏革命的兴奋不可的立场，而一面，则内心的真实，却自然而然地不能掩尽其深的失望疲劳之感。这里有难以隐瞒的矛盾。在革命的初期，一般底的革命的兴奋，和诗人各个的内心的心情之间，是有着一致的。这二者自相融合，成为有统一的诗。所以即使是抽象底概括底，而其间自有情绪的条理，有中心生命。现在则要将分裂了的二者，强行统一起来；要在这里做出什么内外一致来。这在许多无产阶级诗人，是困难的事。于是在一面，掩不尽这矛盾，不能不歌咏内心的真实——失望的心情，否则便成为硬来依然重唱向来的基调了。这便是称为和实行新经济政策偕来的无产阶级文学的危机的。

而过着了这所谓危机，无产阶级诗文人的许多，不能理解新时代的要求，和新的社会生活相对应，而在文学上，也改正其态度手法的结果，则将一部分的诗文人，即较无产阶级文学更其具象底地描写生活的，不过是“革命的同路人”，送到文坛的中央去了。从驯致和助长了这形势的这点，即从推赏辩护了那“革命的同路人”这点，瓦浪斯基是成着众矢之的的。关于无产阶级文学和这“革命的同路人”即毕力涅克、伊凡诺夫等人的关系交涉，也有各种的问题，其中，这也涉及旧时代文学的传统和无产阶级文学的关系的问题的，但在这里，姑且不说这些罢。





十一





千九百二十二年十二月，比较底年青的无产阶级文学者的一团“十月”，组织成就，此外也出现了几个年青的无产阶级文学者团体，宣言和论战，气势渐又兴盛起来。而“十月”一派，则自然而然地成了这青年无产阶级文学者诸派的前卫模样。由实施新经济政策，一时入了危机的无产阶级文学，借新人的出现与其团结，便见得形势重行兴旺了。就是，从千九百十八年到二十年，是无产者文化团，接着是“库士尼札”一派的时代；假如以二十一年为在创作方面和团体底组织方面，都是一个危机，则二十二年之于十月革命后的无产阶级文学，可以说，是划了第三期的。现在将在这时期中，占着诸派的前卫的位置的“十月”一派，据罗陀夫的报告而采用了的思想上艺术上的纲领，载在下面看看罢——





无产阶级者团体“十月”的思想底艺术底纲领

一　从阶级底社会向无阶级底社会，即××××的社会的过渡期的社会主义底革命的时代，已以由苏维埃的组织而建立无产阶级独裁于俄国的十月革命开端了。惟××××××××，这才能使无产阶级为一切关系的统率者，改革者。

二　无产阶级在阶级斗争的经过之间，在经济和政治方面，已能形成了革命底马克斯主义的思想，但在别方面，却未能从各种支配阶级的亘几世纪以来的思想上的影响感化，完全解放。终结了内乱，而在深入经济战线上的斗争的过程中的今日，文化战线是被促进了。这战线，从实行新经济政策的事情看来，更从有产阶级的观念形态的侵入的事实看来，都尤为重要。和这战线的前进一同，在无产阶级之前，作为开头第一个问题而起者，是建设自己的阶级文化这问题。于是也就起了对于感动大众之力，作为加以深的影响的强有力的手段的建设自己的文学的问题。

三　作为运动的无产阶级文学，以十月革命的结果，这才具备了那出现和发达上所必要的条件。然而，俄国无产阶级在教养上的落后，有产阶级底观念形态的亘几世纪的压迫，革命前的最近数十年间的俄国文学的颓废底倾向——这些都聚集起来，不但将有产阶级文学的影响，给与无产阶级文学的创造而已，这影响至今尚且相继，而且形成着将来也能涉及的事情。不独此也，对于无产阶级文学的创造，连那理想主义底的小有产阶级底革命思想的影响，也还不能不发现。这影响之所由来，是出于作为问题，陈列在俄国无产阶级之前的那有产阶级底民主底革命已经成功这一种事情的。为了这样的事情，无产阶级文学便直到今日，在观念形态方面，在形式方面，即都不得不带兼收而又无涉的性质，至今也还常常带着的。

四　然而，和据着新经济政策，在一切方面，开始了以一定计划为本的社会主义底建设一同，又和波雪维克改为不再用先前的煽动，而试行在无产阶级大众之间，加以有条理的深的宣传一同，在无产阶级文学方面，便也发生了设立一定的秩序的必要了。

五　以上文所述的一切考察为本，无产阶级文学的团体“十月”，则作为由辩证底唯物论底世界观所一贯的无产阶级前卫的一部分，努力于设立这样的秩序。而且以为那成就，无论在思想上，在形式上，惟独靠了制作单一的艺术上的纲领，这才可能。那纲领，则应当有用于作为无产阶级文学的将来的发达的基础。

因为以为这样的纲领，是在实际的创作和思想战线上的斗争的过程中，成为究极之形的东西的缘故，团体“十月”在那结束的最初，作为自己的行动的基础，立定了出发点如次——

六　在阶级底社会里，文学也如别的东西一样，以应一定的阶级的要求，惟经由阶级，而应全人类的要求。故无产阶级文学云者，是将劳动者阶级以及广泛地从事于勤劳的大众的心理和意识，加以统一和组织，而使向往于作为世界的改筑者，××××社会的造就者的无产阶级的究极的要求的文学。

七　在扩张无产阶级的××，使之强固，接近××××社会去的过程中，无产阶级文学不但深深地保持着阶级底特色，仅将劳动者阶级的心理和意识，加以统一和组织而已，更将影响愈益及于社会的别的阶级部面，由此从有产阶级文学的脚下，夺了最后的立场。

八　无产阶级文学和有产阶级文学对蹠底地相对立。已经和自己的阶级一同，决定了运命的有产阶级文学，是借着从人生的游离，神秘，为艺术的艺术，乃至以形式为目的的形式等，向着这些东西的隐遁，以勉力韬晦着自己的存在。无产阶级文学则反是，在创作基本上，放下××××马克斯派的世界观，作为创作的材料，则采用无产阶级自为制作者的现代的现实，或是已往的无产阶级的生活和斗争的革命底罗曼主义，或是在将来的豫期上的无产阶级的××。

九　和无产阶级文学的社会底意义的伸长一同，在无产阶级之前，便发生了一个问题，便是大概取主题于无产阶级生活，而将这大加展开的纪念碑底的大作的创造。无产阶级文学者的团体“十月”以为须在和支配了无产阶级文学的最近五年间的抒情诗相并，在那根本上树立了对于创作的材料的叙事诗底戏剧底态度的时候，这才能够满足上述的要求。和这相伴，作品的形式也将极广博地，简素地，而且将那艺术上的手段，也用得最为节约起来。

十　团体“十月”确认以内容为主。无产阶级文学作品的内容，自然给与言语的材料，暗示以形式。内容和形式，是辨证法底反对律，内容是决定形式的，内容经由形式，而艺术底地成为形象。

十一　在过渡时代的阶级斗争的形式的繁多，对于无产阶级文学者，即在要求取繁多的主题而创作。于是将历史上前时代的文学所作的诗文上的形式和运用法，从一切方面来利用的事，便成为必要了。

所以我们的团体，不取心醉于或一形式的办法。也不取先前区分有产阶级文学的诸流派那样，专凭形式底特征的区分法。这样的区分法，原是将理想主义和形而上学，搬到文学创作的过程里去的。

十二　团体“十月”考察了文学上颓废底倾向的诸派，将那有支配力的阶级正到历史底高潮时候所作的原是统一的艺术上的形式，分解其构成分子，一直破碎为细微的部分，而尚将那构成分子中的若干，看作自立的原理的事情；又考察了这些颓废底的诸派，对于无产阶级文学的影响的事实；更考察了无产阶级文学蒙了影响的危险，故作为主义，对于

（甲）将创作上形象，以自己任意的散漫的绘画底的装饰似地，颓废底地来设想的事（想象主义）加以排斥，而赞成那依从具有社会上必然性的内容，通贯作品的全体，以展布开来的单一的首尾一贯的动底的形象。又对于

（乙）重视言语之律，似乎便是目的，那结果，艺术家就常常躲在并无社会底意义的纯是言语之业的世界里，而终至于主张以这为真的艺术作品（未来主义）者，加以排斥，而赞成那作品的内容，在单一的首尾一贯的形象中发展开来，和这一同，组织底地被展开的首尾一贯的律。而且又对于

（丙）将发生于有产阶级的衰退时代，而成长于不健全的神秘思想的根本上的音响，拜物狂底地加以尊重的倾向（象征主义，）加以排斥，而赞成那作品的音响底方面和作品形象和律的组织底浑融。

惟将作品作为全体，在那具体底的意义上看，又在那照着正当的法则的发达的过程上看，这才能够到达以历史底的意义而论的最高的艺术底综合。

十三　这样子，我们的团体之作为问题者，并非将那存在于有产阶级文学中，由此渐渐挑选，运入无产阶级文学来的各种形式，加以洗炼，乃在造出新的原理和新的形式的型范来，而加以表现。这是凭着将旧来的文学上的形式，在实际上据为己有，而将这些用了新的无产阶级底内容来改作的方法的。这也凭着将过去的丰富的经验和无产阶级文学的作品，批评底地加以考察的方法的。而作为那结果，则必当造出无产阶级文学的新的综合底的形式来。





十二





上面所载的纲领，无非是叙述无产阶级文学的意义，将来应取的题材和形式，形式和内容的关系，和前时代文学的关系交涉以及对付的态度等，而申明过渡期文学的性质和方面的。就中，在所说无产阶级文学的将来的题材和形式，当以取于无产阶级的现实为主，较之抒情诗，倒是将向叙事诗底戏剧方面之处，可以看出无产阶级文学发达上的一转机来。与其是用抽象底普遍底的题目题材的革命的颂歌，倒不如借现实的描写以显示革命，或成就了革命的时代的姿容，与其是赞美普遍底抽象底的劳动或劳动者的生活，倒不如显示劳动者的具体底的各个的现实的生活，或在革命的暴风雨中的活人的姿容，来深深地打动无产阶级底情绪之处，就应该是这转机所包含的意义。与其歌地球，咏火星的革命，还是写出活的人来罢，便是一个也好的，斐伽也可以，尼启多也可以，拿了在工厂里做工的活人来罢。与其向宇宙之大，吐露革命的意气，还是在毫末之小，看革命的真的具体底的力的源泉罢。在一切琐事中，有世界革命之力的渊源在。——这是这转机的意义。例如新经济政策，是革命的一个大大的新阵营，为了不因此而失望于革命起见，就必须有广博地对于革命的湛深的理解。制造工业的商品和农业产物的价格之间，作了大的开放，施行那所谓“铗子”政策者，是什么意义呢？在这一件小小的琐事中，莫非并不蕴蓄着和世界革命相关的广大的深心的么？在这里面，莫非并不包藏着和无产阶级革命的斗争相偕的深邃的热和力的么？在这样的无聊的平常的不易收拾的事实里，不能看出内乱和战时共产主义所要求了的以上的深邃的英雄主义来么？无产阶级革命的阵营，是应该重整几回的。而且在那里，也不能总只期望着夺目惊人的奋战和突击。这革命发达的转机，在无产阶级文学之前，终于提出了新的要求，可以说，正是自然的事。在夺目惊人的奋战突击的时代，有赞美力量的必要，必须有鼓舞临阵的人心的进行曲，但当持久之战，却以更加细心的现实底的态度为必要了。对于这转机，也有这样地来解释的。

要求现实的具体底的表现的倾向，在小说方面，见于略息珂、格拉特珂夫、法兑耶夫、里培进斯基诸人的作品上，诗这方面，则当算培赛勉斯基、陀罗宁、藉罗夫、阿勃拉陀微支以及别的许多人。以运用农民生活为主者，有纳威罗夫。纳威罗夫虽是农民出身，但因此便以为那作品和作者并非无产阶级底，那自然决无此理的。因为农民生活由农民出身而守着无产阶级底立场的作者的眼睛，将那黑暗方面，和无产阶级革命后的新生活的萌芽一同观察表现出来，也就是无产阶级文学当然应该包容的一分野。然而可以作无产阶级文学的题材之用的那现实，却决不限于劳动者和农民的生活的范围。智识阶级，新经济政策暴富儿，教士，小商人，还有反革命而去了的国外的侨民，和革命的变迁很有关系的苏维埃联邦内的异民族，而且还有革命的过去的历史底事实——这些一切，都可以运用，作为无产阶级文学的题材的。尤其是最后这一项，即革命史上的事实，在将革命的传统底精神，传达感染于人这一端上，则更为最重要的题材云，烈烈威支说。





十三





作为无产阶级文学的问题，还有考察其形式方面的必要。新的酒，是应该装在新的皮袋里的。新的形式，是应该以什么为基础，怎样地来创制呢？旧时代的文学在多年之间，几经变迁而造下来的各种的形式，在或一意义上，可以说，于构成新的形式上，都有用的。凡当一个阶级新兴时，在那年青阶级的文学上，有内容胜于形式，形式不能整然的倾向，是大抵不免的事实。这事实，大概不待蒲力汗诺夫的指摘，凡通晓文学史的大体者，恐怕无不知道的罢。就俄国文学的例来看，则十八世纪前半期的康台弥耳及其他宫廷诗人的作品，内容虽然新锐，而在形式上，又何其逡巡于波兰文学的影响之下呢？岂不是说自康台弥耳之后，经一代的诗宗兑尔什文到普式庚，而俄国宫廷贵族阶级的诗，这才渐渐到达了那形式的圆熟浑成么？而这经过，是费了几十年。在无产阶级文学之际，也可以视同一例。对于无产阶级文学，是往往以那形式之不备和技巧之拙劣，作为责难之点的，然为无产阶级文学在今日之没有普式庚，不过是可以和十八世纪前半的俄国文学上，只有了康台弥耳的事略略视同一例的事实。虽说是外来的，有了宫廷贵族文学的传统的背景的康台弥耳，到普式庚，而至于圆熟浑成尚且费了几十年。则无产阶级文学的形式——从对于旧文化的革命而产生的无产阶级文学，至今还未确立自己的形式，正是毫不足怪的事。然而现在，较之十八世纪乃至十九世纪的初头，是生活的步调迅速得多了的时代。尤其是在革命后的俄国，从一切方面的生活事象上，这事实就更加深切地可以感知。也许不妨想，从康台弥耳到普式庚的过程，是可以更其缩短的罢。但总之，现在的无产阶级文学之没有他的普式庚，是确实的。或者也可以从无产阶级文学的本质着想，以为倘不接近社会主义时代，便没有无产阶级的普式庚出现的罢。然而现在的形式技巧之不备，不足以否定无产阶级文学的意义，也就明明白白了。

要之：在过渡时代的无产阶级文学，倘于利用先前的一切形式的事，加以拒绝，是不行的。无产阶级文学的内容，大概总要自然地创作改革那形式和技巧；因了许多实际上的尝试，而生出新的综合底形式技巧来。现在为止的许多形式技巧，应该不过是为了使将来的无产阶级文学的形式技巧，臻于浑成的应入坩锅的材料和要素。据烈烈威支说，却是，作为原则，则在这些许多旧文学的形式技巧中，是大抵将一阶级正在年青，健康，力的旺盛时代所作的形式技巧，取以利用，加以摄取的。就外国文学的相互的关系交涉而观，新兴阶级多受别国的新兴阶级的文学的影响，衰退阶级大概常受别国的同是衰退的阶级的影响，也是一般的原则底事实。

将无产阶级文学的成长，和形式的问题连结起来一思索，便自然不得不触着文学的种目的问题了。上文已曾说及，在无产阶级文学的第一期，即从千九百十八年至二十年的内乱战时共产主义时代，那文学上的种目，专是诗，而尤其是抒情诗。革命的欢喜，世界革命的抱负，奋斗的踊跃和劳动的赞美，在诗里，是专在吟咏内面的气分的高扬的。然而以无产阶级文学成长的一转机为界，感到了具体底地表现活的人物的行动的必要时，抒情诗便渐渐退至第二段，散文的形式竟占了中心的位置了。对于散文的形式，从中尤其是小说，据所谓形式派的批评家锡克罗夫斯基和别的人们说，则文学的种目的型范，已经分崩起来。和这相对，无产阶级文学派的批评家，却以为这文学的种目的型范的分崩，文学是不会因此衰退的，不过是和有产阶级的解体一同，显示着有产阶级文学的已在解体罢了。当三四百年前，有产阶级还是年青的新兴阶级的时代，在文学方面，也曾构成了新种目的型范的。小说便是这新种目的型范。是出现于散文这一个大种目之中的一种新的种目的型范。例如见于《吉呵德先生》的那样，虽然还未能从“短篇之集大成”这一种形式全然脱离，但那构成的倾向，却在到处都在集合钩连，作成一种有条理的东西之处。在薄凯企阿的《十日谈》中，在嘉赛的《侃泰培黎故事》中，是都有努力的痕迹，想将散漫的东西，用什么楔子，来贯串为一的，但还未能将这些归结于一个的中枢。到《吉呵德先生》，而这集合底构造的意向，这才算是分明得以实现了。聚集着许多断片，但作为全体，是求心底的。和这相反，一入有产阶级的解体期，则在文学上的种目的型范上，同时也开始解体，构成作品的各部分，都带起远心底倾向来了。那近便的明显的例子，便是毕力涅克。在毕力涅克的作品里，各个断片，都在要远心底地独立起来。这问题，是可以看作含有颇为重大的意义的。无产阶级文学要造出自己的新的小说的型范来，大概也如在一般的形式问题之际一样，原则底地，是只好上溯前时代的阶级在新兴期中所造作的作品，加以学习的罢。与其学习略前的时代，倒不如远就古典之源，却是更好的路罢。而那特色，大约是专在构造之为求心底，以及有着主题和行动的展开这些事罢。惟那主题和行动的展开，则自然是应该依据无产阶级思想的立场的。而且那展开，又须以较之三百年前，迅速得多的步调进行，大约也是不消赘说的事。

就诗歌方面而观，也如小说一般，可见构造的解体底远心底现象。如上面所载的“十月”一派在纲领中说过那样，“文学上颓废底倾向的诸派，将那有支配力的阶级正到历史底高潮时候所作的原是统一的艺术上的形式，分解其构成分子，一直破碎为细微的部分，而尚将那构成分子中的若干，看作自立的原理”这一种事实，在纲领中也曾一一指摘，正是想象派和未来派所共有的现象。锡尔息涅微支（想象派）曾经主张，以为言语的思想底方面，仅于哲学者有兴味，言语的音响底方面，仅于音乐家有兴味，在诗人，惟形象为必要，诗者，毕竟可以是无思想无音响底的“形象的目录”的。在诗，倘乏于形象，则即使所含的思想怎样地深奥而真实，韵律的构造怎样地超妙，也不能认为艺术品云。克鲁契涅夫（未来派）则只醉心于诗的音响底方面，而那思想底方面却完全将它否定了。凡这些，是都可以看作这文学上的解体底衰退的现象的。（克鲁契涅夫曾经为了此文的作者和构成派的女诗人英培尔，特行朗诵过凯门斯基的《士额拉·安巴》和别的诗。我于将诗做成音乐的企图，是极其明白地感到了，然而没有懂得那诗的心情。但我相信，这也并非因为听者是外国人的缘故。）反之，作为主题，思想、形象、音响，无不浑然成为一个组织，综合而成一完全的艺术品的例，烈烈威支则举着普式庚的《青铜的骑士》，艺术上的构成要素的集中底组织底统一的综合，应该是将来的无产阶级诗的特色，和散文（小说）是同一的。然而这也并非说，不当从最近时的有产阶级文学即颓废底倾向的文学，承受什么东西，而全然加以拒绝的意思。这些各倾向所具的倒是近于张大了的构成分子的特色，大概是应当看作品的内容，取了它来，而将这作为新的组织中的一要素，加以陶冶，活用的罢。





十四





以上，不过是根据苏维埃俄国评论坛诸家关于无产阶级文学之所说，叙述了那问题的轮廊和作为特色者的二三。关于无产阶级文学，则尚有和称为“革命同路人”的小有产阶级底革命派的文学的关系，以及与“同路人”相涉的文艺政策的问题，更有无产阶级文学的团体底组织的问题，或者那成为无产阶级文学论的根据的马克斯派文学观等，可以合起来叙述一回的事还很不少。然而即此一篇，已经长到豫定以上了，所以这回也就此为止。如果含在以上的粗略的论述之中的评论和事实，能够于解释这问题的性质和方向，以及和时代的交涉等，有一点裨助，那么，这一篇之用，也就很够了。

还有，上文所叙之中，如已经一一记明了姓氏那样，从许多人们的论文引用的处所，是颇为不少的，但因为那些书籍的大部分，现在不在身边，所以只靠了不充足的记忆和摘本，自信对于论说的主旨，有所误传的事，是一定没有的，只是自由地将那表现加以更张之处，却也不少，并且一一记明出处的方便，也得不到了，特为声明于此。这些事项，大约将来会有再写的机会的罢。





文艺与批评




苏联



卢那卡尔斯基 作





为批评家的卢那卡尔斯基 日本　尾濑敬止





一





生了普式庚（Pushkin）的俄国，生了托尔斯泰（Lev Tolstoi）的俄国，生了陀思妥夫斯基（Dostoevski）的俄国——那在俄国之前，横着伟大的运命。在这里，昨日作为贵的，今日以为贱，今日作为贱的，明日以为贵。而从创造和破坏起，以至混乱，矛盾，流血，饥饿，绝望，光明，建设这些事相接踵。将这些恰如映在万花镜里的生活的姿态，加以描写者，大约是艺术了罢。而有如那女作家所说——创造那艺术的诗人和小说家，应该是“小鸟一般地自由”。但在他们，有拘束，有苦闷，又有压迫，有时且有可怕的饿死。然而有冷冷地凝眺着这些困穷的作家们者在。有为新的思想之波所荡摇，而从那波中，等待着未尝闻的东西之产生者在。这样地自居于阿灵普山的高处者，并非只信运命的年青诗人勃洛克（A. Block），也非以为俄国受苦，是为了人类或世界，而东奔西走了的戈理基（Maxim Gorki），更不是于那未来抱着大望，而静静地闭着眼睛的梅垒什珂夫斯基（D. Merezhkovski）。惟这，乃身居支配此国一切文化的地位的劳农政府的人民教育委员长——即教育总长的卢那卡尔斯基（Anatol. Lunacharski）是。

卢那卡尔斯基恰如托罗兹基（L. Trotski）组织了红军一样，又如姬采林（G. Chicherin）设立了万国宣传机关一样，创立起统一劳动学校来，于传播多数主义的本领和那福音的事，得到成功了。而且作为苏维埃俄国的惟一的教化者，在受着崇拜，然而他却不仅是教育家。他是教育家，同时也是批评家；是批评家，同时也是艺术家。当作最后所说的艺术家，是从革命之前以来，作为戈理基的朋友，频频活动了的，而在日本，知道的却颇少。他也作诗，也作戏剧，也作批评。那么，卢那卡尔斯基对于艺术的态度，是怎样的呢？他是彼得大帝似的专制君主，或是尼禄皇帝似的奇怪的破坏主义者，还是尼采似的超人主义者呢？这些事，要简单地叙述，是做不到的，在这里，就只来窥测他对于艺术乃至文化的一面。





二





卢那卡尔斯基原不满足于现代的文明；而且以为形成了那文明的有产者，现今是正在解体而又解体。据他的意见，则——所谓文明者，是颓废的文明，决非生存者之所寻求的。因为在那文明中，虽然也许有着或种的美丽，优柔，味道，而毫无可以称为反抗心之类的东西，所以就死了的一般凝结着。因此之故，应该格外给以气力，紧张，战斗，而同时也不怕作为当然的结果而生的悲剧和牺牲。而且倘不筑起一个新而有实，而又有力的文明来，是到底不能满足现在的人们的。

所以，卢那卡尔斯基在主张社会主义的必要。但我们应该知道他和一般的论者的设想，又颇有些不同。他所意识之处，是社会主义乃是“从奴隶到自由的过渡”，而又非“要得到为了使自己满足的自由”。他将这事，更加详细地说明道，“我为了自己，又为了不染市民的静学底色彩的一切社会主义者，这样想。总之，一致协同的事，并不是我们的目的。只是带着一切紧张，爱和创造的一切苦楚的战争——并且为了永久地保有（我们之力以上的）位置，即使涉几世纪，也要捕捉舞蹈于大空的星，有着可以成为驱这星以向新的未来的翼子的骏马的力之增大而战的战争——乃是可做那因为开花于更开拓了的地上的战斗底，平和底，最后，是人类底的世界的工具的过渡。”

简单地说，则卢那卡尔斯基并不将俗所谓社会主义，当作人类底的工具，而仅以这为不过是从奴隶状态引向自由的过渡底学说。大家就应该在抱着这样看法的社会主义的旗印之下，专凭战斗，以赢得美好的未来。进向这永久底，悲剧底且是人道主义底的战斗者，是无产阶级。而且他们，已经促进了一种新机运，在要创造未曾有的文化了。

卢那卡尔斯基否定现代文明，看出了形成那文化的有产者的解体，这不是因而也不满足于他们有产者的艺术的文证，又当作什么呢？

据他所说——“今日的艺术是平庸，丑恶，有产者底的。这样的有产者底的艺术，只足供扒搔那饱满了的午餐或晚餐后的神经之用。”那么，所谓有产者作家是怎样的人们，且带着怎样的特色的呢？例如，他说，默退林克（M. Maeterlinck）是“文化上的佝偻底哲学者”，裴伦（G. Byron）、伊孛生（H. Ibsen）、斯忒林培克（A. Strindberg）是“有产者底的智识阶级者”，连戈理基，也还是“转向无产者那面去的热情底诗人”。但是，倘问他典型底的有产者作家是谁，那大概立刻答是安特来夫（Leonid Andreev）的罢。为什么呢，因为卢那卡尔斯基对于他的艺术，是下着这样的批评的。“安特来夫和梭罗古勃，对于资本，好象是唱着胜利的颂歌。”这样说了之后，接着是“安特来夫先就成着社会主义和哲学底的写实主义的分明的反对者。”而最后，则断定道，“马克斯主义的批评家们，决不当容许安特来夫。那理由，是因为他为了作为自己的厌世主义者——破坏主义者的职务，和革命的价值相敌对了。我们在也是朋友的读者之前，不惮于揭发这病的灵魂的一切的祸患。”





三





然而，他说，这样的有产者作家，是难于真的捉得现实的。他们也许能够描写革命，但不能活在那革命中。在那里，有优美罢，有病底的思想罢，也有尖锐的神经罢。然而没有力，没有勇气，没有组织，没有反抗，也没有悲剧。所以，他们的有产者艺术，应该代以无产者的艺术云。但是，在这里所当注意的，是他又非今日俄国文坛所目为极左党的“烈夫。”为什么呢，因为他是有着赅博的智识，对于过去的文学的蕴蓄，以及明白的脑子的。所以不象别的人们，惟破坏是求，而却环顾周围，一步一步地前进。因此也有说他的态度是妥协底的，但也是在同是无产者艺术的赞美者中，特被重视的原因。

卢那卡尔斯基所主张的，不是有产者艺术，而是无产者艺术。倘问起这应该用怎样的艺术底形式来，则他以为至少非象征底（Symbolic）的东西不可。但是，这象征底的艺术这句话，对于他的立场，也并非很不响亮的。所以应该先从说明那句话的意义开首。

象征主义云者，是怎么一回事呢？关于这艺术，迄今已经论过几多回了。大抵总以为是和写实主义相对立的东西。然而他却相反，肯定着“为艺术之一形式的象征主义，严密地说起来，是决非和写实主义相对的。要之，是为了开发写实主义的远的步骤，是较之写实主义更加深刻的理解，也是更加勇敢而顺序底的现实。”——这罗札诺夫（Rosanov）之说的。





四





要之，他相信象征主义是写实主义以上的东西，同时并非幻想底，而是规则底，并且急进底的。关于那象征底的艺术的使命或价值，卢那卡尔斯基这样地说着，“为贵族所迫压，终于分得了国民底的不幸的犹太民族，创造了《旧约》和《塔尔谟特的故事》，和奴隶卖买的大的象征底所产。所谓神国的广大的，然而神常在启发心胸的古代的无产者，恰如犹太人之相信本国的运命一样，确信着对于全世界的苦人的使命，实行了未尝闻的象征底的悲剧底赎罪。自此一到加特力教士时代，在那黑暗而深刻的象征主义中，奥格斯契诺夫（Augustinov）、亚克毕那妥夫（Akbinatov）、丹敦（Danton）辈就出现了。于是现出了作为广义上非常哲学底，而象征底的诗的时代——再说一回，一切人类的世界史底认识时代。”他追溯了这样的过去的历史之后，“以为大的象征，是对于一切国民和一切阶级，宣传着在自己的世界底使命上的分明的意识，步步发展起来了”的。所以象今日似的，以救济世界作为目标的俄国的艺术中，无论如何，总不得不采取象征底的样式。他并且发表了许多评论和创作，那戏剧，是日日上演于彼国有名的舞台上的，但关于这些事，且俟以后的机会来说罢。

但到最后，还要补写一点的，是卢那卡尔斯基的未来观。他抛弃旧文化，而主张了新文化的创造。然而，如迄今已经写了多回那样，对于那文化的创造，以及人类的将来，却决不乐观的。在这里，斗争，是必要的；苦痛，是必要的；牺牲，是必要的。而且也往往有灭亡。他说了这话，反对着墨斯科大学有着讲座的有名的文明批评家茀理契（W. Friche）的乐观说，“莫非茀理契以为人类总有时成为绝对底的胜利者的么？又以为对于群神的我们的关系，能够完成一切，更极端地说，则一切目的，能够不努力而到达的么？我是不相信茀理契现今所说那样的神秘（未来的人类，虽不斗争也可以的思想）的。那意思，应该是人类的堕落。为什么呢，人类的努力的减退，是所以示精力的退化和生活的衰颓，同时也是很无思虑的事。因为不消说，劳动的旷野，是那力量愈成长，就愈被扩大的。”





艺术是怎样发生的





在言语的广泛的意义上，Art云者，是指一切的智力而言。Artistic的外交官，Artistic的鞋匠之类，也可以说得。德意志人和法兰西人，是将Art解释为这字的原来的意义“艺术”的，而且将这“艺术，”通常分为四种，例如，音乐、绘画、雕刻和建筑就是。然而这分类法，是不能说是全对的，为什么呢，因为最大的艺术之一，是诗，而且如演剧、舞蹈等，也决不应该忘却其为艺术。但可以归入艺术的范畴中者，还不止这些，例如，装身具、陶器、家具之类的制作，也应该是兴味很深的艺术。

“且住，”读者会要说罢，“你扩大了艺术的范围，将各种的手工，也从新加进艺术里去了。”

但是，诸君，那却正是这样的。其实，手工和艺术之间，是一点差别也没有的。

一切艺术的基础，是手工，而一切手工人，就应该是真的艺术家。不但如此，说人们是能制作神像的，然而这也不外乎手工底制作品，和别人的制作可以成为更真实的艺术底作品的靴者比较起来，不过造成了与其说是有用，倒是有害的，可怜相的美术品罢了。

在这一端，是应该将我们所抱的理解，弄个明白的。

世间往往将美术称为“自由艺术”，以作工业底制作品的对照，而在这中间，放入“工艺”这东西去。这个差别，是在什么地方呢？人类所制作的一切，为此而耗了时光和精力的一切，是都为了充足人类的或种要求而作的东西。生命本身，即使人类所要求的一切东西，为了自己保存和进化，在所必要。

食物、衣服、住居、家庭、武器、道具等，于维持生命，是必要的。假使人类只产生以维持自己的生命为目的的东西，那么，他是制作者，是生产者，这之际，说什么美术，那简直是废话。在这时候，可以也有Art的，但那是技巧的意思，仗这技巧，而人类能够在最短时期内，用最小的劳力和最少的材料，收得最大的效果。Art者，是被表现于制作品本来的目的和那坚实之中的。这决不是自由艺术，也不是美术。

然而人们，譬如说，制造那用以烹调食物的壶。他做了那壶，整好形状，用药来烧好。于是一切过程仿佛见得完了似的，但是，他——最蒙昧的野蛮人和在文化的发明期的我们的祖先也就这样——却将这好象完成了的壶，加以修饰，例如，律动底地（即放着或种一定的间隔），用了洋红那样的东西，画上或种的条纹和斑点去。装在这样地做好了的壶里的食物，决不会因为施了彩色，便好吃起来的。然而呀，倘使那彩色，并非出于人类的一种要求，那么，人类怕未必来费这样多事的工夫了罢。惟和保存生命相关联的第一要求，得到充足，而后别的新的要求，这才发生的事，是分明的事实。

是的，人类是为了生存之外，还为了享乐人生，尝味快乐而活着的。

自然于较适生存者的死后，动物型式的完成过程中，试行有机体的一切自由的，广泛的表现，在这里面，便含有快乐感了。在关于种类保存的兴味之中，藏着一定的有机体的最大的力，那最为强有力的行为。

有机体是极其微妙的机械，那全部或一部，停止了活动，或者那活动缓慢了的时候，便不得不受障害，而连别的部分，也非忽然蒙其影响不可的。和这相反，倘若全机关完全地在活动，而且那活动又是适宜的分量，则给我们以爽朗的欢喜。人类是在寻求着这样的欢喜，一面使自己的生活更泼剌，将那内容更加深造的。单调的，不活泼的生存，令人类无聊，给以和生病一样的苦恼。还有，人类为要使自己的生活更有意义，使这更其高尚，使那官能更加丰富，使环境成为美丽，做着种种的努力。这个人类的行为，就是艺术底行为。

人生一切的复杂，微妙，强固，都是人生的装饰。我们过于活动，过于思索的时候，我们便疲劳，然而太不做事了，则又非觉得无聊不可，那么，我们执其中庸，不就好么？

然而这是不能说是全对的。不，人类愿意许多的刺戟，而同时也寻求安静。在这里不能有那样的境界。那么，怎么办，便可以避掉极度的疲劳呢？大抵，没有秩序的刺戟，效果是相关地少，跟着这没有秩序的刺戟之后而来的，是兴奋、疲劳、烦乱。反之，倘用适当的，组织底的方法，人类（理论底地，我们是可以下面那样地说的）是能够享乐无限的刺戟的。

到这里，便成了艺术者，在将秩序整然的刺戟，给与人类，是最好的东西了，赏玩者和听者所耗的知觉精力的一定量，由大部分的刺戟而适当地被恢复。试取听觉刺戟，即音乐的例，来检讨此说罢。音乐的世界，是充满着非常之多的浓淡（nuance）的，但我们听音愈多，就愈增加愉悦感么，决不如此。噪音即使怎样地丰富，也不过增添疲劳和难听。但倘若音乐并非单单的噪音，是谐调底东西，则诸君于各种噪音和称为音乐底调音之区别，便会立刻弄明白的罢。而在所谓一切的听觉刺激之中，音乐底调音，是立刻，而且最先，由所给与的愉悦感而消失了。我们称这为“纯粹的音”。

调音和一切的音一样，是由空气的波而生的律动，是震动的阶列。噪音中的押音，是不规则的，混乱的，但调音中的这个，则是规则底的，相互之间，有一定的平均的间隔。

我们的神经组织，对于规则底地发生出来的结果，是容易地养成习惯，容易地知觉那些的，而我们的知觉，便将那“容易”承受进去，当作愉悦。假使小孩子用了风琴，乱七八遭地按出种种的音谱，那么，由此而生者除了疲劳和兴奋之外，怕不能再有什么东西罢。但是，倘在一种整齐的顺序上，奏起音谱来，则由此一定会忽然发生或种愉悦之感。音乐艺术家的事业，即在不绝地保住我们的感兴，可以容易地知觉，而为了那容易，则发见那使音的内容更加丰富的音的连续。这内容和整齐的音的连续，名曰“旋律”（melody）。

音不但互相连续而已，也同时响鸣，而这共鸣音，则有种种。有一种音，在我们的耳朵里，交互地，规则整齐地作响，觉得好象不入调。别一种音，则互相连结，添力，相支，益臻丰富，这称为“和音”（accord）。能发生耳闻而觉得快感的这和音的法则，称为“谐调的法则”。

这样地，选择了声音，加以组合，将大的听觉底要素，给与知觉，则听觉器官便和那构造及性质相应，规则底地活动起来，于是发生那称为“形式化的音乐美”的快感。然而这还不能说是音乐的全部。那只还是形体而已，我们应该探究其蕴奥。

人类，是知道声音之中，含有或种意义的。而且比什么都在先，人类自己就知道着这一事。他于不知不识之间，不绝地在发音，并且借此以表现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从人类所造的音之中，又生出有着缀音的言语。这些言语，则正确地表现或种的内容，于是成为涉及诗歌范围的完成品。

但人类，是并不没有意义地将言语来发音的，他将称为“抑扬法”（intonation）的带着种种表现的言语来发音，而这些无意义的抑扬，则往往有不借言语，已足表现感情的时候。这些音，在言语的对照的那心意之先，就和我们的感情并无关系地，独立了来说话。号泣、号叫、怒号、欢声、惊愕、踌躇——凡这些，是最雄辩的言语。人类一逢不幸，是悲哀地低下了最后的音，啜泣着诉说的罢。模仿了沉郁的精神状态的诸相，造了出来的音，即所谓“短音阶”（minor tone）。快活的人，则或是响亮地，或用中断底的喊声，或用律动底的吟诵体说话，他先就生气弥漫，略略高声地说，于是那音里，就愈加添起力量来。以这音为基础而成的，是那“长音阶”（major tone）。然而对于人类所发的音的强弱，要一一给以名目，是不可能的。人有了余暇，想用什么来消遣，而又并无一定要做的事的时候，便想自由地表现自己的感情，试去从新传给别人，而且尽其所能，要强有力地，高妙地，并且很有兴趣地令人听受。他在这时候，便选择口所能发的一切的音，即纯粹的调音，一面寻求着这些音的自然地给与最大快感的旋律和谐调，一面施行着这些音的组合——于是在这些音上，加以表白悲哀、喜悦等，人类所愿意讲述，作深刻的回想的一切感情的抑扬。想别人的感情，为这所动。由这样而发生的，是“歌唱”。倘若角力、打猎、劳动之类的动底的事，是以快乐为目的的自由的东西，则从这样子的事所发生者，是舞蹈和演剧。一切艺术，是形式化了的，换了话来说，便是人类化了的复现底现象。是依照知觉机关和动作，以及人类的知觉作用的构成的要求，因而形成了的现象。

但是，人生未必一定由艺术而美化。人类可以由这样的过程而创作，站在和现实很相悬隔的环境中，同时，除描写现实之外，人类又能够描写人类之所希望，而且适宜于人类的理想。

故艺术者，不但和形式美一同，有心理底求心力（求心底感情表现），也有社会教化底的力，因为是描写理想（或者是用讽刺画以鞭恶），对于人类的行为，给以反省的。凡以充足人类的主要欲求，而且无此则存在且不可能的主要欲求为目的的一切行为，名之曰产业。这当然，也和生产主体本身的生产行为相关联。

纯艺术者，以给以组织化的刺戟，因而提高并且调节知觉机能，使之丰富为唯一的目的的一切的行为。然而，以消费为目的的生产，同时也是喜悦的源泉，成为给与美的形式的原因的。美的原则应用于人类日常生活的时候，艺术这才与生活觌面。于是见到“艺术产业”的发生。

人类，是作为自然之性，描写理想的。就是，人类一面照了美的匀称，磨炼着自己的一切的器官，以及自己的全肉体，一面怀着理想，要使在这环境中的自己的存在充实，并且依了包容着所谓“精神”的有机体、头脑、神经系统之所要求，来改造这世界。这，是希望到处看见美的世界的理想，是在那世界里常是幸福，毫无拘束，也不无聊，而且也没有苦恼的人类的理想。

要以人类为自然的指导者的艺术底企图，归根结蒂，是成着创造这理想世界的基础的。而且，全人类艺术，也应该如生命本身一样，永久地生长，创造出有进化的构成体来。然而我们还站在不幸的，不愉快的路程上。

艺术往往成为富豪的娱乐家伙而堕落，俗化。社会本身，有时候，则艺术家本身，也堕落而走着邪路，造出并非真的艺术底的，技巧底艺术的刺戟来。这在有着强健的，新鲜的精神的人们，正是嫌恶。

资产阶级的社会制度，尤其将艺术恶用，使他商品化。

社会主义主张艺术的自由，对于艺术，期待着伟大的全人类底事业。

各世纪，各民族，尤其重要的是各阶级，在反映各各的制作上的活的灵魂的艺术上，是各有各各的特殊性的。无产阶级，被弄穷了的这阶级，一向对于人类的艺术创造，没有能够挥着双手，参加在一起，但从今以后，我们从这阶级，却可以期待许多的东西了。





托尔斯泰之死与少年欧罗巴





生长于现今正作主宰的老年欧罗巴的怀中，而正在发展的少年欧罗巴，未来的欧罗巴，一闻那维系着古代的好传统和未来的好希望的巨人之死，便热烈地——虽然还不能说是完全融洽——呼应了。这是毫不足怪的。谁能不敬重艺术家托尔斯泰呢？

但是，在少年欧罗巴的盛大的托尔斯泰崇拜之中，在思索底的人们里，也写着许多的文章，即使未必能唤起惊奇之念，但至少，是引向认真的思想的。

造成少年欧罗巴的建筑物的脊梁，基础的圆柱，那自然，是马克斯主义的广泛深远的潮流。这一方面的理论家们，因为依据了纯净的严格，将自己们所承认的纯正的真理，从一切的混杂，一切别的文化底潮流（即使这是亲近的，怀着同感的）区别开来，便屡屡被讥为衒学。近来，关于托尔斯泰的教义——首先，是关于教义，并非关于艺术——在这世界里，已经接到了颇辛辣的否定底的意见，且加指摘，以为他是有着使自己成为和科学底社会主义的正反对之点的。无产阶级思想的表明者和那前卫底分子，将默默地径走过托尔斯泰的墓旁呢，还是不过冷冷地显示自己和这人并无关系呢，这是可以想到的事件。然而这样的事件却并不发生。

自然，无产阶级对于美底价值，不能漠不相关，是并无疑义的。无产阶级无论在怎样的阶级、时代、社会的艺术里，都曾将这看出。然而在许多俄国劳动者发来的电报之中，所说的不仅是关于作为艺术家的托尔斯泰，不，较多的倒是作为社会实行家的托尔斯泰。

从在国会中的社会民主党的党派所发的电报，也是一样的意思。而且不但以自己之名，却用世界无产阶级之名，表了吊意的党派，是不错的。

实在，考茨基（K. Kautsky）写着关于作为值得崇高的荣誉的伟大作家的托尔斯泰，同时也分明怀着不只是单单的艺术底一天才这一种意见。

莱兑蒲尔在有责任的议会的演说上，关于作为军国主义之敌的托尔斯泰，就是，关于这个处所，也陈述了他的社会底教义，而且这样地起誓道：“来讲这伟人的事，是自以为光荣的。”

做着奥地利国会的议长的反犹太主义者，拒绝对于托尔斯泰的尊崇，为了他的名誉，做一场最初的雄辩的演说的，是社会主义者。

在法兰西议会里的托尔斯泰纪念会之际的大脚色，迦莱斯（Jean Jaurés）的说明，也许是更加精密了。“在荒野上，有着‘生之泉’。人们常常去寻它。在这泉，是交错着无量数的许多路。托尔斯泰是这样的生之泉。质素的基督教徒们和我们社会主义者，是走着不同的路的，但我们在叫作莱夫·托尔斯泰这爱之泉的旁边，大家会见了。”

将向着我们的同胞的这去世了的伟人，表示社会主义世界所取的敏感的，有爱情的态度的记录，无涯际地继续下去，固然也好罢。然而关于托尔斯泰的教义和声名不下于他的马克斯的教义的根本底对立，却谁也不愿说，而也不能说。对于重要的这一致，遮了眼睛，是不行的。不加分析，而接近托尔斯泰主义去，是不行的。因为他不是人类的前卫的全然同盟者，同时也不是敌人。

其实，科学底社会主义，是由于现在组织的苛刻的矛盾状态而生的。莱夫·托尔斯泰也将这些苛刻的矛盾，天才底地加以张扬。社会主义将这些矛盾的解决，求之于使因阶级、国家而生的人类的区别，告一结局那样的调和的社会组织，靠着劳动的组织之中。莱夫·托尔斯泰也一样地寻求调和的组织，一样地描写人们的劳动的协和的将来，一样地排斥阶级差别，一样地爱下层社会，而嫌恶上流社会。（自然，这嫌恶，并非对于个个，而是对于金权政治，贵族政治的原理这东西本身的。）

科学底社会主义，将个人主义看作置基础于私有财产之上的社会底无政府状态的一种。

社会主义豫言着集团主义，同志底感情，广泛的，英雄底的世界观，对于狭小的小店商人底的那些，将获胜利，而排斥着个人主义。自有其丰富而紧张的个性的莱夫·托尔斯泰，个人主义的苦闷者的莱夫·托尔斯泰，是将自己的一生，献于和个人主义的争斗了。

科学底社会主义，将国家看作分离着的利己主义者们和阶级底矛盾的社会的自然的组织。

托尔斯泰对于国家，也抱着一样的意见，先见到倘在别样的条件之下，国家是将成为无用的东西。

惟这些，是两者的思想底建筑物之间的最重要的类似点。

自然，那差异，也是根本底的。

科学底社会主义，是现实底。

科学底社会主义，将个人主义，私有财产，资本等，看作在人类文化发达上的不可避的局面。因为要从这苦楚的局面脱出，社会主义则惟属望于现在社会的内底的力量的发展；或则客观底地，将这些的相互关系剖明；或则竭力尽瘁于将以未来的理想的负担者而出现的阶级的自觉。科学底社会主义是主张从人类进到现在了的道上，更加前进的；是主张一面助成着旧世界的破坏，新世界的成熟，而积极底地，参加于文化生活的一切方面的。

作为社会哲学者的托尔斯泰——却是清水似的理想主义者。他竟锋利地将神圣的聪明的理想，和罪深的愚昧的现实相对立。为自己的爱的理想，探求了那外面底形式的他，也在过去的事物上，自然底经济关系的平凡的真理上，借用着这形式。他主张从人类进化的大路断然离开，而跳到一种新的轨道上去。据他的意见，他是不相信那前去参加着现实的愚劣邪恶的混乱的，这一种意义的人类的积极性的。首先，应该学习不做那一看好象自然，而其实是有害的许多事。这事情，并不如有些人们所想，就是表明着托尔斯泰的教义是消极底。他的教义，是积极底的。然而是观念底地，积极底的。托尔斯泰将言语的力量看得很大，至于以为可以靠不断的言语的说教，先将无智的人类的醉乱的行列阻止，然后使这行列，和赞美歌一同，跟在进向平和与爱的王国去的整齐的行列的后面。

在这里，也生出别的根本底的不同来。

和个人主义战斗，马克斯是用社会底道程，即社会构成的改造的，但托尔斯泰却用个人主义底道程。在他，是只要个性将自己本身牺牲，在自己的身中，在自己的怀中，将自己的个人主义，烧以爱之火，作为那结果，全社会便变了形状了。

托尔斯泰——是豫言者。他和那对于使游牧民的性情，因而堕落的文明的潮流，曾经抗斗的以色列的豫言者们，是血族的弟兄。他们也曾将人们叫回，到真理去，到人性去，到小私有财产底牧歌——在这里，所有物已经不是所有物，是为神的法则所统，而是神的临时的颁赏——去。托尔斯泰的社会上的教师显理·乔治（Henry George），以摩西的法则为最好的律例，赠了赞歌，是不亦宜哉的。托尔斯泰者——和那凭着《新旧约》所赞美的平等之名，虽引弓以向教会，也所不惧，而对于蓄财的增加，筑了堤堰的伟大的异端者，是血族的弟兄。他和那在旧的组织之中，不知不觉将回忆加以理想化，而持着人道底的态度的圣西门（St. Simon）、布鲁东（Proudhon）、嘉勒尔（Carlyle）、洛思庚（Ruskin）等，反对着资本主义之不正的新的斗士，是血族的弟兄。

然而，假如科学底社会主义的同人，虽然不赞成这样的人们，而对于他们，还不得不献尊敬的贡品者，这不可忘记，乃是因为同人之中，用了象托尔斯泰所有的那样无比的武器，就是艺术底天才的武器，武装着的人，一个也没有的缘故。我们且停止将作为艺术家的托尔斯泰，从作为思想家的托尔斯泰拉开罢。其实，是内底平安的渴望，要解决那强有力的个性的矛盾的欲求，其实，是对于自己和周围的人们的凭着真理和真实和公明之名的冷酷——使托尔斯泰成了艺术的巨人的。他的艺术作品，一无例外，都是道德底，哲学底论说。他常常，对于新的，客观底地是极有价值的，但为他所不懂的东西，打下自己的铁槌去，要打碎一切。但是，看罢——这些打击，并不足为害。

有可活的运命者，是不会因批评而死的。而旧的世界，却反而因为托尔斯泰的强有力的讽刺的箭，而颤抖，动摇了。他用了美的光，将虚伪的观念和颓废的居心，加以张扬，照耀。然而这样的文字，也不过呼起深的怜悯来。对于在自己里面的自己的阶级和自己的传统的狭隘，不能战胜的伟大灵魂的误谬，在这里，我们就极容易觉察。但托尔斯泰将对于个个的目的的平庸的，好的本质的胜利，以及人类和宇宙的一致，却用了他以前的怎样的诗人也做不到的，征服一切那样的热情，加以赞美的。

这力量，即所以使托尔斯泰在理念和感情两方面，较之他的一切伟大的侪辈，升得更高。惟此之故，所以在一切的这些，经济底地反动底的革命家们中，在这些没有发见直向自己的理想之路的爱与和谐的骑士们中，在这些，实在虽是朋侪，而被误解为仇敌的人们中，托尔斯泰遂较之别的什么人，都为较近于欧罗巴社会的前卫底的阶级的、前卫底的人们的心脏。

少年欧罗巴，那自然，要比我写在篇首那样的潮流为更广。而且已经，自然——有着两个作家，作为这少年欧罗巴的正当的代表者而出现，他们已将托尔斯泰在精神的王国中的位置和所谓空间底之大，比谁都高明地下了定义了。其一个，年纪也较老，在那作为艺术家的灵魂中，也有着许多文化底老衰的毒。但是，虽然如此，他却凭了多样的，有光辉的天禀的别方面，和现在的，在我们的文明化了的世界里，惟我们所独有的最年青最新鲜的东西，非常相近的。我在这里是说亚那托尔·法朗士（Anatole France）。别的一个，应该算进那一面的阵营里去，是颇为暧昧的。但他也由那灵魂的超群的琴弦，和新的音乐，将来社会的音乐相呼应——那是该尔哈德·好普德曼（Gerhart Hauptmann）。

法朗士在托尔斯泰之中，看见了伟大的先见者；还抱着这样的意见，以为在市人的脑中，被想作带疯的乌托邦似的他的教义中的许多东西，乃是作为很完成了的人类生活的一种形式的敏感的豫觉而出现的。和这同时，他——这是最重要的事——还将托尔斯泰来比荷马（Homeros）。

将一种散文诗似的东西，呈之托尔斯泰的好普德曼，是加了两个别样的名目：萨服那罗拉（Savonarola）和佛陀。

读者诸君，和这些文化界的三明星同时相接的人，是应该怎样伟大呢，试来加以想象罢。荷马——这是客观性本身，是用了灿灿之明，使现实反映出来的直觉底的天性，是在现实在那财宝之中，为了反照，而见得更加伟大，辉煌，安静这一个意义上，将现实改变形容的直觉底的天性。萨服那罗拉呢，恐怕是完全相反的本质，就是，热情底的主观主义，直到了恍惚境的空想主义，要将一切的客观底美，隶属于主观底道德，形式——灵魂的欲求的最明白的表现罢。他的世界里的事故，总见得是有些苍白，丑恶，偶然的。但相反，他却将“失掉了平心的运命到伟大地步，和几乎失掉了情热的乔辟泰”（译者注——荷马的形容，重译者按：乔辟泰是希腊的大神，）变为满于爱的——同时也是较之正在死刑的缢架上，苦着就死的人的模样，不能变得更好的那样可怕的——神的意志了。

倘若在和以上的两极的同距离之处，能够发见天才，那自然，是佛陀了。他对于生活的美之前的欢喜，对于紧张的斗争底的意志的激发，都取一样的态度；对于竟愚蠢到想以各种嬉戏来诱佛陀的幻的摩耶（重译者按：摩耶夫人是佛母，）对于在自己的方向，是为崇高的一切的情热，也一样地送以哀怜和嫌恶的微笑。

触到荷马和萨服那罗拉和佛陀——这事，那意义，就是说无限。

自然，托尔斯泰并没有荷马那样的淳朴底的客观性，也没有透明那样的平静，也没有艺术家底率直。

诚然，荷马并不是一个人，是将年纪青青的民族的尝试，聚集在自己的六脚诗中的代代的诗人们（他们互相肖似着）的集合体。但是，从托尔斯泰的许多诗底表现里，他的创造，就如自然的创造一般，在他，也有着好象那形象这东西，就贯通着客观底实在的一切美和力之中那样的辉煌的真理的太阳，直接底的明观力，吹拂着弥满的生命的风。托尔斯泰又如实地包含着全民众的内面外面的两生活。在那表现的广阔之点，令人想到荷马。

自然，托尔斯泰在那说教之点，热情底地，是不及萨服那罗拉。在他，没有暗黑之火，没有遭遇灵感，遭遇恶魔的恍惚境。

但无论如何，非常类似之点的存在，是无可疑的。在无论怎样的地上权力的禁止之前也不跌绊；向着真理和公正之探求的那毫不宽假的强直；对于神的那热烈的爱；从这里流出来的那信仰的公式的保守者的否定；对于兼顾二者的精神底的，凭着永远的生命的充实之名的，外面底文化生活的单纯化的那欲求；并未排斥艺术，但只准作为宗教底道德的仆从的那态度：就都是的。

而应当注目的事，是恰如萨服那罗拉的宗教底道德主义，在那说教之中，却并未有妨于他之登雄辩术的绝顶，以及他虽然跪在传道士波契藉黎的足下，也并未有妨于他描写许多的杰作，并且生活于别的艺术底巨人蒲阿那罗谛（译者注——是密开朗改罗）的心中一样，托尔斯泰的宗教底道德主义和他的美的一切一面性，也没有妨害他写《复活》和其他的杰作。自然，不消说得，萨服那罗拉和托尔斯泰，在对于艺术的那宗教底态度上，纵使是怎样一面底的罢，——他们却依然站着，较之“为艺术的艺术”的论究者，还是决然，作为拔群的艺术家。

托尔斯泰恰如活着而已经知道了涅槃的境地的佛陀一般，既非亚细亚式地善感，也不是不知道悲哀。然而托尔斯泰的神，总显得仿佛一切东西，都娇憨地沉没融化下去的辉煌的深渊模样。托尔斯泰的爱，常常很带着对于平静的渴望，以及对于人生的一切问题，困难的一面底解决的渴望的性质。

所以托尔斯泰不是荷马，不是萨服那罗拉，也不是佛陀。然而在这无涯际的灵魂中，却有使法朗士和好普德曼想起上述的三巨人来的血族的类似点。再说一回罢，同时触着三个的项上的事——那意义，就是说，是伟大的人。

在托尔斯泰之中，集中着许多各样的有价值的东西。因此，裁判他的时候，裁判者也会裁判了自己。我对于少年意太利，尤其愿意用一用这方法。

我自然并非说，加特力教底的，保守底的，有产者底的旧的意太利，“可尊敬的”月刊杂志和大新闻的意太利，知道了托尔斯泰之死，没有说什么聪明的好的话。然而由那旧的意大利的理论家们说了出来的有限的聪明的，好的话，却全落在平平常常的赞辞里了。惟巴比尼（Giovanni Papini），则将我们检阅少年意太利军在托尔斯泰的墓前行进时，可以由我们给以有名誉的位置的好赞辞，写在那论文里。

托尔斯泰之死，即成了诚实的，而且全然灿烂的论文的基因。这论文，是增加巴比尼的名誉的，较之凭了同一的基因而作的意太利中的所有文章为更胜。假使纸面能有余地，我们是高兴地译出那全篇来的罢。但我们只能耐一下，仅摘出一点明白的处所。巴比尼是将意太利的一切御用记者们，堂堂地骂倒了——





“凡平常的公牛一般的愚钝，事件是关于牛和驴子的时候，几乎就不注意，一旦出了事，便立刻在你们的前面，满满摆开不精致的角来。

“可以借百科辞典之助，用了一等葬仪公司的骈文一般的文体，颠来倒去，只说些催起一切呕吐那样的，应当羞愧的，‘旧帐’底的唠叨话的么？我停止了拚命来竭力将圣人的出家，一直扯落到家庭口角的突然的一念去的唠叨话罢。但是，对于文笔小商人们利用了这机会，而向托尔斯泰抛上笑剧演员和游艺家的绰号的事，怎么能不开口呢？假使托尔斯泰是空想家，是游艺家的事，能慰藉值得你们的侮辱的偏隘，那么，我们又何言乎了。然而对于装着无暇和年迈的空想家相关的认真的人们的脸，而在唠叨的你们，却不能宽恕的。托尔斯泰是吐露了难以宽容的思想。但这在你们，是‘愚蠢的事’，——你们即使怎样地挤尽了那小小的脑浆，也不能一直想到这处所的——。

“即使怎么一来，能够想到这处所了，你们也没有足以吐露它的勇气罢，——假使因此而永远的生命，便在你们之前出现。我来忠告一下。虽然很有使你们的新裤子的迭痕，弄得乱七八遭的危险性，但总之，跪到那写了愚蠢事情的作家，说了不可能的事的使徒的他的灵前去罢。”





巴比尼在这暴风雨般的进击之后，陈述着作为理想底的人类的生活的托尔斯泰的生活的内面底意义。他将自己的许多的思想，综合在下文似的数行中——





“这——是人呀。看哪——这，是人呀！他的生活的开始，是英雄底，战斗底，充满着事件。那是委身于赌博和情欲，然而战斗不止的封建底的人的生活。然而从这兵士里，出现了艺术家。他，艺术家，开始了创造者的神圣的生活，他，使全世界的死者们复生，将灵魂插入数百新的创造之中，使大众的良心振动，给一切国民读，登一切人之上，终至于见到世界上没有和自己并行者了。自此以后，乃从艺术家之后，出现了使徒，豫言者，人类的救世主，温和的基督教徒，现世的幸福的否定者。

“他在获得了所遗留下来的那么多的东西之后，怎么能不将一切东西，全部辞退呢？”





巴比尼的论文的这处所，令人想起黑格尔（Hegel）的宗教哲学中的有名的处所。就是，伟大的哲学者，是将人的一生，分为下文的四阶段，而描写着的。

尚未觉醒的未来，开始逍遥起来的淳朴的幼年时代。生命的加强了的欢喜和伴着难制的热情的苦恼的，浑浊的，苦闷的青年期。

有平静的信念的伴着创造底劳役的成年期。获得了在一切个别底的事物之上的普遍性的认识的老年期，拥抱一切，否定了个人主义的残滓，好象温情的教师的老年期。

这和由安特来夫（Andreev）所表现的“人的一生”，全不是两样的东西！其实，老年是往往并非作为灵魂的神性化的第四的最高阶段而显现的，——这屡屡，是力的可悲的分解，是肉体的不可避的溃灭，同时是灵魂之向废墟的转化。然而，老人的灿烂的典型，密开朗改罗（Michelangelo）、瞿提（Goethe）、雩俄（Hugo）、托尔斯泰——是显示着黑格尔的结构，较之极度可悲的变体底的现实，尤为可信的。

刚在地上萌芽了的社会主义的机关志《少年意太利》的少年作家们，也向托尔斯泰挥上了臂膊。说，他是早在先前死掉了的了。老年者，是永远的死，而托尔斯泰的哲学，是这伟大的天才的腐败的结果，是心理的老衰，云云。但是，应该和这些尚未成熟的少年们，一并宽恕了这样的裁判。他们是充满着力的。

倘若刚刚将脚踏上了第一阶段的他们，已经懂得了第四阶段的心理，那么这不是好事情。论文《对于托尔斯泰之死的生命的回答》的作者，青年安契理斯（D’Ancelis），对于作为艺术家的托尔斯泰，是抱着尊敬之念的。他和一般的人类的成长相比较，而认知托尔斯泰的不可测之高，以为大概惟有被托尔斯泰所裁判了的莎士比亚，在自己所创造的世界的丰富这一点上，和他为近，更以下文那样的话，结束了文章——





“这使徒，也是正当的，而且是嘉勒尔底意义上的‘英雄’。他作为英雄而生，作为英雄而死了。然而人类并无需宣说生活之否定的英雄。

“却反对地，必需强有力的，不屈的艺术家。惟这个，是寻问这老人的苦闷之迹的时候，所以感到我们的心脏的跳动，恰如在年迈的父亲的卧榻之侧的儿子的心脏一样的原因。”

这实在是可以据以收束小论的很好的记录。





托尔斯泰与马克斯





一　资产阶级的主力少数主义





同志诸君！叫作《托尔斯泰与马克斯》的今天的我的题目，我并非偶然选定的。现在，我们的俄国——别的各国，那形态却有些不同——在决定人类的分野的根本底诸观念之中，马克斯主义和托尔斯泰主义，是被表现在对跖底的地位上。

自然，对马克斯主义的一切之敌，都归在托尔斯泰主义的阵营内，是决非妥当的。

马克斯主义云者，如大家所知道，是无产阶级的观念，是阶级理论，是在支配阶级和劳动阶级的斗争上，劳动阶级所把持着的武器。有产阶级领率了那一切的枝条，以及为了无智，社会底地易于分裂的倾向，而落在有产阶级的权势之下的那些民众，正和马克斯主义对立着。从托尔斯泰主义看起来，有产阶级是最少有可以责难之处的。——有产阶级者，如大家所知道，是帝国主义底的东西。有产阶级者，虽当最近的战争在地上涂了血，时日还不多，却已在暗地里整顿着新的武装和谋略。有产阶级者，一任那放恣的意志，要以准备在人类头上的其次的战争，怎样地惹起未曾有的深刻的结局，使全世界陷于破灭的底里，在这里是已经没有多说的必要了。

我们马克斯主义者，就是，首先，是革命底的，唯一真正的马克斯主义者，共产主义者的我们，和这掠夺底的有产阶级的，意识底地固执在各种地位上的一伙人，应该彻底底地战斗。在有产阶级的背后，并没有思想底的什么的力量。帝国主义底有产阶级，对于自己的存在，自己的倾向，以及自己正在造作的罪恶，是寻不出辩护这些的理由的。到最近，有产阶级将疏辩自己的野兽底的面貌的事，以及将这面貌扮作道德底的东西的事的一切企图，全都放弃了——就是这样说，也不是过甚之辞。自然，随伴底的报事者们，那是虽在现在，也还想将毒药装进民众的脑和心里去，并且想用爱国主义的麻药的。符拉迪弥耳·伊立支（列宁）在帝国主义战（欧洲战争）后不久，所讲的议论之中，曾有悲观说，以为在叫作祖国这各色的国旗之下，有产阶级是从新招兵，许多劳动者是眩惑于爱国主义的口号，又要为了榨取他们自己的人们，演兄弟相杀的惨剧了罢。这是大概不错的。——然而，虽然如此，这仍可以用了认真的观念来斗争，那是无须说得。为了榨取者们的利益起见的劳动者互相的杀戮，要之就只在舆论的沉衰，嵌在对于目的的印板里的习惯的惰性，批判力之不彻底等。但是，即使并不思索这些事，早早晚晚，也会到民众自己看破这意气昂然的野兽的原形的时候的罢，惟这时候，则有产阶级当然成为他们的憎恶的对象了。

实在，在有产阶级，也有可以辩护自己的观念的。这是什么呢？是少数主义[189]即变了形的马克斯主义。社会民主底马克斯主义，乃是有产阶级来遮蔽自己的羞耻部的没有果实的叶子，有产阶级是缺少那挥着什么象自己的主义的东西，积极底地闯到民众面前去的勇气的。——有产阶级因此便迎迓社会主义，又利用马克斯主义者，于是民众就倾听他们好象是自己的话的主张。他们先说起和有产阶级的阶级战，然而这是客套话，只因为临末想要讲革命的休息。他们将歪曲的，所谓进化底马克斯主义这一种宽心的唠叨话，说给劳动阶级听。就是，他将事物的推移，委诸运命之手，而对于无产阶级，则说忍从、节度、整齐之必要的。

少数主义，从这见地说起来，那自然，是我们的最可怕的敌。因此我们为了和他们斗争，费去了非常之多的时光。在民众面前，使少数主义的声望失坠，也便是克服民众，那我们是很知道的。所以我们的战术，是在少数主义的彻底底批判，我们现在正在实行的统一战线的树立，以及从我们的队伍之中，将可疑的分子毫不宽容地加以扫荡——这些一切，那意义，已经就是和在本质上，似是而非的马克斯主义，即少数主义的斗争。

少数主义之力，是强大的，这在事实上，是做着有产阶级的主力的。有产阶级能够从劳动阶级的前卫，社会民主机关之中，开了自己专用的代理店了。他们的利用少数主义有怎样巧妙，只要看世间一切有产阶级中的最聪明而且有着最古的历史的英吉利的有产阶级，竟将政权付给了少数派这一点，就可以明白。他们以为只要资产家的保守的政权，在麦唐纳之手，是决不愁危险的，竟毫不失机。所以将政权交给麦唐纳的事，就成了对于劳动阶级，给了更富于弹力性的欺骗和愚弄的新形式；也成了一种聪明的新政策，是对于政治思想的发达幼稚的民众，竭力给与一个印象，使觉得英吉利是劳动者自己在治理，在英国已经无可更有要求了。在这半世纪间，有产阶级就大抵这样地仗着民众主义的帮助，使民众错乱，借普通选举的幻影，使民众行欺骗底选举。然而选出的阁员，依然是有产者，是承少数派的意旨，而压迫大多数民众的东西。在现在，有产阶级是这样地计划着在用了新的尺做出来的民主主义的旗印之下，来建设使确乎不拔的自己的权力，实证底地确立起来的社会主义底政府，劳动政府的。





二　托尔斯泰主义为马克斯主义的竞争者





同志诸君，托尔斯泰主义在上面说过的我们所谓“随伴底”敌对里面，是占着第二义底的地位的世界观。这在无产阶级，是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的，但对于智识阶级，却是给以极深极深的影响的思想。还有一点应该看得紧要，就是，有时候，不但在欧洲，虽在亚洲腹地的农民的较良的阶级里，也有得以成为我们的竞争者的可能性。

托尔斯泰主义要引劳动智识阶级和劳动农民阶级为最重要的同调，以及成为我们的竞争者而出现的事，到了如何程度呢，用两个小小的例子来表示罢。

法兰西现代的大作家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是作为许多小说和评论之类的作者，有盛名于欧洲的人。曾有这样的逸话，就是，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将充满着感激的信，寄给托尔斯泰。那时，他信里的意思，是说自己是托尔斯泰的精神底子息，请托尔斯泰的爱顾和教示，因此托尔斯泰看了他的满是真实，而且显着天才的闪光的信，知道寄信人是很了解托尔斯泰自己的，便将长的恳切的回信，寄给罗兰了。

近时我在关于罗兰的论文中，看到了颇有名的这样的句子。那是说，“莱夫·托尔斯泰是世界的智识阶级之父，而当他自己进坟墓时，以自己的地位，任命于罗曼·罗兰了。”

欧洲大战前，尤其是罗曼·罗兰正在主张着严格的平和主义的大战的最中，对于他，从欧洲和别的诸国寄信来的，以及直接访问他的，非常之多。虽是现在，关于一切政治问题，罗曼·罗兰是还在应对的，但最近有一桩案件——这是发生于西班牙的国粹反动主义者兑·理威拉将军和同国的大哲学者乌那木诺（Unamuno）之间的大争执。政府便将乌那木诺从西班牙放逐到亚非利加，或是什么地方的岛上去了。那时候，罗曼·罗兰便对于兑·理威拉将军发表了一篇智识阶级底气味纷纷的抗议文。我们只要这样想象，就可以没有大错，就是，恰如在有些国度的国民，现在的教皇之流的恐吓文字也未必一定成为威压底的东西一样，罗曼·罗兰的抗议，也毫无效验地跑过了兑·理威拉将军的铜一般的前额了。然而世界的报章上，连最为保守的东西上，也登载了罗曼·罗兰的抗议，所以惹起了大大的波纹；他的道德底计量，虽在现在，也还是非常之沉重到这样。

是去年罢，还是大约两年以前呢，罗曼·罗兰曾将一封信寄给法兰西智识阶级一方的代表者的那《火中》的作者巴比塞（Henri Barbusse）。巴比塞是我们的同志，共产主义者，是天才底作家。他写了关于战争的著作，而这还被翻成世界的各国语了，自然，那些书籍的内容，是就战争的惨祸和战争的根本问题，而传其真理的。

巴比塞非难了罗曼·罗兰，那要点，是在说罗兰对于革命暴力的组织化，和对付有产阶级权力的民众底权力的组织化的重要性，没有懂得。他又威喝似的这样说，“连齿尖都武装了的有产阶级，将继续作占有那强韧的组织全部之举的罢，为什么呢，因为用这强韧的组织之力，防止虽一兵卒，也不能脱自己的权力之外而他去，××××××，××××××，使行同胞战的有产阶级，是使民众再陷于先前的困穷的底里，而无论怎样的良言，怎样的说教，怎样的主义，也早不能收什么效果了，要反对这势力，即有产阶级的‘这地狱之力’，只留着一条路，这便是××××××××××。不能作×××的准备者，即这组织的破坏者，××从引人类于破灭之底的阶级的手里，将政权夺取××××××，要之，便是人类进步的奸细。”[190]

对于这个，罗曼·罗兰便直挥着托尔斯泰的理论，为拥护纯无抵抗主义的立场，堂堂然直扑巴比塞了。对于这罗曼·罗兰的反驳，欧洲智识阶级的一部分，便以为惟这无抵抗主义，即对于暴力的无抵抗，是唯一的合法的主张。且从靠了这善意主义，理想主义，有在地上创造“神的平和，”事实上芟除战争的可能性这一个信仰上，表示赞成之意。但智识阶级的别一部分，也有仅仅伪善底地，赞和罗曼之说的。他们知道得很清楚，倘依无抵抗主义的理论，则有产阶级的权力，还可以保几年的寿命；在有产阶级，托尔斯泰主义是无上的好的防御机，只要托尔斯泰主义和罗曼主义保住地位，便可以处之泰然的事，他们是很知道的。无抵抗主义作为反抗的形式，是有利的，至少，较之革命底反抗，那当然是较为有利的形式。





这回是举一个在亚细亚的例子罢。在我们，现在特别应该看作重要的，并不只以在欧洲的事象为限，就是在东洋的这些事，那重要性也是相等的。作为列宁所遗留的功绩之一，可以特记的事，是他指出了无产革命，和亚细亚的农民革命有不可分离的关系这一点。列宁是从那天才底思想，到达这样的归结的。当有产阶级正仗着少数主义战术，使无产阶级的首领者腐化，将他们买收的时候，欧洲的无产阶级对于有产阶级，能扬胜利的凯歌者，是只在这样的一个时机。

这便是做着前驱的各国的社会革命，和殖民地及准殖民地的无产革命相联结的时候。所以我们也应该以对付欧洲一样的注意，去向东洋。

印度的人口计有三亿，和苏维埃联邦共和国人口的两倍半相当，较之亚美利加合众国的这，是三倍以上。这大数的人口，现在是正在酝酿着动摇。印度的革命思想，是向着各方面在动弹了。在印度也有共产主义者，然而印度的产业，还在比较底幼稚的状态。所以在目下，共产主义者还寥寥，但到将来，当以居民的大数为同调的民族运动之际，他们是要显示那活动的能力的罢。所谓居民的大数者，就是在他们的被虐待的境遇上，还在采用排英政策时，农民底集团的前卫。而这农民底集团，是可以分为两个范畴的。其一，是计划着民族底一揆的积极底集团，其大多数，是政治底思想觉醒了的印度国的回教徒；别的一个，是支持印度的旧文化即甘地（Gandhi）的运动的一派。

甘地在印度是得了圣人之称的。他也是印度民众的大指导者。他的战术，是托尔斯泰式战术。不消说，托尔斯泰和甘地之间，是有不同之点的。然而这不过是在枝叶上，以全体而言，甘地实在是印度的托尔斯泰。所以由他说起来，惟有仗着平和底手段，即文化底运动，这才能够得到最后的胜利。而这所谓文化底运动者，虽是其中的称为最过激的手段的，也不过是英国货的不买同盟，或是对于英国的统治权，组织民众的武器底一揆罢了。





到这里，我已经从种种方面，讲过了这两个范畴的例子。由此也可以明白，有些运动，只要和无产阶级的问题无关（虽然我们是以与无产阶级一同，和少数主义的中心思想来斗争为主的，）还有，只要并非摆开于无产阶级运动有重要意义的协同战线，则那运动，就应该和蒙了托尔斯泰主义影响的运动，受一样的待遇。所以在这里，便生出剖明托尔斯泰主义和马克斯主义的关系的兴味来了。

作为社会底现象的托尔斯泰主义，并不是新的东西。新的社会形式，即资本的集中，著大的富的膨胀，商业和产业的生长既然出现，而且普及于一个国度里的时候，则和托尔斯泰主义相似的运动，便自然发生起来，现在我将这样运动之行于旧时代和见于最近的历史的两三例，举出来看看罢。

称托尔斯泰为豫言者，是可以的。他和见于圣书中的豫言者是一模一样。因为他和他们，虽然隔了几千年的时代，然而不过在反复着同一条件之下，反复着他们所反复了来的事情。

这些警世家，即圣书底豫言者，一早从伊里亚、蔼勒绥的传说时代起，到现代的世间止，那出现竟没有中绝，是因为什么理由呢？那说明，是这样的。早先，原是游牧民族的犹太人，经历时代，便渐渐定居于一处地方，于是他们就从事农业，蒙了周围的文化底影响，蒙了从一方面，是农业经济上必然底的现象的土地集中化的过程，从别一面，是大规模的商品交换的影响，终于显出种种的阶级底分歧来了。于是犹太人的生活便成为贵族底，这就化为君主政治，到底造成了靠着穷困同胞的牺牲以生活的阶级。这阶级，采用了商业底农业国的道德，同时也通行了适合于农业底商业生活样式的宗教，即通行于西部亚细亚的拜地农作的宗教。这宗教，在那狂热和淫佚，以及带着对于穷人的欺骗底，而且诱惑底倾向这一点上，是稗勒和爱斯泰尔德的信仰。[191]然而是富于许多文化底美底要素和华丽巧致的宗教底仪式的宗教。

犹太的富豪，既为这所谓“异端”的宗教底华丽方面所蛊惑，同时也脱离单纯的原始底生活样式了。然而接着这事而起的，是寡妇孤儿的榨取，那住屋的夺取，奢侈，欢乐和饮酒之风，和这些一同，也流行了使用各种的香料、黄金、装饰品；赞美女性所具的优美、典雅、淫荡；终至于倡道复归于异民族之神的信仰了。





由以上的所讲，已经完结了我们的对蹠底阶级，即胎生期底资本主义的说明。然而这资本主义，那自然不消说，是极其原始底的，交易底性质的东西，并非在真的意义上的资本主义。而这游牧底集团，对于新发生的这压抑底秩序，竭力反对了。稍富的人，固然能有仗着政治底手段，来直接反抗的机会，但下层民众，对于支配阶级的道德，却不过在嘴上说些不平。在先前，相对底平等主义，对于邻人的好谊，生活的简易化这些事，曾经怎样正当地施行过，民众是知道的。于是以为这些是民众的真的生活，而且是惟一合法的事情，我们的神，民众的神，即古代以色列人的民族联盟的军神，是嘉纳这真理的，其他一切的企图，则和我们的神相违背，而主张过去的生活之唯一合法了。

往时，神的豫言者之所以被尊敬的理由，是因为用了平常人的话，即对于民众，不能给与一些反响。所以无论怎样的雄辩家，也不直接向民众诉说。民众不过由豫言者在半发癫中说出来的奇迹底的言语，知道他的精神。因为倘不这样，民众就不相信辩士和豫言者的话。他们的意思，是以为凡有一切，都由Animism（万有神道），即视之不见的伟大的力，作用于实现而生的。

无论如何，这是重大的反抗。但到底，这成了怎样情形呢？岂止不是现状维持呢，倒是成了使历史的车，向后退走的倾向。然而这时候，和神的名是不相干，但将这过去加以分析，赞美，换在更好的位置上，并将过去加以理想化，不放在自己的背后，而反放在前方，换了话来说，就是，只好将一看是理想化，圣化了的旧的秩序，作为理想的对象了。

然而这理想，是小有产者底，小市民底，小农民底的满足。但是，在各人还都住在陋屋里，连这也做不到的人，便局在无花果树下，而且大家都靠着自己的劳力而生活着的时代，则希温（Zion）山边，曾经度着由完全的邻人爱而生活，因此也充满着神的真理和生活的平和的事，却也不难推想的。所以豫言者们，也没有论及社会底理想和意向的必要。那有这样的必要呢？他们说过平等，说过分田，说过小经济，然而这是中农民的理想，是称为榨取者，则还太幼稚，然而达得最高了的中农经济的理想。作为饱满的，而且度了仗着邻人爱的平和生活的结果，他们对于全地上的革命，是也抱着相同的见解的。据那时的他们的意见，则是怀着狼可以和羔羊一同饲养，狮子决不来害小儿那样的思想。倘是这样，那么，这地上，是成了平和的乐园了的罢，为什么呢，因为由自己的劳动以营生活的邻人爱，据他们的意见，是根本底，而且唯一的，万世不易的神的真理的

缘故。





三　卢梭和嘉勒尔的社会观





现在，更用新的现代的例，来讲一讲这事情罢。这是在法兰西的例子。法兰西革命的原因，如诸君所知道，是资本主义发达的结果。革命勃发以前，法兰西的有产阶级，不但已经发达到动摇了两个最高阶级（贵族和教士阶级）的基础和支配力那样程度而已，这两个阶级，对于农民阶级和中产市民阶级，是同为可怕的重压物的。法兰西革命在那本身中，就带着复杂的倾向。这就是，大有产阶级成了支配阶级，想自由地支使宪法，和这相对，别一面则小有产阶级虽然不过暂时，但压迫了大有产阶级，并且引小资本家及几乎没有资产的近于无产阶级的民众为同调，将实现一七九三年的宪法的事成功了。这在民主主义的发达上，是给了非常之大的影响，而且促其进步的。将这解说起来，便是在教士阶级和剥了金箔的贵族之下，有着大有产阶级的层，在大有产阶级之下，有着在或一程度上，可以称为“国民”的无差别的民众，要说为什么称为无差别的民众，那便因为在这里面，混淆着农民阶级的利害和一切形态的都会无产阶级的利害。

革命已经准备的时候，大有产阶级是利用了大家以为舆论指导者的生活有些稳固的上层智识阶级，作为自己的代辩者的。充当了这样的智识阶级的前卫之辈，是以博学负盛名的学者，如服尔德（Voltaire）、迪特罗（Diderot）、达朗培尔（D’Alembert）、海里惠谛（Helvetius）、诃尔拔夫（Holbach）等，他们相信文明和文化，以为将来的产业底富的增加，科学底智识，农业的进步，是可以绝灭那由于中世纪底偏见的阶级差别的不合理，创造以新的科学为基础的人生，于是就得到这地上的繁荣的。

然而小有产阶级，却并不这样想。他们对于向科学和艺术的这样夸大的期待，还抱着很大的不满，因为科学和艺术，不过是一种结约，现实底地，是毫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他们的。不独如此而已，这些还反而助长制造品的膨胀，成为大商业和大资本的发达，这大资本，则成了他们的阶级压迫的盾牌了。

一切文明的本体，在壮丽的旅馆中，在模范庄园中，或则在大产业经营的建筑物中，在大有产阶级的大商店中。瑞士的一个钟表匠，费一生于书记或别的半从仆的生活，脱巡警的拘捕，而寻求着亡命的天地的小有产阶级直系出身的卢梭（Jean Jacques Rousseau），是毕生没有出这阶级的圈外的，然而标举了圣书底豫言者的别派，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是撒但的作为，这是凯因的规定。”而且你们的富，你们的名誉，你们的文明，你们的艺术，你们的学问——这些一切，都不是必要的东西，所必要者，只有地上惟一的真理。那么，所谓真理者，究竟是指什么呢？依他的回答，便是平等。是造立经济底平等。由平等的经济个体，结起相互契约来，以创成国家底组织，国家尊重各人的平等，这么一来，则少数者的一单位，岂不成了对于大多数者，更无抗辩的权利了么？然而承认大多数者的原则底的支配权，平等人的支配权的这组织，依卢梭的意见，是真正的地上的极乐。这里有装入他的理想底内容的理由，他主张人们应该依照自然受教育，应该复归到自然所生照样的圆满无双的人——以前是文明使他堕落了的——去，并且从此又生出更新的女性的模范来，生出作为母性，是单纯而宽大，并且对于自己所受的任务，是用鲜花似的典丽——那时的有产阶级和贵族阶级上层的文明底女性，是没有灵魂的偶人——加以处理的作为朋友的女性来。卢梭将他自己的神的本相，分明地这样说，“有谁在我的心里说，人们应该平等，我们由活泼的劳动，由和自然的融合，而享受大的慰安，这是神的声音，是在不需什么教会的各人心里的神的声音。如果人们中止了榨取邻人，而成了在地土上作工的劳动者，则他在自己的心里，听到神的声音的罢。”

这回，来讲一个英吉利的例子罢。

还没有到制品时代，商业资本时代，只是铁的前进时代，即机械产业，工场产业勃兴未久的时候，在铁的堆积之下，被挤出了仓舍去的农夫，手工业被夺了的小手工业者们，便叫出怨嗟之声来。当这时，奋然而起的，是英吉利的豫言者嘉勒尔（Thomas Carlyle）。然而他的话，和卢梭的话是一样的。他向机械产业者说，“你们对着地主，城主，或则封建底的羁绊，扬着反抗的声音。但在封建时代，地主之不得不扶养农夫者，乃是和父对于子的一样的关系，而农夫是几与家畜相等，愈怠于饲育，即愈不利于饲主的。然而你们现在的态度，却过于不仁。你们以这不仁的态度，只在暂时之间，便榨取完穷人，或则吸尽了你们榨取过的地主的全身的汁水，要将这改铸为金币。你们胡乱搜集小孩，将他们的生命抛在机器里，要造出贱价的薄洋布来。你们有什么权利，能说你们是自由主义者，是求自由的人呢？和‘旧’相斗争的你们的根据，是什么呢？‘旧’者，比‘现在’还要好些，因为那时人们是神一般过活。但是，神是什么呢？神的规定是什么呢？那就是邻人爱。在已有定规的世界上，无需叫作竞争这一种不仁的关系。也无需叫作簿记、减法、利益之类的东西，以及强凌弱，和令人以为这是当然似的优胜劣败的争斗。应该回到人类关系的原始组织去。应该回到有机底存在，相互爱去。”





据嘉勒尔说，则这些一切，都以宗教底精神为前提，然而，无论什么，凡一切，都应该从被机器声，放汽声，数钱声弄得耳聋了的人们的内底感情，誊写出来。





四　作为社会底理论的托尔斯泰主义





我还可以无限量地引用这样的许多例，然而诸君也知道着，当文化的黎明期将要过去的时候，或者那历程将要急激地到来的时候，旧时代是总从那中心里，生出时代的天才儿来的。他们站在旧传统中，以反抗旧世界，但对于旧传统，则在离开事实的看法上，以最理想化了的形式来眺望。

倘从这观点，来略略观察作为社会底理论的托尔斯泰主义，我们便即刻发见这样的事，就是，纵使托尔斯泰主义是取缔反动的护民官，对于反动的革命家，即揭起反抗资本主义的革命旗子的，但倘将不用未来而用过去的名义，或者用了称为未来而不过是变形底过去的名义，来挑发反资本主义的一揆的人们，都大抵归在豫言者的范畴里，则要而言之，可以说，托尔斯泰主义在那观物的方法上，是豫言者底的。

托尔斯泰比较了都会和农村，将理想底价值放在农村上，是事实。这大地主——托尔斯泰是大地主——对于有产者的一切东西，都抱着彻底底的反感；在他，凡是产业，商业，有产者底的学问，以及有产者底的艺术，无不嫌憎。他从小市民阶级，小官僚阶级——他由大地主的感情，最侮蔑这阶级——起，直到大肚子的商人，学术中毒的医学博士，技师，丰姿楚楚的贵妇人，以行政底手段自豪的大臣们止，都一样地怀着反感，他们是和他所希望的完全的融和的世界，相距很远的人们。

托尔斯泰的社会否定说，可以说是原始底的；还有，他自己的个性否定说，这在结果上，是带社会底性质的，但这在他的哲学观之中，已经讲过——到后来，要讲到的罢，他的社会否定说，是对于无为徒食者，放肆的资本家，智识阶级而放肆的官吏的一种地主底抗议，这位伟大的地主的“老爷”，是在寻求可以过显辛[192]那样生活法的理论的。显辛呢，作为诗人斐德是做脚韵诗，作为显辛，是农奴制主张者。斐德·显辛和托尔斯泰，都不避忌和站在反动底见地的别的地主老爷们相交游。对于这些地主老爷们，即使怎样地说教，也是徒劳，而且不能给与一点什么内底的满足，是连托尔斯泰自己，也由那伟大的聪明性，自己明白的。关于这内底满足，在今天的演讲上，我还想略略讲一讲。

他，赞美农村，同时也认识了农村的两个极端的对照的存在。这就是地主和农夫。

赞美地主，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因为这成了赞美寄生虫——掠夺者。地主是贪着别人的劳力而生活的。一面高扬着地主主义，老爷主义，又怎能讲平等主义呢，惟这老爷主义，乃是掠夺底，榨取底的色彩浓厚的东西，在托尔斯泰，惟这老爷主义，是他的憎恶的有产阶级的主要的标记，根本底的咒诅的对象。然而农夫却和这相反的。农夫对于坐在土堤上，和自己们讲闲话的善良忠厚的老爷们，全然很亲密；他们懂得老爷们也在一样地想，年成要好，银行是重利盘剥的店，是吸血机器；又在道德底的以及经济底的方面，只要没有直接接触到地主和农夫这种阶级差别底之处，是也能够大家懂得互相的调和点的。





作为那理想论，托尔斯泰使之和有产者底的都会相对峙者，是小家族的集合体这农民阶级。在这里，各人是和那家族一同，仗着自己的劳力过活，也不欺侮谁，从生到死，种白菜，吃白菜，又种白菜，而尽他直接的义务。

这有益的纯农民底生活法，还由了内底光明和内底充实而得丰裕。我们知道，惟有这样的人，是并不欺侮谁，送平和于这地上，而且同时履行着神的使命，即要表现那平和，爱，和睦的共存生活的伟大真理的使命的。他将平和实现了，而他的灵魂，是充满着大安定——就是神的安定——的意识。他已经不畏死，为什么呢，因为在他那里，已经没有了叫作自己，叫作自己的个性这东西，所以他既非个人主义者，也不是掠夺者。他植物一般过活，而在那完全的伟大的自然的怀抱里，静静地开花。他是生于“万有神”，而入于“万有神”的怀里的。惟有这个，是真的幸福；惟有这个，是可以称颂的社会组织。

托尔斯泰描写乌托邦时，是作为艺术家而用隐喻的，他用了伟大的那天禀，描写了将来的革命。这就表现在《呆子伊凡的故事》中。呆子伊凡说，“我无论如何，不愿意争斗。”虽是别国人侵入了呆子伊凡的国度里，来征服它，他们也不想反抗。他们说，“请，打罢，征服罢，将我们当作奴隶罢，我们是不见得反抗的，胜负不是已经定了么？”

这思想的过于乌托邦底，是谁也立刻知道的。而且在那里面，藏着什么内底的，根本底的谬误，根本底的矛盾，也全然明白。关于这事，大概后来还要讲到的。所谓谬误者，是因为人类之中，也有贪婪者，也有吝啬者，所以戒吝啬的说教和无抵抗主义的说教，为贪婪的人们，倒反而成了机会很好的说教了。来侵略呆子伊凡的国度的别国人，会非常高兴，这样说的罢——

“好，我要骑在你颈子上叫你当马，并且榨取你和你的孩子们。”





那个甘地，在印度作反不列颠政府的说教，是非常之好的事情，但他所说的反抗的形式却很拙，他向民众说，“你们曾经受教，以为一说到抵抗，便是手里拿起武器来，然而你们是应该用‘忍耐’这一种武器来抵抗的。”于是甘地便解除了印度的“呆子伊凡”的武装，将他们做成真的呆子了。甘地的宣传不买不列颠的绸纱和原料，不列颠政府是愤怒了的，然而时时等着利用甘地的机会，所以不买绸纱和别的一切苦痛，是都含忍着的，因为这在不列颠政府，倒成了将一切苦痛，转嫁于印度的“呆子伊凡”之上的好口实。

然而托尔斯泰是没有想到那无抵抗主义，会造出这样的结果来的，他相信很好的乌托邦，由此能够实现。

我在这里来讲一个明显的例子罢。

在托尔斯泰，是有内底焦躁和分裂的。因为他是伟大的艺术家，又非欺瞒自己，妄信别人的话那样的凡庸的评论家，所以他是知道得太知道了地，知道他作为未来的理想，所描写的社会底画面的内容，是已经过去的事，他在那有名的小说《鸡蛋般大的麦子的故事》中，就将这事分明地告白着。

人们发见了鸡蛋一般大的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的故事，诸君是记得的罢。人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去请老人来，羸弱的跛脚的老人来到了，从他的身上，索索地掉下着泥沙。

问他这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他回答说，“但父亲还康健，叫他来罢，会知道也说不定的。”人们又迎父亲去。他是一个开初谁也不相信他是跛脚老人的父亲那样，又壮健又活泼的农夫。他进来了，而且看了，说，“这不知道呀，但问我的父亲去试试罢，他是还康健的。”将他的父亲叫来了。这是很少壮的汉子，无论怎么看，总是一个青年，要到阴间去，似乎距离还很远。他将这拿在手里，看了，于是讷讷地说，“是的，这是麦子，这样的麦，古时候是有过的。”

“但是，怎么会有那样出奇的麦子的呢？”

“古时候没有什么天文学者，也不弄叫作学问这个玩意儿，可是种田人的日子是过得好的，土地也很肥的。”





托尔斯泰就这样地暗示着空想底的，这世上未曾存在过的黄金时代，然而这是空想，他自己却分明知道的。托尔斯泰又描写着一种社会底幻想，以为呆子伊凡有一天总能够将那征服者、掠夺者弄得无可奈何。其实，呆子伊凡的神经，是见得好象比征服者的神经还要强韧似的。譬如基督的教训里，也有“他们打你左边的脸，便送过右边的脸去，打了右脸，又送过左脸去，打了左脸，又送过右脸去”这些话。这样地打着之间，打者的手就总会痛得发木，并且说的罢——“这畜生，是多么坚忍的小子呀，全没有用——”

于是打者的心里终于发生疑惑，搔着头皮，说——

“莫非倒是我错么？岂不是挨打的小子，倒是有着支配力的么？要不然，从那里来的那坚忍呢？”

在托尔斯泰，也有和这相似之处。他相信能够仗这样的无抵抗主义，叫醒使用暴力的人们的良心，用了由忍从的行为所生的好话，在恶人的心里，呼起真的神的萌芽的。

符拉迪弥尔·梭乐斐雅夫（Vladimir Soloviev）——是伟大的神秘哲学者，几乎是正教信者，从这个关系说起来，和我们是比托尔斯泰距离更远的右倾底人物——曾和托尔斯泰会见，有过一场剧论。

对于托尔斯泰的主张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容许暴力，他反问道——

“好，假如你看见一个毒打婴儿的凶人，你怎么办呢？”

“去开导他。”这是托尔斯泰的回答。

“假如开导了也不听呢？”

“再开导他。”

“那汉子是在你的面前，给婴儿受着苦的呵。”

“那是，神的意志了。”

这回答，以托尔斯泰而论，是自然的。就因为无论如何，总不许用暴力。用了由信仰发生的狂热，宗教底狂热，以说服人们，也并非不可能的。

愤慨于托尔斯泰的这样的言说者，也不独一个梭乐斐雅夫。雪且特林[193]也在有名的故事《鲫的理想主义者和鼠头鱼》中，对托尔斯泰给了出色的讽刺。他将有刺鱼类的鼠头鱼，来比精明的现实主义者，用理想主义者的鲫鱼，当作总向鼠头鱼讲些高尚问题的哲学家。鼠头鱼说——

“戳破你的肥肚子。你的话一来，只是就要作呕。讲这些话，不是无聊么？现在，瞧罢，梭子鱼来找着了我们的港湾，也说不定的呵。”

“所谓梭子鱼者，是什么呢？”鲫鱼问。“名目我是知道的，那么，就是那小子也佩服了我的信仰，到我这里来了。”

这时候，梭子鱼出现了。鲫鱼向他问，“喂，梭子君，你可知道真理是什么呀？”

梭子鱼吃了一惊，呼的吸一口水之际，已将鲫鱼吞掉了，就是这样的故事。

这是真实。是常有的事。以为能够从平和底宣传，得到平和的乌托邦的信仰，在事实上，是全然不能信的。

象托尔斯泰那样伟大的人物，怎么会不觉到别有根本底的问题的呢？他是想了的，凡是人，都带着神的闪光，善的闪光，而且人们对于这闪光，是应该有能够灵感到它的能力，作用于它的能力，惟有这样，这地上才能由他和他的门徒们，改造为平和的世界。他作为社会改革者，是这样想着的。从我们看起来，他还不只是社会改良家。他高捧福音书；崇奉孔子，和别的贤哲们，尤其是福音书和基督。他坚信着基督的历史底人格。

对于丝毫也没有改良人类的基督和福音书和最初的使徒们，托尔斯泰为什么崇奉到这样的呢，这只好说是古怪。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大约两千年的岁月，然而人类呢，借了托尔斯泰自己的话说起来，则依然犯罪，不逊，沉湎于一切罪恶中。所以纵使托尔斯泰再来宣说他的教理两千年，我们还能期待什么大事件？比托尔斯泰相信基督的那力量还要强的东西，尚且不可能的事，怎么能用别的力量，做到地上的改造呢！只要世界存在，社会底不合理也存在，说教者是不绝地接踵而生，重复说些鲫鱼的话，但世间对于这，不是置若罔闻，便是将它“吞掉”，于是只有梭子鱼的王国，屹然地继续着它的存在了。





五　托尔斯泰的矛盾和谬误





现在，我还要从别方面，讲几句关于托尔斯泰主义的话。

以上所说的事，假使作为社会理论，而加以说明，那是要变成呆气的。然而这并非社会理论，不过是想发见自己的精神底平和的渴望，和发见达到这精神底平和的路程，并且对于凡有渴望这精神底平和的一切人们，也加以接引的手段的一种愿望罢了。

托尔斯泰不但作为绅士，并且，作为教养最高的绅士，为这充满肮脏的文化的恶臭所苦，他也为更可怕的恶病——个人主义所苦。托尔斯泰的个性，是最为分明的，这使他成了伟大的艺术家，而在作为伟大的艺术家的他那里，就发见和普通的人，在那外底印象的多少上，在感情经验的深浅上，都有非常之不同。他是欲望的伟大的人。人生，对于他，是给与非同小可的满足的。

在托尔斯泰，生活的事，知道寒暑的事，愉悦口鼻的事，观赏周围的自然的事，是怎样地欢快；还有，将那被人采摘，掘的植物，由于求生的努力，因而反抗的情形，是怎样满足地描写着的雄辩的例子，我是能够引出许多来的，但现在且不引它罢。

求生的欲望，自信之坚强，凡这些，是托尔斯泰的本质底东西。而这身子小小的人，委实也给人以精力的化身一般的印象。能仿佛托尔斯泰的面貌者，大约莫过于戈理基（Maxim Gorki）了。他用了大艺术家的工巧，将和在油画的“神甫”的老人不同的活的托尔斯泰，那就是情欲炎炎，嘴边湛着永远的猥亵，精力底的，带着一种不便公言的表情，显着对于思想异己者的憎恶之感，而作势等着论战的对手的，满是矛盾的托尔斯泰，描写得更无余剩了。说到托尔斯泰的矛盾，他是曾想怎样设法矫正自己的矛盾，得了成功的，但这也不过暂时，他的内部便又发生不可收拾的凌乱了。

然而便是戈理基，对于托尔斯泰的人物描写，也至于不敢领教了，曾经说过——





“这不是平常人，从那出奇的聪明说起来，从那出格的精神内容的丰富说起来，他乃是幻术师或是什么。”





如果是无论谁，都要活，不想死的呢，尤其是，如果是将个性作为第一条件，而生活于自己独自的世界中的智识阶级者，例如艺术家、律师、医生之类，则便将这生活于独自性的事，来用作否定自己生存这一定的社会底意义的武器。这样的智识阶级者，便比别人加倍地尊重自己的生，而且恐怖死。他对于不怕死的农民，的野兽，的动物，则投以怜悯的眼光。

有着喷泉一般紧张之极的生活的托尔斯泰，也比常人加倍地爱生而怕死的。对于死的猛烈的恐怖，这在他，是比什么都要强有力的刺戟。蛊惑底的这生命之流，如果中止了，怎么办呢，这在托尔斯泰，是重大的问题。一切逝去，一切迁流，一切消融，并无一种现实的存在——就是既没有他托尔斯泰，也没有环绕他的为他所爱的人们，也没有自然，觉得好象实有的自然还是流转，一切在变化，被破坏，而且一切是幻想，是描在烟上的影像——的这恐怖，来侵袭他，又怎么求平和呢。





“我意识着这事，我自己知道我的身体在消融，生命在从我的指缝之间逃走。能够看见这‘现实’在怎样地奔出飞掉。以后，一切是虚无，是空洞，是无存在。”





这样的意识，真不知怎样地使他懊恼，他的日记中，总常是写着这件事。他读西欧的作家亚莱克斯尔的日记——这是只写着死之恐怖的日记——的时候，曾经说过：





“惟这是真实的人物，惟这是伟大的问题。能够忘记了死的人，那是废人，是不能抓住问题的核心的钝汉，然而可以说是幸福的人。”





在这里，便是说，对于死之恐怖，无所见无所惧的人们，是不行的；无常的鬼在眼前出现，而坦然不以为意的人们，是不足与语的。在托尔斯泰，于是就发生了寻求绝对不死之道的必要。然而他从什么处所寻出那样的东西来呢？

还有一个智识阶级者的那符拉迪弥尔·梭乐斐雅夫，是将这绝对的不死的东西，求之于形而上学之中的。他曾说，“要相信，相信教会所教的东西。你有着不灭的灵魂，于此还有什么疑，什么迷呢？”

然而托尔斯泰是太聪明的人。以那伟大的精神力，到达了不死的理想的，而还有一点的不安，他也免不掉。

在他的日记的最后的页子上，有这样地写着的——





“今天，信仰不足，神呵，请帮助我不足的信仰罢。”

“早晨，抱着对于神的坚固的信仰醒来了。感谢一切希望似将达成，神所惠赐的助力。”





但在此后两天的日记上，是——





“被袭于可怕的疑惑，执迷……”





这样的心情，大约是继续到临终的最后的瞬间的罢。

这样的疑惑，执迷，是有将这转换到别的方向去的必要的，于是在这智识阶级者，又是地主，又是绅士的他，便做出了征服那个人主义底的东西的大工作，这便是遵从上面所讲那样的路程，而在基督教底理想之中，发见心的安定。他是这样想着的，“在这世间的一切，是刹那，是流转，是死亡；然而也有永久底者，生着根者，不流转者，常不变者。如果能够发见了这样的东西，就应该将全身装进那里去，将全身委之于这永久底者，不流转者，常不变者，便发见了得救。发见这样的永久底东西，就是在自身中发见不灭。应该探求这样的东西。正教教会所教的信仰，是承认不得的，这是流转的，消灭的，传染了一切虚伪的信仰。”

诸君也都知道，托尔斯泰是教会和一切教会底仪式的彻底底的反对者。他用了那小小的带绿色的眼睛，冷嘲地观察一切事物。他到剧场去看华格纳尔（Wagner），写下了那印象，但那些一切，不过使他觉得于他自己是呆气的事情——





“我怎么竟去看这样无聊的东西，怎么竟以为这是艺术？这都是著色的硬纸板做的。大张着嘴，唱些无聊的事的那优伶们，那都是傀儡，做孩子的玩具，是可以的罢，然而孩子还会厌倦。用锯子截树似的那梵亚琳的声音。这都是昏话。”





有着各种芳香的艺术，他也用了这样的描写，将它弄得稀烂。

便是对于裁判，他也用一样的看法的。人在裁判人，对于从极复杂的个人底的剧中所发生，或是从社会底自然的法则所发生的行为，人在夺人的生命。裁判官，他们是可怜的官儿，或则和别的官儿讲空话，或则打饱嗳，或则鸣太太的不平，或则剔牙齿，而一面在裁判人——这样的一切事物的顺序，都由托尔斯泰如实地，深刻地描写着。

关于教会的他的看法，也一样的。教士们穿着有一时代毕山丁王的臣下所穿的常礼服那样的花衣，做着毫无用处的姿势。这是很古的时候所装的姿势的变形。一切都陈腐，愚蠢。人们不能简单地观察事物，至今还以为在教会里有意义，有一种诗。

这样地观察着事物，托尔斯泰便破坏着在他周围的一切的东西。凡在他周围的，都打得稀烂。君主政体、爱国心、裁判、科学、艺术——全都破坏了。这宛如在《浮士德》（Faust）的舞台面上，妖精合唱道：“伟大者呀，你粉碎了宇宙的全图，恰如玻璃一样”那样子。为探求永久不变的真理起见，托尔斯泰对于竭力要来蛊惑自己的一切东西，用了正确的瞄准和严冷的憎恶，加以突击的事，也可以唱那和《浮士德》的舞台上一样的歌的罢。

然而，究竟，这永久不变的真理，是在那里呢？对于自己本身的个人底观察和社会底观察，教给了他，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情欲，而和别人斗争，在最广的字义上的这斗争，便是恶的主要，使人永远苦恼，失掉他的平衡，而且于他的内部，给以苦痛的，便是这个，云。

托尔斯泰的到达了这结论，是不足为奇的，这是普通的事，佛陀也到达了这结论的。是一样的贵族，而异质的世界的人的他，也照样地观察了社会组织的全苦恼。将为了自己的利己底的目的的斗争停止，还不能借此从这苦恼逃出么？这么一做，平和和安静，便都可以得到了。情欲，是不给人以平和和安静的：就是这样的意思。

人生能够并无情欲的么？能够的。但于此有一个必要的条件。那条件，便是无论如何，要完全离开对于外面底的幸福的一切的爱执，并且将外面底幸福和它的堆积，不再看重，而代以对于邻人的爱。然而这爱，在托尔斯泰是并不大的。我们不能说他热烈地爱了邻人，将他们崇重。当那生涯的最后之际，他说着。本来不应当教诲人的，不能什么路都好。应该救助灵魂，应该反省自己。然而在那生涯的盛年时候，他说过，不将爱来替换对于人们的敌意，是不行的，应该以侮辱别人的事为羞耻，为罪恶。抛掉罢，离开罢，这里就有对于人们的爱。无论为了怎样的幸福，也不要和你的兄弟——别人冲突罢，因为那些一切的幸福，只是架空的东西。这样一来，人们便将不被瞬间底的一切东西所害，在那里面，养出一种平安的生活来。

托尔斯泰竭力要在自己里面，发见这样的平安的生活的时候，他自己就看作那生活，觉得总也渐近了那平安，而且在最好的瞬间，是这样地实在发见了真实的安静。

在这里，是有一种深的真理的。现在的人们，正苦于一切生活上的不安和动摇，那自然是不消说。倘若他能够自己随意将催眠术加于自己，拂下了一切的不安和动摇，那么，暂时之间，内部也实在会有澄明的静寂的罢。这静寂，托尔斯泰是看得非常之重的。并且他仗着将一种暴力，加于自己之上——他告白着这事情——而在那静寂中之所觉到者，便是真的实在，人生的实体，神圣的生活，乃至“在神明里面的生活”了。

人们借了爱，借了和一切周围的东西结约平和，而作为代价，所赢得的这内底安静，便忽然充满了生存的光。这充满的是毫无恶意，而且毫不向着外面底的目的而进行的实在的光。托尔斯泰的社会底理想，就是基督教底的理想，关于这一节，正如他自己也曾说过，是各人大家决不欺侮谁，也不寻求富贵，除了延续自己的生存的事以外，一无所求，而靠了自己的手的劳动，生活下去。托尔斯泰是这样地，扬言着人生是协和底的。他——农夫——知道神，为什么呢，因为神也知道他的缘故。这被理想化了的农夫，必须是仗自己的手养活自己，没有恶意的，平和的邻人。

和卢梭、嘉勒尔、老子、佛陀，以及别的在各个国度，各种时代，将文化底过程的相似的时期，由本身表示出来的许多思想家的思想，连在同一系列的托尔斯泰，然而随意用俄国色彩涂糟了的思想圈，就这样地告了终结。自从发见了这真理以来，托尔斯泰便开始说教了。就是这样，我们暂且按下关于托尔斯泰的说明罢。





六　托尔斯泰主义和马克斯主义的关系





那么，马克斯主义云者，那本身是表示着什么的呢？

马克斯主义是无产阶级所固有的学说。这是适合于无产阶级的阶级底利益，然而正因为这样，所以是完全客观底地，描出着现实的学说。这里是有立刻来叙述这学说，和那在相反的位置上的世界——托尔斯泰的世界——有着怎样关系的必要的。这学说，是十分地容纳文明的，也容纳科学，也容纳艺术，而且连财富，连富的蓄积——资本主义，也十分地容纳。马克斯主义是都会的所产，不是农村的所产。那是看前面，不看后面的，和托尔斯泰，在有一点上——在对于有产阶级的如火的憎恶这一点上——是相交会的。这就因为有产阶级做完了自己可做的事，已经成了有害的存在的缘故。由都会的机制而生的一切矛盾，和在托尔斯泰主义者一样，在马克斯主义者也同样地来解释。从这些内在底矛盾而生的，便是各要素间的斗争。这斗争，固然是引向将来对于旧世界的胜利的契机，然而这并非由于科学、艺术、文明、都会工业等等的抛弃——倒转而被实现的，乃是由于这些事物之在那路上的将来的发展而被实现。这将来的发展，在它后面引出来的，是农民阶级和小有产者的破产，疲惫，还有是人类社会中阶级之最后者的，那一切所有都被剥夺了的无产阶级的发生。

然而，这最后的阶级，是据着将那作为进步的言语的科学，加以具体化了的机械而劳作着的。在开始获得对于自然得到真的胜利的巨大的劳动机关的助力之下，而劳作着的。而且，是对于世界市场，作为庞大的集团而劳作着的。而这事，即所以给一切全世界的无产阶级团结造成一个素地。而又惟这团结，才能够将科学和实用技术，以及文明的全连锁，从利用这些于贪婪的目的，自己的利欲上的诸阶级之手拉开，移到全人类的机关去。那时候，在那机关里武装了的我们，总便能够征服自然了罢。而且也能够消费了比较底仅少的劳力，而获得充足我们的欲求所必要的一切东西了罢。待到这些直接底的生存上的欲求，在各人各是共通的生产财物的所有者这一种平等者的世界的最高阶段上，得到充足的时候，那么，我们便要建设起大家都不带斗争的原因的，而且在已经组织了的生产历程上，出色的各式各样地开出花来的，自由人的文明来了罢。这样的是马克斯主义的世界观。

托尔斯泰主义所能说的最初的抗议，是这样的。就是：你们这样地非难莱夫·尼古拉微支（托尔斯泰）者，因为没有懂得“福音书”以来，虽然已经经过了许多的岁月，而人们纵有一切说教，也不能改造到较好的方向去的缘故。然而你们呢？虽是你们，大概也该知道要以暴力来创造人类的幸福这一种革命底企图，在先前是很少的。在多数者，能够用了武装的手，将文明从少数者的手里拉开，而创造全新的，人类历史上所未曾有的时代的事，你们为什么还期待着的呢？

这抗议，是不合理的。何以是不合理，何以是死着的呢？就因为在十九——二十世纪那般的科学的开花，在人类的历史上未曾有过的缘故。加以这样的工场产业，这样的交通路线，都未曾有过，而且在现今的形态上那样的资本主义，也未曾存在过的缘故。人类，并非单纯地生长的，那是从幼稚的状态，转移到成熟的状态去，逐渐生长起来的。在这里，有高扬和低落的一定的波。有文明的发展和崩坏的波。然而我们将人类的过去的行程，历史底地加以检讨的时候，我们却看见在科学和产业之点，人类是愈进愈前，终于到达了未曾站过的顶点。

大概，如果假定为在别的一切时代，社会主义已经得胜，如果这样的奇迹，已经成就，贫民分割了那时的生产机关，分割了富人的财产，那么，世界因此，说起来，大概就更其穷困了。然而现在呢，我们能够说：仗着现在的生产机关的正当的使用，即能得为万人所必要的财物；而且因为人类富裕着，所以要从自然获得必需的食物和别的惠泽的问题，到这时才得解决。人类至今并不富裕者，不过是因为在我们眼前发展得这么迅速的现存的科学和现存的技术，都用到使个个的资本家致富的营利底的目标里面去了的缘故；使用在个个的托辣斯和国家资本等类之间的竞争的集中的里面去了的缘故。于是这抗议，就消灭了。

那时候，还要提出一种抗议来。就算你们由这路径，能够收拾掉口腹的问题罢。然而你们是单存在于这世间，最为粗糙的唯物论者。在你们以为有兴味的，只是大家果腹的事。而这也是你们的最高的理想。但我们是要发见安静的，要在自己里面发见神明的。在你们，这样的事，是一无所有，只有肚饱而已，云云。

我们就回答，这样的事，是从那里也不会发生的罢。从各人无不愿意每天能有东西吃的事情，不会弄出他只为了吃而生活着的结论来，倒是相反，他为了劳动，思索，享乐生命，所以他非吃不可。人类并非为吃而生活，但没有食物，是活不下去的。

一般社会的衣食住的这问题，决定生活的根本条件的这问题，其重要是在最高的程度上的。而托尔斯泰主义者们对于这事，也并未否定。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知道在他们的理想中，也有于本身之上，发见着靠自己的手的劳力，还能敷衍的生存的人。我们也并不以为这些物质底幸福之中，会独自含有本能底目的。所以我们说，待这些问题被解决，不见踪影的时候，而且经济底秩序，当然有了它应有的状态的时候，惟那时候，而人类的最高欲求——在智识，在创造力，在对于别人的爱的欲求，以及依据理论底智识，并且在事实上的自然的征服，才是向着第一的计划，跨了出去的时候罢。

对于这话，又有这样的抗议。你们未尝给与问题的真解决。你们为什么以为经济问题的社会主义底解决，一定将人们引向人类社会的调和去的呢？为什么人们从那时起，便变好了呢？

对于这事，我们也还是全然合理底地，这样地回答。我们也和你们一样，不相信人类是生成的性恶的。假使我们相信，那么，我们便以为所谓“善”者，是用了种种可怕的鞭子，来整顿人们的事了罢。我们要以为与其将人类托付教师，加以教育，倒不如将他作为狂暴的生物，系上锁链，交给那用烧得通红的铁，烧尽他的罪恶的刽子手之为必要了罢。但我们是相信人类里面，有“神的闪光”（托尔斯泰主义的诸君呀，为什么是神的闪光呢？）的。总而言之，是相信人类倘若那欲求得到满足，便显示着并无咒诅别的存在之必要的，有活气的存在的。

在人类，人类是必要的。当除去了怀挟敌意的原因的时候，人之于人，是很好的东西。作为好友，作为同事，作为那爱的对象，作为那孩子等等。在内面底的家族关系上，如果只是家族，更没有不和的外部底原因，那么，你们就会遇到那有崇高之名的友爱这东西的罢。

将人类的生活，设想为兄弟关系，或是有兄弟姊妹的一家族，为什么是不对的呢？

是的，只因为有私有财产和竞争存在的缘故。抛下骨头去，因此人们互相咬起来。然而骨头不够，如果不咬，就只好落伍！于是在这斗争里，生出巨万的财产来。得了这个的人，就恐怕失掉。为支持自己所占的地位起见，只好步步向上走。那结果，我们所看见的，是全般底的富的蓄积，这是私有财产的掠夺世界所造就的。这事情一停止，则对于你们所称为神的闪光，而我们作为活的东西，称为人类的自然的性质的东西，即毫无什么障害。人类就会结最好的果子了。

不独此也，社会主义底组织，不但表现那敌视底竞争的必然性的消灭而已，也表现共同劳动的巨大的组织。各个人的劳动，使一切人富裕，一切人的劳动，也使各个人富裕。这是因为经济底连带，而造成巩固的基础的。而这连带，又毫没有非怎样设法来破掉不可的危险性。

托尔斯泰主义者们还有下文那样的抗议。那么，好罢，然而你们在想泼血，想将血来泼别人。暂且认这为正当的罢，也且认社会主义是创造新的条件的罢。而且又承认由社会主义将工业从资本家的手里拉下，移作全人类的机关，在这基础上，能够创造一般社会的十足的福祉的罢。那时候，人们也可以营那调和了的生活了罢。然而呵，我所要说的，是得到这个，须用怎样的牺牲？就是近年的事。当国内战争和实施赤色恐怖政策的时候，托尔斯泰主义者们便拿了那平和主义在住居国内的智识阶级之间大捣其乱。他们说，那里有社会主义呢？那里有一般社会的福祉呢？你们得到了什么？生活可好起来呀？居民是这样地回答，“反而坏了，坏到百倍了，只有即刻就要好起来的约束，实际上却很坏，我们浸在血里直到喉咙了。”只要履行了这些约束，则为收受一种共产主义底的现实起见，就有施行这些一切可怕的罪恶，这一切的同胞杀戮的必要么？居民便异口同音地叫起来，“没有的，无论如何，没有这必要的。”然而倘若这不是赤色恐怖政策，而是白色的，则即使居民的大半并不这样说，一定从别一面也还是采用了暴力的手段。而况这大半，除了表明着阶级底敌之外，是毫没有什么的。但在这里，我们所说的，是对于从衷心确信着能够稳当地，平和地，合宜地解决这问题的中间派的人们。

对于这个，可以有两种的反驳。第一，是社会生活的诸问题，并不由于各人的意志，那是有着各有其本身的法则的历史底历程的。所以这和托尔斯泰或马克斯的是否愿意如此，并没有关系。然而，一到人类的下积——被轻贱，被侮辱，被蹂躏的下积，蹶然而起的时候，在他们的意识中，发生了“我们是在能够扼住那压榨我们的东西的地位上”这一个念头，而且强大了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便不来倾听平和论者了，径去抓住压榨者的咽喉，并且开始沸腾着可怕的敌意。那时候，就起了问题——为保持自己的衣服的干净，避开斗争呢，还是愿意领悟，在未知谁胜的那斗争之际，即使不过充当后卫，只要是多余者，也还是可以抵当老练者的分量呢，这问题，便起来了。

符拉迪弥尔·梭乐斐雅夫曾将倘有人虐待孩子，对此将取怎样的态度的事，质问过托尔斯泰。但我们是这样地说的。如果人类为了要将包含着现在的几亿万人和将来的几世纪的人类自己，从托尔斯泰主义诸君也在攻击的那不正的世界的恐怖中拖出，而起身去赴最后的战争，又怎么能不去与闻其事呢？怎么能看见战斗一开，便慌忙起来说些“不要斗了，为什么斗的？”之类的话呢？这是除了枉然的言语的虚耗和使自己屈服于历史的效验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了罢。

但姑且假定为事情都能照我们的心而改换的罢。而且问题的进行，是顺着全依我们的意志的历史底历程的罢。这时候，在人类，也只剩了一两个方法了，就是，仍旧无休无息地，身受着人类在这些下面渐就灭亡的贫乏、疾病、罪恶、无智的不变的无限的重压，而用了先前的步调，在历史的圆圈里爬来爬去呢，还是将生活圈破坏，简直从这里面跳了出来呢？即使为了采用后者的方法，而不得不付高价的血的牺牲，我们大概也还是选取第二法的。不能在牺牲之前停留，是常有的事。

但在托尔斯泰主义者，在这一端，是显得多么温良呵！他们是多么尊重个个的人物，个个的生活呵！他们是多么用了从实生活游离了的他们自己的一切言语，来议论现世，而忘却着他们自己的言语呵！

应该记得，在人类，是有英勇主义（Heroism）的倾向的，而这个，恐怕乃是在人的里面的最为神圣的东西。在人，有将自己并不看作本然底目的，也不看作生存的最后的连锁的倾向；也有以为具有将自己的爱的中心，发挥于伟大的现在正在建设的事业上的能力，将自己看作建设者，看作那建设的础石，看作进向未来的组织的洪流，波动的一分子的倾向。知道了这事，以下的事大概也就明白了。如果社会的外科疗法底历程以外，这一意志对于别一意志的冲突以外，为我们的神圣的革命战线，不被后卫的传染性所破坏的后卫的外科底消毒以外，再没有怎样的历程，再没有怎样的出口，那么，我们就意识着自己的正当，来背十字架的罢。

对别人给以死的宣告者，而自己呢，却并无为伟大的事业而死的觉悟，那么，这是很可憎厌的人。但是，知道着人类是经过了委一切于运命之手那样的危机者，也知道这一失败，后世无数的时代人将只能徘徊于奴隶底的道德，而胜利之际，便阔步于从经济底铁锁解放出来的人类的路了。但我们是做不成这样的被解放的人类的。因此我们并不将自己估价到这样高，然而借了我们的苦恼和我们的斗争，而能成为这样的人者，是我们的子孙，于是我们就要毫不迟疑，选取战斗和胜利了。

在这里，即有我们的中心底的意见的不同，并且有着那理据。两个的世界观，是在这一点上冲突着的。在现代的德国，智识阶级已经遇到了大大的内面底动摇。他们憎恶着将战争和破坏给与了他们的有产阶级。他们寻求着非有产阶级底的路。而他们在最好的部分上，分裂为两条水路了。其一，是向着共产主义的方向的。并且竭力想结成无产阶级的左翼团体，得大众的注目和同情，以振起革命。即使这在十年乃至十五年之间，难于著著见效，即使这是困难的事，而他们还是向着现在的世界，向着人类生活的合理底组织突进，不但用眼去看那在地上的人类的正当的经济组织而已，还想用手去触动。而且正在努力，要将那拦在路上，只为利欲的目的，不使人类大众走到合理底生活去的东西，打得粉碎。

别一边的人们说——我们已经为战争所苦了……却还要有一回流血的惨案么？……但能否得到胜利呢？究竟有这必要么？从内面底的路宣言反对，探求圣者之道，以冀和别世界相融合，岂不倒是好得多么？我们是有着从无常之门，或从忘我之道，可以到达的别的世界的。他说着恰如唯理论者似的话，因为对于不谈彼岸的世界这一种轻信，未曾告发，所以托尔斯泰占着那中央位置的和神秘主义的游戏，便从这里开头……在自己里面发见神，而离开战争罢！使人子之中有平和罢，别的人们便会自来加入的。

我们遭遇了不能不为各个人，各十人斗争之际，要紧的事，是他们（一般人）怎样地明示着自己的立场。有些人是到世界的法西主义（Fascism）的阵容去，别的人则到少数主义去。这些一切，是正面的敌。第三种的人们，则跑到我们的阵容这边来。然而还有既不向右，也不向左，不冷，也不热，不黑，也不红，只在这人生中，留作无用的东西，并不探求非历史底的路而后退，但也不向前，却走向侧面，走向空虚里去了那样的人们。我们呢，首先，是觉得他们可怜。是个人底地可怜。因为在他们的空想底的自己满足之中，我们看见了欺瞒和幻影的自己满足的缘故。第二，是从社会建设的见地，将他们看作失掉的力，以为可惜。第三，是我们的义务，在于竭力拉得多数的帮手。所以我们应该从他们的眼睛上，揭掉覆盖，勉力使他们对于现在的现实所要求着的事物，张开眼睛来。

要做托尔斯泰主义者，那恐怕是容易的事罢。我调查过他们的许多人，但我并没有从他们里面发见特别的禁欲主义者。一到实在非拒绝兵役的义务不可的时候，那可就起了凄惨的冲突了。话虽如此，他们托尔斯泰主义者们，却从来决没有到达过认真地来震撼这掠夺底社会组织那样的集团底的意志表示。他们大抵避着正面冲突——我是托尔斯泰主义者呀。说出来的话，是极多的好句子。然而归根结蒂，在生活构成的理想上，是极度的凡俗主义。

我曾在瑞士遇见过一个非常出色的托尔斯泰主义者。[194]据他的意思，他是完全地过着圣洁的生活的。我曾想从最普通的农民的生活里，提出那生活来，但是没有弄得好。大大的菜园，许多的白菜，天天新鲜的白菜汤，不变的菜园的锄掘，关于救助灵魂的会话——此后所得到的，然而是嫌厌之情。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枉然的水的乱打的缘故。但是他那里，恰如奔赴伟大的教师那里去的那样，聚集去各样的人们。于是吃白菜，喝牛奶，而倾听他的菜气，牛奶气的议论。

总之，这是容易的事。因为在实际上，这就是平和，就是腐败。然而直闯进去，投身于社会底斗争的正中央的事，无休无息地为正寻求伟大的行为和牺牲的历史的铜似的声音所刺戟，而苦于那斗争的矛盾的事，那在精神底崇高之度，较之这一切的反刍动物底的事件，是高到无限的。

当今天讲完了两个世界观的矛盾的概略之际，我说一个基督教底的，辛辣的故事罢。那是主带着尼古拉·米烈启斯基和圣凯襄，在地上走的故事。他们遇见了陷在泥沼里的农夫的车。主说，应该帮农夫去。然而穿着灿烂的天衣的凯襄说，“主呵，我不下沼里去，怎样好做那污了自己的法衣的事呢。”一面尼古拉却走下沼里，费了许多力，抓着轮子，将车拖出来了。他走上来，遍身是泥污。然而那泥，却变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光明的辉煌的光。灿然的珠玉，装饰了他的衣服。于是主对尼古拉说，“因为你为了帮助邻人，不怕进污秽里去，一年不妨休息到两回，但凯襄却四年只一回。”

正如这尼古拉·米烈启斯基[195]一样，托尔斯泰主义者们也太要保自己的纯洁。而因为这样，所以不能做真的爱的事业。那事业，不过是作为单在言语上的东西，遗留着。有时候，一面倾耳于我们那样的大雷雨时代，他托尔斯泰主义者们，一面却从人生所要求的巨大的要求退走，嚷着坏话，逃掉了。

我们所希望的，是不要将那在各处抽着新的萌芽的伟大的托尔斯泰之中，有着那道德底论证，有着那艺术底根据，而到现在呢，那稍稍有力的立场，要和无产阶级来结合了的智识阶级，在中途拖住。在无产阶级，智识阶级是必要的。在最初的时期，那必要的程度，恐怕要到没有他们，无产阶级便不能简单地走进新的共产主义底组织体的里面去。

参与这共产主义底建设的我们，从今以后，也将和一切别的偏见一同，和那表面很出色，而实有害于世的托尔斯泰主义者所怀的偏见，斗争下去的罢。





今日的艺术与明日的艺术





社会主义的理论家或用想象，或用科学底地多少有些根据的臆测，以论关于人类的社会主义底将来的时候，他们都一样地下文似的归纳起来。就是：在将来的社会里，尽最本质底的职掌者，是艺术。

他们里面，也有这样地非难的人——社会主义底制度，在转换期的政治底领域上，豫料起来，是无产阶级和贫民阶级的执政，就是，曾被支配阶级从文化挤开了的结果，那本质上文化底地低落着的阶级的执政。所以这制度，言其意思，便是在文化底方面，是应付精神的最微妙而且高尚的要求的社会底和国家底生活机关的衰颓和破坏。但是，对于这非难，无产阶级的代表者们是决然地否认着的。

自然，社会主义的这类理论家和豫言者们，其于无产阶级的艺术和旧支配阶级的艺术之间，有着著大的深渊，否则，至少也有境界线存在，是片时也未曾否定的。他们的几乎大部分的人们，是对于非文化和不关心于文化，发着非难之声。然而和这一同，他们也同时承认着关于“单一的人类底艺术”的废话。就是我，也并不欢喜说“单一的人类底艺术，”是不存在的，然而假使有谁，说些关于人类的单一底言语的事，那么，可以说，这人是也对也不对。有人类的言语构成的同一性或共通性存在，固然不消说得，但这既不妨害中国语和法国语的存在，就也不会使十二世纪的时世语和现世纪的时世语的存在，至于不可能。艺术也是，作为社会生物学底现象是全然一样的。就是，人类之能成为艺术家，以及在人间，普遍底地有艺术存在的事，毫没有否定了艺术和时代的推移一同，曾经遭过大大的变化，也没有否定了艺术在各社会各民族中，被铸造为特种的样式。

假使我们将有着多少距离的民族相互之间的种种社会底风习，比较起来看，大约便会确信艺术的不同一的理由的罢。况且社会主义底社会，在社会底秩序上，和有产者底社会，是颇极两样的。社会主义底社会，有时能够于由政治底变革手段，在不满一天之内，从资本主义里发生。然而有产者底社会和社会主义底社会的内部底本质，却非常互相差异。那结果，这两社会的艺术，在许多之点，是不一样的。但是，观念形态底样式，却常带着或一程度的迟缓，所以政治的变革，在观念形态底领域上也不能显示电光底变革，正是当然的事。

艺术既然一面进着或一定的轨道，有着或一定的习惯，无论故意或不得已，总之是努力于适合于或一定的趣味，而一面要顾到一定的市场，则仅在二十四小时，或一星期，或一个月之中，纵使对于职业艺术家的社会的要求已经激变，要艺术立刻自己意识到这事，原也极不容易的。

但是，假如他们竟意识了这事了，则和那意识一同起来的，是什么呢？那应该是碰着了稀有的大事变的时候，艺术家在他迄今成为习惯了的那样式上，已经不能照先前一样地来活动的那一种深刻的哀愁，失意。由这意思，在有产者治下的经济生活关系上而颇是病底的艺术世界的或一部分之间，革命底变革便不得不算是坏事了。盖在有产者社会里的艺术家，并非能够自由地活动的个人，他是自己的作品的贩卖者。就是，在有产者社会里的各艺术家，是以商人底关系而显现的，他，是艺术家，是诗人，是精神底贵重品的创作者，而同时也不得不如“灵感是不能卖的，但是那文章却能卖”的谚语一样地，兑换精神底贵重品。

可恨，这贵重品，不但能卖而已，且也非卖不可。因为无须卖那文章和绘画，十足地有着遗产的艺术家，是极少有的。

如果艺术家所发卖自己的商品（呜呼！）的市场，实质底地变化了，则这在艺术家是剧烈的大打击。因为新市场要求着怎样的东西，那所要求的东西自己能否供给，以及一般底地是否还要这商品，他都不知道。

这，是将本问题，从纯经济底见地，来论究了的。

然而，即使我们将对于艺术作品的观察，从在我们关涉艺术的人较为亲近的见地——文化底见地，观察起来，我们也将发见和从经济底见地来论究者相同的病底事实。因为在文化底关系上，定货和出货，也是存在的。假如这里偶然有一个在精神底关系上，确信只将自以为最神圣的东西，注入那作品里去的艺术家罢。可是这艺术家，一定要发见自己的作品对于周围并不起什么反响，以及周围的人们在将他当作外国人看。这样的时候，谁不对呢，非查察了实际之后，是什么也不能说的。或者是因为那艺术家老朽了，越过了他的民众，便将他当作败残者，剩在不知道那里的后方，也说不定。或者正相反，因为艺术家是天才底的，所以超越了那时代，也不可知。无论那一面，总之倘不是成为离了本流的支流，终于消在沙里似的怪物，便将成为殉道者一样，超越世论，为现代人所不能理解的畸人。如果是后者，则那作品，一定要作为人类的艺术中最贵重的真珠，为后世所赞赏。

我们能够下面那样地确言。就是：拥有巨资，支配社会，而且构成着社会的精神生活的大部分的一切阶级，一遇急激的转换期，则衰颓下去，破灭下去，死灭下去，而代之而兴者，则是并无既成底形式，或者虽然有，但所有的却是和曾经得势的既成阶级的形式极端相反的形式的新阶级，来看手于最初的计画。在这样的条件之下，则艺术界不得不混乱，还有个人底地，不得不遭遇那引起道德底和肉体底地直接的灭亡的激烈的暴风雨，也说不定的。

艺术家从这一点观察起来，将这社会主义底变革，加以大的评价到怎样程度呢，他们对于这变革，是和那评价作反比例，不得不敌意渐深的罢。而且他们虽然明知道资本主义底制度的不公平，却又不得不这样说的罢，曰，“一切都照先前，那就好了。我们并不说旧的东西好，然而倘要改革，则并不遭遇急激的痉挛和损伤地，也不鹘突地，和较为文化底的，较有教养的，较有准备的大众——于我们的社会并非无关系的大众，一同逐渐改革起来，那岂不好呵！”

然而这种的心情，是可以和大玛拉忒（Jean Paul Marat）曾对艺术家们说过的话，“凡有这些的人们，是富人的家丁，意识底地或无意识底地，正直地或不正直地，从未将什么色彩显在表面上。他们恰如靠了富人的食桌的余沥，生活下来的家丁一般，叹着这富人的破灭”的宣告，比照着看的。而且这，不但在革命无产阶级的眼里见得如此而已，即在客观的社会学者，也容易发生同感。

这样的世间的艺术家们所示的一切这些的现象，是胡乱的东西，非常肤浅的东西，病底地浮出的东西，和艺术本身，毫不带什么同一性或共通点。所以，本质底地，在艺术家中的艺术家，如那作品贩卖问题者，是不演什么决定底的作用的。假如演了呢，那是变态底的事，是不幸的事。那是耻辱。艺术家应该从这见地，以顾全自己的创作力。在那内部精神里，他应该首先省察那创作力，不使和烧牛肉的问题有什么从属的关系。

非物质底的，换了话来说，则是精神底的嘱托和提言之存在，是不消说得的，但艺术家，则以无论何时何地，绝不从属于何人为必要。而且无论怎样的程度，也没有依从任何希望条件的必要。有时候，他也和或一宫殿的描写，或是或人的纪念像的建立的嘱托者相商量罢。然而这不过是外部底的事，以什么为基调，应当将他的“精神”的什么部分加以物质化，都完全是属于他的事，在这点上，他应该保有最大限度的自由。凡艺术家，无论怎样，总非从外部方面，全然成为自由不可。

新的社会主义底制度，将这自由送给艺术家，是实在的么？现在，我不愿意用了蔷薇色，来描写那是实在的事。我们正遭遇着病底的过渡期，反革命战，饥饿和经济底破坏的时期。然而，如后者，在最近时，这才为胜利的太阳所照映。我们要讲关于新社会的正规的活动，那不消说，是太早了。到讲这社会诞生的苦辛的经历的时候，也还要有相当的日子罢。但无论如何，豫料社会主义底社会的正规底活动，将给艺术以最大限度的自由，是难以否定的。

社会主义是在努力，要使为社会的贵重的一切劳动者，尤其是给与创作底贵重品的劳动者，站在市场如何变动，总不受什么影响的地位。社会主义是在从经济底方面和精神底方面，研究个个的各人——虽然刚开手——将这作为一定的价值，并且看作一定的社会底职能。对于那后者，则应该给以能成人类的舌头、眼睛、耳朵的营养的一定的滋养分。因为惟有这样，这才能够使各人的天禀和素质，为了全人类的巨大的精神底到达，自由地活动，伸长起来。

将这具体化了来说，便是应该意识到自己是艺术家，并且使任意构成着的艺术家团体所认为同人的一切人们，获得全不必顾虑关于物质底生存，而能够注全力于自己的创作的确实的生存权。为要实现这事，我们还应该绝不踌躇地迈进。

应着我们所获得的力的分量，我们应该将正在用功的青年，毕业于学校而跨进实社会的人们，艺术家，熟练的技术者，巨匠等，换在社会的保障的位置上，并且应该象对着停在树上的小鸟，说道“不要愁明天那天之类，尽你身体的本领来唱罢！”一样，也说给他们。

这是由我们的社会主义底计划，必然底地起来的问题。我们将这问题愈是较多地实现下去，我们的胜利就愈充足，艺术家对于市场和嘱托者的胜利就愈确实，从人类的心灵里，也愈加自由地涌出艺术底源泉的罢。

但是，单单的自由，是不够的，自由云者，是在最高程度的消极底的或物，更加精确地说，便是在自己之中，不带积极底的东西的或物。尼采说，“你虽说自由，自由，但是，兄弟呀！是怎样的自由呢？”这完全是真的。我，可以说是自由的。我的手足没有被束缚，我向左向右都能走，可以立功，也可以受侮。然而不能因为这样，便归纳为这自由是积极底的东西，因为解放精神病者或有犯罪底倾向的人——也许倒有些是积极底现象的缘故。

新的社会和社会主义制度，不但将艺术家解放而已，还给他一定的刺戟。艺术家应当自由，我所说的意思，并非说在这话的形而上学底意义上，他应当自由。即使我们用纯物理学底意义，说或人是自由的，也不能从这话，便立刻归纳为他能飞，或者便于用四脚走。我们运动身体的方法，关系于生来的身体构造的如何，人类是自由的——这意思，并非说他能够有四耳四目。人的实体，为人类的全过去所构成，我们所名之为容貌者，连细微之点，也为过去所决定。人类不但肉体，连心理也受遗传，所以无论谁，都不是自己本身的精神的原因者。我们是由遗传而得精神的，那时候，得来的或是“白纸”，或是容易擦掉的线，否则便是刻了十分深刻的线的“纸”。无论所得的是什么，就在这精神上面，再逐渐迭上外来的新印象，自己的绿青，即自己的经验去。

那么，个性是怎样地被构成的呢？那是，将在自己生存着的社会里所受的各种的印象，以及由遗传而生得的倾向和萌芽，蓄积在特种的综合之中而成就的。

社会主义底社会，对于艺术家，能够无限量地给与他较之他向来生存着的旧社会，更加巨大的内底生活的内容。

关于新社会之有广博的，纪念碑底的，原素底的，永久底的，雄大的性质，在这里是什么异样也不会有的。

象在我国这样的现象，在德国也一样地存在。在德国，当几乎每两村之间，有着分隔别村的税关的界壁的那时候，为了这，“关税同盟”是必要的，但到后来，帝国主义底中央集权来替代了这个。当我们分离为各团体，又，我们的该营合同生活的可能性，实际底地殆被剥夺了的时候，在精神底关系上，也看见和这一样的现象。人类之中，最贵重的，是人类的集团性，但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们是没有知道这，也没有觉到这的罢。

我们继承着人类的过去，也爱人类的未来，并且也响应各种的现象。那现象，便是和本身的周围有着硬壳的蜗牛全然一样，发生于由昏玻窗而感受视觉底印象，经厚障壁而感受音响的实体的我们的周围的东西。惟有社会主义，则破坏这障壁，无论怎样的形式的利己主义，也打破那存在的素因，毁掉龟一般拖着走的小屋，对于从外部来的一切的刺激，我们就易于感受，易于铭感。而且这样地和外部联络在难以相离的关系上的我们，便必然底地和人类的全心理相融合了。

人类，是无限的，是永劫的，是神底的，我们这样地感觉，是始于什么时候的呢？这是在——明白了人类所有的一切，都是挪借，或是经过筛子，从外部所收受的东西，而人类决不为衣服之类所制限的时候；人类象了伟大的豫言者，成为能够生活于全心理底生活的人物了的时候；人类能够说“我的人格，达于日星，我的人格，在我们现代人的苦痛和愉悦和欢喜之中，具体底地活着，将在过去以及未来的人类的欢喜和悲哀，作为我的东西而活着”的时候，是那时候。

这是将成为人类的精神的，伟大的不死底扩大的罢。但倘有人说，因为围绕我们的生活的步调太快的结果，以及人类所受的印象太多的结果，人类大概都患着神经衰弱，那么，也就可以担忧：当“喧嚣和音响和长枝条的生长”满于人间的时候，社会主义开拓我们的耳目的时候，人类的脑髓不会破得乱七八糟的么？自然，人类的一切用器，也并不是能够收受逼他而来的人类底暴风雨的全部的东西。

在艺术的领域上，要展开堂堂的记念碑底的宏大的场面，我这样想，但这是无可怀疑的事，那时候，先是艺术底集团，进向这意义上的第一计划去，是明明白白的。倘我们作为例子，取了集团主义的最贫弱的时机，例如古代的共产，或意太利中世期末叶的共产建设，或是建设中欧的戈谛克式的寺院和市参事会堂等的艺术来一看，那么，就会发见，在这里，个人是将影子藏在背后，而且无论是怎样的人类底天才的堂堂乎而又值得惊异的作品，也不容易寻出那作者的名氏的罢。凡这些，不消说，就都是费百年的岁月，化许多的费用，由无名的团结，而建设了什么可惊的建筑物的。

我们在不远的将来，就要有洛思庚（Ruskin）所曾经颂扬为较艺术底个人主义更加优秀者，即艺术底集团以及建筑家、画家、雕刻家的全一底团结的罢。他们将一气来研究一定的同一计划，而且他们不但无须百年的岁月，只在几年之中，建设各种人类的理想和人类的贵重品的殿堂而已，也将建设作为我们的紧要的欲求之所在的公园都市和完备的都会，并且以人类对自然所描写的美和调和的幻想为基调，来改造地球的全面的罢。

倘要豫期那由精神之中的内部底变革而生的什么损失，和在外部的社会主义底变革相当者，那恐怕是幽玄（Intimacy）的诗和幽玄的艺术这方面罢。我知道着神秘底而难以言传，并且不能翻译为任何言语的，虽微音和轻颤，也都觉得的艺术家的微妙的感觉，换了话来说，就是知道着以为我们的内部底变革的结果，我们的精神将要全被颠倒罢，赫赫的太阳的光线之所不到的狭路，将连一条也没有了罢之类的，艺术的微妙的感觉的恐怖。

但我想，以此为憾的时候，大约是未必会来的。为什么呢，就因为这样的个人中心主义和个人的独创性，或是收受印象的气质底特征愈强，则社会的分化之度也就跟着它而愈加增加起来的缘故；还有我们的精神感受印象愈多，则将精神来水准化的事也就愈加困难起来的缘故。

试取什么边鄙的村落为例来看——在边鄙地方的人们，是大家非常相象的。在西伯利亚的僻地，或是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印象的人们所住的幕屋等处，会看见集团底精神病的现象——就是，当人们失了自己的个性时，易于发生梅略欠涅病的现象。而反之，对谁也不给安静的大都会，却于个性的发达，给与最敏感的样式的。精神病研究者告诉我们，村落里的最大多数的精神病者，所患的是白痴，即个性的倒错和个性的丧失，但在都会和中央部以及首都里的最大多数的精神病者，却是发狂和夸张个性的人们——例如夸大妄想狂和热中狂。

疾病之所显示者，是一般底生活状态的最征候底之点。我们的在要进行的市街主义，以及在精神界物质界，发生于白日之下的一切事物的文化底向上，是引向个性的发挥，那材料的丰富，称为人类底个性这社会相的复杂化的。

从这个见地来观察，则在社会主义底社会里的创作上的独创力，就比在什么社会里都要大。但豫料起来，这独创力，也将更为勇敢。而且，正在受着“Decadence”这句话的洗礼的耽美底颓废底的东西，那职务将愈加缩小，也是可以肯定的。就是，人类将征服迫压自己的一切哀愁和不幸，而得到胜利。而且在社会主义底社会里，也能够苍白瘦削，除了哀调以外，不能表现其心情的孩子，化为有着最勇敢的积极底的心情的壮健而又充满希望的青年。那时候，迄今是本质底的哀调，在他恐怕早成为不调和的东西了。

经了这样的试练的艺术家的共通底特质，是能够在一瞬息中，超越了对于别人的个人底外面的接触——自然还不能不接触——而即刻入于惟有作为艺术家的境地。倘若讲起关于我们现在正在创造的世界历史的划界时代来，那就可以大大地鼓舞底地，大大地光明底地来说：首先，我们将走进这社会主义底乐园，但应该经过那小小的层，而且这还是颇苦的炼狱 。

倘将现代的艺术，仔细地一检点，则我们大约就会发见，艺术是已经并非单一的东西了，所以，当艺术直面着新的社会底需要的现在，艺术家的各种团体和各种部类，在这点上就非常混乱。

新旧的艺术，在旧世界里，是颇猛烈地，而且颇怀着憎恶，互相攻击了的。年青的艺术，对于妨害自己的自由的发展的事，以及艺术界的特权底的元老阶级，还有仗着已经树立了的自己的名声，一直在后来的社会里也还保着地位的旧时的人们的成绩——等，都大大地愤慨了。

在这神经衰弱底世界里，我们是在非常地特殊的现象之下，生存下来的。以异常的速度，方向行了转换。几乎每年有新流派发生。有志于发见艺术上的新大陆，发见亚美利加的青年，滥造了可以称为技巧的东西。假使旧的系谱的艺术家们，从自己的立场，对着青年的艺术家，说道，现在是写生（Sketch）得了势力了，所以暴风底的而新奇的你们的探求，在今日的艺术上，是消极底的东西。则他们的观察，许是正确也说不定的。

几乎谁也不认真做事，几乎谁也不着力于艺术的社会底活用这方面。那结果，是使我们只能和最实际底的非文化混杂。倘在艺术虽然分明知道，然而堕落下去，失了传统，成着野蛮的现代，将我们和旧系谱的艺术家相比较，来非难我们，说我们比他们画得更坏，写得更坏，那是不得当的罢。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艺术，是豫期着就要将新的趣味，送给生活的。然而显出衰颓期者，却无论怎么说，总是艺术的社会底信用的丧失。倘从旧系谱的艺术家那面来观察，说青年们不过要博名声，炫着奇矫，那大约可以说，话是对的。乳臭还未从唇边干透的无髭的青年，便早以轨范自居，即使他竭力撒出前代未闻的恶作有怎么多，而其中却既不成样子，也不会有调和，那是轻易凑成的理论，或是搜集言语的草案，这是可以做理解他所发明的东西的钥匙的罢。而且他，还常在自己的周围，寻到两三个比他更愚蠢，连他所发见了的独自的东西也不能发见的青年们的罢。他们于是相率而向那可以发挥独自性的清新的轨范前进。市场对于这现象，也有些适应起来。

艺术家的伟大的主人翁——那是广告家，艺术作品的贩卖者——最近也明白而且嗅到了这方面的事，他们不但买卖有名的名氏和伪造物，并且喜欢制造新的名氏起来了。在什么地方的楼顶房里住着的人，他——说得好，是病底地强于自爱的不遇的人，说得坏，是骗子。

然而巴黎或伦敦的一个公司却准备利用他来赚钱，全买了他的画，用广告的意思将这卖出去。一切的识者和搜集家，都想为自己买到这些画。在他们，一定要用这“伊凡诺夫”，这便定了市价。他们买了那个去。盖因为“这是希奇的”的缘故——这句话，在现代，是非常的赞辞。而这种事象，在最新的艺术之中，则是病底地很厉害，在那里，有被厌弃的残骸的山积，是谁也不能否定的罢。

青年们在创作之前，发见新的道路之前，先来准备走这新路的腿装，健脚，是好事情罢；经了艺术的好学校，然后来想独立，来想艺术的此后的发展，是好事情罢。青年们到了这样，不是正当的么？

可惜的是，我们还不得不时时顾及这样的非难，那就是说，虽在代表着有势力的亚克特美派（学院派）的团体的艺术家，也一样，艺术的社会底活用这方面，也被付之于等闲。在各国里，艺术正在沉衰，圣火正在消灭。

自然，印象派的人们所在反对的非褐色的酱油呀，没有苦恼的钞本的誊录呀，最近十年间几乎风靡了一切艺术的没有有苦恼的继承呀，或是有产阶级社会的艺术等，是可以使它和年青的艺术相对峙的。

从别方面观察起来，则正确地指示着，那“轨范”这东西，就几乎完全成了壁纸店。他们应了富贵的人们的需要，制造适合于那住居的各种乐曲和富人的肖像，这样子，他们不但被剥夺了创造底活动，而且全然职工化了。但这里之所谓职工，并非我已经讲过的，这话的本来意义的职工，即艺术的社会底活用者。

在我们的博物馆里所见的绘画，即属于真实的全盛期的绘画，和现代的绘画之间的那差异，可有未曾看出的人呢？

从这样的见地，大概就可以说，艺术的状态，实在是颇为苦恼的状态了。我们在艺术里，看见沸腾和志望和探求，总之，这是惟一的好东西。为什么呢，因为在不行探求之处，就没有适应于这世纪的经了洗练的技巧，而只有曾在或一时代实在活过的艺术的——苍白，秃毛，无齿，瘦削，濒死的——残骸的。

自然，在这两极端，即新的探求和旧的形骸之间，为了优秀的技术者们，还留有很多的余地。倘我们隔了或一定距离来看，则在人类经过造形艺术之上的一阶段的那艰苦的沙漠的绿洲上，会看见将新的探求和旧的体型，独特地结合起来的一等星的辉煌的罢。

于是乎应该归纳了。但是，在这之前，将关于革命艺术的问题，作为问题来一看，也不是枉然的事。

我们上面说过的探求，是显示着病底状况的，然而，在那探求之中，不带着非常健全的基础么，又，没有触着发生于艺术的领域以外的革命，即发生于社会底探求的领域内的革命的真谛么？这问题，是极其重要，而且很有兴味的问题。所以我希望在这里听我演讲的市民和同志诸君，我关于艺术上的所谓更新和艺术上的无知，以及似是而非的伪学者的丑恶的方面，虽然颇猛烈地讲过了，但不要立刻将这和触到革命的真谛的重要问题，连结起来去着想。我所要讲的，除了关于无知和似是而非的伪学者之外，是什么也不是的。

然而，在这里，却发见着大价值的事业，在这里，却有着对于活的今日，对于真的事业，要表现自己的感应，并且用文学底反响来呼应的艺术家中的最易于共鸣的部分的（即年青的人们的）诚实的志望。我们并且有着在这意义上的典型底流派（印象派在前几时还曾嚷嚷，但现在已被看作昨日的流派了。）——颇可作详细的研究的对象的立体派和未来派就是这。但对于这现象的解剖，我现在不能分给它时间。

在现在，只能讲一讲一般地已被肯定了之说——就是，二十世纪之所创造的人生，实在是绚烂，而且印象很丰富，在艺术的新倾向中，有着这人生的现实底反映——这一种谁也没有论争的余地之说在这里。

造形底艺术，依它自己的典型，是静学底艺术；于雕刻和绘画，没有给与可以描出运动的东西。

在二十世纪——特是运动的世纪，力学底世纪——里，绘画和雕刻的样式本身，是不得不惹起人类的精神和病底冲突的。

艺术家用尽心思，要自己的绘画动着，活着，他努力想由了形态，使作品力学底地活起来。然而虽然如此，描在画布上的一切的东西，却立刻死掉了。所以就有创造运动的幻影（Illusion）的必要。而最新的艺术底流派，目下便在内部底矛盾里争持。但是，并不是惟有这个，乃是构成青年们所正在深刻地体验着的危机的精神的东西，对于有大力发大声的叫唤者的许多青年的爱情和奋激，也成为那精神的构成，那精神，于伴着资本主义底，战争底，革命底性质的暴风的社会生活的新状态，是很相适应的。

现代，是最英勇底（Heroic）的时代。

不久以前，我们还彼此在谈琐细事和寻常事。看契呵夫的作品和摩泊桑的《孤独》就是。谁在今日，还说人生有些发酸呀，人生的波澜稀少呀，锋利的印象不够呀，事件的进展不足呀呢？我们现在，可以说，已经进了曾在过去的或一时代，人类的经验了的粗野的旋涡的正中央了。这旋涡，愈到中心去，就卷得我们愈紧。坚实的一切东西，都在那里面被分解，例如，雕刻也是，绘画也是。于是替换了先前的易于溶解的特质，而得到过度地强有力的特质，极端的内部底不安的特质，同时是作为时代精神，必然底地正在要求的明了的特质。先前为了被评价而准备着的色彩、容姿、线等，在现在，比起我们每事所经验的新的那些来，在我们只见得是隐约的朦胧的东西了。作为形式的革命，是跟着其中所含的破坏，被铸成的形体的缺如，最大量的运动的存在的程度，而和最新艺术，联为亲密的血族关系的东西。

但是，这事，是最新艺术的内容，和新生活的内容有些关系的意思么？不，并没有这意思。属于过去的系谱的艺术家现在虽然还生存，革命阶级的无产阶级却直感到毫无什么可以从他们摄取。而反之，无产阶级也觉得非全然向未来派去不可。然而这样的事，在我们是毫不觉得正当的。

假使将革命无产阶级们的显现于一方面的对于旧形式的爱执，用了或种非文化的事来说明，则在别方面，各个无产阶级的对于未来派体型的有所摄取，就分明应该当作偶然底而且肤浅底的现象。无产阶级（尤其是那最前进的人们）虽然对未来派说，“惟这个是应我们的欲求的东西”，然而两者的这样的实在底的融合——是全不存在的。

然而，我们愈考察在无产阶级者戏院和展览会的状况，就愈不能不承认对于无产者艺术，给以最大影响者，总还要推最新的流派。形式底的亲族关系，即新形式的探求，其实由于对一切革命的本质底的动力主义（Dynamism）的偏爱的——这使彼此两方面成为亲属。然而在无产阶级，有着内容。倘使你们（新流派的艺术家）问他们（无产阶级）所要的是什么，他们就会对你们吐露堂堂的思想的罢，而且会讲说关于人类的心理的绝对底变革的事的罢，这些一切，也许是还没有完全地被确定着的，但至少，也暗示着目的和理想。但是，关于这事，他们倘去质问未来派的人们，大约未来派的人们就会说，“形式呀”……“形式呀”。“体验”以外，什么也没有画出的线和色彩的种种的结合，在未来派是以为这是一种绘画的。感染了有产者的艺术底空虚（盖在有产者，是没有理想的，）成着先入之主的未来派，说，文学不应该列入艺术之内，艺术家不应该感染着梗概底内容和文学风。在我们，这话是奇怪的。倘若这话并非以不能懂得这质问的孩子为对手，那么，我想，便是颇为颓废的征候。为什么呢，因为一切艺术是诗，一切艺术是创作，艺术者，是表现着自己的感情和观念的东西，这以外是什么也不能表现的。这些观念，这些艺术，愈是确定底，则艺术家所表现于那作品上的果实，也愈是确定底，纯熟底的东西。

谁以为线和色彩的结合，就成着贵重的东西的时候，他乃是不能将新的什么东西灌进新的革囊里去的小子，或者恰如文化用旧了那内容，转向到纯然的形式主义去的时候一样，是专重形式的半死半生的老人。尼采说过的下面那样的话，是最为得当的：“现今的艺术，失掉了‘神’，艺术不知道应该教什么，也没有理想，所以纵使你是怎样伟大的技术者，在这样的条件之下，你却不会是艺术家。”

在形态上没有独特的思想的人，在形态上没有被铸造了的明白的体验的人，便不是艺术家，他不过成为单单的技术者，以造出别的艺术家可以利用的或种的结合。

这显然的内容之缺如，以及连在做诗本身，也是并无内部底内容的声音和言语的自由的结合论（这样地也还是失算，终于将文学从文学赶出了）之类，究竟是有着怎样的特质的呢？这是被不象未来派之专在追求新奇的新人们，看作——未来派者，是恰如有产者底进膳之后，说别的东西都平凡，想要黄莺舌头的有产者底文化的极端地腻味的无谓，和被阉割了的果实，是很陈腐的东西——的程度就是。

在旧艺术，愈有着颇是本质底的出发点，即艺术愈是现实底的，则可以断言，它有着对于将来的生存权无疑，还不止生存权，艺术在将来，将愈加巩固其位置。纵使我们坚持着怎样的理论，能够想念底地，否定了自然给与于健全的一切人们的形态的结合，蕴蓄着最高的观念底和情操底内容的形态的结合——惟有这样的结合，有着存在权——的事实么？

然而这并非艺术非写实底不可的意思。说起这是什么意思来，是：人类当活着之间，会有一种欲望在人类里出现，要使人们以及在周围的自然结合起来的意思。是：虽在图谋结合，但愿意表现出我们的贵重的幻想和或种高潮的观念地，并且改造过或种的现实底形态地，结合起来的一种欲望，在人类里出现了的意思。

正如诸君不能抹杀我们的言语一样，也不能抹杀这事的罢，因为这是几百万年间，一道伴着人类下来的东西。

从这见地来观察，则对于自然有着现实底而且“奴隶”底——（新人物是这样地说的）——接触的被称为旧艺术这东西，倘充满以新内容，那艺术便将看见最决定底而且广大的反应。振兴这艺术的关键，系于发见那活的精神或内容。近年来，对于内容，竟有轻率的，嘲弄底的态度了，但寻出内容的事，言其实，在很有技巧的艺术家，是他所应做的一切。以对于事略家的态度来对内容，是不行的。寻出内容的事，意思就是得到观念的结合，而那观念，则就是充满于人类的精神中，非将这表现出来不可的东西。

新的艺术，在社会主义关系上，也并非在更加适宜的状态。

在新兴艺术相互之间，在这艺术的天才底代表者们和劳动大众之间，设起亲睦关系来的我的尝试，无论何时总遇见颇认真的反对。那反对，不但从大众的方面，从劳动阶级的相当的代表者们这方面也受到，他们否定底地摇着头，说道，“不，那是不适当的。”

然而那样的事，不成其为意义，新的艺术云者——是较之新的接触和变形，生活现象的音乐底解释，或由自然所授的形式，倒更有以创造者所显示的艺术底形式为主之类的倾向的。但在这里，内容也在所必要。

天才底未来派之一的诗人玛亚珂夫斯基（V. Maiakovski），写了称为《神秘喜剧蒲夫》这诗底作品。这作品的样式，是玛亚珂夫斯基所常用的，然而内容，却有着稍有不同之物。这作品，以现代的巨人底体验，作为内容，内容是帖然切合于生活现象的，作为近年的艺术作品，可以说，先是最初的收获。

从外部底方面观察起来，事情是简单的，虽然我们衰颓着，俄罗斯衰颓着，然而我们非开拓艺术的全盛期不可。我们愿不愿，并不是问题。是目下我们被逼得不能不做，而且不可不做的事，连列宁似的并非艺术家的人，所怂恿我们的是——在街上，在屋里，以及在我们各都市上的各种的艺术底创造。竭力从速地变革这些都市的外貌；将新的体验表现于艺术底作品上；抛掉可以成为国民的耻辱的感情的大块；在记念物底建筑物和记念塔的样式上造出新的东西来——这些的欲望，现出来了。这欲望，是巨大的。我们可以将这做在临时记念物的形式上，在墨斯科和彼得格勒和别的都市里，已经建立起来了，以后也还要多多建立的罢。

将石膏和一时底的雕像，铸铜与否，是由于艺术家的态度之如何的，他们倘努力于铸铜，也就做得到的罢。还有，人民愈是裕福起来——自然，人民是要裕福起来的——这创作的进步也就愈加出色的罢。这“十月”二十五日的节日，是大节日中之一，从世界上任何时都不能见到的外部底的规模，从国家所支出的经费，从在胜利的余泽中所体验的心醉，都应该想到是大节日之一的。

彼得格勒的第一个大工厂这普谛罗夫斯基工厂，向政府申请，要对于在彼得格勒建设壮大的人民宫殿的事业，给以援助的事，我在今天知道了，不胜其高兴。他们说，即使你将十所百所的宗务院，元老院，那旧的典型的建筑物和有产者的房屋，给与我们，于我们也不满足的，这些并不是我们所要的东西。我们愿意有和本身相应而设计的自己的房屋，从有产者的肩头拉下来的东西，是不想要的。政府呢，自然，不会拒绝因此而支出的几千万金的，从明年春天起，我们也当然要着手于堂堂的世界底的人民会馆建设，我们应该立即着手于设计会议和事前准备。

关于这在彼得格勒的社会主义底人民会馆的建筑问题，倘不能悉数网罗了艺术家，则从劳动者方面向艺术家去嘱托，要若干的天才底艺术家来参加，是办得到的，而且也应该如此的，可是这是在我们没有多余的面包片的时候。

倘若事件在此后仍以现在似的步调进行，则我们将努力，在奇异的我们的扎尔（俄皇）的彼得格勒上，再添上更奇异的劳动者的彼得格勒去。（至少，人民和那指导者，是在向着这事前进的。）

对于这事的趣味和才能和天才的需要数量，可能搜求到呢？我想，聚会在这里的艺术家诸君，是充满着大的自信，会说——使我们去作工罢，给我们材料罢，才能之数，是不足虑的。而且这样的气运，我想，惟在伟大的时代的伟大的国民的艺术世界里，这才存在的。

自由的最大量，——由现代的世界底而且历史底切要，非资本家的国民的嘱托的大举，而被形成的内底内容的最大量，——和这相应的创作的自由，——艺术的一切机关的自由的制度，即一切官衙式和有什么功绩的艺术贵族的一切管理之排除，——艺术底人格和艺术底集团的自决的完全的自由，——凡这些，是原则，惟有这，是和展开于艺术之前的诸事业相呼应，而能遂行的惟一的东西。

对于在这彼得格勒的，以前的最高美术教育机关的前美术学校，我希望着诸君，希望诸君在本年中，因了年长年少的同志的提携，又因了由人生提出与艺术界的直接问题而被启发了的最是自发底的提携，而得艺术自决的自由的第一经验。那自由，是不加长幼或有名无名的差别，随意到好象一兵卒可以做元帅，实际地造出自由的竞争来，这在革命时，是常有的事，在这样的时机，一切才能，是能够发见和那力量相称的评价和位置的。所以，我们的生活的悲惨的方面，我毫不否认，然而同时，血管里流着热血的人们，却也能够经验那要冲进切开了的未来里去的准备和欢欣，我想。在未来之中，危险的东西和不确定的东西，还多着，但这是应该以自己还是壮者的事，来唤起勇气，鼓舞勇气的。而且，人们在没有躺在坟墓里之前，总应该是壮者。

有人说，恰如米耐尔跋（才艺女神）的枭，只在夜里飞出来一般，艺术只在大事件的发生之后，来结那事件的总帐。我据了许多的征候，觉得在我们之间，这样的现象，大约是没有的。那理由，是因为社会主义底革命，在热烈地志望，要赶快将新的酒灌进新的革囊里去的缘故。

在现在，我们也常从动摇的农民和劳动者方面，得到要求。那要求，是给他们科学，给他们艺术，使他们知道蓄积至今的宝物，给他们设立可以发见对于自己的期待，体验，见解的反应的机关，对他们解放知识和修得的源泉等。他们能够用了这些，将久已酝酿在国民的心底的东西，秘而不宣的东西，以及正如革命解放了各人的个性那样地已经解放了的东西等，适当地，天才底地，或者未曾有地，描写出来。

我所望于诸君的是勇气和信念和希望的坚强，我们是生存在真的希望之国里。即使这希望是象元日草的罢，总之也还是一种会得生长的东西。芥子种能成大木，我们的土地化为乐园，由人间底天才的暗示，而成为伟大的艺术底作品，艺术家在现在，可以在这里发挥自己的本领。

我想，我们所聚会的小小的祝贺会，是和社会主义底变革的精神，在深的共鸣之中的。还有，我所作为最大的欢喜者，是我为了要作已经说过了的那样的演讲，来到诸君之前的今天，和善谛罗夫斯基工厂的委员见面，受了这样的要求。他们要求说，“劝诱你的艺术家们罢，使国家拿出本钱来罢，那么，在彼得格勒，第一的伟大的人民会馆，就会造起来了。”“国立技艺自由研究所，”是可以站在先头，以建筑在彼得格勒的“自由人民会馆”的集团底技术者。





苏维埃国家与艺术





艺术的怎样的方面，是能够将利益给与苏维埃国家，而且非给不可的呢？先应该将艺术的怎样的领域，归我们管理，而且用国库来维持的呢？

因为有着虽然和艺术关系较轻，却往往将恶影响及于艺术活动上的人们，所以我想将这种国家的问题，给这样的人们来讲一讲。





一　作为生产的艺术





到艺术接近生产，还颇有些距离。所以大抵由左倾艺术家所提倡着的这标语，是在证明现代艺术的一种贫弱的，这应该直截地而且决定底地说。其实，艺术在现代似的时代，是也如在向来的革命时代一样，首先总得是观念形态的。艺术者，应该是将和那国民及国民的前卫阶级有最密接的关系的艺术家的感激的精神，自行表现的东西。艺术者，又应该是将现今正在作暴风底运动的人民大众的情绪，加以组织的手段。

然而，那感情上对于革命大抵是敬而远之的“右倾”艺术家——但“左倾”艺术家，在这关系上，却较亲近革命——是成了将最颓废底的影响，给与最近十年间的西欧艺术的，纯然的形式主义底倾向的俘虏了。所谓那形式主义底倾向者，外面底地，固然嚣嚣然似乎很元气，但内面底地，却完全是颓废底的。而且直到最近时，他们还有了进于内容的虚无，即所谓无对象的世界去的执拗的倾向。这些无理想者和无对象者们，虽然自己就是革命的实见者，而对于这历史上的大事件，竟毫不能给与什么观念形态底艺术，什么堂堂的雕刻或绘画底图解。

左倾艺术家们，则一面努力于不离无产阶级，并且竭力和他们合着步调，一面以非常的兴味，在研究艺术的生产底问题。在纺绩、木工、冶金及陶器等的生产上，即使那些是无对象的形式底艺术罢，但是能够制造充满着欢喜和美的物品的，也已经正在制造。我们的文化的目的，在创造人们的周围满是美和欢喜的社会，是说也无须说得的。

倘将我们的视线，宽广地转向艺术的生产问题去，那么，大约就会看见无际的地平线，展在我们的眼前的。在这里，有新都市之建设，运河之开掘，大小公园之新设，人民馆之建筑，俱乐部之装饰，室内之布置，装身具和衣服之优美，嗜好之改革和奖励等的问题，这目的的究竟，即在改造那围绕我们的自然底周围。这改造的实行，最首先是靠着经济、农业和工业。在这关系上，这些各部门之所给与者：是恰如半制品一般的东西。到究竟，则一切东西，例如虽是食物，也应该对于直接的目的的人类的欲望（经济问题，）给以满足之外，又将别的目的，即快乐的欢喜给与人们。

自然，现在我们太穷困；所以谈论关于这方面的认真的工作和俄国工农的生活状态的实际底改造的时候，恐怕离我们还是很远很远的。但不能因为这样，我们便不再触到艺术的生产问题，什么都不问。惟现在，却正是应该攻究这问题的时光。第一，例如在织物生产上，我们并无应该将这染得没趣味的理由，为什么呢，就因为艺术底的染色和没趣味底的染色，经费是一样的，但那结果，却于贩卖价格上有非常之大的差异。食器等类，也见得有同样的关系。我们今日，已经很想将和技师有同等的熟练的技术者，送到工场和制造所去。然而我国当帝政末期之际，这种事业却在极端地坏的状态上。我们是曾将德国人制造的东西，作为选择的最后的印记的。而我们的技术家底艺术家的大多数，对于这事也毫不加一点批评。在现在，我们已经在我国的学校里，开始养成独特的技术家底艺术家。并且期待着，想于最近的将来，将生产拉到颇高的水平上。

还有，在内外市场上，对于俄国的独特的出产，和不失十七世纪的香味的东西，特殊而有些粗野的，然而新鲜的俄国乡村（还没有失掉独自的感情的）的趣味等，感到魅力的事，我们是一瞬间也忘记不得的。

在这意义上，俄国的艺术家们能够于家庭工业方面，做出崭新的东西来。左倾艺术家已经在陶器制造所，于陶器上施以有趣味的各种彩色法，而论证这事了。我国，在大体上是原料品的输出国。但这样的输出是极端地不利益的。因为工业在低的水平上，所以完全的制品的输出，实在是很少，可以称为艺术底制品的输出的，则至今为止，只有家庭工业品。从家庭工业的保护和奖励起，以至建设可以从木材、织物、金属，生产出和这相类的物品的特种制造所，建设花边和绒毡制造所以及类似这个的东西等，无论那一样，从经济底见地说，也是有利的。

人民教育委员会向来就常以大大的注意，参与着这问题。我们不但努力于保护我们传自先前的制度的在这关系上的一切东西而已，还创设了新的或种的制造所，在先前的斯忒罗喀诺夫学校里，则设了研究艺术工业的各方面的分科。

因为实施新经济政策所受的打击，这方面自然也有的。职业教育局非常穷困，那结果就影响到技艺学校去了。技艺学校是完全穷透了。技艺教育部为要救济徒弟学校和生产学校，也讲了力之所及的一切的方策，然而那结果却不副所望。不但如此而已，忍耐了许多辛苦，还倾注了一切努力，而革命初期的军事问题的余映，又成了衰亡的威胁。而这事业，是和中央劳动组合，最高经济会议和外国贸易委员会，有着直接的关系的，所以我想，为了来议关于俄国的艺术底产业及其教育的振兴策，招集一个由这些的关系公署，以及这方面的有权威的艺术家、识者所成的特别会议，恐怕是最为紧要的事。





二　作为观念形态的艺术





就如我已经论述过，在革命，是豫期着作为观念形态的艺术的发达的。说起这话的意思，是指什么来，那么，就是直接地，是将作者的观念和感情，间接地，是经由作为居民的表示者的那作者，而将居民的观念和感情，表现出来的艺术底作品。假使我们自问，为什么我们这里，几乎全没有观念形态底无产阶级艺术的呢？（例外是有的，后来论及。）那回答，大概是颇为简单而且明了的。当有产阶级做了有产者革命的那时，在文化底关系上，在实生活底关系上，比起现在的无产阶级来，都远在福气的境遇上，有产阶级能够毫不感到什么困难，而使自己们的艺术家辈出了。不但这个，知识阶级——即事实上掌握着一切艺术，而且向来使那艺术贡献于旧制度的知识阶级，和有产阶级是骨肉的关系。（从Watteau起，Molière和Ruskin是有产者。）在这一端，和无产阶级自然毫没有什么共通点。无产阶级，是作为仅有薄弱的文化的阶级，作为虽是知识阶级，也还至于发生或种憎恶的阶级（唉！我们的革命就十分证明着这事，）而勃兴于不可名状的困难的境遇之中的。在这样的条件之下的知识阶级，从自己们的一伙里，只能出了极少的几个会对于得了胜利的无产阶级，以诚实而完全地歌唱赞歌的艺术家。从无产阶级的一伙里也一样，仅能够辈出了少数的人们。

我已经指出过，在这里，也有例外。我想，这就是文学。作为艺术的文学，是要求真挚的豫备的。但是，虽在不完全的准备的状态上，或者竟未曾做这准备，只要作家有什么话要说，他深刻地感动着，而且他又有文才，那么，从他的笔尖，也能够写出有趣而意义多的什么东西来的罢。然而这样的事，在音乐的领域，在雕刻、绘画、建筑以及别的领域，却全然不能想的。我在这里所要说的，其实大抵就是关于这等事。对于艺术底观念形态底文学（玛亚珂夫斯基及其团体的作品，我的戏曲和无产者诗人们的特长底地丰富的一切的诗……，）也许有提出疑义来的。但无论如何，虽是最严格的批评家，可能将这些一切作品，从那数目中简略地抛掉与否，也还是一个疑问。何况是在这些作品，已在欧洲惹起着认真的注意的今日呢。

于这现象，造形艺术能够使什么来对立呢？还有音乐？

同志泰忒林（Tatlin）制作了一座反常（Paradox）底纪念塔。在全俄劳动组合的屋子的一间客厅里，现在也可以见到。莫泊桑曾经写过，只因为不愿意看铁的妖怪爱茀勒（Eiffel）塔，想要逃出巴黎。许是我的主观底谬误也说不定的，我想，和泰忒林的这纽纽曲曲的纪念塔比较起来的时候，爱茀勒塔乃是真真的美人了。假使墨斯科或彼得堡，用了有名的左倾艺术家之一的他的创作品，装饰起来，那么，这恐怕并非单是我一个人的真实的悲叹罢。

就如我已经讲过，左倾艺术家象哑的一般，不说革命底言语之间，则他们观念形态底地造出革命艺术来的事，在事实上，大约仍旧很少的。他们原则底地，排斥着绘画和雕刻等类的观念底及画象底内容。这样，他们就从以自然为材料而赋以形象的原来的自己的任务，脱轨到歧路里去了。国家不可不着想，致力，将有观念形态底性质的一流的作品，加以帮助，使它行世，是办得到的。无论谁，不能人工底地，生出天才或大的才能来。但能办的惟一的事，是倘有这样的天才或才能出现了，国家对于他，就应该给以一切方面的维持。国家也当然应该取这样的手段。所以倘若有谁出现，画了虽是和伊凡诺夫（Ivanov）的“基督的出现”或式里珂夫（Srikov）的“穆罗梭瓦夫人”的内容比较起来，不过那五分之一的价值的绘画，——但是适应于新时代的新内容的——那么，由我想来，这将怎样地成为一般的欢喜呵，而且我党和苏维埃主权，对于这样的事件，将怎样地高兴着来对付呵。

苏维埃主权出现的当初，符拉迪弥尔·伊力支（列宁）就已经对我提议，要用伟大的思想家的半身像，来装饰墨斯科和彼得堡。在彼得堡，那是已经收了相当的成效的。在那地方，大约还剩有这些半身像的大部分。大半是用石膏所做，但自然，那一部分，是应该雕成石像，或者改铸铜像的东西。在墨斯科的这尝试，却全归失败了。我不知道其中能有一个可以满足的纪念像。马克斯、安格勒或巴枯宁的半身像，都失败的，尤其是，如巴枯宁的半身像，则恰如无政府主义者是革命底的一样地，是形式底地，革命底的。于是以为这样的纪念像是在对于自己们的战将的记忆上，给以历然的嘲弄的东西，要将这打碎了。这一类的东西，正不知有多少。然而同志安特来夫（Andreev）所制作的纪念像（在墨斯科苏维埃的对面，）却质朴而且轻快的。但是，归根结蒂，便是这，也不是报告真的春天的莺儿。

那么，在音乐方面又怎样呢？——纵使怎样地留心探访，还是字面照样的绝无。将参加革命底全事件的全大众，反映出几分来的音乐底作品，一种也没有。然而，在听到，而且看见对于苏维埃的不愉快的时代，藏着不满的艺术家诸君的耶稣新教底私语的时候，却不禁于不知不觉中，从心的深处叫叹道，“真是死鬼们呀！”

但是，在本来的意义上的艺术底作品之外，观念形态底艺术中，在那全意义上还有别方面的自己的艺术。艺术底宣传事业就是，和这有关系的，是传单，革命底的什么小唱，或者朗诵底的文章，以及煽动用戏曲等。在这关系上，我们也做过一些事了。传单印刷了许多，大部分固然是粗拙的，但其中也有好的，也有颇好的。煽动戏剧团遍赴各地，并非全是不好的东西。也有革命底外题，具有相当动目的技俩的也还有。但是，可惜的是，正发生着要中止第二流的移动艺术——虽然第二流，总还是艺术（没有这，在大众中，是什么活动也不能够的。）——这一个颇为重大的问题。我怕这事会实现。政治教育局和那艺术部，所有的维持这些机关的经费太少了。

我党和苏维埃政府，虽一分时，能够疑心那具有正确的基础的艺术底运动，有着怎样伟大的运动力的事么？我党虽一分时，能够疑心因新经济政策，而我们采用了小资产者底精神的今日，运动和宣传，比先前更加必要起来了的事么？





三　Proletcult





从革命的一直先前起，无产者艺术的拥护者和那反对者之间，就开始斗着特种的议论。在反对者那面，有大家分明互异其流派的两个的倾向。其中之一，是直到现在，立脚于所谓“全人类底”艺术的见地的，但和这的不一致，是原理底。言其实，有时也偶见很有教养的反对者们，然而这种反对者们所有的皮相底考察，要除掉它，大约也不见得有多么难。但是，事实上，在地球上有了位置的一切艺术的一定的，而又颇是相对底的单一的事，于埃及艺术或法兰西艺术的存在的事实，是相矛盾的么？或者，于在同一的法兰西，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之初有宫廷的御用底的封建底中世艺术，而十八世纪后半和以后则有有产者底艺术的事实，是相矛盾的么？全人类底艺术，和全人类底文化同样地在发展，而且也和文化同样，被分类为种种的层次，细别——泰纳（Taine）说，那原因，是气候、人种、时机等的关系——的，倘要不看这事实，只好成为全然的盲目。文化史的社会底研究愈加深化，动力或历史底情况对于文化有着决定的意义的事，也愈加显得明白。而这动力的马克斯底的解剖，则在教给我们以下面的事实之不可疑。就是，动力者，由各时代的经济底发展和阶级的斗争而被决定的。

倘用单单的一瞥，就能够知道意识底有产阶级艺术，从迪兑罗（Diderot）和大辟特（David）起，怎样地虐待了汲那流派的典型底地皇室的御用底艺术，那么，何况和一切等级的有产阶级全然彻底底地不同的无产阶级——正如社会革命的时代，在人类的历史上，到底是现出惟一的局面一样，在全人类底艺术史上，也能够容许不将可以成为新局面的自己独特的艺术，加以分割的思想的。

别的反对论，是出于马克斯主义者们的，那是较为深刻。他们对于得了胜利的无产阶级，将以全然新的相貌，给与文化和艺术的事，并不怀疑。他们之所指摘之处，只在作为隶属阶级乃至被榨取阶级的无产阶级，在那准备底革命或为着进行那组织化的争斗时代，是没有从下面来展开艺术的余力的，这处所。

而这些反对论者之说，是以为无产阶级的势力，都用到政治底活动去，因此之故，那势力又生出力以上的劳力和担当不住的生活条件来。有产阶级是在得到自己的胜利的很以前，将那观念形态，不但在理论底样式上，而且在艺术底样式上，也使它发达了的。而这事实，为有产阶级计，是非常合适的条件，和无产阶级的运命，是完全两样的。

我和这些反对者论争关于无产阶级艺术的精神的时候，曾经这样地指摘了。就是：倘若无产阶级在那斗争的初期，不但将那思想，也能将那感情，以艺术底作品为中心，构成起来，那么，真不知道于无产阶级怎样地有益。而将那论证，我却在先是《国际歌》以及别的无产阶级底唱歌等，那样的较为质朴，而且不很特别的现象之中发见了。依着这样的艺术底战斗武器的特状，我豫想了豫备底的无产阶级艺术，还能够作为例证，无数地引用这样的艺术的萌芽。

自然，当此之际，我并非专举纯无产阶级样式和纯无产阶级出身者的作品。正如在别的时地一样，在这里，也有过渡期在，而惠德惠（Whitman）和曼尔哈伦（Verhaeren）的许多诗，自然是成着无产阶级诗的先驱的。和这一样，绵尼（Meunier）的雕刻，或是较为温和，然而颇是典型底的荷勒司德（Holst）的壁画，也前导了无产阶级底造形艺术。

然而纯无产阶级底作品也出现着了，就是在文学方面。

我想，获了胜利的无产阶级，将创造自己的艺术，是没有论争的余地的。全人类底艺术，将成为怎样的罢这一种论驳，并不是论驳。自然，无产阶级的阶级战，成为社会的阶级底差别撤废战，无产阶级的胜利，成为全阶级的消灭的事，是真实。然而，无产阶级得到完全的胜利之后——他们从新地施行人类的教育，并且撤去曾为过渡期所必要的无产阶级独裁，而将人类的真实的一切前卫力，纠合于自己的周围，于是手中掌握着文化底霸权——到那时候为止，大概要有比较地长的中间期的罢，这事，我们是相信的。

我是将这看作并无论争的余地的，而且对于这，我们的同人之中，大概也不会行认真的论驳。但是，在无产阶级的胜利期和对有产阶级支配的斗争期的中间，却横亘着在俄国已经到来的无产阶级独裁期了。于是也发生一个疑问，就是，无产阶级可能发展自己的艺术呢？

理论底地，是好象无论谁，于此也并无反驳的余地似的。阶级——大众底的，在生活和劳动状态上，是分明地独特的，内部底地，是为世界底观念所照耀，所暖热，一面又在大斗争中，度着那生活，而在空间上，在时间上，都赋着应该凝视最远的地平线的运命的——阶级，负着完成第一等职掌的使命的实务底的阶级，在诗的领域，绘画、音乐等的领域上，却将哑吧似的一声不响，这怎么能够这样想呢？

于最有光辉的生活，已经觉醒了的大众之中，竟没有禀着艺术底嗜好和才能的人们从中出现，这怎么能够容认呢？

这是不能想通的事。再说一遍罢，理论底地，这是完全明明白白的。所以在十月革命前的Proletcult[196]的胎生和其后的发展上，从我们的党这方面，是没有遇到理论底反驳，也没有遇到实际底障害。自然，有产阶级底和半有产阶级底艺术家们，是唠叨些无产阶级艺术这东西，并不存在，存在着者，只有全人类底艺术而已等等，鸣了不平了。但是，那样的无聊事，并不是值得算作问题的事情。

然而，这作为实际底的工作，却决非那么单纯的。在实际上，我们能够看见了Proletcult的活动的实际底的旺盛么？我们可以是认大的数量底成功。Preletcult在一时统一了五十万无产者（现在也大体上是统一着）这巨大的数字。那数目，虽是和我们的党员数，也有相比较的价值。这数字，是给在文化底事业上，要独立底地显现自己的倾向，有怎样地强做证据的。但是，Proletcult可曾出了什么足使怀疑论者完全沉默的大作品没有呢？

没有！Proletcult，那必要，是在并无谈论的余地之处，然而还没有足以压倒一切反对者的作品，却也是事实。怀疑论者们便从这一点推论起来——在Proletcult的期待上，是有根本底的谬误的，无产阶级的文化底活动，是最迟的舞台，当独裁的不安定的初期，成着各方面的论争的中心的阶级，为了艺术那样的比较底地“奢华”的东西，是搜不出足够的力量来的云云，这样结论着。但我却以为这些怀疑论者是错误的。首先第一，必须记得，无产阶级是在全然技术底无知的条件上，进了文化底创造的路。在音乐和造形艺术的领域上，就更加一层。即使他们有怎样的才能，倘不作多年的准备，除了完全是外行人底作品以外，大概还是什么也拿不出来的。到这里，我们就可以直截明了地下断语，就是，我们从在学校和研究所的豫科一年级的教室里的人们之中，要期待天才底的作品，那固然不消说得，便是期待鲜明而社会底地著名的作品，也不可能的。关于这方面的全然别一个疑问，即在无产阶级之间，有着在造形艺术和音乐的领域上的创作的质素和志望的人们，是否很多呢？对于这疑问，我们却大约立刻能有可以满意的回答。绘画、雕刻、朗吟、唱歌、音乐等一切研究所，一瞬间便为无产者的青年所充满，我们在他们之间，每一步总遇见大大的才能。这样的研究所之保其地位，是有这必要的呢，还是没有呢？可以用了创造新艺术，必须自此经过许多的年数这一个理由，而抛掉新的智识阶级的一队的准备的么？然而，那是和将这谈话，又从头重述一回同样的。竭力早开手，最为切实。现在将不惯的画笔去对画布，或者正在听着对位法的青年，而身穿技术的甲胄，以全速度展开自己的才能的时候，也许并不在遥远的将来，只是两三年后的事，也未可料的。

这里忘记不得的事，是这些研究所到实施新经济政策为止，是极为贫弱的东西，教师也困难，因此他们又不得不和大障害战斗。其实，旧的艺术家和学院主义的末派的人们，往往因了民主主义的先入之主，对无产阶级是怀着敌意的。政治底地和我们最近的左倾艺术家们，则引无产阶级到变形和无对象的邪路里去了，这些东西，在纯然的装饰底艺术的领域里，是全然合法底的，然而使对于观念形态底艺术的无产阶级的健全的趋向，在萌芽中已经枯槁的事，也不能否定。倘若新经济政策将反响及于Proletcult了，那也不过是使这些研究所只得关闭，另外毫没有什么可以因此谴责无产阶级的才能不够呀，关于Proletcult的豫测，理论底地不正确呀之类的东西。我想，倒是有说当以俄国的共有土地组合之例，作为基调，来排斥土地用役上的集团主义的时候，车勒内绥夫斯基（Chernishevski）所说的“不得以被浪打在岸上的鱼，不能游泳的事，来论证鱼是不能游泳的”的话的必要罢。

艺术的一部，就是，我已经说过，惟独文学，是显示着或种的例外的。但其实，虽是文学，自然也要求绵密而且充足的准备。从这见地上，我对于文学院的下了第一的基础的事，衷心为之喜欢，不但如此，这领域里的先天底才能，可以读破了过去的优秀的规范，而将教养的水平自行增高，并且产生鲜明的作品或大杰作，是全然明白的。

当各人对于同侪，给以艺术的感化之际，有着比别的任何方法都好的最完全的“言语”。所以无产阶级便辟头第一，在文学之中，将自己现示了。

我并不想在本文上，来批评底地解剖无产阶级文学的作品。什么时候，我一定要实行的，但做这事，必须依照最确实的根据。我们在现在，已经有了诗人，大体是抒情诗人的完全的团体，这事实，我是可以做见证的。他们在文学史上，有着那地位无疑；那诗坛，也全由青年所构成，正在显着顺当的发达。对于他们，在美文学和戏曲作法的领域上，是还有加添或种有兴味的尝试的必要的（Gastev，Liashko，Bessariko，Pletnev及其他）。倘若无产阶级文学将注意向着正在抗战的，一切的消极底流派，则我们于此，不得不认年青的无产阶级文学，可以代了那些而发达于我们的时代。自然，作为组织的Proletcult，看去好象是没有遂行着那课题。他从自己一伙里，排斥着颇多的诗人。为着教化底手段的无产阶级底探求，他是应该成为活的主体的，但因此之故，也就见得好象没有做到。但是，这是因人间底“太人间底”的各种的接触和误解而发生，决不是起于主义的。

在演剧的领域上，Proletcult正在认真地探求，所以炯眼的人，立即能够看见这方面的大大的成效的罢。自然，Proletcult还没有适当的一定的戏剧作法，他也全然没有出一个独特的自己的演员。这是不足怪的。演剧，原是以优秀的技巧为必要的。而要修得技巧，只好从别人，即做教授的演员和舞台监督，然而我们现在有着怎样的做教授的演员和舞台监督呢？他们就是学院派或写实主义底传统的人们。他们对于Proletcult的趋向，取着否定底态度。所以虽是做着大可尊敬的教授的艺术家们——也没有从要向新的，传单底的，鲜明的，记念碑底而且又是通俗底的东西，勇往直前的无产阶级青年，受着特别的亲近。这些一切的特质，已被写实主义底和学院底演剧，拭掉了或一程度了，或者也可以说，决没有启发。于是乎往那趋向最骚然，并且表现底而又大有生气的左翼的剧坛去了。从迈伊尔呵力特（Mayerhold）起，左翼的人们，在很先前就提倡着愉快的演剧，爽朗的热闹的演剧。这样的演剧，比起气氛和心理底解剖剧来，那是远是民众底的。然而，和这同时，左翼艺术家们又在有产阶级底市场上，作不合于无产阶级的病的竞争，所以他们那里，就有着作为那结果而生的奇狂和颦蹙和浓腻的倾向。因此之故，而虽是用了未来派底挽花纹样沿边的最时行的戏剧，年老的优秀的共产党劳动者们也还是显着非常懊丧的脸，跑到我们这里来，这事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左翼艺术的许多东西，于演剧的方面，是可以适用，也能够中用的，但有许多，却有从看客遮掩了戏剧的真意的通弊。这样的倾向，在未来派的别的艺术的领域内，也在各种的变形之中察看得出来。

共产主义底戏曲作法研究所所主催的，将讽刺底拟狂诗《同志孚莱斯泰珂夫》的精神，做成样式的舞台布置的大失败，我想，是使将来停止这样的倾向的罢。

Proletcult于这倾向的演剧底探求，并非无关心。倘若有效验的毒物，于有趣而质朴的戏剧《墨西哥人》没有害，那么，那毒物至少是将普列德芮夫（Pletnev）的《莱娜》的第一的舞台布置完全毁坏了。但为了这些一切的困难和迷误，Proletcult中央委员会的纯无产阶级剧场，是充满了实现新剧的创造和技术底意义之达成的大奋励以及英雄气的希望。但是，虽然如此，假如现在来毁坏目下已经无力地低头垂手，因为停止了由新政策来定了命运的扶助而失望着的这集团，是直接的犯罪，那么，这事是令人懊恼的。





四　苏维埃主权的艺术问题





大众教化问题，是劳农主权的中心问题之一无疑。教化的概念中，也包含着艺术底教化。为劳动者和农民，又，和在历史上一切时代，有着生活底地充实的势力的新兴阶级的观念形态者一样，为劳动人民的观念形态者，艺术也并非本身就是一个目的。人生当强健的时候，人生决不从艺术来造偶像的，却来造为自己的武器，以及为人生，为那成长，为那发达的一切。

从这一点看来，艺术的内容，便添起特别的意义来了。但不可因此便立刻推断，以为形式是应该当作第二流底的东西。因为在那里面，也含着艺术的魅力。艺术的形式者，原是一面将艺术底形式，附与于各种的生活的内容，一面将对于人心的透彻力，提到异常之高的东西。

生活的各方面的中心底内容，是什么呢——在这里，虽是只关于无产阶级和与之合体的革命底农民而言——那是为了社会主义和最是社会主义底的理想而做的斗争。这内容，是无际限地多角形底的。

这内容，自行拥抱着全世界；这内容，令人用了别的眼睛，注视宇宙，大地，人类的历史。又令人注视自己本身，生活的各瞬间，我们的周围的各对象。

这内容，可以铸造于人类底创作方法的多样的体型之中，也可以铸造为艺术底作品的一切的形式。

大众的社会主义底教化，是教化的中心，大部分也几乎尽于此了，但对于艺术那样的伟大的武器，必然底地也不得不加以注意的。

将这放在念头上，来从别方面考察这问题罢。艺术底教化，是相互地有着连系，而和这同时，又有着相异的两面的。其一面，是使大众知道艺术，别的一面，是将可以成为大众的精神的表示者的那单位和集团，从他们之中，激发起来的倾向。

纵使等待劳动阶级方面的自发的艺术底出现，到了怎地疲倦，我们也能够大胆地相信他们。从劳动者和农民的心中所迸出的东西，总是和在发达的路上的太阳——社会主义有关系的。不过当我们在这里讲起关于艺术作品之影响于大众之际，我们就遇到这样的事实。就是，在我们的治下的艺术，是颇为多种多样，既有价值不同的东西，也有从那内容看来，或从那没有内容之点看来，和我们的理想，都在种种相远的距离的东西的。

因此容易误解，也容易着想，以为将非社会主义底艺术，扩布于大众之中，是不但无益，且将有害的。从由无产阶级所蓄积了的经验上，在这里是毫没有挟什么疑义的余地的，然而总有谁容易陷在这大错误里。现在也有——虽然颇少——无产阶级和农民，陷在这错误里的。然而往往陷在这里的，是和他们合体的智识阶级的改宗者。

但是，已经出现了的社会主义底艺术的实数，目下很有限，倘若以为我们将全艺术引到这样的最小量里来了，那么，这就因为将大众的艺术底教化，放在颇不确实的根据上面了的缘故。

大众的艺术底教化，是应该彻头彻尾，放在广大的根据之上的。

我们已经讲过艺术的形式方面，自能致大大的利益了，惟有习得形式的完全——即可以触到人类的感情，给他喜悦，呼起他的美感和美感的形式，这才能将所与的现象，引进艺术的领域去。

所以倘若我们离开艺术的内容，仅就形式，以及和内容相关联的这形式而言，那大约就即刻懂得，只要是艺术的真正的作品，即实际底地有强力的效果的作品，也无一能被我们所蔑视了。

关于各时代各民族的个人底和集团底天才，各以依社会制度而定了的手段，艺术底地来表现自己的心理这一个问题，到这里已经触到了。而从野蛮人的木头的原始底雕刻和古代的人类底旋律起，经过了在遏罗陀的高潮时代，以至文艺复兴期之间的艺术上的形式和流派的多数，是将艺术课目，直搬到大大的豪华了的。

谁肯来负布告的责任，说是无须教育无产者与农民，到详细地知道人类的过去的一切时机呢？自然谁也不肯的，况且熟知艺术底形式，为增进大众中的人类的艺术底活动起见，是极为重要的事。

内容上虽然不相近，而形式底地完成着的作品，从受动底见地看来，对于劳动者和农民，是只能给与半肉感底性质的漠然的满足的，但在对于艺术底化身的深奥，有着兴味的劳动者和农民，则虽是观念底地，是应该敌视的作品，他们只要解剖底地加以分解，透彻了那构成的本质，便可以成为非常地大的教训。

其次，讲到艺术底内容。

艺术——这是歌咏自己以及自己的周围的，人类的巨大的歌。艺术者，是人类的绵绵不尽的抒情底而且幻想底的一篇自叙传。倘有以为殿堂，神性，诗，交响乐的兴味，在于以文字表现着的巨人底的书籍，而不在和那艺术有直接关系的内容，于是不顾内容者，则那是多么可笑的侏儒呵。

重复地说罢，在强健而生活底的阶级，对于艺术全然是结着老衰底的形式底关系——这现象，是常见于早老底少年的——或则迷进现代艺术的无对象底倾向去，实在是毫无意味的。

艺术者，是借那内容之力，将人类的社会生活，经一个人而使之反映出来的。这社会生活，无论在怎样的时代，也无论在怎样的国民，一定带有支配底势力阶级的印记，或阶级之间的主权争夺战的反映。

在这些阶级之中，有和那为了自由和幸福而使扰乱蜂起的劳动人民，非常接近的阶级，也有仅由那目的和正在遂行这一端，和现在的实状略有关系的阶级，也有对于劳动底理想，在那本质上非深怀敌意不可的阶级。

于是就发生了有使无产阶级和农民，懂得过去的艺术的必要了，但所到达的结论，岂必是这仅以含有他们的精神底内容的艺术的范围为限么？不是的，我想对于国民大众的这样的教育学底态度，是全然应该反对的。我完全确信，我的经验也这样教给我，出于大众本身之中的斗将，对于大众，是并不显示这样自大的，保护人的态度的。这工作，全是文化普及的再发，的复兴。最近为止还是支配阶级的团体出身的文化普及者，正在努力于将觉得为了农民阶级和无产阶级，是教育底的东西，来和他们结合，而智识阶级底团体出身的文化普及者却相反，在现在，在别方面加了太多的盐，为他们大众设了新束缚。

过去的艺术，应该一切全属于劳动者和农民。但在这方面，倘表示什么愚钝的无差别，那自然是可笑的。自然，我们自己，以及伟大的国民底讲堂，对于可以奉献我们的亲爱的人们，都正在大加注意。但是，真正的艺术的作品，即在必要的形式中，实际地反映着什么人类的体验的作品，而能够从人类的记忆上抹杀，或是作为旧文化继承者的劳动者的禁品者，是一种也没有的。

将注意向着描写那对于幸福乃至社会主义底正义的人类的追求，或对于世界的乐观，对于黑暗界的斗争的艺术作品的时候，我们将在艺术关系上，看见高照着劳动大众之路的真实的篝火或明星的罢。他们劳动大众，自然是点着灯塔，烧着自己们的太阳。而这些过去的遗产之作为伟大的宝物，固然是暂时的事——但倘有看不透终局的浅人，或缺少意识的怪物出现，将劳动者和农民的视线，从这伟大的遗产隔开，或向他们讲说些将眼睛只向着点在最近艺术的领域中的炬火的必要，那么，在将遗产当作宝物的劳动者和农民，恐怕是要觉得大为不满的罢。

教育人民委员会作为应该遂行的题目而办理了的问题，就如上文所说。

从这些根据出发，教育人民委员会对于旧的事物和传统——这些之中，过去生存着，并且由这些，而过去的伟大的艺术时代的艺术，能于我们所将前进的伟大的艺术期，给以感化——的保存，用了许多注意和劳力。

在往时的博物馆、宫殿、公园和纪念物等的保护的领域上，在演剧目录和剧场的好传统保护的领域上，在图书馆、乐器、以及音乐底集团保护的领域上，我们都任了国民底财产的周到的“活的”保护。活的——这要注解。这是因为不独保护，也含有将使人民大众，易于接近的形式，附与于这些的事务的。

因国内底和世界底反动而起的反革命战争之给我们所负的悲惨的生活状态，连呼吸一整口气的余裕，也不给大众，但可以说，我们却昂昂然，艺术能在实际广泛的分量上，和这些大众相接近了。

从别方面看来，则用了Proletcult创立和拥护的手段，在艺术领域中的造形底，音律底，文学底学校创设的手段，虽在非常困难的境遇之中，我们是总之，做了豫期以外的大事业了。

我们顺着这路程前进罢。竭力来作许多的规范，使接近一切劳动人民那样地，来作人类的艺术底自叙传，以及竭力助势，使这劳动人民在上述的自叙传上，自去写添贵重的红的一页——这是教育人民委员会在艺术教化的领域上的目的。

（一九一九年末作。）

五　艺术政策的诸问题

——本文是在全俄艺术劳动者组合的大会上的演说





国家的艺术政策问题，是颇为重要的问题。关于这事的我所做的尝试，因为和转换为新经济政策一起，苏维埃国家也样样地改变了政策，所以好几回，被弄得百末粉碎了。终于还发生了这样的问题：从马克斯主义的见地，艺术可以称为观念论呢，还是可以称为马克斯主义底审美学呢？然而这问题，还完全是新的，不过刚在开始研究。初期的我们的诸先辈，几乎没有触到过这问题。我们也是，要到确定那对于艺术的纯正马克斯主义底见解，还有相当的距离，但是，我们姑且脚踏实地，来观察那关于艺术理论的提高了的趣味罢。

近来，关于艺术的蒲力汗诺夫（Plekhanov）的著作出版了，茀理契（Friche）的论文集和亚筏妥夫（Arvatov）的书也已经印出，霍善斯坦因（Hausenstein）的，是正在印刷，我的《艺术研究》也出版了。出版者争先恐后地在要求马克斯主义者的关于艺术的论文，这事，是非常地征候底的。这就是思想觉醒起来，已在向这方向活动的意思。而且从西伯利亚和别的地方，来了质疑，问对于无党派底生活描写的文学，我们应该取怎样的态度，我也看作是征候底的事。艺术的问题，在先前置之不顾的社会里，议论起来了。凡有这些，是证明着在最近的将来，对于艺术问题的实相，以及对于由此而生的实际，都将确定了明确的见解的。[197]

所可惜的，是我们现在还不能埋头于广泛的题目，所以国家不得不将立刻能够实施的紧急问题放在前头，而将我们的纲领暂且搁一下。据我所观察：这样的紧急问题有四种，即：艺术底教化问题，艺术和产业问题，艺术和煽动问题以及艺术保护问题是。我想照这样的次序，来讲一讲这些问题，并且说述些在这方向上的状况是如何，我们所应该处理的问题是什么。

一，艺术的教化=先从艺术底教化开头。这问题，在全世界，是成着尖锐的问题的。最著名的艺术教育家之一的珂内留斯（Cornelius），关于德国，决定底地说过：在那地方，真正的艺术底教化的什么方法，什么艺术教育学，都绝对底地没有。在几年以前出版了的著作里，珂内留斯就已经搔着痒处地，指出我们之所感了。他说，“和传统断绝了的左倾艺术，并不带着有什么实际底性质的一定的旅行券。然而不顾过去的经验，则要在不远的将来，在艺术教育学方面放下什么合理底的基础去，是不可能的。代了传统，而保存着虽于古之巨匠，也不肯模写的恶习惯之间，旧的主义，是将被风刮着的罢。”

要证明这话的妥当，是能够引用许多的特长底的例子的。但我在这里，就提出两个的例证。其一，是在欧洲的颓废的利害，竟至于已经没有一个真的巨匠了。例如，那被破坏了的莱谟斯寺院的一部，非改修不可的时候，能办这事的建筑家，竟一个也没有，只好不再想恢复。

别一例证，是前世纪的六十年代的事，当时茀罗曼坦（Fromentin）在那著作中，曾经叹息在法兰西，没有一个能够好好地临摹戈霍（Gogh）的画家。艺术家安台开尔曾在巴黎，劝诱巴黎学院的教授们，和他们在公众之前，来试行怎样地能够用了自己的手，模写有名的人们的绘画。然而这些教授们中，应这劝诱的却并无一个，口实是这些绘画的价值，都比自己低。安台开尔说，大约因为他们之中，谁也不能做的缘故罢，这话是正确的。现在在西欧的艺术杂志上，会看见“对于古昔巨匠的憧憬”的表现，正不是无因的事。除了在伟大的巨匠那里，受着教养的方法以外，更不能有什么别的教养方法，是不消说得的。在建筑术，在雕刻，也都一样，和伟大的巨匠应该是成为那一派的门下生的一小家族那样的关系。例如，在那时，则在莱阿那陀（Leonardo da Vinci）那里的马各·陀吉阿纳（Marco d’Oggiono）就是。

凡这些，作为欧洲的艺术教育已经碰壁的例证，就都是极其特征底的事。我们目下正遭遇着一样的事情，共产主义者和接近共产主义的艺术专门家们，已经碰着了一件事实，就是一遇到在艺术底学校的教育法改革问题的时候，他们竟毫无什么科学底方法，也毫无什么科学底的教授的基础。在这些学校里，只养成一些和实生活切断了的艺术家，对于我后来在艺术和产业问题一项下，将要讲到的，养成那为了完成大事业，作为在工业和家内手工业的艺术底指导者的艺术家，却太不注意了。

在音乐学校里的状况，较好一些。音乐的教授，被构成于正确的基础之上，即艺术的真实的法则的研究之上，是明明白白的。实说起来，则虽是最猛烈的音乐的革命家，也不能从摄取的音乐底调和，全然离去。但是，总之，在音乐教育的领域上，我以为也应该想一想或种的改革。这改革，已由同志耶服尔斯基（Yavorski）妥善地办过了。由这改革，而教授被严密地分类为学校别，即初等、中等及高等，且使教授法和活的问题，换一句话，就是和不用物的除去接近起来了。这改革，遇着了音乐教授团方面的反对。本问题是现在有再在使全俄艺术劳动组合参加了的委员会，再加审议，来彻底底地研究的必要的。据那最初的草案，则高等音乐学校，应该为了卒业的技术者，成为学术研究学校似的，但这原案，我想，还须有大大的修正。儿童音乐学校这方面，是几乎遭了破弃，好容易支持住了。在一九一九年，这关系方面大有发展，音乐学校至于数不完，一下子开了十个上下的学校，所以这些就几乎全无资力的保障。因此，在音乐的领域上那样的被缩小，被废止的，另外不见其比。然而在这样的现象之中，却决没有什么破灭底的东西，我们从今以后，要逐渐地使他向于隆盛的，我们还决不可忘却了颇可喜的一种状况，那便是在我们俄罗斯，合唱底歌谣，正以强大的速度在进步。在大的欢喜中，将近一千五百人的劳动联合合唱团组织起来了。在这里面，也有着无产阶级的新的达成的端绪。

在最是多难底领域里的，是造形艺术。我们在这方面，将纲领修改了好几回，将委员会招集了好几回，那结果，是近来做成了一篇令人发生颇为因循姑息的结构这一种印象的临时底纲领。但我想，还很要熟虑一番。倘将纲领分类为两个根本问题，就是，将教授来科学底地方法化的问题，和使教授去接近艺术的生产底的活的目的的问题，则在前者的关系上，不能不说是大失败了，还很忧愁，不知道可有从盆子中，和水一同将婴儿倒掉了那样的倾向没有。然而这样的事，是不会有的。况且说只有绘画、雕刻、建筑，不能在教室里领会艺术的初等智识，是谁也不能相信的事。在这方面，倘不能也如音乐一样，有可以集合在一定的教坛前的简明的研究法，则在造形艺术的领域里，真正的方法学之不能出现是当然的。我并不以为在这方向上，年老的学究就办不了相当的工作。年青的人们，所必要的，是首先不必以一切倾向为问题，而只摄取那成着艺术和艺术职业的科学底基础的东西，然后乃不但选择倾向而已，也将今后可以师事的技艺者，完全自由地加以选择。

在生产底技术的领域内，得着颇多的达成。至少，在这墨斯科，技术制作所是得着大成功的。从纺绩部、陶磁部起，几个别的部，都进着顺当的路，而且于这事业，引聚了颇多的年青的艺术家。在这里，也可以看出全俄劳动组合和国家的诸生产机关的密切的协调主义来。无论怎样的外国人，倘去参观技艺制作所，则评为公平，是无疑的。只是我们须进行，不要被向着生产方面来了的现在的倾向，中绝了实际科学底的教育方法的热烈的我们的探究。然而对于这倾向，也不可热中到一直线地突进的。生产底倾向，是最重要的问题。艺术家底生产家，为国民所必要的事，此后国民也将愈加深信不疑的罢。因此，所谓纯艺术家的数目，也将很少地被限定的罢。就是，惟独具有特别的本能的人们罢了。

关于演剧教育事业，我们也开了几回使优秀的演剧的识者参加在内的会议。确定了的根本原则，理论底地呢，是很出色的。在戏剧艺术，则要类别斯道的初步和可以成为演剧的基础的东西，于演剧史等，也要加以类别，还有，是创设研究所，使和这些相对立，叫大学生去做研究员，无论什么剧场里，使他们都直接去参加，能够自由地研究。借此以图一方面，是个性化，别一方面，是智识的标准化和可能之大的体型化——这就是根本题目。一切人们，都应该是演剧底识者。但也和在造形艺术的领域里一样，要做这事，是极其困难的。因为还没有依据了什么，确定着略略可以满足的原则。那证据，是虽在比较底地亲近于这问题的艺术剧场和小剧场，也还不能在自己的学校里，设起一般底的豫科来。我知道有以俄国演剧自负的这体系的两个好的代表者，有这样的交谈。一个说，“你那里，是不会说俄国话的呀。”于是别一个答道，“与其采用你的学校里的学生，倒不如从市场上领来的好哩。”就这样，一面所自负者，在别一面却全不中意。所定了的这领域内的纲领，于我，是给了好象什么东西挂在空中一般的有所不足的印象。那原因——一部分是旧习惯，一部分是追求和未受检查的更改，所以，假若这更改是并不偏颇的，那么，归根结蒂，这更改就是实验，是生体解剖，这生体解剖，只好希望他多多结实罢了。

所以我想，作为应该协助艺术教育部的理论底机关的国立学术委员会，在这关系上，当然非更加坚固不可。否则，便和“织而又拆，拆而又织”的沛内罗巴（Penelopa）的织物，毫没有什么不同。

要之，在艺术教育领域内的国家的问题，是和革命后的初期一样，停滞着。第一，对于有天才的人们，有加以援助，使达于那创作底工作的顶点的必要。其次，有养成可以应付实生活的艺术底需要的许多艺术劳动者的必要。还有，有养成大多数的在艺术的全领域内的教育家的必要。而最后，则有将教授的体系和纲领，加以整理的必要。再说一回，音乐教育的现况，是还有点良好的，但演剧和造形艺术的教育状况，却相当地坏。

二，艺术底产业和艺术底生产问题=当移到其次的艺术底产业和艺术底生产问题去之际，先有将这些用语的意义，加以说明的必要。

有人这样地解释——我们应该只生产有用于日常生活的东西。他们说，生产水注、桌子、铁路、机械，是好的，但绘画却不行，因为绘画毫不副什么功利底目的。虽有一定的重量和形体，然而这不是物品。但是，便是绘画的东西，可以盛你的东西的施了彩色的小箱子，和除看之外没有用处的绘画之间，那自然也有一些什么区别存在。因为这样的艺术，即纯艺术，只为了满足审美底要求，是有用的艺术，所以在我们是不必要的。而且他们又说着，这是资产阶级底，封建底，司呵拉思谛克（Scholastic）的艺术，但我们却将只生产功利底物品云云。然而，幸而是说着这话的人们，还并非全都是至于固执此说那样的愚钝。

“喂，同志，所谓进行曲，是怎样的东西呀？进行曲是有益的东西么？”去问赤军兵卒试试罢。他将要回答，“有益的东西呵。”然而他并不是什么挂在称钩上，比较过了的。

于是就发生了必要，是规定所谓生产，是怎样的事来，那么，绘画不是生产么？我们是在对于有益的物品的产业，对于生产，以及对于生产品的艺术化而言，还是我们仅将人所制作的一切东西，统谓之生产呢？——有将这加以区别的必要。

可是又有拿出“艺术是有益的物品的生产”这无理之至的公式来的人，恰如产业是指无益的物品的生产似的！

不消说，壶，是有益的物品，那么，在这上面有加以花纹的必要么？倘不然，从这里盛出来的羹汤，是不可口的罢。人类将无益的物品，造得很多，或者在物品上添些花纹，使它体面，加上无益的性质去，这样一做，较之没有花纹的壶，有花纹的壶在市场上价值就更贵，在这里，即起了艺术问题。

所谓艺术底产业者，是在功利底意义上的有益的事物的，全不是单单的艺术底生产。反复地说罢，可以煮粥的壶，也是有益的。但绘画，却并非有益于日常生活的物品，然而，总之，却也不能说这于我们是无益的。凡有启发人类的本性，以及构成人类的生活，使他更自由，更快乐的这类一切，当然都属于有益。所以有特地将有益的事物的艺术底生产，从本来的意义的艺术，区别开来的必要，同时又有不将这通称为艺术底生产，而称为艺术底产业的必要。

那么，这艺术底产业的目的，应该是怎样的呢？这目的之庞大，是毫无可疑的余地的。将艺术底产业的价值看低，是大罪，——这也是无疑的。再郑重地说罢——艺术底产业，是艺术的最重大的课题。

马克斯主义教给我们的根本目的，是怎样的事呢？那并非广告世界，而是改造世界！惟有艺术底产业，乃正是世界的改造。从变更地球之形的开凿地峡，建设都市起，以至杯子的新样式止，就都成为艺术底生产的。产业的目的，——是人类能够在世界上最容易满足自己的欲望地，以变更世界。然而人类还有一个欲望——是要愉快地生活，有趣地生活，紧张而生活这一个欲望。这欲望有怎样地重大，由下面的事就明白了。就是，假使我们为了人类，创造起尼采所说那样的乐园来，实现了衣食的餍足，那么，最初，是生活于餍足之中的，但到后来，怕就要现出和那寻求可以自缢之处的幸福者毫不两样的局面的罢。对于生活的嫌恶，会竟将人类变成愚昧的罢。而且会生出单为了吃而活着的人类来的罢。

“有益的”云者，是什么意思呢？有益的东西云者，是启发人类的本性的东西，为人类解放较多的自由的时间的东西。“为什么？”“为生活。”有益的一切东西，是构成享乐底生活的下层建筑。倘若人类不行享乐，这是无味枯燥的生活。然而，人类的全目的，是在为自己建设没有乐趣的好生活么？那就恰如只有小菜，而没有兔肉一样，所以人类不但要有益的东西而已，先有变更事物，以得幸福的必要，是全然明白的事。由这目的，石器时代的人类，便将自己的壶加以雕刻了，为什么呢，因为这样的壶，给他较多的幸福的缘故。

人类，是于一切的东西上，加以独特的性质，独特的律动和匀衡的。人类，是为要生活得更加紧张，将从生活所受的印象之量，系统底地增高的。

艺术底产业，是百分之九十九的被完成了的制造品和百分之九十九的有益的物品，为要使这些成为观赏底，再加上百分之一的东西。

艺术底产业，可以分这为三个根本底种类——

第一种类——是艺术底构成主义，是艺术将产业完全融合了的时候，乃被实现的东西。有着几何学化了的特种的趣味的艺术家底技师，能够以种种线的调和底结合为基础，而造作美的机械。例如机关车之改得更美，更善，也就大概出于这主义的应用的精神的。

在构成主义，是常常有目的的，也非有不可。所以倘若我们的或一艺术家，当经营那构成主义底绘画时，不过损伤了取材，则不能称之为真正的构成主义，是当然的事。于是就成了这样的事：艺术家不去教技师也好，却反对地，艺术家应该向技师去受教。倘诸君到构成主义者们的展览会里去看一看，那么，在那地方，除了大大的惊异之外，恐怕什么也感不到的罢。然而诸君如果去看阿美利加的优秀的工场，则在那里，就要实际底地看见崇高的美。

艺术底产业的第二种类——这是施了装饰的艺术底产业，就是装饰化，但是，在一面，又存在着否定装饰艺术的倾向，又有一种见解，以为什么彩色鲜秾的羽纱或包袱，是小资产阶级趣味，但这却并非小资产阶级趣味，而是国民趣味。从古以来，国民底的衣服，是用浓重的色彩的，但小资产阶级是清教徒，是奎凯（Quaker）教徒，他们将现在诸君所穿那样的黑色或灰色的阴郁的无色彩的衣服，使我们穿了起来。热心的小资产阶级曾经说过，“神呀！从美，来保护人们罢，美，是香得象神，象祭司一样的。”这是小资产阶级精神的表征。这精神，从说了“虽一分时，我们也将不为美所捕捉，连我的最后的一文钱，也都贮蓄着”的弗兰克林起，桑巴德（Werner Sombart）之辈也都写着的，这是小资产阶级精神的表征。

我们因为穷，也许，非穿破烂衣服不可也难说。然而，这是因为穷的缘故，倘使不穷，倘使我们努力起来，要使劳动者，女性劳动者的生活，以及农夫农妇的生活成为较为快乐底，则那时候，将欢迎这该得诅咒的灰色，还是欢迎鲜明的愉快的色采呢？当然，是后一种，我们的优秀的艺术底创造力，将要造出卓越的愉快的体型来，是无疑的。小资产阶级底贮蓄，和无产阶级毫没有什么共通之点。新支配阶级，不是贮蓄底，而是创造底。

我们应该在我们的学校里，教育那将来成为陶磁工场，羽纱工场，金属加工工场的艺术家，而在粘土，金属和木制品上，加上满是喜色的外观去的人们。凡在制造日用物品的一切无产阶级，都应该有相当的艺术底教育。

还有，对于艺术底家内手工业，也应该加以注意。并且有顾到这在不远的将来，要占外国输出品的重要的位置，而加以帮助，廓清，更新的必要。应该使围绕着艺术底产业的这些全景的劳动大众和艺术家觉醒起来。

三，煽动底艺术问题=艺术的重大的问题，是煽动问题。有人断定说，于煽动底艺术，应该适用生产的原则（例如传单生产），凡艺术家，应该只应着嘱托而作工。但是，这就成了这样的事：今天台仪庚来嘱托我，则我为台仪庚画，明天苏维埃主权来嘱托，那就给苏维埃主权画了。这样的艺术，分明只能偶然地有煽动底意义，恰如诸君偶然不得奶油，却得了甘油一般。即使能够画无可非议的传单，然而看了这个，人们的心并不跃动，这是无用的冷淡的艺术的标本。真可以信赖的艺术家云者，是有着有所欲言的气概，能够以心血创作艺术的艺术家之谓。只有浸透在我们的世界观里的艺术，这才能够造真正的煽动艺术。在现在，我们也已经看见了伪造的煽动艺术正在逐渐消灭的现象。

那么，煽动艺术这句话，应该怎样地解释的呢？艺术的几乎全领域，至少，是真正的艺术的全领域，而离产业底艺术及其目的愈远，则是煽动艺术。然而在这里，所谓艺术者，并非共产主义底煽动艺术的意思。艺术者，许是恶魔底的艺术也说不定。几乎一切的艺术，对于我们，是有着或则有害，或则有益的煽动的萌芽的，而且艺术者，又常是煽动底的。以为只有传单是煽动艺术，而正式的绘画并非煽动底者，那是完全的错误。

共产主义者煽动艺术，是共产主义者的艺术，他们也可以不隶属于党派，但对于事物，则非有共产主义底见地不可。那么，惟有这样的煽动艺术，于我们是重要的么？不然。和我们的世界观并不一致，然而在或一面有着接触点的艺术，于我们也是重要的。例如戈果理（Gogol），不是共产主义者，但因此便以为他的《巡按使》和我们没有关系，是不得当的。引用别的例子。试看文艺复兴期的伟大的巨匠的一种名画，则其中就有一定的“煽动，”但和这一同，也有一定的宗教底要素（例如画着活的神女的）。这自然不是无产阶级底绘画，或者也可以说是可憎恶的东西，有害的东西。然而对于这绘画的积极底方面，却有奉献女性美的赞颂的必要。在这样的关系上，这玛顿那（Madonna），是有大大的意义的，我们可以立即断定，这样的艺术，于我们最为有益，恰如虽然是“宗教底，”但作为人类的组织体的或种理想，我们给以价值的亚波罗（Apollon）之有益一样。

对于我们有反感的阶级的煽动，我们必须加以禁止，是当然的。在我们的革命期中，我们不能实施煽动的绝对自由。而且在这里，还必须大大的机微和大大的留心。有知道艺术史与其趋势的必要，应该知道着自己们的敌人。而且必须使他成为无害，在或一阶段上中断。为要实现这目的，就创设了文艺出版委员会。即使说个不完，说检阅是可耻的，对于这，我却要说，枪剑随身，在社会主义底制度的条件之下，是可怕的事。不是没有法子么？我们暂时非背着枪剑走，是不行的。在不远的将来，不用这个的时期，是会到来的罢，但在现在的俄国，却是蒲力汗诺夫说过那样，“非各人都会放枪不可”的，在这意义上，检阅便是这样的武器，应该能够完全地利用这武器，然而单因为不是共产党员这一个理由，向通行者乱开手枪那样的事，那自然不对的。

革命当时，赤卫军、劳动者和农民等，很为煽动底演剧所吸引了。但战事一完，新经济政策一出现，这煽动底生活便几乎并不留下一点什么痕迹。连传单也少了起来。约略一看，恰如在这领域里，出现了退步似的。但是，自然并不如此。为什么呢，因为目下正在成长的艺术，是有价值的大的新艺术的缘故。

音乐的领域内的状况，稍为不佳。在我国，有许多的节日。这些节日，我们的运动者，都完结在自己委实不能不感到恍忽的灵感底氛围气之中。大众底行列，有时候则大众底演剧，是举行的，然而一个作曲家，数千人所成的这些的合唱队，却没有出现。几篇音乐底作品，好象是已经写作了的，但这也到底还不是报春的莺儿。

在传单界，有着出名了的若干的人们，台尼（Deni），摩尔（Moll）等，几乎为所有苏维埃市民所知道。可以成为重要的中心的未来，为他们所有的新协会（革命俄国艺术家等的），已经创立了。以应对生活的具体底要求，作为内容的新倾向，可以看见。而且，凡这些之所显示，是在这领域，即最需要纪念品和壁画的造形艺术界，我们有着大大的课题和大大的可能性。现在早有向这加以注意，创造那所期望的中心的必要了。

在文学上，这气运尤其显著。自然，在我们的文坛上，目下所创作出来的东西，也并非是好的，共产主义底的，然而我们所目睹的或一文坛的或种旺盛，以及间或发表大作品的天成的诗人和戏剧作家之出现的事，是不能否定的。

所可惜者，在一并抱拥着文笔家的文坛的这一大领域上，我们还没有中心点。我们关于这问题，有加以讲究的必要。

前些时，台明·培特尼（Demian Bednii）得了赤旗章了。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由了这事，证明了通俗底的明了的艺术之最为重要。这是应该刻在各人的念头上的事。只有明了而谁都能懂的艺术，我们才可以奖励的。台明·培特尼是天才底地做到了，他总有些象涅克拉梭夫（Nekrassov），但他以自己的创作，吸引着劳动读者的广泛的层。我并不说，回到六十年代的艺术去，但我想，却有好好地研究那时的东西的必要，因为在那里，我们所非学不可的东西是很多的。

关于传单，有使这可以长留纪念的必要，同时又应该将煽动艺术的中轴，放在近于写实派的地方。关于这问题，是还有大大的异论的。我曾经常常说，这是，“总之，给一切兽类以生活，给一切草木以生长罢——并且看那成果罢。”有着非拔不可的杂草的事，到现在，也分明起来了。是拔掉它的时机了，是在政治教育局内，在艺术苏维埃的形式上，创设艺术底的惟一的中心的时机了。作为那部员的，则应该是国家底，政党底，劳动组合底诸机关的代表者，并且添上那给与了大的资格，和我们亲近的权威者的一小部分的人们。而且有作为这苏维埃的任务，来审议那些有着原则底性质的诸问题以及计画底纲领的必要。

最近的苏维埃大会，没有施行关于电影问题的特别的审议，但那价值，是识得了的，是认定着的，但是，对于这，我却想，虽然电影的复兴的步调，大体总算有些前进，其一部分，也成着国办事业，然而那实状，却决不是可以乐观的。还是两年以前了，符拉迪弥尔·伊力支（列宁）曾叫了我去，说道，“一切我国的艺术之中，为了俄罗斯，最为重要的，是电影。”

使国办的电影制作事业不至于荒废那样地，并且不成为殖民化了的西欧资本那样地，以讲究势力底方策，那自然是必要的。

关于亚克特美（学院）艺术，来说几句话。倘使诸君同意于我在本讲演所说的电影艺术的定义，那么，当然要说的罢：所谓纯艺术，是怎样的东西呢？这，是指那因为煽动力薄弱，或者全不以煽动为目的，纯艺术——作为以装饰为目的的结果，而煽动成为无益或无害的艺术而言的。例如，第一研究所的《悍妇的驯服》，是伟大的东西。在莎士比亚，这作品是有煽动底意义的，他用这来教训喜欢争闹的女人们，使她归于真的女性。但在我们，则这倾向岂但不能容纳而已呢，还是可以嫌恶的。然而我们仍然看着这剧本，而且愉快地笑着。这事的意思，就是这是引起好奇心的展览品，宛如我们洗浴，颇为愉快一样。是最愉快的展览品。但自然，这并非煽动艺术。和这些一道，空虚的艺术也还很旺盛。

许多的爱和才能，被塞在非常地空虚的东西之中，是常有的事。他们之中，没有煽动底色彩，他们并不说可以敌视的观念形态，但愉快，有趣，给人安慰。将这从形式底艺术的见地来看的时候，是也可以有一种意义的罢。对于这样的艺术，国家应该取怎样的态度呢？对于这，只有漠不关心而已。然而，无产阶级国家，对于这却不能始终守着全然漠不关心的态度，为什么呢，因为在这样的东西之中，为了纯正艺术，我们所必要的形式是被保存着，被完成着的。我们正在伟大的写实主义底演剧的复兴的黎明期，但我们不可象初生的婴儿一样，摸索着彷徨！有讲究采用旧的写实主义底演剧的方法的必要罢。也有知道在舞台上，完全地演出人生来，应该怎地办理的必要。一面应该断然阻止那躲在艺术之形里，而作对于我们有敌意的煽动和宣传的东西，而洗炼了的艺术，则同时也应该加以保护。在现在的我们的根本题目，是中央国立革命剧场——那舞台装置，是容易运到乡下的舞台去的廉价而且艺术底的舞台装置，并非轻薄的煽动，而是能演艺术底大戏曲的——剧场的创设。

我在这讲演里，没有能够很触到实际底诸问题。从中，对于最重要的问题之一的俱乐部，则全然未能提及。我们近来，在努力于那“教化之家”的俱乐部和政治教化诸机关的组织了。艺术家的重大的任务之一，是这些俱乐部里的节日和夜会的节目单子，要慎重地编制。

我在这讲演里，关于各地方，所讲的非常之少。诸君的这大会，是为了各地方的艺术生活的开发，将有大大的效果的罢。我们曾经向地方提议过，地方可以各就所知，着手于这事业。但在今日，已到了可以构成那观念底指导机关的时机。自然，关于物质底援助呢，此刻也还没有值得提起的事。所以，是有将我们的自给自足力，放在更广的轨道上的必要的。

应该将大剧场的大部分，合一于企业联合。和这相关联，也应该施行人物的移动。倘若有些演员，有些劳动者，当改建企业于自给自足之上，而不能胜任，不相适合者，就有任命别人以代之的必要。那时候，真的兴旺才开头，例如，国立出版所就是，对于国办电影公司，也希望有一样的结果。

诸君也都知道的，在我们，未曾着手的工作还很多。我想，中央艺术局的设置，所以就最为合理底了。但是，一考察构成上，财政上的事，又恐怕这样的公署的增设，暂时并无把握。只是艺术教育部，全俄艺术劳动者组合和国立学术委员会，却如沛内罗巴的织物那样地，一直织到现在了，为织成这织物起见，应该结合起来，并且有将这结合了的，创设在政治教育局里，使于艺术事业关系最多的人们，接近国家底，党派底，以及劳动组合底机关的必要。惟在那时候，我们才能突进于惟一的艺术机关罢。而且惟在这时候，我们才能够实现底地，及影响于艺术的开发。为了盲目者，这也终于分明地成为惠泽之力的罢。





关于马克斯主义文艺批评之任务的提要





一





我国的文学，现在经过着那发达之一的决定底的机运（Moment）。在国内，新的生活正在被建设。文学，是见得好象逐渐学得反映这生活于那未被决定的转变的姿态上，而且能够移向较高度的任务，即对于建设过程的或一定的政治底，尤其是日常生活底道德底作用去了。

我国所显现的种种阶级的对立，虽说比别的诸国都要少得远，然而那构成，却决不能以为是单一的。即使关于农民底和劳动者底文学的倾向已经有些不同的必然，置之不论，而在国内，也残留着有旧的习性的要素——或是和无产阶级独裁全然不能和解的，或是无论如何，虽于劳动者的社会主义底建设的最基本底的倾向，也不能适应的诸要素。

这旧和新之间，继续着斗争。感到欧罗巴的影响，过去的影响，旧支配阶级的遗留的影响，或一程度；展开于新经济政策的地盘之上的有产阶级的影响。这些东西，不但在个个的集团和个人的支配底气分之中而已，且在一切种类的混合之中感到。忘却了在有产者底意义上的直接底的所谓意识底地敌对底的潮流之外，还有恐怕更危险的，总分明是更难克服的要素——小市民底日常生活底现象的要素，是不行的。这小有产者底要素，虽在无产阶级自身的日常生活底诸关系之中，往往且在共产主义者自身的本性之中，也十分深深地侵入着。惟这个，就是在负着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底努力的符印，为了建设新的日常生活而斗争的形式上的阶级斗争，所以不但不被减弱，却更以先前的力，逐渐取了纤细的深刻的形式的原因。这些事情，就使艺术——尤其是文学——的武器，在现今成为极其重要的东西。然而这些，和无产者以及与之相近的文学的出现一同，也唤起敌对我们的要素——其中我们不但包括意识底地，决定底地敌对底的东西而已，也并含着例如由于那消极性，那悲观主义，个人主义，偏见，歪曲，等等，而无意识底地敌对底的东西——的文学底反映。





二





在这状况之下，在文学所当扮演的那大的职掌的条件之中，马克斯主义文艺批评，在那责任上，占着极高的地位。那是无疑地负了使命，现在当和文学相偕，成为向着新的人类和新的日常生活之生成的过程的，强有力的精力底的参与者了。





三





马克斯主义文艺批评，首先第一，不得不有社会学底性质，而且不消说，还是在马克斯和列宁的科学底社会学的精神上的这性质，在这一点，就很和别的一切批评不同。

往往立了文学的批评与其历史的任务的差别，而将那差别，较之区分为过去的研究和现在的研究——倒是在文学史家，则以所与的作品的根据，在社会底构成之中的那位置，对于社会生活的那影响的客观底研究为必要；在批评家，则以从那形式底或社会底价值以及缺点这些见地，加以观察了的所与的作品的评价为必要地，区别起来。

这样的区别，于马克斯主义者·批评家，是丧失他几乎一切之力的。在言语的特别的意义上的批评，虽然作为非有不可的要素，入于马克斯主义者之所完成了的批评作品之中，然而虽然如此，成为更其必要的基本底要素者，则是社会学底分析。





四





这社会学底分析，在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是依着怎样的精神而施行的呢？马克斯主义之看社会生活，是作为那个个的部分都互相连系着的有机底全体，而演那决定底职掌者，是最为物质底的，最合法则底的经济关系，首先第一，是劳动的形态的。例如当或一时代的广泛的究明，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即应该努力于给与全社会发达的完全的光景。但在个个的作家或作品之际，却未必一定有究明根本底经济底条件的必要。因为在这里，是那也可以称为蒲力汗诺夫原则的常在作用的原则，以特别的力而显现着的。他说，——凡艺术作品，只在很少的比量上，直接地依据于所与的社会的生产形态。那是经由了别的连环，即成长于社会的阶级构成和阶级底利害的地盘之上的阶级心理，而间接地依据于那个（生产形态）的。凡文学作品，常常意识底地，无意识底地，将所与的作家是其表现者的那阶级的心理，或者往往将那若干的混合——这是对于作者的种种的阶级的作用的显现，这是以细心的分析为必要的——反映出来。





五





和某几个阶级或有着广泛的社会底性质的大的集团的心理的联系，在各艺术作品，大抵由内容而被决定。是言语的艺术，且是最近于思想的艺术的文学，以比起别的艺术来，内容和那形式相比较，在那里面含有较多的意义为特征。在文学，正是那艺术底内容，即含在形象之中，或和形象相联系的思想和感情的川流，作为全作品的决定底要件而显现。内容自在努力，要向一定的形式。可以说，对于一切所与的内容，是只有一个最后的形式，相适应的。作家多多少少，总能够最明快地显示出使他感动的思想，现象和感情，发见对于那作品之所供给的读者，给以最强的印象那样的表现形式。

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于是首先第一，将作品的内容，装在那里面的社会底本质，作为那究明的对象。他将和某几个社会底集团的联系，含在作品中的暗示之力所将给与社会生活的作用，加以决定，然后移向形式，——首先第一，是那基本底目的和这形式的适应的程度，即从阐明这于最高度的表现性，由所与的内容以向读者的最高度的传染性，是否有用的观点看来的形式。





六





但是，马克斯主义者倘将常常不可忘却的文学底形式之研究的特殊底任务，加以否定，是不行的。在实际上，所与的作品的形式，决不仅由那内容而已，还由于几个别的要件而被决定。思索，会话的阶级底心理底习惯，可以称为所与的阶级（或是将影响给与于作品的阶级底集团）的生活样式的东西，所与的社会的物质文化的一般底水准，邻邦的影响，能显现于生活的一切方面的过去的惰性或更新的渴望——这些一切，都能够作为决定形式的补足底要件，而作用于形式之上。形式是往往不和作品，却和全时代及全流派相连结的。这且可以成为和内容相矛盾，而害及内容的力。这有时能从内容离开，而取独自的，幻影底的性质，这事情，发生于文学作品将失了内容，怕敢活的生活，竭力想靠了大言壮语底的饱满了的，或则相反，小小的有趣的形式的空虚的游戏，将生活从自己隔离的阶级的倾向，反映出来的时候。这些一切的要件，都不得不归入马克斯主义者的分析之中。与读者所目睹，在一切好作品，形式全由内容而被决定，一切艺术作品，都向着这样的好作品努力，——从这直接底公式所脱落的这些形式底诸要件，它本身决不是从社会生活截断了的东西。那是，这也应该寻出社会解释。





七





到此为止，我们大抵往来于作为文艺科学的马克斯主义批评的领域里了。在这里，马克斯主义者·批评家，是作为将马克斯主义底分析的方法，特殊底地适用于这领域——文学的社会学者，而活动着的。马克斯主义文艺批评的建设者蒲力汗诺夫，曾经竭力张扬，以为惟这个，才是马克斯主义者的真实的职掌。他曾确言，马克斯主义者之所以异于例如“启蒙学者”的缘由，即在“启蒙学者”课文学以一定的目的，一定的要求，从一定的理想的观点来批评，而马克斯主义者则说明一切作品出现的合法则底原因之处云。

蒲力汗诺夫既不得不使客观底，科学底马克斯主义底的批评的方法，和旧的主观主义或耽美底胡涂以及食伤来对立，则在这一端，他自然不独是正当而已，于定出将来的马克斯主义批评的真实的道路这事上，也做了巨大的工作。

但是，以为无论有怎样的事，也只究明外底事实，而加以分析，是无产阶级的特性，却是不能够的。马克斯主义决不单是社会底教义。马克斯主义也是建设的积极底的纲领。这建设，倘没有事实上的客观底领导，是不能设想的。倘若马克斯主义者对于环绕他的诸现象之间的连系的客观底决定，没有感觉，则他之为马克斯主义者是完结了。然而，从真实的，完成了的马克斯主义者，我们还要要求对于这环境的一定的作用。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并非将从最大到最小的东西的文学底星座的运动的必然底法则，加以说明的文学底天文学家。他又是战士，他又是建设者。在这意义上，评价的要素，在现代的马克斯主义批评里，即应该列得极高。





八





应该放在文学作品的评价的基础上的规范，该是怎样的东西呢？首先第一，从内容的见地，以走近这个去罢。在这里，问题是大体很明白。基本底规范，在这里，是和在无产者伦理上所说的东西一样的，——就是，有助于无产者的事业的发达和胜利的一切，是善，害之者，是恶。

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应该努力于发见所与的作品的基本底社会底倾向——它的意识底地或无意识底地在瞄准，或在打击的东西。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应该适应着这基本底，社会底，力学底支配调，以作一般底评价。

然而，虽在所与的作品的社会底内容的评价的领域里，问题已决不单纯。对于马克斯主义者，要要求大的熟练和大的感觉。在这里，问题不只在一定的马克斯主义底教养，而在关于无此则不会有批评的一定的才能。倘若问题是关于真实地大的艺术作品之际，则应该计量到很多的不同的方面。于此要靠什么检温器或药局的天平，是极困难的。于此所必要者，是可以称为社会底感觉这东西。否则，谬误是必然的事。例如，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倘只将课了全然实际底的问题的作品，看作有意义之作，就不行。并不否定当面的问题所提出的特殊的重要性，但将一看好象很普通，或是不相干，而实则仔细地一检讨，乃是影响于社会生活的问题之所提出的巨大的意义，加以否定，是绝对地不可的。

我们于此，有和关于科学的相同的现象。要求科学完全埋头于实际底任务，是深刻的谬见。纵是最抽象底的科学底问题，这到解决了的时候，便常常成为最有实益的东西，这事情，是已经成了ABC的了。

然而，作家或诗人，在本质上（倘若他是无产者作家，）努力于文化的基本底发轫的无产者底再评价，一面将一般底的任务，放在自己之前的时候，批评家即易于自失。第一，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常常还未有正当的规范。第二，在这里，假说，而且是最大胆的假说，也会成为有价值的东西。何以故呢，因为问题是并不在问题的决定底解决，而在那提起和那加工上的。但是，或一程度为止，这些一切，能够加在纯实际底文学作品里。在自己的作品上，说明我党的纲领的已经做好的条项的艺术家——是不好的。艺术家者，因为他揭出新的东西来，因为他凭那直感，以浸透统计学和论理学所不能进去的领域，所以可贵。要判断或一艺术家是否正当，他是否正当地联结了真实，即共产主义的基本底努力，决不是容易事，而在这里，真实的判断，大约只形成于各个批评家和读者之间的意见的冲突之中的罢。这事，毫不减少批评家的工作的重要和必要之度。

在文学作品的社会底内容的评价上，极其重要的问题，是将最初的分析时，列入了和我们不相干，有时是和我们相敌对的现象之数之中的作品，加以对于我们的价值的第二段底审议。其实，明白自己之敌的心情，是极要紧的，利用不从我们同人中来的证人，也要紧的。凡这些，有时使我们引出深刻的结论，而且两者都将关于我们的生活现象的知识的宝库，非常之多地丰富起来。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无论当怎样的时会，都不应当以为或一作品或或一作家，例如，是代表着小市民底现象的，那结果，便将那作品一脚踢掉。往往虽然如此，而应该从中引出大的利益来。因此之故，非从所与的作品的已经产生和倾向的见地，而从利用这于我们的建设的可能与否这一个见地的再评价，乃是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的直接的任务。

声明在这里。在文学的领域上和我们疏远的，从而还和我们敌对的现象，这虽在其中含有上述的意义上的几分利益的时候，也无须说得，会成为极有害的，有毒的东西，会成为反革命底宣传的危险的表现的。在这里，不消说，登场的便已经不是马克斯主义批评，而是马克斯主义检阅了。





九





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一从内容的评价，移向形式的评价去，问题大约就更加复杂起来。

这任务，是极为重要的。蒲力汗诺夫也张扬这重要性。成为这种评价的一般底规范者，是什么呢？形式之于那内容，应该最大限度地相适应，给以最大的表现力，而且保证着于那作品所向的读者的范围，给与最强的影响的可能性。

在这里，首先第一，有记起蒲力汗诺夫也曾说过的最重要的形式底规范——就是，文学是形象的艺术，一切露出的思想，露出的宣传的向那里面的侵入，常是所与的作品之失败的意思这一个规范来的必要。不消说，这蒲力汗诺夫底规范，也并非绝对底的东西。现有犯这规范的例如雪且特林（Shichedrin），乌司班斯基（Uspenski）和孚尔玛诺夫（Furmanov）的优秀的作品。但这事，除了能有美文学底政论底性质的混合型的文学现象这意义以外，更无所有。以全体而论，总之是应当警戒的。自然，获得了出色的形象底性质的政论，是宣传和广义上的文学的堂皇的形式。然而反之，为纯政论底要素所充塞的艺术底文学，却纵使那判断怎样地出色，也大抵使读者冷下去的。倘若内容在作品之中，并非由形象的被熔解了的辉煌的金属的形相所铸成，而是成了大的冷的团块，突出在这液体里，则在上述的意义上，批评家能够以完全的权利，指摘作者于内容的艺术底加工之不足。

从上记的一般底的事，流演而出的第二的部分底规范，是作品的形式的独自性（Originality）。这独自性云者，是什么呢？那是在所与的作品的形式底肉体，和那内容溶合于不可分的全体这事之中的。真实的艺术底作品，于那内容，自然应该是新的东西。倘在作者那里，没有新的内容，则那作品的价值就少。这是自然明白的事。凡艺术家，应该表现在他以前所未经表现的东西。曾被表现的东西的重做（这事，例如在有些画家们，是不容易懂得的，）并不是艺术。那往往不过是极其细致之品的那细工。从这见地，而作品的新的内容，对于那作品，则要求新的形式。

怎样的现象，是和这真实的形式的独自性对立的呢？第一，是于新的构想的真实的具象化，有所妨害的定规。有些作家，会成为先前所用的形式的俘虏，那时在他，纵使内容是新的，然而装在旧的袋子里。这样的缺点，是不得不指摘的。第二，是形式独独微弱的时候，就是，虽然有着新的有兴味的构想，而艺术家还未能将言语——即在言辞之丰富，句之构成的意义上，在就绪的短篇，章，长篇，戏曲，等等的建筑底构成的意义上，还有在诗的言辞的韵律以及其他的形式的意义上的形式底富源，作为我有的时候。这些一切，是应该由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来指示的。真实的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即所谓最高的典型的批评家，应该成为教师——尤其是年青的或刚才开手的作家的教师。

最后，对于关于形式的独自性的上记的部分底规则的第三样最大错误，是形式的独自化。当此之际，人们是靠了外面底想到和装饰，遮掩着内容的空虚，被有产者颓废派的典型底表现者的那形式主义，弄得聋聩了的作家，竟至于有虽然有着极有价值的内容，而于此捻进种种的把戏去，借此来镀金，以害了自己的工作的。

于形式底性质的第三规范——即作品的大众性，应该取慎重的态度。对于供给大众，作为生活的创设者而诉于这大众的文学的创造，有着最高的兴味的我们，对于这样的大众性，也有极高的兴味。被隔离被截断了的一切形式，意在专门家底耽美家的狭范围的一切形式，一切艺术底条件性和洗练性等，都应该由马克斯主义者来批判。恰如马克斯主义批评能够指示过去现在的这样的作品的或种的内面底价值，而且非指示不可一样，也应该摘发那要从靠这样的形式底诸要素为活的工作，努力离开的艺术家的心情。

但是，如已经说过，对于大众性的规范，是应该希望用非常之慎重的。恰如我们的报章，我们的宣传文书，我们有着从对于读者，有大要求的最复杂的书籍、杂志、日报起，直到最初步底的通俗化为止的那些一样，我们也不应该依了连在文化的意义上（程度）极低的农民或劳动者也（在内）的广泛的大众的水准，来平均我们的文学。这，是最大的错误罢。

能够将复杂的，尊贵的社会底内容，用了使千百万人也都感动的强有力的艺术底单纯，表现出来的作家，愿于他有光荣罢。即使靠了比较底单纯的比较底初步底的内容也好，能够使这几百万的大众感动的作家，愿于他有光荣罢。将这样的作家，马克斯主义批评家应该非常之高地评价。在这里，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的特别的注意和特别的正当的援助，是必要的。但自然，对于能读一个一个的文字的人，不能很懂，而是供给无产阶级的上层部分，全然意识底的党员，已经获得了相当的文化底水准的读者那样的作品的意义，也不能否定。仅据一种缘由，说是在正演巨大的职务于社会主义底建设的工作的这部分的一切人们之前，生活已课以许多有生气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却还未站在广泛的大众之前，或是还未艺术底地，做成于大众底的形式之内，便并无艺术底回答地，置之不顾，那自然是不可的。但是，在我们这里，却应该说，倒是看见相反的罪过，就是我们的作家们，将注意集中于较容易的任务——为文化底地，高的读者范围而作的那一种任务。然而，如屡次说过那样，为劳动者农民大众的文学底工作，倘使这是成功的，有才能的东西的时候，在那评价这意义上，就应该由我们列在较高的地位。





十





如已经说过，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在相当的程度上，是教师。倘若从这批评，做不到什么的加（plus），什么的前进，则这样的批评，是无益的。那么，应该从批评加添怎样的加呢？第一，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对于作家，应该做教师。这样一说，也许会有满以愤怒的叫喊，说是谁也没有将自以为站在作家之上的权利，给与批评家云云的。这样的反驳，倘将问题放得正当，就完全地消灭。第一，从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应该做作家的教师这一个命题，有引出他应该是极其坚固的，是马克斯主义者，有优秀的趣味和该博的智识的人这一个结论的必要。人也许说，这样的批评家，我们是完全没有，或者很少有罢。前一说，是不对的，后一说，大约近于真实。然而从这里，也只能作“有用功的必要”这一个结论罢了。只要有善良的意志和才能，在我们的伟大的国度里，是没有不足的罢。但是，学习的事，还应该使大加坚实。第二，是批评家不消说不但教导作家，并且不但不以自己为比作家是更高的存在而已，他还从作家学习许多的东西。最好的批评家，是会用热心和感激来对作家，而且无论那一样之际，对于他（作家，）是先就恳切如兄弟的。马克斯主义者·批评家，在两种的意义上，应该是作家的教师，而且也能是，——即第一，于年青的作家，于一般地有弄出许多形式底谬误之惧的作家，他应该指摘其缺点。

我们已经用不着培林斯基（Belinski），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作家们，已经不以忠告为必要了……云云，这样的意见，已在流行，在革命前，或者，这也许是对的。但到了革命后，在我国里，从国民的下层，现出几百几千的新作家的今日，这却不过是可笑的意见。在这里，是切实的指导底批评，直到仅是用心很好的精通文学的人为止的一切的大小的培林斯基，无疑地在所必要的。

在别一面，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在社会性这事上，应该是作家的教师。于社会性是幼稚的，而且因为关于社会生活的法则的那幼稚的观念的结果，以及我们现在的时代的基本底无理解等等的结果，而犯最质朴的谬误者，决不仅仅是非无产者作家，在马克斯主义者作家无产者作家，也到处犯着一样的谬误。这并非侮辱作家的意思，部分底地，竟是称赞作家的。作家——是极敏感的，依照现实的直接底作用的存在。对于抽象底科学底思索，作家大抵没有特别的兴味，也没有特别的才能。所以，不消说，作家往往不能自禁地，拒绝那从批评家，政论家那面而来的助力的提议。然而这事，大抵即能由提议所显的那炫学底（Pedantic）的形式，得到说明。在实际上，真实地伟大的文学，是正惟由于大的作家和有大才能的文艺批评家的协力，这才成长起来，今后也将成长下去的。





十一





一面努力于做作家的有益的教师，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又非也是读者的教师不可。是的，应该教读者以读法。作为注释家的批评家，作为时而警告嘴里有甜味的毒的人的批评家，为要显示伟大的核心，而敲破硬的外皮给人看的批评家，将剩落在阴影里的宝贝，打开来给人看的批评家，在i之上加点，而行以艺术底材料为基础的一般化的批评家——惟这个，在我们的时代，在多数的最尊的，然而又无经验的读者正在出现的时代，是必要的引路者。他对于我国和世界的过去的文学，非如此不可，对于现代的文学，也非如此不可。所以将我们的时代对于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怎样地提出着特殊的要求，再来张扬一回罢。我们决不想借我们的提要来吓人。从最简单的工作开手也好。从谬误开手也好。但初开手的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不应该忘记，为了要到达那假如给自己以至于称为高足的权利那样的最初的处所，是应该攀非常地高峻的阶级而上的。然而，试想广泛的我们的文化的日见其高的大波，泉流一般到处飞迸起来了的有才能的文学，也就不会不信马克斯主义批评的现在的不很高明的状态，便将转换向较好的方向了。





十二





追补底地还涉及两个问题在这里。第一，是对于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在发生非难，说他们几乎惟从事于摘发。其实，在现在，关于或一作家，说他的倾向是无意识底地，或“半意识底”地反革命底的事，是颇为危险的。或一作家，作为远于我们的要素，作为小市民底要素，或者作为极远地站在右翼的同路人，而被评价之际，甚且我们的阵营内的或一作家受着在什么坏倾向上的非难之时，问题也决不见得纯粹。或者也许说——检讨或一作家的政治底罪业，政治底疑惑，政治底恶质或缺陷，是批评家的工作么？我们应该尽全力以除掉这种的抗议。用这种的方法，以达个人底的目的，或者意识底地怀着恶意，想归或一作家于这样之罪的批评家——是恶汉。这样的奸计，迟迟早早，一定被曝露的。不深思，不熟虑，时而作这一类的告发的批评家，是不检点的，轻率的人。然而，怕敢将自己的好心的社会底分析的结果，用大声发表，而歪斜了马克斯主义的本质者，则不能不说是怠慢，是政治底地消极底的。

问题，是决不在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叫道——“领事呀，睁开眼来罢”上的。在那里，所必要的并非赴诉于国家机关，而是定或一作家之于我们的建设上的客观底价值。从这里抽出结论来，改正自己的方向，是作家的工作。我们大抵是在思想底斗争的领域里的。将在现代的文学与其评价上的斗争的性质，加以拒否，是一个忠实而正直的共产主义者所不会做的事。





十三





临末，最后的问题，激烈的锋利的论争的形式，是可以容许的么？

就大体而言，锋利的论争，在其引动读者的意义上，是有益的。论争底性质的论文，尤其是在彼此互有错误之际，则和别的条件一同，影响较广，为读者所摄取也较深。加以作为革命家的马克斯主义者·批评家的战斗底气质，就自然地用起那思想的激烈的表现来。然而，当此之际，忘记了用论争之美，来遮蔽自己的议论之弱，是批评家的大罪恶的事，是不行的。还有，虽然一般地议论并不多，而有种种刻薄的诗，比较，嘲笑底叫喊，狡猾的质问之际，则恐怕是给与热闹的印象的，然而成为很不诚恳的东西。批评，是应该应用于批评本身的。为什么呢，因为马克斯主义批评，同时是科学底，又在独特的意义上，是艺术底的工作的缘故。在批评家的工作上，激怒——是不好的忠告者，而且少有是正当的见地的表现。但是，有些时候，也容许从批评家的心脏奔迸而出的辛辣的嘲弄和愤怒的言辞。别的批评家或读者，以及首先第一是作家的多少有些敏感的耳朵。是懂得什么地方有愤怒的自然的动弹，什么地方飞出着单单的恶意的。不要将这和阶级底愤怒混同起来。阶级底愤怒，是决定底地打，然而那犹如地上的云，高悬于个人底恶意之上。以全体而言，批评家·马克斯主义者应该不陷于做批评家的最大罪恶的优柔和妥协，而有善意于a priori（由因推果。）他的伟大的欢喜，是寻出好的方面来，将这在那全部价值上，示给读者。在他的别的目的，是帮助，匡正，警告，而只有很少的时候，可以有努力于此的必要，即用了真能灭绝夸口的虚伪的要素那样的嘲笑，或是侮蔑，或是压碎般的批评的强有力的箭，来杀掉不中用的东西。





译者附记





在一本书之前，有一篇序文，略述作者的生涯，思想，主张，或本书中所含的要义，一定于读者便益得多。但这种工作，在我是力所不及的，因为只读过这位作者所著述的极小部分。现在从尾濑敬止的《革命露西亚的艺术》中，译一篇短文放在前面，其实也并非精良坚实之作，——我恐怕他只依据了一本《研求》 ——不过可以略知大概，聊胜于无罢了。

第一篇是从金田常三郎所译《托尔斯泰与马克斯》的附录里重译的，他原从世界语的本子译出，所以这译本是重而又重。艺术何以发生之故，本是重大的问题，可惜这篇文字并不多，所以读到终篇，令人仿佛有不足之感。然而他的艺术观的根本概念，例如，在《实证美学的基础》中所发挥的，却几乎无不具体而微地说在里面，领会之后，虽然只是一个大概，但也就明白一个大概了。看语气，好象是讲演，惟不知讲于那一年。

第二篇是托尔斯泰死去的翌年——一九一一年——二月，在《新时代》揭载，后来收在《文学底影象》里的。今年一月，我从日本辑印的《马克斯主义者之所见的托尔斯泰》中杉本良吉的译文重译，登在《春潮月刊》一卷三期上。末尾有一点短跋，略述重译这篇文章的意思，现在再录在下面——

“一、托尔斯泰去世时，中国人似乎并不怎样觉得，现在倒回上去，从这篇里，可以看见那时西欧文学界有名的人们——法国的Anatole France，德国的Gerhart Hauptmann，意大利的Giovanni Papini，还有青年作家D’Ancelis等——的意见，以及一个科学底社会主义者——本论文的作者——对于这些意见的批评，较之由自己一一搜集起来看更清楚，更省力。

“二、借此可以知道时局不同，立论便往往不免于转变，豫知的事，是非常之难的。在这一篇上，作者还只将托尔斯泰判作非友非敌，不过一个并不相干的人；但到一九二四年的讲演，却已认为虽非敌人的第一阵营，但是‘很麻烦的对手’了，这大约是多数派已经握了政权，于托尔斯泰派之多，渐渐感到统治上的不便的缘故。到去年，托尔斯泰诞生百年记念时，同作者又有一篇文章叫作《托尔斯泰记念会的意义》，措辞又没有演讲那么峻烈了，倘使这并非因为要向世界表示苏联未尝独异，而不过内部日见巩固，立论便也平静起来：那自然是很好的。

“从译本看来，卢那卡尔斯基的论说就已经很够明白，痛快了。但因为译者的能力不够和中国文本来的缺点，译完一看，晦涩，甚而至于难解之处也真多；倘将仂句拆下来呢，又失了原来的精悍的语气。在我，是除了还是这样的硬译之外，只有‘束手’这一条路——就是所谓‘没有出路’——了，所余的惟一的希望，只在读者还肯硬着头皮看下去而已。”

约略同时，韦素园君的从原文直接译出的这一篇，也在《未名半月刊》二卷二期上发表了。他多年卧在病床上还翻译这样费力的论文，实在给我不少的鼓励和感激。至于译文，有时晦涩也不下于我，但多几句，精确之处自然也更多，我现在未曾据以改定这译本，有心的读者，可以自去参看的。

第三篇就是上文所提起的一九二四年在墨斯科的讲演，据金田常三郎的日译本重译的，曾分载去年《奔流》的七，八两本上。原本并无种种小题目，是译者所加，意在使读者易于省览，现在仍然袭而不改。还有一篇短序，于这两种世界观的差异和冲突，说得很简明，也节译一点在这里——

“流成现代世界人类的思想圈的对蹠底二大潮流，一是唯物底思想，一是唯心底思想。这两个代表底思想，其间又夹杂着从这两种思想抽芽，而变形了的思想，常常相克，以形成现代人类的思想生活。

“卢那卡尔斯基要表现这两种代表底观念形态，便将前者的非有产者底唯物主义，称为马克斯主义，后者的非有产者底精神主义，称为托尔斯泰主义。

“在俄国的托尔斯泰主义，当无产者独裁的今日，在农民和智识阶级之间，也还有强固的思想底根底的。……这于无产者的马克斯主义底国家统制上，非常不便。所以在劳农俄国人民教化的高位的卢那卡尔斯基，为拂拭在俄国的多数主义的思想底障碍石的托尔斯泰主义起见，作这一场演说，正是当然的事。

“然而卢那卡尔斯基并不以托尔斯泰主义为完全的正面之敌。这是因为托尔斯泰主义在否定资本主义，高唱同胞主义，主张人类平等之点，可以成为或一程度的同路人的缘故。那么，在也可以看作这演说的戏曲化的《被解放了的堂吉呵德》里，作者虽在揶揄人道主义者，托尔斯泰主义的化身吉呵德老爷，却决不怀着恶意的。作者以可怜的人道主义的侠客堂·吉呵德为革命的魔障，然而并不想杀了他来祭革命的军旗。我们在这里，能够看见卢那卡尔斯基的很多的人性和宽大。”

第四和第五两篇，都从茂森唯士的《新艺术论》译出，原文收在一九二四年墨斯科出版的《艺术与革命》中。两篇系合三回的演说而成，仅见后者的上半注云“一九一九年末作，”其余未详年代，但看其语气，当也在十月革命后不久，艰难困苦之时。其中于艺术在社会主义社会里之必得完全自由，在阶级社会里之不能不暂有禁约，尤其是于俄国那时艺术的衰微的情形，指导者的保存，启发，鼓吹的劳作，说得十分简明切要。那思虑之深远，甚至于还因为经济，而顾及保全农民所特有的作风。这对于今年忽然高唱自由主义的“正人君子，”和去年一时大叫“打发他们去”的“革命文学家，”实在是一帖喝得会出汗的苦口的良药。但他对于俄国文艺的主张，又因为时地究有不同，所以中国的托名要存古而实以自保的保守者，是又不能引为口实的。

末一篇是一九二八年七月，在《新世界》杂志上发表的很新的文章，同年九月，日本藏原惟人译载在《战旗》里，今即据以重译。原译者按语中有云：“这是作者显示了马克斯主义文艺批评的基准的重要的论文。我们将苏联和日本的社会底发展阶段之不同，放在念头上之后，能够从这里学得非常之多的物事。我希望关心于文艺运动的同人，从这论文中摄取得进向正当的解决的许多的启发。”这是也可以移赠中国的读者们的。还有我们也曾有过以马克斯主义文艺批评自命的批评家了，但在所写的判决书中，同时也一并告发了自己。这一篇提要，即可以据以批评近来中国之所谓同种的“批评。”必须更有真切的批评，这才有真的新文艺和新批评的产生的希望。

本书的内容和出处，就如上文所言。虽然不过是一些杂摘的花果枝柯，但或许也能够由此推见若干花果枝柯之所由发生的根柢。但我又想，要豁然贯通，是仍须致力于社会科学这大源泉的，因为千万言的论文，总不外乎深通学说，而且明白了全世界历来的艺术史之后，应环境之情势，回环曲折地演了出来的支流。

六篇中，有两篇半曾在期刊上发表，其余都是新译的。我以为最要紧的尤其是末一篇，凡要略知新的批评者，都非细看不可。可惜译成一看，还是很艰涩，这在我的力量上，真是无可如何。原译文上也颇有错字，能知道的都已改正，此外则只能承袭，因为一人之力，察不出来。但仍希望读者倘有发见时，加以指摘，给我将来还有改正的机会。

至于我的译文，则因为匆忙和疏忽，加以体力不济，谬误和遗漏之处也颇多。这首先要感谢雪峰君，他于校勘时，先就给我改正了不少的脱误。

一九二九年八月十六日之夜，鲁迅于上海的风雨，啼哭，歌笑声中记。





文艺政策





序言





作为本书的主要部分者，是一九二四年五月九日在俄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内所开的关于对文艺的党的政策的讨论会的速记录的翻译。关于文艺政策，在党的内部也有种种意见的不同，于是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便以当时的中央委员会出版部长Ia. 雅各武莱夫为议长，开了讨论会，使在这里，自由地讨论这问题。

只要一读这速记录，便谁都明白，在这讨论会里，各同志之间有着颇深的意见的对立，而这又并不见有什么根本底的解决，剩下来了。我们于此，发见无产阶级文学本身以及对于这事的党的政策，凡有三种不同的立场——

一、由瓦浪斯基及托罗兹基所代表的立场；

二、瓦进及其他“那·巴斯图”一派的立场；

三、布哈林，卢那卡尔斯基等的立场。

就是，站在第一的立场的人们，是否定独立的无产阶级文学，乃至无产阶级文化的成立的。其理由，是以为无产阶级独裁的时期，是从资本主义进向共产主义的过渡底时代，而这又正是激烈的阶级斗争的时代，所以无产阶级在这短促的时期之内，不能创造出独立的文化来。站在第二，第三的立场上的人们，则正相反，主张无产阶级的独裁期，是涉及颇长的时期的，所以在这期间中，能有站在这阶级斗争的地盘上的无产阶级的文学——文化的成立。

但虽然同认了无产阶级文学的成立的必然与其必要，而在第二的立场和第三的立场上的人们之间，在对付的政策上，意见却又不同。瓦进及其他“那巴斯图”派的人们的意见，以为在文艺领域内，是必须有党的直接的指导和干涉的；和这相对，布哈林，卢那卡尔斯基等则主张由党这一方面的人工的干涉，首先就于无产阶级文学有害。

这种争论，此后也反复了许多时，终于在一九二五年七月一日所发表的俄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决议《关于文艺领域上的党的政策》里，党的政策就决定了。

我们将这和速记录一同阅读，便可以明白俄国共产党的文艺政策，是正在向着怎样的方向进行。而且对于我国的无产阶级文艺运动的阵营内，正在兴起的以政治和文艺这一个问题为中心的论争的解决，也相信可以给与或一种的启发。

本书的翻译之中，从《关于对文艺的党的政策》的开头起，至布哈林止，和卢那卡尔斯基的演说，以及添在卷末的两个决议，是我的翻译，此外是都出于外村史郎的译笔的，还将这事附白于此。





一九二七年十月 藏原惟人





关于对文艺的党的政策


——关于文艺政策评议会的议事速记录


（一九二四年五月九日）





瓦浪斯基（A. Voronsky）的报告演说





我先得声明两件事。第一，本讨论会，据我所理解，是要明白以施行若干的实践底解决为主的，所以关于我们的理论底异点，我几乎不提起，而但以涉及必要之处为限。第二，我想将我的报告，仅限于论争的范围内——自然，我也以为这范围，是极其条件底，人为底的。然而，文学生活是现在已经弄到不得不限定于这范围以内了。那么，就开始报告罢。

我以为必须本评议会来讨论的，重要的问题——乃是关于共产党里，对于现代文学的诸问题，可曾立定什么指导方针的问题。有些同志们说，这样的方针，我们之间并没有，我们这里，只存在些混乱，游移，任意，因此各位同志便施行冒险了。据我的意思，这意见是完全不对的。党的指导方针，是以前也曾有过，现今也还存在。而这指导方针，由我看来，是常常归结于下列的事的——就是，党是在文艺领域内，和国内及国外侨民，行了最决定底的斗争的，党是对于站在“十月”的地盘上的一切革命底团体，给了助力的，这就是并不以或一个团体的方向，为自己的方向，只要看见什么团体，站在十月革命的见地上做着工作，便积极底地加了援助；党是并不干涉艺术的自己解决，而给了完全的自由的。我想，我们实践底地做着工作的人们，在关于文艺的问题之中，所指导着的，实在便是归结在以上的基本底各个命题上面。

党为什么取了这样的立场的呢？首先应该懂得的，是我们的国度——乃是百姓的国，农民的国，这事情在我们的全社会生活上，狭则在我们的文学上，都留着很大的痕迹，此后也将留得很久的。再取别的要素（moment）——例如，取劳动者来看罢。他们也在农民的层里，有着颇是坚固的根，他们或者因为周围的状况，或者因为那出身，和农民联结着，所以一到我国文学的复活一开端，新的年青的作家们一出现——在我国，农民底，百姓底倾向便被明明白白地描写出来，也是当然的事，我们并不是单就“同路人”而言。关于无产阶级作家，我也这样说，因为从倾向上，无产阶级作家也可以在这里这样说得的。

倘使我们认真一点，来细看我们的无产阶级作家的诗歌，尤其是散文，则我们便能够完全分明地看出这倾向来罢。更进，来看一看我们的无产阶级和共产党的情形罢。无产阶级是并未预先获得科学和艺术，而握了政权了，实在，并没有能够获得这类的东西。这个情况，和有产阶级的时候很不同。在这集会上，我没有将这意思发挥开去的必要——这早是确定了的命题了。不但如此，我们的无产阶级经过了市民战争，非常疲劳。我们共产党在过去，在现今，对于艺术的诸问题都不能有多大的关心，不过将最小限度的注意，分给了艺术。党的智能，党的才能，党的精力，统为政治所夺了，现今也还在被夺。

为了这情况，以及我在这里不能涉及的许多的情况，在我国，便生出并非共产主义作家或劳动者作家的强有力的潮流，而存在着若干个个的文学底集团的状态来。

这些文学底集团，对于现代的艺术，是供献了独自的，有时是极有意义的东西。而且还在供献着。但是，他们各走任意的路，自定自己的路，以全体而言，还不能占据全文学底潮流。然而他们之间，也常有集团底精神统治着。

从这情况出发——我国是农民国；年青的苏维埃的作家，在我国，因此便带着农民底倾向出现；我们的无产阶级及党，大概忙于直接的政治斗争；我国的无产阶级作家之间，有集团底精神统治——从这情况出发，党是向来不站在一个倾向的见地上，而谨慎地纠正他们的方向，协助一切的革命底文学底团体的。

如果我们再接近艺术，艺术的性质这问题去，那么，从这一方面，也可以明白党为什么不站在或一潮流的见地上，并且也不能站的缘故了罢。

艺术者，因其性质，和科学一样，是不能受在我们的生活的或一种别的领域上那样的简单的调整的。艺术者，和在科学上一样，自有他自己的方法，这就是他自有其发达的法则，历史。在新的，“十月”后的文学，一切东西，还属于未来，一切东西还单是材料，仅是开端，是假作，许多东西都没有分明表示。这情况，也令我们取了谨慎的态度。

我们倘一看我们文学底诸集团，就明明白白，无论现存的集团的那一个，都不能满足共产主义底见解——有着农民底倾向和极其混乱的理论的“同路人”，“十月”，“锻冶厂”，以及目下正在发生的共产青年团的文学底团体——这些一切，都不是使党能说惟独从这里，是我们可以开步的文学底潮流的团体。所以党就不站住在或一文学底集团的见地上，而取了和一切革命底团体协力的立场了。

我应该以施行着实际的工作的一员，将最近几年来在文艺领域内所做到的事，告诉本集会。在文艺的分野上我们的工作，已经有了大的结果的事，在我，是毫不怀疑的。现在，文学已成了不能从生活除去的重要的社会底要素。文学的比重是大了，还逐日成长着。例如，从极有责任的我们这一路共产主义者所成的本会，便可以举出来做证据。这可见现在在文学的领域内所成就的事，已惹了我们同志的广大的人们的注意了。从分量上说，从质地上说，我们的文学，都逐日成长着。而且在不远的将来——这是从一切事物所感到的——我们便要目睹久已没有了的那样文学的繁荣罢。这一事，是可以用了完全静稳的确信，说出来的。在我国，就要有我们自己的古典底，我们自己的革命底的，伟大的，健康的文学罢。在这领域内，我们是有了最大的结果了。当赴会之前，我曾将有时坏，有时好，都是颇为坚固地，和我们一同开手作工的艺术家们，大略数了一数。

我将这分为种种的集团。例如，老人一组，则戈理基（M. Gorky）、亚历舍·托尔斯泰（A. Tolstoy）、勃里希文（M. Prishvin）、威垒赛耶夫（V. Veresaev）、沙吉涅央（Shaginyan）、瓦理诺夫（Volynov）、波陀亚绥夫（Podojachev）、孚尔希（Olga Forch）、德莱涅夫（K. Trenev）、尼刚德罗夫（Nikantrov）等。

革命所生的年青的作家（年青的“同路人”）——巴培黎（Babel）、伊凡诺夫（Vsevolod Ivanov）、毕力涅克（Pilyniak）、绥孚理那（Seifullina）、来阿诺夫（Leonov）、玛里锡庚（Malishkin）、尼启丁（Nikitin）、斐甸（Fedin）、梭希兼珂（Zoshchenko）、斯洛宁斯基（Sloninsky）、蒲当哲夫（Budantsev）、叶遂宁（Esenin）、契柯诺夫（Tikhonov）、克鲁契珂夫（Kruchikov）、敖列洵（Oreshin）、英培尔（Vera Inber）、左祝理亚（Zozulia）、凯泰雅夫（Kataev）等。

未来派的人们——玛亚珂夫斯基（Majakovsky）、亚绥耶夫（Asseev）、派司台尔那克（Pasternak）、铁捷克（Tretiakov）。

无产阶级作家及共产主义作家——勃留梭夫（ Briusov）、绥拉斐摩微支（Serafimovitch）、亚罗绥夫（Arosev）、凯萨忒庚（Kasatkin）、绥蒙诺夫（Sergej Semionov）、斯威尔斯基（Svirsky）、凯进（Kadin）、亚历山特罗夫斯基（Alexandrovsky）、略悉珂（Lyashko）、阿勃拉陀微支（Obradovitch）、渥尔珂夫（Volkov）、雅克波夫斯基（Iakubovsky）、该拉希摩夫（Gerasimov）、吉理罗夫（Kirillov）、格拉忒珂夫（Gradkov）、尼梭服易（B. Nizovoy）、诺维珂夫·普理波易（Novikov-Priboy）、麦凯罗夫（Makarov）、陀鲁什宁（Drushnin）等，等。

我不过举出了和《赤色新地》有关系的团体（除掉未来派的人们，）至于别的团体，例如和《十月》有关系的团体，却并未涉及。在他们，是自有他们自己的到达，自有他们自己的文学者的名称的。这事实——在我们的周围，和我们一同工作，而且还要更加工作的文学者的这样的数目，已经组织起来了的这事实，便是证明着我们在这领域内所做的大的积极底的工作的。我并非要在这里夸张，以为已经到达了决定底的结果。那不消说，在这领域内，现在要到达那样的结果，是不可能的。

其次，关于观念形态，在这领域内，也得了颇可注意的结果了。我没有历叙关于各个作家的进化的可能，然而词章的艺术家们的全体底进化，却分明在我们四近。这一节，对于“老人们，”对于先前难于合作，但现在却容易得多多了的“同路人”都可以说得的。

有人说，招集这些杂多的文学者这件事，是使瓦浪斯基以及和他同行的人们，成了有产阶级的俘虏了。但是，在现今，还以为戈理基、托尔斯泰以及别的“老人”能将我们做了俘虏者，是只有全在热病状态的人们。况且，所谓有产阶级性者，是什么呢？关于这事，可惜在本会上不能详细叙述。人们以为《亚蔼黎多》是有产阶级底作品，但最近我和同志什诺维夫（G. Zinoviev）谈起的时候，他却说是很有益处，又有价值的作品。戈理基的《自传的故事》，也有人说是“有产阶级底”的。然而倘使我们一方面认真地提出关于有产阶级性的问题来，则就会有什么是有产阶级性这一个很大的问题出现的罢。我以为这有产阶级性这东西，是常常大为左翼底的口号和词句所蒙蔽的，我想，现在《戈伦》上所载的东西，这才是真实的马克斯主义的歪曲，是那艺术底修正哩。

人们用了同志亚尔跋多夫的话，说是“艺术从种种的观念形态底上层建筑造出，是不对的，这应该和生活直接联结起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这可是有产阶级性。但我知道，在这里，是用了勖拉契珂夫主义之名，行着和我们的蒲力汗诺夫的斗争。在我国，当立定课题，要教育农民和工人，使他们阅读，并且理解普式庚（Pushkin）、托尔斯泰（L. Tolstoy）、戈理基的时候，却有在劳动阶级之前，宣传着弃掷古典底东西于现代的那边的。这是有产阶级性不是？当正在对于作为生活的感情底认识的特殊方法的艺术，行着斗争，对于那生活认识，则正要建立一个生活创造的理论——彻头彻尾是主观底，因而也是观念论底的理论的时候，这是有产阶级性不

是呢？

所以这问题是很有论争的余地；而在瓦浪斯基成为俘虏了，瓦进却和同志楮沙克（Chujak）以及别的许多“楮沙克”（外国人之意）们在幸福的和合里这一种可怕的辞句之下，隐藏着真的有产阶级性，倒是十分能有的事。还有，人说，瓦浪斯基不怀阶级底见地。自然，象“那巴斯图”所展开那样的“阶级底”见地，在我们这里是并不恰有的，但假使问题的建立并非这模样，那么，这时候，我们另外再来查考罢。

在我国，和“同路人”的问题，是怎样一个情形呢？我们和他们协同之际，向“同路人”提出了怎样的要求了呢？他们，尤其是在初期——二一年，二二年时，并不懂得在革命上的无产阶级的组织底，规律底，指导底职掌，也不能使这十分加强，将革命大抵描写成农民的自然成长性的胜利模样，那我们是知道的。不但这样，他们一面在那国民底断面上，将俄国革命看得很熟悉，却往往将那国际底性质放过了。我们便一面将这些和另外的缺点指摘，订正，拿了一定的要求，接近这样的“同路人”去，——就是，看他们曾为劳动者和农民的联合这一件事的利益而出力没有？如果我们看见有一个艺术家的工作，在结局上，有着援助都市和农村的联结的意义，那工作，是归向无产阶级和农民的提携的利益的，则我们对于这样的艺术家，应该容许他许多事。这样的办法，我想，从无产阶级的见地看来，是有益的，而且于无产阶级文学的创造，是赋与力量的。重要的事，是在无产阶级文学的创造——这是一个过程，这样的文学，是不能即刻创造的。这文学的成长和发展的道路，是复杂的，有时还竟至于纷乱。

其次，是关于无产阶级作家。我切实相信，在我国，是从劳动者和农民的最下层，从劳动者以及别的种种的组织中，从大众，从赤军，都要有新的作家出现。从什么僻地里，从乡村里，有作家出现，——惟有这些作家，是由那血和生活，和劳动者及农民——自然；在现在，和农民为较多——联结着的。这些作家，一定要占主要的位置；我们应该依据他们，援助他们，——在这些事，我们和无产阶级作家之间，是不会有什么意见的不同的。并且也相信所谓无产阶级文学，由那两三个代表者（凯进、亚历山特罗夫斯基，其他，）赢得了显著的结果。

虽然如此，而我们和现在的无产阶级作家之间，假如还有意见的不同，那就不得不声明究竟是什么缘故了。要建立抽象底的一般底的定义，那是极其容易的。这样的定义在我们这里，多得很。在我国，被称为无产阶级作家者，首先是有着共产主义底观念形态的作家，倘用了现在喜欢使用的毕力涅克的表现法来说，那便是“以无产阶级的眼睛”看世界的作家。但在实际上，我国的无产阶级作家，乃是有着极受限制的见解和习惯，被历史底地形成了的具体底的类型。这就是——属于一个什么联盟呀，一个什么集团的作家。而在这样的集团里，都是各各的“信仰的象征，”各各的文学底教义。这“信仰的象征，”通常是约束在这一种确信上的，就是以为现在俄国的无产阶级作家的根本的任务，是在有产阶级美学，艺术和文化的破坏，以及新的社会主义艺术和文化的创造。但在现实上，站在无产阶级之前的问题，却是旧艺术和文化的批判的摄取，于是在这里便发生了一种很大的不调和。在实际上，这样的并列，是一直引到抽象里去的。得不到革命的活人，而得了象征；并非次第底的进展，而出现了在脑子里做出来的东西。于是往往在无产阶级艺术的姿态之下，拿来了旧时代的有产阶级艺术的产物。在我们正在文学的领域内做事的共产主义者的实际家，在这领域内，是常有不能专靠让步的方针的时候的。所以，凭着我们的诸位同志所说，以为抛弃Proletcult（无产者教育）主义愈早，他们即愈可以从速成为真实的无产阶级作家这一个简单的理由，我们便让步，那是不行的。

还有，在别一方面，有唤起诸位同志的注意的必要。我国的文学上的意见的差异，在根本上，不过是将对于专门家的旧的党的论争，搬到文学上来了罢了。诸位倘将那杂志《那巴斯图》仔细一看，一切便会明白的罢。同志烈烈威支在《那巴斯图》的初号之一上，不是一面讨论着关于“同路人”和无产阶级作家的问题，一面说，这问题不在质而在量；换了话说，便是问题并不在将“同路人”登载杂志与否，乃在将他们登载多少的么？这全然是分明的问题的建立法——是反对那些在我国的生活的其他的领域内，虽然已被克服，而在文学上，却还有相当的力量的专门家的问题的建立法呀。

诸位同志们，本评议会的所以召集，是因为要解决根本底的问题，就是，第一，×××的战术，即并不站在或一个特定的团体的见地上，而用一切方法，来援助×××团体或艺术家这一种用到此刻了的战术，究竟对不对。这是对的呢？还是非取“那巴斯图”的方针不可呢？据“那巴斯图”的人们的提案，是应该取杂志“那巴斯图”及其对于艺术家的态度，作为出发点的。他们又要求将文学上的“政权”付给“墨普”（墨斯科无产阶级作家同盟，）即非常幼小的，在艺术上，几乎并无表见的一个特定的团体。我可以完全冷静地说，而且也知道——同志瓦进，是不能清算现在俄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所站的立场的，为什么呢，因为惟这立场，是由生活本身所规定，而站在“那巴斯图”的立场上，则便是破坏一切工作的意思了。在这里还有应该记得的事，就是从亚历舍·托尔斯泰和“同路人”起，以至无产阶级作家的，真实的艺术家的最大多数，都在杂志《赤色新地》上做事，却没有和“那巴斯图”连合起来。这就因为杂志《那巴斯图》，连一个优良的“同路人”也引不进去的缘故，象那杂志所取那样的方针，是什么事也做不出来的。

再前进罢，这里有无产阶级青年在。我试问这些青年们罢：为什么四十人合成的这青年的团体，现在在“赤色新地”的周围组织起来的？为什么他们离开了“那巴斯图”的人们的？也许有人会说，瓦浪斯基诱惑了他们了，使他们堕落了。现在姑且作为这样罢。但且看发生什么事，——就是，据“那巴斯图”派的人们的意见，则“锻冶厂”派的人们堕落了，一切“同路人”也堕落了，青年的大部分也堕落了，我国的所有作家都堕落了。如果几乎一切都已堕落，则剩下来的究竟是谁呢？是同志烈烈威支和罗陀夫，剩在文学里。但是，只这样，岂不是未免太少么？可惜我的时间已经过头了，我现在不能涉及此外的许多根本底问题了。

最后，还有应该在这评议会上声明的事——这就是我在这里当诸位之前所讲的话，并非作为一个瓦浪斯基，而是作为在“赤色新地”“克鲁格”“锻冶厂”和青年团体“沛来威尔”上做事的那文学的代表者，换一句话，则是凭了几乎一切活动着的青年的苏维埃文学之名，而说着话的。这文学，和我们同在。“那巴斯图”派的人们，是做不到的。如果本文学评议会对于这一节不加考虑，那就恐怕要犯大大的错误的罢。





瓦进（II. Vardin）的报告演说





本评议会，是在决定文艺领域上的党的方针的。同志瓦浪斯基努力要给人一个印象，仿佛对于文学一定的党的方针，已经存在着了的一般。然而假如党内已有着这样的方针，则主张相反的我们“那巴斯图者”便成了和党的方针反对。提出这样的问题来，于同志瓦浪斯基也许是有利的。然而这并不和实情适合。事实是这样的。在一九二一年，同志瓦浪斯基得到指令，是教他将或一种作家团体留在苏俄的方法……那时候，是不得不顾虑“毕力涅克”之类，逃到白军里去的。然而自此以来，已经经过了三年的年月了。在这期间，出了什么事了呢，在社会底政治底情势之中，有了怎样的变化了呢？一九二一年和一九二四年的不同，究竟是什么呢？

同志瓦浪斯基用尽一切方法，试来分析现实，要从这现实出发。他通论文学，然而开在中央委员会里的党的评议会，是只有从政治的见地看来的文学的问题，这才可以作为问题的事，他却不能理解。

同志瓦浪斯基的These（提要，）是“现下的情势和在文艺上的俄国共产党的问题。”然而他关于现下的情势，一句也不说，关于在文学的分野上的党的课题，也几乎没有说，比起一九二一年，比起那时所给与的方针来，他一步也没有前进。

想一想罢。人们到了党的中央委员会的评议会，来讨论关于文学的分野上的党的课题，而在会上，却绝不说起我们所生活着的社会底政治底情势；也绝不说起怎样提出现在所设的问题；“那巴斯图”的人们早就施行了的那剧烈的斗争，是因为什么而起的呢，也不给取说明之劳。而这剧烈的斗争之所以惹起，却正因为我们的眼前竖着重要的政治底问题；在我们的眼前，文学已在渐渐变了有产阶级的，有产阶级观念形态的手段；同志瓦浪斯基所立的立场，是使我们的敌人的政治底课题不费力，因此也就为一切反苏维埃政党及倾向所迎迓了。

根本的问题就在此。倘若我们不说这些事，倘若我们不从这里出发，倘若我们忘却了问题的本质，是在怎样地使文学成为我们本身的手段，倘使，再说一回罢，并不理解这个，不从这里出发，则我们就毫没有聚在俄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里的必要的。

请许我说一说同志瓦浪斯基应该做什么罢。现下的情势的特殊性，究竟在什么地方呢？试拿最近的党的文件——被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所采用的同志穆罗妥夫的提要来看罢。那文件里，记载着农村中的富农的成长，都市中的个人资本的成长。在这有产阶级的再荣的地盘之上，自然就有那观念形态的再荣，而且也自然底地，有了为巩固自己的立场计，利用一切可能的反无产阶级层的尝试，首先是钻进文学里，于是竭力将这利用于自己的政治底目的上的尝试，这是可以观察出来的。

现下的情势的别的性格底的特性，是在我们国里，正在感到或一种的退潮，正在出现着社会底反动的征候。这反动的气分，非但在非无产阶级层——智识阶级，市民之类里，这退潮，疲劳，悲观的气分，便是我党里面，也都侵入，感到了。如果拿那登在杂志《波雪维克》第二号上的同志布哈林的论文来一看，诸位便会知道我所说的并非空想底的危险，而在我们之前的危险，乃是全然现实底的罢。这时候，关于文艺的问题，岂不明明白白，有着最重要的意义么？

而在这事实的面前，同志瓦浪斯基说着些什么呢？他是从事于文学者的登记了；他以怎样的文学者存在，报告我们，排列了他们的姓氏了；他也编成了他们的履历了罢。这为党的评议会计，也许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诸位：这些履历——是完全的空事情。全部问题，是在这些履历里面，隐藏着怎样的社会底要素，怎样的倾向，怎样的观念形态的萌芽；这些人们，对于四近正在发生的政治斗争，做着怎样的职务，以及可有做出来的危险。这些一切问题，都不惹同志瓦浪斯基的兴味。他的立场的最大的错处，是在，在他那里，阶级斗争是不存在的，革命的事是不存在的。他就大体判断，他拿出对于艺术，不可有什么整顿，什么政治底干涉这一种新发见来。同志瓦浪斯基是在生活和政治斗争之外的。威吓着我们的危险，他是不看的。

诸位同志们，在现在的党的评议会上，必须顾及的现下的第三的政治底特性，乃是一切反苏维埃政党，对于现下的情势，是将那重要的希望，都放在包围共产党，党的解体和变质之上的，应该从这观点，将这问题，又从这观点，将同志瓦浪斯基的政策和实际，都加以批判。倘若，诸位，我们忘却了现下的情势，我们是不能解决面前的问题的。再说一遍——倘若我们之前，没有政治上的问题，我们是并无聚到这里来的必要的。

我们之间，也有爱发些艺术是艺术，关于趣味，是不能争的之类的议论的人。然而这样的想法，是不可容许的。同志瓦浪斯基说过，同志什诺维夫称赞了亚历舍·托尔斯泰的《亚蔼黎多》：我也从同志什诺维夫亲口听到过。同志加美纳夫（Kamenev）呢，曾对我说，他读爱伦堡，是觉得满足的。同志布哈林是写了爱伦堡的《茀里阿·茀来尼德》的序。

然而问题并不在同志加美纳夫或别的同志，读了爱伦堡，觉得满足或不觉得。问题是在这些文学，政治底地，于我们有危险呢还是没有危险。问题的本质，是在这些文学，对于大众给与怎样的影响。必须从这里出发的。近时，《共产主义者》志上，载着克拉拉·札德庚（Klara Zetkin）的回忆，那里面，记有关于文学的职分的，文学应该怎样走，向着那里走的列宁的最有兴味的注意。从这注意，我领悟了一件事——同志加美纳夫要读什么，是可以随便的，我们聚在这里的一切人，几乎都看着白系的文学，这是因为我们都已有了和这相当的免疫性的，然而我们不将这些一切文学，散布于广大的大众的罢。如果不如此，我国里就也不妨有出版的自由了。为了苏维埃共和国的利益，也无赔偿，而征服火星的《亚蔼黎多》的那主人公，对于同志什诺维夫，也许给以艺术底欢喜的，但在广大的劳农大众，这些一切的文学，乃是最有害的毒物。倘使我在斯惠耳陀罗夫大学的列宁主义研究会里，看见拿着爱伦堡的女子大学生，我就这样说，“同志加美纳夫读爱伦堡，是一件事，然而斯惠耳陀罗夫的女子大学生，加以在现今的疲劳和悲观的状态上，来读这文学——那是全然，全然是另一件事。”再复述一回罢——对于文学的问题，我们所必要的，是从那及于大众的影响的见地来观察，别的一切见地，在我们，是绝不会有什么决定底意义的。

那么，党的文学政策，应该是怎样的呢？这政策，应该向着三个方向走。第一，我们有竭力妨害资产阶级将文学利用于那政治的目的的必要。第二，我们应该利用旧文学中的一切有用的东西，招引能够将利益送给我们的那一切文学者。第三，我们应该更进一步，为革命必须有自己的文学起见，讲究一定的具体底对策。

这些一切的问题，同志瓦浪斯基怎地解决着呢？他大抵非常满足。他能够给我们作“同路人”的长长的表，而这些人们，在他，是文学上的基础底势力，他依据了这些人们，以这些人们的名，在这里讲得很可以，而且惟有这些人们，据他所说，是倾听这里所讲的事情的。这些“同路人”者，究竟是怎样的人们呢？看一看同志瓦浪斯基的论文罢。这么一来，诸位便从中可以看出这“同路人”的致命底的特色了。同志瓦浪斯基瞒不住这是不可靠的人们这一个事实，革命不能和这样的人们始终相关的这一个事实。然而同志瓦浪斯基对于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文学，来替代这些的事，却一句话也不说。

再拿别的文件来看。此刻我的手头有着出版所“克鲁格”所印行的叫作《作家关于艺术和自己》的书。在这里面，他们将自己，将自己对于文学的见解，非常自由地叙述着。现在请容许我对于毕力涅克，唤起诸位的注意来。毕力涅克所说的话，比别的“同路人”更其显露着那性格。毕力涅克写着——

“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所以我不觉得我应该是共产主义者，我应该共产主义者底地来著作……对于共产主义者的俄罗斯的关系，是我的对于他们的关系……我要说明，俄国共产党的运命，只给与我比俄国本身的运命更少的兴味。在我，俄国共产党不过是俄国历史上的一个环。”诸位同志们，你们知道么，那保威尔·尼古拉微支·密柳珂夫，对于这事，是也怀着和这恰恰相同的见解的。请再听下文罢。毕力涅克写着。“除了现在所写着的之外，在我是不会写的，也未必写罢——假使要强制我，则世间虽有文学的法则，但这并无强制文学底才力的可能。”这是又坦白，又正直的。还有，“右翼的布宁（出色的作家）和梅垒什珂夫斯基，左翼的绥拉斐摩微支——是旧的作家，但他们什么也没有写，即使写了，也很不行，这就因为他们以艺术来替代了政治的缘故，以政治之名来写作的缘故，他们的艺术不再是艺术，停止了发响了。”诸君看见没有，将绥拉斐摩微支和梅垒什珂夫斯基，革命家共产主义者和反动家白军士，毕力涅克置之同列，说是都为政治所妨害了。我们知道，政治并没有妨害了绥拉斐摩微支的写出好作品《铁之流》来。

再听毕力涅克的话罢——“在新的文学上，什么是必要的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必要的是好作品，另外的事，将由此偿还的罢。”这是同志瓦浪斯基的见地。他也是一个不管那才能向着怎样的方向，而只要是“好作品，”“有才能的作品”的帮手。毕力涅克还称赞着出版所“克鲁格”和杂志《赤色新地》。毕力涅克想着——惟有这个，是健康的文学。同志瓦浪斯基挑选着好作家，挑选着“好作品。”而且对于这些好作品，“不用纸币而付现钱，”也是很好的事。

是这样的“同路人。”要他们更拿出所能给与的东西以上的东西来，他们是不能的。这一事必须理解。但许多人们没有理解。于是对于“同路人”的非批判底态度，便弥漫了。在这意义上，揭在《真理报》上的同志渥辛斯基的今天的论文，是有趣的。他就卢那卡尔斯基的最近的戏曲而言。他用了很柔软的句子，表示着这作品是怎样地不满足。后来，同志渥辛斯基是这样说——“即使说是或种文学，有向着神秘底反动底的形态观念这方面的隐约的倾向，但和从事于将没有党员证的文学，积极底地狩猎出来的乱暴的同志们（杂志《那巴斯图》）异其意见，也不妨事的。”

这意思，就是说，因为“那巴斯图”的人们注视着他们的向神秘主义和反动的隐约的倾向，所以不好。同志渥辛斯基呀，当革命第七年，在苏维埃共和国，公然宣传神秘底反动底形态观念的人，是一个也没有的呵。

假使“那巴斯图”派之罪，是在曝露“同路人”的“隐约的倾向，”那么我的意思，是以为这决不是他们之罪，而是他们之功。本党不能不说“那巴斯图”的人们，是尽着党的义务的罢。即使这是极隐约的现象，但在资产阶级底神秘底反动底形态观念之前，闭了眼睛者，即此便犯着罪的。

再前进罢。我们的出版所，大杂志的政策，是怎么样的呢？很多很多的大半是敌对我们的文学，由我们的苏维埃的机关传播开去。因为这些文学，是从国立出版所及别的党苏维埃的出版所所印行，并且先是《赤色新地》，印刷在我党的杂志的页上，大众便以为这才是真实的革命底文学，容受了。在我们的高等教育机关，在我们的劳动大学，青年们以为这文学是革命的文学，容受着。我们的年青的后进，是从毕力涅克，尼启丁，爱伦堡，开手文学底地研究着革命。我们的高等教育机关和劳动大学的文学教授——大多数是旧的教授。他们依据了同志瓦浪斯基及别的批评底评价，将这些文学，当作真是革命的文学，教授着学生。

这样的状态，我们还能够忍耐下去么？还没有从我们的文学里除去其实并非革命底的一切商标的必要么？

我们的出版所和编辑局的这样的政策，靠着苏维埃共产主义底招牌的一切毕力涅克主义的遮蔽，有必须永久完结的必要的。

在这里，我们于是到了别的重要的问题——我们的文学批评的问题了。

我国的重要的批评家，谁也知道——是同志瓦浪斯基。但我要决定底地说——瓦浪斯基不是波雪维克的批评家。在他那里，并没有对于所批评的文学的马克斯主义者底态度。在他那里，是已经有着从培林斯基时候以来所承继的传统底智识阶级的批评的。（席上之声，“这不是坏事情！”“他是依据着旧有的遗产的！”）诸位同志们，这旧来的遗产，应该知道利用。但是，同志台尔，你不是曾经揭发过，旧来的遗产，例如，即使是蒲力汗诺夫，也不能利用么？于此我要说，瓦浪斯基没有对于文学的波雪维克底，马克斯主义者底态度。而别的批评家，是跟着他的方针的。

例如，有一个叫作普拉苻陀辛的人，他是先前的S. R.（社会革命党员，）其实呢，现在也还是S. R.。由同志卢那卡尔斯基和斯台克罗夫所编辑的杂志“Krasnaja Nieva”的批评栏，实际上是这普拉苻陀辛指导着的。这杂志的五月一日号上，普拉苻陀辛登载了关于凯进的批评论文，普拉苻陀辛是大赏识了凯进的诗了的。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其中并无宣传，宣言，战斗底阶级底忠义主义，抽象底市民底调子存在，而惟这调子，是内面底地，非音乐底，非第一义底的，但凯进的各诗——常是真实的人间底体验的断片，是谐音。”

“战斗底阶级底忠义主义”“抽象底市民底调子”……真是，这些不都带着好声音么？就是这样，这批评家在我们的杂志的页上说着。无不依据瓦浪斯基的这批评家，是全然支持他的。再请听罢。凯进者，普拉苻陀辛说——“决不立于‘工厂的竹马’呀，‘协同组合’呀，以及此外现代诗歌的一般底拟古典之上的。”凯进者——普拉苻陀辛力说——“决不歇斯迭里病地，”陷于“现代的社会底，而且常是关于雇来的劳动的叫喊。”

诸位同志，这不几乎就是S. R. 的宣言么？同志渥辛斯基也许说，这不过是倾向。但在无产阶级独裁之下，反对革命，是不能写得比这更明了了。在这诗里，凯进不是无产阶级的诗人，而是职工诗人。普拉苻陀辛的小资产阶级底观念形态，便在凯进的诗里认出了这一方面，将这称赞了。对于观念形态底地，可以非难的凯进的诗，纵使我们可以忍耐，但对于这样的批评家，却无论如何，不能忍耐，也不该忍耐的。然而倘以为普拉苻陀辛的这论文，是偶然飞出来的，可不对。普拉苻陀辛者，在事实上，是“Krasnaja Nieva”——这印行六万，给最广大的大众阅读的杂志的编辑者之一人。我是引用了五月一日号所载的论文的。在那正月号，这普拉苻陀辛则登了反对无产阶级文学，反对“那巴斯图”派，瞎恭维同志托罗兹基和瓦浪斯基的论文，在这里将托罗兹基写成Taras Bulda，瓦浪斯基写成Ostap模样。

这样，诸位，共产主义底批评，在我国是不存在的。在苏维埃的商标之下，出卖着一切污秽；没有一个批评家，来将这些一切文学的真实的意义，示给读者，说明给读者，从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的政治底利益的观点，来观察这些的。党的马克斯主义者底批评家，在我国是不存在的。然而这一定应该出现。

同志们，同志瓦浪斯基所实施着的政策，是被我们的敌人全然决定底地评价着的。一切国外和国内侨民，都激赏同志瓦浪斯基的文学政策。最是注意地着目于我们的论争者，是右翼S. R. 的杂志“Volja Russi”。这杂志的十一月号中，说着这样的话——“一切论争，由瓦浪斯基对于文学，以文学底见地来看的事开头。……‘右翼’和‘左翼’的斗争继续着，但已经决定对于文学，试行一从艺术底见地了。……瓦浪斯基所行的路，当得或种的成果。”……

这样的话，并非瞎造的。“Volja Russi”的别一号，以及十一月号上，还讲到同志托罗兹基和姬采林的论文。下文，是我们在那里面所发见的——“托罗兹基在赤军复员的时候，开手写文学和艺术了。外交委员长的‘复员，’岂不是使姬采林（Chicherin）从事于文学的意思么？”（笑）

然而这并非怎样要紧的事情。要紧的事，是检讨了我们的文学底诸倾向之后，这S. R. 杂志所下的结论——

“……亘俄罗斯全国，行着新的斗争，世界观的斗争，作为由共产党纲领的一面底命题而‘中毒’后的反动，而为全体底世界观创造起见的斗争。”

作为“一面底”共产党纲领的代表者，这S. R. 杂志，则举出“那巴斯图”派——对于这派，全体侨民，尤其是“Volja Russi，”是行着发狂的斗争的——来，他们将“那巴斯图”派，斥为严刑主义者，无产阶级的十字军等等。然而他们对于同志瓦浪斯基，托罗兹基，以及这一派的别的人们的赏赞的意思，是全然明明白白的。我们的敌人，一定在“那巴斯图”底方针的反对者现在所做的政治底错误里，寻到了支持。

党的前面，是站着怎样的根本底问题呢？“同路人”呢，自然应该利用，但是利用的，也应该是真实的革命的同伴者。将来怎样利用“同路人”呢？唯一的方法——只有本党依据了在文学的分野上的本党自己的团体。在我们，×××细胞是必要的。在我们，文学的分野上的波雪维克的小组是必要的。做这细胞，这×××的小组者，是无产阶级作家团体。说是他们里面，没有天才，诚然，天才是没有。这还是年幼的军队。向着大概是刚出地下室的阶级，而且在市民战争的翌日，便要求天才底作家，是愚蠢的。然而党要实施那政策，可以依据的那样的团体，是存在的。那团体，便是“全联邦无产阶级作家联盟”（“域普”。）党应该指导“域普，”在那周围，使党外的作家团结起来。

同志们，我们时常说——瓦浪斯基应该打倒。这自然是比喻底的说法。问题的个人底结合，是不足以解决的。问题的本质，是在使党外的作家，结合于×××细胞的周围，党的团体的一点上。即使将坏的瓦浪斯基，换一个好的瓦浪斯基，并不能救转这状态。对于党外的作家，我们用了指导一切党外的部分的一样的方法——经过细胞，经过小组，可以指导的。

同志们，无产阶级文学现在不过是刚才产生。正如文字那样，几个月之间，得了非常的成功了。与其以劳动阶级未出天才底作家为奇，倒不如惊异于劳动阶级在比较底短期之间，出了很有才能的作家们，更其重要的，是在工厂中，劳动通信员，劳动大学生，青年共产党员之间，竟能布了文学研究会广大的网。在市民战争终结后的第四年，便发生了劳动阶级广大的文学运动，是可以惊异的。

同志们，在对于无产阶级文学的关系上，瓦浪斯基是采着破坏底方针的。这破坏底方针，应该一扫。对于这最重要的新的运动，党应该给以指针。那时候，我们波雪维克，才会有波雪维克主义的文学，革命才会有那真实的文学的罢。

（同志瓦进的报告之后，同志A·威勖鲁易起立，证明同志瓦浪斯基的立场的正当：又，同志U·里培进斯基在简短的发言中，要使“那巴斯图”的见地，得有基础。）





渥辛斯基（S. Osinsky）





今天由我们讨论着的问题，如果拿同志瓦进的判断来一看，那里面是存在着无限的不条理的。据他的意见，这并非艺术上的问题，而是政治上的问题。不然，这是艺术上的问题，也是政治上的问题，而同志瓦进全不理解这一点。同志瓦进在这里所讲的话，就如说，在高等数学的领域里，没有属于俄国共产党的人们，所以应该将他们统统驱逐，立刻换上共产主义的劳动者——和对于现代的科学这样地说，是一模一样。这里由“墨普”所主张的事，不过是对于专门家的旧论争。而这论争，则已到了取了下面似的形态而出现了——就是，从文学界逐去专门家罢，我们自己的无产阶级作家万岁，我们自己的无产阶级的专门家万岁。

这劳动反对派底见地，是应该抛掉它，拒绝它的。还有不好的事情。我们如果拿里培进斯基的小说《明天》来一看，那是纯然的清算派的作品。但是同志里培进斯基呢，到这里说了些什么关于观念形态的话。我不能不说——这错处，并不是单在里培进斯基之上的。我们大家，都被小资产阶级底自然成长性所围绕，我们应该和这战斗。或一程度为止，应该站在哨所上，那是完全明明白白的，也是决定底的。然而倘若你们要在自己这一面，获得独占，则从诸位的团体里，生出些什么来呢？倘若诸位的“将全俄文学，交给‘墨普’罢”这一个提案竟得容纳，那时候，除了俄国文学的破坏这一件事以外，什么也不会发生的。例如，敬爱的同志罗陀夫，是才能极少的作家。还有，敬爱的同志烈烈威支，也是才能极少的诗人。据我的意见，他较之诗，倒是散文好得远远的作家。倘使这样的人们团结起来，叫全文学跟在他们之后，则那时候，在我国将发生什么呢？诸位说，这个那个的文学，不中我们的意。那么，请将别的文学给我们看罢。倘说，现在这种的文学还未存在，这是还未成长，还未创造——那么，是不是说，就将文学废止了好呢？这是要问一问的。

文学云者，是什么？文学云者，第一，先是一切教化的萌芽。倘若我们在这苏维埃俄国，揭着“绝灭文盲”这一个口号，那么，我们先不可不有的——是文学。而且是艺术底文学。没有这个，我们便不能说是有着十分的教化。不看科学书籍的人们，那些人们，艺术底书籍是看的罢。文艺是有很大的意义的，如果我们不将这给与大众，我们恐怕就阻止发达。这里就发生一个问题——诸位的非难，是在所给与的艺术作品上，有了或一种不好的倾向的时候不是？然而诸君也不妨相信，大众读一种含有坏的观念形态的作品，是会除掉那坏的观念形态，而只留下好的那些，用这来滋养自己的。没有这营养，是什么事都不能做的。这自然并不是说，驱逐掉我们的文学。然而诸位的问题的建立法，以及那实践底结果，客观底地，是最有害的结果。这事是应该率直地说一说的。





拉思珂耳涅珂夫（F. Raskolnikov）





倘使诸位看一看旧的非波雪维克的杂志，例如，即使是“Sovre-menniy Mir”那样的，你们在那里也会看见是行着决定底的二元性的罢。在那里，社会评论的部分，是不能不有一定的方向的，但文艺的部分，却完全可以自由。所以在一本杂志上，文艺栏里——是阿尔志跋绥夫（Artzybashev）的小说《赛宁》，在社会栏里，——是蒲力汗诺夫（Plekhanov）的马克斯主义底论文，能够在一处遇见。

那么，在对于这事的以前的我们波雪维克的传统，是怎样的呢？革命以前，我们没有印行文学杂志那么多的资产。但是，我们的劳动报《真理》，也还有着文艺栏。我们便在那里，登载我们的无产阶级作家的作品。但在那里，阿尔志跋绥夫，安特来夫（Leonid Andreev），是都没有登载过的。

凡有这些阿尔志跋绥夫和别的资产阶级文学者们，在那时代，也是或种意义上的同路人。自然，倘使我们去嘱托他们，他们因为想在劳动者之间，获得自己的名声，会高高兴兴，将作品送给劳动报的罢。然而我们故意避开他们，努力要在无产阶级大众的层中，寻出我们的无产阶级作家来。现在呢，我们有在旧的，革命前的《真理》上开手工作的作家和诗人的一大团了。一九一四年顷，此刻在座的同志加美诺夫，就直接参与了无产阶级作家的最初的创作集的发行的。无产阶级诗歌的创立者，那时是台明·培特尼，还有和他一同在旧《真理》上工作的无产阶级诗人的一团。

但是，现在同志瓦浪斯基所拥护着，展开着的方针，却是在文艺领域上的我们波雪维克方针的分明的歪曲。诸位，我们之所以反对印行毕力涅克和亚历舍·托尔斯泰的讨厌的作品，我们决不是说，“将毕力涅克按到墙上去，将亚历舍·托尔斯泰再赶出外国去。”这些作家，自然都是在独特的意义上，有着才能的作家。我们也决不是要制造对于他们的同盟排斥（boycott）的氛围气，也并非要求在苏维埃联邦的领地内，禁止印刷他们的文章，我们不过努力要纠正文艺领域上的方针。我们不过仅主张这些不相干的，有时还和我们为敌的作家们，在党和苏维埃的印刷品的纸张上，受着殷勤的欢迎的事，应该停止。在现今，例如“Russkiy Sovremennik”那样的资产阶级杂志，正在开始出版了。由同志瓦浪斯基所招集的文学者的一部，要流到那一边去，是毫无疑义的，因为稿费大约是那一边多，而那些作家们，也正如同志瓦进说过那样，大半是“看金钱面上”的人们呀。但在我们，却有在我党中，在苏维埃的文学中，施行彻底的政策的必要。在我们的杂志上，评论的部分和文艺的部分，是必须有完全的一元性的。我们不能容许同志瓦浪斯基所做的那个二元性。便是他自己，对于聚集在《赤色新地》的周围的自己的作家，不也下着比谁都厉害的致命底的批评么？（朗读。）我并不攻难他写了这个。他写得不错。我之所以攻难他，是在他将这些作品，在国立出版所的商标之下，印在我们苏维埃的杂志上。（座中的声音，“他们印出来的，还不止这个哩。”）他们也还登载着更其不好的作品。他们登载着“Tarsan”呀，“Mess Mend”——这最卑俗的Pinkerton式作品。我并非说，要将这些作家全都同盟排斥，或者使他们动也动不得。自然，要印多少，给他们印多少，就是了。只要不在我们苏维埃的党的杂志上，也不要用工农的钱来印就好。还有，有一个为了《赤色新地》的读者，专门解说现代文学潮流的叫作普拉苻陀辛的批评家。他在这瓦浪斯基的杂志上，写些什么呢，大家听罢。（朗读。）

最后，对于在《作为生活认识的艺术》里，由同志瓦浪斯基所展开的他的理论，还要说几句话。我深信这篇论文，是马克斯主义的通俗化的最坏的例子。蒲力汗诺夫在那论文《艺术与社会生活》里，已经指示出，为纯艺术的理论，换了话说，就是为艺术的艺术的理论所统治的时代，是有的了。这是生于在作家和围绕他们的环境之间，难于和解的不调和所造成的历史底瞬间的。意识底地，要逃避这一切生活的纯艺术的公式，却在瓦浪斯基的人工底的，散漫的，非马克斯主义底的，公式——作为生活认识的艺术里，寻得地位了。并非作为生活认识的艺术，而是作为社会关系的产物的艺术——惟有这个，是对于艺术的唯一而正当的马克斯主义底见解。





波隆斯基（V. Polonsky）





正如同志渥辛斯基已经说过那样，同志瓦进所加重主张的，是以为站在我们之前者，并非艺术底问题，而是政治底问题。但这就不许我们来谈关于从文学底见地看来的问题么？第一，这政治底问题的意义，岂不是就在使文学发达，成长于我们的国里么？这问题，惟在当检讨之际，并不忽视那具体底艺术底特性的时候，这才可以政治底地解决。然而同志瓦进的口气，却明明说是关于文艺领域上的党政策的问题的设立，我们不妨忘却了单论文艺，不涉其他的事似的。瓦进将眼光避开了文艺的特殊性，他要不想到文艺上特有的法则了——他的谬误的主要的原因，也就在这里。倘使瓦浪斯基正如“那巴斯图”派诸君所说，是一个破坏者，那么，瓦进——就是分明的歼灭者。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决议，不过是一个要将文艺全灭的尝试。这是同志瓦进的决议所要求的——

“从我们的出版物，决定底地驱逐出失了社会底意义的作家，尤其是曲解了革命的社会底，政治底和生活底形相的作家。从我们的出版物，决定底地驱逐出国内的文学底Emigrant（侨民）。”

这里倒还是毫不可怕的——有谁会反对从我们的出版物，驱逐出曲解革命的新的“国内侨民”呢？这一点，是可以放心赞成的。我们和他们之间，在这地方并无争论之点。但问题，是在谁来做审判者。谁来判决，定为“曲解”者，而加以驱逐，等类，等类呢？这是极重要的问题。据同志瓦进的决议的别一条，我们知道他大概要使谁来担任这职务。他是要求着以“无产阶级作家联盟为文学战线上的党的依据点”的。

就是为了这个，同志瓦进打着墙。他望着自己的联盟的独裁，“域普”（全联邦无产阶级作家联盟）的独裁，他想“域普”从中央委员会得到证明书，随意判决，并且从文学驱逐出去。但在“域普”本身之中，不也就有“同路人”存在么？所谓“同路人”者，岂是单指那说是“我和你们同行，然而自己随便走”的毕力涅克一类的么？“同路人”者，是也用以称呼那准备着党员证，得了以党之名，以无产阶级之名来说话的权利，但在或一程度以上，却不和我们同行，而只想用了党员证，来遮掩这事的人们的。这一类的“同路人”尤其危险，而且自以为自己的袋子里有着党员证，便要来取得统治权的，不正是他们么？但是，从一个的作家团体的独裁，文艺会得到什么利益呢？这会给我们利益么？同志瓦进，岂不是竟至于说出“我们读什么都可以，但劳动阶级却不行”那样的怪事来了么？我们呢，读我们所喜欢的一切，然而劳动者却只可以读“域普”的作品。这于“域普”也许是有利益的，但于无产阶级，并没有怎样的利益。

关于文艺的论争，大体是和利用熟练的智识阶级的问题相联结的。智识阶级是否适宜于站在我们的革命得了胜利的无产阶级的立场上呢？假使他们是适宜的，我们便不必有怕用这熟练的智识阶级的必要。如果白军的人们以为这是要招致我们的灭亡的，让他们这样去想就是了。我们的问题，是在竭力使智识阶级，移到无产阶级的立场上去这一点上。这一点，对于专门家一般，对于艺术家文学家，都不错的。能够使他们移到无产阶级的见地去，这意思，就是说他们能够用了无产阶级的眼睛来看世界。然而用了同志瓦进那样的驱逐，文学的全灭，这事是办不到的。瓦进说——在我们，文学上的×××细胞，是必要的。这有谁反对呢？然而我们为什么必要×××细胞？为了驱逐出×××细胞以外的一切么？你是讲着“域普”的独裁，而且因为这目的，所以×××细胞在你是必要的。但“域普”的独裁，所以要招致文学的破灭者，就因为没有这个，便扫荡了文学的不能发达的那过程，那斗争底氛围气了。

我想，对于瓦浪斯基的攻击，是很有些不对的。瓦浪斯基将一九二一年顷立在我们面前的课题，正当地办妥了。那课题，便是——不但将侨寓的智识阶级，不但将国内侨民，也将资产阶级文学，加以分析，从中摘出合于生活的部分，将这和我们联结起来。而瓦浪斯基将这事办好了。诚然，瓦浪斯基此后并没有改换这状况。而二四年呢——并不是二○年，二一年。瓦浪斯基将这一点忘掉了。但他该会矫正自己的，他在近来，也正在借了教养文学青年的事，改正着自己的方针。

无产阶级文学尚未存在，我们应该帮他产生。但那办法，却不在我们借了这帮助，将现存的文学驱逐，而在帮助他从昨日的文学中，获得已经创造的较好的果实，战胜这文学。瓦浪斯基和我，都并不将我们称之为“同路人”的作家的文学，看作跨不过的Rubicon（重译者注——地名，这里是以喻倘一逾越，即见成功的境界）的。这文学，不过是我们应该经过，而且我们还应该更加增高的阶段。所必要的，并非破坏这阶段，却是通过他。新的文学的创造，是并不站在旧文学的破坏之上的。





烈烈威支（G. Lelevitch）





从同志渥辛斯基起，部分底地呢，是同志波隆斯基，都在这里将关于“墨者”的工作的事，检讨了很不少。他们说，有这样拙劣的作家的团体，想获得文学上的统治权了。但是，这是——不真实的。对于烈烈威支的诗是拙劣呀，罗陀夫的诗是拙劣与否呀的问题，我还是完全不提罢。

论争并不在这里，是在文学上的瓦浪斯基的方针不错呢，还是我们的不错。涉及竞争，是不对的。第一，这是形式底的事。以为狡猾的作家的一团，拉住了瓦进和敖林（B. Volin），又拉住了另外许多党员，硬要他们来做个人底目的的手段，岂不是大笑话么？这是——第一。第二，是我们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说过艺术上的党政策的课题，乃是将统治权交给我们的团体“十月”呢？我们只说对于无产阶级文学的指导，是必要的。根本的问题就在此，并不在团体的斗争。

同志瓦浪斯基说——所谓无产阶级作家者，是怎样的人呢？你们的意思，是只以为无产阶级作家者，是小团体的会员，首先是立誓破坏旧文学的，历史底的型范的人们。这并不对。我们在无产阶级作家这一个名目之下，所解释的，是用了无产阶级前卫的“眼睛看世界”（毕力涅克的话），而且导引读者，向着作为阶级的无产者的终局的问题那一面去的艺术家。例如台明·培特尼和绥拉斐摩微支，即使并不加入“十月”。我们也看作真实的阶级作家的。

同志瓦浪斯基说，我们是要破坏一切文学的，如果我们的见解一实现，便只剩下空虚的处所罢。诚然，我们之间，没有普式庚那样，果戈理（Gogol）那样，瞿提（Goethe）那样的巨匠。诚然，我们之间，没有无产阶级的天才。但是资产阶级那里，现在也没有普式庚，果戈理，瞿提呵。所以，来要求记念碑底天才，是全然无益的事。这是在现代的资产阶级文学中也没有的。这是第一。

第二，自然，关于几种作品的成功与否，几个作家的有无才能，也还可以争论。而这事，是虽在一个的潮流之中，也会有或一程度的意见的歧异的。

然而这一点，是可以决定底地说的——就是，无产阶级文学现在出了许多艺术家，他们在艺术上，虽然决不能和普式庚，果戈理比较，但至少，和现代的别阶级的文学，却可以对峙了。先举两个例罢。一九二三年的同路人以至资产阶级的诗歌中，在那创造底力量和革命的展开之广大上，可有一种作品，能和培赛勉斯基的长诗“Comsomolia”相比较的呢？一九二三年的同路人乃至资产阶级的文学中，在那把握之深，观念形态底艺术底价值上，可有能和绥拉斐摩微支的《铁之流》比肩的呢？这是去年所写的无产阶级的两种作品，在同路人乃至资产阶级文学的去年的作品中，能和这相比较的，却一篇也没有。

同志们，这事实，便是十足的雄辩。只要这两个例，就知道所谓在我国，无产阶级文学什么也没有的话——不过是空话。许多优良的措辞的艺术家，已经从劳动阶级出来了。台明·培特尼，绥拉斐摩微支，里培进斯基，培赛勉斯基，此外许多的人们，就证明着这事。（座中的声音，“这单是团体罢！”）我们并不说团体，是说无产阶级文学。（座中的声音，“Artem Veseliy呢？”）亚尔穹·威勖鲁易现在是无产阶级作家。但他的面前，有着很大的危险。如果他不降服，他此后也便是无产阶级作家罢。无产阶级文学已经代表着认真而强有力的艺术底力量。前面自然还有更大的课题。我们不独一个《铁之流》，还要二十个《铁之流》。我们不但一个“Comsomolia”，还须有更深的处理和更广的布置的二十五个“Comso- molia”的。

但是，例如，同路人做不出一个《铁之流》来，而无产阶级文学却做出来了，所以说我们不能艺术底地和资产阶级，同路人文学竞争，是没有道理的。但在这里有一件应该记得的事。这便是，无产阶级文学云者，并非集团和团体，乃是广大的大众运动。低的无产阶级细胞——劳动大学，工场，赤军，乡村及其他的文学研究会，都应该是创造力的巨大的源泉。假使我们这里，只有这些，只有这大众底萌芽，我们也可以说是强有力了。然而我们这里，这些之外，又已经有优胜的无产阶级作家的一队出现。所以，即使我党中止了依据同路人乃至资产阶级文学会为主力的事，也分明另有可以依据的东西存在了。





布哈林（N. Bukharin）





我觉得在此出席的诸位同志的多数，太将问题单纯化，而且看得太决定底地了。在实际上，我们岂不是有着三个重要的根本底的问题么？——这就是读者的问题，作者的问题，还有对于双方的我们的态度的问题。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接近这问题去。

如果问题是这样竖立的，那样，以全体而言，正和范围更广的社会底问题一致。倘若我们说，在政治的领域里，只有一个阶级是无产阶级，而这界限以外，只有一个资产阶级，那恐怕是不对的罢。正和这一样，将对于问题的解决，给与困难的诸问题，抛出于我们的视野之外，是不对的，——因为惟这困难，是正存在于我国没有一定的读者和一定的作者这一件事情里。所以，问题的决定底解决，是没有的，也不会有的。

正如政治上的统治的根据，是奉×××为首的劳动阶级一样，在这混沌之中，也自有或种根本底的东西存在，是无须说得的。所以我们这里，倘就一定的终局而言，则当然该有向着一定的方向的根本底精神；一切的事，多多少少，都该和这终局的目的相连结。许多人都知道，我是站在非常地急进底的立场上的。然而这却绝对地不给我解决那带着一切复杂性的现实的问题。我想——我们在观念形态底科学底生活的一切领域——也包括数学——里，我们之间，究竟可以努力，也应该努力，来造出一个一定的，为我们所特有的立场。于是从这里，便滋长出文化底诸关系的新的精神来。

但是，诸位，可惜这只是不能将特别的困难和过渡底阶段除去的无休无息的准备呀。这不消说，我们从无产阶级文化创造的问题，背过脸去，是不成的，我们从用了所有手段，来支持现存的这萌芽的事，背过脸去，是不成的。我们无论何地何时，都没有拒绝这事的权利。我们倒应该理解，惟有这个，是力学底根据，作为我们的生存的心脏的。但从我看来，杂志《那巴斯图》似乎太将这问题单纯化了。他们的意思是——我国有无产阶级存在，但我国并无中间层，所以问题是在从一切作家中，将他艺术底世界观中的并非纯粹的无产阶级的事，加以曝露，于是用了在“墨普”及其他和这相类的团体里，组织底地做成了的大棍子，来打击他。

这问题的错误的建立法，就在这里。我国还应该有农民文学存在。我们应该迎迓他，是不消说得的。我们能说因为这不是无产阶级文学，不妨杀掉他么？这是蠢事情。我们应该和在别的一切观念形态的领域上完全一样，在文艺的领域上，我们也施行那用了和指导农民相同的渐进法，一面顾虑着那重量和特性，慢慢地从中除去农民底观念形态那样的政策。我们不能不在无产阶级之后，用纤绳拉着这农民文学去。如果关于读者的问题，是这样布置的，那么关于作者的问题也应该这样布置。无论怎样，我们必须养育无产阶级文学的成长。然而我们不可诽谤农民作家。我们不可诽谤为着苏维埃智识阶级的作家。我们不可忘记：文化底问题，和战斗底问题不同，靠着打击，用了机械底强制的方法，是不能解决的。用了骑兵的袭击，也还是不能解决。这应该用了和理性底批判相适应的综合底方法来解决。重要的事——是在和这相当的活动的领域内的竞争。

最后，不可不明白的，是我们的无产阶级作家们，他们应该停止了今天为止那样的只从事于做成These（方针），而去造出文学底作品来了。（拍手）。诵读那些无限量的主义纲领，已经尽够了，这些东西，都相象到好象两个瓜。这些已经令人倦怠到最后的阶段了。拿出二十篇主义纲领来，还不如拿出一篇好的文学底作品的必要——一切的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呢，因为盛行于我们文学团体中的，是最大的问题的转换。在这里，就存在着那根本底恶。不做必要的事，换了话说，就是并不进向生活的深处，竭力去观察现代生活的许多的方面，普遍化，把握住，不做这些事，而却从脑子里去挤出纲领（These）来。

这样的事，早可以停止了。在我，我要绝灭那同人的无产阶级文学的最好的方法，绝灭他的最大的方法，就是摈斥掉自由的无政府主义底竞争的原则。（声，“不错！是的！”）为什么呢，因为在现在，要造成没有经过一定的文学上的生活上的学校，生活的斗争的作家，没有在这斗争中，克得自己的地位的作家，没有争得为了自己的立场的地位的作家，是不能够的。但倘使相反，我们站在应该靠国权来调节，利用一切特权的文学的见地上，则我们毫不容疑，因此要灭亡无产阶级文学。我们不知道由此要造出什么来。可是，诸位同志们，在现在我们的无产阶级文学的领域内，以为我们没有看见大错处么？作家一写出两三篇作品，他岂不就以瞿提自居了么？……

我已经提示了站在无产阶级作家之前的课题，我并且给了一个名目，叫作“力学底力”。我要复说一遍，这是我们的豫想。但再复说一回罢，我要说，为解决这豫想草案起见，我们是有特别的方法的。从这里，要流出为“那巴斯图”的团体所不懂的许多问题来。文学批评者，必须作为决定我们的社会的意见的人，或是团体来行动的么？这可应该象我们招致农民一般，将“同路人”招到我们这边来呢？自然，应该如此。然而一面用棍子打他们的头，绞住他们的咽喉到不能呼吸，一面“招致”他们，这有什么必要呢，又怎么可能呢？一切的问题，就在这里。

从我看来，我国的读者是有各种各样的。作家也有各种各样。所以无论如何，问题的解决，也不会是决定底，一面底。根本的问题，是在读者应该长进，到由无产阶级作家来领导。最后，则应该到无产阶级作家来指导无产阶级的读者。这也做得到的罢。正如我党和劳动阶级，不用These，却用实际的一切工作来证明，于是在勤劳大众的意识中，克得了一定的指导权一样，无产阶级作家也应该战取那一定的艺术底权威，由此来获得指导读者的权利。

最后，还要添一点小小的注意。同志们，我想，这一件事，是必须明白的，就是造成一切团体，不能用造党呀，组合呀，军队呀的型范来造。也必须明白，在一定的时期，尤其是关于文化底问题，我们是有设立别的两样的团体底规律的必要的。问题呢，现在自然不在那名称上，但我要主张——这须是自发底团体，并不拘束的团体，倘是靠补助经费来办的那样的团体，是不行的。（笑。）那么，小团体就会很是多种多样的罢。而且愈是多种多样，也愈好。他们要因其色彩，大家不同。党呢，当然应该定一个一般底方针的。但要而言之，在这诸团体内，总须有或一程度的自由。这并非立有铁底规则的党，这并非劳动组合——这完全是别的型式的团体。凡有文艺上的政策的一切问题的解决，常常有人想求之于党——宛然是对于政治及其他的生活的些细的问题，党都给以回答一般。然而这是党的文化事业的完全错误的Methodologie（方法），为什么呢，因为这是自有其本身的特殊性的。

这就是我要在这里提出的注意。





阿卫巴赫（L. Averbach）





最重大的点——是关于豫想的问题。关于发达的径路，速度，和别的问题呢，即使在或一程度上，意见有些不同，但以一般底地，以及全体而论，我们不得不赞成同志布哈林，他在我们面前，提出了正当的豫想，并且指出了无产阶级作家的问题，是最为重要的问题，在这意味上，拿同志瓦浪斯基的These来看罢。这的所以不行，一是对于明日，并不给一点解答；二是将来的工作的计划，完全没有；三是对于文学，看不透那发达。倘若诸位慎重地一研究同志瓦浪斯基的These，则这完全是照字面的意义上的一个潮流。（拉迪克从座中，“这是并没有流着的。”）不，同志拉迪克，潮流是流着的，然而，可惜的事，是在同志瓦浪斯基的旁边，而且这将他漂流了。问题的本质正在这里。在同志瓦浪斯基那里，是不会有豫想的，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不相信劳动阶级的力量。他的反对“那巴斯图的人们”的主要的结论，是——你们是没有名气的！他在这席上，说了这样意思的话，今天在我们这里，一切种类的文学底团体和组织都吵闹着，但是作家是会从什么地方的熊洞里，远离都市的山奥里出来的罢。正在这一点，我们和同志瓦浪斯基意见断然不同。无产阶级作家的生成的过程，和以前的艺术家出现的那形态，是质地底地两样的。他并非单是个人底地，从什么地方出现，他是能够从广大的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之中产生，也正在产生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是将所有的作家的组织，看作劳动通信所开始的那连锁的一个环子的。从列宁对于文化革命的时代的命题出发，我是一个确言者，敢说现在动手写作的劳动者作家的团体，是较之个个已经出现的有天分的——这虽然实在是同志瓦浪斯基的唯一的标准——作家们，要重要得多。其次，我们的意见的差异，是我们不将作家出现的过程，看作和我们的意志和我们的关系，并不相干，便即起来的一种东西。这并非单是自然成长底过程，但对于这事，同志瓦浪斯基却全然怀着宿命底的心情，他说——要出现的罢，从熊洞里。我们应该作用，创造情势，用适宜的氛围气来围绕劳动者作家，给与影响，于是在或一程度上——我们这里有出版所，有报章，也有别的种种——规定那新的作家群的出现，而且这也是做得到的。然而我们这里，关于这一节，却什么也没有做，文学指导的领域，正如文艺批评的领域一样，到处非常混沌。

其次，在二十一年，同志瓦浪斯基曾担当到一种一定的任务。这是一定有看一看实行到怎样的必要的。同志瓦浪斯基将这极其一面底地实行了。极其不满足地实行了。他所受的委任，是在使有产阶级作家解体的。使有产阶级作家解体，是必要的事。但我要问一问，靠了始终将头钻在有产阶级作家的团体里，是能够使这解体的么？我们以为倘若真要使他们解体，只有在我们创造自己们的作家，依据着自己们的作家的组织的条件上，这才做得到。正因为这缘故，对于同志瓦浪斯基的行动的一部分，我们是早就表示了反对的。我可以确言，以“Molodaja Gvardja”的工作为基础，同志瓦浪斯基开初就毫不将一点注意给我们青年们，但是一动手，却就开始要将年青的无产阶级作家的团体解体。同志瓦浪斯基是一般底地说，对于作家的组织所有的特殊的意义，还未十分地评定，共产主义底工作，是并不靠着个人底的活动，而惟经过了组织，我们这才能够实行的。

诸位同志们，我们现在是站在相续而出的厚厚的有产阶级杂志的前面了，而同志瓦浪斯基的行动，却正是创造了他们的出现的可能。这两三年来，如果施行了党的真实的政策，作家“同路人”就不会走到有产阶级杂志那边去了罢，而他们的出现，不过作用于作家的政治底分化，至于真的同路人，就剩在我们这边了罢。





雅克波夫斯基（G. Iakubovsky）





诸位同志，文艺的问题，现出竟至于这样地带着现实味，提了出来，这大概是大众的异常的文化底成长的结果。必须决定底地这样说——煽动，现在是不流行了。只要是和读者有关系的人，和劳动阶级的读者有关系的人，谁都知道。在全俄职业同盟中央委员会里，就有着明白劳动阶级的读者要求着艺术底的文学的材料。例如，在“同路人”之中，伊凡诺夫是有人读的，“锻冶厂”的作家们是有人读的，然而煽动文学却不流行；煽动文学现在是正演着当结婚式之际，连发着“航海术语，”却在主人这面，惹起了反感的General的把戏的——请您给我们“切实的！”现代的读者，是正在要求着一点“切实”的东西的。倘若对于这读者，给以未来派所创造的煽动文学，怕便要痉挛底地退缩的罢。和这相连带，就起了“同路人”的问题。我们，“锻冶厂的人们”是要将关于“同路人”的命题，加以精化的。将“同路人”分类为有产阶级底和无产阶级底，是必要的。和这相连带，便又起了“同路人的分类”的问题。关于这样的分类，同志瓦进在那These里讲说着。然而分类是并非必要的。必要的事，是精化，是纯化。无论是你，是同志瓦进，想来大概都赞成现今正在流行的纯化的罢，——这较之由你极粗杂地用棒头所做的分类，恐怕要有益得远罢。

从同志瓦进的报告，也不能不指摘出“那巴斯图的人们”的本质，他们的观念形态，都是极其原始底的事来。问题呢，即在艺术家这东西——是产生金卵的童话里的母鸡。“那巴斯图的人们”主张说，应该将母鸡剖开来，那么，我们可以得到金卵。我们“锻冶厂的人们”是和这反对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用这种办法得不到金矿。一般底地说起来，同志瓦进的见解，正使人想起那不合时节，而叫了“祭日近了，要乳香呀！”的聪明人。当将来会成大众底的“Rabochiy Journal”，正在排了大困难，从事建设的时候，同志瓦进就叫喊着。“祭日近了，要乳香呀！”他主张将这杂志烧掉。这是——童话的聪明人的见解。同时，我们又看见这样的例，便是“锻冶厂”被“教会”查抄，“Rabochiy Journal”在被烧掉，但诸位如果拿起“烈夫”的最近号来，你们便会看见在那里面，聪明的思想的充满的罢。要将这尘芥，有产阶级底腐败物，搬进劳动者的意识之中去的时候，同志瓦进一面支持着自己的意识形态，一面大叫道，“搬进去——无论搬多少，总是不够的，”我要指摘的，正是这一点。“锻冶厂”是站在制作底见地上的，所以欢迎同志布哈林的进出。我们从事于制作，想拿出好的制作品来。





雅各武莱夫（I. Iakovlev）





“那巴斯图”的团体劝告我们，而他们自己也在实行的这政策的危险性，不在禀有天分的作家们，将因此被从党和苏维埃政权排退，倒在从劳动阶级的列队里起来的作家们，对于自己本身的实际底的工作，在“那巴斯图的人们”那里，却往往变为自己礼赞和对于“同路人”的谗谤底批评了。这道路，说不定会使健全的新文学的现存的萌芽，至于枯槁。对于这种道路，同志列宁是屡次战斗过来的，而我们也不该允许有歪曲了列宁的方针那样的事。将对于自己本身，又必要，又认真的事，文艺的好模范的认真的研究，用了自负来替换的标本，就是“十月”这一派，在Logosisko Shimonovsky区的团体内做着工作的那课目（Program）。

在攻击底的通信和劳动通信的工作上，练习着自己的钢笔的劳动者们，是从许多的讲义上，学习着“烈夫”的历史；“十月”的团体的历史；这团体中的各个会员间的相互关系的历史；“十月”的团体中的十二三个年青的文学者，那大部分虽然是知识阶级，但和他们的出现一同发生的无产阶级文学，是生于何处，将走向何处的历史的。

纵使将这团体的个个禀有天分的作家，评价到怎样地高，但用了研究“十月”的历史的事，来代换研究普式庚、莎士比亚、惠尔哈连（E. Verhaeren）等，却是用了杂草，来枯掉无产阶级文学的健全的萌芽的那有害的自负，这事情，只要将现在的个个的作家团体，个个的作家联盟的相互关系的实情，比较研究起来，便会格外明白的罢。

我想，虽是“那巴斯图的人们”自己，大约也不会否认，进了种种程度的无产阶级文化的团体的新作家，也常有典型底的有产智识阶级底放纵和钻在颓废的有产阶级文学气质的氛围气里的。对于这敌，“那巴斯图的人们”正没有十分地，明了地观察。然而放纵主义者的氛围气，团体主义者的氛围气，是创造最合于发达那颓废底的性质的心情的土壤的。颓废底的性质的心情和今日似的不可不战的时代，先前未曾有。

试取里培进斯基为例来看罢。他的创作《明天》——作者虽然是“十月”派，又是无产阶级作家——莫非真不是颓废底的文学的标本么？

自称为无产阶级文学，而这些和此外的作品，是很少新鲜泼剌的感情，自信，我们将由新经济政策而赴社会主义的确信，却助长着疲劳和失望的心情。然而自称“无产阶级文学”的同志们，却跑了来，并且说，我们是捏着无产阶级文学的代表权的。我们有向着他们这样说的权利。“看看自己罢，你们本身里面，果真没有和在别的人们里一样，含着小资产阶级底解体和颓废的要素么？”（座中之声，“一点不错！”）

为从靠了劳动通信，农村通信，军队通信，以接近文学的，新的劳动者的大层之中，无产阶级作家实际地分开，产生起见，我党必须极接近这阶层去，帮他们战胜自己本身的无学，帮他们明白言语的技术和世界文学的好模范。要而言之，是帮他们学，这是“那巴斯图的人们”没有做的。





拉迪克（K. Radek）





我也和同志瓦进一样，不是文学者。（托罗兹基：“你是会做文章的。同志拉迪克，——这是谣言！”）所以在这里，是从我们最有兴味的社会底见地，接近问题去。我想，“那巴斯图的人们”是做了一件好事情，这是——打破了许多玻璃，使至今未曾对于文学的问题，加以十分注意的党的广大的范围，此刻是不得不在或一程度上，将自己的注意转过去了。

现今在俄国印行的书籍，应该指摘的事，是一百本中的九十九本——都不是共产主义底的书籍。我们的党的机关报和杂志，都不加批评。这些文学，大抵是毫无什么批评地，自然流通底地，流入于党的青年大众里面去的。在这里，就有小资产阶级的环境的危险。怎样才可以克服这事的问题，现在便站在我们的面前。支持劳动阶级出身的作家们的正在成长的Generation呢，还是支持那和劳动阶级接触的青年文士呢，这问题，在我们这里，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的不同的。然而怎么办，以怎样的步调，用怎样的方法？

我还记得符拉迪弥尔·伊立支（列宁）和我的关于无产阶级作家问题的对话。符拉迪弥尔·伊立支（Vladimir Ilitch）这样说，“有着天才的闪光的好的劳动者，恐怕要被破灭罢。人从自己的经验来写一本小说，便被抓着头发拖来拖去了。”他还比这说得更明白，“十个老婆子为了要将他做成天才，夸扬着呀。就这样地在使劳动者逐渐灭亡。”

假使我们为了创造或一种的“巴普”和“墨普”创造一切种类的倾向，而且为了给他们创造文学底氛围气起见，决计给与补助费，则我们就会因了这事，同志们，使好的劳动者灭亡。我要关于里培进斯基说一说。我看着里培进斯基的《一周间》的时候，这给了我非常强烈的印象。然而我想，不知道他能否再写出一本和这相类的东西来，为什么呢，因为这里面是有经验底的材料的，但从此以后，他能否拿出好东西来，却是疑问。……我们的任务，是在不将这些劳动者作家们，从他们的环境提出。我们当然应该支持他们。我不知道我们能否人为底地，来准备无产阶级文学。但我想，为了这事，须要求非常之多的东西。

问题之二，是关于“同路人”的。同志瓦浪斯基是实行了二十年顷所付给他的党的方针了。在这几年间，容纳了“同路人”，将他们联合、改造的任务，在站在我们面前的范围内，任务是尽了的。

诸位当检讨新的文学现象的时候，对于他们，诸位好象是对于奇迹一样。然而为了文化底的目的，可以利用的旧文学的巨大的团块，是存在的。

就“同路人”而论，倘将毕力涅克现在所写的东西，和他二十年所写的东西一比较，便可以看出显明的进步的痕迹，这事是应该指点出来的。发达是并非沿着一条线进行的。在这里，有着文学底荒废所难于替代的伟大的事业。然而文学底荒废，在正当地设立了的任务上是最坏的计划（Plan）。





普列忒内夫（W. Pletnev）





同志布哈林说，在我们这里，读者有种种，作家也一样地有种种。但我要说，在我们这里，应该不是种种，而有一样的革命底马克斯主义底批评。在辩士之中的谁也没有说到的这一点上，我想促诸位同志的注意。到这里，就不消说，要和同志瓦浪斯基，和他的《作为生活认识的艺术》这本书有关系了。对于这问题，我是很感着兴味的。拿那论文来读下去，有着这样处所，“行为底历程是随着认识底历程的。人先认识而后行为”云云。（瓦浪斯基的声音，“请你读细注。”）我是从头读到底的。（读。）从这举例，得了“人先认识”的一个结论。然而同志瓦浪斯基是显了十分认真的相貌，写着这个的。此后，他便开手依据培林斯基（Belinsky）了。自然，培林斯基呢——是当代的辉煌的批评家。所以要引用他，是可以的。但在同志瓦浪斯基那里，问题转到艺术家的创作的时候，我们便看见，“艺术家者，是审视Idea（观念）的”了。这是明明白白，写在论文上

面的。

其次，是同志瓦浪斯基的引用培林斯基，就是所谓“至今不动摇的”艺术创作的本质的灵感底的描写——

“艺术家的创造，是一件奥妙的东西，——培林斯基说——艺术家还未执笔在手，已把要描写的东西看得很清楚，他可以算数人的衣襞，也能算数表现忧愁、情热、苦恼的额上的皱纹，并且他知道你们的父亲、兄弟、朋友，你们的母亲、姊妹、爱人，比你们还要熟悉，他也知道他们要谈什么，做什么，他审视着围绕他们，互相连结的事件的一切的脉络。”

同志瓦浪斯基是用了非常周到的注意，将那引用文的断句的前两行半删掉了，但在那里面，培林斯基是这样地说的——

“这样，创作的主要的特质，是在玄妙的聪明之中，是在诗底的Somnambulism（梦游）之中”……

如果这真如同志瓦浪斯基所确言，是“至今不动摇”的，那么，我们就有权利来推想，在同志瓦浪斯基之中，有什么东西动摇着了。

关于果戈理的论文，是一八三五年所写的培林斯基的初期之作。但在一八三四年的《文学底空想》里，培林斯基却将可以作为当时的自己的批评的支柱的那哲学底的要点展开了。在这时代，黑格尔（Hegel）老人的影响尤为显著。培林斯基在这里，将自己的见解扩大，一直到文明。在这时代，培林斯基确言了“在艺术的创作，是无目的的，是无意识底的”。到后来，培林斯基又用了恰如确言时候一样的断然的态度，将这见解否

定了。

“艺术家者，是审观Idea的人”——这是从那时代的培林斯基的见解，直接底地流出来的。但是，这有多少，是从对于艺术的革命底马克斯主义底态度而来的呢——这一任诸位的判断罢。

瓦浪斯基的著作的凡有这部分，——这是可以证明的，从头到底，都带着神秘的性质。于是对于反对他艺术的客观底价值的一切的人们，瓦浪斯基便开手来分辩，他开始在这客观底的真理上，发狂似的咬住了。倘诸位通览一遍现代的批评，你们便会看见这样的事，就是在关于保罗夫，关于生物学和反射学说的问题的同志托罗兹基和什诺维夫的论文之后，要来支持这学说的尝试，就载在“Rabochiy Journal”上，于是就在有产阶级底批评里面，确立起极其分明的方针来。Anna Karenina，Don Quixote，等等的科学底，反射学说底研究，是做起来了。这是在我们的注意之外的。当我对青年论述着关于批评的问题的时候，我已经遇到了向着社会学底地必要的，没有马克斯主义底照明的批评的生物学底分类，精神分析说，等等的倾向。我们面前，正站着极其重要的课题，这就是，极有注意于我们的批评的必要。说是“无产阶级文学是不存在的。”却没有想一想，无产阶级诗人该拉希摩夫和别人，是从那里出来的呢？台明·培特尼是从那里出来的呢？这是无产阶级文学的批评么？现在正有使我们的批评，站在巩固的地盘上的必要。有使脚踏实地的革命底马克斯主义批评，展伸开来的必要。对于批评方针的同路人的同路——虽然有同志瓦浪斯基的倾向在这里——那胎孕着的结果，是服从文学的或种一定部分的批评。乡村的教员们读了同志瓦浪斯基的论文，拥护着艺术的客观底的价值。这里就有着大的危险性。在我们，所必要的，是革命底马克斯主义底，唯一的，巩固的批评。





托罗兹基（L. Trotsky）





在我，觉得同志拉思珂耳涅珂夫，似乎将“那巴斯图的人们”的见地，最明快地在这里都披沥了——同志“那巴斯图的人们”诸位，想来不会躲闪的罢！在长久的不在之后，拉思珂耳涅珂夫拿了一切阿富汗尼斯坦底的新鲜，在这里试行出面了。然而别的“那巴斯图的人们”，却尝了一点点智慧果，竭力隐藏自己的裸体——自然，现在还是生下来照样的裸体的同志瓦进，那又作别论。（瓦进“但是，我在这里说了什么，你不是没有听到么！”）对的，我迟到了。然而，第一，我读了登在近时的《那巴斯图》上的你的论文。第二，我此刻刚才火速地看过了你的演说的速记录。还有第三——我可以说，倘是你的议论，那是没有听到也知道的。（笑。）

但是，回到同志拉思珂耳涅珂夫那里去罢。他说着，“频频向我们推奖‘同路人’，然而先前的，战争以前的《真理》和‘Zvezda’上，曾经登载过阿尔志跋绥夫和安特来夫以及别的人，倘在现在，一定被称为‘同路人’之辈的作品没有呢？”诸位，这正是对于问题的新鲜而不很思虑的态度的标本。阿尔志跋绥夫和安特来夫，那时有什么必要呢？据我所知道，无论谁，没有将他们称过“同路人”。来阿尼特·安特来夫是死在对于苏俄的热病底的憎恶之中了。阿尔志跋绥夫简捷地被追放到国外去，并不是怎么陈旧的事。这样胡乱地混淆起来，是不行的！所谓“同路人”者，是甚么呢？在文学上乃至政治上，我们称为“同路人”者，是指在我们和诸位要一直前进的同一路上，拖着蹩脚，跄踉着，到或一地点为止，走了前来的人们。向和我们相反的方向去的，那就不是同路人，是敌人；将这样的人们，我们是随时驱逐出国的。为什么呢，因为在我们，××的利益是最高的法律。究竟是怎么着，你们竟会将安特来夫连到“同路人”的问题上去的呢？（拉思珂耳涅珂夫，“好，但是毕力涅克怎样？”）倘若你说着阿尔志跋绥夫，想着毕力涅克，那我就不能和你来辩论。（笑。声，“不是一样的么？”）为什么成了“不是一样的么”了？既然指出姓名来说，对于他们，诸位就不能不负责任。毕力涅克是好是坏，那里好那里坏——然而毕力涅克是毕力涅克，如果对于他要说话，应该不是象对安特来夫似的，要对于毕力涅克才是。认识一般，是始于事物和现象的差别的。不始于这些的混沌的混同。……拉思珂耳涅珂夫说，“我们在“Zvezda”和《真理》上，没有招呼‘同路人。’但在无产阶级的大层的里面，寻求诗人和作家，而且发见了。”寻求，而且发见了的！在无产阶级底大层里！那么，诸位将他们放在那里了呢？你们为什么不将他们给我们看看呢？（拉思珂耳涅珂夫，“他们是在的，例如，台明·培特尼就是。”）哦哦，原来；但是我，照实说来，是万想不到台明·培特尼是由你们在无产阶级的大层里面发见出来的。（哄笑。）看罢，我们是在提着怎样的旅行皮包，走近文学的问题去，嘴里是说着安特来夫，头里是想着毕力涅克。说是在无产阶级的大层里，发见了作家和诗人了，摆着架子。然而这全“大层”的证据，却只是一个台明·培特尼。（笑。）那是不行的！这叫作轻率。关于这问题，必须更加认真些。

实在，对于现在在这里谈起来了的革命以前的劳动阶级的刊物，报章和杂志，何妨再认真一点地考察一下呢？我们大家，都记得在那里面，献给五一节及其他，战斗的诗颇不少。凡这些诗，以全体而言，都是极重要的可以注目的文化史底记录。他们是表示着阶级的革命底觉醒和政治底生长的。在这意义上，他们的文化史底意义，是毫不下于全世界的沙士比亚、摩理埃尔、普式庚们的作品的意义。在这些可怜的诗里面——存着觉醒的大众，将创造那获得旧文化的基础底的诸要素的时代的，新的，较高度的人类底的文化的萌芽。但是，虽然如此，“Zvezda”和《真理》上的诗，决非便是新的劳动阶级文学的发生的意思。譬如兑尔札文（Derzhavin）或兑尔札文以前的形式的非艺术底的诗句罢，即使在事实上这些诗里面所表现的思想和感情，有属于出自劳动阶级的环境的新作家们的，也决不能评价为新文学。倘以为文学的发达是成着没有断续的连锁，所以本世纪初的年青劳动者的虽然真挚，却是幼稚的诗句，是作为未来的“无产者文学”的最初环子的，那是错了。在事实上，这些革命诗，也是政治上的事实，而非文艺上的事实。他们并非在文艺的发达上给了力量，是在革命的生长上给了力量。××将无产阶级引到胜利，胜利将无产阶级引到经济过程的变革。经济过程的变革，则更换劳动大众的文化底姿容。劳动阶级的文化底成长，是建立为新文学，以及为一般新艺术的真实基础的。“然而不能容许二元性。——同志拉思珂耳涅珂夫对我们说——在我们的刊物上，政论和诗，应该作为一个的全体而发表。波雪维克主义，是以单元底的事为特长的。”粗粗一看，这考察似乎不能反驳。但是，其实呢，这——不过是空虚的抽象论。弄得好，这——是虔敬，然而是不会现实底的希望。自然，倘能够有表现于艺术底的形式上的波雪维克底世界感觉，作为我们共产主义底的政策和政论的补益，那是很好的。然而没有，也无怪其没有。问题的所在，是完全在凡有艺术创作，在那本质上，都比人类的——尤其是在阶级的时候——精神的表现的别的方法迟。理解了或一事情，将这论理底地表现出来，是一件事，但是——将这新的东西，组织底地作为我有，改建自己的感情的秩序，于是发见出为这新秩序的艺术底表现来，是另外一件事。第二的历程——是较组织底地，较缓慢地，因此又较困难地，跟着意识活动的，——所以到底，总是迟了。阶级的政论，是骑着竹马在前面跑，艺术创作是在这后面拄着松叶杖，拖着蹩脚在走的。马克斯和恩格勒，岂不是无产阶级还未真正觉醒的时代的伟大的政论家了么？（座中的声音，“是的，这一点不错。”）多谢多谢。（笑。）然而从这事实，就引出必要的结论来，但愿用些力，来想通那政论和诗之间，何以并不存在这单元性的道理罢，那么，这回于我们何以常在旧正统马克斯主义杂志上，有时对于很是可疑的，否则便是全然虚伪的艺术底“同路人”，做着滑车或半滑车的职务的事实，也就容易明白了。你们自然都记得“Novoe Slovo”——这是虽在旧正统马克斯杂志中，也居第一流的，前代的马克斯主义者的多数，都曾在这里工作，Vladimir Ilitch也是协力者的一人。大家都知道，这杂志，和颓废派是有友交关系的。用什么来说明这事实呢？就用颓废派在那时候，是有产阶级文学的年青的正被迫害的潮流这回事。而这迫害，便逼他们倾向我们的党派这边来了，这自然，虽说是全然两样的性质。然而颓废派，也还是我们的一时底的“同路人”。这样，自此以后，马克斯主义杂志（半马克斯主义的杂志，更不消说了。）是直到“Proseshchenie”为止，并没有怎样的“单元底”文艺栏，一向对于“同路人”，是给与广大的纸面的。关于这一点，是较严紧，或者正相反，是较宽大，那是做到了的，但在艺术的领域上，施行“单元底”政策的事，却因为缺少着为这事所必要的艺术底要素，没有做到。

但在拉思珂耳涅珂夫，这样的事是不算问题的。关于艺术作品，他将恰使这些成为艺术品的东西，都不放在眼睛里。这事情，在他那可以注目的关于但丁的议论里，表现得最分明。《神曲》者，据他的意见，是只因了理解或一时代的或一阶级的心理，于我们是有价值的。这样地设立起问题来——那意思就是轻易将《神曲》从艺术的领域抹杀。这样的时代，会到来也难说，然而当此之际，却很有明明白白地懂得问题的性质，不怕结论的必要的。如果《神曲》的意义，只在使我懂得或一时代的或一阶级的心情这一点，即此我便将这当作单是历史底记录了，为什么呢，因为《神曲》作为艺术作品，是对于我自己的感情和心绪，须是说给些什么的。但丁的《神曲》，是能够压迫底地作用于我，在我的内部，育养Pessimism（悲观主义），忧郁的；或者又正相反，能够使我高扬，使我飞翔，给我鼓舞。……这是存在于艺术作品和读者之间的基本底的相互作用。自然，对于读者的作为一个研究家，将《神曲》当作单是历史底记录来办理的事，是并不禁止的。然而这两个态度，是横在不同的面上的，虽然互有关系，而不能以此掩彼，却明明白白。我们和中世意大利的作品之间，并非历史底的，而是直接底的美底关系，是怎样地得能成立的呢？这事的解释，就是在分为阶级的社会里，虽经一切变迁，而其间有或种共通的性质存在。中世意大利都市上所发达的艺术作品，在事实上，也能够感动我们。这要怎样才行呢？很容易的，只要这些感情和心绪，容受那远超着当时的生活制限的，那广大，紧张，强有力的表现就好了。自然，但丁呢——也是一定的社会底环境的所产。然而但丁——是天才。他将自己的时代的经验，举在巨大的艺术底的高度上。所以如果我们一面将别的中世的艺术作品，仅仅看作单是研究的对象，而对于《神曲》，作为艺术底鉴赏的源泉，则那是并非因为但丁是十三世纪的弗罗连斯的小资产阶级，很不因为这缘故的。试取所谓死之恐怖，这一种本原底的生物学底的感情来做例子罢。这感情本体，是不独人类，在动物也具有的。在人类，最初发见了粗杂的表现，后来，是艺术底的表现。在各各时代里，在各各社会底环境里，这表现是有变化的，就是对于这死，人类是各式各样地恐怖。但是虽然如此，关于这事，不但莎士比亚、裴伦、瞿提（之所说），便是圣诗的歌者之所说，也还是一样地打动我们的心。（里培进斯基的声音。）哦，哦，我正要讲到你，同志里培进斯基用了权术底漂亮的用语，（你自己才这样说法的。）向同志瓦浪斯基去说明各阶级间的感情和心绪的变化的处所了。以那样的一般底的形态而言，那是不可争论的事实。然而，莎士比亚和裴伦，在我们的心头诉说着什么事，你也还是不能否定的罢。（里培进斯基：“诉说也立刻要停止罢。”）是否立刻呢——不得而知，但人们对于莎士比亚和裴伦的作品，也要如对于中世的诗人们一样，将特以科学底历史底分析的见地，来接近它，是无疑的。然而，一直在这以前，也将到了这时候，不再从《资本论》中搜寻自己的实践底行动的教训，于是《资本论》也如我党的课目一样，都成为仅是历史底记录了。但是，在现在，我们和你却还不想将莎士比亚、裴伦、普式庚提交亚尔希夫，还要劝劳动者去读读这些哩。例如同志梭司诺夫斯基就热心地劝人看普式庚，说是五十年左右一定还是很稳当的；时期呢，还是不说罢。然而因了什么意义，我们向劳动者劝看普式庚呢？无产阶级底立场，在普式庚那里是没有的。至于共产主义底的心情的单元底的表现，那就更没有。自然，普式庚有优美的词句——这是无须说得的——然而这词句，在他，岂不是用以表现贵族社会的世界观的么？难道我们向劳动者这样说，你看普式庚罢，为了了解那贵族的，农奴的所有者的，一个侍从官怎样地迎春送秋么？自然，这要素，在普式庚那里也具有的，为什么呢，就因为普式庚是生长在一定的社会底基础上；然而普式庚给与自己的心情的那表现，却为几世纪间的艺术底的以及心理底的经验所充满，所综合，直到我们的时代，还是充分，照梭司诺夫斯基的话，是五十年还很稳当的。所以如果有人对我说，但丁的《神曲》的意义，在我们，是因他表现着或一特定时代的生活而定的，那么，我就只耸一耸肩。我相信，许多人们也如我一样，当读但丁之际，为要想起他出世的时代和处所来，非将记忆非常地非常地紧张不可，但是，虽然如此，这于受取从《神曲》，纵使不是从全部，只是从那几部分而来的艺术底欢喜，是并无妨碍的罢。只要我不是中世的历史家，则我对于但丁的态度，是特为艺术底的。（略萨诺夫，“这是夸张。‘读但丁者——如泳大海。’——勖惠莱夫曾这样反驳过培林斯基，他也是反对历史的。”）我并不疑心勖惠莱夫可曾如同志略萨诺夫所说，实在这样说了没有，然而我是并不反对历史的，——这是徒劳。自然，对但丁的历史底态度，是正当的，是必要的，而这于我们对他的美底态度，也有影响，但要以彼易此，是不可能的。关于这一点，我记起凯来雅夫在和马克斯主义者的论争时所写的事来，他说，叫他们Markid（那时是讥笑底地这样称呼Marxist的）来证明《神曲》，是贯串着怎样的阶级底利害的罢。在别一面，则例如意大利的马克斯主义者，安多尼·拉孛理乌拉（Antonio Labriola）老人，这样地写着：“要将《神曲》的句子，和弗罗连斯的商人们送给买主的羽纱的帐单一样地来解释，是只有蠢才才会做的事。”将这些句子，照样暗记着，是因为在先前，我和主观主义者的论争的时候，引证过好几回的。我想，同志拉思珂耳涅珂夫是不独对于但丁，即一般地对于艺术，都不用马克斯主义底规准，却用了将谑画（Caricature）给与马克斯主义的故人勖略契珂夫的规准，走近前去的。对于这样的谑画，拉孛理乌拉就说了他那强有力的话。[198]

“无产阶级文学云者，我的解释，是用了前卫的眼来看世界的文学”等，等。这是同志烈烈威支的话。很好的，我们有着采用这定义的准备。话虽如此，不要单是定义，也将文学给我们罢。这在那里呢？请将这给看一看！（烈烈威支：“Comsomolia——这是最近的杰作。”）什么时候的？（座中的声音，“去年的。”）是了，去年的，那很好。我不喜欢论争底地说话。对于培赛勉斯基的劳作的我的态度，我想，是决不能称为否定底的。我还从原稿上读了“Comsomolia”，就非常称赞。然而，即使将能否因此宣言无产阶级文学的出现，作为另外的问题，我还要说，假使我们这里现在没有了玛亚珂夫斯基，派司台尔那克，乃至虽是毕力涅克，则作为艺术家的培赛勉斯基，在这世间是不存在的罢。（座中的声音，“这并不证明着什么事。”）不然，这是，至少，证明着赋与的时代的艺术创作，是呈着极复杂的织物之观的；这并非自动底地由团体底，特殊研究会底的方法所作，首先——乃是借了同路人们和各种团体的复杂的相互作用，而创造出来的东西。从这里跳出，是不行的，培赛勉斯基并没有跳出。所以，是好的。在他的或种作品上，“同路人”的影响竟至于太明了。然而这是幼小和生长的难避的现象。“同路人”之敌的同志里培进斯基自己，现就模仿着毕力涅克，或竟是白莱（Andre Belii）。是的，请虽然未必抱着大的确信，却否定底地摇着头的同志阿卫巴赫宽容我罢。里培进斯基的最近的小说《明天》，是现着平行四边形的对角线的，一面是毕力涅克，别一面是安特来·白莱。单是这样，那还不算什么不幸。在实际上，里培进斯基该是不能作为成就的作家，生在“那巴斯图”的地土上的。（座中的声音，“这还是很不毛的地土呀。”）关于里培进斯基，我当他《一周间》的最初的发表之后，就已经说过了。那时候，布哈林是，如大家所知道——因为他自己的性质的直爽和善良，非常之称赞，但那称赞，却使我吃了惊。现在呢，我是不得不指摘在同志里培进斯基——他，以及他的同志们，和“那巴斯图”所诅咒的“同路人”以及半同路人的作家本身之间的很大的关系的。这样子，诸位就再看见艺术和政论，往往不是单元底的了！我决不是要由这一点，在同志里培进斯基上头竖起十字架来。我们共同的义务——是在用了甚深的注意，来对思想和我们相近的艺术底才能，倘使这在战斗上是我们的同僚，那就更加一层了。我想，这事在我们的全部，是明明白白的。这样的注意甚深的慎重态度的第一个条件——是时机未到，就不称赞，不吹灭自己批判。第二个条件——是有谁踬绊了的时候，不要即刻在那上面竖起十字架。同志里培进斯基是还很年青的同志，他还得勤勉，长大起来。即此一端，便可知毕力涅克之必要了。（座中的声音，“在里培进斯基是必要呢，还是在我们呢？”）总之，首先——是在里培进斯基。（里培进斯基，“然而，这是我被中毒于毕力涅克的意思呵。”）没有法子，人类这一种有机体，是一面中毒，一面完成着对于那中毒的内部底手段，长大起来的。在那里是有生活的。如果将你干燥到象里海的鲤鱼一样，那时候，中毒是没有了罢，但长大也没有了罢，大抵是什么也没有了罢。（笑。）

同志普列忒内夫在这会上，以辩护他自己的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和其构成底一部的——无产阶级文学的抽象论的主意，引用了Vladimir Ilitch的话，来反驳我。确是好本领！有在这里停一停的必要的。最近，普列忒内夫，铁捷克，希梭夫的几乎不妨说是做成一本书了的东西出版了，在那里面，无产阶级文化由反对托罗兹基的列宁的引证，受着辩护。这种方法，近来是很流行的。关于这题目，同志瓦进是能够写一篇大论文的罢。然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同志普列忒内夫该是很明白的。为什么呢，因为你自己就为了要躲避你觉得为“无产阶级文化”计，而将完全锁闭Proletcult（无产者教育机关）的Vladimir Ilitch的大雷，曾经到我这里来求过救。于是我对你确切声明，Proletcult大约是要给立起一个基础，加以拥护，但关于波格达诺夫（Bogdanov）底抽象论，则我对于你以及你的辩护者布哈林全然反对，而完全与Vladimir Ilitch同意的。

除政党底传统的活化身以外，一无所有的同志瓦进，是不惜最横暴地，踏烂列宁所写的关于无产阶级的东西的。说是假的信仰，大家都知道，在这世间还不少，和列宁确实一致了，所以即使宣传那正反对，也可以的。说是列宁是毫不宽假地，用了绝不许用别种解释的用语，非难了“关于无产阶级文化的空言”。但是，要躲开这证据，却比什么都容易。自然，列宁是非难了关于无产阶级文化的空言的，然而他之所非难者，是空言，而我们却并不作空言。我们岂不是认真地办着事务，而且还至于感到了光荣么，云……。这时候，所忘记了的事，是这激烈的非难，列宁却正用以对那引用他的说话的人们的。假的信仰，再说一遍罢，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引证列宁，正反对地行动也可以。

在无产阶级文化公司这名目之下，来到这里的诸位同志们，对于另外的思想，是依照着这些思想的作家们对于Proletcult的集团表示着怎样的态度，然后来决定自己的态度的。这是从我自己的运命看来，已经见得很确实。关于文学的我的书籍，最初，有些人们或者还记得的罢，是用了论文的形式，在《真理》上发表的。这书费了两年工夫，我在两回的休养期中写好。这事情立刻就明白，对于成为我们的兴味中心的问题，是有意义的。当以 Feuilleton（评林）的形式，这书的第一部，即批判十月革命以外的文学“同路人”和农民作家的部分，曝露“同路人”们的艺术底思想底立场的狭隘和矛盾的部分，出现的时候，那时候，“那巴斯图的人们”便将我当作盾牌，耍起来，无论那里，到处是我的关于“同路人”的论文的引用。暂时之间，我是很忧郁了的。（笑。）我的“同路人”的评价，我再说一遍罢，是大家以为大概没有什么不对，便是瓦进自己，也没有反对的。（瓦进，“现在也不反对的。”）我就要说这件事。但是，既然如此，你现在为什么又间接地，暧昧地，关于“同路人”弄些议论出来了呢？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粗粗一看，总是不能懂。然而说明是简单之极的。我的罪，并不在我不正当地决定了“同路人”的社会性或他们的艺术的意义——我们听见同志瓦进现在就说，“现在也不反对的。”——却因为我对于“十月”或“锻冶厂”的宣言不表敬意，不承认在这些企图上，无产阶级的艺术底利益的独占底代表权——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我的意思，不将阶级的文化史的利益及任务和个个的文学底团体的企图、计画及要求，视为一致，所以就不对了。我的罪便在此。这事情一经明白的时候，那时候，因为失了时机，所以就起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喊声。托罗兹基是——帮助着小资产阶级的“同路人”了！我于“同路人”，是帮手，还是敌人呢？在怎样的意义上——是帮手，又在怎样的意义上——是敌人呢？这是诸位在两年以前，读了我的“同路人”论，大概已经明白了的。然而你们那时是赞成了，称赞了，引证了，喝采了。但是，过了一年，一知道我的关于“同路人”的批评，并非单是为拥护某一个现在的修业时代的文学底团体的时候，于是这团体，或者较为正确地说，则这些团体的文学者们和辩护者们，便对于我对“同路人”的仿佛象是不正当的态度捏造出一个理由来。阿阿，战略呀！我的罪，不在我偏颇地评价了毕力涅克或玛亚珂夫斯基，——关于这一点，“那巴斯图的人们”并不添上什么去，但只无思虑地反复着所说的话——我的罪，是在我将他们的文学底宣言，挂在脚尖上了。是的，文学底宣言呵！他们的挑衅的批评里，无论那里，连阶级底态度的影子也没有，在那里，只有正在竞争的文学底团体的态度罢了——惟此而已。

我论过“农民作家”。而我们于此，却听到“那巴斯图的人们”尤其称赞着这一章。单称赞，是不够的，倘不懂，就不行。当此之际，农民作家的“同路人”者，是什么意义呢？成为问题的，是在这现象决非偶然，也并非小事，也不会即刻消失。在我们这里，无产阶级的独裁，是行于概由农民所住的国度里的。我希望不要忘记了这一点。介在这两阶级之间的智识阶级，就恰如落在石磨中间的东西一般，渐被磨碎一点，而又发生起来，要磨到完全消灭，是不会有的事。就是，还要作为“智识阶级，”长久地自己保存着，一直到看见社会主义的完全的发达和国内全部居民的文化最显著的高扬。智识阶级大概是服务于劳动农民王国，而对于无产阶级，则一部分因恐怖而服从，一部分由良心而服从，依情势的变化，屡次动摇而又动摇的罢。而每当自己动摇，便向农民的内部，去寻求思想底支持——从这里，就发生农民作家的苏维埃文学。这豫想，如何呢？这在我们，是根本底地敌对底的么？这路——是向我们这边来，还是从我们这边去的呢？这是由发展的大体底的过程怎样，而决定的？无产阶级的任务，是在一面保存着对于农民阶级的统制权，而引导他们到社会主义去。倘若我们在这一条路上失败了，就是，倘若无产阶级和农民阶级之间生了龟裂了，则那时候，农民作家底智识阶级也一样，全智识阶级的百分之九十九，要反叛无产阶级的罢。然而这样的结果，无论如何是不会发生的。因为我们倒是取着在无产阶级的指导之下，引农民阶级到社会主义去的方针。这路，是长得很，长得很。在这过程中，无产阶级和农民阶级，都要各各分出自己的新的智识阶级来的罢。不要以为从无产阶级的内部分出的智识阶级，就都是十足的无产底智识阶级。只要看无产阶级已经不得不从自己里面，分出“文化底的劳动者”的特殊的阶级来这一个事实，就可见其余的作为全体的阶级和由此分出的智识阶级之间，不可避免地有或大或小的文化底悬绝。倘在农民底智识阶级，那就更甚了。农民阶级的向社会主义的路，和无产阶级的路，全然不同。凡智识阶级，即使是道地的苏维埃底智识阶级，要使他自己的路，能够和无产阶级前卫的路一致为止，大概还须在接续努力，想从现实的或想象上的农民里面，寻出为自己的政治底，思想底，艺术底支持之后的罢。在旧的国民主义底传统尚存的我们的文艺上，就更甚了。这是我们的帮手呢，还是我们的敌对呢？再说一遍。那回答，是全属于发展的今后一切走法之如何的。倘若将农民坐在无产者的拖船上，引向社会主义来，那么，我们确信，该会引来的，然则农民作家的创作，也将由复杂的屈曲的路，合流于未来的社会主义艺术的罢。对于问题的这复杂性，以及和这同时，那复杂性的现实性和具体性，并不说只是“那巴斯图的人们”，竟全然没有理解。他们的根本底的谬误就在此。将这社会底基础和豫想，置之不顾，而来谈“同路人”，那不过单是摇唇鼓舌罢了。

诸位同志，文学领域上的同志瓦进的战术，虽是以“那巴斯图”的他那最近的论文为基础的，但还请容许我再说几句话罢。使我说起来，那并非战术，是污蔑！调子傲慢到出奇，智识和理解却稀少得要死。并无艺术的，即作为人类创作的特殊领域的艺术的理解。也没有艺术发达的条件和方法的马克斯主义底理解。但倒有引用外国白党机关报的不象样的戏法。看罢，他们为了由同志瓦浪斯基而出版的毕力涅克的作品，称赞瓦浪斯基了。其实倒是不能不称赞的。其实倒是说了一些什么反对瓦进，所以是帮助瓦浪斯基，还有另外的这样那样——这举动，是出于所以补救智识和理解之不足的——间接射击的同一精神的。同志瓦进的最近的论文，那立论之点，就在说白党的报纸，以为一从瓦浪斯基以文学底见地，接近文学去，而一切斗争，便完结了云云，是反对瓦进而赞助瓦浪斯基的这一件事上。“同志瓦浪斯基，是因了自己的政治底行动——瓦进这样说——全然值得这白党的接吻的。”但是，这是低级的中伤，何尝是问题的分析呢！如果瓦进算错了九九，而瓦浪斯基在这一点，却和懂得算术的白党一致，即使如此，在这里也不能有瓦浪斯基的政治底名声的损失的。是的，于艺术，必须象个对艺术，于文学——必须象个对文学，即象个对于人类底创作的全然特殊的领域那样，去接近的。自然，在我们这里，对于艺术，也有阶级底立场，然而这阶级底立场，一定须是艺术底地屈折着的。就是，须是和适用着我们的规准的创作的全然特殊底的特殊性相应的。有产者很明白这事。他也从自己的阶级底见地观察艺术。他知道从艺术收受他所必要的东西。但是，这是完全因为他将艺术看作艺术的缘故。能够艺术底地读书写字的有产者，并不尊敬那不以艺术底阶级底规准，却从间接底政治底告发的见地，去接近艺术的瓦进，那又有什么希奇呢，在我，假使有可羞的事，那是并不在我当这论争之际，也许见得和理解艺术的白党有形式底一致，倒在向着那当白党面前议论艺术的党派底政论家，还不得不说明艺术的ABC的最初的字母。就大体而言，于问题不行马克斯主义底分析，却从“卢黎”呀“陀尼”里面，寻出引用文句来，于是在那周围，又堆上漫骂和中伤去，这是多么没有价值呵！

对于艺术，要接近，是不可象对于政治一样的，——这并非如谁在这里用反话所说的那样，因为艺术创作是神圣，是神秘，倒是因为它自有其本身的手法和方法，而这首先是因为在艺术创作上，意识下的过程是搬演着重大的脚色的——这是缓慢，怠惰之处较多，而服从统制和指导之处较少——大概，就因为这是意识下底的东西的缘故。在这里，曾说，毕力涅克的作品，凡较近于共产主义的，和政治底地较远于我们的他的作品比较起来，力量要较弱。这将怎样地来解释呢？这是，因为毕力涅克在合理主义底的计画上，追过了作为艺术家的自己之前的缘故。只要意识底地，在自己本身的车轴的周围，将自己旋转四五回——这事，在艺术家，便往往是深刻的，有时还是和致命底危机相连结的最困难的问题。然而站在我们的前面者，并非个人或团体的，却是阶级底社会底转换的课题，这过程，是长期间的，是极复杂的；当我们议论之际，如果关于无产阶级文学，我们所说的并非各个获得一些成功的诗或小说的意思，却是象我们议论有产阶级文学的时候一样，远是全部底的意思，则我们虽一瞬息间，也没有权利，来忘却无产阶级的压倒底多数，文化底地是非常落后的事情。艺术，是被创造于阶级与其艺术家们之间的无间断的生活底，文化底，思想底相互作用的基础之上的。贵族或有产阶级和那艺术家之间，未曾有过日常生活底分离。艺术家曾住在，也正住在有产阶级底生活样式的里面。吸着有产阶级的客厅的空气，从自己的阶级，曾受着，也正受着日常生活的皮下注射。借着这些，而他们创作的意识下的过程，得以长发。现代的无产阶级，不曾创出那样文化底，思想底环境来呢，不脱日常生活的这般的环境，而艺术家能受他所必要的注射，并且同时能有自己的创作的手法那样的？并不，劳动阶级是文化底地很落后，只是劳动者的大多数不很识字，以及全不识字的事，便是在这路上的最大的障碍。况且无产阶级呢，只要他是无产阶级，便不得不将自己的较好的力量，硬被消费于政治斗争上，经济的复兴和最要紧的文化底要求上，对于文盲，不洁，霉毒和其他的斗争上。自然，无产阶级的政治底方法，革命底习惯，也都可以说是他的文化的，然而这些，要之，是在新的文化发达起来，便当死灭下去的运命之中的文化。而这新的文化，则是当无产阶级不过是无产阶级的事，较为减少的时候，也就是，社会主义较为迅速地，并且较为完全地，展布开来的时候，当那时候，便愈是文化的东西。

玛亚珂夫斯基曾经写了《十三个使徒》这一篇强有力的作品，那革命底性质，是还是颇为暧昧，颇为漠然的。然而同是这玛亚珂夫斯基，一经转换方向，到无产者战线上，而写了《一亿五千万》的时候，在他那里，便显现最惨淡的合理主义底没落了。这就因为他在理论上，追过了自己的创作底里骨子之前的缘故。在毕力涅克那里，也如我已经说过那样，也可见意识底精进和创作的意识下过程之间的全然相象的不一致。在这里，还有附加一点这样的事的必要。就是，即使是道地的无产者底出身，但只有一层，在今日的条件之下，却还不能给作家以怎样的保证，说是他的创作和阶级是有有机底关系的。无产阶级作家的团体，也做不成这保证。那理由，即在他埋头于艺术底创作之际，便被在所给与的条件上，从自己的阶级的环境拉开，弄到底，还是没法，要呼吸“同路人”亦复如此的一样的氛围气的。这是——团体中的文学底团体。

关于所谓豫想，我本来还想说些话，但我的时间，早已过去了，（声音，“阿呀阿呀。”）人催逼我，“至少，单将豫想给我们罢！”这是什么意思呢？“那巴斯图的人们”以及和他们同盟者的团体，也取着要由团体底的，实验室底的路，以到达无产阶级文学这一种方针的。惟这豫想，我是全然否认的。我再说一遍，将封建时代的文学和有产阶级文学和无产阶级文学，历史底的系列地排起来，是不可能的。这样的历史底分类，是根本底地不行的。关于这事，我已经写在自己的著作上了，而一切驳论，从我看来，只觉得都暧昧而不认真。将无产阶级文化，正经地讲得很长，从无产阶级文化，制造着政纲的人们，对于这问题，是在从和有产阶级文化的形式底类似，加以考察。以为，有产者是取得权力，而创造了自己的文化；无产阶级掌握权力了，所以将创造无产阶级文化罢。然而，有产阶级——是富裕的阶级，也因此是具有教养的阶级。有产阶级文化，是在有产阶级形式底地掌握权力以前，已经存在的。有产阶级，是因为要使自己的国家恒久化，所以握了权力的。而在有产阶级社会中的无产阶级——则是一无所有的被掠夺的阶级，所以不能创造自己的文化。待到握了权力之后，他才实在确信自己的在可以战栗的状态上的文化底落伍，为克服这事起见，他必须将使他保存着自己以成阶级的这些诸条件，加以破弃。关于新的文化，可以称道的事愈多，则那文化，大概是带阶级底性质也愈少。在这里——问题的根本和论争，就有仅仅关于豫想的主要的见解的不同。有些人们，是从无产者文化的原则底立场倒退，说道，我们是只将进向社会主义的过渡时代——改造有产阶级世界的那些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间，作为问题的。在豫定给无产阶级的相当的这时代，创造出来的文学，得称无产阶级文学的么？要而言之，这时候，我们在“无产阶级文学”这用语上，是全然不将含有第一义底的广义的意思，添加上去的。从国际底观点看来的过渡时代的根本底性质，是紧张的阶级斗争。我们所议论着的那些二十年，五十年，首先，是市民战的时代。准备着未来的伟大的文化的市民战，于今日的文化，是很不利益的。十月革命，是因为那直接底的行动，将文学杀掉了。诗人和艺术家，是沉默了。这是偶然么？并不是。一直先前，就有老话的：剑戟一发声，诗人便沉默。要文学的复活，休息是必要的。在我们这里，是和新经济政策一同，这才复活起来。而活过来一看，这可完全涂着同路人们的色彩，不顾事实，是做不到的。最紧张的瞬间，就是我们的革命时代遇见了那最高的表现的时候，对于文学和一般艺术底创作，没有什么好处。假如明天，即使在德国或欧洲××就开始，这可是将无产阶级文学的直接的开花，给与我们呢？决不给的。这将要将艺术创作压碎，使艺术创作凋零，为什么呢，就因为我们将不得不再行全部动员，不得不武装起来了。然而剑戟一发声，诗人们沉默。（声音，“台明是没有沉默的。”）无论什么时候，总是台明台明，这怎么好呢？你们是宣言无产阶级文学的新时代的，说是为此，所以在作团体，联盟，集团。然而一向你们要求那较为具体底的无产阶级文学的表示，你们就总是肩出台明来。但是，台明——乃是十月革命以前的旧文学的所产呵。他未曾创造了什么派，也未必再创造罢。他是由克理罗夫（Krylov）、果戈理（Gogol）、以及涅克拉梭夫（Nekrasov）养育出来的。在这意义上，他是我们的旧文学的革命底结末儿子。肩出他来，就是将自己否定了。

如果这样，那么，那豫想，是怎样的呢？基本底的豫想——便是教育，文明，劳动通信，电影的发达，渐次底的生活的改造，文化的高扬。这是和在欧洲及全世界上的市民战的新的锐利化互相交错着的基础底的过程。站在这基础上的纯文学底创作的线，大概是极为电光形底的罢。“锻冶厂”，“十月”以及别的类似的集团，无论在什么意义上，都还不是无产阶级的文化底阶级底创作的路标，但只是皮相底的性质的闲文。纵使从这些集团中，出现了三四个有才能的年青的诗人或作家，无产阶级文学还没有因此就被接收过去，但利益是有的罢。然而，如果你们想将“墨普”和“域普”作为无产阶级文学的制造厂，那你们恐怕会象曾经倒塌的一样，将要倒塌。这样联盟的会员，倒自以为是艺术分野上的无产阶级的代表者，无产阶级阵营中的艺术的代表者。“域普”是看去好象要给一种称号似的。“域普”是在抗辩，以为不过是共产主义底环境，年青的诗人从此受取那必要的启发的。那么，R. K. P. （俄罗斯共产党的略称）呢？假如这是真的诗人，真的共产党员，则R. K. P. 会尽其全力，给他比“墨普”和“域普”要多得很远的启发的罢。自然，党是要以最深的注意，来对各各的年青的近亲，思想底地和这相近的艺术底才能的。然而关于文学和文化的他的根本底的任务，是在提高劳动大众的普通的，政治底的，学术底的——读书力。

我知道这个豫想，是未必能使诸位满足的。这在诸位，会觉得不够具体底似的。为什么呢？因为你们自己，将将来的文化的发达，想象得太计划底的了，太进化论底的了。以为无产阶级文学的现时的始源，会没有间断地丰富起来，一面生长上去，发达上去罢；真实的无产阶级文学，将被创造出来罢；于是这还要流到社会主义文学里去罢。并不然，发达大概是并非这样地进行的。今日的休息之后——这是就我们这里而言——并非在党内，是在国度内——是由“同路人”所作的染得很深的文学的时候，在这今日的休息之后，则市民战的新的残酷的痉挛的时代，将要到来的罢。无从避免地我们将被这所拉去罢。革命诗人将以好的战歌给我们，那是确凿能够的，但是，虽然如此，文学底继承恐怕还要截然断绝。全部的力，都要前去，向那直接的斗争罢。这之后，我们有否第二的休息呢？我不知道。然而，这新的，更加强烈的市民战的结果——若在胜利的条件之下——那是我们所经营的社会主义底根柢的完全的安定和强固罢。我们要受取新的技术，组织底的助力罢。我们的发达，将以别样的步伐前进罢。其实，惟在这基础之上，而当市民战的电闪和震撼之后，这才是文化的真的建设，还有新文化的创造，也将接着开始起来吧。但是，这个，大概已经是用了连带的铁锁，和艺术家结合的，建立在和文化底地成长圆满的大众，完全而不绝的交通之上的，社会主义底文化了。然而诸位并不从这豫想出发。在你们那里，有自己的，团体底预想。你们希望本党以阶级的名义，公许底地，将你们的很小的文艺底制造所当作义子。你们以为将菜豆种在花瓶里，便可以培植出无产阶级文学的大树来。在这路上，我们未必来站罢。从菜豆里，是什么树也不会生长出来的。





罗陀夫（S. Rodov）





并非仗同志托罗兹基，问题才得提起，原是被提起着的。如果我们在这里，单要决定从这个那个的作品，是天才底的呢或非天才底的呢这一个观点，接近文学去，则无须“在这里”，而该到社会科学大学，或者另外的文学底机关，也许到艺术科学学院里去开会了罢。这问题，是有大的意义的。但自然也有问题的别一面。就是，不但在一切天才底的作品，为一定的阶级效劳，以及这作品的客观性，艺术家的生活现象把握是客观底的呢，还是主观底的呢而已，也在这究竟是否客观底地，效劳于阶级。所以我们遇见作家的各个的集团之际，我们应该由他们正在将他们的作品，效劳于那一阶级；他们是使谁的意志和感情强盛，使谁的意志和感情弛缓，而加以判断。当“那巴斯图”到达了这问题的设定的时候，他以为这是第一的本身的任务。“那巴斯图”的任务，决不在将同志瓦浪斯基加以贬斥和批评。第一的任务，是在这问题的提起。今天的《真理报》上，同志渥辛斯基写着对于卢那卡尔斯基的驳论。他对于他，弄着我们“那巴斯图的人们”以上的毒舌，但同时，也顺便将飞沫溅在“那巴斯图”上。

去今两年以前，同志渥辛斯基曾经宣言过，蔼孚玛忒跋（Avmatva）是勃洛克（A. Blok）以后的俄国第一的作家。《真理报》上，现在是，同志渥辛斯基，同志托罗兹基，都将一串的论文，献给大家认为和无产阶级无关以及为敌的作家们了。这些论文，都毫无反对地通过了。于是我们才始起而反抗的。同志瓦浪斯基——即使不是公许底，而是半公许底罢——既然以受了党的委任，作为事实上文学的指导者而出现，则瓦浪斯基必须表白，他是否将给与他的指导权用得正当，例如由渥辛斯基似的他的帮手，宣言蔼孚玛忒跋是秀出的作家的事，而是否正当地行动着。关于“那巴斯图”的辛辣，即使被人怎样说，但我却不能不说，“那巴斯图”是尽了第一的自己的任务了。关于文艺的指导的问题，正由党提起着。党已经着手于这问题的解决，就要解决的罢。我们不得不指出这一点来，并非以为自己的功劳，是作为我们的非尽不可的义务。

这回是关于指导的方法。请容许我说，“那巴斯图”是以为第二的自己的任务的。但至今，怎样实际底的方法，他却还没有提示。对于同志瓦浪斯基，则我们在这会议之前，为要不陷于混杂起见，曾有三次，请他共同来确立一定的方针的。我们将这和瓦浪斯基去商量的最初，是“那巴斯图”还未出版之前，在出版小部会。第二回，是阿卫巴赫的家里，已经全部都反对着瓦浪斯基的政策的“那巴斯图”出了二至三号之后，是去年的秋天。至于第三回——是“墨普”的总会上，是这四月。而实在，瓦浪斯基，文艺政策的指导者，却回答说，“我不相信你们。”

我以同志之名，在这里宣言，我们是原则底地，和站在“那巴斯图”的立场上的同志布哈林一致，也一部分和同志拉迪克的立场一致的。自然，他们于这问题的实际，还不相通，于是发生了他们和我们的外观底的不一致。在我们的会议上，我们为什么以瓦浪斯基所行的政策，为最有害的政策，并且肯定了的呢！归根结蒂，问题之所在，并非单在印刷毕力涅克、尼启丁，以及其他的作品。不单在毕力涅克是好是坏——问题是并不在这里的。论争之点，也并非关于我们这里十个或十五个作家，是否忠实于劳动阶级。问题全在另外的地方。在这里成为问题的，是关于大众的文学运动。是关于已经开始了的文学运动。许多都市里，已有无产阶级作家的组织了。在这座上，说过“Sandwich”，在这座上，说过“机械底方法”等等。同志布哈林知道我们不能采用机械底方法，我们没有这样的可能，在我们这里，是没有适用这样机械底方法的可能的，但在同志瓦浪斯基那里，这些机械底方法却尽有。这是可以将我们称为团体或制造所的么，当我们先前及现今的所说，都非关于团体，而是关于全体的劳动阶级的广泛的文学运动的时候？这样的运动，是存在的。二十人用了自费，从伊尔库支克（Irkutsk），从诺伏尼古拉耶夫斯克（Novo—Nikolaievsk），从阿尔汗该勒司克（Arhangelsk），列宁格勒（Leningrad），罗司多夫（Rostov）到来了。劳动阶级的文学运动，是存在的。难道竟可以说我们是小团体的么，在大家的这样的集团，和无产阶级文学有着最积极底的关系的时候？这可以只说是团体的么？我还能够列举出许多组织来。（布哈林，“组织是有的，但没有作品。”）组织是有的，但没有作品。（布哈林，“就是这一点不行呀。”）未必尽然。有是略有一些的，同志布哈林，也并非全没有……。所以我要说，为增加这些作品起见，我们应该组织无产阶级作家；（笑。）那应该组织的理由，就在因为那时候，妨碍无产阶级作家的创作的条件才会消灭。假使问题的设立，只限于这或别的作家十人乃至十五人，则问题一定就以作家们应该写什么，怎样写，便解决掉了。我们既然以运动为问题，我们就将问题解释得更广阔。而且我们还至于有了从制作移到论文去的必要。不但瓦进、敖林而已，连里培进斯基、培赛勉斯基和别的人，也写着这些的论文。我敢宣言，他们是要继续写这些的论文，直到本党决定了方针的时候，直到劳动阶级的文学运动得到胜利的时候的罢。

劳动阶级的文学运动，在我们，在有天分或没有天分的我们各个，价值是在培赛勉斯基或里培进斯基的天分以上的，而这事，则以党的指导为必要。（布哈林，“普式庚做诗的时候，怎样的贵族社会的政治部，给他指导的呢？”）

同志瓦浪斯基是走着和这运动，即无产阶级文学相反的路的。他在使这文学解体。他在大加努力，要立证出反对来。我在这里没有涉及具体底的事实的工夫。对于这事，同志里培进斯基能够肯定的。问题的别一面，是要问同志瓦浪斯基的“同路人”现在在那里。瓦浪斯基的“同路人”，是正在逃开他。（声音，“谁呢？”）现在且不提关于一切人们的事罢。然而同志瓦浪斯基却曾经和他们有关系，但现在他们却正在移向有产阶级文学的阵营那边去。例如，他曾将叫作莱阿诺夫（Leonov）的一个作家，宣言为天才，但我们知道，莱阿诺夫现就在“Russkiy Sovremennik”上做文章，在“Russkiy Sovremennik”的背后，则站着蔼夫罗斯（Efros）和外国资本，而且这杂志，对于劳动阶级是怀着敌意的。那些同路人们，就正在带着瓦浪斯基所加的凭证，趋向这杂志去。在我们这里，关于文艺的问题，并不在只要有十个乃至十五个作家，能给劳动阶级写出忠实的好作品就算好，倒在支持那已经在劳动阶级之间开始了的广泛的文学运动，所以我们说，党的一定的指导方针，在我们是必要的，是缺少不得的。

在这里，诸位同志们，是无论什么霸权，都不应该提起的。在这里，诸位同志们，你们却宛然我们在这里要求着似的，总是谈到霸权——这是煽动。我们是应该抱定党的一定的指导，将这活用到实际上去的。这之外，还剩着关于“那巴斯图”对“同路人”的方法的问题。

至今为止，我们还未曾拿出怎样具体底的方案来，并且这些方法，虽说正在代我们计画，但我确然相信，“那巴斯图的人们”，是正在驾乎同志瓦浪斯基所做的以上地，克服着真的“同路人”的。（笑。略萨诺夫，“不是用皮下注射，是用皮上注射。”）我敢反复地说，对于文学，我们以为单以出版者的态度，是不够的。我们说，我们主张对于这或别的文学，应该执阶级底态度。所以我们的意思，是以为今天的会议的任务，首先是在提出无论如何，党必须将劳动阶级的文学运动，作为已有的问题来，而别的诸问题，文艺批评的问题，或我们在相宜的会议上能够解决的别的小问题，这样的诸问题，则可以俟根本问题完全解决之后，再行审议的。





卢那卡尔斯基（A. Lunacharsky）





同志瓦进要求同志瓦浪斯基，要他从现下的情势这一个见地，走近问题去。然而党接近了文艺的问题这一件事，却也正在这现下的情势之中，演了或种的脚色的。

其实，党是才始将这特殊的课题，提起在自己之前了。但从现下的情势的这特质，也流出着或种的危险。当政治家们不知道或一领域的特殊底方面，而开始接近这领域去的时候，从他们简直会弄出太过于总括底的判断，或是有害的企图。这样，纯政治底态度，也反映在“那巴斯图”派的人们的错误的立场上。纯粹的政治的领域，是狭窄的。广义上的政治，乃是在国家机能的各部分上，都各有特殊的课题。政治家办理他们所不知道的领域的事的时候，常常存在着弄错的危险。同志瓦进简捷地断定，以为应该从纯政治底见地，接近文艺的问题去。然而，譬如对于军事政策，或运输政策，商业政策，倘不将军事、运输、商业的特殊性，放在思虑里，又怎么能够从纯政治底见地，走近前去呢？和这完全一样，不顾艺术的特殊的法则，而提起关于文艺政策的问题，是不成的。否则，我们便全然成为因了这粗疏的政治底尝试，而将一切文艺，都葬在坟墓里——若用“域普”底表现来说，则是福音书的“腐烂了的”坟墓里了。其实，凡一种艺术作品，如果没有艺术底价值，则即使这是政治底的，也全然无意味。譬如这作品里，有一种内容，是政治底地有意义的——那么，为什么不将这用政论的形式来表现的呢？

但将这问题翻转来看一看就好。假如我们之前，有着艺术底地虽然是天才底，而政治底地则不满足的作品。现在假定为现有托尔斯泰或陀思妥夫斯基那么大的作家，写了政治底地，是和我们不相干的一种天才底小说罢。我呢，自然，也知道说，倘使这样的小说，完全是反革命底的东西，则我们的斗争的诸条件，虽然很可惜，但使我们不得不挥泪将这样的小说杀掉。然而如果并无这样的反革命性，只有一点不佳的倾向，或者例如只有对于政治的无关心，则不消说，我们是大概不能不许这样的小说的存在的罢。

有人在这里说过——艺术是生活认识的特殊的方法。别的人又说——艺术是社会的机能。无论依那一面，天才底的艺术作品，就明明于我们是有价值的。这些，或则是直接地给与生活的优良的表现，或者又成为社会的机能，由伟大的作家的意识，独特地，明快地，将社会反映出。如果我们不想利用艺术这一种材料，那么，我们恐怕就要作为批评家，作为社会学者，作为国家的人，作为市民，犯到深的错误了。

自然，艺术的任务，离科学的合理底的任务是很远的。但是，虽然如此，艺术底作品，是经验的特定的组织。从这见地，就可以说，一切艺术底作品，无论什么，只要是有才能的东西，即于我们有益。所以，在这方面，必须看得更广大些。艺术的繁荣，在我们，大概是会成为对于这国度的认识的很好的源泉的。

因为和我们有一点点隔核，或者只因为有和我们的倾向不一致的特性在艺术作品里，便立刻说这是有毒的东西，这一种恐怖，究竟是从那里来的呢？我们的无产阶级，想来该是已经尽够坚实了。正不劳我们来怕他们被别样的政治的水湿了脚。

将和我们政治底倾向不一致的作品，发露出来，我们用正当的批评的方法就做得到，决没有来用禁压的必要的。艺术家是人间的特别的型，这事忘记不得。我们决不能希望艺术家的多数，同时也是政治家。艺术家之中，有些人们，常是缺少对于正确思索的极度的敏感性，或对于特定的意志底行动的倾向的。马克斯懂得这事，所以能够用了非常的留心和优婉，接近了瞿提、海纳（Heine），那样的文学底现象。

再说一遍，艺术家那里，兼有指导底政治理论的事，是很少的。他将那材料，用了和这不同的方法来组织化。即使对于出自我们里面的艺术家，我们若在他的艺术底作品中，课以狭隘的党的，纲领的目的，也还是不行。他既然作为艺术家而行动，那么，他是依了和政论家工作不同的法则，组织着自己的经验的。将浇了许多我党的酱油的艺术，给与我们的时候，使我们到后来确信这是赝品的事，实在非常之多。

自然，艺术家是可以出于种种的层里的。但是，要记得的，是在不远的将来，这大概仍然还要出于智识阶级。这是因为要做一个作家，必须有颇高的教养的缘故。以为作家从耕田的人们里，或从下层的无产阶级里，会直接出现的事，是不容易设想的。况且艺术家者，也是专门家。他因为要造出自己的形式，要开拓那视野，就必须用许多的时间。因为这缘故，所以他如果是从大众中出来的，则或一程度为止，他大概一定要离开自己的阶级，接近智识阶级的集团去。

这些一切，就令我没有法子，不得不以为我们无论怎样，不可将非无产者和非共产主义者艺术家，从我们自己这里离开。

请诸位最好是记一记，同志阿卫巴赫在这里说些什么了。这是非常年青的同志。但他却表现了全然难以比方的急躁。关于由同志雅各武莱夫所示的作家的手记，他是喊出叛逆了的！他说，同志瓦浪斯基使作家堕落了，而举为证据的，乃是这些作家宣言将和我们携手同行的那手记！他们于此希望着什么呵！他们所希望的，是将他们作为具有艺术家的一切专门底的特性的艺术家，留存下来。

倘使一切的人们，都站在同志阿卫巴赫的见地上，那么，恐怕我们便成了在敌国里面的征服者的一团了。

我害怕——在文学上，我们有陷在“左翼病”的新的邪路里的危险。我们不能不将巨大的小资产者的国度，带着和我们一同走，而这事，则只有仗着同情，战术底地获得他，这才做得到。我们的急躁的一切征候，会吓得艺术家和学者从我们跑开。这一点，我们是应该明确地理解的。符拉迪弥尔·伊立支（列宁）直白地说过——只有发疯的共产主义者，以为在俄国的共产主义，可以单靠共产主义者之手来实现。

这回，移到反驳同志托罗兹基的那一面去罢。

同志托罗兹基，关于无产阶级文化是弄错了的。

自然，他于这一层，是有着举Vladimir Ilitch为反证的根据的。Vladimir Ilitch在如次的一个似是而非的论理底判断之前，曾抱着大大的恐怖——意识由生活而决定，所以有产者观念形态，由有产者生活而决定，所以，将有产阶级的一切遗产，都排斥罢！倘从这里出发，我们就也应该弃掉我们所有的技术。然而这里横着大错误，是很明白的。有产阶级底生活之中，若干问题——也站在我们之前，但已经由有产阶级多多少少总算满足地给了解决，我们现在，是有着要加解决，而并无更能做得满足之法的诸问题。Vladimir Ilitch就极端地恐怕我们会忘却这事，而抛弃了有产阶级的遗产里面的有价值的东西，却自己想出随心任意的东西来。他是从这见地，也害怕了Proletcult的。（声，“他是怕波格达诺夫主义呵。”）

他怕波格达诺夫主义，他怕Proletcult会发生一切哲学底，科学底，而在最后，是政治底恶倾向。他是不愿意创造和党并立，和党竞争的劳动者组合的。他豫先注意了这危险。于这意思上，他曾经将个人底指令付给我，要将Proletcult拉近国家来，而置这于国家的管辖下。在同时，他也着力地说，当将一定的广阔，给与Proletcult的文艺课目。他坦率地对我说道，他以为Proletcult要造出自己的艺术家来的努力，是完全当然的事。对于无产阶级文化的十把一捆的判断，在Vladimir Ilitch那里，是没有的。

台明·培特尼曾将Vladimir Ilitch的一篇演说中，说着“艺术者，和大众育养于同一的东西，依据着大众，并且要求着为大众工作”的一部分给我看。惟这大众，实在，岂不就是无产者大众么？

而同志托罗兹基，是陷在自己矛盾里了。他在那书里说，现在我们所必要的，是革命艺术，但是，是怎样的革命底艺术呢？是全人类底，超阶级底东西么？不，我国的革命，总该是无产阶级革命呀。将我们在艺术成为全人类底东西的××××的乐园里，发见自己之前，我们还没有发展无产阶级艺术的余裕这一件事，举出来作为论据，这是毫没有什么意义的。

将关于艺术的问题，和关于国家的问题，比较了一看就好。共产主义是决非将全人类底国家，和本身一同带来的，而只是将这××。但在过渡底时期，我们是建设无产阶级国家。马克斯主义，苏维埃组织，我们的劳动组合，——这些一切，都一样是无产阶级文化的各部分，而且是恰恰适应于这过渡底时期的部分。那么，怎样可以说，在我们这里，不能发生作为进向共产主义艺术的过渡底艺术的那无产阶级艺术呢？

在这些一切意见之中，我以为是这论争的惟一的最正当的结论者，是如次——就是，无产阶级文学，是作为我们的最重的期待，我们要用了一切手段，来支持他，而排斥“同路人”，也决不行。

有这座上，曾谈到应该对于马克斯主义批评，给与一个一定的规准。不错，我觉得我们的批评，是极其跛行着的。但是，和这事一样，关于马克斯主义底检阅，该依怎样的原则的事，给立出一个明确的一定的方针来，也不坏。所有的人们，都诉说着检阅的各各的失败。显着检阅似乎过于严重的情形。然而，反复地说罢，我们是，有以我们为中心，而在这周围组织小资产阶级文学的必要的。假使不这样，那么，一切具有才能的人们——而具有才能的人，则往往是独自的组织者——怕要离开我们，走进和我们敌对的势力里去的罢。





培赛勉斯基（A. Bezamensky）





首先，诸位同志们，我不能不关于我那尊敬的文学底反对者——同志托罗兹基的出马，来说几句话。他说过，从无产阶级的菜豆里，（略萨诺夫，“这是——著了色的菜豆呀。”）是什么也不会生发出来的。无论如何，同志们，关于这一端，我们大概总要和他闹下去。当这开会以前，我是在个人底的信札里，曾经和同志托罗兹基论争，我并且非常希望他来赴这会，给我们说一说，我们是决不夸耀自己的“制造所”的。我们说过，首先是劳动大众，比什么都重要。即使培赛勉斯基什么也不值，民众艺术家什么也不值罢，但大众底文学运动，是重要的，党应该将这取在自己的手里的。我暗暗地在想，我们为了召集今天的会议，叩了玻璃，倒也并非没有意义地；还有，这会议，是我们始终向这前进的——即党对于文学，给与自己的方针的事的第一步。我们的全努力，就集中于这一点的。来责难我们，说是党派底的也好；来责难我们，说是宗派底的也好。我想将同志瓦进对于嘲笑着我们辛苦的探求的诸位同志们所下的警告，引用出来。同志瓦进曾经指摘过和对于党的第二回大会以后的时代的波雪维克的外国的团体，所加的嘲笑的类似。他们终于没有懂。现在是，我们既然展开了大大的劳作，我们既然用了自己的血，创造了全联邦无产阶级作家联盟的政策，我们就能够在更大的程度上，移向创作底劳动去了。但和这一同，我们说，党要来关与这我们挑在自己的肩头的创作底劳动。在给我的信里，——但这也是颇为残酷的信——同志托罗兹基掷过这样的句子来，“你竟误解我到这样么，宛如我们较之自己们，倒更尊重他人似的？”诸位同志们今天为止的状态，是还是如此的，较之自己们，是更尊重他人的。而同志瓦浪斯基在这座上，作为我们的反对者，又作为无产阶级文学的反对者而出面的时候（这在许多处所，都能够随便证明的），诸位同志们，在这里，是明明白白——有着较之自己，倒在他人的尊敬的。

诸位同志，我们是说，在我们，党的方针是必要的。诸位同志，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是组织了，我们是站在正从下层生长起来的大运动的前头，我们是和劳动大众以及青年×××的大众结合着，——我有着如此确言的勇气。而作为和大众结合的东西，我们是能够成为皮带，为党起见，将那用无产阶级前卫的眼睛来看世界的新鲜的文学底势力，供献于党的罢。然而别人大叫，说我们要求着独裁。这是谎话！诸位同志，我们是说，“执行委员会是左右人们的。”所以即使是明天，如果执行委员会对我们说，“将自己的组织都解散罢”——而且如果这事于党是必要的，那么，我们便照办。但是，如果党看着在自己之前，正从下层长成起来的广泛的社会运动，则他对于这便不能无关系，也就不得不有对于文艺的自己的方针了。而现在，是我们将巩固的无产者的文学底组织，送来给党的时候了，党对我们，未必会聋到竟至于不将这收在自己的指导之下的罢。





梅希且略珂夫（N. Meshcheliakov）





同志布哈林从两方面述说过了。一方面——关于作家，别一方面——是关于读者。我是在出版所里办事的，所以请容许我从出版的见地，接近问题去。

凡事业，不从买卖上的打算上面来做，是不行的，但为了这事，则观察市场的要求，读者的趣味，读者的兴会，就必要。我们在这方面，做成了颇大的工作了。那结果，就印刷在一本厚厚的报告书上。还有，就在最近，又出版了关于这问题的较有兴味的书。我就将这两样作为基础，将话讲下去。

据调查的所示，是现代的无产阶级作家完全不被需求。我们曾将各种的无产阶级作家的作品试行出版，——在我们的仓库里，这些堆积象山一般，而我们呢，真真是照着重量出售的。但全然没有主顾。事业是完全地损失。这就是使我们将这方面的事业缩小了的原因。

为什么“无产阶级作家”的作品，没有人读的呢？是因为他们离开着大众。为什么发生了和大众的分离的呢？是因为他们写得使大众虽然读了这些作品，也一点不懂的缘故。自然，也有例外。例如里培进斯基的《一周间》——现就很有人读，很能卖。说我们对于无产阶级文学行着不对的政策那样的非难，是不对的。

这回是——提一提同志瓦浪斯基。他每月有五十页的纸面。这以上，我们是不能给他的。

那么，这些页面，是怎样的分配给各种文学团体的呢？国立出版所的我们，无从知道实际。我们应该凭着什么，来决定“十月”比“锻冶厂”好，或是和这相反呢？我们应该给谁更多呢？是什么规准也没有的。他们都自称无产阶级文学。但我们知道有昨天以为是真的无产阶级文学的，到今天就不能这样想的事。所以我们就取了对于一切团体，都给与同数的页面的政策。我们注意着，要这文学里，不夹进什么反革命底的东西去，但对于他们的内部的计算，我们是无从干涉的。

这样地，我们是将这文学，去任凭读者的判断的。如果经过了相当的时期，读者不以此为好，那么，自然便成为国立出版所也不以此为好了。





开尔显崔夫（I. Kershentsev）





在这座上，关于瓦浪斯基，曾经用过他利用了专门家，一如我们在自己的领域上利用他们那样这一类的句子。我以为这是有点不对的。我们怎样地，并且在那里，利用了专门家呢？我们曾经利用他们于经济战线，利用了他们的技术底智识。然而我们组织赤卫军的时候，向俄皇的士官和将军，去问射击法，是有的，但并未将他们送进革命军政治部去，并未将他们送进所以巩固我们的赤卫军的观念形态的组织里去。那么，诸位同志们，我们讲到文学上的专门家之际，也不能不说，正如我们不将有产阶级专门家送进革命军政治部去以资鼓动一样，并不利用他们，以作煽动家一样，在文学上，我们是不能利用他们，象曾经利用专门家于赤卫军那样的。我们要利用他们，还须附以更大的制限，加上更大的拘束。这事情，是当评价同志瓦浪斯基之际，比什么都应该首先注意之点。

其次，在“那巴斯图的人们”所施行的攻击之中，是含着本质底的，因此也是重大的真理的，可惜今天没有涉及。他们在文学战线上战争。然而问题却不仅在文学战线，而在文化战线全体。在这里面，不单是文学，也包含着演剧，美术，以及其他。在我们这里，现在在剧场上所做的事，现在的，例如《真理报》上所载的事，那是显示着在这领域上，我们正做着有产阶级专门家的俘虏。在文化的领域上，我们全然没有依照Vladimir Ilitch的遗言。列宁说过，我们对于有产阶级的文化，应该知道，研究，改正，却并没有说我们应该成为这文化的俘虏，——然而在事实上，我们是成着这俘虏。这是——使“那巴斯图的人们”注意起来了的毫无疑义的不幸。也许是智识才能的不充足的结果罢。但是，这是在这评议会里，所不能解决的一种复杂得多的病的问题，所以也就确有提出于新文化的斗争局面的必要了。

因此我想，和同志托罗兹基反对的同志卢那卡尔斯基，是正当的。为什么呢，就因为同志托罗兹基，似乎将我们计算为数十年的过渡底时代——看作超阶级底的时代了。宛如在这时期之间，无产阶级不能十分巩固似的，又宛如这阶级，不能浓厚地成为阶级底的似的。这不消说，数十年之间，无产阶级是大概要极度地成为阶级底的，而我们的最近数十年，恐怕要被阶级底观念形态的斗争所充满。所以在无产阶级观念形态里，也含有无产者文化，要说得更正确些，则是社会主义文化，这大概是一定要立下基础的，所以无产者文学的问题，是将来的问题。至于过渡时代呢，则应该给我们以无产阶级社会主义文化，而因此发生起来的一切的斗争，则应该向着这局面，即市民战争时代所创造的无产阶级底，社会主义底文化的斗争，以及对于虽非本心，而我们被攫于那雄健的爪里的有产阶级文化的斗争。这是今后的讨论，所应该依照的问题的一般底的设立法。（声音，“的确！”）





略萨诺夫（D. Riasanov）





要关于“那巴斯图的人们”略略说几句。（阿卫巴赫，“手势轻些罢。”）同志阿卫巴赫，你在这一伙里，我就忍不下去。你的团体里面，有些什么缺陷的东西，是大家觉得的，但谁也没有下最后的断语。

在“那巴斯图的人们”的政论里，是有奇怪性质的要素的。从战时共产主义，你们是蝉蜕着的，然而从用棍子赶进天国去那样的方法，“那巴斯图的人们”却还没有脱干净。同志托罗兹基在这里，说过作家所必要的皮下注射了。“那巴斯图的人们”，是采用着作用的皮上注射底方法。使他们所发起的一切热闹成为可疑的，正就是这个，虽然在他们那里，原也有着很有天分的“同路人”的。诸位，在无产阶级诗人那里，全俄的文学，都以《赤色新地》为依据，是只好说是奇事。听起你们的话来，则《赤色新地》者，是这俄罗斯的肚脐。然而你们，是将这意义和瓦浪斯基本身的职掌，想得过大了。《赤色新地》曾有演过文学的组织底中心的脚色的时代，即是作为十月革命直后的时代的最初的大杂志，完成了一定的政治底职掌，这还被称为促进了白色文学的解体的。倘若这是事实，那么，很可惜，《赤色新地》是当着正在使这文学解体以前，自己本身就久已解体了的。曾经有一时代，《赤色新地》上也登载过喜欢美文学的我所乐于阅读的作品。那些里面，是反映着支持了无产阶级××的农民的自然力的。毕力涅克的有时颇有趣，然而我却以特别的满足，读了符舍戈罗特·伊凡诺夫，虽然他是在未用《赤色新地》去解体以前，原已存在了的。但无论怎样，我总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文学，竟成了无产阶级文学的障碍；还有对于这瓦浪斯基的敌意，宛如惟有他，是在俄国文学上，掌握天气一般，这是从何而至的呢？

倒是国立出版所可以非难。同志梅希且略珂夫是坏主人，他动摇不绝。他是早该确立一种指导方针，相当的方针了的。关于‘Sandwich’及其分类的事，我不说。团体和小团体的无数，被创造了，凡这些，虽然是无产阶级底字样，但本质底地，却依然是有产者们的果实。

自然，我们在这里，在中央委员会的宇下聚会，是很好的。但是，假如中央委员会或者他的什么机关，要试来干涉这问题，那是很窘的罢。诸位同志们，我要宣言，在这里，我是选取完全的无政府的，且对于这些团体和小团体的各各，有留存下自行证明其生存权的可能的必要。刚才梅希且略珂夫给与诸位的文学的质的特殊的规准——指示了购读的本数。这规准是全不中用的。在市场上，有时是即使最直接底的，卑近的文学，倘有什么有力的机关，例如国立出版所的贩卖员之类，来加以援助，那时候，本数便可以推广得非常之大。利用了党的机关的书籍，就被摆在较高的特权底情势上。我知道，“域普”的各员，乃至新文学的怎样的著色代表者，是正在努力于获得党的商标——委员会的商标——即比起别的团体以及小团体来，于自己非常有利的竞争上的条件。党的商标恐怕会创造一种条件，使没有天分而实际底的人们，将完全的质的低下，拿进最近正在发达成长的那文学里来的罢。这发达，同志托罗兹基用了新经济政策来说明，然而他是错的。凡这些新的萌芽，也还是生于1917—1919年的亢奋的年代的。但这结晶为文学形式，却在革命底精力，在推动劳农大众的新的方法中，发见其一部份的适用的时候。岂但如此呢，新经济政策，是不过毒害着这些新文学的萌芽的，而在《赤色新地》里面，假如有使我吃惊的，那是这杂志，现今正在使曾经好好的在毕力涅克、伊凡诺夫以及别人那里的东西，受着毒害，趋于解体的事。

我不愿意我们的批评涉及别的问题去。瓦浪斯基所出版的一切作品的忠实的读者的我，可惜没有读过一篇他的评论。对于我们的新的批评，我大概是外行。今天我听到了同志托罗兹基和别的人们的话，但他们的宣言所显示，是说我们这里，在文学及艺术领域上的马克斯学者们，是站在观念论底见地的。

这并不是我们应该蔑视形式的意思。从实在不是出于无产阶级的大层，然而很伟大，又有大名的台明起，直到也不是出于无产阶级的大层的年青的同志培赛勉斯基止，凡有愿意为无产阶级写作者，不欢迎文学形式的一切的发达，是不行的。这无形式，不能照型式一样，表现出人类的，或者别的集团的思想、感情、心绪来。然而文学形式，言语，是由长远的历史底的路程，完成起来的。我们常常对于那好的革命底代表者，俄罗斯的贵族阶级，对于那好的代表者，俄罗斯的革命底有产阶级，感谢他们使俄语的完成。我们为劳动阶级可以收这伟大的遗产以为己有起见，印行我们的古典底文籍，是必要的。

国立出版所已经到了为使贵族阶级的诗人普式庚，成为接近一切农民和劳动者的人，而印行（他的作品）的时候了。在普式庚那里，除了他的美的辞句以外，还可以发见丰富的材料。诸位同志们，我们接近十二月党的时代去。不要忘记普式庚是被推在不只以十二月二十四日为限的十二月党运动的涛头上的。这一天，在那根柢上，是不仅是国民底的，而是长久的革命底的社会运动的结果。

我们还不能将我们的克服了他们，因而成了实践底马克斯主义者的自己的国民主义者们，为劳动者出版；我们至今还将从蒲力汗诺夫到列宁这些马克斯主义者们，由此养育出来的乌司斑斯基（Uspensky）视若等闲。

我们忘记了用体面的，锐利的俄罗斯语来说话了。我们现在还滥用着苏维埃的鸟的话。我欢迎同志台明，靠了他的作品，可以休息我们给报纸的论说弄倦了的头脑，我是欢迎那走进我们的文学里来的一切新的潮流的。所以，疏于形式，并不是好事情，应该从古的有产者的言语的天才们，去学习学习。不过模仿这有产阶级文学的腐败的果实，却是不行的。言语的单纯直截和由无产阶级文学所创造的新的内容的深刻味——惟这个，是首先所被要求的东西。这样的萌芽，我们已经在里培进斯基的最初的作品上看见。

在这里，对于无产阶级作家的我的忠告，是：如果你们有强壮的脚，而不是两枝软软的棒，那么，专跑到“爸爸”和“妈妈”这里来，是不行的。用脚站稳。依据着劳动运动，而吸取那汁水，就好，这么一来——在你们，《赤色新地》便全不算什么了。





台明·培特尼（Demian Bednii）





首先，我先讲一点从一切这些同路人们的“老子”瓦浪斯基说出来的，关于毕力涅克，关于这象征底的毕力涅克的小小的，然而很有特色的情景。瓦浪斯基那里，毕力涅克跑来了。是朋友呀。用“你我”谈天。于是毕力涅克对瓦浪斯基说，“我是，喂，走了一趟坟地哩。”瞧罢，他，“革命底同路人”，被坟地招惹了去了！“而我在那里见了什么呢，契呵夫的坟上，拉着一大堆粪。在那旁边，还写着字道，‘青年共产党员彼得罗夫。’”（笑声。）一面将这情景传给我，瓦浪斯基还高兴到喘不过气来，“阿，想一想罢，台明，这毕力涅克，有着多么非凡的观察呀！”坟地。俗称“黄金”的堆。这就是有些同路人献给瓦浪斯基，而瓦浪斯基——献给我们的文学底黄金。（座中的声音，“强有力的论证！”）

论证确是强烈的，纷纷扑鼻，并且有一点象征底的。毕力涅克居然能够写了宣言书，送到这会里来了。但我很想在墨斯科，看一看瓦浪斯基敢于带毕力涅克出席的劳动者的集会。如果敢，他会抓着怎样的月桂冠呢？！

我还要将一个乡下的情景，贡献你们。毕力涅克到基雅夫（Kiev），在劳动通信员们之前，庞然自大，并且对他们吹了拂来斯泰珂夫式的一切的牛皮。在墨斯科，是有象样的文艺政策的。例如，有三个什么青年，跑到加美纳夫那里去，宣言道，“在我们这里——有着意德沃罗基（观念形态）呵！”于是加美纳夫将手伸进钱袋去，将零钱分给这些三个的青年，说道，“为了意德沃罗基呀。”零钱是喝光，或是怎样化光了。三个青年又跑到加美纳夫那里去。但这回是一个一个，各自去的，为什么呢，因为各人那里，已经各有了单是自己的意德沃罗基了。于是加美纳夫又将钱分给各个——为了他的意德沃罗基。（座上的声音，“到规律委员会控告去罢！”）

这样的事，并不是问题。重大的事，是谁撒着这样的谎，撒给谁听的。毕力涅克的大话里，他的谎话里，觉得有些讨厌的好象真实的东西。我在劳动通信中，发见了未来的力。他们之间，正在发生着新的，民主底的，劳农底社会性。将他们从腐败救出，是必要的。然而在基雅夫，竟至于还给回去的毕力涅克提提包。劳动通信员来做毕力涅克的搬运夫！你们可有光彩？你们可愿意？

然而这些都不过是小例子。在根本上——就只好吃惊。在这时候，说着些什么？我带一本由M. K. 出版的“Kommunist”第二十七号在这里。那上面有札德庚的关于伊立支的很好的回忆。里面就记着伊立支的关于艺术的少有的批判。至今为止，关于这一端，我们，没有过明快的理论底构成。从这里采一点，从那里摘一些。引用了蒲力汗诺夫。但在伊立支那里，却有着和天才底的压缩同样，而又无余的完璧和自信，给与着我们的无产阶级文学的理论。这在这样的集会上，是有诵读的必要的，为要请速记下来，也应该诵读，这必须再三再四，打进有些人们的头里去。然在伊立支那里，一切都单纯到怎样呵！

“重大的事——伊立支说——并不是将艺术给与以几百万计的住民的总数中的几百乃至几千人。艺术是国民的东西。这应该将自己的深的根，伸进到广大的勤劳大众的大层里面去。这应该为这些大众所理解。”“被理解”——这是一。“这应该为大众所爱，”这是二。“这应该和这些大众的感情、思想及意志相结合，应该将他们提高。”这就是三！这是关于煽动的。“那应该在大众之中，使艺术家觉醒，使他们发达起来。”这不是劳动通信和农村通信的奖励，是什么呢？“我们——伊立支又说——在劳动者和农民的大众缺着黑面包的时候，也须将甜的阔气的饼干献给极少数的人们？！”看罢，这是我们应该由此出发的艺术底规准的全部。根本的秘密，在那里呢？要怎么办，我们的艺术，才能够为大众所理解，为他们所爱，和他们的感情、思想及意志相结合，将他们提高呢？伊立支说，这是毫不希奇的秘密，“我们应该始终将劳动者和农民放在眼前！”

札德庚对伊立支说，“在我们这里，在德国，一个什么郡里的市镇的什么会议的议长，大约也怕敢象你似的单纯地，率直地说话的。他大概是怕被见得‘太无教养’罢。”那么，伊立支的演说之力，魅力，又在那里的呢？伊立支回答说，“我知道我作为辩士，站上演坛时，始终只想着劳动者和农民。”想想劳动者和农民呀！这是我们的文艺政策的根本规准。但你们可曾想着劳动者和农民呢？我在这里，倾听了许多辩士，听到了许多高尚的言语，然而关于主要的劳动者和农民，在这里可曾说起一句呢？究竟你们在讲的，是关于怎样的文学，为了什么人呀！（声响。扰动。）如果你们用了你们的趣味，至多不过五年——不，三年，或者这以下，做出文学来罢了。至于新的，明眼的，真的作家们，大约是将从劳动通信和农村运信之间出来的罢。





瓦进的结语





台明·培特尼问三年以后怎样。我敢宣言，即使这会议的收场，是怎样的形式底的，但总之，明天的党的文艺政策，不会是昨天的的了。这是毫无疑义的。

关于同志托罗兹基，我可以几句话就完事。要之，他的对于我的言说，单是胡闹，他连一个论证也绝对底地没有提示出来。同志托罗兹基是因为我指摘了社会革命党称赞着他的事，所以向我扑来了。这并非问题的解决。是憎恶——不是论证。

关于社会主义文化。在这会上，不能将这问题展开，是很明白的。我提出这样的命题来。Vladimir Ilitch向Proletcult抗议了——这是事实。然而Proletcult——这是一件事，而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文化——这又是另外一件事。我敢确言Vladimir Ilitch是在自己的论文上，尤其是在关于国民底问题的诸论文上，常常力说无产阶级的国际底社会主义底文化的存在，这文化的必要与其必然性的。Proletcult，是另外的问题。在这里，有着温室性，研究室性的。在这里，可以有一切种类的危险，波格达诺夫主义，“Rabochaia Pravda”之类。然而关于Proletcult的问题，和关于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文化的问题的原则底的，一般底的，历史底的提起，混同起来，是不行的。

其次，同志列宁，出色地将文艺的意义评价了。要加以断定，已有很够的材料。同志拉迪克曾向台明·培特尼加以注意。说札德庚是在自己的回忆上，再产着自己的旧论文的。我问同志拉迪克，符拉迪弥尔·伊立支在由同志札德庚所构成的以外，能够设立这问题么？我敢确言，在这以外，他是不能设立问题的。无论怎样的马克斯主义者，此外也不能再说什么了罢。在这里请许我引用同志加美纳夫。在《给戈理基的信》的序文里，加美纳夫这样地写着——

“将戈理基的武器——文艺——符拉迪弥尔·伊立支评价得非常高，还从中认有大大的意义。他以为这武器所向不当，同盟者看不准靶子，打着的时候，他更显出一重的热意来。”我问，列宁为什么将戈理基评价得这样地高？原因，是极明白的。对于以为艺术——这是不能照规则做的东西的瓦浪斯基，列宁不同意，正是这缘故。

列宁看见戈理基的有力的武器，没有对着必要之处的时候，就愤慨了。列宁曾要指导过艺术家戈理基。我们要我们苏维埃共和国里的有力的艺术底武器，用得正当，我们要求文艺的党底列宁底指导。

关于文学的豫想。问过同志托罗兹基了。而他怎样回答呢？说道豫想是电光形底的。要是这就是回答。凡豫想，是电光形底的。问题并不在这里。问题的一切，是在我们设立着怎样的目标。现在呢，我们是战取了××了，我们正在战取着经济。我们现在不可不战取文学么？我说，是的，我们应该战取文学。同志托罗兹基单是指点出没有阶级的社会，是有的罢的事，就算了。是的，这样的社会，是有的罢。但是，诸位同志们，用这么的一般的句子，是不能结束豫想的，到没有阶级的社会，还远得很哩。无产阶级在文化，观念形态的领域上，也应该是独裁者的事，他们应该支配艺术战线的事，对于这事的我们，可有着方针没有，都必须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的。请容许我从社会革命党的“Volya Rossii”引用一点教训底的话罢——

“共产主义是通过各种的阶段的。最初，他在现实的生活战线上，获得了物质底胜利。他仗着强制，将波雪维克底共和国的人民，和独裁和行动的义务底一样性相连结了。那时候，外底中央委员会，是举了无限的功绩的。

“现在他在精神底战线上，占了完全的胜利，想以思想和感情的一样性的目的，来锻炼全俄，次及全世界。因此，内底中央委员会，便被要求了。”

社会革命党是懂了我们的任务的。他们懂得很不错，国家也必要精神底地加以锻炼，国家必要支配观念形态底战线。在瓦浪斯基，是不懂这些的。我们既然在这领域上，支持着斗争，则这期间，在我们，文学底中央委员会也必要的。诸位同志们，懂得这事，是必要的。

在我们之前：站着怎样的课题呢——政治底的，还是艺术底的呢，有这样的质问。诸位同志，假使将课题当作并非政治底，那我就难以懂得，为什么在俄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主催之下，召集了党的会议。然而问题的设立，是并非在问这在政治底课题呢，还在文学底课题上面的。想使政治底课题，和文学底课题相对峙的一切的企图，使我说起来，是单单的无智。是沿了艺术底文学的战线，行着政治斗争的。而那一端，诸位同志们，我们必须懂得。

所有“那巴斯图的反对者们”，都试将问题来弄胡涂。同志托罗兹基，也将问题弄胡涂了，宛然他和在这会议上的我们的论争，没有关系似的。同志托罗兹基不过说述了一般底的真理，凡这些，大概于今日的我们的论争是没有直接的关系的，况且在这些真理之中，正如只有这回，是正当地，同志略萨诺夫指摘了的那样，有不少的形而上学和观念论在，但并无波雪维克底态度。

重复地说罢，艺术底课题，是发展为政治底课题了的。第二的课题，即包摄着第一的课题，所以较之第一的这，要广大到千倍。关于这个，我不能不指出，在我们这里，有革命的支持，在我们的反对者们那里，有文学的支持。

关于白党对于我们的论争的态度。在这座上，曾经很要显示出白党对于同志瓦浪斯基和托罗兹基的立场的态度，仿佛便是我一切言说里的主要的论据似的。这不消说，是弄错了。我们，“那巴斯图的人们，”是经几个月之间，研究了同志瓦浪斯基的课目，战术和组织底计划，明白了一切他的根本底的谬误和倾向，然后，然后才达到同志瓦浪斯基的立场，是受着我们的敌人的欢迎，并且并非无端欢迎着的这一个结论的。白党作家等的评判，不是证据，那是自明的事，然而对于我们党内的这个或别个的潮流，他们的态度，暗示力却很不小。将我们的敌人对于我们党内的这个那个的潮流的见解，置之不顾，是只有随便对付问题，或则不愿意目睹真实的人们，这才做得出来的。当最近的党的讨论之际，侨民的集团，声援了反对的立场的时候，我们曾经不能不将这事实，通知了党和劳动阶级，现在内外的侨民们声援着同志瓦浪斯基的立场的时候，我们也不能不将这事实，传给党和劳动阶级。

说是弄着专门家讨伐，以非难我们。可说这是全不明白事情的。当观念形态底战线成着问题的时候，怎么能说到专门家呢？同志瓦浪斯基呀，在观念形态的领域上，我们可究竟要借给什么东西么？在这里，在我们这里，是没有借给，也没有许可的。便是合办公司，也不该有的。在这里，有专门家，是不行的。我们这里，在经济、行政的领域上，是有专门家的，此后也还要常有罢，然而在这里，我们也取着以我们的劳动者来替代专门家的方针。在经济和军事编制方面，虽也招聘着专门家，而我们和这同时，正在养成着指挥者、行政者、经营者等等。然而同志瓦浪斯基，却不但要将文学交给专门家，他对于无产阶级文学的创造，还取着反对的行动。在这意义上，同志瓦浪斯基是——完全的败北者了。

其次，是关于几个同志所倡道的条件的平等。诸位同志们，这德墨克拉西也和政治底德墨克拉西完全同样，是虚伪的东西。当各种团体的状态并不相等的事，是周知的事实的时候，却说出条件的平等来，怎么不以为耻呢？“同路人”，是依据巨大的文化底过去的，但我们，在这一层，却是乞丐。怎样可有条件的平等呢？里培进斯基和毕力涅克不同等，为什么呢，因为毕力涅克依据着自己的阶级的莫大的文化底财产，而里培进斯基却相反，是连结着几乎没有文化底过去的阶级的。谁也不要求制定物质底的特权，然而在倡道条件平等之际，却想因此来这样说，就是：在指导的意义上，在鼓舞、奖励等等的意义上，党应该洗手，党对于文艺的问题应该中立。在这意义上，不会有一样的态度，不会有平等的条件，也还可以另据一个理由来说，即是各各的文学团体，决不是平等地于革命是必要的。

我们的对于“同路人”的见解，被误解为最甚。虽是对于问题的看法，原则底地，百分之九十九和我们一样的同志布哈林，——虽是他，关于这一节，也有许多的谬误。说我们要驱逐“同路人”，那是谣言。说我们向他们挥着棍子，也是谣言。说我们除无产阶级以外，忘却了别的诸阶级的现存！我们对于农民作家，不给以足够的评价，诸如此类，都是谣言。我们研究了“同路人”之间，有各种阶层的现存，于是在我们的提要（These）上这样说——

“向劳动阶级的‘同路人’的接近的程度，总之，是和一般底政治底条件，部分底地，则和对于他们的党的机关，出版所以及无产阶级文学的作用力相关。所以党的任务，当此之际，是在促进那正起于‘同路人’之间的分解作用，并且将他们引入××主义底影响的范围里。”

我们主张对于“同路人”的各别的态度。我们承认和真的革命底同路人相提携而且和“同路人”中的最良者——“烈夫”，实现着这提携的事。在关于观念形态战线问题的“域普”的决议上，曾作为最重要的性质的课题，这样地表示着“由将最革命底的‘同路人’的分子，首先，是农民作家，吸引到无产阶级方面，观念底地打动他们，在广涉对于反革命文学的一般底斗争的全体上，和他们相约提携。”那么，分明可见我们的懂得“同路人”的吸引的意义，——首先是农民作家的，——是不下于同志瓦浪斯基的。但我们的立场和同志瓦浪斯基的立场，所以不同之处，是在我们实际底地指出着一个条件，这并非帮“同路人”的我们的好意的利用，而是要使帮劳动阶级的“同路人”的利用，实在可能。我们的立场和同志瓦浪斯基的立场之不同，是在我们并非无产阶级文学的败北者，我们不愿意将无产阶级作家抛入一般底同路人底肉粥中。

在这会上，曾有人说，我们要求着对于文学的“域普”的独裁。这是绝对地虚伪的。我们的口号——并非“域普”的独裁，是文艺领域上的党的独裁。“域普”也可以作这独裁的武器。

第十三回大会以前的文艺领域上的党的课题，是怎样的呢？第十一回党大会，已经指摘了想以文学和文化运动，来影响勤劳阶级的有产阶级的企图了。第十二回党大会，关于这问题，是采用了如次的决议——

“鉴于最近两年间，在苏维埃俄罗斯，文艺已经成长为一大社会底势力，将其影响先及于劳动者，与农民青年大众，故党认为有将指导对于来日的社会底教化的这形式的问题，决定于其实际的活动的必要。”

看罢，一年以前，我们的党的大会，就已经不满于同志瓦浪斯基在文艺领域上所实现了的结果的了。现在呢，问题是已经落上指导的实际底形式的决定上。应该怎样指导呢？——这是站在我们面前的问题。

党的任务，现在是在意识了文学战线的一切重大性之后，为实现文艺的真受党底的，波雪维克底的指导起见，来开实际底的步。





瓦浪斯基的结语





最先，要注意的，是“那巴斯图的人们”在这里专将瓦浪斯基编成这样的人，而叙说了的那些事情，无从理解。他们要弄得凡有一切，仿佛全都在我似的。这集会，已经由在一切指导底地位的诸位同志的代表，十分证明了他们容认着我所采取的方针，而反之，“瓦进主义”和“那巴斯图主义，”是从他们受着当然的反对了。大都是不正当地，想使人以为仿佛是瓦浪斯基怕自己的危险，而立了方针似的。照实说起来，瓦进投给我的，说是白军的报纸称赞了我了的那一种谴责，是也可以投给我们的指导机关的（我是实行这些的意志，直到现在的。）大抵，同志瓦进的轻率，很不寻常。例如，他竟强辩起来，似乎布哈林和他们一致到百分之九十九。我想，速记是完全地将同志布哈林的演说记录下来了的。我真不懂怎么能这样轻率地断定。作为问题者，不是我，乃是我们的指导机关所取的立场。我是每一个半月乃至两个月，总声明自己的战术，和同志商量的，然而至今还没有听到过一回，有人说我的战术在根本上有什么不当。那么，再说下去。在这里，说了些怎样的事呀？听着，就可羞！例如，同志瓦进突然有了这样的宣言，就是，艺术者，据瓦浪斯基的意见——则这是“神圣的事业”之类。有什么根据，说出这样的事来的呢？我有两种著作，论文——虽然据瓦进的意见，也许是无聊的东西——集在，但在这里面，不是对于将艺术看作神圣的事业的那见解，斗争得最多么？当我主张艺术自有其本身的方法和历史的时候，瓦进是完全什么也没有懂。我是说了和同志托罗兹基、布哈林、卢那卡尔斯基以及别的同志所说过的一样的话的。而人们将这些话，解释为瓦浪斯基和党的统御文学底生活相反对，那我有什么法。比这更坏的，是他在文学上什么也做不出，而他却在这里出风头。关于毕力涅克和契呵夫的记念碑，同志培特尼的太出色的出面，是给了我最无聊的印象的。我真不解，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我对台明说了什么呢？那是关于非常悲痛的事情。有一个人物的坟。那上面竖着大理石的碑。而在碑上，是刻着最单纯的文字，“Anton Pavlovitch Tchekhov”字样。而这碑，实在是被胡乱的涂鸦弄脏着了。从这事实，捏造出有趣的Anecdote（谈柄）来，是不可的，不行的；说笑话，也不行的。

其次，要请注意的，是为什么“那巴斯图”的同志们，将我当作组织破坏者，开始痛骂的呢。那是因为除了极少数的人们之外，他们已经成为非艺术家了。所以“那巴斯图的人们”夸说着我这里有“同路人，”他们那里有无产阶级文学的时候——这是完全撒谎。其间虽有现存的或一种的不一致，但无产阶级作家的大多数和“赤色新地”，是好好地保持着接触的。这并非由我的才能，乃是因为“那巴斯图的人们”挥着棍子，不但将“同路人”，连将无产阶级作家也在赶走了。“锻冶厂”当“瓦进派”将他们置之无产阶级的列外，宣言为奸细的时候，于组织问题不和他们一致，是当然的。“锻冶厂”的同志，到我这里来说，“再没有向他们去说明的耐性了，一同更密接地来做工作罢。”“那巴斯图的人们”还将同样的事，来弄由他们所组织的青年们。为什么青年们和“赤色新地”一起工作着，并且怎地工作着呢？开始是五—七人，但现在是由三十四—四十人所成的一集团了。亚尔穹·威勖鲁易、密哈尔·戈洛特努易、耶司努易、斯惠德罗夫等等，——他们都离开了“那巴斯图的人们”。为什么呢？因为诸位不知道待遇作家之道的缘故，因为诸位充满着党派底恶臭的缘故。诸位同志们，这时候，问题并不在无产阶级文学乃至“同路人”，而在对作家的态度。“那巴斯图的人们”的对作家的态度，是乱七八糟。有一个人对于爱伦堡的小说《尼古拉克鲁波夫的一生》来做文艺批评底论文，然而关于尼古拉·克鲁波夫本身，却只掷给了一页半。写些中央委员会里，摩托车多得如山呀，中央委员会的书记将万年笔塞进了墨水瓶呀，共产党员亚莎，该有毛的地方没有生毛呀之类，是不行的。自然，他们是不过赶走作家们罢了，所以，自然，在“那巴斯图的人们”那里，是常有组织破坏者

的罢。

你们招集年青的作家们，而这些作家们，恐怕是到半年——三个月之后，就要从“组织破坏者”那里走开的。为什么呢，因为在他那里，大概一定有着不正当，大误谬，且有和那些离“那巴斯图的人们”的棍子很远的作家们不同的态度。“墨普”是要赶走作家们的罢。为什么呢，因为他不能待遇他们。于是便成为真的组织破坏者，并非瓦浪斯基，而是瓦进者流了。

有人说过，瓦浪斯基将“同路人”来塞满文学，而无产阶级作家是被压迫着的。我并不以为我的行动毫无缺点。俄国文学的造成，不是这么简单的。这有着极其曲折的路。“同路人”至今成着卓越的要素，但这并非放任的结果，却因为现在的文学生活是这样。在无产阶级作家，现在生活是艰难的，但在“同路人”生活也艰难。这里有共通的条件。我但愿在这会上，没有人来指摘，说是无产阶级作家的未曾出版的东西里，是有颇好的天才底的作品的。岂但如此，惟有他们的最天才底的作品，就由“组织破坏者”来印行。只要指出里培进斯基的《一周间》，由我自己对于这的不断的努力之后，由我印了出来的一件事，就够了。

那么，也许，将无产阶级作家默杀着么？这也不对。只要略有才能的，便竭力注意，表扬，绍介着。现在你们将国立出版所的文艺部作为问题。这文艺部，是做着这些事的。《赤色新地》以外，从“锻冶厂”出“Rabochi Journal”，从未来派——《烈夫》，从“那巴斯图的人们”——《十月》，从青年联盟——《沛垒伐尔》。五种的杂志和年报！

诸位同志们，我这样地想了好几回。假如我到Vladimir Ilitch那里，说道我们这里，出着五种的杂志，那会怎样呢？我相信他会这样说，“你们在做什么？这不是糟么——各团体各有着杂志！……”你们因为我们不和你们一同走，便叱我们为”放任主义者”。“那巴斯图”的同志们，我们不和你们一同走，也未必一同走的理由，是因为你们和“锻冶厂”一有什么一点不一致，便即刻叫道“锻冶厂”灭亡了，解体了，还开手掷过污泥去。有这样的党派心，我们是不能和你们提携的，为什么呢，因为这样是不能做工作的。这就完了。

关于决议，我是从衷心里，同意于同志雅各武莱夫的决议的。





雅各武莱夫的结语





在我们的采决之前，我想将同志列宁对于无产阶级文学的问题，是怎样看法的事，简单地说一说。因为一年半前，一共五回，我是有了和他谈到这问题的机会了的。

当时列宁所主张之处的根本，是集中于对于以无产阶级文化，为可以从一种或别的温室底设施里发生出来的思想的斗争。温室可以培养无产阶级文化这一种思想，列宁以为有大危险。Proletcult就是这样的温室呀。

无产阶级文化，可以在苏维埃政权的条件内，从一般文字教育的土壤上发生。当无产阶级政权现存之际，当我们这里，现在将要簇出这样也还是少数的几百万文化人的时候，到那时候，文化的新的类型和文学的不同的类型，太抵就真要发生了。

问题的核心，是在在无产阶级政权的条件内，使有产阶级的好的果实，为大众所公有。在无产阶级政权的条件内，由几百万人取得有产阶级文化的那些好果实，是为产生并非有产者式的真文化，创立基础的罢。

所以列宁是对劳动者说过的。“奋勉呀，将有产阶级文化做成自己的东西罢。无论在怎样的屋子里，无论这叫作什么名目，还受些说是无产阶级文化已经产生了那样的童话所骗，是不行的。”无产阶级文化的发生，应该辩证法底地来想。这问题的根本，是在几百万的人们，在苏维埃国家的条件内，将有产阶级文化所战取者，作为自己的东西。

这过程，在我们这里的温室主义者们，却正是完全不懂。在同志列宁，在由同志列宁所设定的问题上，当时他就将大剧场和Proletcult都看作“无用的长物”，并且同时提议，要锁闭起来。这事，是特色到可惊的。

他一齐发出了这两个提议，没有将其一从别一个分开。

这回是关于实际底的提议的性质。我们在六个点上，看见党的方针的基础。第一点，是要将对于那些出自劳动者和农民大众的几万人的创作的指导，给与本党。给那些从这大众中分出，已经可以称为作家的物质底支持，也和这相关联。

问题的第二，是和“同路人”相关联的。关于这事，可以率直地这样说，对于“同路人”的态度，我们仍持继着党的从来的方针。在这里朗读过了的“同路人”的信札——就很证明着这方针在根本上是正当。这——是不能漠视的文件。

同时，我们对于正在站立起来的劳动者作家，还不能不发警告，使知道自家广告，自以为好，以及在对于研究的轻薄的态度的氛围气中，正在胁迫他的危险。

其次，是党派主义和放纵主义的问题。放纵主义，党派主义的契机，是在两面的阵营里。我们应该从两面的阵营里，一样地将这个除掉（aufheben）。还有，最后，是批评的问题。我们在批评的领域里，不能一任现在的情势，照样地下去。我们的批评，不但禁不起试练，——这作为共产党的组织化了的批评，还在归于零呢。在我们这里，新书批评，是因为友情，因为知己关系而登载的。这除了称为解体之外，不能给什么名目。关于这问题，我们是不但采用决议，还应该从速来讲实行的手段的。





观念形态战线和文学


——第一回无产阶级作家全联邦大会的决议


（一九二五年一月）





一





1　文学是阶级斗争的强有力的武器。如果“在或一时代的支配底观念，常是支配阶级的观念”的马克思的指示是对的，则无产阶级支配和非无产阶级底观念形态，一部分，是和非无产阶级文学的共存之不可能，已无置疑的余地。倘若在那独裁期间，无产阶级没有逐渐获得一切观念形态底地位，那便将停止其为支配阶级罢。在阶级社会里的文学，不能是中立底的，这一定积极底地效力于某一阶级。





2　如果以上的事，在阶级社会一般，是对的，则这在我们生活着的时代——战争和革命的时代，尖锐化的阶级斗争的时代，是两层的对。这就是以为在文学的领域上，各种文学底观念形态底倾向，可以平和底协同，平和底竞争那样的议论，不过是反动底空想的缘由。波雪维克主义一向曾和这样的反动底空想战争。在观念形态的领域，文学的领域，也如在社会生活的别的领域上一样，为阶级斗争的法则所支配。所以波雪维克主义常常站在观念形态底非妥协，严正的立场上，站在观念形态底方向的无条件底敏感的立场上，而现在也还站着。





3　有产阶级的观念者们，提示了文学和政治的同权，同价，换了话说，就是有产者文学和共产主义政治的同权同价的“理论”。这理论的阶级底政治底意义，即存于有产者底观念者们，要从革命保卫自己，筑自己的文学底的立场，而由这里来射击无产者独裁的堡垒的努力里。在现在的条件下，惟文艺，是无产阶级和有产阶级为了对于中间底要素，要获得主权而在这里开演的激烈的阶级斗争的最后的舞台的一折。





4　苏维埃联邦——是以从资本主义向共产主义的过渡为旗印，而立于其下的诸国家的联合。政权、经济、军队、学校——这些一切，都有过渡的性质，在这一切之上，便放着将现代社会从资本主义引向共产主义的无产阶级的印章。自从出现于历史上的那当初以至今日，无产阶级已经创造了新的物质底和精神底文化的巨大的价值了。关于无产阶级文化，新的阶级的文化，依据于过去的支配阶级的遗产上的过渡底文化的问题，在已经解决了非退往资本主义而是进向共产主义的无产阶级的运动的人们——首先，在劳动者阶级，是理论底地，实践底地，都已解决了的问题。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和无产阶级文学的否定底态度，是一九二二至二五年，在俄国共产党内的“反对派”这名目之下，形成于苏维埃社会里，在事实上，是历史底地，理论底地，都和那想将无产阶级的独裁徐徐清算，使我国复归于“民主主义”的轨道的小有产阶级的压力的反映的发现的那清算派的立场，相连结的。据清算派的见地，则凡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和文学的一切谈话，不过是空想，盖在清算派的人们，无产阶级的历史底胜利这事，看来不过只是空想而已。而在现代社会上，无产阶级文化和文学的存在着这个不可争的事实，却正是显示这胜利的确实性的一证据。





二





5　无产阶级文化和文学的最彻底底的反对者，是同志托罗兹基和瓦浪斯基。在那著作《文学和革命》中，L·D·托罗兹基写着——

“对于有产阶级文化和有产阶级艺术，使无产阶级文化和无产阶级艺术来对立，是根本底地错误的。后的二者，大概未必产生罢。因为无产阶级的统治，是一时底的事，过渡底的事。无产阶级独裁的历史底意义和道义底伟大，是在将人类底的文化的基础，安放在无产阶级的最初的真实上。”（L. Trotsky《文学和革命》九页。）

接着同志托罗兹基，A. K. 瓦浪斯基写着——

“无产阶级艺术未尝存在，在无产阶级独裁的过渡底时代，也不会存在的。文化领域上的这时代的课题，归结之处，是在无产阶级首先获得过去几世纪的技术、科学、艺术。所以当面的问题，并不在无产阶级艺术的创造，而在借了过去的一切获得，批判底地摄取其成果，以确立能作维持无产阶级对于有产阶级的胜利之助那样的革命底过渡底艺术。问题之所在，是在为无产阶级的利益起见而作的有产阶级文化和艺术的适应。但这和在我们的时代，较好地适应了的新的形式和样式的探求，毫不反对，是不消说的。”（“Projekt”第二号，一九二四年。）





6　托罗兹基在所谓我们正在向无产阶级的社会进行这一种理由之下，否定着阶级底无产者文学和艺术的可能。然而，在和这一样的理由之下，少数主义（Menshevism）否定着阶级底独裁，阶级国家，等等的必要。在和这同一的理由之下，无政府主义否定着党和国家的必要。但在实际上，如大家所知道，少数主义的立场和无政府主义的立场，前者是在民主主义的旗下，后者是在非妥协底急进主义的旗下，事实底地，是都将政权剩在有产阶级的手里的。少数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关于无产阶级获得胜利所必要的那道路，都没有明确的概念。无产阶级斗争的战略和战术，在少数主义者，归着于使无产阶级从属于有产阶级的主权——在无政府主义者，则归着于不过使资本主义底支配因而坚固的，无力的“左翼底”辞句。然而托罗兹基主义的战略和战术，仅是这无政府主义者的“左翼底”辞句和少数主义者底温暾主义的混淆。上面所揭的托罗兹基和瓦浪斯基的判断——乃是应用于观念形态和艺术上的托罗兹基主义。关于无产阶级的“左翼底”辞句，在这里，是将无产阶级的文化底课题，和由于“为无产阶级的利益起见而作的有产阶级文化和艺术的适应”的温暾主义底极限相联结的。据托罗兹基及瓦浪斯基的意见，则在艺术领域中的无产阶级，毫不拿出比有产者所曾经拿出的为更新的东西来。





7　托罗兹基和瓦浪斯基，关于要经过怎样的路，而全人类底，社会主义底艺术才被创造的事，并无什么理解。一件事——这并非在全政治及全经济的领域上，无产阶级所正在进行的路，就是，并非在艺术领域上的无产阶级获得主权、政权的路这件事，在他们是明明白白的。所以托罗兹基宣言，“马克思主义的方法——不是艺术的方法。”用了别的话，便是说，在艺术上，阶级斗争的法则是不通用的。到结局，则在艺术上的托罗兹基主义，便是诸阶级的平和底协同的意思，而主宰的职掌，于是全然剩在旧的有产阶级文化的代表者的手里。无产阶级的前卫底代表者的全课题，在这里，是只要将古典底和现代有产阶级文化的竭力加以广泛的普及就够。无产阶级文化和文学的独立底课题，由他们，是毫无什么发展。全部问题，在他们，是只在“使旧时代的成果，同化于新的阶级”（托罗兹基）这一事。未来的社会主义艺术，据托罗兹基——瓦浪斯基的意见，是从旧的阶级和现代有产阶级文化，会并无什么过渡底阶段地，发生起来的。





三





8　在从资本主义进向社会主义的过渡底时代的无产阶级文学的缺除，具体底地，是什么意思呢？这意思，就是和生活相连结，将这生活正确地反映出来的文学，并不存在。是和主宰的阶级及其革命，有机底地相结合的文学，并不存在；积极底地来帮助无产阶级将其社会引向共产主义那样的文学，并不存在。那时候，艺术是站生活之外，阶级斗争之外，而有产阶级则可以用完备的权利，提出艺术和政治的同权的理论——艺术从政治独立的理论来。在别一面，是正作主宰的无产阶级倘不做自己的文学，自己的电影、演剧，则及于非无产者层，首先，是及于农民的观念形态底影响，将必然底地，剩在有产阶级文化和艺术的代表者之手的罢。要指导农民，将他们引向共产主义去，惟有靠着无产阶级的从一切方面——就是，由苏维埃、协同组合、学校、电化、军队、文学、电影、演剧、等等，加他们以作用，这才可能。在这些全领域上，不能只以“旧时代的成果之向新阶级的同化”为限。他应该讲新的言语；他之所依据，应该在可以和时代以及站在当前的问题的雄大相匹敌的未曾有的新的成果之上。和这相反时，则对于无产阶级前卫的影响，既无理解，也不反映的观念者们，会作用于农民之上的罢。而这意义，便是并非使农民进向共产主义，却退到资本主义去。

没有自己的独立底文化，没有自己的文学，无产阶级即不能确保对于农民的主权。不独在政治底，经济底领域而已，虽在文化的领域，劳动阶级也不得不在自己之后，领了非无产者层去。然而要完成这课题，惟有将他在政治底，经济底领域上所做过了的革命，在文化底领域上也复做到，这才可能。





9　虽然宣言着无产阶级文学的原则，确言着在这路上由劳动阶级所做的显著的成功，但不该忘却关于“自大”这一种大害的Vladimir Ilitch列宁的教训，关于“无产阶级文化者，应该是作为人类在资本主义社会，地主社会的重压之下，所造出来的那智识的蓄积的合理底发展而出现”的他的指示。无产阶级文学知道应该从古典底，以及现代有产阶级文化和艺术，采取有价值的一切的东西，进步底的一切的东西。但无产阶级文学更知道，在这领域上，应该比有产阶级文学所站住了的之点更前进，而且不独是旧文化的利用而已，用Ilitch的话说起来，便是必须将这些加以绝对底“改作”。





10　据托罗兹基——瓦浪斯基的意见，则文学上的中心底势力，应该在所谓同路人，即出于智识阶级、市人、农民的层内，而观念形态底地，是并不站在共产主义的见地的作家。然而同路人者，并非一样的全体。在他们之间，是也有和力量相应，正直地服务于革命的要素的。但“同路人”的支配底类型，却是在文学上曲解革命，屡屡加以中伤，而且陶养于国民主义、大国家主义、神秘主义的精神的作家。这“同路人”的支配底类型，倘还将调子赋与于新经济政策后期的文艺，则这“同路人”的文艺，在那根柢上，却正是和无产阶级革命背道而驰的文学。这些事，是可以用了完全的权利来说的。和这同路人的反革命底要素，以最决定底斗争为必要。

关于革命的真实的同路人，则在文学战线上的他们的一切的利用，是全然必要的。然而这利用，惟在无产阶级文学将影响及于同路人的优良的代表者之上，而使这些同路人结成于文学上的无产阶级底中核的周围的时候，这才可能。而成这中核者，必须是全联邦无产阶级作家联盟，而也已经在成着。

无产阶级文学和革命的真实的同路人之间的朋友底协同的广大的舞台，首先第一，是农民。然而，这协同，惟在这些同路人理解了全世界正在起来的历史底斗争的根本底意义，理解了无产阶级在革命的职分和无产阶级来指导农民的必要的时候，这才可能，且得成为显著的进步底要因。





四





11　苏维埃联邦内的无产阶级文学，在比较底短时日之间，成了显著的社会现象了。这文学，是个个的无产阶级团体，和先用劳动通信员的形式的那无产者的大众底文化底运动，两相溶合，而被创造的。无产阶级文学之存在的否定，已经渐渐困难起来。那反对者，已不得不退去最初的露骨的否定的立场，而采用仍以和无产阶级文学相斗争的旧目的为名的新战术了。这新战术的本质——即在虽“承认”无产阶级文学，而这仍应该作为“文学一般”即有产阶级文学的一翼（N·渥辛斯基）的宣言中。在这里，就重演着那全世界的温暾主义者的态度——这些温暾主义者，开初是反对创设独立的无产阶级党的，待到这党成为事实而出现，便“承认”这党，而一面却宣传和有产阶级政党的协同，否定无产党的独立的政策，那主权的观念，由这党以获得政权的观念。

恰恰和这一样，我们的温暾主义者们，先是从无产阶级文化和文学的否定开头，待到这成了事实的时候，便想试将这作为“文学一般”的左翼。这是在新的条件上，用着新的手段的那一样的清算派底立场的继续。我们已经进了无产者的文化底发达的新的阶段了，在这里，单是无产阶级文学的“承认，”已经不够，所必要的，是承认在这文学上的主权的原则，为胜利，为克服一切种类的有产者及小有产者文学与其倾向的这文学的执拗的组织底斗争的原则了。





五





12　不独在苏维埃联邦，全世界有产阶级的文化和文学，现在都正在经验着最大的危机，颓废，腐败。我们在这里有资本主义的危机，崩坏，和那历史底运命的最好的证据。资本主义病到无法可想了，——有产阶级文化的经济底基础，连根柢都被摇动着。

虽然当武装底市民战争的终局后三年，在大大的物质底丧失的条件下，苏维埃联邦的无产阶级文学，结成于单一的组织底团体之中了。无产阶级作家第一回全联邦大会，在单一的观念形态底基础上面，在强有力的单一底组织的周围，统一了新的阶级的一切文学底诸势力。这在文坛成为个人主义的理论和实践的极端的表现者的那有产阶级社会里，是不可得见的事，也不能设想的事。苏维埃联邦的无产阶级文学，是站在将来的发达的旗印之下的。这是依据着无产阶级和农民的前卫底要素，首先——是农村青年的大众底运动。无产阶级文学的这显著的成功，惟在苏维埃联邦的勤劳大众的急速的政治底经济底成长的基础上，这才可能。

苏维埃联邦的无产阶级文学，将惟一的目的——为世界无产阶级的胜利尽力，和无产阶级独裁的一切敌手血战，揭在自己之前。无产阶级文学是将要克服有产阶级文学的，因为无产阶级独裁，必然底地会将资本主义绝灭。





关于文艺领域上的党的政策


——俄罗斯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决议


（一九二五年七月一日“真理报”所载）





1　最近时的大众的物质底状态的向上，和由革命而遂行了的智底变革，大众的自发性的增大，眼界的巨大的扩张等等相关联，创出了文化底期待和要求的大大的发达了。我们是已经这样地，将脚跨进了作为向着共产主义社会的今后的进展的前提条件的，那文化革命的圈里面。





2　成为这大众底文化底发达的一部者，是新的文学，——首先，是从那萌芽底的，而同时又包含着未曾有地广大的范围的形态（劳动通信、农村通信、壁报、其他），到那观念形态底地被意识了的文艺作品的无产阶级和农民文学的发达。





3　在别一面，则经济过程的复杂性，矛盾而甚至于互相敌对的经济形态的同时底发达，由这发展所引起的新资产阶级的诞生和成长，新旧智识阶级的一部分向着他们的不可避底的——虽然最初未必一定是意识底的——结合，这资产阶级的更由新的观念形态底代言者的社会深处的化学底分出，——这些一切，是不可避底地，必须也在社会生活的文学底表面出现的。





4　这样子，恰如在我国里，阶级斗争一般的还未终熄一样，这在文艺的领域上，也还未终熄。在阶级社会里，中立底艺术，是不会有的，——诚然，一般地，则艺术，部分底地，则文学的阶级底性质，例如较之在政治上，能以无限地复杂的形态来表现的，虽然也是事实。





5　但是，将我们的社会生活的基本底事实，即由于劳动阶级的政权获得的事实，在这国度的无产阶级独裁的现存，置之不顾，是绝对地不可的。

倘若在政权获得以前，无产党激成阶级斗争，建立了全社会的推翻这方针，则在无产阶级独裁期中，站在无产阶级的党的面前的问题，——是怎样地和农民共住，于是逐渐教育他们；怎样地容许和资产阶级的或一程度的合作，于是逐渐压下他们；还有，怎样地使技术底和一切别的智识阶级去做革命的工作，怎样地将他们观念形态底地从资产阶级夺了回来。

这样子，阶级斗争虽然还未终熄，但那是变了形态的。盖无产阶级在政权获得以前，虽向着这社会的推翻而努力，但一到自己的独裁的时期，是将“平和底组织作业”推上到第一的计画的。





6　无产阶级必须拥护自己的指导底位置，使之坚固，还要加以扩张，在观念形态战线上的许多新的参与者之间，也占得和那些相应的位置。向着全然新的领域（生物学、心理学，一般地自然科学）的辩证法底唯物论的前进的过程，已经开始了！在文艺的领域上的这位置的获得，也应该和这一样，早晚成为事实而出现。





7　但是，不可忘记，惟这课题，是较之由无产阶级所解决的别的课题，无限地复杂的。盖劳动阶级在资本主义社会的领域内，已经有可得胜利的革命的准备，做成斗士和指导者的一团，而造出政治斗争的优胜的观念形态底武器了。但他于自然科学上的问题，技术上的问题，都还未能出手；又，作为文化底地受了压迫的阶级，他也不能造出自己的文艺，自己独特的艺术底形式，自己的样式来。纵使在无产阶级的手中，现在已经有任意的文学底作品的对于社会底政治底内容的无误的规准，但他对于艺术底形式的一切问题，却没有和这相同的决定底回答的。





8　在文艺的领域上的无产阶级的指导者的政策，应该由上述的事而决定。在这里，首先第一，是和下列的诸问题相关联的——无产者作家，农民作家，以及所谓“同路人”和别的作家之间的相互关系；党的对于无产者作家的政策；批评的问题；关于艺术底作品的样式和形式，以及新的艺术底形式确立的方法的问题；最后，是组织底性质的诸问题。

9　因其社会底阶级底或社会底集团底内容而不同的作家的集团之间的相互关系，由我党的一般底政策而规定。但在这里，不可忘却的，是文学领域上的指导者的位置，也和那一切物质底，观念形态底富源一同，属于作为全体的劳动阶级。无产阶级作家的霸权，现在还未曾确立，党应该加援助于这些作家，自己造出进向这霸权的历史底权利来。农民作家应该以友情底待遇被迎迓，而且受我们的无条件底支持。我们的课题，是在将他们的正在成长的一团，导入于无产阶级观念形态的轨道。但是，这之际，决不可从他们的创作中，绝灭那为影响于农民起见，在所必要的前提条件的，农民底文艺底形象。





10　对于和“同路人”的关系，有计及下列的事的必要：（一）他们的分化；（二）作为有文学底技术的资格的“专门家”的他们之中的许多东西的意义；（三）在作家的这一层之间的动摇的现存。一般底指令，在这里，应该是对于他们的战术底的十分注意的关系，换了话说，就是，保证他们可以竭力从速移到共产主义底观念形态那面去的一切条件那样的态度的指令。党一面虽在将反无产阶级底，反革命底要素（现在是极少了）绝灭，和“斯美那·惠夫”底的“同路人”之间正在形成的新的有产阶级的观念形态斗争，但对于中间底的观念形态的状况，却应该坚忍地，竭力将这些难免很多的状况，在和共产主义的文化底要素的愈加亲密的同志的协同的过程中，逐渐除掉，而宽容地和这相周旋。





11　对于和无产阶级作家的关系，党应该取下列的立场，——就是，虽以一切方法助他们的成长，尽力支持他们和他们的组织，但党还应该以一切手段，来豫防在他们之间最是破灭底现象的那自负的出现。党正因为在他们之中，以为有将来的苏维埃文学的观念底指导者，所以对于他们的对旧的文化底遗产和艺术底言语的专门家的轻率的侮蔑底态度，有用一切手段来斗争的必要。和这一样，对于为了无产阶级作家的观念底霸权的斗争的重要性，评价不足似的立场，也应该批判。在一面，和无条件降伏的斗争，在别一面，和自负的斗争，——这应该是党的标语。党对于纯温室底的“无产阶级”文学的尝试，也有斗争的必要。在那一切复杂性上的现象的广大的把握；不局蹐于一个工厂的界限之内；并非基尔特文学，而是要成为自己之后，带着数百万农民的，斗争着的伟大的阶级的文学——凡这些，应该是无产阶级文学的内容的界限。





12　由上所述，而作为全体，则以当作在党的手中的主要的教育底手段之一而出现的那批评的课题，便被决定。共产主义批评者，应该是一瞬也不出共产主义的立场，一步也不离无产阶级观念形态，解明着种种文学底作品的阶级底意义，一面和文学上的反革命底显现毫不宽容地斗争，将“斯美那·惠夫”底自由主义等等曝露，一面和无产阶级一同进行，而对于可以和这一同进行的一切文学层，则显出最大的节度、慎重、忍耐。共产主义批评，又必须从那常用上，排除文学上的命令的调子。只在这批评得了那观念底卓越的时候，这才获得深的教育底意义的。马克斯主义批评，应该将虚假，半文盲底的，而且沾沾自喜的自负，从自己的阵营里驱逐。马克斯主义批评有在自己之前，竖起“学呀”这标语来，而于在自己的阵营内的一切废纸和胡说，给以打击的必要。





13　党虽然正确地识别着文学底诸潮流的社会底阶级底内容，但决不能作为全体而和文学底形式的领域上的或一倾向相连结。党虽然指导着作为全体的文学，但不能支持或种一定的文学底分派（由于因着对于形式，样式的见解的不同，而将这些分派加以资格的事。）这和作为全体，党是应该指导新生活的建设无疑，但由决议来规定关于家族的形式的诸问题，却极其少有的事，是正一样的。一切问题，在要求这样地设想，——适应时代的样式，将被创造罢，然而这是用了别的方法被创造的，而这问题的解法，则还没有定。想在这方向上，借着什么和党来连结的一切尝试，在我国文化底发达的现阶段上，应该加以否拒。





14　因此之故，党不得不宣告在这领域上的一切各样的团体和潮流的自由竞争。别的一切解决，是要成为衙门底官僚底的虚伪的解决的罢。正和这一样，也不能由法令或党的决议，来许可对于或一集团或文学底团体的文学出版事业的合法底独占。党虽在物质底和精神底地，支持无产阶级作家和无产农民作家，援助“同路人，”但即使这在观念底内容上，最为无产阶级底之际，也不能许可或一集团的独占。这先就是绝灭无产阶级文学的根的。





15　党应该竭一切手段，排除对于文学之事的手制的，而且不懂事的行政上的妨害。党为了保证对于我们文学的真是正当的，有益的，而且战术底的指导起见，应该虑及那在职掌出版事务的各种官办上，十分留心的人员的选择。





16　党应该向文艺的一切从业者，指示出正确地区别批评家和作家艺术家之间的职能的必要。在这最后者（作家艺术家），是有将自己的工作的重心，放在未来的意义上的文学作品之上，而利用现代的巨大的材料的必要的。又，于我们联邦的许多共和国和州郡的民族文学的发展上，也必须加以特别的注意。

党必须力说创造那供给真实的大众底读者——劳动者和农民的读者的文艺之必要，我们应该大胆地，决定底地打破文学上的贵族主义的偏见，利用着旧的技巧的一切技巧的一切技巧底到达，为数百万的人们所能理解那样，创出相应的形式来。

惟在遂行了这伟大的课题的时候，而苏维埃文学以及为那未来的前卫的无产阶级文学，这才能够完成那文化底历史底使命。





附录





以理论为中心的俄国无产阶级


文学发达史 冈泽秀虎





一、序——二、第一期——从“无产者文化协会”往“锻冶厂”——三、第二期——从“印刷与革命”“赤色新地”底创刊至“十月”底结成——四、无产阶级文学团体“十月”底纲领——五、“立在前哨”（“那巴斯图”）和“烈夫”底论争及“域普”底结成——六、第三期——从“立在文学底前哨”底创刊至最近。





一　序





文学从作者（个人）和读者（社会的集团）底相互关系而发生。没有读者的作者，是不会有的。文学是个人底产物，同时是社会底产物。是个人底意识底反映，同时是社会集团底意识底一形态。离开社会集团底意识而独立的个人底意识，是不会有的。决定社会集团底意识者，是那社会底生活条件。因此，如革命似的这种社会生活上的一大变革，及大影响于文学，盖是当然的吧。

一九一七年十月二十五日（阳历十一月七日）的俄国大革命，就在俄国文学上起了剧烈的变化了。这革命覆灭了许多东西，又产生了许多东西。从来居于文坛底中心的文学者们底大部分，都背了革命而亡命了；这是最大的变动之一。并且这不是单单的表面的形式的的没落。失去了自己底阶级，自己底生活条件的他们，在内心上也断绝了创造底路了。因此，就是留在国内的人，（在政治上并不表示反革命的人，）不能适应革命者，也渐次地灭亡下去了。在不同的社会条件之中，从来的文学不能走和从来同样的走法，是当然的吧。但既成作家底灭亡，还决不就是资产阶级文学底灭亡的意思；倒相反，在本质的文学上的资产阶级文学底传统，是今日也还继续着的。但这是立在资产阶级文学底传统上的事，和革命一起地屈折着变形着过来的这些文学，与革命前的旧资产阶级文学自是不同的。然而这种变形屈折，当然不是一朝所成的东西，乃是跟着革命后数年间底各社会阶级底生活的条件（虽然革命在政治上是克服了资产阶级与地主了，但在经济上，意识形态上，他们是还存在着的。革命还不是无阶级的时代，一时地反是更加激成着阶级底对立争斗的。）底变化而起的。

和资产阶级文学底这种变化一同，革命带给文学的最重要的东西，是无产阶级文学底可惊的勃兴。

革命将无产阶级推进到支配的地位，把创造底好条件给与他了。这结果便起来了，不是自然发生的无产阶级文学，但无产阶级文学底运动是依然与时日一同地渐次地发达着去的。

关系这些变迁底过程，试行精细的年代纪的记述吧。

革命后至今日的俄国文学，在大体上将它分为三期，是很确当的。

第一期是从一九一七年革命直后至一九二一年的新经济政策的时期。

第二期是从一九二二年至一九二五年的时期。这时期因为新经济政策底影响，和第一期的气氛非常不同。

第三期是从一九二五年七月《党底文艺政策》底发表至今日为止的时期。这时期，由文艺政策给与了到或一程度为止的解决于第二期的论文，渐次地开始置重于创作了。





二　第一期





第一期是所谓“战时共产主义”底时代。象单看战时共产主义这言辞就可知道的一样，在这时期，苏联底全社会是将它底几乎一切的力都注在政战（指挥红军与反革命的诸势力作战）和经济战（因为物质的穷乏，人们单单生存也就非费了他底精力底大部分不可）上的。因此，这时期的俄国文学是在混沌的状态里的。尤其革命直后的约半年间，因为过于巨大的社会的变动的缘故，文学是一时地完全断绝了。

然而文学随即再生着了。而且首先第一被印刷刊行的文学是无产阶级文学，也没有什么奇异的吧。因为革命是在一切方面都将最顺利的条件给与无产阶级了。

革命直后的无产阶级文学，是作为无产者文化协会（Prolet—Cult）底运动底一部分而产生的。俄国底无产者文化协会是A·A·波格达诺夫底长久间的理想，迎着革命底好机而实现了的东西。它设立在一九一八年，而忽然间扩大到全俄国，那数目达到了三百以上。这运动底目的，不待说是要在文化（以意识形态底分野为主）上也组织的地确保着无产阶级底支配的地位。在这里，无产者文化协会最先地将无产阶级底文化的独立的问题，资产阶级文化底继承问题，怎样地对待非无产阶级文化的问题——这些无产阶级所直面着的最重大的文化问题，提出着，讨论着了。

一九一八年九月十五日起至二十日止，无产者文化协会第一回全俄大会开在莫斯科了。在这会议上决下了下面的决议：

“为了在社会的活动、斗争、建设上组织着自己底力起见，无产阶级以自己底阶级艺术为必要。”

在这以前，无产者文化协会作为运动底第一步，已经开始无产阶级文学者底丛书底出版了。第一部出版的是收集着亚历舍·茄斯曲斯底诗与散文的《劳动者底槌声底诗》。

还有，从一九一八年七月起，有无产者文化协会底中央机关杂志《无产阶级文化》出版，接着有《熔炉》（莫斯科），《未来》（列宁格勒）出现，并且各地的无产者文化协会都有着各自底机关杂志了。初期的无产阶级文学，便以这些杂志为中心，无论在作品上或理论上都行着醒目的运动了。

无产者文化协会恐怕是人类第一次所行的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底母胎。在这里就聚集着相应于担负这种重任的秀杰的文艺理论家。那第一位是这运动底指导者A·A·波格达诺夫，在他周围有福特尔、加理宁、保罗、培斯沙里珂、伐莱浪、巴浪斯基。他们都是作为无产阶级文艺理论家应该永久被记忆的人。

无产者文化协会底文学论，是从“为了无产阶级在第三线上得到胜利起见，则他自己的文学，即无产阶级文学是必要的”这见解出发的。而无产阶级必需着自己底阶级艺术者，是因为这有着组织他底意识形态的力，因而在无产阶级底目的达成上就有用处的缘故。

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是集团主义。所以无产阶级文学是集团主义底艺术。说无产阶级文学是集团主义底艺术的这话头，是作者明快地规定了无产阶级文学底根本特质的东西，成为到今日为止大家所承认的理论的。因此，第一次提倡了这见解，是无产者文化协会底不朽的功绩；但无产者文化协会底文学论底特色，是在说无产阶级文学一边努力于集团主义底意识形态底组织，同时不可不常常意识着全人类的精神底树立这目的，立志于这精神底成长的一点上。

在这里，无产阶级文学是通过集团主义，进向全人类的精神的东西，所以说道：不能有将那题材限制于集团的现象的事；并且更说道：无产阶级文学必须将过去的人类文化所生产的全人类的文学摄取来给自己，做自己底成长底粮食。

如以上所说，无产者文化协会底文学论，是抽象的，原始的的。这是因为在无产者文化协会活跃着的时代（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〇年），在无产阶级之前，虽有政治的，经济的现实，而艺术的现实却差不多没有的缘故。

一九二〇年是将致命的的打击给与以无产者文化协会为中心的文学运动了。在这年，无产阶级文学底最有才能最被期待着将来的理论家加理宁及培斯沙里珂，相继死亡了。他们底太早的病没，人们说是因为他们底全部精力都捧献给革命直后底不息不眠的活动了的缘故。

失去这有力的指导者的事成为一部分的原因，以后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底中心便移到同在一九二〇年组织成的无产阶级作家团体“锻冶厂”了。

“锻冶厂”是文学史上最初的无产阶级作家团体，在这里聚集着初期的无产阶级作家底全体（除出台明·培特尼）。

“锻冶厂”一派的无产阶级文学底特色，是在绝叫的地歌唱热情和兴奋。革命底世界的意义，解放底热情，是抽象地以宇宙的大规模被歌唱着的。这因为在革命底混乱之中，没有具体地描写细叙的闲暇。“锻冶厂”一派底文学观，是载在这杂志第一号上的宣言，和这年五月十日的全俄无产阶级作家会议（从二十五个都市集来有五十人）底决议；但这与无产者文化协会底理论有颇大的距离。就是，无产者文化协会是置重于文学底内容，而反之“锻冶厂”是苦心着形式的方面。是理论家与作家的不同。





三　第二期





一九二一年三月所布告，从六月起开始实施的新经济政策，是苏俄社会生活上的一大转换。因此这在文坛也起了变化。

新经济政策把苏俄的社会从物质的穷乏里救出了。那结果苏俄底文坛能够开始定期刊行和革命前同样的大册的杂志。就是，从这年的六月起，《印刷与革命》及《赤色新地》的二大杂志同时地开始发行了。两者都是国立出版所发行，前者是卢那卡尔斯基编辑，后者是瓦浪斯基编辑，继续到今日。

大杂志底诞生为机缘，革命后一时沉滞了的俄国文学便重新进了发展底时期。然而这文学发展底物质的好机，在精神上是立脚于质素的，着实的写实主义底精神上的时期（新经济政策是写实主义之政治的经济的表现）。因此这里所要求的文学是现实的客观的的写实主义底文学。最相应于写实主义底文学的形式当然是散文。从这种理由，苏俄的文学便开始求着使知道自己底现实的作品，以及想即着现实而进到确实的倾向，然而从来在革命成功底欢喜和理想底高唱里燃烧着，过于相信自己底力，好象即刻就会成就那样地期待着世界革命的诗人们（“锻冶厂”一派），是和新经济政策底到来一起受着剧烈的精神上的打击，不容易转向到写实主义底精神的。

这时候，亲身体验了国内战争当时的现实，虽未必是共产主义者，然而也不是反苏维埃的智识阶级份子，开始描写他们底体验了。他们因为第一次将新的时代和新的人们具体地显示给苏维埃的公众的缘故，受了非常的欢迎了，但受欢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受了旧文化底惠泽的他们底艺术的天分，是在从来的无产阶级作家里不能见到的那般秀杰的。关于他们，托罗兹基如下地写着：

“他们底文学的及一般的外观，是由革命所创造的东西。而他们是全都各各自己流地接受着革命的。但在这些个人的的受纳之中，有着亘及他们一切共通的底特质。这便是将他们从共产主义划然地区别出来，象反对它似地常常威胁着他们的那特质。他们没有整个地把握着革命。在这里，革命底共产主义的目的，在他们是不可解的。他们全都多少有点具有越过劳动者底头，具着希望来看农民的倾向。他们不是无产阶级革命底艺术家，而是革命底艺术的同路人。”这实在是适当的评语。以后他们便被称为同路人了。

二大杂志，尤其《赤色新地》，喜欢将杂志底篇幅提供给他们。因此同路人便一跃在苏维埃文坛上占着支配的地位了。从那文学的才能之点说来，他们相称于这地位。然而从那意识上说来，则在无产阶级独裁的苏俄，也许可以说他们占这地位是不相称的，就是，因为同路人是反映着只政治的地承认着革命的那小资产阶级（尤其农民）底意识的。但这是在无产阶级文学未发达的时期里不得已的事。

同路人底文学成为从昨日的文学往明日的文学去的桥。在他们底文学之中没有和过去的传统的冲突，同时也早已没有传统的支配。这样，他们从他们底全盛期的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五年顷为止，曾呈示了多种多样的色彩，但其后和苏俄社会内的阶级的文化底进展一同，起来左右的分离，毕力涅克、叶遂宁暴露了反革命的本性，而来阿诺夫、赛甫林娜、伊凡诺夫、雅各武莱夫、斐甸、巴培黎等的秀杰的作家却渐次地和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相和解了。在这意思上，来阿诺夫底《獾》，赛甫林娜底《维利纳亚》，斐甸底《都市与年》，伊凡诺夫底《哈蒲》，巴培黎底《骑兵队》，是可注意的作品。

同路人一跃而在文坛上占了压倒的势力，（这是因为同路人底作品是最丰富并且最秀杰，所以是实质的的，但这当然，即在形式上也有他们独占着大杂志的文艺栏之观。）这将一个非常的冲动给与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了。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应着这种形势，不得不将阵容改正而重建了。但新阵容并非由从来的“锻冶厂”一派，而是由新人底力所成的。

和新经济政策底到来一同，从来将他们的全力倾注于军事的政治的战线的共产党员，就开始将他们底力向于文化战线了。这结果，在一九二二年的初头，有二个新的无产阶级文学团体产生。其一是以青年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为土台的“青年亲卫队”，另一个是报纸《劳动者的莫斯科》为基础的《劳动者之春》。

然而在这些新始出现到文坛的共产党员之前，有着非无产阶级作家底压倒的优势，和不能把握新阶级（新经济政策）底意义的目不忍睹的友军（“锻冶厂”）底姿态。这是不许他们默认的形势。这结果，为对抗这形势起见，他们便于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七日在“青年亲卫队”底编辑室聚会，组织了新团体“十月”了。

在这团体里，有脱出“锻冶厂”的罗陀夫、玛里式金、达拉戎伊钦珂，“青年亲卫队”底同人，阿尔忒谟、维勖路伊、培赛勉斯基、查洛夫、虚平、考慈涅错夫，“劳动者底春”的同人，梭科洛夫、伊慈巴夫、陀罗宁，此外里白进斯基、烈烈维支，及坦拉梭夫、洛左诺夫参加着。这设立底趣旨，很明白地表现在以同日的日子他们送给《伊慈维斯察》报纸的下面的信上。这信是揭载在十二月十二日的《伊慈维斯察》报上的。

“无产阶级作家团体‘锻冶厂’，据我们底确信，最近是变成为具有和无产阶级底文化战野上的斗争底展开所生出的诸问题离隔很远的兴味的人底封锁的小团体了。

“我们一边相信在这种状态里的‘锻冶厂’成为阻害着无产阶级文学底新鲜的新兴势力底发达的机关，一边以在无产阶级文学上确立共产党底方针，和设立全俄及莫斯科无产阶级作家组合为紧急的目的，而组织着无产阶级作家团体‘十月’。”

为了这目的底实现，从一九二三年三月十五日起至十七日止，开了无产阶级作家第一回莫斯科会议，在这会议上，基里洛夫代表着“锻冶厂”，携带着自己一派的宣言书来出席。其他有七十四个作家聚集着，其中类别是劳动者三十七人，智识阶级分子二十五人，农民十人，而里边五十人是共产党员。

在这席上组织了“莫斯科无产阶级作家协会”（墨普）（“锻冶厂”没有加入，）而且罗陀夫底报告被采用为“十月”团体底纲领。这纲领虽以罗陀夫底名字发表，但其实是由这派底四五个批评家（烈烈维支等）合作而成的。而且象下面似的事实所呈示的一样，这是在俄国无产阶级文艺理论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这纲领不但单单由“十月”一派所采用，即在一九二五年五月全联邦无产阶级作家协会底扩大执行会议上也当作纲领。这一事如借用烈烈维支底说明，则“并非意味将一切无产阶级文艺作品引导到兵营的单调，而是指示出自由的必然的创造的欲求，也是一定的意识形态的见解的东西，也是以根本的见解之一致而发达着”的。在这纲领里包含着无产阶级底支配权获得底必要，作品底内容及形式底问题，对于同时代的非无产阶级文学的关系的问题等一切。





四 “十月”底纲领





一　从阶级的社会向无产阶级底社会，即共产主义的社会的过渡期的社会主义革命的时代，已以由苏维埃的组织而建立无产阶级独裁于俄国的十月革命开端了。惟无产阶级底独裁，这才能使无产阶级为一切关系的统率者，改革者。

二　无产阶级在阶级斗争的经过之间，在经济和政治方面，已能形成了革命的马克思主义的思想，但在别方面，却未能从各种支配阶级的亘几世纪以来的思想上的影响和感化，完全解放出来。终结了内乱，而在深入经济战线上的斗争的过程中的今日，文化战线是被促进了。这战线，从实行新经济政策的事情看来，更从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的侵入的事实看来，都尤其重要。和这战线的前进一同，在无产阶级之前，作为开头第一个问题而起者，是建设自己的阶级文化这问题。于是也就起了对于感动大众之力，作为加以深的影响的强有力的手段的建设自己的文学的问题。

三　作为运动的无产阶级文学，以十月革命的结果，初始具备了那出现和发达上所必要的条件了。然而俄国无产阶级在教养上的落后，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的亘几世纪的压迫，革命前的最近数十年间的俄国文学的颓废的倾向——这都聚集起来，不但将资产阶级文学底影响，给与无产阶级文学底创造而已，这影响至今尚且相继，而且形成着将来能涉及的事情。不但这样，对于无产阶级文学底创造，连那理想主义的的小资产阶级革命思想底影响，也还不能不发现。这影响之所由来，是出于作为问题，陈列在俄国无产阶级之前的那资产阶级的民主的革命不曾成就这一种事情的。为了这样的事情，无产阶级文学便直到今日，在意识形态方面，在形式方面，都不得不带兼收而又无涉的性质，至今也还常常带着的。

四　然而，在依据经济政策底方法于一切方面都开始了根基于一定计划的社会主义的建设的同时，又在布尔塞维克改为不再用先前的煽动，而试行在无产阶级大众之间，加以有条理的深的宣传的同时，在无产阶级文学方面，便也发生了设立一定的秩序的必要了。

五　以上文所述的一切考察为本，无产阶级文学的团体“十月”，便作为由辩证的唯物论的世界观所一贯的无产阶级前卫的一部分，努力于设立这样的秩序。而且以那成就，无论在思想上，在形式上，惟独靠了制作单一的艺术上的纲领，这才可能。那纲领，则应该作为无产阶级文学的将来的发达的基础而有用。

因为以为这样的纲领，是在实际的创作与思想战线上的斗争的过程中成为究极之形的东西的缘故，团体“十月”在那结束的最初，作为自己的行动的基础，立定了如下的出发点。

六　在阶级的社会里，文学也如别的东西一样，是应着一定的阶级的要求，只有通过阶级，才应着全人类的要求。故无产阶级文学云者，是将劳动者阶级以及广泛地从事于劳动的大众的心理和意识，加以统一和组织，而使向往于作为世界底改筑者，共产主义社会底造就者的无产阶级的究极的要求的文学。

七　在扩张无产阶级的权力，使之强固，接共产主义社会去的过程中，无产阶级文学不但深深地保持着阶级的特色，仅将劳动者阶级底心理和意识加以统一和组织而已，还更将影响愈益及于社会底别的阶级部面，由此从资产阶级文学底脚下，夺了最后的立场。

八　无产阶级文学是和资产阶级文学对跖的地相对立着的。已经和自己底阶级一同决定了运命的资产阶级文学，是借着从人生的游离，神秘，为艺术的艺术，乃至以形式为目的的形式，及逃往这些东西里去的隐遁等，努力于阴晦着自己的存在。无产阶级文学便与此相反，在创作底基本上，……放下马克思派的世界观，作为创作的材料，则采用无产阶级自为制作者的现在的现实，或那在过去的无产阶级底生活和斗争底革命的浪漫主义，或在将来的豫期上的无产阶级底征服。

九　跟着和无产阶级文学底社会的意义的伸长，在无产阶级文学之前，便发生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大概取主题于无产阶级生活，而将这大加展开的纪念碑的的大作底创造。无产阶级文学者底团体“十月”以为须在和支配了无产阶级文学底最近五年间的抒情诗相并，在那根本上树立了对于创作底材料的叙事诗的戏剧的态度的时候才能够满足上述的要求。和这相伴，作品底形式也将极广博地，简素地，而且将那艺术上的手段也用得最为节约起来吧。

十　团体“十月”确认以内容为主。无产阶级文学作品底内容，自然给与言语底材料，暗示以形式。内容和形式，是辩证法的对立，内容是决定形式的，内容经由形式，而艺术的地成为形象。

十一　在过渡时代的阶级斗争底形式底繁多，即要求无产阶级文学者应该取繁多的主题而创作。于是将历史上前时代的文学所作的诗文底形式和运用法，从一切方面来利用的事，便成为必要了。

所以我们的团体，不取醉心于或一形式的办法。也不取先前区分资产阶级文学底诸流派那样，专凭形式的特征的区分法。这样的区分法，原是将理想主义和形而上学，搬到文学创作底过程里去的。

十二　团体“十月”考察了文学上颓废的倾向的诸派，将那有支配力的阶级达到历史底高潮时候所作的原是统一的艺术上的形式，分解其构成分子，一直破碎为细微的部分，而尚将那构成分子中的若干，看作自立的原理的事情；又考察了这些颓废的诸派，对于无产阶级文学的影响的事实，更考察了无产阶级文学蒙了影响的危险，故作为主义，对于

（A）将创作上形式，以自己任意的散漫的绘画的的装饰似地，颓废的地来设想的事（想象主义），作为主义而加以排斥，而赞成那依从具有社会上必然性的内容，通贯作品的全体，以展布开来的单一的首尾一贯的动的的形象。又对于

（B）重视言语之律，似乎便是目的，那结果，艺术家常常躲在并无社会的意识的纯是言语之业的世界里，而终至于主张以这为真的艺术作品（未来主义）者，加以排斥，而赞成那作品底内容，在单一的首尾一贯的形象中发展开来，和这一同，组织的地被展开的首尾一贯的律。而且又对于

（C）将发生于资产阶级的衰退时代，而成长于不健全的神秘思想底根本上的影响，拜物狂的地加以尊重的倾向（象征主义），加以排斥，而赞成那作品底影响的方面和作品底形象与律底组织的浑融。

惟将作品作为全体，在那具体的意义上看，又在那照着正当的法则的发达的过程上看，这才能够达到以历史的意义而达到最高的艺术的综合。

十三　这样子，我们的团体之作为问题者，并非将那存在于资产阶级文学中，由此渐渐挑选，运入无产阶级文学来的各种形式，加以洗炼，乃在造出新的原理和新的形式的型范来，而加以表现。这是凭着将来的文学上的形式，在实际上据为己有，而将这些用了新的无产阶级的内容来改作的方法的，这也凭着将过去的丰富的经验和无产阶级文学的作品，批评的地加以考察的方法的。而作为结果，则必当造出无产阶级文学的新的综合的的形式来。





五 “立在前哨”与“烈夫”的论争和“域普”底结成





这论旨，一看就分明，乃是无产者文化协会底理论底返复。只是它是向着具体的的现实底对象了。这样，“十月”一派便作为自己底机关杂志从一九二三年六月起开始发行了《立在前哨》（“那巴斯图”）。依据《立在前哨》，罗陀夫、烈烈维支、瓦进、茵格洛夫及其他的论客，一齐拿着笔非难着“锻冶厂”，更对“同路人”及“烈夫”加以激烈的攻击。这时候他们立论，非藉政策来政治的地施行这些各派底克服不可。在这里有着他们底根本的的谬误。这是和无产者文化协会底理论完全相反的。然而《立在前哨》底论战是惊人的。这杂志差不多只登理论。（作品载在《青年亲卫队》或《劳动者之春》上，以及单独地刊行。）

在作品上，这派也呈示了优秀的活动，应着新经济政策底精神，代替从来的“锻冶厂”底抒情诗，有坚实的叙事诗出现了。他们相应于不是革命底“祭日”，而是革命底“普通日”底描写，（培赛勉斯基底《青年共产党员》，是在这意思上最可注意的作品。）但这件事当然不是说“锻冶厂”底诗作底无价值的意思。各各都是各各底时代底必然的必要的产物。

在散文的方面，也有不劣于“同路人”的人材出现。他们也同样地描写革命底现实，然而那是以前卫底眼看的革命底现实。在这里就有绝对的的优势。在这方面，绥拉菲摩维奇底《铁之流》，里白进斯基底《一周间》，革拉特珂夫底《水门汀》，孚尔玛诺夫底《却巴耶夫》，玛里式金底《达尼尔底没落》，法兑耶夫底《溃灭》等，是应该注意的作品。

呼应着“十月”一派底攻击，为了同路人而力说着他们底伟大的社会的意义者，是托罗兹基和瓦浪斯基。尤其作为《赤色新地》底编辑者直接看见了“十月”一派底烦厌的瓦浪斯基，是立在“十月”底阵前大大地奋战着的。这两派底论战是苏联文艺批评史上最可注意的东西，在这里提出了许多重要的文艺问题。做同路人拥护底理论之根柢者，是托罗兹基底无产阶级文化否定论。然而他们总之是无产阶级所产生的文学（他们称这种为革命文学）底热心的同情者。只是不做象《立在前哨》一派那样极端的支持罢了。公平地看来，他们底理论呈示着比“立在前哨”一派底理论更深刻得多的文艺本身（文艺底特殊性）底理解。

“烈夫”也从独特的立场，向“立在前哨”应战。“烈夫”（艺术左翼战线）是未来派底应着新经济政策的变形。一九二三年三月，旧未来派的同人为主要分子而结成“艺术左翼战线”，开始发行机关杂志《烈夫》。

在《烈夫》底创刊号上，题为“课目”，载着三篇宣言和一篇详述此派的艺术论的褚莎克底长论文《在生活建设底旗下》。那要点如下：

《烈夫》将依据共产主义的理想而煽动着艺术。

《烈夫》将和旧的资产阶级文学（生活破坏的文学）相战，而产生生活建设的文学。

《烈夫》将不象只重视着思想的最左翼派（“立在前哨”）似地由多数来解决艺术底诸问题，而要由工作来解决它。

然而象已经说过的一样，《烈夫》的前身“未来派”是作为资产阶级文学底传统之文学的否定者破坏者而产生的东西。因此，生活意识的地否定着资产阶级文学，甚至将这取进到艺术底内容里来为这种事，事实上在他们是很困难的。在这点上，他们到底不及无产阶级文学底理论。然而在形式的范围内，他们是比什么人更过激地破坏着过去的传统的。他们想使艺术底形式和生产底形式放在一起。在这里，他们不但单单进到文学的方面，甚至进到绘画、音乐、工业的方面的。在这点上，他们是和构成主义相一致。因此，这派底作品和新经济政策一同，一时虽显出写实的散文的倾向，其后却渐次地成为构成的的了。而且和同路人底文学是农村的的比较，他们是显明都会的的。即在最近，年青的苏联的智识阶级分子，也大抵呈示着这倾向。《烈夫》底艺术理论是作为现代的艺术理论最可注目者之一。

对于“立在前哨”底攻击，“锻冶厂”也曾应战。那第一颗子弹是在前记的无产阶级作家第一回莫斯科会议上所朗读的宣言。这是在一九二三年的《真理报》第一八六号上公布的。然而这宣言含着许多矛盾。忽视着从来的他们底艺术的气氛，单单发着为了理论的对抗的大言壮语。但即使无论怎样地想使理论上无矛盾，他们底艺术的气氛总已经成为过去的东西了。在这里，象茵格洛夫在《立在前哨》底创刊号上所指摘着的一样，作为倾向的“锻冶厂”是已经灭亡了的。那结果，“锻冶厂”常常起了分裂。然而天才诗人凯进为中心，为了挽回颓势起见，从一九二四年的六月开始发行了《劳动者的杂志》。在《十月》底创刊号上，烈烈维支论着“无产阶级文学底路”，给了致命的打击于“锻冶厂”了。





如上文所说，第二期是“立在前哨”所卷起的批评的时代，论争的时代。这论争底激烈示人以政治的意义底重大，使俄国共产党底注意向着文艺界了（在这点上有着“立在前哨”底大的功绩）。这结果，为了决定对于文艺的党的政策起见，一九二四年五月九日由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印刷部底招集，开了讨论会。在这讨论会上有三个不同的立场。

第一是托罗兹基及瓦浪斯基底立场，施行同路人及“烈夫”（即资产阶级文化底传统）底拥护，反对“立在前哨”底无产阶级文学运动想以政策来压倒他们的办法。

第二是“立在前哨”一派底立场，叫着无产阶级文学底支配权获得的必要。然而这之际，是要求藉政策来确立支配权，即共产党直接干涉文学的。

第三是布哈林及卢那卡尔斯基底立场，这是前二者的理论之折衷。

象这样地，分为三派而不见解决，党底政策没有即刻决定。

这其间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底阵容，依据“十月”一派底活跃，造成全国的战线统一，在一九二五年一月成立了全联邦无产阶级作家协会。在其第一回大会上，采用了瓦进底报告《意识形态战线与文学》当作决议。这决议非难着托罗兹基及瓦浪斯基的立场，竭力想实现自己一派底主张。

然而一九二五年七月一日所发表的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底决议“在文艺领域内的党底政策，”却否定了他们底主张（但是为无产阶级文化协会以来的理论的支配权要求，是承认为正当的）。

这文艺政策使从来的论争告了一段落。同时在文坛上也生出新的气运来了。





六　第三期





党底政策将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引导到新的方向。旧的《立在前哨》停刊，而发行新的杂志《立在文学底前哨》。加上“文学底”这个字是大有意义的。这杂志以实现由文艺政策所指示的方针为目的。在一九二六年三月所发行的这杂志底创刊号上，由编辑者（阿卫巴赫、伏玲、里白进斯基、阿里闵斯基、拉斯珂里尼珂夫）的名，否定着从来《立在前哨》的指导，理论，象下面似地说道：

“注意底焦点不可不移到创作底方面。独习和创作和自己批判成为无产阶级作家底根本标语。”

由这路，他们开始努力着想实现无产阶级底文化的独立。然而不肯抛弃从来《立在前哨》底立场的瓦进、烈烈维支、罗陀夫三人，却退出“域普”（全联邦无产阶级作家协会），从大众离去了。

《立在文学底前哨》底理论，是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底最后的理论，因此是最近的理论。而且在这杂志出现的一九二六年，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底阵营早已聚集着不劣于别的任何派的许多天才了，因此在作品底竞争上，也已有着足以在苏联文坛上获得支配权的实力了。

一方面，那承继着资产阶级文学（资产阶级文学底根本精神，是和无产阶级文学底根本精神同样地以产生理想社会为必要的）底传统的“同路人”底文学，也已经在无产阶级社会生活中经过十年，受着它底当然的影响，渐次地开始和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相融和了。这倾向显著地使无产阶级文学和其他的文学相接起来。这结果，为了更加强地实行在革命期的文学者底共同任务，保证着共通利益起见，到了一九二七年便有“苏维埃作家总联合”组织起来了。从来的一切团体（全联邦无产阶级作家协会，全俄农民作家同盟，“烈夫”及其他）都参加这联合。

这尚是联合，不是合同，所以各个的团体还照原来的样子存留着的，但这相当强固的联合机关底组织，却向着革命底目的完成，使文学底伟力比从来更扩大。

但在这文学的努力底中心，无产阶级文学已经质量二方面都想握支配权的。

这是最近的形势。





后记





这一部书，是用日本外村史郎和藏原惟人所辑译的本子为底本，从前年（一九二八年）五月间开手翻译，陆续登在月刊《奔流》上面的。在那第一本的《编校后记》上，曾经写着下文那样的一些话——

“俄国的关于文艺的争执，曾有《苏俄的文艺论战》介绍过，这里的《苏俄的文艺政策》，实在可以看作那一部书的续编。如果看过前一书，则看起这篇来便更为明了。序文上虽说立场有三派的不同，然而约减起来，也不过两派，即对于阶级文艺，一派偏重文艺，如瓦浪斯基等，一派偏重阶级，是‘那巴斯图’的人们；布哈林们自然也主张支持无产阶级作家的，但又以为最要紧的是要有创作。发言的人们之中，好几个是委员，如瓦浪斯基、布哈林、雅各武莱夫、托罗兹基、卢那卡尔斯基等；也有‘锻冶厂’一派，如普列忒内夫；最多的是‘那巴期图’的人们，如瓦进、烈烈威支、阿卫巴赫、罗陀夫、培赛勉斯基等，译载在《苏俄的文艺论战》里的一篇《文学与艺术》后面，都有署名在那里。

“‘那巴斯图’派的攻击，几乎集中于一个瓦浪斯基——《赤色新地》的编辑者。对于他所作的《作为生活认识的艺术》，烈烈威支曾有一篇《作为生活组织的艺术》，引用布哈林的定义，以艺术为‘感情的普遍化’的方法，并指摘瓦浪斯基的艺术论，乃是超阶级底的。这意思在评议会的论争上也可见。但到后来，藏原惟人在《现代俄罗斯的批评文学》中说，他们两人之间的立场似乎有些接近了，瓦浪斯基承认了艺术的阶级性之重要，烈烈威支的攻击也较先前稍为和缓了。现在是托罗兹基、拉迪克都已放逐，瓦浪斯基大约也退职，状况也许又很不同了罢。

“从这记录中，可以看见在劳动阶级文学的大本营的俄国的文学的理论和实际，于现在的中国，恐怕是不为无益的；其中有几个空字，是原译本如此，因无别国译本，不敢妄补，倘有备有原书，通函见教或指正其错误的，必当随时补正。”

但直到现在，首尾三年，终于未曾得到一封这样的信札，所以其中的缺憾，还是和先前一模一样。反之，对于译者本身的笑骂却颇不少的，至今未绝。我曾在“《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中提到了一点大略，登在《萌芽》第三本上，现在就摘抄几段在下面——

“从前年以来，对于我个人的攻击是多极了，每一种刊物上，大抵总要看见‘鲁迅’的名字，而作者的口吻，则粗粗一看，大抵好象革命文学家。但我看了几篇，竟逐渐觉得废话太多了，解剖刀既不中腠理，子弹所击之处，也不是致命伤。……于是我想，可供参考的这样的理论，是太少了，所以大家有些胡涂。对于敌人，解剖，咬嚼，现在是在所不免的，不过有一本解剖学，有一本烹饪法，依法办理，则构造味道，总还可以较为清楚，有味。人往往以神话中的Prometheus比革命者，以为窃火给人，虽遭天帝之虐待不悔，其博大坚忍正相同。但我从别国里窃得火来，本意却在煮自己的肉的，以为倘能味道较好，庶几在咬嚼者那一面也得到较多的好处，我也较不枉费了身躯：出发点全是个人主义。并且还夹杂着小市民性的奢华，以及慢慢地摸出解剖刀来，反而刺进解剖者的心脏里去的‘报复’。……然而，我也愿意于社会上有些用处，看客所见的结果仍是火和光。这样，首先开手的就是《文艺政策》，因为其中含有各派的议论。

“郑伯奇先生……便在所编的《文艺生活》上，笑我的翻译这书，是不甘没落，而可惜被别人著了先鞭。翻一本书便会浮起，做革命文学家真太容易了，我并不这样想。有一种小报，则说我的译《艺术论》是‘投降。’是的，投降的事，为世上所常有，但其时成仿吾元帅早已爬出日本的温泉，住进巴黎的旅馆，在这里又向谁输诚呢。今年，法又两样了，……说是‘方向转换。’我看见日本的有些杂志中，曾将这四字加在先前的新感觉派片冈铁兵上，算是一个好名词。其实，这些纷纭之谈，也还是只看名目，连想也不肯一想的老病。译一本关于无产阶级文学的书，是不足以证明方向的，倘有曲译，倒反足以为害。我的译书，就也要献给这些速断的无产文学批评家，因为他们是有不贪‘爽快，’耐苦来研究这种理论的义务的。

“但我自信并无故意的曲译，打着我所不佩服的批评家的伤处了的时候我就一笑，打着我自己的伤处了的时候我就忍疼，却决不有所增减，这也是始终‘硬译’的一个原因。自然，世间总会有较好的翻译者，能够译成既不曲，也不‘硬’或‘死’的文章的，那时我的译本当然就被陶汰，我就只要来填这从‘未有’到‘较好’的空间罢了。”

因为至今还没有更新的译本出现，所以我仍然整理旧稿，印成书籍模样，想延续他多少时候的生存。但较之初稿，自信是更少缺点了。第一，雪峰当编定时，曾给我对比原译，订正了几个错误；第二，他又将所译冈泽秀虎的《以理论为中心的俄国无产阶级文学发达史》附在卷末，并将有些字面改从我的译例，使总览之后，于这“文艺政策”的来源去脉，更得分明。这两点，至少是值得特行声叙的。

一九三○年四月十二之夜，鲁迅记于沪北小阁。





[1]托尔斯泰伯的著作集。最近的作品。墨斯科，一八九八年，七八页。

[2]上揭书，七七页。

[3]上揭书，八五页。

[4]希腊在圣西门的眼中，是有特别的意义的。因为据他的意见，是“C‘est chez les Grecs que I’esprit humain a commence à s’occuper sérieusement de I’organisation sociale。”

[5]看他的Mémeoire sur la science de L’homme.

[6]Cours de philosophie positive， Paris 1869， T.I，P.P.40—41.

[7]数年之前，在巴黎，A·蔼思披那斯的著作，Histoire de la Technologie，想将古代希腊人的世界观的发展，由他们的生产力的发展来说明的尝试，出版了。这是很重要，而且有兴味的尝试，对于这，纵使他的研究在许多之点有错误，我们也应该很感谢蔼思披那斯的。

[8]达尔文，《人类的起源》。第一卷，四五页。（绥契育诺夫教授所编纂的俄译本。）

[9]据迦莱斯的意见，则达尔文在动物的雌雄淘汰的问题上，非常地夸张着美底感情的意义的。迦莱斯正当到什么程度的决定，一任之生物学家，我则从达尔文的思想是绝对地对的这一个假定出发，而你，敬爱的先生，大约赞成这于我是最为不利的假定的罢。

[10]达尔文，《人类的起源》。第一章，四五页。

[11]The Descent of Man， Londen 1883，P.92. 这些句子，在新版的达尔文的俄译本里恐怕已经加入了罢，但我这里，现在手头没有这本子。

[12]Schoolcraft， Historical and statistical information respecting the history，condition and prospects of the Indian Tribes of the United States， T.Ⅲ，P.216.

[13]同一种类的对象，也有单因为那颜色而被爱好的时候的，但关于这事，后来再说。

[14]看Schweinfurth， Au coeur de I’Afrique， Paris 1875， T.I，P.148. 并看Du Chaillu， voyage et aven-tures dans I’Afrique équatoriale， Paris 1863，P.II.

[15]Schweinfurth， T，I.P.148.

[16]在后段，我想将原始社会里的生产力的发展，放在思虑里，一面试行说明。

[17]《人类的起源》，第一卷，五二页。

[18]这之际，我应该声明于此。据我的意见，即使生物学者，达尔文主义者的研究，算是给社会学底研究豫备着地盘，那也只可以解释为下面那样的意思。就是，生物学的进步——只要这是以有机体发达的历程为问题，——对于社会学上的科学底方法的完成，只要这是以社会组织及其所产，人类的思想和感情的发达作为问题的，便不能协力。但是，我决非赞成赫开尔似的达尔文主义者的社会观的人，在我们学界里，他们生物学者，达尔文主义者在关于人类社会的自己的议论之中，也已经毫不蹈袭达尔文的方法，且将不过是将在伟大的生物学者仅是研究对象的动物底（尤其是肉食动物的）本能，加以理想化的事，指摘出来了。达尔文之于社会问题，决不是“sattelfest”（熟手）。但作为从他的学说而出的结论，显现在他那里的那社会观，却和许多达尔文主义者正在从此造成的结论，毫不相象。达尔文以为社会底本能的发达，“于种的发展非常地有益”。正在宣传着一切人们对一切人们的社会底斗争的达尔文主义者们，是不会分得这见解的。诚然，达尔文说过，“竞争应该为一切的人们开放，法律和习惯，都不应该来妨碍有最大的成功和最多的子孙的有最大的能力者。”（there should be open competition for all men；and the most able should not be prevented by laws and customs from scceeding best and reaching the largest number of offspring.） ——然而，一切人们对一切人们的市民战的赞同者们，却徒然引用着他的这些话。使他们记起圣西门主义者们来罢。这些人们，也和达尔文一样，谈到竞争，然而他们以竞争之名，要求了恐怕赫开尔和他的同意见者们也不会赞成的那样社会改革了。“Competition”又“Competition”借了思哈那莱尔的话来说，则这和fagot et fagot 恰恰相同。

[19]看Alerandre Beljame Le Public et les Hommes de lettres en Angleterre du dix—huitième Siècle， Paris 1881，p.p.1—10，并且看Taine， Histoire de la littérature anglaise，T.Ⅱ.p.443及以下。

[20]上揭书，七至八页。

[21]《论人类和动物的感觉（情绪）表现》，俄译本，圣彼得堡，一八七二年，四三页。

[22]Voyage aux grands lacs de I’Afrique orientale， Paris 1862，p.610.

[23]Exploration du Zambèze et de ses affluents， Paris 1866，P.109.

[24]Schweinfurth， Au ceuer de I’Afrique，T.Ⅱ.p.33.

[25]Voyage et aventues á I’Afrique équatoriale，p.263.

[26]Ratzel， Völkerkunde，B.I.Einleitung，S.65.

[27]Ratzel，L.c.，B.Ⅱ，S.347.

[28]Au coeur de I’ Afrique， T.I， P.151.]

[29]L. J. B.Bérenger—Ferand， Les peuplades de la Sénégambie， Paris 1879， P.11.

[30]Beljame，L.c，p.p.40—41. Taine，L.c，p.p.508—512.

[31]关于这，可看J.J.Jusserand的有兴味的研究，Shakespeare en France sous I’ancien régime，Paris 1898，p.p.247—248.

[32]Geschichte der englischen Literatur，3 Auflage， Leipzig 1837，S.264.

[33]塔尔特在一八九七年所印的L’ opposition universelle，essai d’une Théorie des Contraires这著作上，幸而遇到了可以研究这根原的心理作用的绝好的机会。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利用这机会，关于上述的根原，只述说了一些极少的意见。塔尔特说（二四五页），这书并非社会学底论策。于专门地供献给社会学的论策，只要他不抛掉自己的观念论底的立场，恐怕是什么也做不出来的罢。

[34]不要忘记对话是就披莱纳山脉而言的。

[35]Voyage aux Pyrénées，cinquième édition，Paris，nyp.p.190 —193.

[36]在文化的最低的阶段上，对立的根原的心理底作用，也已经为男女之间的分业所唤起了。据V.I.育海理生说，“在游卡计尔人的原始底构造上，典型底的，是作为两个各别底的集团的那男女间的对立。这事情，在男子和女子分为友仇的游戏之中，在女子们所发的有些音，和男子们不同的言语之中，在女子们以母系为较重要，男子们以父系为较重要的事之中，在因此而对于他们男女，终至于创造出活动的特殊的，各自独立的范围来了的两性间的职务的专门化之中，都可以见到。”（在耶萨契那耶和呵尔特庚两河流域的古代游卡计尔人的生活和文献。圣彼得堡，一八九八年。五页。）

育海理生似乎没有觉得，当此之际，在两性间的职务的专门化，就是他所指摘了的对立的真原因。

关于这对立之反映在两性的装饰上的事，许多旅行家都证明着。例如“在这里，也如到处都是如此一样，强的男女，竭力要仔细地将自己和别人区别，所以男性的打扮，和女性的很不同（Schweinfurth，Au coeur de I’Afrique.I，p.281），又，男人们（粘粘族的）费许多劳力于自己的头发的装饰上，而女人们的梳发反是，全然简单而质朴。”（L.C.Ⅱ，p.5）。关于男女间的分业对于跳舞的影响，可看Von den Steinen的Unter den Natuv ölkern Zentral—Brasiliens，Berlin 1894，S.293.可以用确信来说，在男人们那里，使自己和女人们相对立的冲动，是发现在使自己和下等动物来对立的冲动之前的。这之际，人类的心理底本性的基本底特质，岂不是颇领受似反而正底的表现的么？

[37]“In diser Idealisirung der Natur liess sich die Sculptur von Fingerzeigen der Natur selbst leiten; sie überschäzte hauptsachlich Merkmale，die den Menschen von Thiere unterscheiden. Die auchrechte Stellung führte zu grösserer Schlankheit und Länge der Beine，die zunehmende Steile des Schädelwinkels in dem Thierreiche zur Bildung des griechischen Profils， der allgemeine Schon von winkelmann ausgesprochene Gr undstaz， dass die Natur， wo sie Flächen unterbrech dies nicht stumpf， sondern mit Entschiedenheit thue， liess die schaifin Ränder der Augenhöhle und der Nasenbeine， so wie den ebenso scharfgerandeten Schnitt der Lippen vorziehm.”Lotze，Geschichte der Aesthetik in Deutschland， München 1868， S.568.

[38]教士海克威理兑尔说，他曾于访问一个知己的印第安人的时候，遇见了正在做那，如大家所知道，在原始民族，是有重要的社会底意义的跳舞的准备。印第安人用了下面似的意趣，描摹着自己的脸相，“我从一面望他的侧脸时，他的鼻子显着仿造得很好的老鹰的嘴巴，我从别一面望去时，这鼻子是象猪鼻。……印第安人好象很满足于自己的工作，为什么呢，因为他拿了镜子来，以满足和一种夸耀，在注视自己的脸了。”Histoire，moeurs et coutumes des nations indiennes， qui habitaient autrefois la Pensylvanie et Les états voisins， par le révérend Jean Heckewelder， missionaire morave， trad. de

L’anglais par le chevalier Du Pouceau.A Paris 1822，p.324，我全钞了这书的标题，是因为其中含有许多有兴味的报告，想将它绍介给读者的缘故，我也还将引用本书，不止一次的罢。

[39]可看J.O. Frazer，Le Totemisme，Paris 1898，p.39和那以下。Schweinfurth，Au Coeur de I’Afrique，I，p.381.

[40]前揭书，二○一页。

[41]Die Aufange der kunst，S.149.

[42]可看斐力特立克·克理思德黎的著作，Au sud de I’Afrique，Paris1897上的保罗·亚绥留的有兴味的序文。

[43]上揭书，六○二页。这之际，是作为手推水车的意思的。

[44]Les Bassoutos par E.Gasalis， ancten missionaire， Paris 1863，p.150.

[45]上揭书，一四一页。

[46]上揭书，一五七页。

[47]上揭书，一五八页。

[48]Von—den—steinen，L.C.，S.326.

[49]可看E.J. Eyre， Manners and Customs of the Aborigenes of Australia， in Journal of Expeditions of Discovery into Central Australia and Overland， Londen 1847，T.Ⅱ，p.229. 并看格罗绥的Anfange der kunst，S.271.

[50]《人类的起源》，第二卷，二五二页。

[51]Karl Bücher， Arbeit Und Rhythmus， Leipzig 1896，S.S.21，22，23，35，50，53，54；Burton，L.c，p.641.

[52]Bücher， ibid.，s.29.

[53]上揭书，七八页。

[54]上揭书，九一页。

[55]上揭书，九一至九二页。

[56]上揭书，八○页。

[57]很早以来——云者，因为在原始民族，孩子的游戏，同时也是养育他们的艺术底才能的学校的缘故。就是，看教士克理思德黎的话（Au sud de I’Afrique，p.95及以下），则巴苏多族的儿童，自己用粘土给自己来做玩具的牛，马，等等。自然，这孩子的雕刻，是留着非常之多的缺陷之处的，但开化的孩子们，在这一点，还是未必能和小小的非洲的“野蛮人”相上下罢。在原始社会中，儿童的游戏，最紧密地和成年者的生产底的劳作相联系。这事情，照明着“游戏”的对于社会生活的关系的问题，我将在其次的信札之一里来指示。

[58]可看格罗绥的Anfange der Kunst，S.145 非洲土人盾上的图画。

[59]De la littérature etc.，Paris，an Ⅷ，p.8.

[60]De la littérature，Ⅱ.， p.p.1—2.

[61]上揭书，第二卷，一五页。

[62]基梭的文学底见解，虽是顺便说及，却将值得指摘出来的灿烂的光，投给了法兰西的历史底观念的发达的。在那著作Vies des poétes francais du siècle Louis XIV，Paris 1813中，基梭这样地说着：希腊文学在它的历史上，反映着人类的知识之发达的自然底行程。但在近代的民族，事态却复杂得远了，就是，在这里，有顾及“第二义底的原因的全集积”的必要。他移到法兰西文学史，开始研究这些“第二义底的”原因的时候，一切这些，生根于在那影响之下，各社会阶级和社会层的趣味和习惯至于形成了的法兰西的社会关系上的事，就分明了。在 Essai sur Shakespeare 里，基梭将法兰西的悲剧，作为阶级心理的反映，而加以观察。据他的意见，则戏曲的运命，一般地和社会关系的发达是严密地相关联的。然而将希腊文学，作为人类底知识的“自然底的”发达的出产这一种见解，基梭却在Essai sur Shakespeare出版的时代也还没有抛弃。岂只如此呢，这见解，在他的自然底历史观里，还遇见它的合致的东西，在一八二一年出版的 Essais sur I’histoire de France上，基梭发表着这样的思想，以为所与的国度的政治底构造，是为那国度的“市民底生活”所决定的，但市民底生活——至少，在近代世界的诸民族——则因果底地联系于土地私有。这“至少”，是非常意味深长的。其所表示，是基梭之所理解者，并非以古代诸民族的市民底生活，为和近代世界诸民族的市民的生活相反——是土地所有和一般地经济关系的历史的结果，而以为是“人类底知识的自然底发达”的出产的。在这里，和对于希腊文学的例外底的发达的见解，有完全的相似。倘使于此再添上他的 Essais sur I’histoire de France 出版那时，基梭在自己的政治底诸论文中，最热烈地而且决定底地，发表了法兰西是“由阶级斗争而被创造了的”这种思想的事，则近代社会的阶级斗争，会比古代诸国家内的这种斗争更早地就映在近代历史家的眼里，该是毫不容疑的了。古代的历史家，例如斯吉兑亚斯和波里比亚斯，将和他们同时代的社会的阶级斗争，作为什么全然自然底，因而也是自明的东西，而加以观察，略如我们的农民土地所有者，在观察共同体内的多有土地的成员和少有土地的成员之间的斗争一样，也是颇有兴味的事。

[63]“Comme en Italie la race est précoce et que la croûte germanique ne I’a recouverte qu’à demi，I’âge moderne s’y développe plus tôt qu’ ailleurs”云云。Voyage en Italie， Paris 1872， T.I，p.273.

[64]上揭书，第一卷，三三○页。

[65]上揭书，第一卷，三三一页。

[66]《共同体的土地所有，那崩坏的原因，过程及结果》。二六至二七页。

[67]同上，二九页。

[68]《概要》第一版的五至六页。

[69]可看《国民经济的领域内的四概要，国民经济的起源》中的论文，圣彼得堡，一八九八年，九一页。

[70]可看《国民经济的领域内的四概要，国民经济的起源》中的论文，圣彼得堡，九一至九二页。

[71]可看Die Buschumänner. Ein Beitrag zur südafrikanischen Völkerkunde von Theophil Hahn. Globus，1870， No.7，S.105.

[72]上揭书，第八号一二○页。

[73]同上，第八号，一二○及一三○页。

[74]同上，第八号，一三○页。

[75]Lichtenstein， Reise im südlichen Afrika in den Jahren 1803，1804，1805， und 1806. zweiter Teil，S.74.

[76]《四概要》七五页。注。

[77]上揭书，第二卷，四七二页。火岛的土人，也一样地知道借火之助以互相通信，可看Darwin，Journal of Researches， ect， London 1839，p.238.

[78]Sarrasin， Die Weddahs von Ceylcon und die sie umgebenden Völkerschaften， Wiesbaden 1892—1893.

[79]Ceylon， an Account of The Island etc.London 1880， Vol.Ⅱ，p.440.

[80]丁南德，上揭书，第二卷，四四一页。

[81]丁南德，上揭书，第二卷，四四五页。在韦陀族之间，行着单婚俗，是人所知道的事。

[82]丁南德，上揭书，第二卷，四四○页。

[83]Histoire de I’isle de ceylon， écrite par le Capitaine J.Ribeiro et présentée anroi de Portugal en 1685， trad. par Mr.I’ablé Legrand， Amsterdam MDCC XIX，P.179.

[84]伦敦的Nature杂志上，曾经发表过一篇论文，主张着有时以称安大曼岛的土人的“明可皮”这名目，毫无根据，在土人们，在他们的邻人们，都所不用云。

[85]C. H.Man， On the Aboriginal inhabitants of the Andaman Islands， Journal of the Anthropological Institute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iland， vol，XⅡ，p.363.

[86]Ueber die Negritos der philippinen in Zeitschrift für Ethnologie，B.XⅡ.

[87]据夏甸培克的话，则——二十至三十人；据特·略·什罗涅尔的话，则——六十至八十人。（可看George Windsen Earle， The Native Races of the Indian Archipe lago，Londen 1853，p.133.）

[88]Earle， Op. cit，p.131.

[89]Earle， ibid.，p.134.

[90]Caetano Casati， Dix Années en Equatoria， Paris 1892，p.116.

[91]关于澳洲的土人，声明下列的一件事在这里。就是，依毕海尔的观点，则他们的社会关系，是几乎不配称社会底结合这个名目的，然而不为先入之见所祟的研究者，却说着全然别样的事。例如“An Australian tribe is an onganized seciety， governed by strict customary laws， which are administered by the headman or rulers of the Various sections of the Community who exercise their authority after consultation among themselves.”etc.The Kamilarai class system of the Australian Aborgines， by R. H. Mathews in Proceedings and Transactions of the Queensland Branch of Royal Geographical Society of Australasia， Vol.X， Brisbone 1895.

[92]关于驱逐出族的事，可看波惠勒的Wyandos Govevnment in First Annual Report of the Bureau of Ethnology to the Smithsonian Institutions，p.p.67—68.

[93]参照Lafitan， Les Moeurs des Sauvages Américains， T.2.p.163并参照波惠勒的第一章六八页。关于遏斯吉摩人的招赘，可看Franz Boas， The Central Eskimo in sixth Report of the Bureau of Ethnology，p.580.

[94]M·M·珂瓦列夫斯基指出了在斯瓦内得族之间，赘婿制度的微弱的发达之后，说道，这事实，是可以由氏族制度之巩固来说明的。（《高加索的法律与习惯》，第二卷，四二五页）。但在北美洲的印地安和遏斯吉摩人那里，则血族结合的无疑的巩固，并不妨碍招赘的强有力的发达。（关于遏斯吉摩人，可看John Mordoch:Ethnological Results of the Point Barrom—Expedition in Ninth Annual Repert of the Bureau of Ethnology，p.417.）由此不能不说，倘若斯瓦内得族并不很行招赘，则这说明还当求之什么别的事，而决不能寻求于民族的巩固之中的。

[95]参照O·J·凯忒林的为了野牛的社会底狩猎的叙述罢，Letters and Notes on the Manners and condition of the North American Indians， London 1842.T.I，p，199及以下。

[96]Unter den Naturvölkern Zentral—Brasiliens，Berlin1894，S.481:“Der Lebensunterhaft konnte nur erhalten werden durch die geschlossene Gemeinsamkeit der Mehrheit der Männer die vielfach lange Zeit miteinander auf Jagd abwesende sein musste， was für den Einzelner undurchführbarn gewese， wäre.”

[97]Moeurs des Sauvages Ⅱ，77，参照海克威理兑尔的——Histoire des Indiens，etc.p.233.

[98]土地并非成为个别底的家族的财产，不过为他们所利用而已，这是由氏族会议分给他们的，将这事附说于此，恐怕已是多事了罢，顺便说一句，那会议，是由女人们所成立的。Powell，ibid.p.65。

[99]Manners and Customs of the New—Zealanders， vol， Ⅱ. p.107.

[100]《四概要》七九页。

[101]可参照 Ratzel ·Völkerkunde，I Band，S.320—321.

[102]Ueber die Botocudos der brasilischen Provinzen Espiritu Santo und Monos Geaes， Zeitschrift für Ethnologie.Band XIX， S.31.

[103]Als Eskimo unter den Eskimos von H.Klutschak.Wien Pest， Leipzig 1881， S，233.

[104]Kranz， Historie von Grönland，1770， B·I， S.222.

[105]L.C.，B.I，S.291.

[106]Franz Boas. The Central Eskimo， Sixth Annual Repert of the Bureau of Ethnology. p.564，582.

[107]L’ Evolution de la Propriété， Paris1889， p.p.36，49.

[108]L.C.，p.p.41—46.

[109]Lichtenstein Reisen，Ⅱ，338.

[110]Indian Linguistic Families， Seventh Annual Report of the Bureau of Ethnology，p.34. 在这里，再附记一件事，据玛蒂尔达·司提芬生的意见，则在美洲印第安那里，当分配获物之际，强者是并不比弱者有什么优越的。



[111]Powell. Op. cit.，p.34.

[112]Omaha Soliology，by Owen Dorsey，Third Annual Report of the Bureau of Ethnology，p.274.

[113]Lafitan， Moeurs des Sauvages，T.Ⅱ，p.91.

[114]Von—den—Steinen， Unter den Naturvolkern Zentral—Brasiliens，S.67—68. Marzius， Von den Rechtzustande unter Ureinwohnern—Brasiliens，S.35.

[115]Ven—den—Steinen，ibid.，S.491.

[116]Lichtenstein， Reisen，Ⅰ.444.

[117]L. c，Ⅰ，450.

[118]Journal of Researches， etc， p.242.

[119]Reisen， Ⅰ. S.450.

[120]Die Weddas von Ceylon， S.560.

[121]Lichtensteinibid， Ⅱ， S. S.479—480.

[122]Die Umsegelung Asiens and der vega， Leipzig 1882， Ⅱ Band， S.139.

[123]Les société Animals，deuxiéme édition， Paris 1878， p.502.

[124]L’Anthropologie et la Sciences Sociale， Paris 1900， p.p.122—123.

[125]The Descent of Man，1883，p.502.

[126]“Das Sammelvolk und nicht das Jägervelk müsste danach an den untern Ende einer wirtschaftlichen Stufenleiter der Menschheit stehen”——般柯夫正当地在Zeitschrift der Gesellschaft für Erdkunde zu Berlin，Band XXX， No.3.S.162上说。萨拉辛也有同样的见解。据他们的意见，则狩猎是惟在比较地高的发达阶段上，作为重要的食料获得的手段而出现的。Die weddas，s.401.

[127]经济底活动的特征，同样地在澳洲土人的或一种习惯之中，也可以看见。这也证明着他们也在想到未来。在他们那里，将那果实为他们所食的植物，连根拔取；蛋为他们所食的鸟巢，加以毁坏，是都被禁止的。Ratzel，Anthropo—Geographie，I，348.

[128]《四概要》九二至九三页。

[129]《四概要》九三至九四页。

[130]可参照《心理学的基础》，圣彼得堡，一八七六年，第四卷，三三○页及以下。

[131]可参照《心理学的基础》，圣彼得堡，一八七六年，第四卷，三三页。

[132]同上，同页。

[133]Ethik， Stuttgart 1886，S.145.

[134]“So sprachen sie von einem Affentanz， einem Faultiertanz， einem Vogeltanz u.s.w.”Schomburg， Reisen in British Guiana， Leipzig 1847， erster Teil S.154.

[135]参照克朗支的Historie von Grönland，I，207.

[136]Unter den Naturvölkern Brasiliens， S.324.

[137]“The Indian never hunted game for spert.” Dorsey， Omaha Sociology， Third annual Repert， p.267. 海尔瓦勒特的 “Die Jagd ist aber zugleich an und für sich Arbeit eine Anspannung physischer Kräfte und dass sie als Arbeit nicht etwas als vergnüger von den wirklichen Jagdstämmen aufgefasst wird， darüber sind wire rst kürzlich belehrt worden.” Kulturgeschichte， Augsburg 1876，Ⅰ， S.109.

[138]Die Bewohner von Süd—Mindanao und der Insel Samal; ron Al. Schadenberg—Zeitschrift für Ethnologie， Band ⅩⅦ， S.19.

[139]Arbeit und Rhythmus，s.79.

[140]在 Die spiele der Tiere 这著作里。Jena 1896.

[141]Die spiele der Tiere，S.18.

[142]上揭书，一九至二○页。

[143]上揭书，一二五页。

[144]Manners and Customs of the Aborigines of Australia，P.228.

[145]Geo. Catlin， Letters and notes on the Manners， Customs and Condition of the North American Indians，I，131.

[146]L，evourneau， L’evolution littéraire dans les diverses races humaines， Paris，1894，P.34.

[147]“Another favourite amusement among the children is to practise the dances and songs of the adults.”Eyre， Op.cit.p.227.

[148]“Les jeux des petits sont l’imitation du travail des grands.”Dernier Journal du docteur David Livingston，T.Ⅱ，p.267。“少女们最喜欢模仿母亲的劳动而游戏。他们的兄弟的玩具……是小小的弓箭。”（大辟特及查理斯·理文斯敦的山培什研究。）“The amusements of the natives are various but they generally have a reference to their future occupations.”Eyre，P.227.

[149]“这些游戏，是作为后来的劳动的精确的模仿而显现着的。”Klutschak， op. cit，S.222.

[150]《四概要》七七页。

[151]Catlin. Op. cit.，Ⅰ，127.

[152]在毕海尔，以为原始人是能不劳动而生活了的。“无疑地，——他说，——人类在不能测知的时代的经过中，能够不劳动而生活了，而且如果他愿意，则虽是现在，在这地球上，也还不难寻到从他这面支出极少的努力，而西谷米，香蕉，面包果树，科科，椰子和枣椰子就会许他生存的地方。”（《四概要》七二至七三页。）倘若毕海尔在不能测知的时代之下，是“人类”刚被组织化为特殊的动物种（或是科）的时代的意思，那么，我要说，当时我们的祖先，是不下于类人猿地“劳动了”的，关于这事，我们毫无什么权利，可以说在他们的生活上，游戏比维持生存所必要的活动，占着更大的地位。倘就仅支出最小的努力，便可保人类的生存似的或种特殊的地理底条件而言，则在这里也决不应当夸张的。热带地方的华丽的自然，要求人类的劳力，决不较温带的自然为少。蔼连赖息还至于说，这样的劳力的量，在热带地方，更大于温带地方云。（Ueber die Botocudos，Zeitschrift für Ethnologie，B.XIX，S.27.）不消说，在栽培食用植物之际，则热带地方的肥沃的土壤，是很能轻减人类的劳动的，然而这样的栽培，惟在文化底发展的比较地高的阶段上，这才开始起来。

[153]“The principal occupation of the women in this village consists in procuring wood and water，in cooking，dressing robes and other skins， in drying meat and wild fruit and raising corn.”Catlin， op.cit.，I，121.

[154]Schoolcraft， Historical etc. Information， partⅢ，p.235.

[155]《四概要》八七页及以下。

[156]同上，九一页。

[157]《四概要》八八页。

[158]Ratzel，Völkerkunbe，zweite Ausgabe，I Band，s.339. 夏甸培克关于飞猎滨的内格黎多，也说着相同的事，Zeitschrift für Ethnologie，B.XⅡ，S.136. 关于安大曼群岛居民的儿童养育，可看眉安的Journal of the Anthropological Institute，vol.Ⅶ，p.94. 倘相信爱弥耳 · 迭襄的话，则韦陀族是在这一般底的规则的例外的，他们似乎并不将使用武器的事，教给自己的孩子们（Carnet d’un voyageur. Au pays des Veddas，1892，p.p.369—370）。这是极难相信的证言。迭襄大抵不给人以那是周到的研究的印象。

[159]Powell，Indian Linguistic Families， Eleventh Annual Repert，p.35.

[160]Lichtenstein， Reisen，I，425.

[161]非常多数之中的一例，“Der Jäger darf sich keiner fremden Waffen bedienen； besonders behaupten diejenigen wilden， die mit dem Blasrohr schiessen， dass dieses Geschoss durch den Gebrauch eines Fremden verderben werde und geben es micht aus ihren Händen.”nartius， op.cit.，S.50.

[162]可看烈多尔诺的 L’evolution de la propriété，p.418及以下。

[163]《四概要》八一至八二页。

[164]Eyre， Op. cit.p.241.

[165]Tennant， Ceylon，Ⅱ，445.（可参照Die Weddas von ceylon， von P. und F. Sarrasin，S.469.

[166]D.Cranz， Historie von Grönland，B.I，S.213.可参照克柳却克的Als Eskimo unter den Eskimos，S.234.及波亚斯的上揭书，五六六页。

[167]Historie naturelle， civile et geographique de I’Orénoque， T.I，p.211.

[168]Die Indianer Nordomericas， Leipzig 1865，S.101.可参照玛蒂尔达·司提芬生的研究，给斯密司学会的亚美利加人种学会第十一回报告的The Siou。据司提芬生所说，则当食料不足之际，成年者是自己忍着饥饿，以养孩子们的。

[169]例如，可看锡瓦因孚德的关于野蛮人的所说之处，Au coeur de I’Afrique. T.I，p.210.

[170]Ratzel， Völkerunder，I，338—339.

[171]Völkerunde，I，524.

[172]Native races of the Indian Archipelago，p.133.

[173]Ueber die Botokudos etc， Zeitshrift für Ethnologie， XIX，S.32.

[174]L.c.，S.251.

[175]Au coeur de I’Afrique，T.I，p.210.

[176]Dans les ténèbres de I’Afrique，Ⅱ，361.

[177]《四概要》八二页。并参照八五页。

[178]Waitz， Anthropologie der Naturvölker， dritter Teil’ S.446.

[179]Im australischen Eüche und an den Kusten des korallen meers， Leipzig 1896，S 223.

[180]Die Weddas von ceylon，s.395.

[181]关于澳洲土人的绘画，可看辉忒的Anthropologie der Naturvölker， sechster Teil，s.759.及以下，并看有兴味的L·G·玛乔斯的论文，The rock Pictures of the Australian Aborigines in Proceedings and Transactions of the Queensland Branch of the Royal Geographical Society of Australia， vv.X and XI.关于薄墟曼的美术，则可看已曾由我引用了的茀立修的关于南美洲土人的著述，第一卷，四二五至四二七页。

[182]可看Die Umsegelung Asiens und Europas auf der Vega von A.E.Nordenskiold， Lepzig 1880，B.I，S.463及B.Ⅱ，S.125，127，129，135，141，231.

[183]可参照Die Urgeschichte des Menschen nach dem heutigen Stande der Wissenschaft， von Dr. M. Hörnes， erster Halbband，S.191及以下，213及以下。和这相关联的许多事实，由Mortillet指示在他的Le Préhistorique中。

[184]Nordenskiold， Ⅱ Band， S.123，133，135.

[185]Fritsch， Die Eingeborene Süd—Africas，Ⅰ，436.

[186]他竟连从我的文学底论文里，引一条例子来确证自己的言论的事，也忘掉了。然而这是自然明白的。

[187]在对于我们的论争底论文之一里，密哈罗夫斯基将社会的经济底构成，名之为“经济弦”。

[188]《星》，一九二四年第三号，一五四页。

[189]Menshevism意云较少主义，也译少数主义，原是指Plekhanov 一派的社会民主劳动党少数派的指导原理而言，但也用以称社会民主主义，Kautzky等的正统派马克斯主义，Kautzky主义等。——重译者

[190]许多空字，是原译本如此的，现在姑且约略译出，极希望看见原文或法文原信的读者，加以指示，俾后来能够修正。——重译者

[191]Baal et Astarte，斐尼基的男女两神，代表怀孕和生殖力的。——重译者

[192]Shenshin是一八○○年代的有名的诗人斐德（Fet）的本名。一八六○年的农奴解放反对者。——译者

[193]Shchedrin，有名的讽刺作家，描写农奴制度的黑暗面的。Gogol的直系弟子。一八二六年生，八九年卒。——译者

[194]大约是指罗曼 · 罗兰。——重译者

[195]这里应该是凯襄，但不知道是原文误，还是译本误的。——重译者

[196]无产者艺术委员会，是革命艺术的指导机关，附属于国立学术委员会。——译者

[197]从说了这些话以来，这问题愈加进展，而且巩固起来了，这有赖于同志托罗兹基的显著的论文之处，尤为不少。

[198]现在一句不漏掉地，将拉孛理乌拉对于那些使马克斯的理论变质，成为纸版和无所不合钥匙的单纯的头脑的人们，所下的精力底的警告，引在这里：“怠惰的头的所有者们——马克斯主义的优秀的意大利的哲学者写着——高高兴兴满足于这样的宣言，将一切科学，都嵌进那由数个命题所成的要领中，而且有只借一个钥匙之助，便可透彻了生活的一切秘密的可能；将伦理，美学，言语学，历史底批评和哲学的一切问题，归在仅仅一个的问题里，以逃避所有的困难，这在一切稳当而且因而恬淡无欲的人们，是怎样的欢喜，怎样的慰乐啊！蠢才们用了这样的方法，可以将一切的历史弄低到商业算术的程度，而结局，则但丁的悲剧的新研究，将会给我们以这样的观念，说是《神曲》不过是狡猾的弗罗连斯的商人们为自己的厚利而卖掉的羽纱帐单了！”实在是写得好极的！





鲁迅全集•第十八卷


十 月 作者自传

墨斯科闹了起来

布尔乔亚已经亚门了！

在街头相遇

万国旅馆附近的战斗

在普列思那

亚庚

亚庚之死

“恶梦”

母亲的痛苦

可怕的夜

两个儿子

再见！

“爱国者”

士官候补生之谈

广场上的战斗

尼启德门边的战斗

退却

加里斯涅珂夫之死

炮火下的克莱谟林

孤立无援

缴械

怎么办呢？

母觅其子

要获得真的自由

亚庚在那里？

回想起来

谁是对的？

错了！

后记



毁 灭 作者自传

著作目录

关于毁灭 一

二

三

四

五 代序





关于新人的故事 一

二

三 第一部





一 木罗式加

二 美谛克

三 用嗅觉[35]

四 孤独

五 农民

六 矿山的人们

七 莱奋生

八 对头

九 第一步 第二部



一 在部队里的美谛克

二 开始

三 苦恼

四 路径

五 重负 第三部



一 美迭里札的侦察

二 三个死

三 泥沼

四 十九人

后记



山民牧唱 序文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

山民牧唱 烧炭人

秋的海边

一个管坟人的故事

马理乔

往诊之夜

善根

小客栈

手风琴颂



促狭鬼莱哥羌台奇

会友

少年别

跋司珂族的人们 流浪者

黑马理

移家

祷告



面包店时代



坏孩子和别的奇闻 前记

坏孩子

难解的性格

假病人

簿记课副手日记抄

那是她

波斯勋章

暴躁人

阴谋

译者后记





十 月





苏联

A·雅各武莱夫 作





作者自传





我于一八八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生在赛拉妥夫（Saratov）县的伏力斯克（Volsk）。父亲是油漆匠。父家的我的一切亲属，是种地的，伯爵渥尔罗夫·大辟陀夫（Orlov–Davidov）的先前的农奴，母家的那些，则是伏尔迦（Volga）河畔的船伙。我的长辈的亲戚，没有一个识得文字的。所有亲戚之中，只有我的母亲和外祖父，能读教会用的斯拉夫语的书。然而他们也不会写字。将进小学校去的时候，我已经自己在教父亲看书，写字了。

当我幼小时候，所看见的，是教士，灯，严紧的断食，香，皮面子很厚很厚的书——这书，我的母亲常在几乎要哭了出来的看着。十岁时候，自己练习看书，几年之中，看的全是些故事，圣贤的传记，以及写着强盗，魔女和林妖的本子——这些是我的爱读的书。

想做神圣的隐士。在十二年[1]，我便遁进沛尔密（Permi）的林中去。也走了几千威尔斯忒[2]（一直到喀山县），然而苦于饥饿和跋涉，回来了。但这时，我也空想着去做强盗。

又是书——古典底的，旅行。还有修学时代（在市立学校里）。

从十五年起，是独立生活。一年之间，在略山·乌拉尔（Riazani–Ural）铁路的电报局，后来是在伏力斯克的邮政局里做局员。这时候，读了都介涅夫（Turgeniev）的《父与子》和《牛蒡只是生长》……于是生活都遭顿挫了。因为遇到了信仰完全失掉那样的大破绽。来了异常苦恼的时代：“哪里才有意义呢？”然而一九〇五年[3]闹了起来。“这里有意义和使命。”入了S. R. [4]急进派。六年间——是发疯的锁索[5]。

然而奇怪：这几年学得很多。去做实务学校的听讲生，于是进了彼得堡大学的历史博言科，倾心听着什令斯基（Zelinski），罗式斯基（Losski），文该罗夫（Vengerov），彼得罗夫（Petrov），萨摩丁（Zamotin），安特略诺夫（Andrianov）等人的崇高而人道主义底的讲义，后来就袋子里藏着手枪，我们聚集起来，空想着革命之后的乐土，向涅夫斯基（Nevski）的关口，那工人们所在之处去了。而这也并非只是空想。

时候到了：西伯利亚去。在托皤里斯克县（Tobolsk）一年。密林。寂静。孤独。思索。不将革命来当我的宗教了。

又到彼得堡，进大学。但往事都如影子，痕迹也不剩了。

我怕被捕。向高加索去了，然而在那边的格罗士努易（Groznui），已经等着追蹑者。僻县的牢狱，死罪犯，夜夜听到的契契尼亚人的哀歌。人们从许多情节上，在摘发我的罪。我怕了，他们知道着这些事么，那么此后就只有绞架了。幸呢还是不幸呢，他们并不知道。

过了半年，被用囚人列车送到波士妥夫·那·顿（Postov–na–Don）去，在巡警的监视之下者五年。

主显节——是晴朗，烈寒，明晃晃——这天，将我放出街上了，但我的衣袋里，只有一个波勒丁涅克[6]，虽然得了释放，在狱里却已经受了损伤的。我不知道高兴好呢，还是哭好。然而几乎素不相识的人，帮了我了。

于是用功，外县的报纸《乌得罗·有迦）（Utro Ioga）的同人。

一九一四年八月，自往战线——为卫生队员。徒步而随军队之后者一年，一九一五年三月（在什拉尔陀伏附近）的早晨，看见莺儿在树上高声歌唱——大约就在那时，俄罗斯兵约二万，几乎被（初次使用的）德国的毒瓦斯所毒死了。

于是战争便如一种主题一样，带着悲痛，坐在我的灵魂中。

此后，是墨斯科。《乌得罗·露西》（Utro Rossi）[7]。写了很多。也给日报和小杂志做短篇小说。但在这些作品上，都不加以任何的意义。

一九一七年的三月[8]。于是十月[9]。从一九一八至一九年间的冬天，日夜不离毛皮靴，皮外套，阔边帽地过活。因为肚饿，手脚都肿了起来。两个和我最亲近的人死掉了。到来了可怕的孤独。

绝望的数年。那里去呢？做什么呢？不是发狂，就是死掉，或者将自己拿在手里，听凭一切都来绝缘。文学救了我，创作起来了。现在是很认真。一到夏（每夏），就跋涉于俄罗斯，加以凝视。在看被抛弃了的俄罗斯，在看被抬起来的俄罗斯。

而且，——似乎——俄罗斯，人，人性，是成着我的新宗教。





亚历山大·雅各武莱夫





墨斯科闹了起来





当母亲叫起华西理来的时候，周围还是昏暗的。她弯了腰俯在睡着的儿子的上面，摇他的肩，一面亢奋得气促，用尖锐的声音叫道：

“快起来罢！在开枪哩！”

华西理吃了惊，起来了，坐在床上。

“说什么？”

“我说，在开枪呀；布尔塞维克在开枪呵……”

母亲身穿温暖的短袄，用灰色的头巾包着头发，站在床前。在那手里，有一只到市场去时，一定带去的空篮子。

“你就象羊儿见了新门似的发呆，没有懂么？凡涅昨晚上没有回家来，不知道可能没事。唉，你，上帝呵！”

母亲的脸上忽然打皱，痉挛着，似乎即刻就要哭了。但是熬着，又尖利地唠叨起来：

“讨厌的人们呀，还叫作革命家哩！赶出了皇帝，这回是自己同志们动手打架，大家敲脑袋了。这样的家伙，统统用鞭子来抽一通才好。今天是面包也没有给。看罢，我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她说着，便提起空篮来塞在儿子的面前。

华西理骤然清楚了。

“原 来！”华西理拖长了语音，便即穿起衣服来，将外套披在肩膀上。

“你那里去呀，糊涂虫？”母亲愁起来了。“一个是连夜不回来，你又想爬出去了？真是好儿子……你那里去？”

但华西理并不回答，就是那样——也不洗脸，也不掠掠头发，头里模模胡胡，——飘然走到外面去了。

天上锁着烟一般的云，是阴晦的日子，门旁站着靴匠罗皮黎。他是“耶司排司”这诨名的主子，和华西理家并排住着的。邻近人家的旁边，聚着人山，街上是群众挤得黑压压地。

“哪，华西理·那札力支，布尔塞维克起事了呀，——耶司排司在板脸上浮着微笑，来招呼华西理说，——听哪，不在砰砰么？”

华西理耸着耳朵听。他听得仿佛就在近边射击似的，也在远处隐约地响。

“那是什么呀，放的是枪罢？”他问。

耶司排司点头给他看。

“枪呀，半夜里砰砰放起来的。所以流血成河，积尸如山呵，了不得了，华西理·那札力支。”

长身曲背，唇须的两端快到肩头，穿着过膝的上衣的耶司排司的模样，简直象一个加了两条腿的不等样的吓鸦草人。和他一说话，无论谁——熟人也好，生人也好——一定要发笑：耶司排司是滑稽的人。自己也笑，也使别人笑，但现在却不是发笑的乱子了。

“喂，华西理·那札力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不是兄弟交锋么？唉，蝇子咬的……”

华西理正在倾听着枪声，没有回答。

射击并无间断，掩在朝雾中的市街，充满了骇人的声音。

劈拍……拍……呼呼……——在望得见的远处的人家后面发响。

“墨斯科阿妈闹起来了！本是蜂儿嗡嗡，野兽嗥叫一般的，现在却动了雷了，简直好象伊里亚[10]在德威尔斯克大街[11]动弹起来似的了。”耶司排司从横街的远处的屋顶上，望着墨斯科的天空，发出低声，用了深沉的调子说，“我们在这里，不要紧，要不然，现在就是夹在交叉火线中间哩。”

在街上，——在桥那里，而不是步道上，——华西理的熟人——隆支·里沙夫跑过了。这人原先是贫农，是铁匠，是坏脾气的粗暴的蠢才。

“你们为什么呆站着的？那边发枪呀。我打下士们去，”他且跑且喊，鸟的翅子似的挥着两手，转过横街角，消失在默默地站着的群众那面了。

“这小子！”耶司排司愤然，絮叨地说：“‘打下士去’……狗嘴……你明白什么缘故么？这时候，连聪明人也胡涂，这小子的前途，可是漆黑哩。”

华西理立刻悟到，连里沙夫那样酗酒的呆子，也去领枪械，可见前几天闹嚷嚷的街头演说，布尔塞维克的宣传一定将反响给了民众了。

“那么，我们也动手罢”，他心里想，不觉挺直了身子，笑着转向铁匠那面，说道：

“哪，库慈玛·华西理支，同去罢！”

“那里去？”耶司排司吃了一惊。

“那边去，和布尔塞维克打仗去，”华西理说，指着市街那边。

靴匠愕然地看着华西理的脸。

“说什么？……同我？……后来再去……连你……还是不去罢。”

“为什么呢？”华西理问道。

“事情重大了呀。打去也是，被打也是，但紧要的是……”耶司排司没有说完，便住了口，顺下眼睛去，用不安的指尖摸着胡须。

“紧要的是什么？”

“紧要的，是真的真理呀……没有人知道。你们的演说我也听过了……谁都说是有真理，其实呢，谁也没有的。真理究竟在那里？我还没有懂得真的真理，那能去打活的人呢？这些处所你可想过了没有？”

靴匠凝视着华西理的眼。

“去打即使是好的……但一不小心，也许会成了反抗真理的哩，对不对？”

“唉，你还在讲古老话。流氓爬出洞来了，何尝是真理呀！抛下你这样的真理罢！”华西理不耐地挥一挥手，赶快离开门边，回到家里去了。

过了五分钟，带着皮手套，衣服整然的他，就从大门跑出，跟着也跑出了他的母亲。

“要回来的呀，一定！回来呀！”她大声叫道。

然而华西理并不回答，也不回头，粗暴地拉开耳门，又关上了。

“去么？”还站在门旁的耶司排司问。

“自然去”，华西理冷冷地回答着，向动物园那边，从横街跑向听到枪声的市街去了。





布尔乔亚已经亚门了！





普列思那这街道上，已经塞满了人们。直到街角，步道，车路上，都是群集；电车不通了，马车和摩托车也消声匿迹，街上是好象大典日子一般的肃静。而从市街的中央，从库特林广场的那边，则没有间断地听到隐隐约约的枪声。

紧张着的群众，发小声互相私语，用了仿佛还未从恶梦全醒似的恍惚的没有理解力的眼色，眺望着远处。

穿着黑色防寒靴和灰色防寒外套的一个老女人，向着半隐在晓雾里面的教堂的钟楼那边，划着十字，大声说给人们听到：

“主呵，不要转过脸去，赐给慈悲罢……主呵，请息你的愤怒罢……”

华西理简直象被赶一般，奔向市的中央去。

他飞跑，要从速参加战斗——将疯狂的计划杀人的那些东西，打成虀粉。他因为飞跑，身子发抖了，但步法还很稳，大摆着两手，橐橐地响着靴后跟，挺起胸脯，进向前面。异样地担心，恐怕来不及，这担心，就赶得他着忙。

在动物园的后面，这才看见了负伤者。还很年青的蔷薇色面庞的看护妇，将头上缚着绷带的一个工人，载在马车上，运往医学校那边去。那绷带身上渗着血，绷带上面是乱发蓬松的头发的样子，恰如戴着红白带子做成的首饰的派普亚斯土人的头。工人的脸是灰色的，嘴唇因为难堪的苦痛，歪斜着。

到库特林广场来一看，往市中央去的全是青年工人或青年，从那边来的是服装颇象样的男女。有抱孩子的，有背包裹的。他们的脸都苍白色，仿佛被逐一般，慌慌张张地走，躲在街角上休息一下，便又跑向市街的尽头那一面去了。一个头戴羊皮帽，身穿缀着大黑扣子的外套的中年的胖女人，跨开细步在车路上跑，不断地划着十字。

“阿唷，爸爸，主子耶稣……阿唷，亲生爹妈！……”她用可怜的颓唐的声音，呻吟着村妇似的口调。

这女人的两颊在发抖，从帽边下，挤出着半白的发根的短毛。剪短了胡子的一个高大的男人，背着大的白包裹，和他并排是脸色铁青的年青女子，两手抱着哭喊的孩子，跑来了。在街角上，群集中的一个发问道：

“怎样？那边怎样？”

“在抢呀，驱逐出屋呀，我们就被赶出来的。什么都要弄得精光的。”他并不停脚，快口地回答说。

群集中间，孩子们在哭。那可怜的无靠的哭声，令人愈加觉得在豫告那袭来的雷雨之可怕。华西理的喉咙忽然发咸，眼睛也作痒。他捏着拳头，大踏步进向市的中央去。快去呵，快去呵！

起了枪声，那接近和尖锐，使他惊骇。是在尼启德大广场和亚尔巴德附近，射击起来了。已经很近，大概就在那些人家的后面罢。

华西理想一径走往骑马练习所[12]那面去，但在尼启德门那里，有一队上了刺刀的兵士塞着路，不准通行。

“不要走近去。不要过去，那边去罢……。”一个生着稀疏的黄胡子的短小的兵，用了命令式的口调大声说。这兵是显着顽固的不够聪明的脸

相的。

兵的旁边聚着群众，也象普列思那街的人们一样，是惶惶然，倾听枪声，一声不响，无法可想，呆头呆脑的人们。

华西理站住了。向那里走呢？还是绕过去呢？……他一面想着，忽然去倾听兵们的话了。

“布尔乔亚已经亚门了。[13]统统收拾掉。”一个士兵将步枪从这肩换到那肩，自负地说。“智识阶级一向随意霸占，什么也不肯给我们。现在，我们来将那些小子……”

兵士怒骂着。

“那么，你们要怎样呢？”帽檐低到垂眉，手里拿杖的白须老人问。

“我们？我们要都给工人……我们现在有力量。”

“你们也许有力量，然而暴力是灭掉智慧的呵，愚人从来是向贤人举手的，这一定。”老人含着怒气说。

群众里起了笑声。老人用黄的手杖敲着车路，还在说下去：

“你们还是用脚后跟想事情的青年人，即使你是布尔塞维克罢……上帝造了仿照自己的模样的人，但布尔塞维克的你们，却是照了犹大[14]的模样来造的，是的……”

兵士愤然转过脸去，老人向群众叫了起来：

“都是卖国贼，没有议论的余地的。是用了德国的钱在做事呀。德国人用了金的子弹在射击，金的子弹是决不会打不中的。‘黄金比热铁，更易化人心’这老话头，是不错的。现在呢，是德国的钱走进了墨斯科阿妈这里，在灭亡俄国的精神了。一看现状，不就明白？……”

红胡子的兵士又走近老人去，似乎想说什么话，但中途在邻近的横街里起了枪声，这就象信号似的，立刻向四面的街道行了一齐射击。这瞬间，市街仿佛是发狂了。令人觉得当下便会有怪物从什么角落里跳了出来，也许在眼前杀掉人类。

不知道是谁，粗野地短促地喊了一声：

“唉！”

心惊胆战的群众，便沿着房子的墙壁走散，躲在曲角里，凹角后，大门边，遍身在发抖。兵们将身体紧贴着墙，神经底地横捏了步枪，在防卫自己，并且准备射击敌人。被群众的恐怖心所驱遣的华西理，也钻进一家小店的地窖去，那里面已经填满了人们……

然而枪声突然开始，又突然停止了。从各处的角落里，又爬出吓得还在慌慌张张的人们来。于是那短小的兵便到街中央去，放开喉咙大叫道：

“喂，走，都退开！快走！要开枪了！”

他将枪靠在肩上向空中射击了。接着又放了两三响。

群众又沿着墙壁散走，四顾着，掩藏着，跑走了。

华西理心里郁勃起来。他看见那放枪的兵连脚趾尖都在发抖，单靠着叫喊和开枪，来卖弄他的胆子。他想，给这样的小子吃一枪。倒也许是很好玩的。

但他知道了从这里不能走到市中央去，华西理便顺着列树路，绕将过去了。





在街头相遇





过了早晨已经不少时光了，周围还昏暗，天空遮满着沉重的灰色的云，冷了起来。在列树路的叶子凋落了的晚秋的菩提树下，和思德拉司忒广场上，满是人。群众是或在这边聚成一堆，或在那边坐在长椅上，倾听着市街中央所起的枪声，推测它是出于那里的，并且发议论。思德拉司忒广场中，密集着兵士，将德威尔斯克街的通路阻塞，这街可通到总督衙门去，现在是布尔塞维克支队的本营。

满载着武装兵士的几辆摩托车，从哈陀因加那方面驶过来了，但远远望去，那摩托车就好象插着奇花异草的大花瓶，火焰似的旗子在车上飞扬，旗的周围林立着上了刺刀的枪枝，灰色衣的兵士，黑色衣的工人，都从两肩交叉地挂着机关枪的弹药带。

摩托车后面，跟着一队兵士和红军，队伍各式各样，或是密集着，或是散列着走。红军的多数，是穿着不干净的劳动服的青年，系了新的军用皮带，带上挂一只装着子弹的麻袋。这些人们都背不惯枪，亢奋着，而时时从这肩换到那肩，每一换，就回头向后面看。

华西理杂入那站在两旁步道上的群众里，皱着眉，旁观他们。

他们排成了黑色和灰色的长串前行，然而好象屈从着谁的意志似的，既不沉着，也没有自信。一到特密德里·萨陀文斯基教堂附近的角上，便站住，大约有五十人模样，聚作一团。那将大黑帽一直拉到耳边，步枪在头上摇摆，灰色的麻袋挂在前面的他们的样子，实在颇滑稽，而且战斗的意志也未必坚决，所以举动就很迟疑了。

他们望着布尔塞维克聚集之处，并且听到枪声的总督衙门那边，似乎在等候着什么事。

“为什么站住了？快去！”一个兵向他们吆喝着，走了过去。“怕了么？在这里干吗呀？”

工人们吃了一惊，又怯怯地跟着兵们走动起来，但紧靠着旁边，顺着人家的墙壁，很客气地分开了填塞步道的群众，向前进行。

华西理是用了轻蔑的眼睛在看他们的，但骤然浑身发抖。这是因为在红军里，看见了邻居的机织女工的儿子亚庚——仅仅十六岁的踉踉跄跄的小孩子在里面。

亚庚身穿口袋快破了的发红的外套，脚登破烂的长靴，戴着圆锥形的灰色帽子，显着呆头呆脑的态度，向那边去。肩上是枪，带上是挂着弹药袋。华西理疑心自己的眼睛了，错愕了一下。

“亚庚，你那里去？”他厉声问。

亚庚立刻回头，在群众中寻觅叫他的声音的主子，因为看见了华西理，便高兴地摇摇头。

“那边去！——他一手遥指着德威尔斯克街的大路。——我们都去。早上去了一百来个，现在是剩下的去了。你为什么不拿枪呀？”

他说着，不等回答，便跑上前，赶他的同伴去了。华西理沉默着，目送着亚庚。亚庚小心地分开了群众，从步道上进行，不多久，那踉跄的粗鲁的影子，便消失在黑压压的人堆里面了。

华西理这一惊非同小可。

“这真奇怪不？亚庚？……成了布尔塞维克了？……拿着枪？”他一面想到自己，疑惑起来。“那么，我也得向这小子开枪么？”

华西理象是从头到脚浇了冷水一般发起抖来，用了想要看懂什么似的眼光，看着群众。是亚庚的好朋友，又是保护人的自己，现在却应该用枪口相向，这总是一个矛盾，说不过去的。于是华西理很兴奋，将支持不住的身子，靠在墙壁上。

亚庚，是易受运动的活泼的孩子。半月以前，他还是一个社会革命党员，每有集会，还是为党舌战了的，然而现在却挂着弹药袋，肩着枪，帮着布尔塞维克，要驱逐社会革命党员了。华西理苦思焦虑，想追上亚庚，拉他回来。但是怎么拉回来呢？到底是拉不回来的。

华西理全身感到恶寒，将身子紧靠了墙壁。

他原是用了新的眼睛，在看那些赴战的兵士和工人们的，但现在精细地来鉴别那一群人的底子，却多是向来一同做事的人们。

“都是胡涂虫！都是混帐东西！”华西理于是切齿骂了起来。

他仍如早上所感一样，以为这些人们很可恶，然而和这同时，也觉得自己的决心有些动摇了。

“和那些人们对刀？相杀？这究竟算是为什么呢？”

远远地听到歌声，于是从修道院（在思德拉司忒广场的）后面，有武装的工人大约一百名的一团出现。他们整然成列，高唱着“一齐开步，同志们”的歌，前面扬着红旗前进。那旗手，是高大的，漆黑的胡子蓬松的工人，身穿磨损了的草制立领服。跟着他是每列八人前进，都背步枪，枪柄在头上参差摆动。

站在广场四角上的兵士和红军，看见这一队工人，便喊起“呜拉”来欢迎：

“呜拉 ，同志们！呜啦 ！……”

他们摇帽子，高擎了枪枝，勇敢地将这挥动……战斗底鼓噪弥漫了广场。站在步道上的群众，怕得向旁边闪避，工人和兵士便并列着从街道前进，以向战场。于是又起了歌声：





一齐开步，同志们……





华西理脸色青白，靠在擦靴人的小屋旁的壁上。这歌和那呐喊，堂堂的队伍，枪声，他的心情颠倒了，觉得好象有一种东西，虽然不明白是什么，但是罩在头上了。

“那就是布尔塞维克么？真是的？”

不然不然，并不是什么布尔塞维克。那些都是随便，懒懒，顶爱赌博和酒的工人们。急于捣乱，所以跑去的……那一流，是摘读《珂贝克》[15]的俄罗斯的无产者。

然而，这没有智识的无产者，却前去决定俄罗斯的命运……呸，这真真气死人了！……

但怎样才能拉住这无产者呢？开枪么？总得杀么？……

连那小孩子亚庚，竟也一同前进……

华西理几乎要大叫起来。

工人们有时胆怯，有时胆壮，有时唱歌，继续着前进。华西理觉得仿佛在雾里彷徨着，在看他们。

骇愕而无法遣闷的他，站在群集里许多时，于是走过列树路，颓然坐在修道院壁下的板椅上。他的头发热，两手颤得心烦，觉得很疲乏，颞颥一阵一阵地作痛。

突然在他顶上，修道院塔的大时钟敲打起来了。那音响，恰如徘徊在浓雾的秋夜的天空里，交鸣着的候鸟的声音，又凄凉，又哀惨。华西理一听这，便从新感到了近于绝望的深愁。

“那么，以后怎么办呢？”他自己问自己。

这时从对面的屋后面，劈劈拍拍发出枪声来……

华西理化了石似的凝视着地面，交叉两腕，无法可想，坐在椅子上。他所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向着曾经庇护同志，而现在却要破坏故乡都会的不懂事的亚庚开枪，是不能够的。

战斗更加猛烈了……为什么而战的？总是说，为真理而战的罢。但谁知道那真理呢？

将近正午，从郊外的什么地方开始了炮击，那声音在墨斯科全市上，好象雷鸣一般。受惊的鸦群发着锐叫，从修道院的屋顶霍然飞起，空中是鸽子团团地飞翔。市街动摇了，载着兵士和武装工人的摩托车，疾驰得更起劲，红军几乎是开着快步前行。但群集却沉静下去，人数逐渐减少了。

华西理再到了思德拉司忒广场，然而很疲乏，成了现在是无论市中的骚乱到怎样，也不再管的心情了。

他站了一会，看着来来往往的群众，于是并无定向，就在列树路上走。他连自己也觉得悔恨……多年准备着政争，也曾等侯，也曾焦急，也曾热中，然而一到决定胜负的时机来到眼前的时候，却将这失掉了。

昨天和哥哥伊凡谈论之际，他说，凡有帮助布尔塞维克的扰乱的人们，只是狂热者和小偷和呆子这三种类，所以即使打杀，也不要紧的。

“我连眼也不，打杀他们，”伊凡坦然说。

“我也不饶放的，”华西理也赞成了他哥哥的话，于是说道。

但现在想起这话来，羞得胸脯发冷，心脏一下子收缩了。

群众还聚在列树路上发议论。华西理走到德卢勃那广场，从这里转弯，经过横街，到了正在交战的亚呵德尼·略特。[16]他现在不过被莫明其妙的好奇心所驱使罢了。

从列树路渐渐接近市的中央去，街道也愈显得幽静，怕人。身穿破衣服的孩子的群，跑过十字路，贴在角角落落里。一看，门边和屋角多站着拿枪的兵士，注视着街道这边。这一天，是阴晦的灰色的天气，低垂的云，在空中徐行。

在亚诃德尼·略特，枪声接连不断。战斗的叫喊，侵袭街道的恐慌情景，从凸角到凸角，从横街到横街，翩然跳过去的人们的姿态，都将活气灌进了华西理的心中。

他不知不觉的昂奋起来，又象早上一样，想闯进枪声在响的地方去了。

周围的物象——无论人家，街道，且至于连天空——上，都映着异样的影子。这是平日熟识的街，但却不象那街了。并排的人家，车路和步道，店铺，本是华西理幼年时代以来的旧相识，然而仿佛已经完全两样。街道是寂静的，却是吓人的静。在那厚的墙壁的后面，挂着帷幔的窗户的深处，丧魂失魄的人们在发抖，想免于突然的死亡。在森严的街道上，也笼着魇人的恶梦一般的，难以言语形容的一种情景。好象一切店铺，一切人家，都迫于死亡和杀戮，便变了模样似的。

华西理从墙壁的这凸角跳到那凸角，弯着身子，循着壁沿，走到了亚呵德尼·略特的一隅，在此趁着好机会，横过大路，躲在木造的小杂货店后面了。

战斗就在这附近。





万国旅馆附近的战斗





小杂货店后面，躲着卖晚报的破衣服孩子，浮浪人，从学校的归途中，挟着书本逃进这里来的中学生等。每一射击，他们便伏在地面上，或躲进箱后面，或将身子嵌在两店之间的狭缝中，然而枪声一歇，就如小鼠一样，又惴惴地伸出头来，因为想看骇人的情形，眼光灼灼地去望市街的大路了。

从德威尔斯克和亚呵德尼·略特的转角的高大的红墙房子里，有人开了枪。这房子的楼上是病院，下面是干货店，从玻璃窗间，可以望见闪闪的金属制的柜台，和轧碎咖啡的器械，但陈列窗的大玻璃，已被枪弹打通，电光形地开着裂。楼上的病院的各窗中，则闪烁着兵士和工人，时而从窗沿弯出身子来，担心地俯瞰着大路。

“阿呀，对面有士官候补生们来了！”在华西理旁边的孩子，指着墨斯科大学那面，叫了起来。

“在那里？是那些？顺着墙壁来的那些？”

“哪，那边，你看不见；从对面来了呀！”

“但你不要指点。如果他们疑心是信号，就要开枪的。”一个酒喝得满脸青肿了的浮浪人，制止孩子说。

孩子们从小店后面伸出头去，华西理也向士官候补生所从来的那方面凝视。从大学近旁起，沿着摩呵伐耶街，穿灰色外套，横捏步枪的一团，相连续如长蛇。他们将身子靠着壁，蹲得很低，环顾周围，慢慢地前进。数目大概不到二十人，然而后面跟着一团捏枪轻步的大学生。

“阿，就要开手了！——华西理想。——士官候补生很少，大学生多着哩。阿呀阿呀……”

在红房子里，兵士和工人忽然喧扰起来了，这是因为看见了进逼的敌人的缘故。一个戴着蓝帽子的青年的工人，从这屋子的大门直上的窗间，伸出脸来，向士官候补生们走来的那面眺望，将枪从新摆好，使它易于射击。别的人们是隐在厚的墙壁后面，都聚向接近街角的窗边。华西理的心脏跳得很响，两手发冷，自己想道：

“就要开头了！”

拍！——这时不知那里开了一枪。

从窗间，从街上，就一齐应战。

石灰从红房子上打了下来，落在步道上，尘埃在墙壁周围腾起，好象轻烟，窗玻璃发了哀音在叫喊。孩子们惊扰着躲到小店之间和箱后面去，华西理是紧贴在暗的拐角的壁上。有谁跑过市场的大街去了，靴声橐橐地很响亮。

华西理再望外面的时候，红房子的窗间已没有人影子，只有蓝帽的青年工人还在窗口，环顾周围，向一个方向瞄准。

灰色外套的士官候补生们和蓝色的大学生们，猫一般放轻脚步，走近街角来。一队刚走近时，华西理一看，是缀着金色肩章的将校站在前面的，还很年青，身穿精制的长外套，头戴漂亮的军帽。他的左手戴着手套，但捏着枪身的雪白的露出的右手，却在微微发抖。终于这将校弯了头颈，眺望过红屋子，突然现身前进了。蓝帽子的工人便扭着身子，将枪口对定这将校。

“就要打死了！”华西理自己想。

他心脏停了跳动，紧缩起来……简直象化了石一般，眼也不眨地注视着将校的模样。

拍！——从窗间开了一枪。

将校的头便往后一仰，抛下枪，刚向旁边仿佛走了一步，脚又被长外套的下襟缠住，倒在地上了。

“不错！”有谁在华西理的近旁大声说。

“给打死了，将官统打死了！”躲在箱后面的孩子们也嚷着，还不禁跳上车路去。“打着脑袋了！一定的，是脑袋呀！”

士官候补生骚扰着，更加紧贴着墙壁，不再前行。就在左边的两个人，却跑到将校那边来，抱起他沿着壁运走了。

在红房子的窗口，又有人影出现；射击了将校的那工人，忽然从窗沿站起，向屋里的谁说了几句话，将手一挥，又伏在窗沿上，定起瞄准来。

呼！——在空中什么地方一声响。

华西理愕然回顾，因为，这好象就从自己的后面打来一样，孩子们嚷了起来。

“从屋顶上打来的呀！瞧罢，瞧罢，一个人给打死了！……”

华西理去看窗口，只见那蓝帽子工人想要站起，在窗沿上挣扎，枪敲着墙。他的两手已经尽量伸长了。但没有将枪放掉。

工人虽想挣扎起来，但终于无效，象捕捉空气一样，张着大口，到底将捏着枪的那手掌松开。于是枪掉在步道上，他也跌倒，软软的躺在窗沿上了。蓝帽子围着飞到车路上去，头发凌乱，长而鬈缩地下垂着。

枪声从各处起来，红房子的正面全体，又被白尘埃的云所掩蔽，听到子弹打在壁上的剥剥声。孩子们象受惊的小鼠一般，窜来窜去，渐渐走远了危险之处。一个倒大脸的白白的中学生跑到步道上，外套的下襟绊了脚，扑通的倒在肮脏的街石上了，连忙爬起，一只手掩着跌破的鼻子，跳进了一条狭小的横街。

华西理向周围四顾。这两个死，使他的心情颠倒了。

“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出了声，自问自答着。

一看那旁边的店的店面，有写着“新鲜鸟兽肉”的招牌，在那隔壁，则有写着“萝卜，胡瓜，葱”的招牌……这原是大店小铺成排的熟识的亚呵德尼·略特呵，但现在却在这地方战争，人类大家在互相杀戮……

雨似的枪弹，剧烈地打着杂货店的墙壁，窗玻璃破碎有声，屋上的亚铅板也被撕破了。

蓦地听到摩托车声，将枪声压倒，射击也渐渐缓慢起来。大约因为射击手对于这大胆胡行的摩托车中人，也无可奈何了。华西理从藏身处望出去，见有大箱子似的灰色的怪物，从戏院广场那面走来。同时听到杂货店后面，有孩子的声音在说：

“是铁甲摩托呀，快躲罢？”

摩托车静静地，镇定地驶近红房子来。

这瞬间，便从车中“沙！”的发了一声响。

红房子的一角就蔽在烟尘中，石片、油灰、窗框子、露台的阑干、合缝的碎块之类，都散落在道路上。射击非常之烈，华西理的两耳里，嗡嗡地响了起来。

接着炮声，是机关枪的声音，冷静地整肃地作响。

拍，拍，拍拍拍拍……

士官候补生和大学生的一队，从摩呵伐耶街跑向转角那边，躺在靠墙的脏地上，对着德威尔斯克街，施行急射击。瞬息之间，亚呵德尼·略特已被他们占领，布尔塞维克逃走了。射击渐渐沉静下去，分明地听得在转角处，喊着兽吼一般的声音：

“占领门外的空地去罢！”

孩子们从杂货店和箱子后面爬出，又在角落里，造成了杂色的一团。

“喂，那边的你们！走开！不走，就要打死了！”左手捏枪，留着颊须的一个大学生高声说。

孩子们躲避了；然而没有走。被要看骇人的事物的好奇心所驱使，还是停在危险处所，想知道后来是怎样……

铁甲摩托车一走，形势又不稳了。德威尔斯克街方面起了枪声，聚在万国旅馆附近的士官候补生和大学生，便去应战，人家的墙壁又是石灰迸落，尘埃纷飞，玻璃窗瑟瑟地作响。刚觉得红房子的楼上有了人影，就已经在开枪。这屋子的凡有玻璃，无不破碎飞散，全座房屋恰如从漆黑的嘴里，喷出火来的瞎眼的怪物一般。

一个士官候补生想从狙击逃脱，绊倒在车路上，好象中弹的雀子，团团回旋，又用手脚爬走，然而跌倒了。从德威尔斯克街和红房子里，仿佛竞技似的都给他一个猛射，那候补生便抛了枪，默默地爬向街的一角去，但终于伸直身子，仆下地，成为灰色的一堆，躺在车路上。射击成为乱射，友仇的所在，分不清楚了。

这时候，从大学那边向着大戏院方面，驰来了一辆满载着武装大学生和将校的运货摩托车，刚近亚呵德尼·略特，大学生们便给那红房子和德威尔斯克街下了弹雨。兵士和工人因此只好退到德威尔斯克街的上边去，躲在门边和房子的凸角的背后。

过了不多久，摩托车开回来了，恰如胜利者一般，静静地在街中央经过。刚到街的转角，忽然从德威尔斯克街起了猛射，摩托车后身的木壳上，便迸出汽油来，白绳似的流在地上，车就正在十字街头停止了。大学生和士官候补生怕射击，狼狈起来，伏在摩托车的底面，将身子紧贴着横板，或者跳下地来，靠轮子做掩护，但敌手的枪弹，无所不到，横板受着弹，那木片飞迸得很远。有人叫喊起来：

“唉唉……救命呀！”

刚看见一个孩子般的年青的将校跳到车路上，就踉跄几步，破布包似的团着倒在轮边了。从摩托车里已经没有人在射击，破碎的车身空站在十字路上，车轮附近是横七竖八躺着枪杀的人……只有微微地呻吟之声，还可以听到：

“阿唷……阿……阿唷……！”

从德威尔斯克街还继续放着枪，负伤者就这样地被委弃得很久。少顷之后，戴白帽，穿革制立领服，袖缀红十字章的一个年青的女人，从十字街庙的后面走出来了。她也不看德威尔斯克那面，也不要求停枪，简直象是没有听到枪声似的，然而两面的射击，却自然突然停止，士官候补生，大学生、兵士、工人，都从箱子后面惴惴地伸出头来。华西理也以异常紧张的心情，看着这女子的举动。她走近摩托车，弯下身子去，略摇一摇躺在车轮附近的人，便握手回头，望着，不作声了。这瞬间，是周围寂然，归于死一般的幽静。只有从亚尔巴德和卢比安加传来的枪声，使这阒然无声的空街的空气振动。那年青的女人两足动着裙裾，走到摩托车车边，略一弯腰，便直了起来，叫道：

“看护兵，有负伤的在这里！”

于是两个看护兵开快步走近摩托车去，拉起负伤的人来，好象要给谁看的一般，拉得很高。那是身穿骑兵的长外套的将校，涂磁油的长统靴上，装着刺马的拍车。军帽不知道滚到那里去了，皱缩的黑发，成束的垂在额上，枪弹大约是打掉牙齿，钻进肚里去了，还在呻吟。

看护兵将那将校移放在车旁的担架上，但当从摩托车拉起负伤者来的时候，长外套的下缘被血浆粘得湿漉漉地，受着日光，异样的闪烁，贴在长统靴子上的情景，却映入了华西理的眼中。

运去了这将校之后，是一个一个地来搬战死者。不知从那里又走出别的看护兵来，仿佛搬运夫的搬沉重货物一般，将死尸背着运走。他们互相搀扶，也不怎样忙迫，就象做平常事情模样。尤其是一个矮小而弯脚的看护兵，他不背死尸，单是帮人将这背在背上，帮了之后，便略略退后，悠悠然用围身布擦着血污的两手。

其次是运一个外套上缀着闪闪的肩章的大学生的尸骸，背在背上的死人的身躯，伸得很长，挂下的两脚，吓人地在摆动。

看客的一团，都屏息凝视着看护兵的举动，只有孩子们在喧嚷，高声数着战死者的数目，仿佛因为见了珍奇的光景，很为高兴似的。

“呵，这是第十个了！这回的，是将官呀！瞧罢，满鼻子都是血，打着了鼻子的罢！”

华西理吓得胆寒；好象化了石，痴立在杂货店旁。他这样接近地看了可怕的死的情形，还是第一次。

年青的他们，坐着摩托车前来，临死之前，还在欢笑，敏观，决计置死生于度外而战斗，但此刻，却象装着燕麦袋子之类似的，被看护兵背去了，不自然地拖下的两脚，吓人地摆着，头在别人的脊梁上，橐橐地叩着。

摩托车已被破坏，横板打得稀烂，步枪和被谁的脚踏过的军帽，到处散乱着，汽油流出之处，成了好象带黑的水溜。

最后的死尸搬去了。

革制立领服的女人四顾附近，仿佛在搜寻是否还有死人似的，于是也就跟着看护兵走掉了。

在万国旅馆附近的士官候补生和大学生们，便又喧嚣起来，好象在捉迷藏一般，很注意地窥看德威尔斯克街的拐角，其中的两个人伏在步道上，响着步枪的机头。华西理看见他们在瞄准。

吧！——几乎同时，两个人都开了枪。

接着这枪声，立刻听到德威尔斯克街那面，有较之人类的叫喊，倒近于野兽的尖吼的音响，同时也开起枪来。

看客的一团慌乱得好象在被射击，都躲到隐蔽地方去，华西理也不自觉地逃走了。

但华西理并没有知道射击了运货摩托车的布尔塞维克的一队之中，就有这早晨使他觉得讨厌的好友亚庚在里面……





在普列思那





这天一整天，亚庚好象做着不安的梦，他不能辨别事件的性质，战斗的理由，以及应该参加与否。单是伏在青年的胸中的想做一做出奇的冒险的一种模胡的渴望，将他推进战斗里去了。况且普列思那的青年们，都已前往。象亚庚那样的活泼的人物，是不会落后的。同志们都去了。那就……

他也去了。

被夜间的枪声所惊骇的工人们，一早就倦眼惺忪地聚在工厂的门边，开了临时的会议。副工头隆支·彼得罗微支，是一个认真的严峻的汉子，一句一句地说道：

“重大的时机到了，同志们。如果布尔乔亚得了胜，我们的自由，已经得到的权利，就要统统失掉的。这样的机会，恐怕是不会再有的了。大家拿起武器来。去战斗去，同志们！”

年老的工人们默默地皱了眉，大约是不明白事件的真相。但年青的却坚决地回答道：

“战斗去！扫掉布尔乔亚！杀掉布尔乔亚！”

亚庚是隆支·彼得罗微支的崇拜者，他相信彼得罗微支是真挚的意志坚强的汉子，说话的时候，是说真话的人。但要紧的动机，是因为要打一回仗……于是他就和大家一同唱着“伐尔赛凡加，”[17]从工厂门口向俱乐部去——向红军去报名。

他在工人俱乐部里报了名，但俱乐部已经不是俱乐部，改成红军策动的本部了，大门口就揭示着这意思。

报名的办法是简单的。一个将破旧的大黑帽子戴在脑后的不相识的年青工人，嘴里衔着烟卷，将报名人的姓名记在蓝色的学生用杂记簿子上。

“姓呢？”当亚庚仿佛手脚都被捆绑一般，怯怯地，心跳着来到那工人的桌子前面时，他问。

“亚庚·罗卓夫。”亚庚沙声地答。

“从什么工厂来的？”工人问道，眼睛没有离开那簿子。

亚庚给了说明。

“枪的号数呢？”工人于是用了一样的口调问。

“什么？”亚庚不懂他所问的意思，回问道。

但对于这质问，却有一个站在堆在桌子左近的枪枝旁边的兵士，替他答复了。

那兵士说出一串长长的数目字来，将枪交给正在发呆的亚庚的手里。

“到那边的桌子那里去，”他说，用一只手指着屋子的深处。那地方聚集着许多带枪的工人们。亚庚双手紧捏着枪，不好意思地笑着，走向那边去了。他觉得好象变了绵花偶人儿一般，失了手脚的感觉，浮在云雾里似的。他接取了一种纸张，弹药囊，弹药和皮带。一个活泼的兵士便来说明闭锁机，教给拿枪的方法，将枪拿在手里，毕剥毕剥地响着机头，问道：

“懂了么，同志？”

“懂了，”亚庚虽然这样地回答了，但因为张皇失措和新鲜的事情，其实是连一句也没有懂。

工人们在屋角的窗边注视着刚才领到的枪，装好子弹，并上闭锁机，紧束了新的兵士用的皮带，正在约定那选来同去的人们。大的屋子有些寒凉，又烟又湿。充满着便宜烟草的气味。

“阿呀，亚庚也和我们一气，”一个没有胡子的矮小的工人，高兴地说；于是向亚庚问道，“报了名了？”

“报了名了，”亚庚满含着微笑，回答说。

“且慢，且慢，同志，”别一个长方脸的工人，用了轻蔑的调子，向他说道：“你原是社会革命党的一伙呀。现在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亚庚很惶窘，好象以窃盗的现行犯被人捉住了一样，脸上立刻通红起来。

“真的呀，那你为什么来报名的呢？”先前的工人问。

聚在窗边的人们，都含笑看着亚庚。他于是更加惶窘了。

“不的……我已经和他们……分了手……”他舌根硬得说不清话，但突然奋起了勇气，一下子说道：“恶鬼吃掉他们就是。那些拍布尔乔亚马屁的东西。”

工人们笑了起来。

“不错，同志！布尔塞维克是最对的！”矮小的工人拍着亚庚的肩膀，意气洋洋地摇着头，一面说。

大家都纷纷谈论起来，再没有注意亚庚的人了。

亚庚向周围一看，只见隆支·彼得罗微支坐在窗边，一面检查着弹药包，一面在并不一定向谁，这样说：

“如果在大街上遇见了障碍物，要立刻决定，应该站在障碍物的那一边。站在正对面和这一边，是不行的。我们并不是打布尔乔亚呵。只要抗着枪，打杀了士官候补生和大学生，就是了。”

“还有社会革命党哩，”有谁用了轻蔑的口调说。

“当然，”隆支·彼得罗微支赞成说，“饶放了应该打杀的东西，是不对的。”

“真的。瞧罢，谁胜。”

“用不着瞧的：我们胜的。”有谁诧异道。

亚庚不再受人们的注目，高兴了。他将枪靠在墙上，系好皮带，带上挂了弹药囊，但因为太兴奋了，两只手在发抖。

转瞬之间，屋子里塞满了人们。或者大声说话，自己在壮自己的胆；或者并没有什么有趣，也厉声大笑起来；或者跨着好象背后有人推着一般的脚步。大家都已兴奋，是明明白白的，有三个自说是军事教员的兵士，来编成红军小队，以十二人为一排，选任了排长。亚庚被编在隆支·彼得罗微支所带的小队里了；彼得罗微支即刻在这屋子里，整列了自己这队的人们，忍着得意的微笑，说道：

“那么，同志们，要守命令呀！什么事都得上紧。否则……要留心，同志们……走罢！”

大家就闹嚷嚷的走到街上去了。

从俱乐部的大门顺着步道，排着到红军来报名的人们的长串。这是各工厂的工人们，但夹在里面的新的蓝色外套的电车司机的一班，却在放着异彩。大门附近的步道和车路上，聚集着妇女和年老的工人，是来看前赴战场的人们的，他们大家相笑，相谑，嗑西瓜子，快活的态度，好象孩子模样。只有一个瘦削的尖脸的，包着黑的打皱的布，直到眼上面，穿着衣襟都已擦破的防寒外套的年青的女人，却站在工人的队伍旁边，高声地在叫喊：

“渥孚陀尼加，回去罢。叫你回去呵。兵什么，当不得的呀。你真是古怪人。听见没有，渥孚陀尼加？回家去……”

那叫作渥孚陀尼加的工人，是年纪已颇不小，生着带红色的胡子的强壮而魁伟的汉子。他只是用了发恨的脸相睨视着女人，并不离开队伍，低声骂道：

“啐，死尸。杀掉你！”

因为别的工人的老婆没有一个来吆喝丈夫的，这工人分明觉得惭愧了。

“回家去，趁脑袋还没有吃打，”他威吓说。

“不和你一起，我可是不回去的呵。我就是抛掉了孩子，也不离开你——却还要想去当什么兵哩，狗脸！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叫我怎么办呢，抱了小小的孩子到那里去呀？你想过这些没有？”

“那边去，教你这昏蛋！”渥孚陀尼加骂道。

群众听着这争吵，以为有趣，但倒是给女人同情，带着冷笑地在发议论。

“有着两个孩子，那是不必去做红军的。”

“只让年青的去报名，是当然的事。”

“对了，就要年青的。没有系累的人们，去就是了……”

看见一个高大的板着脸的刚愎的老婆子，抓住了十七八岁的少年的手腕，带到俱乐部那边去。少年的手里拿着枪，带上挂着弹药囊。

“走罢，要立刻将这些都送还，”她愤怒地说。“我给你去寻红军去……。”

羞得满脸通红的少年，垂着头，用尖利的声音轻轻地在说：

“我总是不会在家里的。后来会逃掉的。”

但那老婆子拉着少年的手腕，嚷道：

“我关你起来。给你看不到太阳光。成了多么胡闹的孩子了呀。”

于是返顾群众，仿佛替自己分辩似的，说了几句话：

“家里有着蠢才，真费手脚呵……”

亚庚吃了一惊。相同的事，他这里恐怕也会发生的。他惴惴地遍看了群众，幸而母亲并不在里面。只有两个熟识的姑娘，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发笑。亚庚装作没有看见模样，伸直了身子，说道：

“哪，同志们，赶快去呀。”

各小队纷纭混乱，大约五十人集成一团，开始走动了。隆支·彼得罗微支想将队伍整顿一下，但终于做不到，挥着手低声自语道：

“也就成罢……”





亚庚





他们形成了喧嚣的，高兴的一团，在大街中央走。两旁的步道上满是人，大家都显着沉静的脸相，向他们凝望。亚庚是还恐怕被母亲看见，硬拉他回去的，但待到经过库特林广场，走至萨陀伐耶街的时候，这才放了心，好象有谁加以鼓励一样，意气洋洋地前进了。到处是人山人海。在国内战争的第一日的这天，就有人出来看，是墨斯科所未曾前有的。运货摩托车载着兵士和工人，发出喧嚣的声响，夹在不一律的断断续续的歌声和枪声里，听到“呜拉”的喊声……

普列思那的一团在萨陀伐耶街和别的团体分开，成了独立部队，进向市的中心去。

亚庚将帽子戴在脑后，显出决然的样子，勇敢地走，每逢装着兵士的摩托车经过，便发一声喊，除下打皱的帽子来，拚命地挥动。紧系了皮带，挺着身子，而精神亢奋了的他，仿佛在群众里游泳过去的一般。

群众，街道，“呜拉”的喊声，而且连他自己，都好象无不新鲜，一切正在顺当地变换，亚庚因此便放声唱歌，尽情欢笑，想拿枪向空中来开放了。在思德拉司忒广场遇见了华西理的事，心里是毫没有留下一点印象的，但走远了广场的时候，却想了起来：

“他会去告诉妈妈，说看见了我的。”

他有些担忧了，但即刻又放了胆，将手一摆，想道：

“由它去罢。”

武装了的兵士和工人们，都集合在斯可培莱夫广场的总督衙门里。这地方是革命军的本部。拿枪的兵士和工人的一团，在狭窄的进口的门间互相拥挤，流入那施着华丽的装饰的各个屋子里；在那大厅里和有金光灿烂的栏干的宽阔的阶沿上，闹嚷嚷地满是黑色和灰色的人们，气味强烈的烟草的烟，蒙蒙然笼罩了一切屋子里的群众的头上。亚庚跑进了先前是公爵，伯爵，威严的将军之类所住的这大府邸，还是第一回。他便睁了单纯的吃惊的眼睛，凝望着高高的洋灰的天花板，嵌在壁上的镜子，大厅的洁白的圆柱，心里暗暗地觉着一种的光荣：

“我们占领了的。”

而且很高兴，得到讲给母亲去听的材料了。

一个身穿羊皮领子的外套，不戴帽子，拖着蓬蓬松松的长头发的高大的汉子，站在椅子上，发出尖利的声音来：

“静一下，静一下，同志们！”

群众喧嚣了一下，便即肃静了的时候，那人便说道：

“凯美尔该斯基横街非掩护不可。同志们，到那地方去。”

工人们动弹起来了。

“到凯美尔该斯基横街去，同志们。士官候补生在从亚呵德尼·略特前进。竭力抵御！……”

工人们各自随意编成小组，走出屋子去，一面走，一面毕毕剥剥地响着枪的闭锁机。亚庚在人堆里，寻不见隆支·彼得罗微支这一伙了，便加入素不相识的工人的一组里，一同走向凯美尔该斯基横街的转角那方面去。

德威尔斯克街的尽头的射击，正值很凶猛。

在总督衙门附近的兵士，警告工人道：

“散开，散开，同志们。要小心地走在旁边。一大意，就会送命的。”

于是工人和兵士们便都弯着腰走，一面藏身在墙壁的突角里，一个一个地前进。车路上寂然无声，因为是经过了筑着人山的街道，来到这里的，所以觉得这寂寞，就更加奇怪了。

亚庚的心脏跳得很厉害，胸膛缩了起来。他两手紧捏着装好子弹的枪，连别人的走法也无意识底模仿着，牵丝傀儡似的跟在人们的后面。

枪声已在附近发响了。时时有什么东西碰在车路的石块上，拍拍地有声。

“阿呵，好东西飞来了，”站在前面的兵士笑着说。

亚庚害怕起来了。

“那是什么呀？”他问。

“什么！不知道么？——是糖丸子呵，那东西，”兵士一瞥那吃惊的亚庚的样子，揶揄着说。“撅出嘴去接来试试罢。”

亚庚想要掩饰，笑了起来。但兵士看出了他的仓皇的态度，亲密地

说道：

“没有什么的，不要害怕。是在打仗了，要镇静。”

于是大家都集合在凯美尔该斯基横街的转角的地方，但那里已有工人和兵士的一小团，躲在卖酒的小店后面了。这里的空气，都因了飞弹的唿哨而振动。

工人全是素不相识的人，亚庚很想问问各种的事情，但终于不怕敢去开口。他很想来开枪，但谁也没有放，独自一个也就不好开枪了。大家都沉默着，仿佛御寒一般，在同一的地面上，交互地跺着脚，是不知道做什么才好的情形。而且大家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是灰色的，只有夹在里面的亚庚，却显着鲜润的红活的面庞，流动着满是好奇和含羞的情绪的双眼，于是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大家的注意的标的了。

在附近的陀勒戈鲁珂夫斯基横街的转角处，聚集着一团的兵士，工人们的黑色的形相，在那里面格外显得分明，他们都正在一齐向着亚呵德尼·略特方面射击。

“从这里可以开枪么？”亚庚终于熬不住了，问一个兵士道：

“你是要打谁呀？这里可没有开枪的标的呵。得到对面的角落里去。”

“但那边不危险么？”

“你试试瞧，”那兵士歪着嘴，显出嘲笑来，但暂时沉默之后，便赶忙说道：“一同去罢，同志。我先走，你跟着来。一同走，就胆壮。但是，要小心呀，敌人一开枪，就伏在地面上。”

亚庚的心发跳，脊梁上发冷了，但他勇敢地答道：

“那么，去罢。”

“到那边去，是不中用的呵，”有谁从后面用了颓唐的声音说。

“唔，又是。还说，”兵士用发怒的口吻说。“去罢。”

他将帽子拉到眉边，捏好步枪，伸一伸腰，便沿着步道，将身子贴着墙壁，跑过去了。亚庚也跟在后面跑。什么地方起了枪声，兵士的头上的窗玻璃，发出哀惨的音响。兵士跳身跑到药店的门边，蹲下了。亚庚好象被弹簧所弹似的跟着兵士，也一同并排蹲下了。兵士的呼吸，是很迫促的。

“那是从哪里来的？”亚庚慌张地问。

“什么叫作从那里来的？”

“不是开了枪么？”

“谁知道呢。大约是从什么地方的屋顶上面打来的罢。”

“一不小心，就会送命哪，”亚庚栗然说。

兵士向少年瞥了一眼，但这时亚庚看见他仿佛觉得烈寒似的浑身抖动，脸色发青，两眼圆睁得怕人，异样地发闪了。好容易，兵士才会动嘴，说道：

“会送命的。因为要做枪弹的粮食的，所以，小心些罢。”

两个人紧贴在铺子的门口，有五分钟。兵士发着抖，通过了咬紧的牙缝，在刻毒地骂谁。在亚庚，不知道为什么，这骂声却比枪声更可怕……

这之间，射击停止了。在亚呵德尼·略特方面，也已经听不到枪声。兵士站起身来，仔细地遍看了各家的屋顶，于是跳跃着横断街道，跑向工人们所在的转角去。亚庚也拚命地跟在那后面。忽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从上面起了乱射击，四边的空气都呼呼地叫了起来……在前面飞跑的兵士，好象在什么东西上绊了一下，便声声骂着，倒在车路上，步枪磕着铺石，发出凄惨的声音。

“唉……唉……赶快！赶快！”有人在转角那里大声叫喊。

亚庚横断了街道，躲在转角的一团里面之后，回头看时，兵士也还是躺在跌倒的处所，小枪弹象雪子一般落在那周围的铺石上，时时扬起着烟尘。……

“终于，给打死了！”一个站在转角上的兵士，断续地说。“爬了来，那就好……”

亚庚被大家所注视，仿佛是阵亡了的兵士的下手人一样，便发了青，发了昏，站在屋壁下，因为怕极了，很想抛掉枪枝，号哭起来。然而熬住了，喘息一般地呼吸着，仍然站在那地方。

从德威尔斯克街的上段那里，驶来了载着学生的看护兵的黑色摩托车。因为要叫射击中止，将缀着红十字的白旗摇了许多工夫，看护兵们这才拉起被杀的兵士来，赶忙放在担架上，刚要将摩托车回转，角落上有人叫起来了：

“将帽子拿去呀！”

原来看护兵是将被杀了的兵士的帽子忘掉了。这时候，大家所不意地感到的，是人一被杀，帽子便被遗弃的这一种忧虑。

“拿帽子去！”连亚庚也歇斯迭里地叫喊说。“拿帽子！”

学生的看护兵再从摩托车跳下，拾起帽子，并排放在兵士的头边。于是一切都照例地完毕，摩托车开走了，大家都呼的吐了一口气。阵亡的兵士曾经躺过之处的铺石，变成淡黑，两石之间的洼缝中，积起红色的水溜来。大家看这处所，是很难受的，但却很想走近去仔细地看一看……

“吓，了不得的血哪，”身穿磨得很破了的革制立领服，颈子上围着围巾的一个工人，阴郁地说。“现在是魂灵上了天堂……”

大家一声不响。各自在想象别人所不知道的自己目前的神秘的运命。

“天堂……上了真的天堂了。”

那工人还低声絮叨着，嘻嘻的笑了起来。

“上了天堂，没上天堂，兄弟，那倒是随他的便……我想抽烟呢。他们枪也打得真好。”

“但从那里打出来的呢？”

“恐怕是旅馆的屋顶上罢。有许多人在那里。”

“不是从伏司克烈闪斯基门那边打来的么？”

“不。从屋顶上打来的，”亚庚明白地说。“我跑到这里来的时候，亲眼看见：从屋顶上打来的。”

大家都注意地向亚庚看，因为他是一个竟没有和兵士一同被人打死的青年。

“哪，同志，你的魂灵儿现在没有跑到脚跟里去么？”那讲过天堂的工人插嘴说。“不想要一枝针么？”

“怎样的针？做什么？”亚庚诧异道。

“真的针呀。从脚跟里挑出魂灵来呀。”

一团里面，有谁在吓吓的勉强装作嬉笑。亚庚满脸通红，很有些惭愧了，一个中年的兵士便用了冷淡的语调，说道：

“喂，小伙计，你到这里来，是冤枉的。真冤枉。”

“为什么是冤枉的？我不是和你是一样的公民么？说得真可笑！”亚庚气忿起来，孩气地大声说。

那兵士不作声，向旁边吐了一口唾沫：

“呸……”

亚庚在步道上前后往来，走到街的转角，望了一望亚呵德尼·略特。望中全是空虚，既没有人影，也没有马车。这空虚的寂静，更加显得阴惨。倘在平时，是即使半夜以后也还有许多人们来往的，而现在却连一个人影也不见了。从伏司克烈闪斯基门附近向这边开了枪，枪弹发着尖利的声音，在亚庚身边飞过，打在车路和还未造好的大房子的围棚上。在亚呵德尼·略特的转角处看见了一个人影子，亚庚便将枪身抵在肩膀上，但那人影又立刻不见了。然而亚庚被开枪的欲望所驱使，并且知道即使开了枪，也不会受罚的，于是就任枪身抵在肩膀上，扳一扳机头。步枪沉重地在肩膀上一撞，两耳都嗡的叫了起来……

兵士们聚到横街的转角来。

“你打谁呀？”一个问。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在那里……”

“要看清楚，不要乱打人。这里是常有闲走的人们的。”

灰色外套的人影子又在转角处出现，并且“拍！”的向这边开了一枪，又躲掉了。

这一枪的弹子，打落了一些油灰屑。

细的壁土落到兵士和亚庚的头上来。大家便一齐向后面退走。

“哪，在打我哩！”亚庚活泼地说。

他很高兴为敌人所狙击。这是可以做他一生涯的谈柄的。

“唉，他！……”一个年青的兵士忽然大声叫喊起来。“他在打，打他。唉！……”

于是一面痛骂，一面正对着街道就开枪。

拍……拍……拍……

两个兵士跑到他的旁边去，一个跪坐，一个站着，很兴奋地开始了射击，恰如对着正在前进的敌人。

亚庚发了热狂了，从街角跳到街道上，一任身子露在外面，射击着远处的房屋。什么地方也没有人，而兵士和亚庚，还有五个工人们，却已经都在一面咒骂，一面集中着枪击。从对面的街角也有一团兵士出现，发出枪声来……大家都在射击着看也没有看见的敌手。

射击大约继续了两分钟。亚庚虽然明看见敌人并不在那里，所以用不着开枪，枪弹不过空落在车路上，或者打在人家的墙壁上，然而兴奋了的他，却放而又放，将药包三束都消耗了。他的肩膀因此作痛，右手掌也弄得通红。当这边正在开枪之际，亚呵德尼·略特那面是静悄悄的。

“他们不是从那边走掉了么？”亚庚问。

“怎会走掉，在那边。在打角上的屋子哩。”

“那是我们的人么？”

“不错。那是我们的。”

好象来证实这答话一样，从转角的红色房子的窗户里，忽然发出急射击来。

“见了没有？那是我们的，”兵士证明道。

从亚呵德尼·略特那边起了叫喊。兵士们侧着耳朵听。又起了叫喊。

“有谁负伤了，”围着围巾的工人说。

“一定的，负伤了。叫着哩，不愿意死呀。”

“是士官候补生，一定的。”

“自然是士官候补生，叫得象去宰的猪一样，”一个活泼的兵士说完话，异样地笑了起来。

他看着大家的脸，仿佛是在征求同意似的。

大家都不说话。

“喂，不在大叫着什么么？”

从横街的转角后面，断断续续地听到叫唤的声音，大家伸颈倾听了一回，却丝毫也听不清那意思。





亚庚之死





亚庚又从街角跳出，看好了周围的形势，举起枪枝，射击起来。这一回他已经知道瞄准，沉静地开枪了。

他首先去打那在灰色的天空之下，看得清清楚楚的烟突，此后是狙击了挂在邻街的角上的一盏大电灯。一开枪，电灯便摇动了。

“打着了哩！”亚庚满足地想。

略略休息之后，他从新射击，打破了杂货店的大玻璃，打着了红色房子的屋角，看见洋灰坠落，尘埃腾起，高兴了。于是又狙击了万国旅馆的嵌镶壁画和招牌。

轰！——在对面的房屋后面忽然发出大声，同时在近旁也起了尖利的嚷叫。

亚庚大吃一惊，蹲了下去。看见红色房子的一角倒坏了。兵士和工人，接着是亚庚，都乱成一团，从转角拚命地向横街逃走，好容易这才定了神，一个一个地停留下来。

“开炮了！”有谁在对面的街角大叫。“留神罢，同志们！”

轰！——又来了炮声。

大家动摇了，但立即镇定，回复了街角的原先的位置。亚呵德尼·略特方面的枪击，也更加猛烈起来。

“敌人在冲锋哩……！”有谁在什么地方的窗子里面叫着。

于是发生了混乱，五个兵士从对面的街角向德威尔斯克街的上段一跑，一群工人也橐橐地响着长靴，跟在那后面跑去了。剩下来的，则并不看定目标，只向着大街乱放。亚庚所加入的一团中，已经逃走了十个人，只留得四个。亚庚发着抖，喘着气，在等候敌人的出现，觉得又可怕，又新鲜。这之间，就看见穿着灰色和蓝色的长外套的人们，从一所房屋里跳到车路上，向亚庚躲着的角落上开着枪，冲过来了。

“他们来哩，”亚庚想。他激动得几乎停了呼吸。

兵士们向横街方面奔逃，叫道：

“来了，来了！……”

亚庚也就逃走，好容易回头一看，但见大家都没命地奔来，他的脊梁便冷得好象浇了冷水。后面的枪声愈加猛烈，仿佛有人要从背后赶上，来打死他似的，亚庚将头缩在两肩之间，弯着腰飞奔，竭力想赶上别人，使枪弹打不着自己……他跟着那逃走的一团，跑进一条小路时，忽然有一个横捏步枪的大汉，在眼前出现了——大喝道：

“站住！乏货！发昏！……回去！枪毙你！”

亚庚逡巡了。那是水兵。

“回去！”

大家错愕了一下，便都站住了。

那水兵一面发着沙声大叫，一面冲出小路，到了横街，径向德威尔斯克街的街角那面去。亚庚很气壮。他自愧他害怕着士官候补生和大学生，至于逃跑，便奋勇跟着水兵，且跑且装子弹，因为亢奋已极了，牙齿和牙齿都在格格地相打。他很想赶上水兵，但水兵却一步就有五六尺，飞似的在跑。只见他刚到街角，便耸身跳上车路，露着身体在开枪了。亚庚走到水兵旁边去看时，那些在亚呵德尼·略特和德威尔斯克街的街角吃了意外的射击的人们，都在慌张着东奔西走，但俄顷之间，在大街和广场上，便都望不见一个人影子了。水兵和亚庚也不瞄准，也不倾听，只是乱七八遭地开枪。忽然间，水兵一跄踉，便落掉了枪枝，亚庚愕然凝视时，只见他呼吸很迫促，大张着嘴，手攫空中，向横街走了两步，便倒在步道上，侧脸浸入泥水里，全身痉挛起来了。亚庚连忙跳上了街角。

“给打死了！水兵给人打死了！”他放开喉咙，向那些从横街跑来的兵士和工人们叫喊：“给人打死了！”

大家同时停住脚，面面相觑。

“到这里来呀！”亚庚说。“他给打死了！”

兵士和工人迟疑不决地一个一个走近街角去，有的是被驱使于爱看可怕的物事的好奇心，有的却轻蔑地看着战死者。

“哈哈……多么逞强呵！”一个兵士恶意地说。“说我们是‘乏货’。现在怎样。我们是乏货哩。”

大家聚在街角上，皱着眉。那水兵是脸向横街，胡乱地伸开了手脚，倒卧着。这时只有亚庚一个，还能够看清这人的情形。他还年青，长着黑色的微须，剪的头发是照例的俄国式。从张着的嘴里，流出紫色的血来，牙齿被肥皂泡一般的通红的唾液所遮掩，那嘴，就令人看得害怕。两眼是半开的，含着眼泪。而且脸面全部紧张着，仿佛要尽情叹息似的：

“唉唉……”

然而说不出。

聚到街角里来的人们，逐渐增多了。然而全都只是看着水兵，并不想去开枪，不知怎地大家是统统顺下着眼睛的，但竟有人用了怯怯的声调，开口道：

“将他收拾掉罢。”

大家又都活泼起来了。

“不错，收拾起来。收拾掉。”

于是就闹闹嚷嚷，好象发见了该做的工作一样，两个兵士便跳上车路，抓住战死者的两手，拖进街角来，从此才扛着运走。亚庚拾取了缀着黑飘带的水兵的帽子，跟在那后面，但终于将帽子放在战死者的胸膛上面，回到街角上来了。在水兵被杀之处，横着他所放过的枪，那周围是散乱着子弹壳。

“吓，可恶的布尔乔亚真凶！”一个工人骂着说。

别的人们便附和道：

“总得统统杀掉他们。”

大家变成阴郁，脸色苍白，不象样子了。独有亚庚却于心无所执迷，一半有趣地在看大家的脸。奇怪的是，战死了的水兵的那满是血污的可怕的嘴，总是剩在眼中，无论看什么地方，总见得象是嘴。地窖的黑暗的窗户，对面的灰色房子附近的狗洞，都好象那可怕的张开的嘴，满盖着血的唾液的牙齿，仿佛就排列在那里似的。他脊梁一发冷，连忙将眼睛滑到旁边。不安之念，不知不觉地涌起，似乎有一种危险已经逼近，却不知道这危险在那里。他想抛了枪，回到家里去了。

工人和兵士们，一句一句，在用了沉重的，石头一般的言语交谈。此时射击稀少了，周围已经平静，而在这平静里，起了远雷一般的炮声。亚庚一望那就在对面的房屋时，所有窗门全都关闭，只有窗幔在动弹，不知怎地总好象那里面躲着妖怪。枪声一响，两响，此后就寂然，又一响，又寂然无声了。倾耳一听，是卢比安加那方面在射击。

忽然间，听到咻咻的声音。

“喂，大家，象是摩托车！”向来灵敏的兵士一面说，便将身一摇，横捏着枪，连忙靠近屋角，悄悄地向亚呵德尼那面窥探。

大家侧耳听时，声音渐渐分明起来了。

“的确：摩托车。来，认清些罢……”

大家立刻振作了，密集在街角上，将枪准备端整。

从亚呵德尼的一角上，有运货摩托车出现，车上是身穿蓝色和灰色的长外套的武装了的一些人，枪枝参差不齐地向四面突出，摩托车正如爬着走路的花瓶，枪，头和手，蓝色的灰色的长外套，就见得象是花朵，摩托车向别一角的方向走，想瞒过人们的眼睛。

亚庚，工人和兵士们，便慌忙前后挤着，对准摩托车行了一齐射击。摩托车立刻停止了，从机器部冒起白烟来，车上的人们将身子左右摇摆，恰如发了痉挛一样。

“唉 唉！……”在亚庚的旁边，起了不象人的，咆哮一般的声音。

被这咆哮声所刺戟的兵士和工人们，便跳到步道上，忘记了危险，聚在一起，尽向摩托车开枪。从比邻的街角，也有兵士和工人们出现，一同猛烈地射击。亚庚一看，只见车上的人们恰如被卷的管子一样，滚落地上，有的爬进摩托车下，有的急得用车轮和横板来做挡牌，想遮蔽自己的身躯，狼狈万状，摩托车的横板被枪弹所削，木片纷纷飞散。见了这情景的亚庚，咽喉已被未尝经历的涌上来的锐利的喜悦所填塞了。

“杀掉！剥皮！”有人在附近大叫道。

“杀掉！”亚庚也出神地大叫。连装弹也急得不顺手地，连呼吸也没有工夫地，只是开枪。

大约过了一分钟罢，摩托车已被破坏，在那上面，在那近旁，没有一个活动的人影子了。

“呵呵！”这边胜利地说。“了不得。一个不剩。”

大家高声欢笑，为热情所激动，为胜利所陶醉，不住地互相顾盼。

然而火一般烧了上来的激情一平静，亚庚便觉得对面的毁掉了的窗户，又象张开的死的巨口了。但大家还在想打死人，在等候什么事情的出现。从远处的街角上，忽然现出一个革制短袄上缀着红十字的臂章，头上罩着白布的年青女人来，以镇静的态度，走向摩托车那面去。围着发红的围巾的一个工人，便举起了枪枝。

“你！喂，你干什么？”一个兵士大声对他说。

工人略略回一回头，但仍将枪托靠在肩膀上。

“不要打岔！这布尔乔亚女人，我将她……”

于是兵士大踏步跑过去，抓住了那工人所拿的枪的枪身。

“昏蛋，不明白么？那是看护妇呀。”

“在打那样的人么？我们是来讨伐女人的么？”别的人也叫起来。“发了疯么你？”

“由我看起来，看护妇这东西……”那工人还想说下去，但大家立刻将他喝住了。

“那边去！”

“给他一个嘴巴，否则他不会明白……”

“看哪，看哪……她多么能干！”

那年青女子在摩托车周围绕了一圈，向那堆着好象破得不成样子了的袋子似的团块的车轮那面，弯了腰一一注视着走，用手去摸，默然无言。

兵士和工人和亚庚，都屏着气看那女人的举动。只见她叫了一声什么，用一只手一挥，就有缀着红十字的臂章的两个兵士，从街角飞跑到摩托车旁，注视着一个团块，于是一个兵转过背来，别一个则将包在外套里的僵硬的袋子拉起，便挂下了一双长统靴，将这些都载在先一个的背上了。就这样地开手收拾着尸体。

当对面在收拾尸体时，这面却在当作有趣的谈资：

“搬走了。又是一个。原来是那么办的，那是我们的搬法呵。”

“瞧呀，瞧呀，那是——大学生。”

“呵呵，这回的是将官了。”

“好高的个子！”

“这是第八个了。”

“真的：我们一个，就抵他们十个。”

亚庚高兴得要发跳。心里想，这是可以做谈天的材料的，待回了家去……

然而，最后的死尸一搬走，兴奋的心情也就消失了。

摩托车就破坏着抛在十字路的中央。

拍拉！

那是起于远处的街角的枪声。大家的脸上即刻显出紧张模样，连忙毕毕剥剥地响着闭锁机，动摇起来。生着黑色的针似的络腰胡子的兵士，走近街角来，断断续续地说道：

“就要前进了，同志们。准备罢。”

“前进，”亚庚自言自语地说，“前进。”

他的心脏发了抖。他跑来跑去，寻觅他自己该站的位置，——他以为前进是排着队伍才走的。

“友军的一队，要经过了后街去抄敌人的后面。一开枪，我们就……”

兵士还没有说完话，在对面的角落上已经开了枪。兵士慌忙叫一声“跟着我来！”而且头也不回地在步道上奔向亚呵德尼·略特方面去了。亚庚喊着“呜拉”——跟定他。并且赶上了大家。独自在众人之前，目不他顾地走。有什么热的东西触着脸，也许是空气，也许是子弹——而风则在他的耳边呻吟。

亚庚在红色房子附近的角上站住了看时，只见蓝色和灰色的外套，正在沿着下面的摩诃伐耶街奔走，他便从背后向他们连开了三回枪。他气盛而胆壮了，又走上亚呵德尼·略特的礼拜堂的阶沿，想更加仔细地观察四面的形势。亚呵德尼·略特，戏院广场，以及所有的街道，是全都空虚的。从小店后面，钻出一群人——大抵是孩子来，在街道的角角落落里聚成黑黑的一团，凝视着兵士和工人的举动，望着抛在十字街头的血污的破掉的摩托车，仿佛在看什么珍奇的事物。孩子们在从摩托车的横板上挖下木片来，并且拾集子弹夹。不多久，群众便混杂在武装的兵士和工人里面了，三个十岁上下的顽皮孩子，站在亚庚的面前，羡慕似的对他看。

“放放瞧，”一个要求说。

这样的要求，是很使亚庚不高兴的。

“走开！”他威吓那孩子说。并且将身靠在礼拜堂的石壁上，横捏着枪，俨然吆喝道：

“不相干的人们走开，要开枪了！”

于是向空中放了一枪。

群众都张皇失措。连兵士和工人们，虽然拿着枪，也动摇混乱起来了。

“走开，走开！”发出了告警的声音。

瞬息之间，群众已经一个不见，象用扫帚扫过了一般，惊惶颠倒的他们，推推挤挤地挨进小杂货店中间，躲起来了。兵士和工人们集合在万国旅馆的近旁，独有亚庚留在礼拜堂的阶沿上。四面没有一个人。自己的伙伴都在对面的街角，破坏了的摩托车的背后。亚庚忽然觉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便害怕起来，疑心从礼拜堂背后会跳出恶棍来，要将他杀掉。帽子下面的他的头发，在抖动了，脸色转成苍白的他，便跳下阶沿，横断街道，跑过摩托车旁，奔向对面的街角的工人们那边去。在途中跌了一交，这使他更加害怕了。

“小心！”在角上的人笑着说。

亚庚气喘吁吁地到了目的地的街角。他的恐怖之念，也传染了别人，大家都捏紧枪身，摆出一有事故，即行抵抗的姿势。但是，过了一分钟，那紧张也就消失了。

“是自己在吓自己呵，”有谁用了嘲笑的调子，说，“敌人一个也没有呀。”

“有的，”亚庚答道。

“在那里？”

亚庚是本不知道敌人在那里的，但他指着靡呵伐耶街的一角，将手一挥。

“那边。”

他忽然觉得害怕。无缘无故又想抛掉了枪，赶快回到普列思那的家里去，而且这感情，此刻也愈加强烈了。他凄凉，冰冷，浑身打着寒噤。

附近突然起了尖锐的枪声。和工人一同，兵士也将身子紧贴在墙壁上。亚庚吓了一跳，也跟着大家发慌，竭力想要躲到谁的背后去。而且，仍如半点钟以前那样，又有猛烈的恐怖，象一条水，流过他的脊髓和后头部，使他毛发都直竖了。一种运命底豫感，在挤缩了他的心，至于觉得了痛楚。

“离开这里罢，”他哀伤地想。

射击没有继续。站在墙边的兵士和工人，便宽一宽呼吸，动弹起来。

亚庚举起枪来，向空中开了一枪，借此壮壮自己的胆，而且又开了一枪。兵士们也就跟着来开枪了。是射击了好象躲着看不见的敌人的那邻近的房屋的窗门和屋顶。大家一面射击，一面都走出街角和十字街头来。亚庚也回了礼拜堂的阶沿的老窠，由这里射击万国旅馆的房屋，作为靶子的，是挂着体面的绢幔，在那深处隐约可以望见金闪闪的大装饰电灯和豪华的家具的窗门。因为开了枪了，所以也略为沉静了一点，因为动了兴了，所以他就半开玩笑地，用枪弹打碎了挂在旅馆的停车场附近的彩色玻璃的电灯，以及摆在窗前和桌上的水瓶子。

这射击，后来就自然停止，兵士和工人们聚集在礼拜堂附近，平稳地谈话，吸烟，将危险忘却了。于是又从各个裂缝里，各个空隙间，蟑螂似的钻出孩子来，走近他们，也夹着一些大人，四近被群众填得乌黑，孩子们好象小狗，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检取子弹夹。更加平稳了。然而亚庚的不可捉摸的悲哀之情，却未曾消失，他在心里知道什么地方有危险，在这就伏在邻近的处所的。但那是什么处所呢？

在大学校的周围和克莱谟林的附近开了枪。士官候补生和大学生，从这里都看不见。

亚庚担忧地环顾周围，搜寻着危险的所在，然而不能发见它。

“士官候补生来哩！”在礼拜堂后面，有了好象孩子的声音。

和这同时，礼拜堂的周围和街道上就都起了急射击。群众发一声喊，往来奔逃，孩子们伏在地面上，爬着避到杂货店那面去了。亚庚浑身发抖，想跑到德威尔斯克街的转角这边去，但一出礼拜堂，便立刻陷在火线里。他看见从四面的房屋的门里，或单个，或一团，都走出拿枪的士官候补生和大学生来，在屋顶上，也有武装着的人们出现。而且盘踞在屋顶上的人们，又好象正在向他瞄准似的。他退到礼拜堂的阶沿，墙壁的掩护物去。大学生和士官候补生一面跑，一面向兵士和工人们施行着当面的射击。礼拜堂附近和满是秋季的泥泞的步道的铺石上，已经打倒着几个人，还在呻吟，还在抽搐，那旁边就横着抛掉的枪枝。五六个兵士将身子紧贴在礼拜堂的墙壁上向士官候补生射击。然而候补生们却分成散列，一直线前进，一跳上礼拜堂的阶沿，失措的兵士便仓皇乱窜起来。候补生们挺着枪刺，去刺兵士，兵士则发出呻吟声和嘶嗄声，用两手想将枪刺捏住，或者在相距两步之处，开起枪来，亚庚仿佛在梦境中，目睹了这些鏖杀的光景。

射击和抵抗，亚庚都忘掉了，只是贴住墙壁，紧靠着冰冷的石头，好象要钻进那里面去。他用了吓得圆睁了的两眼，看着起身边的杀戮的情形，上气不接下气地在等候自己的运命。两个士官候补生走到最近距离来，一个便举了枪，向亚庚的头瞄准。亚庚还分明地看见那人的淡黑的圆圆的眼睛。火光灿然一闪，亚庚已经听不见枪声。他抛了枪，脸向下倒在石阶上面了。





“恶梦”





因为骇人的光景，失了常度，受了很大的冲动的华西理·彼得略也夫，从亚呵德尼·略特走到彼得罗夫斯克列树路时，已是午后三点钟左右了。他并不慌忙，一步一步地向家里走。由他看来，周围的一切，是全都没有什么相干的。饱含湿气的空气，胶积脚下的淤泥，忽然离得非常之远，而且好象成为外国人了一般的人们，在他，都漠不相关；无论向那里看，他的眼中只现出拖着嵌了拍车的漂亮的长靴——外套下面的那可怕的双脚，以及大学生和士官候补生的脑袋，颓然倒在看护兵的脊梁上的光景来。无论向那里看，跑到眼里来的只是好象接连着乌黑的自来水管一般的死人的脚，好象远处的小教堂的屋盖——恰如见于此刻的屋顶上那样——的死人的头。在落尽了叶子的树梢的密丛里，在体面的房屋的正门里，在斑驳陆离的群众里，就都看见这死了的脚，死了的头。他时时在街上站住，想用尽平生之力来大叫……

然而，怎样叫呢？叫什么呢？谁会体谅呢！而且，那不是发了疯的举动么？

这周围，是平静的。发了疯的叫喊，有谁用得着呢？……

不是被恶梦所魇了么？谁相信这样的叫喊？周围都冷冷淡淡。也许是心底里有着难医的痛楚，所以故意冷冷淡淡的罢？

他常常立住脚，仿佛要摘掉苦痛模样，抓一把自己的前胸，并且因了从幼年时代以来，成了第二天性的习惯，只微动着嘴唇，低语道：

“上帝，上帝……”

但立即醒悟，苦笑了。

“上帝，现在在那里呢？不会给那在墨斯科的空中跳梁的恶魔扼死的么？”

于是他骂人道：

“匪徒！”

但骂谁呢，他不知道。

周围总是冷冷淡淡的。

在亚诃德尼·略特那里，是剥下皮来，撒上沙，渍了盐，咯支咯支的擦了，在吃……吃魂灵……

“唉唉，怕人……阿，鬼！”

但是，大街，转角，列树路，都被许多的人们挤得乌黑，大抵是男人，是穿着磨破了的外套，戴着褪了颜色的帽子和渗透了油腻的皮帽之辈。穿戴着羔皮的帽子和领子的布尔乔亚，很少见了，而女人尤其少。只有灰色的工人爬了出来，塞满了街头。他们或在发议论，或在和红军开玩笑；红军是胡乱地背着枪，显着宛然是束了带的袋子一般的可笑的模样。群众不明白市街中央的情形，所以很镇静，但为好奇心所驱使，以为战斗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看作十分有趣的事情。他们想，大概今天的晚上就会得到归结，一切都收场了。只有背着包裹，两手抱着啼哭的婴儿的避难者的形姿，来打破一些这平凡的安静和舒服。

然而孩子们却大高兴，成了杂色的群，在大街和列树路上东奔西走，炫示着从战场上拾来的子弹壳和子弹夹，将这来换苹果，向日葵子和铜钱。

而市街的生活，则成为怯怯的，酩酊的，失了理性的状态，与平时的老例已经完全两样了。

大报都不出版，发行的只有社会主义底的报纸，但分明分裂为两个的阵营，各逞剧烈的词锋，互相攻击。两面的报纸上，事实都很少，揭载出来的事实，已经都是旧闻，好象从昨天起，便已经过了一个月的样子。

传布着各种的风闻，喧传可萨克兵要从南方进墨斯科，来帮“祖国及革命救援委员会”，又传说在符雅什玛已经驻扎着临时政府的炮兵和骑兵了。

“一到夜，大战斗一定开场的，”有人在群众中悄悄地说。

华西理听到了这样的话。但这样的话，由他听去，恰如在脚下索索地响的尘芥一般。

于是他的神经就焦躁起来。但他想，夜间真有大战斗，则此后如夏天的雷雨一过，万事无不帖然就绪，也说不定的。

但他被街街巷巷的人群所吓倒了。离市街中央愈远，则群众的数目也愈多。无论那一道门边，无论那一个角落，都是人山人海。而且所有的人们，都用了谨慎小心，栗栗危惧的眼色，向市街中央遥望，怯怯地挨着墙壁，摆出一有变故，便立刻离开这里，拚命逃窜，躲到安稳的处所去的姿势来。

华西理在街街巷巷里走，直到黄昏时候，然而哀愁和疑虑，却始终笼罩着他的心。

“现在做什么好呢？到那里去好呢？”他自己问起自己来了，然而寻不出一个回答。





母亲的痛苦





在普列思那，当开始巷战这一天，人们就成群结队的在喧嚷。住在市梢的穷人们，都停了工作，跑向大街上来，诧异着奇特的情形，塞满了步道。到处争论起来，骂变节者，责反叛者，讲德国的暗探，有的则皱了眉头，看着那些挟枪前往中央的战场的工人们。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祷告。

偶然之间，也听到嘲笑布尔乔亚，徒食者和吸血鬼之类的声音。但那是例外，这灰色脸相的穿着肮脏衣服的人们，脸上打着穷字的印子的人们，对于事件，是漠不关心的。他们嗑着向日葵子，在大家开玩笑……而且所有的人，好象高兴火灾的孩子一样，都成了非常畅快的心情，到了黄昏，战斗渐渐平静，情势转到好的一面，大概便以为俄罗斯人各自期待着的奇迹，就要出现了。

华尔华拉·罗卓伐——亚庚的母亲——知道，儿子已经加入红军，往市街去了。她此刻就跑到门边，街角，巴理夏耶·普列思那的广场那里，看儿子回来没有。

“我要责罚他！”她并不是对谁说，高声地骂道。“到队里去报名，这小猪。”

她轻轻地叹一口气，对着那些塞满了马车电车和摩托车全不通行了的车路，接连地走过去的通行人，睁眼看定，眼光象要钉了进去的一般。到傍晚，各条大街上，人堆更是增加起来了。红军们散成各个，拖着疲乏的脚，跄跄踉踉，费力地拿着枪，挂在带上的空了的弹药囊在摇摆。这些人们，是做过了一天的血腥的工作来的。群众拉住他们，围起来，作种种的质问。

亚庚却没有见。

他的母亲机织女工，便拉住了陆续走来的红军，试探似的注视他们的眼睛，问他们可知道亚庚，遇见了没有。

“是十六岁的孩子，戴灰色帽子，穿着发红的颜色的外套的。”

“在哪里呢？不，没有遇见。”总是淡淡的回答说，“因为人很多呵。”

机织女工心神不定地问来问去，从街上跑进家里，从家里跑到街上，寻着，等着，暗暗地哭了起来。

耶司排司被亚庚的母亲的忧愁所感动，在天黑之前，便向市街的中央，到尼启德门寻亚庚去了。但是，一回来，机织女工便看定了他，老眼中分明流着眼泪，寻根究底地问。她显出可怜的模样来了，头巾歪斜，穿旧了的短外套只有一只手穿在袖子里，从头巾下，露出稀疏的半白的卷发来。

“是偷偷地跑掉的呵，”她总是说，“还是早晨呀。他说‘我到门口去一下。’从此可就不见了。唉唉，上帝，这到底是怎么的呢？”

她凝视着耶司排司，好象是想以这样的眼色来收泪。并且祷告似的说道：“安慰我罢！”

从她眼里，和眼泪一同射出恐怖的影子来。耶司排司吃惊了，又不能不说话，便含胡着说道：

“你不要担心罢，华尔华拉·格里戈力夫那。大约是没有什么吓人的事的。”

但她心里知道这是假话，半听半不听地又跑到门那边去了。

门的附近为人们所挤满，站着全寓的主妇们，一切都不关心的老门丁安德罗普，还有素不相识的人们。于是她便对他们讲自己的梦：

“我梦见我的牙齿，统统落掉了。连门牙，连虎牙，一个也不剩。我想，‘上帝呀，这教我怎么活下去呢？怎么能吃喝呢？’早上起来，想：‘这是什么兆头呵？’那就是：亚庚·彼得罗微支到红军里去报了名。如果他给人打死了，教我怎么好呢？我是许多年来，夜里也不好好地睡觉，也不饱饱地吃一顿面包，一心一意地养大了他的，但到现在……”

她还未说完话，就呜咽起来了，用了淡墨色的迦舍弥耳的手巾角，拭着细细的珠子一般的眼泪。

“喂喂，”耶司排司看着她那痉挛得抽了上去的嘴唇，说，“华尔华拉·格里戈力夫那，不要这么伤心了。大概，一切都就要完事了。大概，就要回来的，如果不回来，——明天一早就走遍全市去寻去，会寻着的。人——不是小针儿，会寻着的。”

他想活泼地，热心地说，来安慰她，然而在言语里，却既无热气，也无欢欣。华尔华拉悄然离开了这地方，人们便低声相语，说亚庚是恐怕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做那样的梦。母亲做了那样的梦，儿子是不会有好事情的。”

这时候，听得在市街那面开了枪。大家都住了口，觉得在亚庚是真没有什么好事情了……因为有着这样的忧虑，那逐渐近来的夜，就令人害怕起来……





可怕的夜





这晚上，天色一黑，便即关了门，但谁也不想从庭中回到屋里去。门外的街道上，没有了人影子，但偶然听到过路的人的足音，骇人地作响，胆怯了的人们，怕孤独，怕自己的房，都在昏暗的庭中聚作一团，吸着潮湿的秋天的空气。而且怕门外有谁在窃听，大家放低了声音来谈天。华西理不舒服了，便在庭中踱来踱去，默默地侧了耳朵，听着夜里就格外清楚的枪声。刚以为远处的卢比安加方面开了枪，却又听得近地在毕毕剥剥地响。什么地方起了“呜拉”的叫喊，又在什么地方开了机关枪。有摩托车在巴理夏耶·普列思那疾驱而过了，由那声音来判断，是运货摩托车。

“彼得尔·凯罗丁也不在呵，”耶司排司向人大声说。

“在那边罢？听说现在是成了头儿了，”女人的声音回答道：“在办烦难的公事哩。”

此后就寂然没有声息，大约是顾忌着凯罗丁家的人在听罢，华西理爽然若失了。说是凯罗丁上了战场，而且还做了首领。不错，他就是这样的人物，这正是象他的事情。他从孩子时候起，原已是刚强不屈的。为伙伴所殴打，他就露出牙齿来，叱骂一通，却决不啼哭。他和华西理和伊凡，都在这幽静的老地方长成，父母们也交际得很亲密。还在同一的工厂里，一同做过多年的工，将孩子们也送进这工厂里面去。在普列思那最可怕的年头一九〇五年来到的时候，彼得尔和彼得略也夫家的两弟兄，都还是顽皮的孩子，但那时，彼得略也夫老人就在那角落上，被兵们杀死了，那地方，是老树的底下，至今还剩有勖密特工厂的倒坏的，好象嚼碎了一般的砖墙。

仿佛已半忘却了的梦似的，华西理还朦朦胧胧，记得那时的情状。

被害者的尸身，顺着格鲁皤基横街，在石上拖了去，抛在河里了。那时候，母亲是哭个不了，骂着父亲，怨着招致那死于这样的非命的行为。孩子们也很哀戚。但后来自觉而成了社会主义者，却将这引为光荣了：

“亡故了，很英勇地……”

他的父亲是社会革命党员，颇为严峻的人。他的哥哥伊凡，就象父亲，也严峻。

但凯罗丁成了布尔塞维克，是那首领……

儿童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投身于政党生活之中了。虽然也曾一同捕捉小禽，和别的孩子们吵架，但一切都已成了陈迹，彼得尔去战斗，伊凡去战斗，连那乳臭的亚庚也去战斗了。

一九〇五年和现在，可以相比么？倘使父亲还活着，此刻恐怕要看见非常为难的事情了罢。

在普列思那时时起了射击，距离是颇近的。听到黑暗中有担忧的声音：

“连这里也危险起来了么？”

大家侧着耳朵，默默地站了一会。

“呜……呜……天哪，”听到从什么地方来了低低的哭声。“唉唉，亲生的……阿阿阿……”

“那是什么？是在哭么？”有谁在黑暗中问道。

“华尔华拉在哭，”女人的声音带着叹息，说：“为了亚庚呵。”

大家聚成一簇，走近华尔华拉家的放下了窗幔的窗下去，许多工夫，注视着隐约地映在幔上的人影，听到了绝望的叹息和泣声：

“阿，亲生的……阿，上帝呀……阿阿阿！……”

“安慰她去罢，一定是哭坏了哩，事情的究竟也还没有明白，”女人们沉思着，切切私语，互相商量了之后，便去访华尔华拉，长谈了许多时。

“哺，哺，哺……”在窗边听得有人在那里吹喇叭。

华西理始终默默地在沿着围墙往来，总是不能镇定。母亲出来寻觅他了，用了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凡尼加[18]没有在。也许会送命的呢。”

华西理什么也不回答：自己也正在很担心。

贝拉该耶（华西理的母亲）也和别的女人一同，宽慰华尔华拉去了，但一走出庭中，便又任着她固有的无顾忌，放开了喉咙说：

“他们自以为社会主义者，好不威风，皇帝是收拾了。政治却一点也做不出什么来。吵架，撒谎，可是小子们却还会跟了他们去。你瞧！将母亲的独养子拐走了。”

“但你的那两个在家么？”有人在暗中问道。

“就是两个都死了，也不要紧，”贝拉该耶认真地说。“我真想将社会主义者统统杀掉。一九〇五年的时候，很将他们打杀了许多。枪毙了许多哩，但是又在要杀了罢？”

“现在是他们一伙自己在闹，用不着谢米诺夫的兵了。”

“闹的不是社会主义者，是民众和布尔乔亚呵。”有谁在黑暗里发出声音来，说：“总得有一天，开始了真的战争才好哩。”

大家都定着眼睛看，知道了那声音的主子，是先前被警察所监视的醉汉，且是偷窃东西的事务员显庚。

“你才是为什么不到那里去的呢？”贝拉该耶忿忿地问道。“那不正是你大显本领的地方么？”

显庚窘急了。

“我是，因为我已经有了年纪。我先前也曾奋斗过了的。”

“不错，不错，我知道，怎样的奋斗，”彼得略以哈嘲笑地说。“我知道的。”

群众里面起了笑声。

“在那里的，是些什么人呀！”耶司排司想扑灭那快要烧了起来的争论，插嘴说。布尔乔亚字，普罗列塔利，社会主义者……夹杂在一起的。都是百姓，都是人类。但真理在哪里呢，谁也不知道。

但当将要发生争论：彼得略以哈想用挑战底的口调来骂的时候，却有人在使了劲敲门了。

“啊呀……”一个女人叫道。接着别的女人们便都惊惶失措，跑到自己的门口去，想躲起来。

“在那里的是谁呀？”耶司排司走到大门旁边，问着说。

而那发问的声音，是有些抖抖的。

“是我，伊凡·彼得略也夫，”在门外有了回音。

“唉唉，凡纽赛[19]，”耶司排司非常高兴了。“你那里去了呀？”

在开门之际，人们又已聚集起来，围住了伊凡，这样那样地问他市街情状。但伊凡非常寡言，厌烦似的只是简单地回答：

“在开枪。死的不少。住在市街里的，都在逃难了。”

一听到这响动，华尔华拉便跑了来，但只在裸体上围着一块布，并且问他看见亚庚没有。

“不，没有看见。”

“打死的很多么？”

“很多。”

伊凡用了微微发抖的声音，冷冷地回答：

“死的很多。两面都很多……”

他说着，便不管母亲的絮叨，长靴橐橐地走掉了。于是听得彼得略也夫的寓居的门，擦着旧的生锈的门臼，戛戛地推开，仍复碰然一响，关了起来。

“死的很多……这真糟透了，”有谁叹息说。

暗中有唏嘘声：是华尔华拉的呜咽。夜色好象更加幽暗，站在这幽暗中的人们，也好象更加可怜，无望，而且是没有价值的人了。

“大家在开枪，大家在开枪，”一个声音悲哀地说。

“是的。而且大家在相杀哩，”别一个附和着……

“而且在相杀……”

劈拍！……轰！……拍，轰，轰！……市街方面起了枪声和炮声。人家的屋顶和墙壁的上段，霎时亮了一下，而相反，暗夜却更加黑暗，骇人了。

“那就是了，”华西理望着在空中发闪的火光，想。“那就是以真理为名的大家相打呵……”

他于是茫然伫立了许多时。





两个儿子





伊凡怕和母亲相遇：她是要叱骂，责备的。幸而家里谁也不在，他便自去取出晚膳来，一面想，一面慢慢地吃。华西理一回来，从旁望着哥哥的脸，静静地问道：

“你那里去了？”

“亚历山特罗夫斯基士官学校去了，”伊凡将面包塞在嘴里，坦然回答说。

刚要从肩膀上脱下外套了的华西理，便暂时站住了。

“向白军报了名么？”

伊凡沉默着点一点头，尽自在用膳。他那平静的态度和旺盛的食量，好象还照旧，并没有什么变化似的。

“还去么？”

“自然。约定了明天早上去，才回来的。因为有点事。明天就只在那里了。一直到完结。”

华西理定睛看着哥哥，仿佛初次见面的一样。伊凡却颇镇定，只在拚命地吃。然而脸色苍白，一定是整夜没有睡觉罢。眉间的皱纹刻得很深，头发散乱，额上拖着短短的雏毛。

“可是你怎么呢？不在发胡涂么？”

伊凡望着圆睁两眼的弟弟的脸，将用膳停止了。

“还用得着发胡涂么？”

“是的，自然……”华西理支绌地回答。“但是，一面是工人，就如亚庚似的小子，以及这样的一类……白军的胜利，恐怕未必有把握罢。”

伊凡的脸色沉下来了。

“这是怎么的？哼……我不懂。‘白军的胜利。’这意思就是说，你是他们那一面的，对不对？”

“唉，你真是，你真是！”华西理愕然地说。“我不过这样说说罢了……但我的意思，是不想去打他们。因为一开枪，那边就有……亚庚呵。”

伊凡用了尖利的调子，提高声音，仿佛前面聚集着大众的大会时候模样，挥着两手，于是决然推开食器，从食桌离开了。

“我真不懂……华式加[20]，你总是虫子一般的爬来爬去，你和智识阶级打交道，很读了各种的文学书……于是变成一个骑墙脚色了。”

沉闷起来了。华西理沉默着低了头，坐在柜子上，伊凡也沉默着，匆忙地用毛巾在擦手。母亲回来了，直觉到兄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便担心地看着两人的脸。伊凡的回来，她是高兴的，然而并不露出这样的样子。

“跑倦了么，浮浪汉？无日无夜地无休无歇呵。蠢才是没有药医的。一对昏虫。”她一面脱掉外套和头巾，一面骂。“现在是到底没有痛打你们的

人了！”

“喂，母亲，不说了罢，”华西理道：“说起来心里难受的。”

“我怎能不说呢？胡涂儿子们使我担心，却还不许我说话么？”

她发怒了，将头巾掷在屋角上。

“你明天还要出去么？”她一转身向着伊凡那面，尖了声音，问。

伊凡点头。

“出去的。”

“什么时候？”

“早晨。”

母亲瞋恨地瘪着嘴唇，顺下了眼去。

“哦哦，哦哦，少爷。但你说，教母亲怎么样呢？”

伊凡一声不响。

“你为什么不开口呀？”

“话已经都说过了。够了。我就要二十七岁了。是不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自己在做的事，是知道的。”

伊凡愤然走出屋子去，他挺出前胸，又即向前一弯，张开两臂，好象体操教师在试筋骨的力量。

“哦哦，少爷……哦哦，”贝拉该耶更拖长了语尾的声音，说，“哦哦，哦 哦。”

“算了罢，母亲，”华西理插嘴道，“你还将我们当小孩子看待，但我们是早已成了壮丁的了。”

贝拉该耶什么也不说，响着靴子，走进隔壁的房子里去了。过了半分钟，就听到那屋子里有低低的唏嘘的声音：

“咿，咿，呃……呃……咿，咿……”

伊凡不高兴地皱着眉头。

“哪，哭起来了，”他低声说。

华西理站起身，往母亲那里去了。

“好了罢，母亲。为什么哭的呢？”

“你们是只顾自己的。母亲什么就怎样都可以，”贝拉该耶含着泪责数说。“还几乎要杀掉母亲哩。恶棍们杀害了我的男人，现在儿子们又在想去走一样的路。你们是鬼，不是人……咿，咿，咿……我是一个怎样的苦人呵……”

她熬不住，放声大哭了。

华西理在暗中走近母亲去，摸到了她的头，在她额上接吻。

“哪，好了罢。你不是时常说，人们在生下来的时候，就注定着怎样死法的么？那么，即使怎样空着急，岂不是还是枉然的？”

那母亲，因为儿子给了抚慰，便平静一些，虽然还恨恨，但已经用了颇是柔和的调子，说道：

“如果你们是别人的儿子，我就不管：但是自家的呵。无论咬哪一个指头，一样地痛。因为你们可怜，我才来说话的。”

母亲谆谆地说了许多工夫话，华西理坐在她旁边，摸着她的头发，想起她实在也年深月久，辛苦过来的了。自己和伊凡，真不知经了多少母亲的操心和保护，从工厂拿了宣传书来的时候，就是她都给收起，因此得免于搜查。而且从难免的灾难中救出，也有好几回，事情过后，她大抵总是说，幸而祷告了上帝，两个人这才没给捉去的。

华西理觉得母亲也很可怜了。

“哪，好了，妈妈，好了，”他恳切地说。

但伊凡却仍然在点着电灯的间壁的屋子里走来走去，沉着脸，然而不说一句话。

“伊凡，你老实告诉我，要出去么？”她用了哽咽的声音问。她大约以为用了那眼泪，已经融和了伊凡的心了。

“要出去的，”伊凡冷静地答道。

母亲放声哭出来了。

“这孩子的心不是心，——是石头。魂灵象伊罗达[21]一样，因为坏心思长了青苔了。即使我们饿死，他恐怕还是做他自己的事情的。全象那胡涂老子。唉唉，我真是个不幸的人呀！”

于是在黑暗的屋子里，又听到哀诉一般的啼哭。

华西理低声道：

“好了罢，妈妈。够了。”

“还不完么，母亲！”伊凡用了焦躁的声音说。“你骂到死了的父亲去干什么呢？说这样的话，还太早哩。”

母亲住了哭，阒寂无声了。只有廉价的时辰钟的摆，在滴答滴答地响。屋子里满是愁惨之气，灯光冷冷然，觉得夜的漫漫而可怕。

不一会，头发纷乱，哭肿了眼睛的母亲，便走到伊凡在着的屋子里，来收拾桌上的食器了。伊凡垂着头，两手插在衣袋里，站在桌子的旁边。对于母亲，他看也不看，只在想着什么远大的，重要的事件。华西理也显着含愁的阴郁的脸相，从没有灯火的屋子里走了出来。母亲忽然在桌边站住，伸开一只手，悲伤地说道：

“听我一句话罢，我是跪下来恳求也可以的：‘儿子，不要走！’虽然明知道从你们看来，我就如同路边的石块，但恳求你——只是一件事……”

于是她将手就一挥。伊凡只向母亲瞥了一眼，便即回转身，开始从这一角到那一角地，在屋子里来回的走。

橐，橐，橐，——响着他的坚定的脚步声。

华西理觉得心情有些异样，便披上外套，走出外面去了。





再见！





庭院里还聚集着人们，站在门边，侧着耳朵在听市街和马路上的动静。枪声更加清楚了，好象已经临近似的。

“一直在放么？”华西理问一个柱子一般站在暗中的男人道。

“在放呵，”那人答说，“简直是一分钟也不停，一息也不停地在放呵。”

“是的，在撒野了，”有人用了粗扁的声音说，华西理从那口调，知道是耶司排司。

“你还在这里么，库慈玛·华西理支？”华西理便问他道。

“因为一个人在家里，胆子小呵。许多人在一处，就放心得多了。”

“不知道现在那边在干什么哩？真麻烦，唉唉，”在旁边的一个叹息说。

“对呀对呀，但愿没有什么。”

大家都沉默着侧着耳朵听。很气闷。枪炮火的反射，闪在低的昏暗的天空。

“可是亚庚回来了没有呢？”华西理问道。

“不，没有回来。大概，这孩子是给打死了的，”耶司排司回答说，但立刻放低了声音：“可是华尔华拉总好象发了疯哩。先一会是乱七八糟的样子，跑到这里来。说‘给我开门，寻儿子去，我立刻寻到他。’真的。”

“后来呢？”

“哪，我们没有放她出去呵。恰好有些女人们在这里，便说这样，说那样，劝慰了她，送她回了家。此刻是睡着，平静了一点了。”

大家又沉默了下来。

家家的窗户里还剩着半灭的灯火，人们在各个屋子里走，看去仿佛是影子在动弹。除孩子以外，没有就寝的人。连那睡觉比吃东西还要喜欢的老门丁安德罗普，也还在庭中往来，用了那皮做的暖靴踏着泥地。

起风了，摇撼着沿了庭院的围墙种着的菩提树的精光的枝条，发出凄惨的音响，在一处的屋顶上，则吹动着脱开了的板片，拍拍地作声。从市街传来的枪声，更加猛烈了，探海灯的光芒，时时在低浮的灰色云间滑过，忽动忽止，忽又落在人家的屋顶上，恰如一只大手，正在搜查烟突和透气窗户的中间。

安德罗普这才抬起头来，看了这光之后，说：

“阿呀，天上现出兆头来了。”

“不，那不是兆头，那就是叫作探海灯的那东西。”耶司排司说明道。

然而安德罗普好象没有听。

“哦。是的……舍伐斯妥波勒有了战事的时候，也有兆头在天空中出现的：三枝柱子和三把扫帚。一到夜，就出现。那时的人们是占问了的：那是什么预兆呢？可是血腥气的战争就开场了。但愿没有那时一般的事，这才好哪。”

“现在却是无须有兆头，而血比舍伐斯妥波勒还要流得多哩。”

“哦，哦”安德罗普应着，但并不赞成耶司排司。

“可是总得有个兆头的。是上帝的威力呀。唉唉，杀人，是难的呢。杀一只狗也难，但杀人可又难得多多了。”

“阿阿，你，安德罗普，你真会发议论。现在却是人命比狗命还要贱了哩。”女人的声音在暗地里说，还接下去道，“你听，怎样的放枪？那是在打狗么？”

“所以我说：杀人是难的呀。总得到上帝面前去回答的罢，”安德罗普停了一停，“上帝现在是看着人们的这模样，正在下泪哩。”

“那自然，”耶司排司说：“是瞋着眼睛在看的呵。”

又复沉默起来：倾听着动静。射击的交换也时时中止，但风还是不住地摇撼着树枝，发出凄凉的声音。

什么地方的上在锈了的门臼上的门，戛戛地一响。几个人走出庭院里来了，因为昏暗，分不清是谁，只见得黑黑地。他们默然站了一会，听着动静，吐着叹息，回迸屋子去，却又走了出来。大家聚作一团，用低声交谈，还在叹着气。话题是怎样才可以较为安稳地度过这困难的几天，而叹息的是这寓所中男少女多，没有警备的法子。

华西理回进屋子里面时，伊凡已经睡了觉，母亲则对着昏灯，一肘拄着桌子，用手支了打皱的面庞，坐在椅子上。伊凡微微地在打鼾，一定是这一天疲劳已极的了。

“还在开枪么？”母亲静静问道。

“在开。”

华西理急忙脱下衣服，躺在床上了，然而很不容易睡去。过去了的今天这一日，恶梦似的在他胸脯上面压下来了。被杀了的将校的闪闪的长靴，“该做什么呢”这焦灼的问题，哭得不成样子了的亚庚的母亲的形相，都在他眼前忽隐忽现。他只想什么也不记起，什么也不想到……母亲悄悄地叹一口气，在微明的屋子里往来，后来坐在圣象面前，虔心祷告了很长久，于是去躺下了。

华西理是将近天明，这才睡着的，但也不过是暂时之间，伊凡便在旁边穿衣服，叫他起来了。屋子里面，已经有黯淡的日光射入。伊凡——蓬着头发，板着脸孔——坐在床沿上穿他的长靴。

“出去么？”华西理低声问。

“出去。”

“哦，出去的，”右邻室里，突然发出了严厉的母亲的声音。“莫非伊凡不在场，就干不成那样的事情么？”

于是住了口，恨恨地叹一口气。她是通夜不睡，在等候着这可怕的瞬间的。

伊凡赶忙穿好了衣服。

“那么，母亲，再见。请你不要生气……闹嚷着唠唠叨叨，也不中用的。”

他便将帽子深深地戴到眉头，走向房门去了。母亲并不离床，也不想相送。

“等一等，我来送罢，”华西理说。

“你又要到什么地方去么？”母亲愁起来了。

“我就回来的。单是送一送。”

两弟兄走出家里了。大门的耳门，是关着的。耶司排司站在那旁边，显着疲倦的没精打采的眼神，颦着脸。他在做警备。

“出去么？”他问。

“是的，再见，库慈玛·华西理支，”伊凡沉静地说，微微一笑，补上话去道：“就是有什么不周到的事，也请你不要见怪罢。”

“噫，”耶司排司叹了一声，不说一句别的话，放他们兄弟走出街上了。

街上寂然，没有人影，枪炮声还是中断的时候多。

这是战士们到了黎明，疲乏了，勉勉强强地在射击。

两弟兄默着走到巴理夏耶·普列思那。带白的雾气，从池沼的水面上升起，爬进市街，缠在木栅，空中，和墙壁上。工人们肩着枪，带上挂着弹药囊，三五成群的走过去。华西理包在雾里，将身子一抖，站住了。

“哪，我不再走下去了。”

“自然，不要去了，再见。”伊凡说，向兄弟伸出手来。

他很泰然自若。

华西理忽然想抱住他的脚，作一个离别的接吻，但于自己的太容易感动，又觉得可羞，便只握了那伸出的手。

“再见……但你说……你不怀疑么？”

“疑什么？”

“就是那个，你自己……可是对的？”

伊凡笑了起来，挥一挥手。

“你又要提起老话来了？抛开罢。”

于是戴上手套，回转身，开快步跑向市街那面去了。

雾愈加弥漫起来，是浓重的，灰色的，有粘气的雾。

华西理目送着哥哥的后影。只见每一步，那影子便从黑色变成灰色，终于和浓雾融合，消失了。但约有一分钟模样，还响着他的坚定的脚

步声。

橐，橐，橐……

于是就完全绝响。





“爱国者”





伊凡走出普列思那的时候，在街街巷巷的道路上，不见有一个人，只是尼启德门后面的什么地方，正在行着缓射击。动物园的角落和库特林广场的附近，则站着两人或三人一队的兵士，以及武装了的工人，但他们在湿气和寒气中发抖，竖起外套的领子，帽子深戴到耳根，前屈了身躯，两脚互换地蹬着在取暖。

他们以为自己的一伙跑来了，对伊凡竟毫不注意，因了不惯的彻夜的工作，疲倦已极，只是茫然地，寂寞地在看东西。

伊凡从库特林广场转弯，走进诺文斯基列树路，再经过横街，到了亚尔巴德广场了。在亚尔巴德广场的登记处那里，在接受加入白军的报名。这途中，遇见了手拿一卷报纸的战战兢兢的卖报人，那是将在白军势力范围的区域内所印的报章《劳动》，瞒了兵士和红军的眼，偷偷地运出亚尔巴德广场来的一伙人。他们是胆怯的，注视着伊凡，向旁边回避，但伊凡并没有什么特别留神的样子，便侧着耳，怯怯地看着周围，跑向前面去了。

在亚尔巴德广场之前的三区的处所，有着士官候补生的小哨。从昏暗里，向伊凡突然喊出年青的，不镇定的沙声来：

“谁在那里？站住！”

伊凡站住了。于是走来了一个戴眼镜，戴皮手套的士官候补生。

“你哪里去？”他问。

伊凡不开口，给他看了前天在士官学校报名之际，领取了来的通行许可证。

“是作为自由志愿者，到我们这边来的？”

“是的。”

士官候补生便用了客气的态度，退到旁边去了，当伊凡走了五六步的时候，他便和站在街对面的同事在谈天。

“哦，他们里面竟也有爱国者的，”有声音从昏暗的对面答应道。

听到了这话的伊凡，不高兴起来了。他现在的加入白军的队伍，和自己一伙的工人们为敌，是并非由于这样的爱国主义的。

登记处一希腊式的，华丽的灰色的房屋，正面排列着白石雕刻的肖像，大门上挂着大的毛面玻璃的电灯，——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显得狭小了。大学生，戴了缀着磁质徽章的帽子的官吏；中学生，礼帽而阔气的外套的青年，兵士和工人等，都纷纷然麇集在几张桌子前面；桌子之后，则坐着几个登录报名的将校。华美的电灯包在烟草的烟的波浪里，在天花板下放着黯淡的光。伊凡在这一团里，发现了若干名的党员，据那谈话，才知道社会革命党虽然已经编成了自己的军队，但那并非要去和布尔塞维克战斗，只用以防备那些乘乱来趁火打劫的抢掠者的。

“我们的党里起了内讧了。这一个去帮布尔塞维克，那一个来投白军，又一个又挂在正中间。真是四分五裂，不成样子，”一个老党员而有国会议员选举权的，又矮又胖的犹太人莱波微支，用了萎靡不振的声音，对伊凡说。

莱波微支是并非加入了投效白军的人们之列的，他很含着抑郁的沉思，在那宽弛的大眼睛里，就显着心中的苦痛和懊恼。

“哪，我一点也决不定了，现在该到那里去，该做什么事，”他愀然叹息着说。

他凝视着伊凡的脸，在等候他说出可走的路，可做的事来，但伊凡却随随便便地，冷冷地说道：

“你加入白军罢。”

莱波微支目不转睛地看定了伊凡。

“但如果我去打自己的同志呢？”他说。

“这意思是？”

“这很简单，就怕在布尔塞维克那面，也有同志的党员呵。”

“哪，但是加在布尔塞维克那里的人们，可已经不是同志了哩。”

莱波微支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加入罢，并且将一切疑惑抛开，”伊凡又劝了一遍，便退到旁边，觉得“这人是蛀过了的一类。”于是在心底里，就动了好象轻蔑莱波微支一般的感情。他以为凡为政党员的人，是应该玻璃似的坚硬的。

伊凡在分编投报的人们，归入各队去的桌子的附近，寻着了斯理文中尉，斯理文中尉和他，是一同在党内活动，后来更加亲密了的。这回被委为队长，伊凡便也于前天约定，加入那一队里了。斯理文穿着正式的军服，皮带下挂了长剑和手枪，戴着手套，将灰色的羊皮帽子高高的戴在后脑上。他敏捷地陀螺似的在办事，在登录处里面跑来跑去，向投报人提出种种的质问，挑选着自己所必要的一些特殊的人们。

伊凡还须等候着。走到屋角的窗前时，只见那沉思着的莱波微支还站在那里，但总没有和他谈话的意思。一看见他，伊凡就觉得侮蔑这曾经要好的胖子的心理，更加油然而起了。

那窗门，是正对亚尔巴德广场的，此刻天色已经全明，加了很多的水的牛乳似的淡白，而且边上带些淡蓝的雨云，在空中浮动。广场上面，则士官候补生们在用了列树路的木栅，柴木，木板等，赶忙造起防障来，恰如正在游戏的孩子们一般，又畅快又高兴，将这些在路上堆成障壁，然后用铁丝网将那障壁捆住。几个便衣的男子在帮忙。络腮胡子剪成法兰西式的一个美丈夫，服装虽然是海狸皮帽和很贵的防寒外套，但在肩白桦的柴束；压得跄跄踉踉地走来，掷在防障的附近，便用漂亮的手套拂着尘埃，又走进那内有堆房之类的大院子里去了。不久他又从门口出现，将一条带泥的长板拖到防障那边去，一到，士官候补生便接了那板，放在迭好了的柴木上。这美丈夫的防寒外套从领到裾，都被泥土和木屑弄得一塌胡涂了。

工作做得很快。从各条横街和列树路通到广场的一切道路，都已被防障所遮断。士官候补生们好象马蚁，在防障周围做工，别的独立队则分为两列，开快步经过广场，向斯木连斯克市场和尼启德门那方面去，又从那地方退了回来。和这一队一同，大学生，中学生，官吏和普通人等，也都肩了枪，用了没有把握的步调在行走。

拍，拍，吧，拍……

在登记处那里远远地听到，尼启德门附近和墨斯科大学那一面，射击激烈起来了。伊凡很急于从速去参加战斗，幸而好容易才被斯理文叫了过去，说道：

“去罢。已经挑选了哩，将那些本来有着心得的。要不然，就先得弄到校庭里去操一天……但我们能够即刻去。”

一分钟之后，伊凡已和一个银鼠色头发的大学生，并排站在登记处附近的步道上面了，于是斯理文所带的一队，显着不好意思的模样，走出广场，通过了伏士陀惠全加，进向发给武器的克莱谟林去。这时候，射击听去似乎就在邻近的高大房屋之后，平时很热闹的伏士陀惠全加则空虚，寂寞，简直象是闭住了呼吸一般。只在大街的角落上，紧挨了墙壁，屹然站着拿枪的士官候补生和义勇兵等。斯理文是沿了步道，在领队前进的，但已听到枪弹打中两面的房屋上部的声音，剥落的油灰的碎片，纷纷迸散在步道上面了。

义勇兵等吃了一惊，簇成一团，停住脚，就想飞跑起来。斯理文所带的一队，就经过托罗易兹基门，进了克莱谟林，而克莱谟林则阒寂无人，呈着凄凉的光景。但已经看见了兵营的入口和门的附近的哨兵。

伊凡最初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的情景来，觉得克莱谟林也还是历来的克莱谟林模样。那黄色的沉默的，给人以沉闷之感的兵营，久陀夫修道院的红色的房屋，在这房屋对面的各寺院的金色的屋盖，都依然如故，在兵营的厚壁旁边，也仍旧摆着“大炮之王。”

然而一近兵器厂的门的时候，走在前面的义勇兵却愕然站住了。

“快走，快走，诸君！”斯理文不禁命令说。“快走！”

为这所惊的伊凡，从队伍的侧面一探望，便明白那使义勇兵大吃一惊的非常的原因了。车路上，兵器厂和兵营之间的广场上，无不狼藉地散乱着兵士的制帽，皮带，撕破了的外套，折断了的枪身，灰色的麻袋之类；被秋天的空气所润泽的乌黑的路石上，则斑斑点点印着紫色的血痕。在兵器厂的壁侧，旧炮弹堆的近旁，又迭着战死的兵士和士官候补生的尸骸，简直象柴薪一样。

满是血污的打破了的头，睁开着的死人的眼，浴血的一团糟的长外套，挺直地伸出着的脚和手。

就在兵器厂的大门的旁边，离哨兵两步之处，还纵横地躺着未曾收拾的死尸，最近的两具死尸的头颅，都被打碎了，从血染的乱发之间，石榴似的开着的伤口中，脑浆流在车路上。胶一般凝结了的血液，在路石上粘住，其中看去象是灰色条子的脑浆，是最使伊凡惊骇的了。

变成苍白色了的义勇兵便即停步，连忙屏住呼吸，在那脸上，明明白白地显出恐怖和嫌恶之情来。

站在门旁的一个士官候补生，略一斜瞥义勇兵的脸，便自沉默了。广场也沉默了。这是一片为新的未曾有的重量所压住了的石头的广场。

“在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呀？”有人发出枯嗄的沙声，问士官候补生说。

被问的士官候补生身子发起抖来，连忙转脸向了旁边，声不接气地说道：

“战斗……”

他是将这样的质问，当作一种开玩笑了，候补生于是仿佛在逃避再来质问似的，经过了这些可怕的死尸的旁边，走向对面去了。

“战斗……这是战斗哪，”伊凡一面想，一面用了新的感情，并且张开了新的眼，再来一望前面的广场。

这以前，国内战争在他仅是一个空虚的没有内容的音响，即使有着内容罢，那也不过是微细的并不可怕的东西罢了。

国内战争是怎样的呢？原以为就如大规模的打架。所以这回的战斗，会有这么多的现在躺在眼前那样的不幸的战死者，是伊凡所未曾想到的。

打破了的头颅，胶似的淤积着的血块，流在车路上的脑浆，不成样子的难看的可怕的人类的尸体，这就是国内战争。

伊凡觉得为一种新的感觉所劫持，而且被其笼罩，发生了难以言语形容的气促，呼吸都艰难起来了。向周围一看，则前面的枢密院的房屋和久陀夫修道院的附近，都静悄悄地绝无事情，从那屋顶上，便看见高耸着各教堂的黄金的十字架。白嘴乌在克莱谟林的空中成群飞舞，发着尖利的啼声。天空已经明亮，成为蔚蓝，只有透明的，缭绕的花带一般的轻云，在向东飞逝，从云间有时露出秋天的无力的太阳来。其时教堂的黄金的十字架骤然一闪，那车路上的血痕，便也更加明显地映在眼里了。

流着脑浆的最末的兵士，是仰天躺着的，因为满是血污，也就看不出他是否年青，是否好看来了。但当看见日光照耀着那擦得亮晶晶的长靴和皮带的铜具时，伊凡忽而想道：

“他是爱漂亮的。”

这思想异样地使他心烦意乱。现在也许他正用了只剩皮骨的手，在擦毛刷罢……

在兵器厂里，将步枪，弹药囊，弹药，皮带等，发给了义勇兵。

义舅兵们好象恐怕惊醒了战死者的梦似的，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用了低低的声音谈话，系好皮带，挂上弹药囊去，不好意思地用手翻弄着枪枝，大家都手足无措，举动迟钝起来了，不知怎的总觉得有意气已经消沉的样子……待到走出克莱谟林以后，这才吐一口气，和伊凡并排走着的大学生，便喧闹地吹起口笛来，正在叹息，却忽而说道：

“啊，唉，唉，……唔唔，可怕透了。这就是叫作战斗剧的呀。哦哦。是的……”

于是又叹了一口气。

谁也不交谈一句话，大家的心情都浮躁了。只有斯理文一个还照旧，弹簧似的，撑开着而富于弹力性。





士官候补生之谈





出了克莱谟林的一队，径到亚历山特罗夫斯基士官学校，在这里加上了士官候补生和将校，一同向卡孟努易桥去了。斯理文使伊凡穿上士官候补生的外套，这是因为当战斗方酣之际，工人的他，有被友军误认为红军，而遭狙击之虞的缘故。听说这样的实例，也已经有过了。这假装，使伊凡略觉有趣了一下。

向卡孟努易桥去，是以四列纵队前进的，士官候补生走在前面。这时步伐一致，一齐进行，所以大家也仿佛觉得畅快起来。四面的街道，空虚而寂静，居民大概已经走避，留下的则躲在地下室中。一切房屋，都门扉紧闭，森森然，一切窗户，都垂下着窗幔，那模样简直象是瞎眼的魔鬼。而在这样的街上发响者，则只有义勇兵们的足音。

沙，索。沙，索。沙，索。

这整然的声响，使大家兴奋，而且将人心引到一种勇敢的工作上去了。

守备卡孟努易桥的，是义勇兵第二队，摆着长板椅的石阑干的曲折之处，平时是相爱的男女，每夜在交谈甘甜的密语的，现在却架了机关枪，枪口正对着札木斯克伏莱支方面。士官候补生和义勇兵，在桥上和桥边的岸上徐步往来。大寺院和宫殿中，都不见人影子，但一切还象平时一样，教堂的黄金的十字架在发光，伊凡钟楼巍然高峙，城墙和望楼，以及种种的殿堂，都照旧显着美观；空中毫无云翳，冷然在发青光，秋天的太阳，则无力地照耀着。教堂的圆盖上面，有几群白嘴乌在飞舞，发着不安的啼声。

在伊凡的眼中，还剩有在克莱谟林所见的毛骨悚然的光景。这华丽的大寺院和宫殿后面，却有被惨杀了的尸骸，藏在那旧炮弹的堆积的背后，想起来总觉得是万分奇怪似的。

伊凡冻得缩了身躯，在岸边徐步。外套失了暖气，帽子不合头颅，枪身使手冷得象冰一样。和他并排走着的大学生，则和一个大脑袋蓝眼睛的士官候补生不住地在谈天。

“对于暴力，应该还它暴力的。”

“但是，这却太过了。”大学生说。

“为什么太过？这是当然的因果报应呵。因为他们要来杀我们，所以我们杀了他们的呀。这就是战斗。”

伊凡知道，那是在讲克莱谟林界内的彼此冲突的事了。

“你就在那里么？”他问士官候补生说。

士官候补生冷冷地一看伊凡。

“是的。从头到尾。”

因为参加了那样特别时候的重大的战斗，而自己觉得满足的士官候补生，是暗暗地在等候有人来问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伊凡却忽而怀了反感了。血块，车路上的脑浆，在皮带的铜具上发闪的日光……他将身子紧靠在河岸的石碣上，紧到连冷气都要沁了进来，于是一声不响了。从显着蹙额含愁的脸相的他的军帽下面，挤出着蓬松的头发，而且无缘无故地，他用劲捏紧了枪身。

在桥下面，是潺潺地流着冷的澄净的秋波，漾着沉重的湿气。

大学生还在问，听到冷冷的威吓似的回答。

“等到他们降伏了，约定将武器抛在那纪念碑旁边的，看见么，那纪念碑？”

“看见的，”大学生答说。

“于是我们这队就走过了门，进到克莱谟林来了。因为以为他们讲的是真话呵。”

士官候补生暂时住了口。

“但是……他们是骗子。突然开枪了。因为知道我们是少数呵。用机关枪……许多人给打死了。中队的我的同僚也给打死了。体操教师也给打死了。此外许多人给打死了……”

“哦。那么，后来呢？”大学生急忙问道。

“后来我们就从古达斐耶桥那里，向着门突进，给他们没有关门的工夫。铁甲车来了，又一辆来了……于是就给他们一个当面射击。当面射击呵！”

士官候补生近乎大喝地说道：

“当面射击呵！”

伊凡的心里觉得异样了。

“后来我们这队就用机关枪和步枪冲锋。他们躲在兵营里。从窗间和屋上来开枪。但我们将他们……用当面射击！于是狼狈着叫道：‘降伏了。’有些窗子上是白旗。他们怕得失掉了人性子。爬爬跌跌，嚷着‘饶命。’呜呜！喊着。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跪下去。有的还在地面接吻，划着十字这种情景哩。”

在伊凡的眼里，立刻现出这爬爬跌跌，乱嚷乱叫的人们的情景来，在石造的黄色的沉闷的屋子里，往来奔逃，而机关枪则在——拍拍拍拍地——将他们扫射。

“就使他们收拾了他们一伙的死尸的，”士官候补生说。“他们就堆在炮弹后面。见了没有？那里就有着死尸哩。”

士官候补生的声音中，响着自夸胜利的调子。

“就这样地打烂了他们，占领了克莱谟林了。”

他歪着嘴，浮出微笑来。于是足音响亮地沿着桥的阑干走去了。

伊凡紧咬了牙关。

“见鬼！这便是那……”他禁不住想。

从士官候补生的谈话里透漏出来的残酷，使他吃了惊。种种的思想，成为旋风，吹进心里去，发着一种紧张的哀伤的音响。他忽然想高擎步枪，出乎头顶之上，将这掉在桥下的水里，头也不回地拔步飞跑了……但伊凡抑制着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一时的激情。

“就会平静的。”

他忍耐着，来来往往，在河岸上走了许多时，脚步声不住地在发响：

橐，橐，橐……





广场上的战斗





正午时分，布尔塞维克从札木斯克伏莱支试向卡孟努易桥进攻，不知道从那几个角落里，炮声大震，四邻的人家的窗户，都瑟瑟地响了起来。

士官候补生，将校和义勇兵们，就躲在河岸的石壁之后，开始应战，在桥上，则机关枪发出缝衣机器一般的声音。伊凡连忙用石块作为障蔽，将枪准备妥当，以待射击的良机，侧了耳朵倾听着。

“在给谁缝防寒外套呀，”和伊凡并排伏着的大学生，将下巴撅向机关枪那面，愉快地笑着说。“正好赶得上冬天哩。”

机关枪是周详审慎，等着好机会，停一会响一通。河对岸的大街上，时或有人叫喊，但那声音，却觉得孤独而悲哀。为枪声所惊的禽鸟，慌忙飞上克莱谟林和救世主大寺院的空中，画着圆圈，飞翔了一会，下来停在屋顶上，但又高飞而去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波良加方面的枪声沉默了，又成了平静。

“一定的，打退了，”大学生断定说。

“一定的，”伊凡正从石壁后面走上，附和道。

他冷了，手脚全都冻僵，觉得受不住。在桥下面，河水微微有声，空气满含着极寒的气息，从水面腾起带白色的水蒸汽来，义勇兵们无聊起来，聚成了个个的小团，但谈话总无兴致。据哨兵的话，则在那些远离市中央的街道上，挤满着人们，布尔塞维克就混在群集里，向士官候补生开着枪，然而什么对付的办法也没有。

义勇兵第八队就这样寂寞地无聊着，在桥上一直到傍晚。

但这时候，在尼启德广场，戏院广场，亚呵德尼·略特，普列契斯典加这些地方，到处盛行射击，大家觉得布尔塞维克也许会进而突入后方，从背后袭来，立刻万事全休的。然而从士官学校前来的别的义勇兵们，却以为布尔塞维克的兵力并不多，所以不至于前进。

这报告使大家安心，但又无聊起来了。

一到傍晚，从札木斯克伏莱支方面传来了钟声，河下的教堂的钟，便即和这相应和。但那音响，却短而弱，而低。伊凡一想，就记得明天是礼拜日，所以在鸣钟做晚祷了。

在枪声嚣然的市街里，听到这平和的孱弱的钟声，是很可怕的。枪声压倒了钟声，钟声也好象省悟了自己的无力，近地的教堂里的先行绝响，远处的也跟着停声，于是在空虚的街街巷巷所听到的，就和先前一样，只有枪声了。

义勇兵第八队离开桥上时，已是黄昏时分。全队在亚历山特罗夫斯基士官学校的大食堂里用晚膳，食堂的天花板是穹窿形的，壁上挂着嵌在玻璃框里的思服罗夫将军的格言：“前进！时时前进！处处前进！”（伊凡看后，起了异样的感觉。）食后并不休息，义勇兵第八队便径向尼启德门那方面去了。

当此之际，伊凡乃得以观察了队员的态度。

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斯理文和伊凡疏远了，所说的单是一些军务上的事。士官候补生们则以冷静而谨慎的态度，不加批判地，精确地实行着一切的事务。

大学生们，最初是意气十分轩昂，大家大发了议论的。

他们并非简单地来参加了战斗……不！他们是抱着各自的理想，前来参加了的。所以大家各以自己为英雄，在争论的样子上，尤其是不顾危险的态度上，就表现着他们的这样的抱负。

但到第一天的傍晚，伊凡便看出他们已经疲乏，脸色青白，在谈话里，显出焦躁的神情来了。

和伊凡并排的大学生加里斯涅珂夫——银鼠色的头发，戴着搁在鼻梁上的眼镜，穿着磨破了的长外套——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他是善良的，温和的人，有一种大声说出自己的意见来的脾气。

“阿，此刻可以睡了罢。”他想着，说。“这于身体是有益的。”

“是的，此刻该可以罢，”伊凡回答道。

但其实也并无可以睡觉那样的工夫。

队伍从亚尔巴德广场经过列树路，走向尼启德门去，这地方不住地在开枪。义勇兵们将身子紧帖着墙，蝉联着一个一个地前进。

枪弹劈劈拍拍地打中列树路的树木，打下枝条来，落在附近的房屋上。因为枪弹响得太接近，太尖锐了，每一响，伊凡便不禁一弯腰，急忙从这凸角奔到那凸角去；大家也跳着走，仿佛被弹簧所拨了的一般。

一同集合在有着圆柱子的白垩房屋的门的附近，尼启德门已经不远了。

斯理文叫出连络哨兵来，指示了该站的位置。在半点钟以前，布尔塞维克已经沿着德威尔斯克列树路，开始了前进，所以现在正是战斗很猛的时光。

“这好极了，”加里斯涅珂夫说，他在伊凡的后面。“整天闲着，真要无聊到熬不住的。”

过了一会，斯理文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托一个年青的候补少尉，来做这队的指挥。这时候，射击愈加猛烈起来了。

两个士官候补生忽然跳进了门里面，那外套满污着壁上的白粉。

“怎么了？”大家不禁争问道。

“敌在前进。密集了来的。已经到了列树路的喀喀林家附近了。”

形势已经棘手了。又听到枪声之后，接着起了喊声。好象在大叫着“呜拉。”

“听到么？在叫‘呜拉。’前进着哩。”

伊凡从门里面一窥探，只见在垂暮的黄昏里，有黑影从巴理夏埃·伏士那尼埃教堂方面，向这里奔来。

“瞧罢。闯来了。”一个说。

大家定睛看时，诚然，在闯来了。

“我们也前进罢，”加里斯涅珂夫慌乱着说。“为什么不前进的？”

没有人回答他。





尼启德门边的战斗





这之际，斯理文恰从外庭跑进来了。

“诸君，即刻，散开着前进。准备！”

他迅速地分明地命令说。

“要挨着壁，一个个去的，”伊凡机械底地，自言自语道。

他的心窝发冷了，在背筋和两手上，都起了神经性的战栗。有谁能够打死他伊凡·彼得略也夫之类的事，他是丝毫也没有想到过的，只觉得一切仍然象是游戏一样。

“那么，前进，诸君！”斯理文命令说。“前去，要当心。”

士官候补生的第一团走出门去了。接着是第二团，此后跟了义勇兵，伊凡和加里斯涅珂夫就都在那里面。

在伊凡，觉得市街仿佛和先前有些两样了似的。列树路上的树木和望得见的灰色的房屋，仍如平日一样，挂着蓝色的招牌；只有一个店铺的正面全部写着“小酒店”的招牌，有些异样，但列树路上，却依然是晚祷以前的萧森。

然而确已有些两样了。

“呜拉！”加里斯涅珂夫忽然大叫起来，还对伊凡说，“呜拉，跟着我来呀！”

于是跳到大街的中央，横捏着枪，并不瞄准地就放，疾风似的跑向对面的转角上去了。……

“呜拉！”别人也呐喊起来……

大家就好象被大风所卷一般，也不再想到躲闪，直闯向对面的街角去。前面的射击来得正猛，恰如炒豆一样，有东西飞过了伊凡的近旁，风扑着他的脸。但他只是拚命飞跑，竭力地大叫：

“呜拉！呜拉拉拉！”

加里斯涅珂夫跑在前头，士官候补生和义勇兵们则恰如赛跑的孩子似的，跟在那后面。向前一看，只见昏暗的街上和广场的周围，黑色的和灰色的人影，已在纷纷逃走了。

“逃着哩。捉住他们。打死他们！”有人在旁边叫着说。

“捉住！打死！”

劈拍，拍，劈拍拍！……——尖锐地开起枪来了。

义勇兵和士官候补生们直到喀喀林家的邸宅，这才躲在一家药店的门口，停了步。现在列树路全体都看得见了。布尔塞维克正在沿着两侧的墙壁，向思德拉司忒广场奔逃，有的屈身向地，有的在爬走，刚以为站起来了，却又跑，又伏在地面上了。义勇兵们将枪抵着肩窝，不住地响着闭锁机，在射击那些逃走的敌。

伊凡并不瞄准，只是乘了兴在射击，但在有一枪之后，却看见工人们的黑色的人影倒在步道上，还想挣扎着起来，那身子陀螺一般在打旋转了。

“呵，打着了！”伊凡憎恶地想，便从新瞄准了来开枪。

他的心跳得很厉害，太阳穴上轰轰地象是被铁锤所击似的……他还想前进，去追逃走的敌人。但也就听到了命令道：

“退却！散开退却！”

大家便向后退走，只留下了哨兵，都走进就在邻近的横街上的酒店里。这地方是设备着暖房装置的，要在这里休憩一会，温了身躯，然后再到哨兵线上去。

温暖的，浓厚的空气，柔和了紧张的心情，当斯理文和一个人交谈之后，将全队分为几部，说道：“可以轮流去休息，有要睡的，去睡也行”的时候，伊凡颇为高兴了。

义勇兵们喧嚷着，直接睡在地板上，在讲些空话。伊凡占据了窗边的一角，靠了壁，抱着枪，睡起觉来……

他觉得睡后还不到一秒钟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说话了：

“起来罢。睡得真熟呀。起来罢。”

伊凡沉重地抬了头，但眼睑还合着。

“唔？什么？”

“起来罢。轮到我们了。”

还是那个鼻梁眼镜的加里斯涅珂夫，微笑着站在他面前，手拿着枪，正要装子弹。

“哪，你真会睡，”他说，奇妙地摇摇头，还笑着：“十全大补的睡。”

酒店里面，人们来来往往，很热闹，然而大家都用低声说话，只有斯理文和别一个留着颚髯的中年的将校，却大声地在指挥：

“喂，上劲，上劲！轮到第二班了。快准备！”

从外面进来了义勇兵和士官候补生们，但那脸面，都已冻得变成青白，呆板了。他们将枪放在屋角上，走近暖炉，去烘通红了的两手和僵直了的指头。从他们的身边，放出潮湿和寒冷的气息。伊凡站起身，好容易那麻痹了的两脚这才恢复过来。他的外套，棍子一般地挺着……

“赶快，赶快！”斯理文催促道。

义勇兵们拥挤着聚在门的近旁。

“要处处留神，诸君。放哨是不能睡的。一睡，不但自己要送命，还陷全队于危险的。你，加拉绥夫，监视着这两个人，”他严重的转向一个留须的士官候补生，接着道：“你负完全责任，懂了么？好，去罢。”

于是一个一个从温暖的酒店走出外面了。

射击仍然继续着。空气中弥漫着冷的，象要透骨一般的雾。

“勃噜噜噜，好冷！”加拉绥夫抖着说。

雾如湿的蛛网一样，罩住了人脸。大家因为严寒，亢奋，以及立刻就须再到弹雨里去的觉悟，都在神经底发抖，竭力将身子缩小，来瞒过敌人的眼睛。

两人跟着先导者，绕过后街，进了一所大的二层楼屋。这屋子，是前临间道，正对着巴理夏耶·尼启德街和德威尔斯克列树路的。

先导者将伊凡和加里斯涅珂夫领进已给弹打坏的楼上的一间房子里去了，但已有两个士官候补生，在这房子里的正对大街的壁下，他们就是和这两个来换班。

微弱的黯淡的光，由破坏了的窗户，照在这房子里。在那若明若昧的昏暗中，一个士官候补生说明了在这里应做的事务。然而是义务底的语调，仿佛并无恳切之意似的。后来他补足道：

“布尔塞维克在那一角的对面的屋子里。屋顶上装着机关枪。他们在想冲到喀喀林邸这面去。”他说着，指点了列树路的那一边。“要射击这里的，所以得很留神。你瞧，这房子是全给打坏了。”

伊凡向四面一看，只见所有窗户，都已破坏，因了枪弹打了下来的壁粉，发着尘埃气。顺着门的右手的墙壁，横倒着书厨，在那周围，就狼藉地散乱着书册，被泥靴所践踏。

伊凡留着神，走近窗户去了。

列树路全体都点着街灯，那是从战斗的前夜就点下来的，已经是第三昼夜了，角上的一盏灯，被枪弹所击破，炬火一般的大火焰，乘风在柱子上燃烧。因为火光颇炫耀，那些荒凉的列树路上的树木的枝梢，以及突出在冰冻了的灰色的地面上的树根，都分明可以辨别。一切阴影，都在不住地摇摆，映在紧张了的眸子里，便好象无不生活，移动戒备着似的。

士官候补生们走掉了。加里斯涅珂夫将一把柔软的靠手椅，拉到倒掉的窗户那一面，坐了下去，躲在两窗之间的壁下，轻轻地放下枪。

“很好！”他笑着说。“舒舒服服地打仗你以为怎样？”

伊凡没有回答。他默默地用两脚将书籍推开，自己贴在窗户和书厨之间的角落里。他恐怖了，有着被枪弹打得蜂窠似的窗户的毁坏了的房子，击碎了的家具，散乱在窗缘和地板上的玻璃屑，都引起他忧愁之念来。

拍！——在对面的屋子里，突然开了枪。

于是出于别的许多屋子里的枪声，即刻和这相应和。

一秒钟之内，列树路的对面的全部，便已枪声大作，电光闪烁了。枪弹打中窗户，钻入油灰，飞进窗户里。

“现在射击不得，”加里斯涅珂夫说。“看呀，他们，看见么？……”

伊凡从窗框的横档下面，向暗中注视，只见对面横街上的点心店前面，有什么乌黑的东西在动弹。加里斯涅珂夫恰如正要扑鼠的猫一般，蹑着脚，将枪准备好，发射了。

伊凡看时，有东西在那店面前倒下了。

“嗳哈，”他发着狞笑，拿起枪来，也一样地去射击。

四面的空气震动着，发出令人聋瞆的声音。

但一分钟后——列树路转成寂寞了，只从不知道那里的远处，传来着一齐射击的枪声。

伊凡只准对着火光闪过的地方，胡乱地射击。布尔塞维克似乎也已经知道开枪的处所了，便将加里斯涅珂夫和伊凡躲着的窗户，作为靶子，射击起来。枪弹有的打中背后的墙壁，有的打碎那剩在窗框上的玻璃，有的发着呻吟声，又从砖石跳起。在后面的门外，时时有人出现，迅速地说道：

“要节省子弹。有命令的。”

于是又躲掉了。

“那是谁呀？”伊凡问。

“鬼知道他。也许是连络勤务兵这东西罢。真讨厌。”

伊凡是不知道联络勤务兵的性质的，但一看见严厉地传述命令的人，在门口出现，便不知怎地要焦躁起来，或是沉静下去了。思想时而混乱，时而奔放。想到自己的家，想到布尔塞维克，想到连络勤务兵，想到被践踏了的书籍……眼睛已惯于房子里的昏暗，碎成片片挂在壁上的壁纸，也分明地看见了。

加里斯涅珂夫默然坐着，始终在从窗间凝神眺望……远处开了炮，头上的空中殷殷地有声。

“阿呵，这是打我们的，”加里斯涅珂夫说。“这飞到那里去呢？一定的，落在克莱谟林。”

他叹一口气，略略一想，又静静地说道：

“这回是真的战斗要开头了。墨斯科阿妈灭亡了。但在先前呢，先前。唉！‘墨斯科……在俄罗斯人，这句话里是融合着无穷的意义的。’是的。融合了的，就是现今也还在融合着。”

他又沉默起来，回想了什么事。

“是的。无论如何，墨斯科是可惜的。但是，同志，你以为怎样？‘为要保全俄罗斯，墨斯科遂迎接蛮族的大军而屡次遭了兵燹，又为了要保全俄罗斯，而墨斯科遂忍受了压抑和欺凌。’这样的句子，是在中学校里学过的。”

他自言自语似的，静静地，一面想，一面说，也不管伊凡是否在听他。

破了沉寂，炮声又起了。

“哪，听罢，就如我所说的，”加里斯涅珂夫道，“就如我所说的。”

这之后，两人就沉默下去。到了轮班，他们经过后院，走到街上，又向那温暖的酒店去了。

小酒店里，士官候补生和大学生们长长地伸着脚，睡在地板上，几个人则围着食桌，在吃罐头和干酪。大桌子上面，罐头堆积得如山，义勇兵们一面说笑，一面用刺刀摧开盖子来，不用面包，只吃罐里的食物……伊凡已经觉得饥饿，便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





退却





义勇兵们是不脱衣服，用两只手垫在头下睡着觉的。每一点钟，便得被叫起来去放哨，但这好象并非一点钟，仅有几分钟的睡眠，比规定时间还早，就被叫了起来似的。睡眠既然不足，加以躺着冷地板，坐着打瞌睡这些事，伊凡的头便沉重起来，成了漠不关心的状态了。嘴里发着洋铁腥，连想到罐头也就觉得讨厌。身边有人在讲两个义勇兵，刚才已被打死的事情。伊凡自己，也曾目睹一个同去放哨的大学生，当横断过市街时，倒在地下，浑身发着抽搐的。但是，这样的事，现在是早已不足为奇，意识疲劳，更没有思索事物的力量了。

伊凡恰如那上了螺旋的机器似的，默默地遂行了一切。有时也会发作底地，生出明了的意识来，然而这也真不过是一瞬息。有一回，忽然觉到门外已经是白昼了。诚然，很明亮，街灯虽然点着，却是黄金的小块一般只显着微黄，而并不发生光耀。什么地方鸣着教堂的钟，炮声轰得更加猛烈。太阳从云间露出脸来，辉煌了一下，又躲掉了。伊凡拚命地瞄了准，就开枪，有时也看看门外，然而一切举动，却全是无意识底的。只是一件还好的事，是加里斯涅珂夫在他的旁边。但其实，那也并非加里斯涅珂夫，不过是磨破了的外套，灰色的围巾，露在帽子底下的银鼠色的头发，无意识地映在伊凡的眼里罢了。

“就来换班么？为什么教人等得这么久的？”加里斯涅珂夫时时大声说。

但有人安慰他道：

“就来换班了，即刻。”

小酒店里，盛传着不久将有援兵从战线上到来，可萨克兵和炮兵，已经到了符雅什玛的附近；大家争先恐后，来看那载着种种有希望的报告的叫作《劳动》的新闻。

“不要紧的，同志们，我们的事是不会失败的。我们所拥护的，是真的权利，是正义呀！”一个枯瘦的中学生说。“当然有帮手的。”

但他的声音抑扬宛转，大家就觉得讨厌起来了：这是世界底事件，用不着什么娇滴滴的口吻。

吃干酪和罐头，睡了又起来，到哨位去开枪，谈论援兵，骂换班的慢，但大家所期望的，是放心纵意地睡一通。

然而要熟睡，是不行的，因为只能弯腰坐着，或者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被叫了起来，前往哨位的时候，浑身作痛，恰如给人毒打了一顿似的。义勇兵的人数并不多，在小酒店里，形成斑色的群，走进走出，但大家都怨着轮班的太久。

“无休无息地怎么干呢？因为在这里已经混了两日两夜了，”大家说。

“已经两日两夜了么！”伊凡吃惊道。

屈指一算。不错，过了两日两夜了……

在眼前时时出现的人们之中，伊凡明了地识别了的，是加里斯涅珂夫和加拉绥夫——小队长——以及斯理文这三个。斯理文仍如第一天那么紧张，高戴着羊皮帽，亲自巡视哨位，激励部下，说不久就有援军要到，换班的也就来……他几乎没有睡过觉，所以两眼通红，而且大了起来。但态度却一向毫无变化之处，仅将挂在腰间的手枪皮匣的口，始终开着，以便随时可以拔手枪。

大家都过着冲动底的生活。或者用了半意识的朦胧的脑，在作离奇的，不成片段的思想，一面打着磕睡；或者全身忽然弦一般紧张起来，头脑明晰，一切都即刻省悟，动作也变成合适，从容了。

第二夜将尽，伊凡觉得起了精神的变化。这就是，忽然不觉疲劳，也不想睡觉了。大概别的人们也一样，加里斯涅珂夫早不睡在暖炉旁边了，正在大发议论，吃着罐头和干酪。他因为跑得太急遽了一些，就失掉了鼻眼镜，但又记不起是在什么处所了。

“要瞄准了，——看不见照尺。怎的，这岂不怪么？伸手向鼻尖上一摸，没有了眼镜……唉，这真是倒运！可有谁看见么，诸君，我的眼镜？”

大学生们从什么地方搬了柴来，烧起小酒店里的灶，于是所有桌子上，就出现了滚热的喷香的红茶的茶碗……大家欣然喝茶，起劲谈话，在周围隆隆不绝的枪炮声，关于负伤者和战死者的述说，都早已毫不介意了。

所虑的只是枪弹的不足。酒店的壁下，仅有着三个弹药箱，义勇兵们给他诨名，叫作“管帐先生”的一个士官候补生，很爱惜子弹，每发一回，总是说：

“请注意着使用。请只打看得见的目标。”

有一夜，来了探报，说布尔塞维克有向着士官候补生们所占据的总督衙门，立刻开始前进的模样，大约是试来占领尼启德门的。于是略起了一些喧嚣，斯理文便即增加了哨兵的人数。伊凡在哨位时，从思德拉司忒修道院那面，向着总督衙门开炮了。第一发的炮声一震，被破坏了的窗玻璃就瑟瑟作响，从撕下了壁纸的处所，则落下洋灰来：

索索……索索……索索……

过了五分钟，炮声又作了，又开了一炮。枪声便如小犬见了庞大的狗，闭口不吠一般，沉默了下去。布尔塞维克那边的街上，有人在发大声，但那言语，却听不分明，只是尖利地断断续续地叫喊着的那声音，颇令人有恐怖之感。炮击大约继续了一点半钟。那是夜里，街灯烂然，列树路上满是摇动的物影，旁边的露出的煤气火，仍如第一夜，动得象有魂灵一般。

忽然，列树路上到处起了机关枪声和枪声，喊着“呜拉”。在昏暗的横街上，工人和兵士的影子动弹起来了。

“呜拉！占领呀！打呀！……”从那地方叫喊着。

义勇兵和士官候补生们开始应战，将机关枪拉进伊凡所在的房子里，摆在窗户的近旁。脸相很好而略带些威严的一个年青的候补少尉，装上了弹药带。

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时断时续地响了起来。

候补少尉巧妙地操纵了机关枪。横街上的骚扰更加厉害，不绝地叫着“呜拉”，敌人猛烈地仍在一同前进。兵士和工人们的散兵，沿着列树路，几乎一无遮蔽地前行，义勇兵们将他们加以狙击。有些敌兵，便跌倒，打滚，陷于濒死的状态了，但别人立刻补上，依然进击，竭力连声大叫着：

“呜啦！占领呀！呜拉！”

弹雨注在窗户和墙壁上。全屋子里，尘埃蒙蒙，成了危险而忧郁，但机关枪活动着，仍然在发响：

拍拍拍拍……

布尔塞维克的或是一个，或是两个，或者集成小团，从马拉耶·勃隆那耶街跑向喀喀林家去的光景，渐渐看得清楚了。候补少尉虽然向他们注下弹雨去，但并不能阻止他们的前进。恰如在那边的深邃的横街里，有着滔滔不绝地涌了出来的泉水一般。

伊凡和加里斯涅珂夫站在窗边，在狙击。

布尔塞维克跑过街道，便藏在列树路的树木之下的黄色的小杂货店里。这么一来，便是敌人几乎已在比邻了，但店铺碍事，倒成了不能狙击。

“放弃哨位！”有人在后院厉声大叫道。

在昏暗的门边，出现了斯理文。

“诸君，留神着退却。帮同来搬机关枪……”

候补少尉，加里斯涅珂夫和伊凡，便抬起机关枪，运向后院去。大家慌忙从房里跳进后院，拔步便走。在这里，伊凡这才看见了披头散发，发狂似的嚷着的女人们。

“阿，小爹，带我们去！”其中的一个哭着说。

然而没有一个人回答：各自急着要从这里离开。





加里斯涅珂夫之死





二十分钟后，尼启德门附近的区域，已被布尔塞维克占领了。士官候补生和义勇兵们，便抛掉了刚刚舒服起来的温暖的小酒店，退向亚尔巴德方面，他们愤愤不平地退却，待到在一处停留时，才知道那受了炮击的总督衙门，落于布尔塞维克之手，他们绕出了占据着尼启德门附近区域的义勇兵的后面了。

斯理文在伏士陀惠全加地方的一个教堂之后，集合了部队，检点起人员来，知道退却之际，战死了七名，其中之一的士官候补生加拉绥夫，在后院中弹而死，尸骸就抛在那地方，看护兵没有收拾的工夫了。

周围很昏暗。当兴奋和恐怖之后，在这寂静的处所，分明感到的，是浓雾笼罩着市街的光景。

“诸君，就要反攻，准备着。”斯理文豫告道。

他的声音，是缺少确信而底力微弱的，但大家却紧张起来，又振作了精神。

“这才是哩！我正这样想呀！”加里斯涅珂夫兴高采烈地说。“我正在想，这退得古怪。因为是很可以支持下去的……”

在亚尔巴德广场上，看见放哨的士官候补生的影子，街灯明晃晃地在发光。电车站的附近烧着篝火，那周围摇动着义勇兵和士官候补生的黑影。时有摩托车发出声音，通过广场，驶向士官学校方面去，或者肩着枪的士官候补生的小团，开快步跑过了。

先以为斯理文不知道到那里去了，而他已经和两名将校和一团士官候补生一同回来，宣告大家，一个长身的，中年的，镶着假脚的将校，来当指挥之任。

“不要太兴奋，诸君。最要紧的是护住自己，谨慎地前去。是跳上去的。要利用一切凸角和掩护物。前进，是沿着两条横街和列树路而去的。决然地来行动罢。”

将校的话，是单纯，平静，简直象是使青年去做平常的事务一般。一听这平静的口调，便心中泰然，准备做得很快，在教堂前面的一家房屋上，将机关枪装好了。有士官候补生所编成的掷弹部队来到。将校又将各部队的部署和行动，简单地说明了一遍，但那作战计划，是单纯的，就是经过列树路，去占领那在巴理夏耶·尼启德街和尼启德门的角上的广庭，又从这地方来打退布尔塞维克。

义勇兵第八队沿着列树路前进。屋上的机关枪不住地活动着：

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

从尼启德门这方面，也起了步枪和机关枪的射击，弹雨注在树木的茂密处，淅淅作响，听到了枪弹的呻吟。

但义勇兵和士官候补生，却面对着这弹雨，互相隔着大约一赛旬[22]半的距离，默默地前进。在这尼启德列树路上，街灯是没有点着火的，所以要藏身在房屋的墙下，列树路的栅边，以及种在两旁的落了叶的大洋槐树下，都非常便当。大家并不射击，只是跑上去时，不料竟恰恰到了先前的小酒店的附近了。

喀喀林公爵邸——在路对面。那府邸的周围，兵士和工人们来来往往，或者在路上交错奔跑，或者在街角聚成一簇，或者打破了列树路上的杂货店，在夺取苹果和点心……

义勇兵们躲在洋槐的树荫下，悄悄地集合了。斯理文捏着手枪，爬了上来。

“立刻反攻。要一齐射击的。”他用沙声轻轻地说。“哪，诸君，瞄罢。要瞄准了来开枪。一齐射击！……”

大家一同动弹，整好射击的准备。

伊凡屈下一膝，瞄准了一个身上携着机关枪弹药带的高大的兵士。

“放！……”

拍，拍拍拍拍！——射击发作了。

“小队！”斯理文又命令道。

机关枪格格地响了起来。

“放！……”

“小队！……放！……”

“呜拉！呜拉！……”

斯理文，加里斯涅珂夫和其余的人们，猫似的从树荫下跳出，向着不及提防，受了反攻的兵士和工人们正在仓皇失措之处冲锋。当冲出来的时候，伊凡的帽子被树枝拂落了，想回去拾起来，机关枪却已在耳朵上面发响……他就不戴帽子，跟在同人后面飞跑，一面射击着那些在列树路上逃窜的敌。窜进街角的一所房屋的门内去了的脸色青白的工人们，又奔出来想抵抗，但知道已被包围，便抛了枪，擎起两手，尖利地嘶声叫喊道：

“投降！投降！……”

义勇兵们神昏意乱，连叫着饶命的人也打死了，因为没有辨别的余裕。

士官候补生们则从横街跳到尼启德街上，发着喊，冲进门里去，向各窗户射击，泰然自若地在四面集注如雨的枪弹中。

变成狞猛了的伊凡，眼里冒着红烟，出神地在街上跑来跑去，跟着同人走进街角的一家的大庭院里，将一个正要狙击他的少年，用刺刀一半作乐地刺死了。在这大院的角上的尘芥箱后，还潜伏着布尔塞维克，行了一齐射击。从横街跑来的一队士官候补生，便直冲上去，想捉住他们，然而刚在门口出现，就有两个给打死了。但这不是踌躇的时候，大家便奋然叫喊起来：

“这边！在这里。这边！”

“呜拉！”加里斯涅珂夫发一声喊，跳进了门。士官候补生，义勇兵和伊凡，也都跟着他前进，但伊凡觉得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对面飞来，即刻心脏紧缩，毛发直竖了。

“呜拉！”他不自觉地喊着，看那些跑在前面的同人的后影，如在雾里一般。

尘芥箱临近了。加里斯涅珂夫走在前头。到离箱不过一步了的中途，他忽然站住，身子一歪，叫了一声跌倒了。

这之际，别的人们已在用了枪刺痛击那些伏在箱后的敌人……当伊凡跑到时，已经都被刺杀，软软地伸着脚躺在泥泞的石上了。只还有一个头发帖在额上的矮矮的工人，跳到角落去，捏好了枪刺在准备袭击，大约他已经没有枪弹了。伊凡瞄了准，一扳机头，然而没有响，他焦灼着再动一动闭锁机，瞄了准，一扳机头，还是没有响，这才省悟到枪膛里已经放完了子弹。

“唉……唉！……”他恨恨地大叫着，挥枪刺跳向工人去。

那人脸色青白，露着牙，虽然显出可怕模样，但却好象忘掉了防御之术似的。伊凡赶紧一跳上前，趁这工人不及措手之际，一刺刀刺进肚子去，拔出之后，又刺了一刀。他觉得枪刺有所窒碍，但发着声音刺进去了。工人想抵御，抓住伊凡的枪身，吁吁地喘着气，动着他的嘴唇……

“呃吓……呃吓……呃……”他似乎要说话，但只是责备似的看定了伊凡。

伊凡毫不看他的脸，跳进那开过枪的旁边的房屋里去了。这些地方，已经到处都是士官候补生和义勇兵，他们在聚集俘虏，又从顶阁上，茅厕里，床榻下，搜出躲着的人们，拖到广庭那里去。他们多数是未成年的，无所谓羞耻和体面，便放声大哭起来，因为他们以为立刻就要被枪毙了。

士官候补生和义勇兵们将俘虏送往后方，又跑进还在开枪的屋里去。斯理文已在那里了，使伊凡向角角落落去搜索，看可有布尔塞维克没有。在后房的衣橱后面，躲着并无武器，而衣服褴褛的两个人。一个从藏身之处走出，驯顺地脱下帽子，牙齿相打着，说道：

“蓬儒尔·穆修。[23]敬请高贵的士官候补生老爷的安……”

别一个却发了吓人的喊声，所有的人们，连那驯顺的一伙，也都吃了惊向他看。听到这喊声而跑来的斯理文，便用枪托打他的头，他这才清醒转来，意识底地环顾周围，一声不响了……搜检这两人的身体，在袋子里发见了用膳的羹匙，时表，银的杯子匣之类，于是斯理文，伊凡，士官候补生，便都围了上去，许多工夫，将这两个人痛打，踢倒，踏他的脸，一直到出血。简直好象是恨他们侮辱了大家一般。

但是，这恐怕是兴奋之情所致的罢。带走了这两个俘虏之后，伊凡也略略恢复了常态，看一看周围。

这房屋，是完全占领了，但在邻近的屋上装着蛟龙雕像的六层楼屋和喀喀林邸里，却还藏着布尔塞维克，便从街对面的房屋的窗口，向这些窗户去开了枪。喀喀林家的一切窗间，立即应战，屋上机关枪发响，猛烈地射击着尼启德列树路和巴理夏耶·尼启德街。剧烈的射击，片时也没有停止。

忽然间，在一角刚起了叫喊，却立刻响着猛烈的爆音。这是因为掷弹队将炸弹抛进喀喀林邸里去了。爆发之后。射击，更加厉害，浓的白烟，打着旋涡从那设有药店的楼上升起，遮蔽了楼屋的全正面。布尔塞维克从对着列树路的门里面跳出，跑过了正是士官候补生和伊凡站着的窗边。

“站住！站住！捉住他们！……快叫瞄准的好手来，”士官候补生焦急着，并且拚命瞄准，在射击那些逃去的敌人。

兵士和工人，有的跌倒了，有的翻筋斗，但那一部队，却总算躲进小杂货店的后面了。跑来了公认为射击好手的两个士官候补生，让给他们近窗的便当的地点，他们便即开手来“猎人类”了。

火愈烧愈大，细的树枝都看得分明。布尔塞维克逃避火焰，跑到列树路上时，就陷在枪火之下了。两个士官候补生实在是射击的高手，百发百中的。

从门口跳出黑黑的形相来。

吧！吧！——就是两枪。

那形相便已经倒下，在地面上挣扎了。

为了扫清射击的地域，士官候补生们就去炸掉了杂货店，早没有藏身的掩护物了。

但布尔塞维克还想侥幸于万一。

倘从烧着的屋子跳出，想躲到什么地方去，就一定陷于枪火之下。士官候补生们是沉静地，正确地，在从事于杀人，偶有逃进了街角后面的，便恨恨地骂詈。黑色的灰色的团块，斑斑点点，躺在列树路上。伊凡定睛一望，看见了满是血污的头和伸开的手脚。

火已经包住了那房屋的半部，烟焰卷成柱子，从窗口燃烧出来。物件倒塌作响。起了风。

但是，伏在屋上装着蛟龙雕像那一家的望楼里面的布尔塞维克，却还在猛烈地射击庭院和大街，不放士官候补生们走近。要将他们从这里驱逐，总很难。因为只有不过一条缝似的窗门，射击并没有效……

斯理文想出方法来，要求了对这房屋的炮击。于是两发的炮弹，立刻从亚尔巴德广场飞来了。第一弹将小望楼打毁，和石块的碎片一同，粉碎了的五个死尸和机关枪以及步枪的断片，都落在广庭上。第二弹一到，房屋的内部就起了火。布尔塞维克发着硬逼出来一般的叫声，从屋里奔出，沿着列树路，逃向思德拉司忒广场那面去。这样一来，尼启德门附近的区域，就又落在士官候补生们的手里了。但喀喀林邸和屋上装着蛟龙雕像的房屋，却是大炬火似的烧得正猛。

枪声恰如人们悚然于自己的行为一般，完全停止了。

从烧着的房屋里，发出如疯如狂的声音：

“救命！救命！阿阿！……救命！……”

听到了这声音的人们，虽然明知道靠近的壁后，有着活活地焦烂下去的人，然而谁也没有去救这人的手段和力量。

伊凡走出去，到了广庭上。

看护兵正在这里活动，收拾战死者。加拉绥夫被人打碎了前额，也没有外套，挺直的躺着。不知是谁脱去了他的长靴，留下着自己的旧的破靴子，然而又不给他穿上，只放在脚旁边，远远望去，还象穿着长靴一样，加拉绥夫的脚，是非常之长的……加里斯涅珂夫躺在铁的生锈的尘芥箱旁，脸面因痉挛而抽紧，他当气绝之际，用牙齿咬住着在颈上的围巾。

又有人爬出广庭来——两个女人，孩子和跛脚的门丁。

“先前躲在那里了！”斯里文问他们说。

“那边，躲在菜蔬铺子的房屋里了，看得见罢？”门丁一面说，一面指着地下室的昏暗的窗门。

大家——斯理文，士官候补生们，伊凡——因了好奇心，向窗里面窥探时，只见在幽暗的地板上，转辗着二十来个人——都是这房屋里的住户。他们都以满含恐怖的眼，看着伊凡和士官候补生。

斯理文来安慰他们。

“你们诸位要吃什么东西么？”

他们这才放心了。

“我们吃是在吃的。因为店里就有罐头和腌菜……”

一点钟后，斯理文所带的一队，就和别一队交代，走到休憩所去了。已是三日三夜之终。觉得虽是暂时，但究竟已离危险状态的人们，便骤然精神恍惚起来。

他们经过了被火灾照得明晃晃的市街，到了亚历山特罗夫斯基士官学校……





炮火下的克莱谟林





想休息了，然而不能够。在穹窿形的天花板，而地板上排着卧床的，门口挂着“第五中队”的牌子的一间细长形的房子里，正在大发着纷纷的议论。但义勇兵们的送到这里来，是专为了来睡觉的。伊凡倾耳一听，是许多人们，在讲我军已被乱党所包围，在论某将军应该逮捕，某人应该处死。

有一个则主张了立即降服的必要——战斗下去，是无意义的。

“无论如何，总是败仗。从前线回来援助我们的军队，统统帮了布尔塞维克，和我们为敌了……降服，是必要的……”

对于这辩士，起了怒骂：

“昏话。不如死的好！耻辱！”

到了战斗的第三天，伊凡这才怀疑起来了：莫非这战斗，实在也没有意义的么？所有军队，都和布尔塞维克联合，所有工人，都是敌人。莫非真理竟在那边的人们的手里么？伊凡是为了想要寻求这真理，所以跑进这阵营里来的。然而在这里……它究竟在那里呢？

心里烦闷了。

耶司排司说过：没有人知道真理。

他的话不错么？

伊凡踱着，象被谁灌了毒药一样。

也不再渴睡了；当斯理文派伊凡往新的哨位克莱谟林去的时候，倒觉得喜欢——派到克莱谟林去，是只挑了最可靠的人的。

到处在开炮。从荷特文加，从思德拉司忒修道院，从戈尔巴德桥，从札木斯克伏莱支，都炮声大作了。那隆隆的巨声，象送葬的钟音一样，响彻了墨斯科的天空。

义勇兵们几乎是开着快步，在街街巷巷往来奔驰，因为士官学校和克莱谟林的炮击，已经在开始了。

炸裂的榴霰弹的青色火，在克莱谟林的空中发闪，一时灿然照射了宫殿和寺院。鸣着雷，铁雨向着圆盖，宫殿，以及寂静的沉默了的修道院上倾注。

克莱谟林的内部，似乎是空虚的，并无生物。但定睛一看，却在房屋的各门口，现着步兵的灰色的形姿。

街灯凄凉地照耀着。

义勇兵们停在兵营内并不久，编成两人一组，散往各自的担任地点去了。伊凡的担任地点，是在伊凡钟楼之下的珍宝库入口的附近的哨位。珍宝库早被破坏，所以库内就不再派定人。

在哨位上的伊凡的战友，是年青的士官候补生，他很想长保谨严的态度，然而无效，常常说话了。

两人紧贴着石壁，最初是沉默着的。四面的步道上，满是玻璃窗的碎片和打落了的油灰屑。

尼古拉宫殿和久陀夫修道院，已经崩坏得很可以了。

“是的，学校里教过的：不向墨斯科和克莱谟林致敬者，只有俄罗斯的继子。”年青的士官候补生沉思着，说，“但现在呢，胡闹极了。是的。”

于是默然了一会，就迅速地唱起歌来：





勇者克莱谟林的山丘，

谁会在腋间挟走？

撞钟伊凡的黄金帽，

又谁能抢了拿走？……





“可是这样的人出现了。撞钟人伊凡，怕也寿命不久了罢……”士官候补生说着，将身子一抖，在壁下来回地走了起来。

“还在吟什么诗哩，”伊凡心里不高兴了，看一看，士官候补生的脸。

“你见了没有？”士官候补生在伊凡旁边站住，又来说话了：“听说布尔塞维克曾经有过宣言，要毫不留情，将一切破坏。”

“破坏，”伊凡附和说。“我想，那是无所不为的罢。”

“但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我还没有见过真的布尔塞维克……兵士。兵士那些，是废料，如果他们是布尔塞维克，那就如称我为大僧正一样。”

伊凡记得了彼得尔·凯罗丁的模样，记得了他那雄纠纠的爽直的声音。

“是些爽直的人们。倔强的。”

“阿呀，寺里面在做什么呀？”士官候补生指着久陀夫修道院说，只见各窗的深处，都点着蜡烛，人影是黑黑的。

“修士在做功课呵。”

“哼……做得得时。会被打死的。”

然而烛光逐渐明亮起来，在幽暗中，影子似的修士两个，开了半坏的门，走出外面，开始打扫散乱着各种碎片的阶沿了。

士官候补生跑过广场，走到他们的旁边。

“这是什么的准备呀？”他问修士们说。

“奉移圣亚历克舍的圣骨，”一个修士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五分钟后，行列就从门里面慢慢地走出来了。伊凡和士官候补生都脱帽。黑衣的修士们手上各执点了火的蜡烛，静静地唱着歌，运着灿烂的灵柩。

“圣长老亚历克舍，请为我们祈祷上帝，”修士们静静地唱着。

轰，轰，轰！——炮声发作了。在邻近的屋顶上，响着榴霰弹。

修士们将灵柩从阶沿运进黑门里面去，神奇的幻影似的消踪灭迹了，士官候补生戴上帽，又和伊凡并排将身子靠在石壁上。

“若要将圣骨运到墓地去，恐怕形势是不对的了。”





孤立无援





其实，是从什么地方都没有救援来。到了战斗的第五天，显然知道友军战败：布尔塞维克战胜了。先前是将希望系在从战线回来的军队上的，但这些军队一进墨斯科，便立刻帮了布尔塞维克，向作为派来救援的对象的这一边，猛烈地攻击起来。

可萨克兵停在山岭上，动也不动。在克拉斯努易门附近战斗了的将校部队，有的降服，有的战死；在莱福尔妥夫的士官候补生部队，则会被歼灭了。

以正义的战士自居的临时政府的拥护者们，也嵌在铁圈子里，进退两难了。

抗争了，但已经没有希望。

大家大概知道，早晚总只得让步了。

伊凡在黑衣修士将亚历克舍的圣骨运进地道去的那一夜，便已省悟了这事情……然而他不使在脸面上现出这纷乱的，被压一般的心情，还要英气勃勃地说道：

“战斗呀，谁有正义，就胜的。”

但是，大家都意气悄然。第一，是弹药用完了。士官学校的兵士和门卫，到市街去，买了红军和喝醉了的兵士所带的弹药，藏在衣袋里，拿了回来，士官候补生们也化装为兵士坐摩托车到红军的阵营去，采办弹药，有时买来，有时被杀掉了。……

十一月一日的全夜，在克莱谟林防御者，是最可怕的夜。可萨克兵和骑兵部队，已从战线回来了，但在穆若克附近，就被抑留，结果是宣言了不愿与蜂起的民众为敌。这消息，由一个人的手送到亚历山特罗夫斯基士官学校来，又传给克莱谟林和各哨位。士气沮丧了。弹药已完，粮食无几，负伤者又很多，白军就完全心灰意懒……而最大的打击，则是断尽了希望得到救援的线索。

这之际。敌人增加了兵力，身上穿起军装来。又敏捷，又勇敢，又大胆的水兵，到处出现。而且用着有大破坏力的六吋口径炮，在轰击克莱谟林的事，也证实了。

市厅的房屋，受了猛烈的射击，藏在那里面，对于克莱谟林防御者给以许多帮助的市参事会和社会保安委员会的人们，也只好搬到觉得还可以避难的克莱谟林里来了。

然而意气的销沉和绝望，是共通的，总得寻一条出路。

这一夜，培克莱密绥夫斯卡耶塔的上层，遭了轰毁，思派斯卡耶塔为炮弹所贯通，尼古拉门被破坏，乌思班斯基大寺院的中央的尖塔和华西理·勃拉建努易寺院的圆盖之一，都被炮弹打中了。

看起来，克莱谟林也不久就要收场。

伊凡在这一夜里，在克莱谟林里面，在卡孟努易桥，也在士官学校。

到处浮动着绝望的空气。士官学校内，公然在议论投降，只有少壮血气的人，还主张着继续战斗。

“投降布尔塞维克——是耻辱。我们不赞成。我们还是冲出郊外去，在那里决一个胜负罢。”

这主张很合了伊凡的意：到郊外去，一个对一个战斗，来决定胜败，那是很好的。待到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便说道：

“应该战斗的。我想，如果再支持些时，布尔塞维克便将为工人所笑，所弃了。我说这话，就是作为一个工人……”

伊凡的话，很受拍手喝采了，然而敏感如一切敏感的辩士的他，却在心中觉着在听他的议论者，乃是失了希望的疲乏已极的人们……然而出路呢？！出路在那里呢？必须有出路！必须有得胜的意志！





缴械





这一夜，彻夜是议论纷纭，但到第二天的早晨，伊凡就知道已在作投降的准备。将无食可给的俘虏，从克莱谟林释放了。迫于饥饿，疲于可怕的经验的他们，便发着呻吟声，形成了沉重的集团，从克莱谟林出伊里英加街而去。伊凡看时，他们都连爬带跌的走，疯子似的挥着拳头，威吓了克莱谟林。在这战斗的三日间，他们要死了好几回，现在恰如从坟墓中逃出一般地跑掉了。

“呜……呜！……”他们愤恨地，而且高兴地呻吟着。

这早上，又作购买弹药的尝试。主张冲出野外，一决胜负的强硬论者里面的士官候补生和大学生们，就当了这购买弹药之任，扮作兵士或工人，走出散兵线外去，但即刻陷在交叉火线之下，全部战死了。

到正午，传来了和议正在开始的消息，大家便互相述说，大约一点钟后，战斗就要收束的。

活泼起来了。无论怎样的收场，总是快点好，大家各自在心里喜欢，然而藏下了这喜欢，互相避着正视。象是羞惭模样，只有声音却很有了些精神。

然而战斗还没有歇。尼启德门的附近，斯木连斯克市场的附近，戏院广场，卡孟斯基桥，普列契斯典加街等处，都在盛行交战。

市街的空气，充满着枪炮声。中央部浴了榴霰弹火。尼启德门方面的空中，则有青白的和灰色的烟，成着柱子腾起，那是三天以前遭了火灾的房屋，至今还在燃烧。

斯理文的一队，在防御墨斯克伏莱吉基桥的附近，射击了从巴尔刁格方面前进而来的布尔塞维克。

义勇兵们是只对了看得见的目标，行着缓射的，但到正午，弹药已经所余无几了，每一人仅仅剩了三发。焦躁得发怒了的斯理文，便用野战电话，大声要求了弹药，还利用着连络兵，送了报告去，但竟不能将弹药领来。

“请你去领弹药来罢！”斯理文对彼得略也夫说。“那边遇见人，就讲一讲已经不能支持了的理由。”

伊凡前去了。

街道的情形多么不同了呵！到处是空虚。街是静的，枪声就响得更可怕。

哺……哺哺哺！……

时时还听到带些圆味的手枪的声音。

拍，拍，拍。

家家的窗户都被破坏，倒塌，那正面是弄得一榻胡涂。步道上散乱着碎玻璃和油灰块，堆得如小山一样。伊凡并不躲闪，在枪声中挺身前行。从炸裂的榴霰弹升腾上去的白烟，好象小船，浮在克莱谟林的空中，铁雨时时注在近旁，将浓的沙烟击起。然而伊凡已经漠不关心了。在麻木的无感觉状态中了。在现在，就是看了倒在路上的战死者，看了连战五日五夜还是点着的街灯，也都无所动于中了。……

有水从一家的大门口涌出，瀑布似的，但他也并不留神或介意。

在马术练习所的附近，恰在驻扎古达菲耶对面之处的一团可萨克兵那里，落下榴霰弹来。大约五分钟后，伊凡经过那地方来一看，只见步道上有负了伤的马在挣扎，一边躺着两具可萨克的死尸。别的可萨克兵们用缰绳勒住了嘶鸣的马，愀然紧靠在马术练习所的墙壁上。

“打死它罢，何必使它吃苦呢？”一个可萨克兵用了焦灼的沙声说，大踏步走向那正在发抖喘气的马去，从肩上卸下枪；将枪弹打进两匹马的眉心。马就全身一颤，伸开四脚倒下了。

这光景，不知道为什么很惹了伊凡的注意。

伊凡在尼启德门附近的广庭里，用刺刀刺了躲在尘芥箱后的工人的时候，那工人也一样地全身起了抽搐的。

人，圣物，市街，这些马匹，都消灭了。然而为了什么呢？

在士官学校里，竟毫无所得，伊凡便在傍晚回到墨斯克伏莱吉基桥来了。斯理文听到了不成功，就许多工夫，乱骂着一个人，而伊凡却咬了牙关倾听着。

“我打了他，看怎样？”他的脑里闪出离奇的思想来。

于是莫名其妙的恶意，忽然冲胸而起，头发直竖，背筋发冷了。然而伊凡按住了感情，几乎是飞跑似的到了街头，站在桥上，将所剩的几颗子弹向布尔塞维克放完了。

“这样……给你这样！哼，鬼东西！就这样子！吓，哪！”

“在做什么呀？你兴奋着罢？”从旁看见了这情形的一个又长又瘦，戴着眼镜的士官候补生，问他说。

伊凡并不回答，只将手一挥。

到夜里，传来了命令，说因为讲和已成，可撤去哨位，在士官学校集合。

大家都大高兴了。连斯理文，也不禁在大家面前说道：

“好不容易呀！”

但在伊凡，却觉得仿佛受了欺骗，受了嘲笑似的。

“你说，同志，好不容易呀，”他向斯理文道。“那么为什么防战了的呢？”

斯理文有些慌张了，红了脸，但立即镇静，用了发怒的调子回答道：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

“什么办法？洁白的战死呵！在战败者，可走的惟一的路，是——死。懂么？”

“那又为了什么呢？”

“就为了即使说是射击了流氓，究竟也还是成了射击了我们的兄弟了……”

“我可不懂，同志。”

“唔，不懂，那就是了！”

斯理文脸色发青，捏起拳头来，但又忍耐了下去。

听着这些问答的士官候补生们，都面面相觑，凝视着昂奋得仰了脸的伊凡。

“是发了疯了，”在他的背后，有谁低声说。

“不，我没有发疯。将战争弄开头，却不去打到底的那些东西，这才发着疯哩！”伊凡忍无可忍了，大声叱咤说。

谁也不来回答他。从此以后，谁也不再和他交谈，当作并无他这一个人似的远避了。

议和的通知，传到了各哨位。

于是发生了情绪的兴奋。布尔塞维克知道就要停战，便拚命猛射起来，全市都是炮声和步枪射击的声音，几乎要震聋人的耳朵。

同时白军也知道了已无爱惜枪弹的必要，就聊以泄愤地来射击胜利者。最激烈的战斗，即在和议成后的这可怕的夜里开始了。

将校们将自己的武器毁坏，自行除去了肩章。最富于热血的人们，则誓言当俟良机，以图再举。

第二天的早晨，义勇兵们就在亚历山特罗夫斯基士官学校缴械了。





怎么办呢？





这几天，华西理·彼得略也夫前途失了希望，意气沮丧，好象在大雾里过活一般。

在三月革命终结之春的有一天，母亲威吓似的说道：

“等着罢，等着罢，魔鬼们。一定还要同志们互相残杀的。”

阿，华西理那时笑得多么厉害呵？

“妈妈，你没有明白……到了现在，那里还会分裂成两面呢？”

“对的，我不明白，”母亲说。“母亲早已老发昏，什么也不明白了。只有你们，却聪明的了不得。……但是，看着罢，看着就是了。……”

现在母亲的话说中了……大家开始互相杀戮。伊凡进了白军，而旧友的工人——例如亚庚——却加入红军去。合同一致是破裂了。一样精神，一样境遇的兄弟们，都分离了去参加战斗。这是奇怪的不会有的事；这恐怖，还没有力量够来懂得它。……

伊凡去了。

那一天，送了他去的华西理便伫立在街头很长久，听着远远的射击的声音。从地上弥漫开来的雾气，烟似的浓重地爬在地面上，沁入身子里，令人打起寒噤来。工人们集成队伍，肩着枪，腰挂弹药囊，足音响亮地前去了，但都穿着肮脏的破烂的衣服。恐怕是因为免得徒然弄坏了衣服，所以故意穿了顶坏的罢。

他觉得这些破落汉的乌合之众，在武装着去破坏市街和文化了。他们大声谈天，任意骂詈。

一个高大的，留着带红色的疏疏的胡须的，两颊陷下的工人，夹在第一团里走过了。华西理认识他。他诨名卢邦提哈，在普列思那都知道，是酒鬼，又会偷，所以到处碰钉子，连工人们一伙里也都轻蔑他。然而现在卢邦提哈肩着枪，傲然走过去了。华西理不禁起了嘲笑之念。

“连这样的都去……”

然而和卢邦提哈一起去的，还有别的工人们——米罗诺夫和锡夫珂夫，他们是诚实的，可靠的，世评很好的正经的人们。米罗诺夫走近了华西理。

“同志彼得略也夫，为什么不和我们一道儿去的？打布尔乔亚去罢。”

两手捏着枪，精神旺盛的他，便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了。

“不，我不去，”华西理用了无精打采的声音，回答说。

“不赞成么？那也没有什么，各有各的意见的。”米罗诺夫调和底地说，又静静地接下去道：

“但你可有新的报纸没有？……要不是我们的，不是布尔塞维克的，而是你们的……有么？给我罢。”

华西理默着从衣袋里掏出昨天的报纸《劳动》来，将这递给了米罗诺夫。

“多谢多谢。我们的报纸上登着各样的事情，可是真相总是不明白。看不明白……”

他接了报章，塞进衣袋里面去。

华西理留神看时，他的大而粗糙的手，却在很快地揉掉那报章。

“那么，再见。将来真不知道怎样，”他笑着，又露一露雪白的牙齿，追着伙伴跑去了。

工人们接连着过去。他们时时唱歌，高声说话，乱嚷乱叫。好象以为国内战争的结果，是成为自由放肆，无论说了怎样长的难听的话，也就毫无妨碍似的。

连十六七岁的学徒工人也去了，而且那人数多，尤其是惹人注目样子。

智慧的人们和愚蠢的人们，卢邦提哈之辈和米罗诺夫之辈，都去了。

战斗正剧烈，枪声不住地在响。

巴理夏耶·普列思那的角角落落上，聚集着许多人。店铺前面，来买粮食的人们排得成串，红军的一伙，便在这些人们里面消失了。

华西理回了家。

母亲到门边来迎接他，但在生气，沉着脸。

“走掉了？”她声气不相接地问。

“走掉了。”

母亲垂下头，仿佛看着脚边的东西似的，不说什么。

“哦，”他于是拉长了语尾，默默地驼了背，就这样地离开门边，顿然成为渺小凄凉的模样了。

“今天又要哭一整天了罢，”华西理叹息着想。“玉亦有瑕。……”[24]

华尔华拉跑到门边来了。她用了一夜之间便已陷了下去的，发热的，试探一般的眼睛，凝视着华西理的脸。

“没有看见亚庚么？”

“我没有走开去。单是送一送哥哥……”

“那么，就是，他也去了？”

“去了。……”

华尔华拉站起身，望一望街道。

“我就去，”她坚决地说。

“那里去呀？”华西理问道。

“寻亚庚去。我将他，拉到家里，剥他的脸皮。要进什么红军。该死的小鬼。害得我夜里睡不着。要发疯……他……他……他的模样总是映在我眼里……”

华尔华拉呜咽起来，用袖子掩了脸。

“亚克……亚庚谟式加，可怜的……唉唉，上帝呵……他在那里呢？”

“但你先不要哭罢，该不会有什么事的。”华西理安慰说：“想是歇宿在什么地方了。”

然而是无力的安慰，连自己也豫感着不祥。

“寻去罢，”华尔华拉说，拭着眼睛，“库慈玛·华西理支肯同我去的。寻得着的罢。”

华西理要安慰这机织女工，也答应同她去寻觅了。

一个钟头之后，三个人——和不放他出外的老婆吵了嘴，因而不高兴了的耶司排司，机织女工和华西理——便由普列思那往沙陀伐耶街去了。街上虽然还有许多看热闹的人，但比起昨天来，已经减少。抱着或背着包裹，箱箧，以及哭喊的孩子们的无路可走的人们，接连不断地从市街的中央走来。

射击的声音，起于尼启德门的附近，勃隆那耶街，德威尔斯克列树路，波瓦尔司卡耶街这些处所，也听到在各处房屋的很远的那边。耶司排司看见到处有兵士和武装了的工人的队伍，便安慰机织女工道：

“一定会寻着的，人不是小针儿……你用不着那么躁急就是。”

机织女工高兴起来，将精神一提，一瞥耶司排司，拖长了声音道：

“上帝呵，你……”

她一个一个，遍跑了武装的工人的群，问他们看见红军兵士亚庚·罗卓夫没有。

“是的，十六岁孩子呵。穿发红的外套，戴灰色帽子的……可有那一位看见么？”

她睁了含着希望的眼，凝视着他们，然而无论那里，回答是一样的：

“怎么会知道呢？因为人多得很。……”

有时也有人回问道：

“但你寻他干什么呀？”

于是机织女工便忍住眼泪，讲述起来：

“是我的儿子呵，我只有这一个，因为真还是一个小娃娃，所以我在担心的，生怕他会送了命。”

“哦！但是，寻是不中用的，一定会回去。”

没心肝地开玩笑的人，有时也有：

“如果活着，那就回来……”

机织女工因为不平，流着泪一段一段只是向前走，沉闷了的不中用的耶司排司一面走，一面慌慌张张回顾着周围，华西理跟在那后面。

两三处断绝交通区域内，没有放进他们去。

“喂，那里去？回转！”兵士们向她喊道。“在这里走不得，要给打死的！”

三个人便都默然站住，等着能够通行的机会。站住的处所，大抵是在街的转角和角落里，这些地方，好象池中涌出的水一般，过路的和看热闹的成了群，默默地站在那里，仿佛不以为然似的看着兵士和红军的人们。

站在诺文斯基列树路上时，有人用了尖利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大叫道：

“擎起手来！”

机织女工吃了惊，回头看时，只见一个短小的，麻脸的兵士在叫着：

“统统擎起手来！”

群众动摇着，擎了手。母亲带着要往什么地方去的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子，便裂帛似的大哭起来。

“这里来，同志们！”那兵士横捏着枪，叫道。“这里，这里这里……”

兵士和红军的人们，便从各方面跑到。

“怎了？什么？”

他们一面跑，一面捏好着枪，准备随时可开放。群众悚然，脸色变成青白了。

“有一个将校在这里，瞧罢！”

兵士说着，用枪柄指点了混在群众里面的一个人。别的兵士们便将一个穿厚外套，戴灰色帽，苍白色脸的汉子，拖到车路上。耶司排司看时，只见那穿外套的人脸色变成铁青，努着嘴。

麻脸的兵士来剥掉他的外套。

“这是什么？瞧罢！”

外套底下，是将校用外套，挂着长剑和手枪。

“唔？他到那里去呀？”兵士愤愤地问道。“先生，您到那里去呢？”将校显出不自然的笑来。

“慢一慢罢，您不要这么着急。我是回家去的。”

“哼？回家？正要捉拿你们哩，却回家！到克莱谟林去，到白军去的呵。我们知道。拿出证明书来瞧罢。”

将校取出一张纸片来，那麻子兵士就更加暴躁了：

“除下手枪！交出剑来！”

“且慢，这是什么理由呢？”

“唔，理由？除下来！狗入的！……打死你！”兵士红得象茱萸一样，大喝道。

将校变了颜色，神经底地勃然愤激起来，但围在他四面的兵士们，却突然抓住了他的两手。

“吓，要反抗么？同志们，走开！”

麻脸的兵士退了一步，同时也用枪抵住了将官的头……在谁——群众，兵士们，连将校自己——都来不及动弹之际，枪声一响，将校便向前一跄踉，又向后一退，即刻倒在地上，抖也不抖，动也不动了。从头上滚滚地流出鲜血来。

“唉唉，天哪！”群众里有谁发了尖利的声音，大家便如受了指挥一般，一齐拔步跑走了。最前面跑着长条子的耶司排司，在后面还响了几发的枪声。兵士们大声叫喊，想阻止逃走的群众，然而群众还是走。机织女工叹着气，喘着气，和华西理一直跑到了动物园。

“阿呀，我要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呻吟道。“没有理由就杀人。无缘无故！……”

耶司排司等在动物园的附近。他脸色青白，神经底地捻着髭须。

“这是怎么一回事呵！不骇死人么？”他说。

“真的，上帝呵，随便杀人。在那里还讲什么！”她清楚地回答说，但突然歇斯迭里地哭了起来，将头靠在路旁的围墙上了。

耶司排司慨叹道：

“唉唉！……”

只有华西理不开口。但这杀人的光景，没有离开过他的眼中。机织女工不哭了，拭了眼睛，在普列思那街上，向着街尾，影子似的静静地走过去。三个人就这样地沉默着走。将到家里的时候，耶司排司宁静了一些，仰望着低的灰色的天空，并且用了静静的诚恳的声音说道：

“现在，是上帝在怒目看着地上哩。”

于是就沉默了。





母觅其子





从这一天起，住在旧屋子里的人们，就都如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在过活。这屋子范围内，以第一个聪明人自居的，白发的牙科女医梭哈吉基那，便主张选出防卫委员来。

“谁也不准走进这里来：不管他是红的，是白的，要吵架——就到街上去，可不许触犯我们，”她说。“我们应该保护自己的。”

大家都同意了，赶紧选好委员，定了当值，于是从此就有心惊胆战的人——当值者——巡视着广庭。然而，没有武器。不得已，只好用斧头和旧的劈柴刀武装起来，门丁安德罗普捐了一根冬天用以凿去步道的冰的铁棍。

“防卫是当然的……如果要走进来，就用这家伙通进他那狗鼻子里去，”他蠕蠕地动着埋在白胡子里面的嘴，说。

“呵呵，老头子动了杀星了。在教人用铁棍通进鼻子里去哩！”有人开玩笑道。

“不是应该的么？已经是这样的时候：胆怯不得了。”

“不错，”耶司排司接着道。“咬着指头躲起来，是不行的。没有比这还要坏的时代了，简直是可怕的时代呵。”

女人们也和男人一同来充警备之任，裹了温暖的围巾，轮流在广庭上影子一般地往来。只有机织女工没有算进去，但她却往往自己整夜站在广庭里，叹着沉闷的气，在门边立得很久，侧耳听着街上的声音。大家都怕见她了，一望见，就不说话，也怕敢和她交谈。她来询问什么的时候，便用准备妥当了的句子回答她，给她安慰。她的身子在发抖，脸是歪的，然而眼泪却没有了。所以和她说话的人，就觉得仿佛为鬼气所袭似的。

礼拜六的早上——市街战的第三天——就在近处起了炮声。这，是起于“三山”上的尼古拉教堂附近，恰值鸣了晨祷的钟的时候的。于是那钟声，那平和的基督教的钟声，便立刻成为怯怯的，可怜的音响了。

非常害怕，而意气消沉了的人们，聚到大门的耳门旁边来，用了战战兢兢的眼色，向门外的街头一望，只见那地方，在波浪一般的屋顶间，看见了教堂的黄金的十字架。

“在打克莱谟林哩，”不戴帽子，跑到门边来的耶司排司，愤然说，“一定是什么都要打坏了。”

轰！……——又听到了炮声，恰如童话里的蛇精一样，咻咻作响，飞在市街的空中，毕毕剥剥地炸裂了。

“怎么样！见了没有？尽是放。市街全毁了……”

大家暂时站在门边，听着炮声。

华尔华拉在悄悄地啜泣。

“至圣的圣母呵，救救我们。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她忽然说。“请你垂恩罢……”

这早上却没有人安慰她：大家都胆怯而心伤了。

一队红军，兴奋着，开快步在外面的街上跑过。

“哪，已经是我们的胜利了，布尔乔亚完了。”其中的一个说。

“自然，那何消说得。”

被煤弄得漆黑的人们，满足地，愉快地，谈着话，接连着跑过去了。

“呜，破落汉，”耶司排司的老婆古拉喀，恨恨地说坏话道。“这样的贼骨头糟蹋起市街来，是不会留情面的……”

“对呀。他们有什么？他们，就是要失掉，也没有东西。”贝拉该耶附和着说。

从榴霰弹喷上的白烟，象是白色的船，飘飘然浮在青空中，射击更加猛烈了。古的大都会上，长蛇在发着声音，盘旋蜿蜒，和这一比，人类便是渺小，可怜，无力的东西了。这一天，走到外面去的，只有华西理和机织女工两个，她是无休无息地在寻儿子的。

一过古特里诺街，便不放他们前进了。机织女工于是走过戈尔巴德桥，经了兵士的哨位的旁边，进到战线里。她用那愁得陷下了的眼，凝视着正在射击着不见形影的敌的，乌黑的异样的人堆。

街道都是空虚的，人家都是关闭的，走路的很少，只是一跃而过。惟有粮食店前，饥饿的人们排着一条的长串。枪弹在呻吟，但那声音，却各式各样。机关枪一响，枪弹便优婉地唱着，从屋顶上飞过去了。

然而，一听这优婉的歌，人们就惊扰起来，机织女工则紧贴在墙壁上。

但她还是向前走——向普列契斯典加，向札木斯克伏莱支，向卢比安加，向思德拉司忒广场，那些正在剧战的处所。

她是万想不到亚庚会被打死的。

“上帝呵。究竟要弄到怎样呢？独养子的亚庚……”

但在心里，却愈加暗淡，凄凉，沉闷起来。

兵士和工人们一看见机织女工，吆喝道：

“喂，伯母，那里去？要给打死的！回转罢！”

她回转身，绕过了几个区域，又向前进了。墨斯科是复杂错综的市街，横街绝巷很不少，要到处放上步哨，到底是办不到的。

于是沉在忧愁中间的机织女工，就在横街，大街，绝巷里奔波，寻觅她的儿子，还在各处的寺院和教堂面前礼拜，如在开赛里斯基的华西理，在珂欠尔什加的尼古拉，在格莱士特尼加的司派斯，在特米德罗夫的舍尔该。

“小父米珂拉，守护者，救人的。慈悲的最神圣的圣母，上帝……救助罢！……”

她一想到圣者和使徒的名，便向他们全体地，或各别地祷告，哭着祈求冥助。然而，无论那里都看不见亚庚。

亚庚是穿着发红的外套，戴着灰色的帽子出去的，所以倘在身穿黑色衣服的工人中，就该立刻可以看出。机织女工是始终在注意这发红的外套的。但在那里呢？不，那里也没有！倘在，就应该心里立刻觉着了。

怎样的沉忧呵！

有什么火热的东西，炮烙似的刺着她的心，仿佛为蒸汽所笼罩。

两眼昏花，两腿拘挛得要弯曲了。

“亚庚谟式加，可怜的，你在那里呢？……”

再走了几步，心地又轻松起来。

“但是，恐怕圣母会保护他的……”

不多久，忧愁又袭来了……

机织女工终于拖着僵直的脚，青着脸，丧魂失魄似的回向家里去了。她的回家，是为了明天又到街上来寻觅。





要获得真的自由





华西理被恐怖之念和好奇心所驱使，走到街上了。

“要出什么事呢？该怎样解释呢？该相信什么呢？”

骇人，神秘，不可解。

现在，墨斯科正有着奇怪的国内战争，是难以相信的。普列思那的市街，皤罗庭斯基桥附近的教堂，诺文思基列树路一带的高楼大厦，都仍如平常一样。

而这仍如平常一样，却更其觉得骇人。

墨斯科！可爱的，可亲的墨斯科！……出了什么事了？枪炮声，避难者，杀戮，疯狂，恐怖……这是梦么？

是的，这是可怕的，不可思议的恶梦。

然而并不是幻梦。

拍，拍，拍！……

在射击。在亲爱的墨斯科。在杀人。

并且不能从恶梦醒了转来。

在巴理夏耶·普列思那，连日聚集着群众，关于这变乱的议论，纷纭极了，街头象蜂鸣一样，满是嚣然的人声。大家都在纷纷推测，友军能否早日得到了胜利。因为普列思那的居民的大半，都左袒着布尔塞维克，所以是只相信他们的得胜的。

“他们已经完结了。直到现在，给我们吃苦，这回可要轮到他们了。得将他们牵着示众之后，倒吊起来。”

“是的，这回可是反过来了。”

但在有些地方，也听到这样的叹息：

“要将市街毁完了，毁完了。要将俄国卖掉了！”

动物园的旁边，已经禁止通行，装好了轰击亚历山特罗夫斯基士官学校的大炮。因为必须绕路，华西理便从横街走出，到了市街的中央。乔治也夫斯卡耶广场上，有兵士的小哨在。

“站住！要开枪哩！站住！”他厉声叫道。

通行人怯怯地站住了。

“擎起手来！”

那骑兵喝着，将勃郎宁枪塞在通行人的眼前，走近身来，看通行证，粗鲁地检查携带品。

通行人们在这骑兵面前，便忽然成为渺小的，可怜的人，不中用地张开了两臂，用怯怯的声音说明了自己。

“不行！回去！”为权力所陶醉了的兵士命令说。

这兵士的眼珠是灰色的，口角上有着深的皱纹，沉重的眼色。他一面检查华西理的携带品，一面用高调子唱歌，混合酒的气味，纷纷扑鼻，于是华西理的心里，不禁勃然涌起嫌恶和恐怖之念来。

这高个子的骑兵，便是偷儿的卢邦提哈……这样看来，不很清白的人们，在靠革命吃饭，是明明白白了。

在闪那耶广场上，三个破烂衣服的工人，留住了坐着马车而来的将校，当通行人面前，装作检查携带品，抢了钱和时表，泰然自若地就要走了。将校显着可怜的脸色，回过头去，从工人的背后叫道：

“但我的钱呢？”

破烂衣服的一伙傻笑了一下。

“不要紧。还是去做祷告，求莫破财罢……”

将校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诸君，这不是太难了么？这是抢劫呀！”他向着通行人这一面，说。“怎么办才好呢？告诉谁去呢？”

先前，华西理是看惯了意识着自己的尊严，摆着架子的将校们的模样的，但看现在在群众面前仓皇失措，却是可怜的穷途末路的人。

群众都显着苍白的，苦涩的，可怜的脸相，站着。

华西理在大街上，横街上，列树路上，只管走下去。

胸口被哀愁逼紧了。

到处还剩着一些群众，讨厌地在发议论，好象没有牙齿的狗吠声。倘向那吠着的嘴里抛进一块石头去，该是颇为有趣的罢。

华西理偶然走近这种议论家之群去了。

一个戴着有带子的无沿帽，又高又胖的人，正和一个大学生拚命论争，手在学生的鼻子跟前摇来摆去。

“不，你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只会说。你们是骗子，就是这样。”

“哼，为什么我们是骗子呢？”大学生追问说。

“为什么，你们将自由都捞进自己的怀里去了呀！”

“这又怎么说呢？”

“是这么说的。现在我，听呀，就算是一个门卫……在我这里过活的是四个孩子，老婆和我……我们的住房，是扶梯底下，走两步就碰壁的房子。然而第三号的屋子里，可是住着所谓贵妇人的，自己说是社会主义者，房子有八间，是只有三个人住的呵，是用着两个使女的……从三月以来，你们尽嚷着‘自由，自由，’但我们却只看见了你们的自由呵。我是住在狗窠似的屋子里的，六个人过活……然而贵妇人这东西呢，三个人住，就是房子八间。唔？这怎讲？你们是自由，我们呢，无论帝制时代，你们的时代，都是狗窠——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的自由在那里呀？”

“但你……不懂自由的真意义”，大学生有些窘急模样，低声说。

“应该怎样解释呀？”门卫轻蔑着，眯细了眼。“自由者，就是——生活的改良罢。”

“唔，那是……唔，但是，你们的工钱增加了罢。”

“哼，不错！……是呀，增加了。我现在拿着一百卢布。但是，面包一磅是四卢布。给孩子们，光靠食粮券是万万不够的……无论如何，总得要麦粉半普特[25]……那么，加钱又有什么用呢？唔？”

大学生一句话也没有回答。群众都同情门卫，左袒他。

“你们的所谓自由，在我们是烟一样的东西。但我们现在要获得自己的自由了。好的，真的自由。要一切工人，都容易过活。是不是呢？”门卫转脸向着群众，问道。

“是的！当然，是的！”群众中有人答应说。





亚庚在那里？





战斗在初七的上午完结了。民众成群的走出街头来，一切步道，都被人们所填塞。然而不见亚庚。机织女工更加焦急了。他在那里呢？

“死的多得很。并且所有病院里，都满是负伤的人了。”

“库慈玛·华西理支，拜托你！”机织女工向耶司排司道。“同到病院里去走一趟罢。”

“去的，去的！”耶司排司即刻同意了。

但到那里去好呢。人们说，负伤者是收容在病院里面的，然而在墨斯科，病院有一千以上，势不能一次都看遍……第一天两个人同到各处的病院去访查，窥探了满堆着难看的死人的尸体室……但到第二天，便分为两路了，机织女工向荷特文加方面，耶司排司则向大学校这方面。奇怪的不安之念，支使了机织女工，她向病院和尸体室略略窥探了一下，便即回到家里来了。因为她想象着，当出外寻访着的时候，亚庚也许已经回了家，一进广庭，他正站在锁着的门口，穿着发红的外套，圆脸上带了笑影，问道：

“妈妈，你上那里去了？”

这样一想，心里就和暖起来。这天一整天，她总记起那复活节的诗句：

“为什么在死者里，寻觅生者的？为什么在消灭者里，哀伤不灭者的？”

回家一看，依然锁着门，早晨所下的雪，就这样地积在阶沿上，毫不见有人来过的痕迹。她走到邻家，问道：

“没有人来过么？”

“没有。”

为悲哀和焦灼所驱使的她，便又出外搜寻去了。

下午四点钟光景，耶司排司在大学附属的昏暗的尸体室里，发见了亚庚。死了的他，躺在屋角的地板上，满脸都是血污，凭相貌是分辨不出的了，靠着他先前到孔翠伏方面去捉鹁鸪时，常常穿去的发红的外套，这才能够知道。

“唉唉，这是你了，”耶司排司凄凉地低低地说。“这是怎么干的呢？”

他暂时伫立着，想了一想，于是走到外面，在一处地方寻到了肮脏的马车行，托事务员相帮，将死尸载在橇上，盖上帆布，运回普列思那来了。

橇在前行，但很怕见机织女工的面，要怎么说才好呢？

觉得路程颇远似的。

刚近大门，机织女工已从耳门走了出来。一看见耶司排司，一看见躺在地上，盖着帆布的可怕的东西，便如生根在地上一般地站住了。耶司排司苍皇失措地下了车，着两眼，怕敢向她看。她挺直地站着，然而骤然全失了血色，半开着口，合不上来。

“库慈玛·华西理支！”她尖利地急遽地叫道：“库慈玛·华西理支！”

于是伸一只手向着橇，低声道：

“这……是他？……”

耶司排司发抖了，全身发抖了，他的细细的胡子也抖动了，他低声道：

“他呀，华尔华拉·格里戈力也夫那。是他……我们的亚庚·彼得罗微支……他……”





回想起来





缴械之后，傍晚，伊凡·彼得略也夫又穿上羊皮领子的外套，戴了灰色的帽子，精疲力尽，沿着波瓦尔斯卡耶街，走向普列思那去了。大街上到处有群众彷徨，在看给炮弹毁得不成样子了的房屋。

波瓦尔斯卡耶街的惨状很厉害。

一切步道上，到处散乱着砖瓦和壁泥的破片和碎玻璃；每所房屋上，都有炮弹打穿的乌黑的难看的窟窿。路边树大抵摧折；巴理斯·以·格莱普教堂的圆盖倒掉了，内殿的圣坛也已经毁坏，只有钟楼总算还站在那里。大街和横街上，掘得乱七八糟，塞着用柴木，板片，家具造成的障栅。群众里面，有时发出叹声。一个相识的电车车掌，来向伊凡问好。

“瞧热闹么？很给了布尔乔亚一个亏哩！”他一面说。

伊凡不作声。

“你在中央么？一切情形，都看见了么？”

“看见了。”

“这就是布尔塞维克显了力量阿，哦！”

这车掌是生着鲶鱼须的，从那下面，爬出蛇一般的满足的笑来。伊凡胸中作恶，连忙告了别，又往前走了。

群众在大街上慢慢地走，赏玩而且欢欣。

这欢欣，不知道为什么，吓了伊凡了。人们没有明白在墨斯科市街上所发生了的惨状。

“但是，也许，应该这样的罢？”他疲倦着，一面想。“他们是对的，我倒不么？”

于是就不能判断是非了。

突然闪出觉得错了的意识，但立即消失了。

怎能知道谁是对的呢？

“但是，要高兴，高兴去罢！……”

伊凡的回去，华西理和母亲都很喜欢。然而母亲又照例地唠叨起来：

“打仗打厌了么？没有打破了头，恭喜恭喜。可是，等着罢，不久就会打破的呵。人们在谈论你哩，说和布尔乔亚在一起。等着罢，看怎样。等着就是了。”

“哪，好了，好了，母亲，”华西理劝阻她，说。“还是赶快弄点吃的东西来罢。”

母亲去打点食物的时候，伊凡就躺在床上，立刻打鼾了。

“喂，不要睡！”华西理叫道，“还是先吃饱着。”

他走到伊凡的旁边，去推他，但伊凡却仍然在打鼾。

“睡着了？”母亲问道。

“睡着了。”

“但是，叫他起来罢，吃点东西好。”

华西理去摇伊凡的肩头，摸他的脸，一动也不动。

“叫了醒来也还是不行的。让他睡着罢。”

“唔，乏极了哩，”母亲已经用了温和的声音说话了，于是离开卧床，叹了一口气。

伊凡一直睡到次日的早晨，从早晨又睡到晚，从晚上又睡到第二天，尽是睡。醒来之后，默默地吃过东西，默默地整好衣服，便到市街上去了。

睡了很久，力气是恢复过来了，而不安之念却没有去。他在毁坏到不成样子了的市街上彷徨，倾听着群众的谈话，一直到傍晚。人们聚得最多的，是尼启德门的附近，在那地方，延烧了的房屋，恰如罗马的大剧场一般站着，仿佛即刻就要倒塌下来似的。

伊凡被好奇心所唆使，走进那曾经有过猛烈的战斗，现在是在平静的街角上的房屋了的广庭里面去观看了。庭院已经略加收拾，不见了义勇兵曾在那后面躲过的箱。门前的障栅是拆掉了，而那尘芥箱却依然放在角落里，——放得仍如战斗当时那样，被枪弹打到象一个蜂窠。

伊凡走近那尘芥箱去。在这里，是他用刺刀刺死了工人的……

伊凡站住一想，那工人的模样，就颇为清楚地浮现出来了。

短小的，有着发红的胡子的工人，活着似的站在他前面。歪着嘴唇，张着嘴——发了可怕的嘶嗄的声音的嘴——的情景，也历历记了起来。

连那工人那时想避掉枪刺，用手抓住了伊凡所拿的枪身的事，也都记得了。

“是不愿意死的呵，”他想。

他在沉思着，但想要壮壮自己的气，便哼的笑了一声，而脖子和项窝上，忽而森森然传来了难堪的冷气。他向墙壁——那件可怕的事情的证明者——瞥了一眼，就走出了广庭。

进这讨厌的广庭去，是错的。伊凡走在街上的时候，就分明地省悟了这一点的，然而被杀的工人却总是跟定他的脚踪，无论到那里，都在眼前隐现。

这很奇怪：到了刺杀以后已经过了几天的此刻，而那时的一部分，却还时时浮到眼前来。其实，是在交战的瞬息间，这些的一部分，原已无意识底地深印在脑里了的，到了现在，却经由意识而显现了。那工人的磨破了的外套，挂着线条的袖子，还有刺刀一刺之际，抓住了枪身的大大的手，凡这些，都记得了起来。唉，那手！……那是满是泥污的，很大的——工人的手。

一想起那只手，伊凡便打了一个寒噤。不知道为什么，眼睛，脸，叫喊，嘶声，都不是什么大事情，而特别要紧的，却是那工人的大的手。

回想着做过了的一件错事的时候，则逼窄的焦灼的心情，深伏在心坎里的事，是常有的。这心情被拉长，被挤弯，终于成为近于隐痛的心情，无论要做什么，想什么，这样的心情就一定缠绕着。记起了死了的工人的手的伊凡的心情：便正是这东西了。后来还有加无已，火一般烧了起来，伊凡终于沉在无底的忧愁里了。该当诅咒的工人！……

“倘若我不用刺刀去杀他，我就给他杀掉了的，”伊凡自解道，“两不相下：不是他杀我，就是我杀他。何必事后来懊恼呢？唔，杀了，唔，这就完了。”

他将两手一挥，仿佛心满意足的人似的，取了自由的态度。

在大门的耳门那里，耶司排司显着忧郁的脸相，带着厉害的咳嗽，正和他相遇。

“不行呢，伊凡·那札力支，不行。”

“什么是不行呀？”

“我去看过了——旧的东西打得一塌胡涂，寺院真不知毁掉了几所……唔？这要成什么样子呀？是我们的灭亡罢。唔？”

“是的，不行。”

“听到了么？亚庚·彼得罗微支回来了，我带来的。”

“那个亚庚·彼得罗微支？”

“哪，就是那个亚庚，机织女工的儿子。”

“受伤了？”

“怎么受伤？死了。我好容易才认出他来的。唉唉，母亲是悲伤得很。听见罢？”

伊凡倾耳一听。

从角落上的屋子里，传来着呻吟的声音。

“在哭罢？”

“在号啕呵。拔下头发来，衣服撕得粉碎……女人们围起来，在浇冷水那样的大乱子。可怜得很……”

耶司排司顺下眼去，不作声了。

“这是无怪的，独个的儿子；希望他，养大他，一眼也不离开他……然而竟是这模样，”他又补足道，“倒了运了，真没有法子。……”

伊凡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还有……还有谁死掉了罢？”

“自然呀。普罗呵罗夫斯卡耶纺纱厂的工人三个和机器工人一个给打死了……死的还很多哪，……在准备公共来行葬式哩。……”

耶司排司还在想讲什么事，但伊凡已经不要听了。

“亚庚，亚庚谟加！……谁打死了他呢？自己所放的枪弹，打死了他也说不定的，是不是？”

这样一想，好不怕人。

对于人生有着坚固的信念的，刚强的他，一起这无聊的琐屑的思想，也不禁忽而悄然战栗起来。

“是怎样的恶鬼呵！”

他茫然若失，又觉到可怕的疲劳了。





谁是对的？





夜间不能成寐，有时昏昏然，有时沉在剧烈的思索里。不知怎地，伊凡终于疑心起来，好象母亲，华西理，耶司排司，全寓里的人们，都在以他为亚庚之死的凶手了。

这亚庚是蠢才。这样的小鬼也到战场上去么？……唉……

而且为了这乳臭小儿的事，全寓里都在哀伤，也觉得讨厌起来了。夜里，伊凡想看一看死人，走近机织女工的屋子去，但听到了呻吟声，于是转身便走，只是独自在昏暗的广庭里彷徨；完全沉郁了，沉重的思想，铅似的压着他的心。

“谁是对的呢？”他问着自己，而寻不出一个答复。

夜静且冷，雾气正浓。市街上起了乱射击，但那是还在发现了反革命者的红军所放的。伊凡一面听着这枪声，一面许多工夫，想着降在自己身上的不幸。





伊凡抱着淹在水里的人似的心情，又彷徨了两天。

到处是工人们在作葬式的准备，开会，募集花圈的费用。在会场上，则公然称社会革命党员为奸细，骂詈他们的行为。

伊凡不往工厂，也不吃东西，和谁也不说话，只是支挣着在市街上徘徊，好象在寻求休息的处所。

葬式的前一晚，伊凡往市街上去了。

一到夜，大街照例就空虚起来，雾气深浓，街灯不点，听到街尾方面，不知那里在黑暗中有着猛烈的枪声。

伊凡在戈尔巴德桥上站住了。为什么？只是不知不觉地站住了。原也不到那里去。他能离开自己么？没有地方去？雾气深浓……什么也看不见。

伊凡站了许多时，倾听着远处的枪声和市街的沉默。市街是多么变换了呵！

有人在雾中走过，形相消失了，只反响着足音。这之际，忽然想到那刺杀了的工人了。在雾中走过的，仿佛就是他，但这是决不会的。因为那工人已经在生锈的尘芥箱后面，两脚蹬着地上的泥土，死掉了。他想起了这可诅咒的死亡的鲜活的种种的琐事，感到了刺进肉里去的刺刀的窒碍的声音。那是一种令人觉得嫌忌的声音。两眼一闭，那工人因为想从刺刀脱出，弯着脊梁，用做工做得难看了的两手，抓住了枪身的形相，也分明看见了。

在先前，是于一切事情都不留意，都不了然的。一切都迅速地团团回旋，并没有思索，感得，回忆的余裕。

但到了过去了的现在，一切却都了然起来，被杀在尘芥箱后的工人的形相，在伊凡的脑里分明地出现了。那时候，从伊凡的肩头到肘膊，是筋肉条条突起的……因为要刺人，就必须重击，在枪刺上用力。

又有人在雾中走过去，是肩着枪的人，影子立刻不见了……那工人，是也是肩着枪，向尼启德门方面去，于是躲在尘芥箱后，开手射击了的……

许多工夫，伊凡烦闷着什么似的在回想。

哦，是的！那时候可曾有雾呢？

他回想着，不禁浑身紧张了。

且住，且住，且住！在沿着列树路跑过去的时候……曾有雾么？有的？不错，有的！

现在伊凡回想起来：那时候，屋顶上是有机关枪声的，应该看见机关枪，然而没有见：给雾气所遮蔽了。有的，有雾！

鬼！

用两只圆圆的大眼睛，那时是凝视了的，现在却一直钻进伊凡的心坎里来了。

雾。忧愁里的市街。黑暗在逼来。黑暗。

伊凡且抖且喘，回转身就跑。

这晚上和夜里，在伊凡是可怕的。汗将小衫粘在身体上，整夜发着抖。苍白的，阴郁的他，使母亲和兄弟担着忧，只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点灯的时候，在屋角的椅子近旁的浓浓的影子，好象在动弹。伊凡于是坐在墙边的长椅上，搁起两只脚，想就这样地直到明天的早上了。





错了！





早上，葬式开始了。然而寺院的钟，不复撞出悲音，母亲们也并不因战死者而啼哭，也没有看见黑色的丧章的旗。一切全是红的，辉煌，活泼，有美丽的花圈，听到雄赳赳的革命歌。孩子们，男女工人和兵士们，整然地排了队伍进行，在年青的女人的手中，灿烂着红纸或红带造成的华丽的花束。队伍前面，则有一群女子，运着一个花圈，上系红色飘带，题着这样的句子：

“死于获得自由的斗争的勇士万岁。”

从普罗呵罗夫斯卡耶工厂，运出三具红色灵柩，向巴理夏耶·普列思那来。工人的大集团，执着红旗，背着枪，在柩的前后行进，“你们做了决战的牺牲……”的歌，虽然调子不整齐，但强有力地震动了集团头上的空气……并且合着歌的节拍，如泣如诉地奏起幽静的音乐来。

苦于失眠之夜的疲乏的伊凡，在葬式的队伍还未出发之前，便从家里走出，毫无目的地在市街上彷徨了。

一切街道，都神经底地肃静起来，电车不走了，马车也只偶然看见，店铺的大门，从早晨以来就没有开。市街屏了呼吸，在静候这葬式的队伍的经过。秋的灰色的天空，是冰冷地，包着不动的云。

伊凡过了卡孟斯基桥，顺着列树路，向札木斯克伏莱支去。在波良加，遇到了红色柩和队伍，大街上满是人，群集将伊凡挤到木栅边去，不能再走，他便等在那里看热闹了。

挂着劈拍劈拍地在骨立的瘦马的肚子上敲打的长剑的骠骑红军和民众做先驱；后面跟着一队捏好步枪的红军，好象准备着在街角会遇到袭击；再后面，离开一点，是走着手拿红旗和花圈的男女工人们。旗的数目很多，简直象树林一样，有大的，有小的，有大红的，有淡红的，处处也夹着无政府主义者的黑旗。队伍的人们，和了军乐队的演奏，唱着葬式的行进曲，通红的柩，在乌黑的队伍的头上，一摇一摇地过去了。

伊凡定睛一看，只见队伍的大半，是青年们，也有壮年，竟也夹着老人。大家都脱了帽子，显着诚恳的脸相在走，一齐虔敬地唱着歌。

红色柩在旗帜和枪刺之间摇动，红军沿着左右两侧前行。歌声象要停止了，而忽然复起，唱着叫喊一般的“马赛曲”，喧嚣的“伐尔赛凡曲”，以及舒徐的凄凉调子的挽歌。女人们的声音，响得劈耳。

此后接着是红军——背着上了刺刀的枪的工人数千名。

这一天，布尔塞维克是一空了墨斯科兵工厂，将所有的工人全都武装起来了。

现在，在数千人的队伍的头上，突出着枪和枪刺，恰如树林的梢头。而队伍中的工人，则仿佛节日那天一样，穿了最好看的衣装，行列整然地在前进……

被人波打在壁下的伊凡，饕餮似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行列。

就是他们。在前进。伊凡曾经决意和他们共同生活，为此不妨拚出性命的那工人……在前进。

然而，他……他伊凡却被拉开了。许多许多的这大集团，宛然一大家族似的在合着步调前进，而曾以墨斯科全区的工人团体的首领自居的他伊凡·彼得略也夫，却站在路边，好象旁人或敌人一样，旁观着他们。

但是，无疑的，他是敌人。暴动的那天，他恐怕就射击了现在跟在灵柩后面走着的这些工人们的罢？也许，躺在这灵柩里面者，说不定就正是他所枪杀的？！

伊凡思绪纷乱，觉得晕眩了，不自觉地闭了眼……回想起来，当他空想着关于世界底地变动的时候，描在他那脑里的光景就正是现在眼前所见那样的东西。万余的工人，肩着枪，走到街头来。这是难以压倒的军队！

而现在就在眼前走，这样的工人们。

他们在唱歌。子弹装好了，枪刺上好了，皇帝在西伯利亚，布尔乔亚阶级打得粉碎了，民众砍断了铁链子，在向着“自由”前进……

伊凡苦痛得呻吟起来，切着牙齿。

“呜，鬼！……错了！！……”

葬式的队伍一走完，他便回转身，向家里疾走。因为着急，走得快到几乎喘不过气来，愈快愈好。会寻到出路，修正错误的罢。回了家的他，便从床下的有锁的箱子里，取出勃郎宁手枪来，走向瓦喀尼珂伏坟地，就在亚庚的坟的近旁，将子弹打进自己的太阳穴里去了。在阒其无人的坟地里的枪声，是萎靡而微弱的。





两礼拜过去了。

市街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可怕的战斗的伤痕。到处在修理毁坏的门窗，打通的屋顶和墙壁，倒掉的栅阑，工人的群拿出尖锄和铲子来，弄平了掘过壕堑的街街巷巷的地面。

人们仿佛被踏坏了巢穴的蚂蚁似的，四处纷纷地在工作。

据正在战斗时候的话，则因为墨斯科没有玻璃，此后三年间，被射击所毁的窗户，是恐怕不能修复的。

然而第二个礼拜一完，还是破着的窗玻璃就几乎看不到了。

人们发挥了足以惊异的生活能力了。

只有克莱谟林依然封锁起来，和那些不成样子的窗和塔，都还是破坏当时的模样。

而在普列思那的旧屋子里，也还剩下着哀愁。





后记





作者的名姓，如果写全，是Aleksandr Stepanovitch Yakovlev。第一字是名；第二字是父名，义云“斯台班的儿子，”第三字才是姓。自传上不记所写的年月，但这最先载在理定所编的《文学底俄罗斯》（Vladimir Lidin: Literaturnaya Russiya）第一卷上，于一九二四年出版，那么，至迟是这一年所写的了。一九二八年在墨斯科印行的《作家传》（Pisateli）中，雅各武莱夫的自传也还是这一篇，但增深了著作目录：从一九二三至二八年，已出版的计二十五种。





俄国在战时共产主义时代，因为物质的缺乏和生活的艰难，在文艺也是受难的时代。待到一九二一年施行了新经济政策，文艺界遂又活泼起来。这时成绩最著的，是瓦浪斯基在杂志《赤色新地》所拥护，而托罗兹基首先给以一个指明特色的名目的“同路人”。





“‘同路人’们的出现的表面上的日子，也可以将‘绥拉比翁的弟兄’于一九二一年二月一日同在‘列宁格勒的艺术之家’里的第一回会议，算进里面去。（中略。）在本质上，这团体在直接底的意义上是并没有表示任何的流派和倾向的。结合着‘弟兄’们者，是关于自由的艺术的思想，无论是怎样的东西，凡有计划，他们都是反对者。倘要说他们也有了纲领，那么，那就在一切纲领的否定。将这表现得最为清楚的，是淑雪兼珂（M. Zoshchenko）：‘从党员的见地来看，我是没有主义的人。那就好。叫我自己来讲自己，则——我既不是共产主义者，也不是社会革命党员，又不是帝政主义者。我只是俄罗斯人。而且——政治底地，是不道德的人。在大体的规模上，布尔塞维克于我最相近。我也赞成和布尔塞维克们来施行布尔塞维主义。（中略。）我爱那农民的俄罗斯。’”

“一切‘弟兄’的纲领，那本质就是这样的东西。他们用或种形式，表现对于革命的无政府底的，乃至巴尔底山（袭击队）底的要素（Moment）的同情，以及对于革命的组织的计划底建设底要素的那否定底的态度。”（P. S. Kogan:《伟大的十年的文学》第四章。）





《十月》的作者雅各武莱夫，便是这“绥拉比翁的弟兄”们中的一个。

但是，如这团体的名称所显示，虽然取霍夫曼（Th. A. Hoffmann）的小说之名，而其取义，却并非以绥拉比翁为师，乃在恰如他的那些弟兄们一般，各自有其不同的态度。所以各人在那“没有纲领”这一个纲领之下，内容形式，又各不同。例如先已不同，现在愈加不同了的伊凡诺夫（Vsevolod Ivanov）和毕力涅克（Boris Pilniak）先前就都是这团体中的一分子。

至于雅各武莱夫，则艺术的基调，全在博爱与良心，而且很是宗教底的，有时竟至于佩服教会。他以农民为人类正义与良心的最高的保持者，惟他们才将全世界连结于友爱的精神。将这见解具体化了的，是短篇小说《农夫》，其中描写着“人类的良心”的胜利。我曾将这译载在去年的《大众文艺》上，但正只为这一个题目和作者的国籍，连广告也被上海的报馆所拒绝，作者的高洁的空想，至少在中国的有些处所是分明碰壁了。

《十月》是一九二三年之作，算是他的代表作品，并且表示了较有进步的观念形态的。但其中的人物，没有一个是铁底意志的革命家；亚庚临时加入，大半因为好玩，而结果却在后半大大的展开了他母亲在旧房子里的无可挽救的哀惨，这些处所，要令人记起安特莱夫（L. Andreev）的《老屋》来，较为平静而勇敢的倒是那些无名的水兵和兵士们，但他们又什九由于先前的训练。

然而，那用了加入白军和终于彷徨着的青年（伊凡及华西理）的主观，来述十月革命的巷战情形之处，是显示着电影式的结构和描写法的清新的，虽然临末的几句光明之辞，并不足以掩盖通篇的阴郁的绝望底的氛围气。然而革命之时，情形复杂，作者本身所属的阶级和思想感情，固然使他不能写出更进于此的东西，而或时或处的革命，大约也不能说绝无这样的情景。本书所写，大抵是墨斯科的普列思那街的人们。要知道在别样的环境里的别样的思想感情，我以为自然别有法兑耶夫（A. Fadeev）的《溃灭》在。





他的现在的生活，我不知道。日本的黑田乙吉曾经和他会面，写了一点“印象”，可以略略窥见他之为人：





“最初，我和他是在‘赫尔岑之家’里会见的，但既在许多人们之中，雅各武莱夫又不是会出锋头的性质的人，所以没有多说话。第二回会面是在理定的家里。从此以后，我便喜欢他了。

“他在自叙传上写着：父亲是染色工，父家的亲属都是农奴，母家的亲属是伏尔迦的船伙，父和祖父母，是不能看书，也不能写字的。会面了一看，诚然，他给人以生于大俄罗斯的‘黑土’中的印象，‘素朴’这字，即可就此嵌在他那里的，但又不流于粗豪，平静镇定，是一个连大声也不发的典型底的‘以农奴为祖先的现代俄罗斯的新的知识者。’

“一看那以墨斯科的十月革命为题材的小说《十月》，大约就不妨说，他的一切作品，是叙述着他所生长的伏尔迦河下流地方的生活，尤其是那社会底，以及经济底特色的。

“听说雅各武莱夫每天早上五点钟光景便起床，清洁了身体，静静地诵过经文之后，这才动手来创作。睡早觉，是向来几乎算了一种俄国的知识阶级，尤其是文学者的资格的，然而他却是非常改变了的人。记得在理定的家里，他也没有喝一点酒。”（《新兴文学》第五号1928。）





他的父亲的职业，我所译的《自传》据日本尾濑敬止的《文艺战线》所载重译，是“油漆匠”，这里却道是“染色工”。原文用罗马字拼起音来，是“Ochez–Mal’Yar”，我不知道谁算译的正确。





这书的底本，是日本井田孝平的原译，前年，东京南宋书院出版，为《世界社会主义文学丛书》的第四篇。达夫先生去年编《大众文艺》，征集稿件，便译了几章，登在那上面，后来他中止编辑，我也就中止翻译了。直到今年夏末，这才在一间玻璃门的房子里，将它译完。其时曹靖华君寄给我一本原文，是《罗曼杂志》（Roman Gazeta）之一，但我没有比照的学力，只将日译本上所无的每章标题添上，分章之处，也照原本改正，眉目总算较为清楚了。





还有一点赘语：

第一，这一本小说并非普罗列泰利亚底的作品。在苏联先前并未禁止，现在也还在通行，所以我们的大学教授拾了侨俄的唾余，说那边在用马克斯学说掂斤估两，多也不是，少也不是，是夸张的，其实倒是他们要将这作为口实，自己来掂斤估两。有些“象牙塔”里的文学家于这些话偏会听到，弄得脸色发白，再来遥发宣言，也实在冤枉得很的。

第二，俄国还有一个雅各武莱夫，作《蒲力汗诺夫论》的，是列宁格勒国立艺术大学的助教，马克斯主义文学的理论家，姓氏虽同，却并非这《十月》的作者。此外，姓雅各武莱夫的，自然还很多。

但是，一切“同路人”，也并非同走了若干路程之后，就从此永远全数在半空中翱翔的，在社会主义底建设的中途，一定要发生离合变化，珂干在《伟大的十年的文学》中说：





“所谓‘同路人’们的文学，和这（无产者文学），是成就了另一条路了。他们是从文学向生活去的，从那有自立底的价值的技术出发。他们首先第一，将革命看作艺术作品的题材。他们明明白白，宣言自己是一切倾向性的敌人，并且想定了与这倾向之如何并无关系的作家们的自由的共和国。其实，这些‘纯粹’的文学主义者们，是终于也不能不拉进在一切战线上，沸腾着的斗争里面去了的，于是就参加了斗争。到了最初的十年之将终，从革命底实生活进向文学的无产者作家，与从文学进向革命底实生活的‘同路人’们，两相合流，在十年之终，而有形成苏维埃作家联盟，使一切团体，都可以一同加入的雄大的企图，来作纪念，这是毫不足异的。”





关于“同路人”文学的过去，以及现在全般的状况，我想，这就说得很简括而明白了。

一九三〇年八月三十日，译者。





毁 灭





苏联　A·法捷耶夫 作

苏联　N·威绥斯拉夫崔夫绘





作者自传





我在一九〇一年十二月十一日，生于忒威尔（Tver）省的庚拉赫（Kimrakh）。在早期的幼年时代，多在维里纳（Vilna）过去，后来是在乌发（Ufa）。至于我的幼年及少年时期，大部分是和远东各地及乌苏里（Ussuri）南境结在一起的，这是因为我的父母，在一九〇七年或一九○八年曾移住到那些地方的缘故。我的父亲是阵亡于一九一七年的，他是一个医士的助手；母亲是一个医士的女助手。他们多半是在乌苏里一带工作——有时在日本海岸，有时在伊曼（Iman）河上流，有时在道比赫（Daubikhe）河，最后一次是在依曼县之屈哥也夫克（Chugyevk）村落工作——屈哥也夫克是一个山林的村落，离乌苏里有一百二十威尔斯忒之遥。我父亲是从入了屈哥也夫克村籍以后，始得购置田产，从事于产麦的生活的。

我最初求学于海参卫（Vladivostok）的商业学校（没有在该校卒业，至第八年级我就脱离了，）夏天多消磨于农村，为家庭助手。

一九一八年秋，才开始为共产党工作，——在科尔却克（Koltchak）反动势力下，做秘密的工作。当游击队反攻科尔却克及协约国联军的时候（一九一九至二〇年），我也是参加游击队的工作的一个，自科尔却克覆灭以后，我就服役于赤卫军，（当时称为远东民众革命军，）与日本军作战，一九二〇年四月间，在沿海一带，与谢米诺夫（Semenov）作战，一九二〇年冬，则从军于萨拜喀尔（Zabaikal）。

一九二一年春，被推为第十届全俄共产党代表大会的出席代表，被派赴京（莫斯科。）我在那时和其他同志们——约占大会出席代表十分之四或三的同志，前往克朗斯嗒特（Kronstadt）去平服那里的叛变。不幸受伤（这是第二次，）诊视了几次，便退伍回来了。不久即肄业于莫斯科的矿业中学，至第二年级，即行退学。自一九二一年秋起，至一九二六年秋止，我做了不少党的工作，——有时在莫斯科，有时在科彭（Kuban），有时在拉斯托夫（Rostov）。

我的第一篇小说《泛滥》，作于一九二二年至二三年间，《逆流》那篇故事，作于一九二三年，罗曼小说《毁灭》，是在一九二五年至二六年间作成的。

一九二四年，我是从事于《乌兑格之最后》的罗曼小说。





A.法捷耶夫。

三月六日，一九二八年





著作目录





《泛滥》　小说。“Molodaya Gvardiya”印行。莫斯科及列宁格勒。一 九二四年。

《逆流》　“Molodaya Gvardiya”印行。莫及列。一九二四年。又，“Mosk. Rabotchi”印行。一九二五年。

《小说集》　“Molodaya Gvardiya”印行。莫及列。一九二五年。

《毁灭》　罗曼。“Priboi”印行。列宁格勒。一九二五年。

《毁灭》　（《毁灭》，《泛滥》，《逆流》。）“Zif”印行。莫及列。一九二七年。





关于毁灭





一





倘指为在去年苏联的文坛上最被看作问题的作品，那首先不可不举这法捷耶夫的长篇小说《毁灭》罢。关于这作品，就是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也就有瓦浪斯基，弗理契，普拉符陀芬，莱吉尧夫，蔼理斯培尔克等的批评家，写着文章。

关于作者法捷耶夫，我知道得不多。……记得在约二年前，曾经读过这个作者的叫作《泛滥》的小说。又，批评家烈烈维支称赞这小说的文章，也曾在什么地方读过。后来他写了叫作《逆流》的一小说，好象颇得声誉，但我没有来读它。《泛滥》这小说，不很留着印象，我以为是平常的东西。但这回读了这长篇《毁灭》，我却被这作者的强有力的才能所惊骇了。我以为惟这作品，才正是接着里白进斯基的《一周间》（一九二三年），绥拉斐摩维支的《铁之流》（一九二四年），革拉特珂夫的《水门汀》（一九二五年）等，代表着苏联无产阶级文学的最近的发展的东西。

做小说《毁灭》的主题者，是在西伯利亚的袭击队的斗争。是为了对抗日本军和科尔却克军的反革命的结合而起来的农民，工人，及革命底知识分子之混成队的袭击队——在西伯利亚市民战争里的那困难的，然而充满着英勇主义的斗争之历史。

这作品，倘从那情节底兴趣这一点看来，是并非那么可以啧啧称道的东西。用一句话来说，这不过是写这么一点事而已：从党委员会那里，接受了“无论遇见怎样的困难，即使不多，也必须保持着强固的有规律的战斗单位，以备他日之用！”这样的指令的袭击队的一队，一面被日本军和科尔却克军所压迫，一面抗战着，终于耐不住反革命军的攻击，到了毁灭的不得已的地步了。其实，这整个的情节的窘促，和各个场面的兴趣完全不同，也许就是这作品的缺点之一。

但是，这作品的主眼，并不在它的情节。作者所瞄准的，决非袭击队的故事，乃是以这历史底一大事件为背景的，具有各异的心理和各异的性格的种种人物之描写，以及作者对于他们的评价。而在这范围内，作者是很本领地遂行着的。





二





在这作品里，没有可以指为主人公的人。若强求之，那大约不能不说，主人公就是袭击队本身了。但主要人物是颇多的，其重要者，是——为这部队的队长的犹太人莱奋生，先前是一个矿工的木罗式加，从“市镇”里来的美谛克，以及为木罗式加之妻，同时是野战病院的看护妇的华理亚，为莱奋生之副手的巴克拉诺夫，等。我们现在就其三四，试来观察一下罢。

莱奋生是这部队的队长，同时又是他们的“人才”。他是清楚地懂得革命所赋给他的自己的任务，向着它而在迈进的。他守着党的命令，常常给他的部队以正确的方向。部下的敷衍的托辞，他是决不宽容的。因此部下的人们，以为只有他，才是不知道疲劳，倦怠，动摇或幻灭的人而尊敬他，然而便是他，也还是和动摇或疲劳相搏战的人。作者这样地写着——

“部队里面，大抵是谁也不知道莱奋生也会动摇的。他不将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分给别一个人，只常常用现成的‘是的’和‘不是’来应付。所以，他在一切人们，就见得是特别正确一流的人物。”

“从莱奋生被推举为队长的时候起，没有人能给他想一个别的位置了。——大家都觉得惟有他来指挥部队这件事，乃是他的最大的特征。假使莱奋生讲过他那幼时，帮着他的父亲卖旧货，以及他的父亲直到死去，在想发财，但一面却怕老鼠，弹着不高明的梵亚林的事，那么，大约谁都以为这只是恰好的笑话的罢。然而莱奋生决不讲这些事。这并非因为他是隐瞒事物的人，倒是因为他知道大家都以他为特别种类的人物，虽然自己也很明白本身的缺点和别人的缺点，但要率领人们，却觉得只有将他们的缺点，指给他们，而遮掩了自己的缺点，这才能办的缘故。”

不管莱奋生与其部队的人们的努力，一队被敌所压，终竟还濒于毁灭。疲乏透了的莱奋生和十八名的部下，便将希望系之将来，出了森林去了。小说是以如下的一节收场的——

“莱奋生用了沉默的，还是湿润的眼，看着这高远的天空，这约给面包与平和的大地，这在打麦场上的远远的人们，——他应该很快地使他们都变成和自己一气，正如跟在他后面的十八人一样。于是他不哭了：他必须活着，而且来尽自己的义务。”





三





本罗式加是先前的矿工。他是常常努力着想做一个革命底忠实的兵士，有规律的袭击队员的。然而他的Lumpen（流氓）底的性格，却时常妨害着这心愿。他曾有偷了农民的瓜，要被从部队驱逐出去的事。又在和白军的战斗中，他的所爱的马被杀了的时候，他便在那里哭倒了。而且那一夜，战斗虽然还没有停止，他却喝着酒到处在撒野。但是，他在战场上，总常常是勇敢的斗士。

和这木罗式加做了好对照的，是从“市镇”里来的美谛克。倘问他是那一方面的人，则是知识分子，到这里来的以前是属于社会革命党的。可是在受伤而倒下的情势中，为木罗式加所救，进到这部队里来了。他良心底地努力着想参加革命底斗争。但他是没有坚固的确信和强韧的意志，常在动摇之中的。于是终于在最后，他做了巡察而走在部队之前的时候，突然遇见哥萨克兵，便慌张着，失神地由森林中逃走了，——这样，他就不由自觉地，背叛了自己的部队。

这美谛克和木罗式加的对立，是在这作品中，也是特别有兴味的事情之一。木罗式加救起美谛克，带到部队里来了。然而美谛克那样的知识分子，用他的话来说，是“小白脸，”为他先天底地所讨厌的。但他的妻子华理亚，却在这美谛克之中，看见了她的理想底男子。自己的妻和别的男子，做无论什么事，木罗式加是一概不以为意的。但一知道妻子恋爱着这美谛克的时候，却感到仿佛自己是被侮辱了。于是在三人之间，就发生种种的波澜……

华理亚也是从矿山来的。她差不多没有和丈夫木罗式加一起生活。她是一个对于自己的任务极忠实，生活上也极自由，然而在同志间却很亲切的，典型底的女袭击队员。她在美谛克进了病院的时候，一面看护着，一面便爱起他来。她确信惟独他才是给慰安于她的孤寂的男子。而和别的男子有着关系的事，是什么也不去想的。

此外，在这小说中，还描写着许多有兴味的人物。例如：常常无意识底地模仿着莱奋生的行动和态度的十九岁的副将巴克拉诺夫；虽然加入袭击队，而依然常是梦想平和的，快乐的农村生活的老人毕加；出去做斥候，而泰然地，被白军所杀的美迭里札；医生式泰信斯基；工兵刚卡连珂，小队长图皤夫及苦勃拉克，等，等。





四





这小说又充满着许多优秀的场面。将那主要的列举起来，则如：决定是否要驱逐那偷了农民的瓜的木罗式加的农民大会的场面；当袭击队受白军压迫而离去森林之际，毒杀那濒死的病人的场面；出去做侦察的巴克拉诺夫，遇见四五个日本的斥候，用枪打死他们的场面；出去做斥候的美迭里札，被敌所获，而加以拷问的场面；于是最后，完全败北，疲乏透了的十九个袭击队员出了森林而逃去的场面，等，等。我想作为一例，试将这最后的场面的一部分翻译出来——

“这时他（莱奋生）和华理亚和刚卡连珂都到了道路的转角。射击静了一点，枪弹已不在他们的耳边纷飞。莱奋生机械底地勒马徐行。生存的袭击队员们也一个一个地赶到。刚卡连珂一数，加上了他自己和莱奋生，是十九人。”





（原文译至“他们这样地走出森林去了——这十九人”止，见本书第三部之末一章，今不复录，以省繁复——编者。）





五





法捷耶夫的《毁灭》，许多批评家们都说是在莱夫·托尔斯泰的诸作品的影响之下写成的。实际上，凡较为注意地来读这作品的人，是谁都可以发见其中有着和大托尔斯泰的艺术底态度相共通的东西的。第一，在作者想以冷静来对付他所描写着的对象的那态度上；第二，在想突进到作中人物的意识下的方面去的那态度上。

托尔斯泰当描写他的人物，是决不依从那人物的主观而描写的。他在那人物自己所想的事之外，去寻求那行动的规准。从这里，便在托尔斯泰那里生出无意识的方面之看重，和对于“运命”的服从。照他看来，那个拿破仑，也不过是单单的“运命”底傀儡而已。

法捷耶夫也是常常看重那人物的意识下的方面的。例如在华理亚之爱美谛克的描写上，便有如此说的地方——

“在她（华理亚），是只有他（美谛克），——只有这样美，这样温和的男人，——才能够使她那为母的热情，得到平静，她以为正因为这缘故，所以爱了他的。（但其实，这确信是在她爱了美谛克之后，才在她里面发生出来的，而她的不孕性，和她的个人底的希望也有着独立的生理底原因。）”

这种描写，是我们在这作品的到处都可发见的。而这是托尔斯泰所爱用的描写法。

但是，托尔斯泰和法捷耶夫，在其对于现实的态度上，是完全同一的么？不是的。法捷耶夫决不象托尔斯泰似地，将人类的行为看作对于“运命”的盲从。他决不将袭击队当作只是单单的自然发生的农民的纠集而描写。在这里，就存在着他和托尔斯泰的对于现实的态度的不同，同时也存在着他的袭击队和例如V·伊凡诺夫的袭击队的不同点。伊凡诺夫在所作的《铁甲列车》，《袭击队》里，描写着西伯利亚的袭击队的叛乱。但他只将这单单当作农民的自然发生底的，意识下底的反抗而描写，也只能如此地描写。然而法捷耶夫的袭击队，一面固然包含着自然发生底的许多要素，但却是在一定的组织者之下，依从一定的目的意识而行动着的。对于同一的袭击队的这态度的不同，也就正是革命的小资产阶级作家和无产阶级作家的对于现实的认识之不同。于是，法捷耶夫的这态度，和自然主义的写实主义相对，我们称之为无产阶级的写实主义。

最后，关于在苏联无产阶级文学上的这作品的位置，想说一两句话。这作品是在苏联无产阶级文学上，代表着它那新的发展阶段的。一九二三年发表的里白进斯基的《一周间》，是在当时的无产阶级文学的杰作，但其中以描写共产党员为主，还没有描写着真正的大众。革拉特珂夫的《水门汀》，纵有它的一切的长处，而人物也还不免是类型底的。但在这《毁灭》中，法捷耶夫是描写着真正的大众，同时他还对于类型和个人的问题，给以美妙的解决。只有比之《水门汀》，缺少情节底趣味这一点，许是它的缺点罢。

藏原惟人。





代序





关于新人的故事





一





少年作家法捷耶夫的小说《毁灭》，——在我们的文艺生活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们无产阶级作家的队伍从作者得到坚实而可靠的生力军。

关于西伯利亚游击队毁灭的故事——这是我们无产阶级文学前线上的胜利。

法捷耶夫的书引起了社会上及出版界的注意。

他主要的成功，在于指示我们——可以说在我们文艺中是最先的——其所描写的人不是有规律的，抽象而合理的，乃是有机的，如活的动物一样，具有他各种本来的，自觉与不自觉的传统及其偏向。

如果我们同意于上面这种评价，那么，在他的书中，我们更看出一种优点，即是他对于其所描写的人物的深情的爱。作者对其本阶级人的情爱，正是助长他能描写这些“英雄”内心的锁钥；并且剖露它，指示出在可诅咒的传统之下，存在着他们过去的，珍贵的，金的，矿苗。自然，作者的这种热爱，是有一定的限制的。

法捷耶夫关于游击队说得很少。多数的矿工及农民差不多没有提到，因为他们是很广泛的群众。从他们中间选出了队长莱奋生，副队长巴克拉诺夫，传令使木罗式加，看护女矿工华理亚及其他，至于工兵刚卡连珂，小队长图皤夫，牧羊人美迭里札，军医式泰信斯基，以及最后（死前）一幕所说的重伤的游击队员弗洛罗夫等等，也都不大说起了。

作者从众人中间将这些“英雄”挑选出来，是具有特别的爱护，（这种爱护甚至于在少年美谛克的略述中都感觉得到——他在游击队组织中是代表这种外来的，偶然的，甚至于有害的分子；）并且在作者对于他们的同情心，使他们的思想及意识宣示出来，以致传染到读者的同情心。读者以生趣，甚至于以个人的兴趣，追随于这热情的剧本及其所挑选的人物的命运之后，有时会忿然释卷，好象他们中的一个，为自己所熟识的，已经死去一样，而对于其他的人，同样要好的人，他也不相信他们将来就会死掉。作者对于他所挑选的人这种特殊的爱的关系，无论如何是不仅在于《毁灭》的艺术，而且是包含着小说的社会意识的意义的。在这里，我们的少年的作家表现了他个人对于他自己阶级弟兄们的“同志的，人的”关系，——这些人在过渡的，病态的时代是很容易染到官僚式的无情，争逐的意识，情愿坐以待毙或者好一点说，则是平庸的形式主义的，但是仅仅这个同志的关系，即足以将劳动的无产阶级分子全体都粘合起来。





二





法捷耶夫的小说标题为《毁灭》，因为他书中所描写的是游击队败亡的故事，但是又可以换一个标题，为：新人诞生的诗。游击队长莱奋生为反对国外阴谋家，为反对白党，为反对旧世界的一切社会势力而斗争，这最后的原因是因为他胸中有一种：

“强大的，别的什么希望也不能比拟的，那对于新的，美的，强的，善的人类的渴望。（点是我们加的——V. F.）

但他同时又知道这个新人的日子还没有到来。

“当几万万人被逼得只好过着这样原始的，可怜的，无意义地穷困的生活之间，又怎能谈得到新的，美的人类呢？”

但是无论如何，这位新人——美的，强的，善的，——已经觉醒了，他挣扎着，要摆脱那过去的遗产，然而这些东西却非常的巩固，因此，新人的诞生，其结果同游击队的命运一模一样，往往——毁灭。

中学生美谛克加入了布尔塞维克的游击队，但是他马上觉到他完全不能应付他眼前的新任务。他完全不能以同志的态度去对待那些游击队员，他不能摆脱一切传统观念以加入游击队的集团生活，完全不能将他整个私人交出，受公共事务的支配。





“他在全世界上，最爱的还是自己，——他的白晰的，肮脏的，纤弱的手，他的唉声叹气的声音，他的苦恼和他的行为，连其中的最可厌恶的事。”





结果他又回到了他所出身的那社会去。他依然是个旧人，一切受过去的支配。他的新人也就没有诞生出来。

华理亚轰轰烈烈的历史之结局也不是胜利，而是“毁灭”在革命之前，当她还是矿工姑娘的时候，她已经“放荡”了，后来就嫁给了矿工木罗梭夫，依旧过着从前的生活，最后，在十月革命之后，她和他一同加入了游击队，作看护，她很轻狂地，毫不经意地，从一个人的臂中转入另一人的怀里：好了，她面前有一个年纪轻轻的中学生，如此地“漂亮，”这般地羞人答答——她将她所有的，未曾得到满足的，妻的本能与母的本能都放在他身上了，她离开了同她向来没有度过家庭生活的丈夫，从此之后再也不为大家所用，在她胸中火热般地诞生了一个新人，但是这位青年知识分子却不能看中她的爱情与热诚，一切都依旧——她还是大众的姑娘，木罗式加的老婆。





“这算收场了，一切又都变了先前一样，就象什么也未曾有过似的，——华理亚这样想。——又是老路，又是这一种生活，——什么都是这一种……但是，我的上帝，这可多么无聊呵！”





木罗式加也遭了同样的“毁灭。”

可诅咒的过去牢牢地盘据了他——这位勇敢的游击队员——腐蚀了他整个的生命，妨碍他伸直腰干，来作新人。在这本小说中有好几幕是描写这位传令使的灵魂上的过去的重压，描写他想走“正路”的自觉的或本能的企图，但是“正路”总不让他走上。





“他又怀着连自己也是生疏的——悲伤，疲乏，几乎老人似的——苦恼，接续着想：他已经二十七岁了，但已无力能够来度一刻和他迄今的生活不同的生活，而且此后也将不会遇见什么好处……

“木罗式加现在是拚命尽了他一生的全力，要走到莱奋生，巴克拉诺夫，图皤夫这些人们所经过的，于他是觉得平直的，光明的，正当的道路去，但好象有谁将他妨碍了。他想不到这怨敌就住在他自己里，他设想为他正被人们的卑怯所懊恼，于是倒觉得特别地愉快，而且也伤心。”





这样子，木罗式加也没有能够走上“平直的，光明的，正当的道路。”旧的象是有力些。它（指旧的——译者）在小说的一开始时便已警告一般地抬了头，那时他——游击队员——偷过别人的瓜，便是他在作公务人，作乡村苏维埃主席的时候，也还是如此。在小说结穴的时候，它更是得了全胜，那时，他——游击队员——将科尔却克的军队从乡村中驱走之后，喝醉了，醉得同猪猡一样，白军的枪弹来时，才用身体的毁灭来“毁灭”了他灵魂中觉醒的新人。





三





在其关于工人密哈里·维龙诺夫的绝妙的论文中（参看一九二六年五月五日的《真理报》，）戈理基曾解释他为什么不早一点写篇小说来描写这位出色的工人，道：





“要写这一种人是非常困难的，当然，俄国文学家底笔还不惯于描写这种真实的英雄。





“或者，很快地就可学会，”戈理基又加上了这一句。

法捷耶夫在描写队长莱奋生的时候，毫无疑义地将这件难事做成功了。

他在描画这位出众的脚色的时候，各方面都是无懈可击的。

但是用无产阶级的眼光看来，所谓“真实的英雄”者，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人，应当先于一切地，大于一切地，用他自己（无产阶级的）阶级底生活，任务，要求，利益，理想，来过生活。

老实说来，莱奋生便是这种人。

作者费了很多精力来明示我们，他怎样作一队的首领，指出他——开始是没有经验的——怎样造就自己来担起这件任务，指出他怎样个别地，整个地用铁手抓着了这游击队，而他们又何等地信仰他意志与智慧的大力，何等心悦诚服地来受他的指挥。同时他又很好地显出，这位公认的领袖与组织者也有时不知所措，而又何等痛心地觉悟，他还不很高明。还有一个特性更为重要，因为这是新人或“真实的英雄”底根本特性，就是：将整个自己完全交给公共事务。游击队员们也是这样地看他：





“他只知道一件事——工作。因此之故，这样的正确的人，是不得不信赖他，服从他的。”（点是我们加的——V. F.）





这里，我们只走马看花地指出一幕来便够了。有一次莱奋生接到了两封信——有一封象是关于前线的情形，别一封是妻寄来的。自然是愿意读第一封信，但是他只读了第一封信的几个字：“保持着战斗单位。”他办完了必要布置与命令之后，才从袋子里掏出妻底信：“找不到什么地方做事，能卖的东西已经全部卖掉，孩子们是生着坏血病和贫血症了。”他坐下来写回信。





“开初，他是不愿意将头钻进和这方面的生活相连结的思想里去的，但他的心情渐被牵引过去，他的脸渐渐缓和，他用难认的小字写了两张纸，而其中的许多话，是谁也不能想到，莱奋生竟会知道着这样的言语的。”





此后，生活底这一方面慢慢消灭了，读者眼前依旧是这位有机地加入了集团的人。第一件便是他的队伍。

“独有这大受损伤的忠实的人们，乃是他现在惟一的，最相接近的，不能漠视的，较之别人，较之自己，还要亲近的人们。”





而且这都是带动者的集团（劳动的农民与劳动的无产阶级）。

当他这十八个人（除他之外）的队伍被白军击溃而穿过森林之后，他远远地望见一条河流，在那里流过他快乐的，嘈杂而热闹的生活，人们在那里动弹，草捆在那里飞舞，机器在那里干燥地准确地作响，细小的水珠似的喷出了女孩子们的轻笑。莱奋生的眼中却正含着清泪，因为他所心爱的巴克拉诺夫死掉了。（如果他活着，就可以造成第二个莱奋生。）





“用了沉默的，还是湿润的眼，看着这在打麦场上的远远的人们，他应该很快地使他们变成和自己一气，正如跟在他后面的十八人一样。于是他不哭了。”（点是我们加的——V. F. ）





能够不以自己的生活为生活，而以集团的共同生活为生活，这种能力便是“真实的英雄”底根本特性，在这一点上看来，这位游击队长便是他所热烈梦想的新人。





关于法捷耶夫的小说《毁灭》，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这本书还有许多不老练的地方，然而他毫无疑义地是我们无产阶级文学战线上的新胜利。

希望作者能够写完这位新人的历史，已经不是写那战争的过去的历史，而是写和平建设的今日的历史，要描写新经济政策之下的新人的诞生，比描写国内战争时期的还要困难好多倍。





V. 弗理契





第一部





一　木罗式加





在阶石上锵锵地响着有了损伤的日本的指挥刀，莱奋生走到后院去了。从野外流来了荞麦的蜜的气息。在头上，是七月的太阳，浮在热的，淡红色的泡沫里。

传令使木罗式加，正用鞭子赶开那围绕着他身边的发疯了似的鸡，在篷布片上晒燕麦。

“将这送到夏勒图巴的部队去罢，”莱奋生递过一束信去，一面说，“并且对他们说——不，不说也成，——都写在那里了。”

木罗式加不以为然似的转过脸去，卷他的鞭子，——他不大高兴去。无聊的上头的差遣，谁也没有用处的信件，尤其是莱奋生的好象外国人一般的眼睛，他已经厌透了。这又大又深，湖水似的眼睛，和他的毛皮长靴一同，将木罗式加从头到脚吸了进去，而且在他里面，恐怕还看见了木罗式加自己所不知道的许多的事情。

“坏货，”生气似的着眼睛，传令使想，——照例立刻下了结论了，“犹太人都是坏货。”

“为什么老站在那里的？”莱奋生发怒说。

“但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同志队长，一要到什么地方去，立刻是木罗式加，木罗式加的。好象部队里简直没有别人一样……”

木罗式加故意称作“同志队长，”还他一个职分，平常是简单地称呼名字的。

“那么，我自己去么，唔？”莱奋生冷嘲地问。

“为什么要自己去呢？人们多得很……”

莱奋生带着人们用尽平和的方法，还是说不明白的阴凄凄的相貌，将信件塞在衣袋里。

“到经理部长那里去缴了枪械来。”他用了极冷静的调子说，“并且你可以离开这里，我用不着你那样的多讲废话的东西。”

从河上吹来的软风，梳过了顽固的木罗式加的卷毛。小屋近旁，枯焦的苦蓬丛里，螽斯不疲倦地在赤热的空气中打鼓。

“且慢……”木罗式加不服地说。“拿信来……”

一将信件藏在小衫和胸脯之间，较之对于莱奋生，倒是对于自己说道：

“叫我走出队去，那是断乎做不到的，缴械就更不行了。”他将满是灰尘的帽子向后一推，用了快活的，响亮的声音，添上去说：“哪，朋友莱奋生，因为并不是为了你那漂亮的眼睛，我们这才动手来革命的呀。你我之间……明白告诉你，象我们矿工……”

“就是呵，”队长笑了起来，“但你开头竟这样地开玩笑……这蠢才……”

木罗式加抓住莱奋生的衣扣，拉过他去，很秘密似的低声说：

“真的，朋友，我正要到野战病院里的华留哈[26]那里去，全都准备停当了，你可恰恰拿出你的信件来。所以蠢的不是我，倒是你哩……”

他用那绿褐色的眼睛，狡猾地使一个眼色，并且笑了出来——直到现在，一讲到他的妻子，在他那笑影中，也还露出霉菌一般多年滋长在他那里的狠亵的基调。

“谛摩沙！”莱奋生向着呆站在阶沿那边的孩子，叫道：“去管燕麦去：木罗式加要出去了。”

马厩旁边，工兵刚卡连珂跨在翻转的洗濯槽上，整理着皮革的包囊。闪闪的太阳照着他光着的头，——他那暗红色的须髯的结子，纠结得象毛毯一样。砥石似的脸俯在包囊上，宛如挥着铁扒一般地在用针。强有力的肩头，石臼似的在小衫下面摇动。

“什么，你又出去么？”工兵问道。

“是的，工兵阁下！……”

木罗式加直得如弦，将手掌举在未必适宜的处所，给看一个敬礼。

“稍息。”刚卡连珂谦虚地说，“我也有过你那样蠢的时代的。叫你去干什么呀？”

“哼，小事情；队长叫我去运动运动。要不然，他说，你大概就要生孩子了。”

“昏蛋，”工兵用牙齿咬着线，一面在嘴里说，“废料。”

木罗式加从马厩里拉出他的马匹来。那强壮的小牡马，注意地耸着耳朵。它有力，多毛，善走，而且很象它的主人：有着亮亮的，绿褐色的眼睛，一样地身子茁实，脚是弯的，[27]一样地单纯的狡猾，并且诡谲。

“米式加……好，好……这恶魔，”木罗式加将革带收紧，爱抚地喃喃地说，“米式加……好，好……上帝的牲口。”

“如果有人好好地看一看你们俩里面谁聪明，”工兵认真地说，“是不应该你骑着米式加走，倒应该米式加骑着你走的，真的呢。”

木罗式加从园里骑着跑出去了。

野草蒙茸的村路，向着河那边。河对岸展开着荞麦和小麦的田，浴着日照。在温暖的，朦胧的远处，颤动着希霍台·亚理尼连峰的青尖。

为了谷粒的甜味，木罗式加的鼻孔张开，脸上的皱纹也伸直了，他的眼睛晃耀得象长明灯一样，而且深深地一起一落，又宽阔，又调匀，象给太阳晒热了的锅子的，是他的胸脯。

在胸膛里——由不能知道的远祖的静穆的黑土之力——已经几乎被煤屑所蚀的魂灵，便波动起来了。

木罗式加是第二代的矿工。被上帝和人们所破败的他的祖父，还是耕种田地的，他的父亲才用煤来替代了黑土。

当嘶嗄的汽笛叫人们早上换班的时候，木罗式加生在第二号竖坑相近的，昏暗的小屋里了。

“男的么？……”当矿区的医生走出小屋子，告诉他生下来的是男孩子的时候，父亲回问道。

“那么，是第四个了，……”他和善地计算。“好热闹的生活……”

后来，他穿起防水布的，满是煤末的短衫，去做工去了。

到十二岁，木罗式加就和汽笛一同起身，推手车，说些不必要的，大抵是粗野的话，学会了喝烧酒。苏羌的煤矿的四近，有许多酒店，至少是不亚于打洞机器的。

离矿洞一百赛旬[28]的处所，谷是完了，而熄火山的小丘冈开了头。老枞树上生着苔藓，从这里俨然俯视着小村落。灰色的多雾的早晨，便听到泰茄[29]的鹿，怎样地和汽笛竞叫。在山间的青的峡谷里，越过峻坂，沿着无穷的铁轨，货车载了煤块，日复一日的爬向亢戈斯车站去。山脊上给油染黑了的卷扬机，在不歇的紧张中发抖，卷着滑润的索子。丘冈的脚下，在芳香的枞树林中，造着砖屋，这风景的侵入者；人们在——不知道为了谁——作工；小铁路的机器在歌吟，电气起重机在怒吼。

生活实在是热闹的。

在这种生活中，木罗式加并不寻求新路，但走着旧的，已经几代走稳了的路。时候一到，他便买下绸的短衫，皮的接统的长靴，每逢节日，跑到平地的村里去。在那里和别的少年们拉风琴，和朋友们吵架，唱淫猥的曲儿，而且使村姑们“堕落”。

归途中呢，“矿山的人们”便在田里偷些西瓜和圆圆的谟隆的胡瓜，向峻急的溪谷里用水来浇身体。他们的响亮的，高兴的声音，使泰茄惊动，缺了的月，从岩阴嫉妒似的来窥；在河上，是漂着温暖的夜的湿气。

时候一到，木罗式加也被人摔在污秽的，发着包脚布和臭虫的气味的警察署里了。这是出在四月的同盟罢工的高涨，煤矿的瞎马的眼泪一般，暗的地下水无日无夜地从矿洞的天井上滴下，谁也不想去汲它出来的时候的。

他被监禁，决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伟大的工作，只因为他会多话：他们希望来威吓他，也许能够知道罢工领袖的名字。和玛辛斯克的酒精私贩子们一同坐在臭的小房间里，木罗式加对他们讲了无数的淫猥的奇闻，但关于罢工主使者，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时候一到，他又被送上战场去，进了骑兵队了。他在那里，也象大家一样，学会了对于“跑路狗”[30]轻蔑地睨视。他受伤了六回，被空气打击了两回，到革命前，已经完全免了兵役了。

他一回家，连醉了两礼拜，和一个好的有名人物结婚了，是在第一号竖坑抽水的，虽然不受孕，却是放荡的女人。无论做什么，他都不很估量：在他，觉得生活是十分简单的，毫不复杂，享受些什么，只如苏羌园里偷来的一条圆圆的谟隆的胡瓜。

或者就为了这种性子，一九一八年，他带了妻子，去拥护苏维埃。

无论为什么，从那时起，他被禁止，不准进煤矿去了，因为苏维埃终于失败，而新政府对于这样的人物，是不很看重的……





米式加不耐似的橐橐地顿着带铁的蹄。橙子色的飞虻，在耳朵周围固执地营营地叫，一钻进蒙茸的毛里，便一直叮得它流出血来。

木罗式加骑向斯伐庚的战斗区域去了。明绿的榛树的丘冈那边，克理罗夫加河藏得看不见形姿；在那里，就站着夏勒图巴的部队。

“苏……苏……”闷热地，不会疲乏的飞虻在唱歌。

忽然，起了奇怪的，炸裂似的声音，滚到丘冈的那边去了。接着这，是第二——第三……好象挣断了链子的野兽，在刺柴丛中蓦地飞跑过去一般。

“且慢。”略略收住缰绳，木罗式加说。

米式加将茁壮的身体向前突着，驯良地站住了。

“你听！……在开枪……”在鞍桥上伸直了身子，传令使亢奋地说：“在开枪！……是罢？”

“拍拍拍。”——机关枪的声音，好象用火焰的线，缝合了培尔丹枪的呻吟声和短而分明的日本的马枪的呜咽声，从丘冈后面流了过来。

“快跑！……”木罗式加用了强有力的激昂的声音叫喊。

脚是照例深深地踏在踏里，发抖的手指，揭开了手枪的皮匣，米式加已经跳过瑟瑟作响的丛莽，在山顶上疾走了。

刚近绝顶，木罗式加就勒住马：

“等在这里罢。”他一面跳下地来，一面说，并且将缰绳抛在鞍桥的后面：忠实的奴隶米式加，是用不着系住的。

木罗式加爬上了绝顶。从右边，是远绕着克理罗夫加河，端正到象阅兵式时候一样，作成整然的散兵，走着帽上缀有黄绿色带的小小的一式的人影。在左边，人们混乱着，成了杂乱的堆，在带着金色穗子的大麦里，一面开着培尔丹枪，一面在逃走。愤怒的夏勒图巴（木罗式加因为乌黑的马和尖顶的狸皮帽，知道了那是他）虽在四面八方挥着鞭子，也还不能使人们站下来。看见有几个人，已在暗暗地撕掉红带了。

“这贱胎，在干什么，他们究竟在干甚么呀！……”木罗式加喃喃地说，因为射击，愈加愤激了起来。

逃走过去的最后的人堆里，有一个瘦弱的青年，将手帕包了头，身穿本地的短衣，用没有把握的手势拖了枪，跄踉地在奔走。别的青年们怕将他剩下，看去象是特地在迁就他的步调。人堆忽然疏散，白绷带的青年也倒下了。然而他并没有死——他屡次起身，想爬，两手一伸，便叫些知不清的什么话。人们抛下他，也不回顾，加紧地跑走了。

“贱胎，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呀！……”[31]木罗式加又这样说，他的手指亢奋地捏紧了满染着汗的马枪。

“米式加，这里来！”他突然用了异乎寻常的声音叫道。

受了伤，浴着血的马，用鼻子作一大呼吸，便和幽微的嘶声一同，跳上了山坡。

几秒钟之后，木罗式加已如平飞的小鸟一般，在大麦中间驰走了。他的头上，吆喝纷飞着火和铅的飞虻，马背似乎腾过了深渊，大麦在它的脚下低声叫喊……

“躺下！……Tvoju matj ……”木罗式加叫着，将缰绳换在一边，便用一侧的拍车拚命地刺马。

米式加不愿意躺在枪弹下，却在头上流血的扎着白色绷带的，被弃而在呻吟的人的周围，用四条腿跳来跳去。

“躺下！……”木罗式加仿佛要用嚼子勒破马的嘴唇一般，用愤怒了的嗄声叫喊道。

米式加为了吃紧，将发抖的膝头一弯，伏在地上了。

“痛呵，阿唷，好痛呵！……”传令使将他载在鞍上的时候，负伤者便呻吟起来。青年的脸是苍白的，没有胡须，虽然涂着血，却见得颇有些漂亮。

“不要响，孱头……”木罗式加沙声说。

过了几分时，他就放掉马缰，用两手扶定所载的人，绕着丘冈，走马向那设着莱奋生的部队的村落那面去了。





二　美谛克





其实，救来的汉子，从最初就为木罗式加所讨厌的。

木罗式加不喜欢有些漂亮的人。在他的生活的经验上，那是轻浮的，全不中用的，不能相信的人物。不但这样，负伤者从最初起，就将自己是不很有丈夫气概的人这一件事曝露了。

“小白脸……”将失了知觉的青年，放在略勃支的小屋的床上时，木罗式加喃喃地说。“只受了一点擦伤，这小子就已经软绵绵了。”

木罗式加很想说些非常侮辱底的事，但他寻不出相当的话来。

“当然的，拖鼻涕娃娃……”他终于用了不满的声音，唠叨着。

“住口罢。”莱奋生严厉地将他的话打断了。“巴克拉诺夫！……到了夜里，你应该带这年青人到病院去。”

负伤者扎上绷带了。从上衣的旁边的袋子里，发见了一点钱，履历证（那上面写着他叫保惠尔·美谛克，）一束信件和一个少女的照相。

大约二十多个什么也不佩服的，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胡子蓬松的男人们，挨次研究了淡色绻发的柔和的少女的脸。于是照相就羞答答地回到原先的处所去了。负伤者是失了神，显着僵硬的没有血色的嘴唇，死了似的将手放在毛毯上，躺着。

他没有知道在昏暗的蓝色的闷热的傍晚，载在臬兀的货车上，被运出了村子。待到他觉得时，已经卧在舁床上。在水上荡摇一般的最初的感觉，溶合在浮在头上的星天的茫然的感觉中。毛茸茸的没有眼的昏暗，从四面逼来。流来了针叶树和阔叶树叶的浸了酒精似的强烈的新鲜的气息。

他对于这样舒服地，小心地搬着他走的人们，感到了幽静的感谢之念。他想和他们说话，动一动嘴唇，但在什么也还没有说出的时候，又已失掉意识了。

第二回苏醒时，天已经很明亮。烟似的杉树枝上，溶着明朗的悠闲的太阳。美谛克躺在树阴的旅行榻上。右边站一个身穿灰色的病人睡衣的瘦长而挺直的男人，左边呢，是静淑的，柔和的女人的形姿，弯腰在行榻的上面。她那沉重的金红色的辫发，直拖到他的肩头。

美谛克从这淑静的形姿——她的大的雾一般的眼睛，柔软的绻发，还有温暖的，带点黑味的手，所首先感到的，——是一种怜悯之念，一种柔情，她将这一律施舍，及于一切，几乎并无限制。

“我在那里？”美谛克轻轻地问。

那长的，挺直的男人，更从上面什么地方伸下骨出的坚硬的手来，按了他的脉：

“不要紧的……”他静静地说：“华理亚，准备换绷带罢，再去叫哈尔兼珂来……”他默然片刻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又添上去道：“那么，就立刻做完了。”

美谛克熬着疼痛，睁开眼来，望一望在说话的男人那一面。他有着黄色的长脸，洼得很深的发光的眼睛，那眼睛冷冷地盯住负伤者，而有一只忽然厌倦地起来了。

将粗的纱布塞进干了的伤口里去的时候，痛得非常。但美谛克是在自己身上，不断地觉着温和的女手的小心的接触的，没有叫喊。

“这就可以了，”绷带一完，长大的男人说。“三个真的洞，头上没有什么——不过是擦伤。过一个月，一定好的。难道我不是式泰信斯基么？”他略略有了些元气，将指头动得比先前更快了，只有眼睛仍旧发着寂寞的光在看望，而右眼——是单调的着。

人们洗过了美谛克。他用肘支起身来，环顾了四近。

不相识的人们，在粗木材的小屋里，做着些事情。烟通里腾起青烟来，屋顶上点滴着树液。黑嘴的大啄木鸟，在林边专心致志地敲出声音来。拄了拐杖，身穿病院的睡衣的白髯的安静的老翁，慈和地巡视着一切。

在老翁上面，小屋上面，美谛克上面，为树脂的气味所笼罩，飘浮着泰茄的饱足的幽闲。





在大约三星期之前，将许可证藏在长靴里，手枪放在衣袋里，从市街来到的时候，美谛克是模胡地推测，以为人们是在等候他的。他活泼地用口哨吹出市街的调子来；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奔腾，他热望着斗争和活动。

矿山的人们——他先前仅从报章上面知道的——以活的形相，——穿着火药的烟和英雄底的伟业所做成的衣服，在他面前出现了。为了好奇心，勇敢的想象，以及仿佛亮色绻发的娃儿的苦而且甜的回忆，他膨胀了起来……

她一定象先前一样，每天早上和饼干一同喝咖啡，将皮带缚了绿纸包着的书本，去上学校的罢……

走到克理罗夫加的近旁时，从丛莽里，用培尔丹枪指着他，跳出几个男人来。

“你什么人？”戴着水兵帽的一个长脸孔的青年问道。

“呵……是从镇上保送来的……”

“证书呢？”

他只得脱了长靴，拿出许可证书来。

“沿……海区……委……员会……社会……革命党……”水兵时时向美谛克射来刺蓟一般的眼光，一字一字地读下去。“哦……”他拖长了声音说。

忽然间，他满脸通红，抓住美谛克的衣领，用枯嗄的嘎嘎地响的声音，叫喊起来：

“你这流氓，你这坏透的！Tvoju，matj，tvoju matjl！”

“什么？什么？……”美谛克惶惑地说。“但那是从‘急进派’[32]那里拿来的呵……请你读完罢，同志！……”

“搜 查！……”

几分钟之后，被打坏而解除了武装的美谛克，便站在戴着尖顶的狸皮帽，有着看透一切的黑眼睛的汉子的面前了。

“他们没有看清楚……”美谛克亢奋地呜咽着，吃吃地说。“那上面，是写着——‘急进派’的……请你自己看一看……”

“拿纸来我瞧。”

戴着狸皮帽子的人，将全副精神注在许可证书上，团得稀皱的纸，在他的如火的眼光下冒烟。于是他将眼移向水兵那面去。

“昏蛋！……”他粗暴地说，“你没有看见写着‘急进派’么……”

“对，对了！”美谛克高兴地大声说：“我也早就说了的——是‘急进派’……那是完全两样的……”

“一说明白——我们可就白打了……”水兵感了幻灭似的，说。“古怪！”

从这一日起，美谛克便成了这部队的同人的一员。

周围的人们，和从他奔放的想象所造成的，是全不相同的人物。他们很污秽，粗野，残酷，不客气。他们互偷彼此的子弹，因为一点小事，就用最下贱的话相骂，因为一片肥肉，便闹出见血的纷争。他们又用所有的事，来揶揄美谛克，——笑他市上的短衫，笑他正确的发音，笑他不知道磨擦枪械，甚至于还笑他用膳之际，吃不完一斤的面包。

因此他们就并非书本上的人物，却是真的活的人。

到如今，美谛克躺在密林中的寂静的平地上，从新经验了一切了。他烦恼这善良，朴素，然而诚实的感情，使他和部队联合起来。又由一种特别的病态的敏感，感到了他周围的人们的爱和愁，以及睡着的密林的寂静。

病院是设在两条流水汇合的尖端。在啄木鸟凿着的林边，暗红色的满洲枫树在柔和地私语。下面，在坡下，是包在银色的野草里的细流两道，不倦地在歌吟。

病人和负伤者很稀少。重伤二名：是肚子上受了伤的苏羌的袭击队员弗洛罗夫，还有美谛克。

每天早晨，将他们领出那气闷的小屋的时候，美谛克那里，便跑来一个淡色胡子的闲静的老人毕加。他将一种古旧的，完全被人忘了的光景，描出来给他看：在崩颓的生满莓苔的庵院近旁，不象这世间的幽静里，在湖侧，在安罗特的岸边，坐着一位头戴圆帽，萧闲的白发老翁在钓鱼。老翁上面是平静的天空，在催倦的暑热中，是沉寂的枞树，平静的，芦苇茂密的湖。平和，梦，静寂……

美谛克的魂灵所向往的，岂不是正是这梦么？

毕加用了好象乡下教士的唱歌那样的声音，讲出儿子——红军之一的儿子的事来。

“是的……他回到我这里来了。我呢，不消说，是坐在养蜂场里的。长久没有见面了，大家接吻，那自然无须说得。但一看，他总有些轻浮的脸相……‘阿爹，’他说，‘我到赤塔去。’——‘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阿爹，’他说，‘捷克·斯罗伐克人到了那里了呀。’——‘那么，要和那捷克·斯罗伐克人怎样呢？……留在这里罢；你瞧，不是很安稳么，我说……’真的，说起我的养蜂场来，可真象天堂一样：白桦，你知道，还有菩提树开着花，亲爱的蜜蜂……嗡嗡……嗡嗡……”

毕加从头上除下柔软的黑帽子来，高兴地摇着圆圈。

“但是，怎么样？……他到底走掉了！他不曾留下……走掉了……现在是，科尔却克[33]们将我的养蜂场捣毁了，儿子也不见了……说这是——人生！……”

美谛克喜欢听他的讲说。他爱那老人的单调的歌声和从他的舒坦的心中所流露的态度。

然而他更喜欢“好心姊妹”[34]到来的时候。她是为野战病院全体缝纫，洗濯的。在她那里，人能感到对于人类的很大的爱，而对于美谛克，她却尤其显着特别的柔顺与温情。创伤逐渐好起来，他也逐渐用了世俗的眼来看她了。她的腰微弯，颜色苍白，她的手，以女人的手而论，是大到必要以上的。然而她以特别的，稳确的脚步走路，她的声音里，常常含蓄着一些东西。

而且一遇到她并坐在行榻上，美谛克就不能静卧了。（关于这事，他大约是决没有告诉那亮色绻发的姑娘的。）

“是轻浮的女人呵，那个华留哈！”有一回，毕加对他说。“木罗式加，她的男人，就在部队里，她却还在兜兜搭搭……”

美谛克向老人用眼睛所指示的方向去一看。那“姊妹”正在森林的空地上洗衣服，助医哈尔兼珂，则浮躁地在她旁边纠缠。他时时弯腰向她这面去，说些什么有趣的事。她好几次停下做事的手来，用了神秘的烟一般的眼睛，向他那面看。“轻浮”这句话，在美谛克里面，是引起锋利的好奇心来了。

“她为什么……这样的呢？”他问毕加，并且竭力遮掩着自己的错乱。

“鬼知道罢了，为什么她是那么随便的。就是前面没有准儿……不能说一个不字——就为此……”

美谛克记起了“姊妹”给他的最初的印象，于是莫名其妙的寂寞，在他里面蠢动了。

从那时起，他就更加留心地注视了她的行动。其实，她和男人们——至少，和可以不靠别人帮助的男人们，是“在一处”得太多了。但在病院里，确也没有一个另外的女人。

一天早晨，换了绷带之后，她整理美谛克的行榻，比平时更长久。

“在我这里坐一坐罢……”他红着脸，说。

许多工夫，她定着他看——恰如那一天，一面洗东西，一面凝视着哈尔兼珂的一样。

“你瞧……”她带着几分惊疑，不自觉地说。

但是，枕头一放好，她就和他并排坐下了。

“哈尔兼珂可中你的意呢？”美谛克问。

她似乎没有听到质问——并且用了大的烟一般的眼睛，看定了美谛克，凭自己的意思回答道：

“还这么年青……”于是好象觉到了：“哈尔兼珂？……唔，不坏呀。你们都一样的——很多。”

美谛克将手伸到枕头下面去，拿出包着报纸的小小的一束来。从褪色的照片上，一个熟识的少女的脸，向着他凝视。但在他，已经不见得是先前一般可爱了，——那总好象是用了并不亲热的，做作出来的欢欣，在对他凝视，而且——美谛克虽然怕敢自白这件事——为什么先前竟那么常常想到她的呢，他也觉得诧异起来。他将亮色绻发的少女的肖象，送到“姊妹”面前去时，为什么要送过去，该不该送过去，是自己没有明白的。

“姊妹”先是接近地，后来是较远地伸开手去望照相。但忽然叫了一声。掉下照片，从榻上跳了起来，慌忙向后回顾了。

“好一个出色的婊子呀！”从树阴里，出了谁的嘲笑的，发沙的声音。

美谛克向那边斜睨过去，就看见一个格外熟识的脸，不驯服的暗红色的前发，挂在帽下面，而且有着嘲笑的，绿褐色的眼，这和前一回的，是两样的神情。

“唔，你吓了一跳？”发沙的声音平静地接着说。“我并不是说你呵——倒是说照相……我虽然换了许多女人了，却不曾有过那样的照相。恐怕什么时候你会送我一张的罢？……”

华理亚定了神，笑起来了。

“哪，我真给吓了一跳……”她说，并且似乎变了和平日不同的唱歌似的妇人的声音了。“你从那里跳出来的呀，你这粗毛鬼？……”于是向着美谛克这面：“这是木罗式加，我的男人。他总喜欢闹些什么花样的……”

“我知道这人的……有一点。”传令使在“有一点”这字上，添上了嘲笑底的音节，说。

美谛克为了羞和恨，没有话说，躺着象一个打得稀烂的人。华理亚已经忘记了照相，和男人说着话，用脚将它踏住了。美谛克正在惭愧，也不敢叫她拾起照相来。

待到他们到密林里去了的时候，他因为腿痛，咬着牙齿，自去拾起那污了泥土的照相，并且将这撕得粉碎了。





三　用嗅觉[35]





木罗式加和华理亚傍晚回来了，彼此不相顾盼，疲劳而且乏力。

木罗式加来到森林的空地上，将两个指头塞在嘴里，象强盗一般，尖厉地吹了三下。恰如在童话里那样，从林中跑出一匹长毫的，蹄声响亮的马来时，美谛克就记起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人和马来了。

“米赫留忒加[36]……狗养的……等久了罢？……”传令使爱抚地低声说。

经过美谛克的旁边，他射了他一眼，带着讥刺的微笑。

于是直下斜坡，走进峡谷的丛绿之处，这时木罗式加又记起美谛克的事来了。“为什么就是那样的东西跑到我们这里来的呢？”他怀着憎恶和疑惑，自己想。——“我们开手的时候，谁也不来，现在在成功了的当儿，他却跑来了。……”在他，便觉得美谛克真是“在成功了的当儿，”跑了进来似的，——但在实际上，前面却横着艰难的十字架的道路。“这样的废物跑了来，做些孱头的事，无聊的事，却教我们去弄好……但是，我的老婆这贱货，究竟看中了小子的什么地方呀？”

他又觉得生活麻烦起来，旧的苏羌的路，已经走不通，人要给自己另寻新路了。

沉在比平时更不愉快的深思中的木罗式加，竟没有觉得已经骑到了溪谷。这处所——是在甜香的蓼草里，在卷毛的苜蓿里，响动着大镰刀——人们将自己耗在艰难的工作的日子里。人们都有苜蓿般卷缩的胡子，穿着长到膝髁的小衫。他们迈开整齐的，弯曲的腿，踏着割过的地方向前走，野草便馥郁地，无力地，倒在他们的脚下了。

见了武装的骑马的人，大家便慢慢地停下作工的手来，将疲于工作的手遮在前额上，向后影望了许多时。

“简直象蜡烛一样！……”当木罗式加将身子在踏上站直，而将那站直的身子，扑向前方，恰如蜡烛的火焰一般，微微动摇，用稳稳的快步，跑了过去的时候，他们赞叹着他的风采，说。

弯曲着的河的那边，是村会议长呵马·略勃支的瓜田，木罗式加将马勒住了。在田里，是荒芜的，到处没有主人的用心的照管。（当主人专心于社会底的工作的时候，瓜田上满生野草，父祖的小屋是顾不到了，大肚子的甜瓜，好容易总算在芬芳的苦蓬丛中成熟，而吓鸦草人则宛如濒死的鸟儿一般。）

偷儿似的环顾了周围，木罗式加便使马向歪斜的小屋那边去。他小心地向里面窥探。没有一个人。那里面，只散乱着些破布，锈镰刀的断片，胡瓜和甜瓜的乾了的皮。解开袋子，木罗式加跳下马，于是伏身靠地，在地面上爬过去。热病一般地拗断瓜藤，将甜瓜塞在袋子里，有几个是用膝盖抵断，就在那地方吃掉了。

米式加掉着尾巴，用狡狯的，懂得一切似的眼，眺望着主人。忽然听到了索索的声音，便竖起多毛的耳朵，慌忙将毛鬣蓬松的头转到河那边去了。从柳阴里，岸上走出一个身穿麻布裤，头戴灰色毡帽，长髯阔背的老人来。他手上沉重地提着一把颤动的鱼网，网里面是平鳃的青鱼在垂死的苦痛中挣扎。在麻布裤上，壮健的裸露的脚上，染着些从鱼鳞流出，被冷水冲淡了的血腥。

一看见呵马·爱戈罗微支·略勃支的高大的形相，米式加就知道他是栗壳色的大屁股的牝马——它隔着板壁一同住，在一个马房一同吃，而且它常常苦于对她的欲情的那牝马的主人了。于是它欢迎似的竖起耳朵，仰了头，愚蠢地，而且高兴地嘶鸣了起来。

木罗式加吓了一大跳，就是半弯的姿势，用两手按住袋子，僵掉了。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呀？……”略勃支用了很严厉和痛苦的眼光，向木罗式加一瞥，发出带着受气和发抖的声音，说。他没有从手里放下那抖得很利害的鱼网来。而那些鱼，则仿佛沸腾的不可以言语形容时候的心脏一样，在脚边乱跳。

木罗式加抛了袋子，胆怯地垂着头，跑到马那边去。一跨上鞍，他就想，应该取出甜瓜，拿了袋子来，不给留下证据的。但也很明白，没有这个也横竖都是一样的了，便用拍车将马一刺，开了扬尘的发疯般的快步，顺着路跑掉了。

“哪，等着罢，即刻惩办你——自然要办的！……自然要办的！……”略勃支只是连喊着这句话；他也总不能相信，一个月来，象自己的儿子一般给了衣，给了食的人，却会在那主人为了给社会服务而荒掉田地的时候，来偷那田地里的东西的。

略勃支家中的小园里，树阴下放着一张圆桌，那上面摊开着裱过的地图，莱奋生正在询问刚才回来的斥候。

那斥候——穿着农人的短袄和草鞋——是刚到过日本军的阵地的中心来的。他的晒黄的圆脸，因了幸而脱险的高兴的亢奋，还在发光。

据斥候的话，则日本军的本部，设在雅各武莱夫加。两个中队，是从卜斯克·普理摩尔斯克向着山达戈进展，但在斯伐庚斯克的铁路支线那里，却全不见日本军的踪影，从夏巴诺夫斯基·克柳区起，斥候是和夏勒图巴的部队的两个武装的袭击队员，一同坐了火车来的。

“那么，夏勒图巴退到哪里去了呢？”

“在高丽人的农场里……”

斥候想在地图上寻出那地方来，然而并不是容易事，他怕敢露出自己的无学，便用指头乱点了什么一处邻境。

“在克理罗夫加，受损得很利害，”他哼着鼻子，活泼地说下去。“现在是，大半的人们，都散在各处的村子里，夏勒图巴是躲在高丽人的冬舍里面，吃刁弥沙[37]哩。听说酒喝得很凶，全不行了。”

莱奋生将这新的报告，和昨天由陀毕辛的酒精私贩子斯替尔克沙传来的报告，以及从市镇上送来的报告，比较了一下，于是不知怎地感到了不利的前征。对于这样的事，莱奋生是有特别的感觉的——蝙蝠所禀的第六感。

到司派斯科去的协同组合的委员长，两星期没有回家来；几个山达戈的农夫，忽然记得起家乡来，前天从部队逃走；而且和部队同是向着乌皤尔加前进的跛脚的马贼李福，不知道为什么忽而向抚顺河的上流那面转了弯，走掉了，——在这些事情上，感到了不利的前征。

莱奋生从头到尾问了一回斥候。细细地研究着地图。他坚忍执拗得怕人，恰如泰茄的老狼，虽然几乎没有牙齿了，而仗着许多代的优胜的智慧，还能够率领全群，跟着它走动。

“那么，什么特别的事……没有觉到么？”

斥候不懂得那意思，惘惘然看他。

“什么也没有嗅出来，什么也没有嗅出来！……”莱奋生攒聚了三个指头，急忙送到鼻子下面去，说明道。

“不，什么也没有嗅出来……只是这样……”斥候认错似的回答说。“我是什么——是一只狗，还是什么呀？”——他懊恼地想，他的脸就突然发红，带诮，宛如山达戈市场的卖鱼女人的脸一般了。

“好了，去罢……”莱奋生挥手，从他后面，冷嘲底地一那深渊似的碧绿的眼睛。

独自一个，他沉思着，在小园里徘徊。站在苹果树旁，许多工夫他注视着大头的沙土色的甲虫，在树皮里做些什么事，但突然，没来由地到了这样的结论了——倘不即加准备，部队是就要全灭的。

在栅门那里，莱奋生撞见了略勃支和自己的副手巴克拉诺夫，——他是一个强壮的有了十九岁的青年，身穿青灰色的军装外套，带上有一把常不收好的短剑。

“将木罗式加怎么办呢？……”眉头打着紧结，从那下面的热烈的黑眼里闪出愤怒来，他就在那地方叫喊。“他偷了略勃支的瓜了……请你听罢……”

他向队长和略勃支点头，伸出两臂，象给他们绍介一般。莱奋生久没有看见他的副手有这样地亢奋了。

“但是，不要嚷罢。”他平静地，并且劝谕地说：“嚷是没有意思的。到底为了什么事呀？……”

略勃支用了发抖的手，交出那晦气的袋子来。

“他把我的田地的一半都糟掉了，同志队长，真的！没有工夫到那里去，——许多日子之后，我终于去扳网了，——我一从柳树丛里钻出……”

他于是说出自己的各种不幸来，尤其特别申明的，是自己在为了大众的幸福做事，因此农事那一面便只好疏忽了。

“家里的女人们，你该是知道的，不象别家那样，去做田里的事，却在割草的。简直象犯人一样……”

莱奋生注意地忍耐地听完了他的话，便叫木罗式加来。

这人进来了，将帽子靠后脑戴得随随便便地，并且带着明知道是自己的不好，但以准备说了谎，来辩护到底的人的傲慢的表情。

“这是你的袋子？”队长要将木罗式加吸进自己的永不昏暗的眼珠里去似的，问。

“我的呀……”

“巴克拉诺夫，拿下他的‘斯密斯’[38]来……”

“你什么意思，拿下？……不是你给了我的么？……”木罗式加跳到旁边，解开了手枪的皮匣的扣子。

“不要发昏罢，不要……”眉间的结打得更紧了，巴克拉诺夫用了粗暴的声音，但忍耐着，说。

被解除了武装的木罗式加，立刻温和起来了：

“究竟说我拿了多少那里的瓜呀？……况且，呵马·爱戈罗微支，你可知道你在干什么事，这实在是不值得说的……真是！”

略勃支等候着似的低了头，扭着带泥的赤脚的趾头。

因为要审议这木罗式加的行为，莱奋生便发命令，于傍晚召集村民大会，部队也去参加。

“得给大家知道……”

“约瑟夫·亚伯拉弥支……”木罗式加用了茫然的，暗淡的声音，说。“部队呢——不要紧……那是没有什么的：但为什么要通知乡下人呢？”

“喂，朋友，”莱奋生不理木罗式加，向着略勃支那边，说。“我和你说句话……单是两个。”

他拉了委员长的臂膊，引到一边，托他在两天之内，收集了村中的麦子，做十普特[39]硬面包。

“不过谁也不要给知道呀——为了谁，为了什么，要硬面包的……”

木罗式加知道谈话已经完毕，失望地钻进卫兵所去了。

莱奋生和巴克拉诺夫两个人还留着，命他从明天起，给马加添些燕麦的成数。

“到经理部长那里去说去，要竭力放得多。”





四　孤独





木罗式加的到来，将美谛克在单调的平和的病院生活的影响之下，在内部产生了的心的平和破坏了。

“为什么他那么轻蔑地看我的呢？”传令使一去，美谛克想。“即使他是将我从火里面救出来的，这就给了嘲笑我的权利么？况且，全体，最要紧的……是全体的人们……”他望着自己的细瘦的指头和缚在床垫下面的副木上的腿。而且按在心中的旧日的愤恨，以新的力量燃烧起来了。他的魂灵，象负伤的野兽一般，在不安和痛楚中战栗。

自从那个生着蓟草似的有刺的眼的长脸的青年，挟着敌意力抓了他的衣领的时候以来，人们就都用嘲笑来对付美谛克。谁也不帮助他，谁也不同情于他的冤枉。虽在如睡的寂静，呼吸着爱与平和的这病院里，人们也只是因为义务，所以爱抚他的。而在美谛克，所最痛苦，最哀伤者，是当他的血滴在那大麦田里以后，觉得自己是孤独的人了。

他慕毕加。但老人是铺着睡衣，将柔软的帽子当作枕头，在林边的树下呼呼地睡着。从圆的，发光的秃处，后光似的，透明的银色的头发，向四面散开。两个伙伴——有一个一只手缚着绷带，一个是跛脚的——从林子里出来了。一到老人那里，就站住，狡狯地互使着眼色。跛子就去寻出一枝干草来，于是好象自己想要打嚏一般，动着鼻子，扬着眉毛，用草去探毕加的鼻孔。毕加懒洋洋地絮叨着，动着鼻子，用手来拂除了两三回，但到底给大家满足，竟打了一个大嚏。两个人都失了笑，低弯着腰，恰如闹了恶作剧的孩子一般，回顾着，逃到小屋那边去了，——有一个小心地曲着臂膊，另一个是偷儿似的蹩着脚。

“喂，你这掘坟的帮手！”第一个汉子看见哈尔兼珂在土堡上，坐在华理亚的旁边，便叫了起来。“你为什么搂着我们的女人的？……来，来，也给我搂一下罢……”他就在那里并排坐下，用那没病的手，抱住“姊妹，”一面发出猫打呼卢声，说，“我们喜欢你呢——因为你是我们中间独一无二的女人呀，但是，赶走这肮脏的小子罢，赶他到魔鬼那里去，赶掉这狗养的……！”他还是用那一只手，竭力要推开哈尔兼珂，但助医却从一面紧靠住华理亚，咬紧了被“满洲尔加”[40]所染黄了的整齐的牙齿。

“但是我钉在那里才是呢？”跛子可怜地用鼻声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正义在那里呵，谁看重着伤兵呢，——你们究竟是在怎么想的，同志们，亲爱的诸君？……”他着湿润的眼睑，将手乱挥，弹簧装置一般飞快地说。

他的对手想不给他走近，踢着脚，象在吓他；助医悄悄地将手伸进华理亚的衣服下面去，用大声不自然地笑了。她并不推开哈尔兼珂的手，只是温和地疲乏了似的在看他们。但忽而感到美谛克的惶惑的视线，她便跳了起来，慌忙整好上衣，脸上红得象芍药一般了。

“你们简直象苍蝇跟蜜一样，只是钉，你们这般雄狗！……”她粗野地突然说，低垂了头，跑进小屋里去了。门间夹住了衣角，她恼怒地拉出，再尽力关上门，连破缝里的苔藓也落了下来。

“哪，了不得的姊妹呵！”象唱歌一样，跛子说。于是好象嗅了鼻烟似的，蹙着脸，静静地，微微地，讨厌地笑起来了。

从枫树下的行榻上，从迭了四张的高高的垫被上，将给病痛磨瘦了的黄色的脸向着空中，冷淡地，严峻地，负了伤的袭击队员弗洛罗夫在凝眺。他的眼，就如死人的眼一般，昏暗，空虚。弗洛罗夫的伤，是没有希望的了；而他自己，从脏腑痉挛得痛到要死，开始在他自己的眼中，凝眺了空虚的广大的天空的那时以来，也已经明白。美谛克在自己身上，感到他的不移的视线，便发起抖来，吓得将眼睛看了别处。

“大家……在闹……”弗洛罗夫沙声说，动动手指，——好象在通知谁，自己还是活着似的。

美谛克装作没有听见。

连到了弗洛罗夫早已忘却他了之后，他还是久不敢向他那面看，——他仿佛觉得这负伤者总含着骨瘦如柴的微笑，还在对他凝视似的。

从小屋里面，在门口拙笨地弯着身子，走出医生式泰信斯基来。他一走出，便如折迭小刀一样，伸直了身子，于是他出门的时候，怎么能够弯转的呢，便令人觉得奇怪了。他大踏步走近大家来，而且因为忘记了为什么，便着一只眼，愕然站住了……

“热……”他终于弯了臂膊，倒摩着剪短的头发，悬空地说。他原是要来说，将不能同时给大家做母，且又做妻的人，这样地加以窘迫，是不行的。

“躺着，闷气罢？”他走近美谛克去，将干瘪的热的手掌按在他的额上，问道。

他的突如的恳切，动了美谛克的心，恰如坚硬的球在咽喉里忽然温暖地柔软地消释了：

“我是——不……因为复了原就出去的。”美谛克微微颤抖地说，“但是，你怎样？……长久住在森林里。”

“但是，倘若这是必要的呢？……”

“什么是必要的呢？”

“我住在森林里的事呵……”式泰信斯基拿开手，而且这才用了人间底的好奇心，以那发光的黑眼睛，认真地来注视美谛克的眼。那眼睛显得辽远而且凄凉，正如将对于每当长夜，在烟气蓬勃的希霍台·亚理尼连峰的篝火旁，啮着密林的孤独的人的说不出的神往，吸了进去一样。

“我知道的。”美谛克寂寞地说，也亲昵地，寂寞地微笑了。

“但不能宿在村里么？……我的意思是，自然不只你一个，”他赶忙堵住了意外的疑问，道，“是全个病院。”

“在这里，危险少呵……你是从那里来的呀？”

“从镇上来的。”

“很久以前？”

“是的，已经一个多月了。”

“可认识克拉什理曼么？”式泰信斯基骤然活泼起来了。

“是的，认识一点……”

“那么，他在那里现在怎样？还有，你另外认识谁呢？”医生便剧烈地着一只眼；于是忽然之间，好象有谁从后面推了他的膝弯一般，坐在树桩上面了。他总是寻不出适宜的位置来，将臀部在树桩上移动。

“认识洪息加，蔼孚列摩夫……”美谛克数了出来，“古略耶夫，茀连开勒。不是那戴眼镜的一个——那是不认识的，但这别一个，是小个子……”

“那岂不是全是‘急进派’的人们么！”式泰信斯基吃惊似的说。“你怎么会认识那些人们的呢？”

“因为我和那些人们相处很久的……”美谛克不知道为什么，惴惴然含胡地低声说。

“这，这……”式泰信斯基好象要说话了，但没有说出来。

“谈得很好。”他用了总是毫不亲热的声音，冷淡地说着，站起身来。“总之……好好地保养罢……”他并不看着美谛克，接着说。于是宛如怕给叫了回去似的，赶紧向小屋那面走去了。

“还认识华秀丁……”想要拉住什么一般，美谛克从后面叫道。

“哦……哦……”式泰信斯基略略回头，连声答应，然而走得更快了。

美谛克知道有什么不合他的意了——他就缩了身子，满脸通红。

忽然，这一个月里的一切经验，一下子都奔到他上面来，——他想再拉住一点什么东西，然而已经不能够。他的嘴唇发抖了，他想熬住眼泪，赶紧着眼，但终于熬不住，很多很快地涌了出来，流下他的脸。他象忍苦的孩子一样，用被布盖在头上，低低地哭了起来，——竭力不发抖，不出声，免得给别人觉得他不中用。

他绝望地哭了许多时，而他的思想，也眼泪一般地咸而苦。后来渐渐平静了，他也还这样地蒙了头，不动地躺着。华理亚近前了好几回。他很知道她那稳实的脚步声，——恰如“姊妹”的负着义务，要推了装满东西的手车，直到死的瞬息间一般地。她暂时停在榻旁，好象难于决心模样，但她就又走掉了。毕加也跛着脚走了过来。

“你在睡觉么？”他谨慎而柔和地问。

美谛克装作睡着模样。毕加等了一会。听得在被布上，唱着黄昏时候的飞蚊。

“那么，睡罢……”

一到昏暗，又有两个人走近来了——华理亚和别的一个谁。他们小心地抬起行榻，运进小屋里面去。那里面是潮湿，熏蒸。

“去——去……到弗洛罗夫那里去……我就来，”华理亚对那一个人说。

她站在榻旁几秒时，于是小心地从头上揭开被布来，一面问道：

“你怎么了，保卢沙？……不舒服么？……”

这是她第一次称他为保卢沙[41]了。

美谛克在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觉得在小屋里，和她的存在一共只有他们这两个人。

“很不舒服……”他阴郁地，静静地说。

“腿痛么？……”

“不，只是……”

她忽然弯下身子，将大的柔软的胸脯紧贴着他，在嘴唇上接吻了。





五　农民





想证实自己的推测，莱奋生比定刻还早，就到集会去；为了混进农民们里，听听有什么特别的风闻。

集会是开在小学校里的。人们还到得很有限——从田地里回来得早的几个，在阶上讲废话。从开着的门口，望见略勃支在忙着收拾那生锈的洋灯。

“约瑟夫·亚伯拉弥支，”农民招呼着莱奋生，于是一个一个，恭敬地向他伸出黑的，因为做工而成了木头似的手来。他一个一个拉了手，谨慎地坐在一级阶段上。

河的对面，村姑们齐声唱着歌；有些干草，潮湿的尘埃，篝火的烟的气味。从渡头，传来着疲马的蹄声。农民的劳倦了的日子，在温暖的暮霭中，满载干草的车轮声中，吃饱了而还未榨乳的母牛的拖长的鸣声中消去了。

“好象并不多呀。”略勃支走到门口来，说。“今天是不会多来的，因为有许多人就都在割草的地方过夜……”

“为什么在工作日开起什么会来了？还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情了呢？”

“唔，出了一点事……”议长微微踌躇着，承认说。“他们一伙里，有一个干了坏事了，——就是住在我那里的。那原也算不得什么事，并不大，可是弄得非常麻烦起来了！”他没法似的，看一看莱奋生这边，便不说话。

“如果是算不得什么的事，先就不应该召集我们呀！……”农民们统统嚷了起来。“在种田人，现在是，就是一个钟头，也是要紧的时光呵。”

莱奋生解释了一番。他们便闹闹嚷嚷地摊出农民式的哀诉来，——那是大抵关于割草和商品的缺少的。

“约瑟夫·亚伯拉弥支，你自己到割草地方去，看看大家用什么东西在割草才是。好好的镰刀，就是敷衍门面的也没有呵，——都是修补过的。这简直不是工作，是受苦呀。”

“前天，绥蒙将很好的一把弄坏了！给这小子，应该比谁都早些——因为是爱做事的农夫呀，割起草来，简直象机器一般发响……正割着——碰着了沙鼠窠……倘你听到这样的响，你会看见火星……现在是，无论怎么修，总赶不上原样了。”

“那是一把很出色的镰刀！……”

“我的家里的那些人怎样？……”略勃支沉思地说。“还顺手么？因为今年草是真多呵！到礼拜日为止，能够割掉夏天的一块，就好。这战争，真是了不得的吃亏呵。”

从黑暗中，几个穿着长的肮脏的小衫的新的人影，出现在颤动的光条里面了。有的拿着包裹，——是作工之后，顺脚到了这里的。他们和他们自己一同，带来了嚷嚷的农夫的语声，和柏油，汗，新鲜的割倒的草的气味。

“上帝保佑你家……”

“哈——哈——哈！……伊凡么？……来，到亮地方，给我看看你那狗脸，——哪，很给土蜂叮了罢！我看见的，你怎样屁股一摆一摆的在逃走……”

“你这猪狗为什么在我的地上割草的？”

“怎么在你的地上？不要说昏话！……我是一丝不差，看定地界来割的。我不要别人的东西——自己的尽够了。”

“人知道的……自己的尽够了！你家的猪，不是赶一回，赶一回，总还是钻进田里来么？……就要在我的田里生小猪了……哦，自己的尽够！人知道的……”

不知是谁，有着一只眼睛在暗中发闪的，弯腰的茁实的男人，站出在群众之上，说起话来了：

“三天以前，日本人到了山达戈哩。是秋圭斯克的人们说的。到来占领了学校——立刻就是女人：‘露乌西亚姑娘，露乌西亚姑娘……嘶，嘶，嘶。’呸，鬼，Tvoju matj，上帝宽恕我……”他将臂膊用力一挥，愤愤地砍断似的住了口。

“他们也要到我们这里来的，那一定……”

“怎么会有这样的灾殃的呵？”

“百姓全没有静一静的工夫……”

“况且什么都是百姓受损，什么都是百姓当灾！哪一边都随便，快点有一个定局就好……”

“就是这呀，两边可都不成的。往前走是棺材，向后走是坟墓——都一样的！”

莱奋生默默地听着，没有插嘴。人们将他忘掉了。他，看起来，是一个矮小的并不出色的男子——全体好象是从帽子和红胡须，还有高过膝盖的毛皮的长靴所造成的一般。然而倾听着杂乱的农民们的话，莱奋生却从中听出只有他知道的不安的调子来了。“我们要被人打败的……一定……”他即刻想，而且跟着这思想，还生出了别的——实际底的清清楚楚的分明的思想来：“至迟明天，应该写信给式泰信斯基，教他将负伤者藏起来，随便那里都可以……暂时之间，要躲掉，好象并没有我们一样……还有，应该将卫兵增添……”

“巴克拉诺夫！”他叫副手道。“来这里一下……因为这样……近一些坐下罢。我想，栅门口一个卫兵是不够的。还应该派骑兵的巡察到克理罗夫加去……尤其是夜里……我们已经太不小心了……”

“出了什么事么？……”巴克拉诺夫愕然。“有了什么危险么？还是，什么呢？……”他将那剃光的头，向着莱奋生那边，而他的鞑靼人一般的眼梢扬起的细长的眼，则很注意地，探索地在凝视。

“战争是，亲爱的朋友，常常有危险的。”莱奋生温和地，然而冷嘲地说。“战争是，我的好友，和在干草小屋里和玛卢沙睡觉，是不同的呀……”他忽然喷出有力的愉快的笑来，向巴克拉诺夫的胁肋抓了一下。

“你瞧，这样的滑头……”巴克拉诺夫回答说，捏住莱奋生的手，立刻变了爱闹的，善良的，活泼的青年了。

“不要嚷，不要嚷，——没法逃脱的！……”他将莱奋生的手扭在背后，于不知不觉间一直将他推到门口的柱子上，温和地在齿缝里低声说。

“去罢，去罢！——那边玛卢沙在叫你哩……”莱奋生笑道。“喂，放手罢，你这小鬼！……在会场上，这可不行……”

“正因为在会场上，是你的运气，要不然，我简直教你知道……”

“去罢，去罢，那边玛卢沙是……去罢！”

“我想，卫兵一个人不就很够了？”巴克拉诺夫站起身来，一面问。

莱奋生微笑着，目送他的后影。

“你的副手实在是好家伙呵。”一个人说。“既不喝酒，也不抽烟。况且第一是年青呀。大前天到小屋子里来借马轭……我说，‘哪，可要喝一杯加了辣料的东西呢？’‘不，’他说，‘我不喝。’‘如果你要给我吃什么东西，’他说，‘就给一点牛乳罢——牛乳，’他说，‘那实在是很喜欢的。’后来他喝了，你知道，就象小孩子一样——在大钵子里，加了一小片的面包……一个好小子，不会错的！……”

在群众之中，闪着枪口，渐渐看见袭击队的踪影了。他们照着定刻，亲睦地聚到集会来。最后来的是矿工，谛摩菲·图皤夫走在前面，他是苏羌的高大，强壮的选矿手，现在做了小队长了。他们成了亲密的集团，并不分散，挤进群集里面去。只有木罗式加显着阴郁的脸相，坐在离开一点的壁前的凳子上。

“阿，阿……你也在这里？”见了莱奋生，图皤夫高兴地叫道，——仿佛和他多年不见，而在这里相遇，是出乎意料之外似的。“在那边，我们的朋友干出什么来了罢？”他将那大的乌黑的手，伸向莱奋生去，一面铜一般沉重地问。

“我们应当教训他，教他一课……给别人看看榜样的！”他没有听完莱奋生的说明，便又怒吼起来。

“对这木罗式加，是早该留心的了，——丢部队全体的脸。”头戴学生帽，脚穿擦亮长靴，叫作企什的声音甜腻腻的青年，插嘴说。

“没有请教你呀！”图皤夫头也不回，打断了话。

那青年受了恨，咬着嘴唇，俨然地又想回嘴，一看见莱奋生的冷嘲的眼光，射在自己身上，便躲到群集里去了。

“你看见了这家伙了罢？”小队长阴郁地说，“你为什么留他在这里的呢？人说，他自己就因为偷东西，给专门学校斥退的。”

“不要相信那些风闻，”莱奋生指教地说。

“你们站在外面多么长久呵！……”没法似的摆着手，略勃支从门口叫喊道，好象他万不料因为他那满生野草的田地，竟会聚起那么多的人们来一样。“就开起来，可好呢——同志队长？……还是我们老是缠着，直到公鸡叫呢？……”





六　矿山的人们





因为烟气，屋子里就青苍，闷热了起来。凳子不够了。农夫和袭击队员们夹杂着，塞满了通路，挤在门口，就在莱奋生的颈子后面呼吸。

“开手罢，约瑟夫·亚伯拉弥支，”略勃支不满意似的说。他对于自己和队长，都不以为然。——所有的事情，到了现在，已经都好象完全无聊而且麻烦了。

木罗式加挤进门口，显着阴郁而狞恶的脸，和图皤夫并排站下。

莱奋生特地郑重说明，倘若他不以为这案件和农夫以及袭击队两面有关，倘若队里面没有许多本地人，他是决不使农人们放下工作的。

“照大家判定的办就是了。”他学着农夫的缓慢的调子，沉重地收了梢。他慢慢地坐在凳子上，向后一转，便忽然成了渺小的并不惹眼的人——将集会留在暗地里，使他们自己来议事，他却灯心似的消掉了。

起初有许多人同时说话，杂乱无章，不得要领，后来又有人随声附和，集会立刻热闹起来了。好几分钟中，竟不能听清一句话。发言的大抵是农人，袭击队员们只是沉静地默默地在等候。

“这也不对，”夏苔一般的白头发，总是不平的遏斯泰菲老头子严峻地大声说，“先前呢，米古拉式加[42]的时候呢，做出这等事来的小子，是在村子里打着游街示众的。偷的东西挂在颈子上，敲着锅子，带着走的……”他仿佛学校里的校长那样，摇着他干枯了的手指，好象在吓谁。

“不要再给我们来讲你的米古拉式加了罢！……”曲背的独只眼的——讲过日本人的那人大声说。他常常想摆手，但地方狭，他因此更加发狠了。“你总是你的米古拉式加！……时候过去了哩！……请了请了哩，再也不会回来的了！……”

“是米古拉式加也好，不是米古拉式加也好，做出这样的事来，总之是不好的。”——老头子很不屈服。“就是这样种作着，在养活大家的。不过来养偷儿，我们却不必。”

“谁说要养偷儿呀？偷儿的帮手，是谁也不来做的。说起偷儿来，你倒说不定正养着哩！”独眼的男人隐射着十年前逃到不知那里去了的老头子的儿子，说。“这里是要两样的天秤的！这小伙子，已经战斗了六年，——为什么尝了个瓜就不行了？……”

“但是为什么要偷呢？……”一个人诧异地说。“我的上帝，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只要到我们这里来，我就给他装满一口袋。有有，拿罢，——我们又不是喂牲口，给一个好人，有什么不情愿的！……”

在农民的声音中，并不含有愤懑。多数的人们，于这一件事是一致的，——旧的规则已经不中用了，必须有什么特别的方法。

“还是大家自己来决定罢，和议长一起！”有人大声说。“这一件事，我们没有什么要插嘴的……”

莱奋生从新站起，敲着桌子。

“同志们，还是挨次来说罢。”他镇静地，然而分明地说了，给大家能够听到。“一齐说起来，什么结局也不会有的。但木罗式加在那里呢？……喂，到这里来……”他显了阴沉的脸，接着说，大家的眼睛便都转向传令使所站的地方。

“我可是在这里也看见的……”木罗式加含糊地说。

“去罢，去罢！……”图皤夫推着他。

木罗式加踌躇了。莱奋生向前面走过去，象钳子似的，用那不瞬的视线，钉一般将木罗式加从群集中间拔出了。

传令使不看别人，垂着头走到桌子那边去。他汗出淋漓，他的手在发抖。他觉得自己身上有几百条好奇的视线，想抬起头来，但立刻遇到了生着硬麻一般胡子的刚卡连珂的脸。工兵同情地而且严厉地在看他。木罗式加受不住了，向着窗门那面，就将眼睛凝视着空虚的处所。

“那么，我们就来评议罢。”莱奋生仍象先前一样，非常平静地，然而使一切人们，连在门外的也能够听到地，说。“有谁要说话么？……哪，你，老伯伯，你有什么要说罢？……”

“在这里，有什么话好说呢。”遏斯泰菲老头子惶窘着，说：“我们是，不过是，自己一伙里的话呀……”

“事情不很简单么，自己们去决定就是了！”农民们又嚷嚷地叫了起来。

“那么，老伯伯，让我来说罢……”突然间，图皤夫用了按住的力量，说，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遏斯泰菲老头子那一面，也将莱奋生错叫作“老伯伯”了。

在图皤夫的声音中，有一种难名的威逼，使大家的头都转到他那面去。他走近桌子，和木罗式加并排站定了，——并且用了那大的，茁壮的身子，将莱奋生遮掩起来。

“叫我们自己来决定？……你们担心么！？……”他挺出胸脯，拖长着热心的怒声说。“那么，就自己来决定罢！……”他忽然俯向木罗式加，将那热烈的眼盯在他上面。“你是我们一伙么，你说，木罗式加？……是矿工？”他紧张着，刻毒地问。“哼，哼，是肮脏的血呀，——苏羌的矿石呵！……不愿意做我们的一伙么？胡闹么？丢矿工们的脸么？——好！……”他的声音，恰如响亮的硬煤一样，发着沉重的钢一般的声音，落到寂静里去了。

木罗式加白得象布一样，牢牢地凝视着他的眼，心脏是在摇摆，仿佛受了枪弹的打击似的。

“好！……”图皤夫重复说……“去捣乱就是了！……倒要看看你离开了我们，会怎样！……至于我们呢……要赶出这小子去！……”他忽然向着莱奋生，简捷地说完话。

“瞧着罢，——只不要闹糟了自己！……”袭击队中的一个大声说。

“什么？”图皤夫凶猛地回问，向前走了一步。

“我的上帝，好了罢……”从角落上，发出吃了惊的老人的鼻声来。

莱奋生从后面拉着小队长的袖子。

“图皤夫……图皤夫……”他静静地叫道。“再靠边一点，——将人们遮住了。……”

图皤夫已经射出了最后的箭，看着队长，惶惑地跄踉着，平静了下来。

“但是，为什么我们总得赶走这呆子的呢？”将那绻发的给太阳晒黑了的头，昂在群众上面，刚卡连珂忽然开口说。“我毫不想来给他辩护，因为人是不能没有着落的呀，——他做了坏事，况且我是天天和他吵架的……但是他，说起来，是一个能战斗的小子，——这总是不该抹杀的。我们是和他经历了乌苏里的战线的，做着前卫部队。他是我们的伙伴——决不做内应，也决不卖大家的……”

“伙伴……”图皤夫悲痛地插嘴说。“那么，你以为我们就不是他的伙伴么？……我们在一个矿洞里开掘……差不多有三个月，我们在一件外套下面睡觉！……现在该死的臭黄鼠狼，”他忽然记起了那甜腻声音的企什来，“却想来教训我们一下了！……”

“我就在说这个，”疑心似的斜瞥着图皤夫那面，刚卡连珂接下去说，（他以为那骂詈是对他的了。）“将这事就这样简单地拉倒，是不行的。但要立刻驱逐，也不是办法，——我们就毁了自己。我的意见是这样的：应该问他自己！……”他于是用手掌沉重地在空中一劈，仿佛要将别的无用的意见，从自己的意见分开。

“不错！……问他自己罢！……如果他在懊悔，他该会自己说出来的！……”

图皤夫想挤回原地方去，但在通路的中途站住了，搜查一般地凝视着木罗式加。他却毫无主见地呆看着，只用汗津津的指头在弄小衫的扣子。

“说呀，你在怎么想，说呀！……”

木罗式加用横眼向莱奋生一瞥。

“是的，我这样……”他低声说了起来，但想不出话，沉默了。

“说呀，说呀！”大家象是激励他似的叫喊。

“是的，我这样……干了一下……”他又想不出必要的话来了，便转脸向着略勃支那面……“哪，这些瓜儿……如果我知道这是不对……还是怀了坏心思来做的呢？……我们这里的孩子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我也就这样……并且照图皤夫说，我是将我们的伙伴全体……我实在是，弟兄们！……”骤然之间，他的胸中有什么东西迸裂了，他抓着胸膛，全身挺向前面，从他两眼里，射出了温暖的湿润的光，……“为了伙伴，我可以献出我最末的一滴血来。这样子……这样子，我还丢你们的脸……还是怎样！……”

另外的声音从街上透进了屋子中，——狗在式尼德庚的村庄里叫，姑娘们在唱歌，从牧师那里的邻居传来了整齐的钝声，好象挨磨一样。在渡头，是人们拖声喊着“呵，拉呀！”的声音。

“可是叫我怎样来罚自己呢？……”木罗式加接下去说，悲痛地，但比先前已经更加稳当，也没有那样诚恳了。“只能够立誓……矿工的誓呀……那是不会翻的……我决不干坏事了……”

“但是，如果靠不住呢？”莱奋生很注意地问。

“靠不住……”木罗式加愧在农民们的面前，颦了脸。

“但是，如果做不到呢？……”

“那时候，怎样都可以……枪毙我……”

“好，要你的命！”图皤夫严紧地说，但在他眼睛里，已经毫无怒色，只是亲爱地，嘲笑似的在发闪了。

“那么，完了罢！……完了哩！”人们在凳子上嚷着。

“那么，总算这就完了……”农民们高兴这麻烦的集会，不久就完。便说，“一点无聊的事，话倒说了一整年……”

“那么，这样决定罢，还是……？没有别的提议么？……”

“快闭会罢，落地狱的……”从刚才的紧张忽然变了畅快的心情，袭击队员都嚷了起来。“烦厌透哩……肚子又饿得多么凶，——肚肠和肚肠挤得铁紧罗！……”

“不，等一等，”莱奋生举起手来，镇静着，着眼睛，说。

“这问题，这算完了。这回是别的问题了！……”

“什么呢，又是？！”

“我想，有定下这样决议的必要的……”他向四近看了一转……“这里简直是没有书记的么！……”他忽而微微地，温和地笑起来了。“企什，到这里来写罢……是这样的决议呵：在军事的闲空的时候，不得追赶街上的狗，却须帮一点农民的忙……”他仿佛自己相信着有谁要帮农民的忙似的，用了含有确信的口气说。

“不呀，那样的事，我们倒一点不想的！”农民中有人说。

莱奋生想：——“着了！”

“嘘……嘘！……”别的农人打断了他。“听罢。叫他们做做罢——手也不会就磨损的！……”

“给略勃支，我们格外帮忙罢……”

“为什么格外？”农民们嚷了起来。“他是怎么的一位大老爷呀？……？……做议长算得什么，谁都会做的！……”

“闭会，闭会！……没有异议！……写下来罢！……”袭击队员从位置上站起，也不再听队长的说话，橐橐地走出屋子去了。

“唉呀……凡涅！……”一个头发蓬松的，尖鼻子的少年，跑到木罗式加这里来；穿着长靴，开小步拉他往门口走。“我的顶爱的小宝宝，小儿子，拖鼻涕小娃娃……唉呀！……”他灵巧地拉歪了帽子，别一只手拥着木罗式加，走得门口的地板得得地响。

“放手，放手！”传令使推开他，却并不是坏意思。

莱奋生和巴克拉诺夫，开快步从旁边走过了。

“图皤夫这家伙，倒象是强的。”副手亢奋着，口喷唾沫，挥着手说。“使他和刚卡连珂吵起架来，该是有趣的罢！你想，谁赢？……”

莱奋生在想别样的事情，没有听到他的话。潮湿的尘埃，在脚底下觉得软软地。

木罗式加不知什么时候剩在后面了。最后的农夫，也赶上了他。他们已经平静地不慌不忙地在谈论，——恰如并非从集会，却从工作之后回来的一般。

“那犹太人象个样子。”一个说，大概是指莱奋生了。丘冈上面爬着欢迎的小屋的灯，在招人们晚膳。河流在烟雾里，喧嚷着几百絮絮叨叨的声音。

“米式加还没有喂哩……”木罗式加逐渐走到平时走惯的处所，便记得起来了。

在马厩里，是觉得了主人的到来，米式加就静静地，不平似的嘶着，——好象在问“你在那里乱跑呀？”的一般。木罗式加在暗中摸到硬的鬃毛，便将马牵出了马厩。

“瞧哪，多么高兴呀。”马用了那冰冷的鼻子，来乱碰他的头的时候，他推着米式加的头，说：“你光知道装腔，我呢，——我却得来收拾。”





七　莱奋生





莱奋生的部队，已经什么事也不做，屯田了五星期，——所以预备的马匹，辎重，还有从那四近，别的部队的破破烂烂的驯良的逃兵们所曾经藏身的大锅之类的财产，就增多起来。人们睡得过度，连站着在做哨兵的时候，也睡着了。不安的报告，也不能使这庞然大物移一个位置，——他是怕了轻率的移动了。——新的事实，对于他的这危惧，或则加以证明，或则给以嘲笑。自己的过于慎重，他也自笑了好几回，——尤其是在日本军放弃了克理罗夫加，斥候在数百威尔斯忒[43]之间，不见敌人只影的事，明明白白了的时候。

但除了式泰信斯基之外，却谁也不知道这莱奋生的动摇。部队里面，大抵是谁也不知道莱奋生也会动摇的。他不将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分给别一个人，只常常用现成的“是的”和“不是”来应付。所以，他在一切人们，——除掉知道他的真价值的图皤夫，式泰信斯基，刚卡连珂那些人之外的一切人们，就见得是特别正确一流的人物。一切袭击队员，尤其是什么都想学队长，连表面的样子也在模仿的年青的巴克拉诺夫，大体是这么想的：“我呢，自然，是孽障的人，有许多缺点，例如许多事情，我不懂得，自己之中的许多东西，也不能克服。我的家里，有着精细的温和的妻或是新娘，我恋爱她；我吃甘甜的瓜，喝加面包的牛奶，或者又因为要在那里的晚上引诱姑娘们，爱穿刷亮的长靴。然而莱奋生——他却是全然别样的人。不能疑心他做过这样的事，——他懂得一切事，做得都恰如其分。他并不巴克拉诺夫似的去跟姑娘们，也不木罗式加似的去偷瓜。他只知道一件事——工作。因此之故，这样的正确的人，是不得不信赖他，服从他的。”





从莱奋生被推举为队长的时候起，没有人能给他想一个别的位置了，——大家都觉得惟有他来指挥部队这件事，乃是他的最大的特征。假使莱奋生讲过他那幼时，帮着他的父亲卖旧货，以及他的父亲直到死去，在想发财，但一面却怕老鼠，弹着不高明的梵亚林的事，那么，大约谁都以为这只是恰好的笑话的罢。然而莱奋生决不讲这些事。这并非因为他是隐瞒事物的人，倒是因为他知道大家都以他为特别种类的人物，虽然自己也很明白本身的缺点和别人的缺点，但要率领人们，却觉得只有将他们的缺点，指给他们，而遮掩了自己的缺点，这才能办的缘故。对于模仿着他自己的事，他也决不愿意略略嘲笑那年青的巴克拉诺夫的。象他那样年纪之际，他也曾模仿过教导他的人们。而且那时候，在他看来，他们也都见得是正确的人物，恰如现在的他之于巴克拉诺夫一样。到后来，他知道他的教师们并不如此了，然而他对于那些人，仍然非常感激。现在，巴克拉诺夫岂不是不但将他的表面的样子，并且连他先前的生活的经验——斗争，工作，行动的习惯，也都在收为己有么？莱奋生知道这表面的样子，当随年月一同消亡，而由个人底经验所积蓄的这习惯，却会传给新的莱奋生，新的巴克拉诺夫，而这件事，也非常重要，非常必要的。

……八月初的一个潮湿的夜半，骑兵的急使驰到部队里来了。这是袭击队各部队的本部长，年老的司荷威·珂夫敦所派遣的。老司荷威·珂夫敦写了信来，说袭击队的主力所集中的亚奴契诺村，被日本军前来袭击；说伊士伏忒加近旁的决死的战斗，苦得快死的有一百多人；说自己也中了九弹，躲在猎人的过冬的小屋里，还说自己的性命，恐怕也不会长久了。……

败北的风闻，以不祥的速度，沿着溪谷展了开去。然而急使尚且追上它，走掉了。于是各个传令使，就直觉了那是自从运动开始以来，所派遣的最可怕的急使。人们的动摇，又传播到马匹去。毛鬣蓬松的袭击队的马，露着牙齿，顺了阴郁的湿的村路，从这村狂奔到那村——泼起着马蹄所激的泥水……

莱奋生遇见急使，是夜里十二点半，过了半点钟，牧人美迭里札所率的骑兵小队，便越过了克理罗夫加村，循着希霍台·亚理尼的人所不知的鸟道，扇似的向三方面扩张开去，——并且将不安的通知，送给斯伐庚战斗区的诸部队去了。

莱奋生汇集诸部队送来的零散的报告，已经有四天了。他的脑紧张着，直感地在动作，恰如正在倾听一般。但他却仍象先前，冷静地和人们交谈，着那与众不同的碧绿的眼，并且揶揄巴克拉诺夫的跟着“肮脏的玛沙”。有一回，由恐怖而胆子大了起来的企什，问他为什么不讲应付的方法的时候，莱奋生便温和地敲着他的前额，答道，“那不是小鸟儿[44]的脑袋所能知道的。”他好象在用那一切样子，示给人们，只有他分明地知道这一切何以发生，怎样趋向，其中并无什么异样的可怕的事，而且他莱奋生，早已有了适宜的万无一失的救济之策了。但实则他不但并无什么策略，倒象勒令一下子解答那含有许多未知数的许多题目的学生一样，连自己也觉得为难。那不安的急使的一星期之前，袭击队员凯农尼珂夫到一个市镇去了，他还在等候从那地方来的报告。

这人在急使到后的第五天，弄得胡子蓬松，疲乏，饥饿，然而仍旧是出发以前照样的狡黠，红毛——只有这他毫没有改样——回来了。

“市镇统统毁掉了，克拉什理曼是被关在牢里了……”用了打牌上做手脚的人一般的巧妙，从很大的袖子里的一个袋子里，取出几封书信来，凯农尼珂夫说，还用嘴唇微微地笑着，——他是毫没有什么高兴的，然而倘不微笑，他就不能说什么了。“在符拉迭尔罗·亚历山特罗夫斯基和阿里格——有日本的陆战队在……苏羌是全给弄糟了……这事简直象坏烟草！……哪，你也吸罢……”他便向莱奋生递过一枝金头的烟卷来。这“你也吸罢”是说烟卷的呢，还是说“象坏烟草”一样不好的事情的呢，竟有些不能辨别了。

莱奋生望一望信面——于是将一封装进衣袋里，拆开另一封信来：那正证实着凯农尼珂夫的话。在充满着虚张声势的公文式的字里行间，那败北和无力的悲愤，却令人觉得过于明白。

“不行么，唔？……”凯农尼珂夫同情地问。

“可以……不算什么……但信是谁写的——绥图赫？”

凯农尼珂夫肯定地点头。

“就象他——他是总要分了部门来写的……”莱奋生用指甲在“第四部：当面的任务”之处的下面抓了一条线，——嗅一嗅烟草。“坏烟草呵，是不是？给我一个火……但大家面前，你不要多话呵……关于陆战队和别的事……给我买了烟管没有呢？”他并不听凯农尼珂夫的为什么不买烟管的说明，又在注视纸上了。

“当面的任务”这一部，是由五个条项所构成的。其中的四条，从莱奋生看来，仿佛是呆气的不能实行的事。（“唉，穆绥不在，真糟，”——他想，他这时才痛惜克拉什理曼的被捕。）第五条是这样地写着的：





“……目下，袭击队指挥者所要求的最重要的事，——排除任何的困难也须达成的事，——是即使不多，也须保持强固而有规律的战斗单位，他日在那周围……”





“叫巴克拉诺夫和经理部长来。”莱奋生迅速地说。

他将信件塞进图囊中，于是在那战斗单位的周围，他日会形成什么呢，他也没有看到底……从许多的任务里，只描出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莱奋生抛掉熄了的烟卷，敲着桌子……“保持战斗单位”……这思想他总是不能消释，以化学铅笔写在便笺上的六个字的形象，留在他的眼前。他机械底地取出第二封信，望着信封，知道是妻子所寄的。“这可以且慢，”他想着，又藏进袋子去：——“保持战斗单位……”

经理部长和巴克拉诺夫到来的时候，莱奋生已经知道，他要做的是什么了，——他和在他指挥之下的人们：他们为要保持这部队，作为战斗单位起见，是来做凡有一切的事的。

“我们应该立刻从这里出发。”莱奋生说。“我们的准备，都停当了么？……经理部长的发言……”

“是的，经理部长的发言。”巴克拉诺夫反响似的说，显着仿佛豫知了这一切的趋向一般的脸相，收紧了皮带。

“要我——这个，没有办妥的工作，我是不做的。我准备着，什么时候都可以出发……不过那些燕麦又怎么办呢？那是……”于是经理部长将一大串湿的燕麦，破的货包，病的马匹“不能运送燕麦”的事，一句话，就是将表明他全未准备的事，他以为这移动是有损的计划的事的情形，冗长地说了一通。他竭力想不看队长，病底地颦着脸，着眼睛，而且咳嗽着，这是因为豫先确信着自己的失败了的。

莱奋生抓住了他的衣扣，说：

“你说昏话……”

“不，这是真的，约瑟夫·亚伯拉弥支，我想，我们还是驻屯在这里好……”

“驻屯？……这里？！……”莱奋生恰如同情于经理部长之愚似的，摇一摇头。“头上已经就要出白头发了。你说，你究竟在用什么想的，用脑袋还是用卵袋的呀？……”

“我……”

“住口！”莱奋生含着许多意义地抓着他的扣子只一拉。“准备去，要什么时候都能走。懂了没有？……巴克拉诺夫，你监督着罢……”他放掉扣子。“羞人！……你的货包之类，毫没有什么要紧的……小事情！”他的眼睛冷下去了，在他的峻峭的视线之下，经理部长终于也确信了他在着忙的货包之类——真是小事情了。

“是的，自然……那是明明白白的……问题并不在这里……”他喃喃地说，好象倘若队长认为必要，便连自己背着燕麦走路，也将赞成的一般。“那有什么烦难呀？还可以立刻的！即使是今天——即使是一转眼……”

“哪，就是呵……”莱奋生笑起来了。“这就是了，就是了，去罢！”他在他的背脊上轻轻一推。“你要给我什么时候都可以……”

“老狐狸，厉害的，”怀着恚怒和感叹，经理部长走出屋子去的时候，想。

到傍晚，莱奋生召集了部队评议会和小队长。

他们各执了不同的态度，接受莱奋生的报告。图皤夫是拈着浓厚的沉重地拖下着的髭须，默默地坐了一晚上。他分明是和莱奋生同意的。对于出发，最为反对的，是第二小队长苦勃拉克。他是这一群中的最旧，最有功劳，而且最不高明的队长。但没有一个帮衬他的人。苦勃拉克是克理罗夫加的本地人，他所主张的，是克理罗夫加的田地，而不是工作的利益，那是谁都知道的。

“盖上盖子罢！得带住了……”牧人美迭里札打断他。“已经是忘掉老婆的裙子的时候了呀，苦勃拉克伯伯！”他照例地因了自己的话而激昂，用拳头敲着桌子。而且他的麻脸上，也即刻沁满了汗。“再在这里，人会将你们象小鸡一样——带住而且盖上的！……”他于是响着胡乱的脚步声，用鞭子敲着椅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不要这么拚命，朋友，不然，立刻会乏的。”莱奋生忠告他。但在心里，却佩服着软皮鞭似的紧紧地编成的柔软的身体的激烈的举动。这人连一分钟也不能镇静地坐定，全身是火和动，他的凶猛的眼睛里，燃烧着再来战斗的无厌的欲求。

美迭里札将自己的退却的计划立定了。由此看来，显然是他的热烈的头，虽对于很大的广漠，也并无恐怖，而且未曾失掉了军事上的锐敏。

“对的！……他的头很不错。”巴克拉诺夫感叹起来，但对于美迭里札的独立的思想的过于大胆的飞跃，又略有些歆羡。“前几时还在看马的，再过两年，一定会成为指挥我们的罢……”

“美迭里札么？……呵——阿……是的，是一个脚色呀！”莱奋生也共鸣了。“但是，小心些罢，——不要自负……”

然而利用了各人都以自己为比别人高强，不听别人的话的这热心的论争，莱奋生就将美迭里札的计划，用了更单纯，更慎重的自己的计划换了出来。但他做得很巧妙，很隐藏，他的新的提案，便当作美迭里札的提案而付了表决，并且为大家所采用了。

在回答市镇和式泰信斯基的书信中，莱奋生通知几天之内，就要将部队移到伊罗罕札河的上流希比希村去，而于病院倘没有特别的命令，便还留在那地方。莱奋生是还住在那镇上的时候，就认识了式泰信斯基的。这回是他写给他的第二封告警的信了。

他在深夜里才做完他的工作；洋灯里的油已经点尽了。从敞开的窗间，流来了湿气和烂叶的气味。蟑螂在火炉后面索索作响，隔壁的小屋里，有略勃支的打鼾声。莱奋生忽然，记起了他妻子的信，便将油添在洋灯里，看了起来。并没有什么新鲜的，高兴的事。仍象先前一样，找不到什么地方做事，能卖的东西已经全部卖掉，现在只好靠着“工人红十字”的款子糊口，孩子们是生着坏血病和贫血症了。而且每一行里，无不流露着对于他的无限的关切。莱奋生沉思地理着胡子，动手来写回信。开初，他是不愿意将头钻进和这方面的生活相连结的思想里去的，但他的心情渐被牵引过去，他的脸渐渐缓和，他用难认的小字，写了两张纸，而其中的许多话，是谁也不能想到，莱奋生竟会知道着这样的言语的。

于是欠伸了疲倦的手脚，他到后院去了。马厩里面，马在踏蹄，啮着新鲜的草。守夜的卫兵紧抱着枪，睡在天幕下。莱奋生想：“倘若别的哨兵们也这样地睡着，可怎么呢？……”他站了一会，好容易克服了自己的渴睡的心情，将一匹雄马从马厩里牵出。他加了马具。那卫兵仍旧没有醒。“瞧罢，这狗养的。”——莱奋生想。他注意地拿了他的帽子，藏在干草里，便跳上鞍桥，去查卫兵去了。

他沿着灌木丛子，到了栅门口。

“谁在这里？”哨兵粗暴地问，响着枪闩。

“伙伴……”

“莱奋生？……为什么在夜里走动的？”

“巡察员来了没有？”

“十五分钟前来过了一个。”

“没有新消息么？”

“现下，是都平稳的……有烟草么？……”

莱奋生分给他一点满洲尔加，于是涉了河的浅滩，到了田野。

半瞎的月亮照临着，苍白的，满是露水的丛莽，显在昏暗中。浅河的每一个涟波，碰着砾石，都在分明地发响。前面的丘冈上，跳动着四个骑马的人。莱奋生转向丛莽那边去，躲了起来。声音逐渐近来了，莱奋生看清了两个人：是巡察。

“等一等，”一个一面说，一面勒马向路上去，马着鼻子，向旁边跳了起来。有一匹感到了莱奋生跨着的雄马，轻轻地嘶鸣了。

“不是吓了我们么？”前面的一个用了激动的勇壮的声音，说。“忒儿儿儿，……畜生！……”

“同你们在一起的是谁呀？”莱奋生将马靠近去，一面问。

“阿梭庚的斥候呵……日本军已在马理耶诺夫加出现了……”

“在马理耶诺夫加？”莱奋生出了惊，说。“那么，阿梭庚和他的部队，在那里呢？”

“在克理罗夫加。”斥候的一个说。“我们是退却了的……这战斗打得很凶恶，我们不能支持了。现在是派来和你这面来连络的。明天我们要退到高丽人的农场去了……”他沉重地俯向鞍上，——恰如他自己的言语的厉害的重担，压着了他一般。“都成了灰了。我们给打死了四十个。一夏天里，这样的损害，我们是一回也未曾有过的。”

“你早就离开克理罗夫加了么？”莱奋生问。“回转罢，我和你一同去……”

到了太阳快出的时候，他衰惫，瘦削，带着充血的眼和因为不眠而沉重的头，回到队里来了。

和阿梭庚的会面，决定底证明了莱奋生所下的决心——销声匿迹，从速离开这里的决心之正当。不特此也，阿梭庚的部队的样子，还将这事显得很分明：所有联系，都在朽烂了，宛如锈的钉子和锈的铁箍的桶，却遭了强有力的大斧的一击。人们不听指挥者的话，无目的地在后园徘徊，而且许多人还喝得烂醉。有一个人特别留在莱奋生的心里：一个绻发的瘦削的人，坐在路旁的广场上，用浑浊的眼睛，凝视着地面，在盲目底的绝望中，向灰白的朝雾一弹一弹地放枪。

一回来，莱奋生便将自己的信发出，给与受信人。但他已经决定于明晚离开这村庄，却没有给一个人知道。





八　对头





开了可纪念的农民集会的第二天，莱奋生就在寄给式泰信斯基的第一封信里，提议将野战病院也渐次加以整理，以减自己的危惧，且免他日过分的烦难。医生将信看了好几遍，——于是他就格外频频眼，在他的黄脸上，颚骨也见得更加崚嶒起来，大家也就不知怎地成了不愉快的阴郁的心情了。恰如从干枯的两手所拿的小小的灰色信封中，爬出了不安的莱奋生的惊愕，咻咻作响，将每一片叶，每一个人的心里所存在的平安和静谧，全都赶走了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晴朗的天气忽然变化，太阳和雨轮流出现。满洲的黑枫树，也比别的一切都早觉得临近的秋气，悲哀地歌唱起来了。老了的黑嘴的啄木乌，以异常的急促，啄着树皮，——毕加则感到乡愁，成了坏脾气。他终日在泰茄中彷徨，疲乏，还是照旧的不满，走了回来。来缝纫呢，线就乱下，下棋呢，总是输的。而且在他，有宛如用干草来吸了腐败的池水一般的感觉。然而人们已经分散，回到各各的村子去了——整理起没有兴头的兵丁的包裹来，悲哀地微笑着，各各分手。“姊妹”是一面还检查一回绷带，一面和“小兄弟”们接吻，作最后之别。于是他们就将草鞋浸在苔藓里，向不知边际的远方，向泥泞里走去了……

华理亚在最后送了跛子的行。

“再会，小兄弟，”吻着他的嘴唇，她说。“你看，上帝是爱你的——赐给了这样的好天气！不要忘记我们这可怜人罢……”

“上帝，那是在那里的呀？”跛子微微一笑。“上帝是没有的……不，不，见鬼！……”他想象平时一样添上愉快的笑话去，但突然，脸肉发跳，挥一挥手，回过头去，阴森森响着饭盒，一蹩一蹩从小路上走掉了。

负伤者之中，现在剩下的，就只有弗洛罗夫和美谛克，还有虽然一向什么病痛也没有，然而不愿出去的毕加。美谛克穿了托“姊妹”缝好的沙格林皮的袄子，用枕头和毕加的睡衣垫着背脊，半坐在行榻上。他的头上已经不扎绷带，他的头发长了起来，卷成带深黄色的轮子，颞颥上的伤疤，使他全脸见得更加诚实和年老了。

“你也好起来了；你也就要去的罢……”“姊妹”凄凉地说。

“但我到那里去呢？”他含糊地问，自己也有些吃了惊。这问题，是刚才烧起来的，于是生了模胡的，然而已经相识的表象——在这里，毫不能觉得什么的欢欣。美谛克皱了眉。“我是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的。”他莽撞地说。

“瞧罢！……”华理亚愕然说。“到部队去，到莱奋生那里去。你会骑马么？——到我们的骑兵队去……不要紧，一学就会的……”她和他并坐在行榻上，拿了他的手。美谛克没有转过脸去，但凝视着小屋的上面。而迟迟早早，总得走出这里去的一个思想——他现在好象用不着的这思想，就苦得恰如毒草之在舌上了。

“不要怕那！”仿佛她也明白他似的，华理亚说。“这么漂亮，年青，却胆小……你胆子小呵。”她亲爱地重复说，并且悄悄地环顾了周围，在他额上接吻了。在她的爱抚中，觉得总有些似乎母亲的爱抚。“在夏勒图巴那里，虽然那样子，但我们这里却不要紧……”她没有说完话，忽然附着他的耳朵，说道：“在那边的，都是乡下人，但我们这边，大概是矿工呵——好家伙——和你们马上会要好的……你常常到我这里来罢……”

“但木罗式加，——他会怎么说呢？”

“那么，照片上的那人，会怎么说呢？”她笑着回答，同时将身子离开美谛克，——因为弗洛罗夫转过头来了。

“……我是连想到她的事也早已忘掉了……我将照片撕碎了。”他说了之后，又慌忙加上去道：“那一回没有看见纸片么？……那就是的。”

“那么，木罗式加就更没有什么了——他一定是已经惯了的。他自己也在游荡……你用不着担什么心的——要紧的是常常来看我。不要给什么人赶上前……冲上去。不要怕我们那些小子们，那只是看看好象凶狠，——将手指放进嘴里去，便会咬断的一般。但并不坏到这样——不过样子罢了。你只要自己先露出牙齿来……”

“你就也露出牙齿来的么？”

“我是女人，我恐怕全用不着这样的——我恐怕就用爱来制胜。不过在你们男子汉，不这样可不行……只是怕你做不到。”她沉思地加添说。于是又弯身向他，低语道：“也许，我的爱你，就为此……这我可不知道了……”

“这是真的，我一点也不勇敢，”到了后来，美谛克将两手托在头后面，用不动的眼睛看着天空，想。“但我就真的做不到么？总得来做一做才是，如果别人是做得到的……”他的思想里，这时已经没有悲哀，或凄凉孤独的感觉了。他已经能够从旁来看事物，用别种眼光来看事物了。这的来由，是因为他的病有了一种转变，伤是好得快了，身体也茁壮，健康起来了的缘故。（但这也许是由于地土，——因为土是在发酒精和马蚁气味的，——或者也许是由于华理亚，——因为她有柔和的，烟色的眼睛，又总是用了善良的爱之心来说话——而且极愿意信任她的。）

“……实在，我有什么悲观的必要呢？”美谛克想，这时候，他就觉得好象并无悲观的什么原因了。“应该现在就好好地站起来：不要赶不上谁……对谁都赶不上，是不行的……她的话一些不错。在这里是别样的人们：所以，我也应该变过……我来改罢。”他对于华理亚，对于她的话，对于她的善良的爱之心，几乎觉得是儿子一般的感谢，一面用了未曾有的决心，想。“……这么一来，一切便会从新改变下去的罢……待到我回到镇上去的时候，谁都将另眼相看的罢——我是一个全然别样的人了……”

他的思想，远远地弯向旁边——未来的光明的日子去了。所以那些也就轻淡地，仿佛在泰茄的空地上所见的柔软的蔷薇色云一般，自行消褪。他想，——在窗户洞开的柔软的客车中摇幌着，和华理亚两个人回市镇去，窗外面，是渐远渐淡的群峰和那一样的柔软的蔷薇色云，浮漾空中的罢。而他们两人，是紧偎着坐在窗际——华理亚说给他温言，他抚摩着她的头发——而她的绻发，则金光灿烂，将如白昼似的……华理亚在他的幻想里，也毫不象煤矿第一号的曲背的抽水女工了，——因为美谛克所想象，是并非现实所有，而只是他所但愿如此的。

……过了几天，从部队又送到了第二封信——送信来的是木罗式加。他捣了一场大乱子，疾风似的从林中冲出，大声嚷着，使马用后脚站起，说些辨别不清的话。他这么闹，就为了精力的过多，并且——不过为了开玩笑。

“你干什么呀，你这恶鬼，”受惊的毕加，用了唱歌似的叱责声，说。“这里是有一个人要死了，”他将头歪向弗洛罗夫那面，“你却在嚷嚷……”

“阿呀，阿呀……绥拉菲谟爹爹！”木罗式加向他作礼。“给你致敬！……”

“我并不是你的老子，况且我的名字，是菲菲陀尔呀……”毕加恼怒了，——他近几时常常发怒，——那时候，他就见得是一个可笑的，可怜的人了。

“那有什么相干呢，菲陀舍，不要那么生气罢，那么生气，头要秃的呵……阿呀，给太太请安！”木罗式加除下帽子，套在毕加的头上，向华理亚鞠躬。“真好，菲陀舍，帽子和你很合式。不过你裤子再拉高一点罢，要不然，拖了下来简直象吓鸦草人一样——很不象智识阶级哩！”

“什么——我们非立刻卷起钓竿来不可么？”拆着信封，式泰信斯基问。“停一会，到营屋里来取回信罢。”他对于从他肩上，望得颈子快要拔断了的哈尔兼珂，遮掩着书信，一面说。

华理亚在和丈夫的会见中，这时才觉到了奇妙的关系的不象样子，弄着围身布，站在木罗式加的面前。

“为什么长久不来的？”最后，用了好象做作出来的镇定，她问。

“你一定在等得太久了罢？”他觉到了她那不可解的客套，嘲笑地回问道。“不，不要紧，这回可要高兴了——到林子里去罢……”他沉默了一息，讥讽地加添道：“去吃苦……”

“你的事，就只有那一件的，”她不看他，想着美谛克，不在意地

回答。

“那么，你呢？……”木罗式加弄着鞭子，象在等候。

“我并不是头一回了。我们并不是外人……”

“那么，我们去么？……”他注视不移地说。

她解下围身布，将卷发披在肩上，用那不稳当的不自然的脚步，从小路上走掉了——并且竭力不向美谛克这面看。她知道他在用了可怜的惶惑的眼光相送，而且即使到了后来，也不会了解她是只在尽无聊的义务的。

她在等候木罗式加从背后来抱住她。然而他并不走近。他们保着一定的距离，这样默默地走了许多时。她到底忍不住了，站了下来，怀着惊愕和期待向他看。他走近来了，但是并没有来拥抱。

“在玩什么把戏呀，姑娘……”他忽然用了沙声，一字一字地说。“你已经入了迷了呢，还是怎样？”

“在说什么呀——审问么？”她抬起头来，凝视着他——反抗底地，而且大声地。

木罗式加是早就知道她正如处女时代的行为一样，当他外出的时候，也在轻浮的。他从那结婚生活的第一天，喝得烂醉了的他，早晨从地板上的人堆里醒来，看见他那“年青的”“合法底的”妻，和煤矿第四号的选矿手的红毛的该拉希谟抱着睡觉的时候起，便知道这事的了。然而——在后来的生活中，也和那时候一样——他对于这事，却完全取着冷淡的态度。其实，他是从来没有尝过一回真的家庭生活，他本身也决不觉得自己是结了婚的人的。但美谛克那样的汉子，能做他妻子的情人，在他却以为是非常的侮辱。

“究竟迷了谁呢，这倒愿意知道知道的呵？”他注视了她的眼光，用随便的平静的嘲笑，格外客气地问，——因为他不愿意露出自己的忿恨来。“恐怕是那个小花娘的儿子罢？”

“是那个小花娘的儿子便怎样……”

“对了，小子倒不坏——有点儿漂亮，”木罗式加补足说。“有味的罢。应该给小子缝一块手帕，好擦擦小鼻子。”

“倘若要用，会给缝，会给擦的……我给他擦呵！懂了没有？”她紧对着脸，兴奋了，便很快地说：“可是你到底是狠什么呀？你发狠，那就怎样呢？三年里面弄不出一个孩子来——只有嘴巴会说得响亮……不中用的东西……”

“姘的汉子有一个分队了，叫我怎么来和你生孩子——恐怕连赶忙张开腿来也来不及罢……不要对我这么发吼了！”他怒喝着。“要不然……”

“要不然，又怎样？……”她挑衅似的说。“莫非要打么？……来试试罢，我倒要看看你……”

他举起鞭子，愕然地，好象受了意外的思想的启示，但随即又将手垂下了。

“不，我不打你……”他含胡地，遗憾地说，似乎还在疑惑，是否真不妨来打她。“打也不要紧，但我可不愿意打娘儿们。”他的声音里，含着她所未尝听过的调子了。“那，还是一同过活去罢，走你自己的路。会做太太也说不定的。……”他骤然回转身，向小屋那面走去了——一面走，一面用鞭子敲落着草的花。

“喂，等一等！……”她忽然充满了少有的同情，叫了起来。“凡涅！……”

“我是不要公子哥儿的吃剩东西的。”他激烈地说。“将我的给他去用就是了……”

她踌躇了——在他后面追上去了呢，还怎样——没有追上去。她等着，直到他转了弯，不见了——于是舐着干燥的嘴唇，缓缓地在后面走。

一看见从密林里回来得有这么快的木罗式加，（传令使是大摆着两手，沉重地，愤怒地，动着身子走了去了，）美谛克便——凭着似乎毫无什么实据，然而绝不容一点疑问的那意识下的确信——知道木罗式加和华理亚之间的“没有事”，而那原因，则是——他，美谛克了。一种不安宁的高兴和说不出的犯罪感，在他里面无端蠢动起来。于是一遇到木罗式加的毁灭一切似的眼光，就开始觉得有些可怕了。

行榻的近旁，木罗式加的粗毛的马在吃草，索索有声；看去好象传令使在弄马，而实际上，却由一个暗的刚愎的力，将他引到美谛克这里来了。然而充满着受了创伤的自负和侮蔑的木罗式加，是连对自己也隐瞒着这事的。他每一步，美谛克的犯罪感便生长起来，高兴消了下去。他用胆怯的，退缩的眼，看定了木罗式加，不能将眼从那里离开。传令使抓起了马缰。马用鼻子推开他，恰如故意似的，推得和美谛克对面了。于是美谛克突然受了因为愤怒而沉重，昏浊的冷的眼光，几乎不能喘气。这短促的瞬间，他觉得自己是大受压迫，非常肮脏，至于动着嘴唇，开始要说了，却并没有话——他没有话说。

“你们坐在后方的这里呀，这色鬼们，”不愿意来听美谛克的无声的说明，木罗式加只照了自己的模胡的思想，带着愤慨，说。“穿上了什么沙格林皮的袄子哩……”他觉得他的愤怒，美谛克也许以为是因嫉妒而来的，那就是一件憾事。但他自己却也没有意识到真的缘故，只是滔滔地，不干净地骂了出来。

“骂什么呀？”美谛克满脸通红，回问道。自从木罗式加破口骂詈之后，不知什么缘故，他倒觉得轻松一些了。“我是腿给砍坏了的，并不是在战线后面……”他显着带怒的颤抖和热烈，说。这瞬间，他就自己觉得仿佛两腿真被砍伤，而穿沙格林的袄子者，大概不是他，倒是木罗式加似的了。“便是我们，也知道在战线上的人们里，有怎样的人的。”于是他更加脸红，添上去道：“便是，我也要对你说，倘使我没有受过你的帮助……不幸的是……”

“嗳哈……恼了么？”木罗式加象先前一样，不听他的话，也不想了解他的义气，几乎要跳起来，叫喊道。“忘了我将你从火里救了出来了么？……我们是将你似的家伙带在自己的头上走着的呀！……”他大声嚷，——恰如每天将负伤者象栗子一般，在“从火里”带出来那样。“我们的头上呀！……你们是坐在我们的那里的，要好好地记住！……”他说着，还用了无限的粗野，拍着自己的后项。

式泰信斯基和哈尔兼珂从小屋里跳出来了。弗洛罗夫带着病底的惊愕，转过了脸来。

“你们为什么在嚷嚷的？”用了令人惊怕的速度，着一只眼，式泰信斯基问道。

“我的良心在那里么？”木罗式加回答着美谛克所问的良心在那里的话，叫喊说。“我的良心，藏在裤裆里呀！……这里是我的良心——这里，这里！”他暴怒得说不出话来，装着猥亵的姿势。

从泰茄中，从不同的两侧，“姊妹”和毕加都高声叫着，跑了过来。木罗式加只一跳便上了马，仍如他在非常愤激之际的举动一样，用力加上一鞭去。米式加便用后脚一站，仿佛受了火伤似的，跳向旁边了。

“等一等。拿了信去！……木罗式加！……”式泰信斯基惶惑着，叫道。但木罗式加已经不在了，只从喧嚣的森林里，传来了渐渐远去的疯狂的蹄声。





九　第一步





……道路如有波浪的无穷的带，向他流过，垂下的树枝拂着木罗式加的脸，而他，则满怀着愤怒和恚恨和复仇，策了发狂一般的马，奔驰前去。和美谛克的愚蠢的斗口的每个要素，一个比别个更加强有力地，接连在他热了的脑里发生——但虽然如此，木罗式加却还觉得对于这样的人，自己的侮辱的表现还没有尽致。

他也能够使美谛克记得起来，例如，在那大麦田里，他怎样地用了撇不开的手，抓住了他；在他那疯狂了似的眼中，怎样地旋转着对于自己的小性命的卑贱的恐怖。他也能够将美谛克对于那绻发的小姐之爱——那照片恐怕还在他洋服的帖近心胸的袋子里的小姐之爱，刻毒地嘲笑一通，并且用了最讨厌的名称，来称呼那有点漂亮的小姐……他到这里，便想起美谛克既然和他的妻“弄成一起”，对于那有点漂亮的小姐，就早已毫不感到什么侮辱了。于是制服了敌人的胜利之感，便即消亡，木罗式加又觉到了自己的无可奈何的恚恨。

……为了主人的不公道，受了很大的气苦的米式加，一直跑到觉得流涎的唇间，马嚼子已经放缓，——那时候，它就放慢了脚步，而且一知道不再听到新的叱咤声了，便用了只在表面上见得迅速的步调前行，——正如感着侮辱而不失自己的威严的人类一样。它连檞雀的声音也毫不介意，——今晚那鸟儿太多叫，然而照例只是并无意义地叫，它以为比平常更琐碎，更呆气了。

泰茄以黄昏的白桦为尽头，疏朗起来；太阳穿过了树干的罅隙，来扑人面。这里是舒适，澄明，爽快，——和那象檞雀的人类的琐碎，是绝不相同的。木罗式加的激怒淡下去了。他已经说给，以及将要说给美谛克的侮辱的言语，早失却了那复仇本身的辉煌的毛羽，显现在他面前的只是堕落的精光的可怜相，——只见得是好象胡乱张扬的，并无意思的东西。他已经后悔跟美谛克吵架——没有给自己“保住招牌”到底了。他这时觉得华理亚这人，还是象他先前所料一样，对于他总决不是一个好女人，也知道了将决不再回到她那里去。华理亚者，还是他“和大家一样地”过活，凡事都看得单纯，明朗时候，将他连在煤矿的生活上的最为亲密的人，现在和她分离，使他经验了一种感情，好象他生活中的这大而长的时期已经收场，而新的生活却还未开始一样。

太阳向木罗式加的帽子的遮阳下面窥探进来——象冷冷的，不瞬的眼睛一般，还挂在山顶上，而周围的原野，则已是不安地杳无人踪了。

他看了些在还未收割的田地上的没有收拾的大麦束，忙得忘掉在堆积上的女人的围身布，将头钻在路边的铁扒。歪斜的干草堆上，是悲哀地，茫然无主地停着乌鸦，一声不响。但这些一切，都在他的意识上滑过了，毫无关系。木罗式加是吹起了记忆上的极旧极旧，积迭起来了的尘埃。并且明白了这是完全没有乐趣的，没有欢欣的被诅咒的重担。他觉得自己是被弃的，孤独的人了。他好象飘过了广大的无主的荒原，而可怕的空虚，却只是更来增长他的孤独。

因了忽地从丘冈后面奔腾出来的惊惶的马蹄声，他就定了神。没有抬头的工夫——他面前已经竖着跨在大眼睛的会捣乱的马上的，体面的，身上紧束皮带的矮小的巡察，——马吃了意外的人影子的吓，用后脚站了起来。

“阿呵，你这该得诅咒的雌马！……”巡察一面从半途中接取那为了冲突而落了下来的帽子，一面骂。“木罗式加，可是？快跑回去，快跑，——那边已经是糟透了……”

“怎么了呀？”

“是的，那边跑来了逃兵，在吹很大的牛屄呵，很大的牛屄哩——日本人来了呀，什么什么呀！……农人们从田里跑了来，女人们是叫喊……都将货车拉到渡头去了，市场到人家倒是一片污秽。管渡人几乎给打死了，去了来，来了去，不能将大家都渡过去——将大家！……但是我们的格里式加跑了十二威尔斯忒去一看，——什么日本人那些，连影子也没有，——都是胡说八道。就是造无聊的谣呀。本该枪毙他的——如果不可惜子弹，真是！……”巡察喷着唾沫，挥着鞭子，将帽子忽脱忽戴，一面乱整着绻头发，好象除了自己在讲的一切之外，还想说道：“喂，瞧罢，朋友，姑娘们是多么喜欢我呵。”

木罗式加记得起来，这青年是两个月前偷了他的洋铁的热水杯，后来却主张这是“从欧战时候”就有了的。热水杯是已经不可惜了，但这回忆，却立刻——较之满心是别的事，木罗式加并不在听的巡察的话还要迅速地——将他推上了部队生活的平常的轨道。——急使，凯农尼珂夫的到来，阿梭庚的退却，传遍部队的风闻——这些一切，就洗掉了往日的黑的渣滓，成为不安的波涛，扑向他来了。

“你唠叨些什么——逃兵？”他打断巡察的话。那人吃了一惊，扬起眉毛，拿着刚刚除下，又正要去戴的帽子，动也不能动了。“你单会出风头，混帐小子！”木罗式加轻蔑地说。他愤怒着，将缰绳一拉，几分钟后，就到了过渡的处所了。

膝髁上生一个大疮，缚着一只裤脚的多毛的管渡人，将装得满满的渡船，前推后推，已经完全疲惫。但这一岸上，还拥挤着许多人。渡船将要到岸，人们，口袋，手推车，哭喊的婴孩，以及摇篮的巨大的雪崩，便直挤向那上面去——人们各要首先上船，大家就挤，叫，轧，掉，——管渡人想维持秩序，叫破了喉咙，然而没有效验。得了和逃兵亲口交谈的机会的狮子鼻的女人——为从速回家的志愿和将自己的新闻告诉别人的志愿之间不能解决的矛盾所苦恼，——三回赶不上渡船，背后拖一个装着喂猪的芜菁叶子的比她自己还大的口袋，刚在“上帝呀，上帝呵”的呼天，却又说起话来了，——说是再等第四回的摆渡罢。

木罗式加遇到了这骚扰，照老脾气，是很想（“开开玩笑地”）将人们更加吓唬一通的，但不知为什么竟转了念头，一跳下马，便去安抚大家了。

“你在这里讲什么日本人呀，那都是谎人的。”他去打断那模样已经发了痴的女人的话：“她还对你们说，他们‘放瓦——斯’……什么瓦斯？大概是高丽人在烧干草罢咧，她就当作瓦 斯了……”

农民们便忘掉了那女人，都来围住他——他骤然觉得自己是伟大的，有责任的人了。而且连对于这自己的特别的职务，以及按下了自己要去“吓人”的意思的事，也感到高兴，——他反驳，嘲笑着逃兵的胡说，一直到最后跑来的人，都完全走散。待到下一次的渡船到岸的时候，已没有先前那样混乱了。木罗式加自己去指点马车挨次上船，农民们后悔着从田地里回来得太快了，就恨恨地骂马。连拖着口袋的狮子鼻女人，也终于载上了谁的货车，坐在两个马头和大大的农夫的屁股之间了。

木罗式加从阑干上弯身下去，看见船间走着两个水泡的圈，——这一个圈，没有追上别一个，——这自然的秩序，使他记起了他自己现在怎样地组织了农民们的事来，——这回忆，是很愉快的。

他在村子的栅门口，遇见了巡察的轮班，——那是五个人，属于图皤夫的小队里的。他们用了笑声和好意的骂詈，来欢迎他。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是常常喜欢会见他的，但并无什么可说的话，——也因为他们都是健康的，茁壮的家伙，而暮天又复凉快，清爽了。

“折断脖子折断腿！……”木罗式加作别，羡慕地目送着他们。他愿意和他们以及他们的笑声和骂声在一起，——充了巡察，和他们一同在这凉快，清爽的暮天里驰驱。

和袭击队的会见，使木罗式加记起他离开病院时，没有带回式泰信斯基的信，并且也许要因此受罚的事来。他几乎要被赶出部队的那集会的情形，便突然历史底地在眼前出现，而且有东西来刺了他的心。木罗式加到这时候，这才觉得这一件事，在他是这一月里最为重要的事——较之病院里所发生的事，也重要得很远的。

“米赫留忒加。”他对马说，抓住它的鬐甲。“我是什么事都不高兴干了……”米式加将头一摇，喷着鼻子。

木罗式加一面向本部走，一面下了坚固的决心，“一切都不管，”只去请给自己解除了传令使的义务，放他回小队，伙伴的地方去。

在本部的大门口，巴克拉诺夫正在审逃兵，——他们都被解除了武装，在监视之下。巴克拉诺夫坐在一级阶沿上，在写下名姓来。

“伊凡·菲立摩诺夫……”一个人竭力伸长颈子，用了哀诉的声音，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巴克拉诺夫象莱奋生平时的举动一样，将全身转过来向着他，吓人地问。（巴克拉诺夫的意思，以为莱奋生这样做，是为了加重自己的发问的斤两的，——但其实，莱奋生之所以如此，却因为颈子上曾经受过伤，不这样便往往转不过去的缘故。）

“菲立摩诺夫？……父称呢！……”

“莱奋生在那里呀？”木罗式加问了。回答是向门昂一昂头。他整好头发，走进小屋去。莱奋生在屋角上办事，没有看到他。木罗式加踌躇着弄着鞭子。在木罗式加的意中，本也是象在队里的一切人们一样，以为队长是极正的人物的。然而生活的经验，却将并无正人的事，教给了他，于是他努力使自己相信，莱奋生倒正相反——是一个最大的坏人，无论什么，都“要掩饰的汉子”。但虽然如此，他也相信队长是“从头到底，无不看透”的，所以几乎瞒他不得，——因此来托事情的时候，木罗式加总经验到一种奇怪的心虚。

“你总是老鼠一样，将脑袋钻在书本里，”他终于说。“我是没有差池地送了信回来了。”

“没有回信么？”

“没 有……”

“好罢。”——莱奋生将地图推开，站了起来。

“听那，莱奋生……”木罗式加开头了。“有事情托你哩……如果肯听——就做永久的朋友，真的……”

“永久的朋友？”莱奋生微笑着回问道。“那么，托什么事，说出来罢。”

“给我回小队去罢……”

“为什么忽然要回小队去了？”

“说起来话长呀——总之，我是厌透了。真的……简直好象我并不是袭击队，倒是……”木罗式加将手一摆，蹙了脸，仿佛怕说话不慎，弄坏了事情似的。

“那么，谁做传令使呢？”

“教遏菲谟加能够担当，就好。”木罗式加逼紧说。“呵，那小子，一说到马，我告诉你罢，是好到在旧军队里受过赏的！”

“你说是做永久的朋友罢？”用了恰如这事有着特别的意义似的调子，莱奋生再问道。

“不要开玩笑了罢，你这鬼东西！……”木罗式加熬不住，说出来了。“来和你商量事情，你却在发笑……”

“不要这么气恼罢，气恼，是坏身体的呵……对图皤夫说去，教送遏菲谟加来，并且你……去你的就是了。”

“这正是朋友了呀，这正是朋友了！……”木罗式加高兴得叫了起来。“莱奋生……tvoju matj……这真好透了！……”他向头上去硬扯下帽子来，摔在地板上。

“呆子……”

木罗式加到得小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在小屋里，遇见了大约二十个人。图皤夫骑在凳子上，在小灯的灯光下弄“那干”。[45]

“嗳哈，坏种……”他用低音，在胡子下面说。看见木罗式加手里的包裹，他吃了一惊。“你怎么又带行李回来了？莫非革掉了么？”

“完了！”木罗式加叫道。“开缺！……连酬劳也没有，就滚出来了……教遏菲谟加准备罢——队长的命令……”

“那么，是承你的情，推荐了我的罢？”生着疮的瘦削的总在不平的青年，那遏菲谟加，冷嘲地问。

“去罢，去罢——去就知道。……总之，遏菲谟·绥密诺微支，就是贺你高升呀！……你应该请我们喝一杯……”

为了再在伙伴队里了的欢喜，木罗式加是遍开玩笑，揶揄，抓那管事的女人，在小屋里跳来跳去，终于碰了小队长，将擦枪油和手枪的一切机件一同翻倒了。

“你这废物，锈轴子！……”图皤夫骂着，在他的背上就是一掌，打得这样有力，木罗式加的头几乎要从身上脱落了。

这虽然很痛，但木罗式加却并不生气，——倒爱听图皤夫用了谁也不懂的自己的言语和表现的骂詈：他承认在这里是一切应当如此的。

“是的……正是时候了，已经是这时候了……”图皤夫说。“你回到我们这里来，很好。要不然，会全学坏了的——象那不用的螺丝钉一般锈掉，大家都为了你丢脸……”

大家为着别的原因，赞成着这是好事情，——因为许多人们，对于木罗式加，凡为图皤夫所讨厌的处所，倒是喜欢的。

木罗式加竭力要不记起到病院去的时候的事来。他极怕有人来问他道：“那么你的女人怎样了呢？……”

于是他和大家一同，走到小屋那边去给马匹喝水……岸上的林中，猫头鹰在叫，钝钝地，并不吓人；水上的雾里，是点染着马头，帖耳伸颈，一声不响，——在岸上，则乌黑的丛莽，将身隐在芬芳的冷雾中。“唉，这才是生活哩……”木罗式加想着，和气地喊了马。

在屋子里，是修鞍，擦枪；图皤夫高声读那矿工寄来的信。并且一面就寝，一面为了“回到谛摩菲的怀里来了的纪念”，将木罗式加添任了守夜的哨兵。

一整夜里，木罗式加觉得自己是真正的兵士，而且是好的，有用的人了。





夜间，图皤夫在肋下觉到了重重的冲撞，醒过来了。

“什么事？什么事？……”他惊问着坐起，——还不及在黯淡的灯光中睁眼，——就有远远的枪声，接着是第二响，与其说是他听到，倒是觉得了……

卧床旁边站着木罗式加，在叫喊：

“快起来！听到对岸有枪声哩！……”

疏疏的凄凉的枪声，隔着颇有规则的间隔，一枪一枪地接续着。

“叫大家起来，”图皤夫命令道：“立刻到所有小屋去……赶快！……”

几秒钟后，完全整好武装，他跳在后院里了。展开着无风的寒冷的天空。银河的迷蒙的穷途上，星在慌张地走。从干草小屋的昏暗的洞里，陆续跑出袭击队员的纷乱的形姿来，——且骂，且走且系弹匣带，拉出了马匹。从栖枝上，鸡发狂地叫，掉了下去；马是倔强，嘶鸣。

“拿枪！……上马！”图皤夫指挥着。“密忒加·绥涅！……跑到小屋去，叫起大家来……赶快！……”

炸药的火花，咻咻地响着，和烟一同从本部的广场上飞向空中了。睡了的妇女，由窗口伸出脸来，又即缩了回去。

“动手哩……”有谁用了带些发抖的低声，说。

从本部跑来的遏菲谟加，在门口叫道：

“警报！……大家全副武装到集合地去！……”他在门上迅速地勒转马嘴，还喊些什么知不清的话，跑掉了。





派去的人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小队的大部分，并没有宿在营里，——傍晚出外去散步，睡在姑娘们那里了罢。惶惑了的图皤夫，决不定还是单将聚集了的人们出发好呢，还是自己到本部去，探明出了什么事情好。他就一面骂着上帝和教士，一面派人到各方面，一个一个的去搜索。传令使带了“全小队立刻集合起来”的命令，已经来了两次了，但他还不能将人们召集，只如被捕的野兽一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绝望之余，几乎要用弹子打进自己的额角去，而且实在，倘使他没有常常觉着自己的重大的责任，恐怕也打了进去了。这一夜，许多人们就都吃了他毫不饶放的拳头。

疲乏了的犬吠声送在后面，小队终于跑向本部去了，——发狂的马蹄的铁声，充满着为恐怖所压的街道。

图皤夫看见全部队都在广场上，很吃了一惊。大路上排列着移动的准备已经妥当的辎重，——许多人下了马，坐在马旁边在吸烟。他用眼去寻莱奋生的小小的身材，——他站在照着炬火的粗木材旁，镇静地和美迭里札在谈话。

“你怎么会这么迟的？”巴克拉诺夫对他发话了。“还在说：‘我们……矿工……’哩。”他已经有些着忙，要不然，大约是决不会向图皤夫来说这样的话的。

小队长单是摇手。

他最为怅恨的，是意识着这年青人，巴克拉诺夫，现在正有用一切言语来斥骂他的十足的权利，而且虽是这斥骂，对于他图皤夫之罪，也还未能算是十足的惩罚。况且巴克拉诺夫又触着他最痛之处了：在他自己的心的深处，图皤夫是以为惟有矿工这名目，乃是在这地上，人类所能有的最尊的名目的。现在他确信了惟有他的小队，却正将他自己，将苏羌的矿工们，而且将全世界的一切矿工们，辱没了，至少直到第七代。

象心纵意的骂过之后，巴克拉诺夫就去叫回巡察去了。图皤夫由五个从河边回来的自己的兵士口中，才知道并无什么敌人，他们是奉了莱奋生的命令，“毫无目标，向空中”开了枪。他这时便明白了莱奋生是要试一试部队的战斗准备。但这队长的试验，不能给他满足，为了他不能来做别人的模范了的这种意识，他更加觉得狂躁了。

这样地各小队整列起来，举行点呼的时候，就知道了虽然如此，却还是缺少许多人。而散失得最多的，则是苦勃拉克的队里。苦勃拉克自己也因为日间去和家族作别，酒还没有醒。他屡次向着自己的小队演说道——“怎么能尊敬自己这样的废料，猪一般的东西呢？”——并且哭起来了。于是全部队就都看见苦勃拉克醉着。只有莱奋生却装作没有觉得，因为倘不然，便须将苦勃拉克撤换，然而又没有可以替他的人。

莱奋生检查过队伍，回到中央，举起一只手。手冷冷地，严厉地在空中停了几秒时。在只波动着神秘的夜的声息中，便发生了一种寂静。

“同志们！……”莱奋生开口了，他的声音是低的，但在各人，却听得很分明，恰如自己的心脏的鼓动一样。“我们从这里出发……到那里去——现在用不着说明。日本军的势力——固然没有看得它太大的必要——然而，还是有我们不如隐藏起来，到时机的来到为妙的那么大小的。这并不是我们完全走出危险之外了的意思。并不的。危险是常常挂在我们上面的。一切袭击队员，都应该明白这件事。我们没有辱没我们的袭击队之名么？……在今天，是不能说没有辱没的。我们是女孩儿似的散乱了！……倘若真的是日本军到来了，会怎样？……他们就会将我们杀了个干净，好象小鸡！……是多么的耻辱呵！……”莱奋生忽然屈身向了前方，而他的结末的话，则如放开的涡卷钢条一样，顿时弹了过来，于是一切人们，便忽然被其围住，觉得自己就象给不可捉摸的铁的手指，在暗中扼杀的小鸡一般了。

连什么都不懂得的苦勃拉克，也仿佛有着确信似的说道：

“不错……都不错的……”他将四角的头转到旁边去，用大声打起呃逆来。

图皤夫是一秒一秒的在等候莱奋生来这样说：“例如图皤夫——他今天就是事情完了的时候才到的。但我的属望于他，岂不比对谁都还大的么——是耻辱呵！……”然而莱奋生却谁的姓名都没有提起。他总是不多说话的，但他恰如敲那又钝又强的钉，以作永久之用的人一般，就只执拗地敲着一个处所。只是为了要查明他的话，达到了那本人之处没有，他便看着图皤夫那边，突然这样说：

“图皤夫的小队跟着辎重去……因为他们是很敏捷的……”于是他在马镫上站起，将鞭一挥，发号令道——“立……正！……从右三列走动……开步走！”

马嚼子一齐发响了，马鞍相轧有声，而且恰如海底的大鱼一般摇荡着，紧密的人列，在深夜里游向那从古老的希霍台·亚理尼山巅之后，升起古老的，然而永是新鲜的曙光之处去了。





第二部





一　在部队里的美谛克





式泰信斯基从为了粮食，跑到野战病院里来的经理部长的助手那里，才知道了出发的事。

“是刁钻的脚色——这莱奋生。”助手将苍白色的驼背晒着太阳，说。“倘若没有他，我们怕都完了罢……你想想看！——到野战病院去的路，谁也不知道。所以，来攻击我们的时候，——我们领了全部队，到了这里了！想一想罢，我们是怎么的……况且在这里，是粮食呀，粮秣呀，都已经准备得停停当当。真会想……”助手感叹着，摇摇头。但式泰信斯基却觉得他的称赞莱奋生，与其说为了他真是“刁钻的脚色”，倒是因为将自己所没有的性质归之别人，于助手自己反而觉得舒服的。

这一天，美谛克第一次能够站起来了。他支着臂膊，走向草地去。在脚下感着惊人地愉快的有弹力的短草，他无端地欢笑。后来躺在行榻上，也许因为疲劳了，或者是为了这大地的欢欣的感觉，心脏高声地跳个不停。两脚还为了衰弱在发抖，而快活的好象马蚁在爬一般的痒觉，却穿透了全身。

美谛克散步时，弗洛罗夫羡慕似的向他望，于是美谛克就总不能克服了仿佛对他不起的感情。弗洛罗夫已经病得很久，久到将周围的人们的同情都汲尽了。在他们的不能省的爱护和挂念中，他听到了“你究竟什么时候才死呢”？这一个永是存在的疑问。然而他不愿意死。对于“生”的他的执迷的这分明的盲目，就象墓石一样，将大家压着了。

直到美谛克留居病院的最后的一天，他和华理亚之间，就继续着奇妙的关系，这好象一种游戏，那对手希望着什么，是彼此都明白的，然而又彼此害怕着对手，谁也不敢跨出大胆的，决定底的一步去。

在她那结识了许多男人，多到在记忆里，他们的眼睛的颜色，头发的颜色，或者连姓名也分不清了的辛苦而很难忍受的一生中，华理亚对谁也从来不能说出“可念的，可爱的人”的话过。美谛克是她有对他来说这话的权利，而且也要说这话的最初的男人。在她，是只有他，——只有这样美，这样温和的男人，——才能够使她那为母的热情，得到平静，她以为正因为这缘故，所以爱了他的。（但其实，这确信是在她爱了美谛克之后，才在她里面发生出来的，而她的不孕性，和她的个人底的希望也有着独立的生理底原因。）在不安的沉默中，她每天呼唤他，每天不倦地贪婪地寻求他——将他从人们之中领出，将自己的迟暮的爱来献给他罢……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没有决计直白地来说出。

美谛克虽然也以那刚刚成熟的青春的热和空想，希望着一样的事，然而他竭力回避着和她两个的牵连——或者招毕加和自己在一处，或者诉说着自己的不舒服。因为从来没有接近过女人，他胆怯了。他也想到，自己竟不能象别人一样么，于是十分羞。他偶然也战胜了这胆怯，然而这回是愤怒的木罗式加的形象，他挥着鞭子，从泰茄中走了出来的形象，涌现于他的眼前，于是美谛克便经验到锐利的恐怖和对他还未报答之恩的意识的混合起来的东西了。

在这游戏中，他消瘦而成为长条子了。但直到最后的瞬息间，他终于没有克服那胆怯。他和毕加一同，简直好象对于外人似的，向大家作了勉勉强强的别，走掉了。华理亚在小路那里追上了他们。

“来，连作别，也不好好地作么？”她因为飞跑和感奋，红着脸说。“在那边，不知怎地我难为情起来了……这样的事倒向来没有过，什么难为情。”她说着，就照矿山里的年青姑娘们谁都做的那样，将镂花的烟盒，好象做坏事似的塞在他的手中。

她的感奋和这赠品，和她很不相称。美谛克可怜她了，而当毕加的眼前，又觉得抱愧。他微微地一碰她的嘴唇，她用了烟一般的最后的眼向他看，于是她的嘴唇牵歪了。

“来看我，不要忘记罢！……”当他们为森林所隐蔽时，她大声叫道。待到知道了并无回答，便倒在草上，哭起来了。

在道上，从深的回忆得了解放的美谛克，时时觉得自己已是真的袭击队员，为了晒太阳，竟还卷起了衣袖，——这在他，以为当和那大可记念的“姊妹”交谈之后，他所开始了的新生活，是十分紧要的。

伊罗罕札的河口，已被日本军和科尔却克军所占领。毕加是骇怕，焦躁，一路诉说着想象出来的痛苦。美谛克竟无法使他同意，避出村子，绕道从山谷前行。他们遂只好顺爬过山，沿着人所不知的山羊的小路走。到第二夜，他们从多石的峭壁，拚死命降向河流那面去。美谛克还没有觉得自己的脚的健壮。几乎到早晨，他们才摸到了高丽人的农场。两人贪馋地吸了没有盐的刁弥沙。一看见乏透了的可怜的毕加的模样，美谛克总不得不记起曾经使他心醉的坐在幽静的苇荡旁边的那闲静的，爽朗的老人的形象来。毕加就好象用了自己的压碎了似的神情，在映发没有休息和救援的这寂寞的不安和空洞。

他们于是在疏疏落落的田庄里走，在这里，没有一个听到关于日本军队的人。部队经过了这里没有呢？——对于这询问，他们是向河上指点，打听新闻，请喝蜜的克跋斯[46]，姑娘们则窥看美谛克。是收获时期已经开始了。道路隐没在密丛丛的沉重的麦穗里；一到早晨，空的蛛网上，便停着露水，在空气里，是充满着秋前的象在申诉一般的蜂鸣。

他们到得希比希，已是傍晚了。村庄站在多树的丘冈的向阳之处，——从相反的一面，射过西下的夕照来。看见在倒败的，生菌的祈祷所旁，有一群帽上满缀红布的快活的，喧嚷的青年们，在玩九柱戏。一个穿着高背的农人长靴的，生着三角的尖劈一般的红胡子的，好象童话插画上的侏儒那样的小男人，刚将柱子抛完，却出丑地全部失败了。嘲弄的笑声是那酬答。这小男人也没法地微笑，但好象并不介意，倒也一样地非常高兴似的。

“那是他，莱奋生。”毕加说。

“那里？”

“那，那边，那好个红胡子的……”毕加就抛下正在惊诧的美谛克，用了恶魔似的敏捷，奔向小男人那边去了。

“喂，大家，瞧罢，——毕加！……”

“唔，是毕加哩……”

“爬来了么，这秃头鬼！……”

青年们放下游戏，围住了老人。美谛克立在一旁，决不定走过去好呢，还是等到叫他好。

“和你同来的是谁呀？”莱奋生终于问。

“从病院里来的一个人——很好的青年……”

“那是木罗式加带了来的负伤者呵。”有知道美谛克的，插口说。美谛克听得在说他了，便走近大家去。

原来九柱戏那么不行的小男人，却有着大的敏捷的眼——那眼钉住了美谛克，将他翻一个转面，恰如检查其中的一切似的，就这样地过了几秒时。

“到你的部队里来的，”美谛克因为忘记了放下袖子，红着脸，一面说。“先前是在夏勒图巴那里的……到受伤为止。”他添上一句，想增些重量。

“从什么时候起，到夏勒图巴那里去的？……”

“从六月的，唔，的中旬……”

莱奋生又射过他那试探的，检查的眼光来，问道：

“能放枪么？”

“能的……”美谛克含胡地回答。

“遏菲谟加……拿一枝马枪来……”

去取马枪之间，美谛克觉得有几十只好奇的眼睛，从各方面将他钉住。他将这无言的缠绕，开始当作敌意了。

“那么……打什么好呢？”莱奋生用了眼向四近搜寻。

“打十字架！”有人高兴地提议。

“不，打十字架，那不必……遏菲谟加，拿九柱戏的柱子去竖起来，是的，那边，在那里……”

美谛克拿了枪，因为惊惶，几乎要闭上了眼睛（这惊惶的笼罩他，并非因为要打靶，却是为了他觉得大家好象都在希望他失败的缘故。）

“将左手再靠近些——那么，就容易了。”有人忠告道。

表示出分明的同情的这话，很帮助了美谛克。他一扳机头。于是枪在音响中发射了——那时他不能不闭一闭眼——但他还能够分辨那站着的柱子已经飞开。

“好……”莱奋生笑了。“养过马没有呢？”

“没有。”美谛克用了在这样的成功之后，即使担当了别人的罪孽也不要紧那样的心情，自白说。

“这可惜，”莱奋生说。人看见，他是真在可惜的。“巴克拉诺夫，将‘求契哈’牵给他罢。”他狡猾地着眼：“好好地养去，是温和的马呵。怎么养法，小队长会教的……我们将他编到那一个小队里去呢？”

“据我想来，还是苦勃拉克那里，——他那里正缺着人。”巴克拉诺夫说。“和毕加一起罢。”

“也好……”莱奋生同意了。“那么你去就是了……”

……向“求契哈”的最初的一瞥，逼得美谛克非将自己的成功和因此发生的孩子一般自以为荣的希望，全都忘却不可了。她是一匹善于流泪的，瘦弱的，污白色而且有着洼脊梁和大肚子的，温和的马，先前为农民或别人所有，一生中连耕了许多兑削契那[47]的地面。还不但这些哩，最坏事的是她怀着胎，她的奇特的名字，适合到恰如上帝的祝福，正适合于没有牙齿的老婆婆一般。

“这给我，唔？……”美谛克低声地问。

“这马看相不很好，”苦勃拉克拍着她的屁股，说。“蹄子有点缺劲——不知道为了粮食，还是为了有些生病的意思……但骑着走，是可以的……”他将盖着带白色的针的四方形的头，转向美谛克这一面，用了愚钝的确信，重复说道：“骑着走是可以的……”

“这里没有另外的马么？”美谛克一面对于“求契哈”和骑着她也可以走路的事，突然感到要命的憎恶，一面便反对了。

苦勃拉克并不回答这话，但无聊地，单调地，开始讲起为了养护这脱毛的牝马的无数的危险和疾病，早晨，日中，晚上的该做的事来。

“一从行军回来不要即刻将鞍子除下，”小队长教导他说：“给她立一会，等她有些凉。一将鞍子除下，就给她擦背——用手掌，或是干草，还有，上鞍之前，也得擦的……”

美谛克嘴唇发着抖，只凝视着马匹之上的地方，却并没有听。他的勇敢的袭击队员的心情，恰如小碟子里的水一般，全都干涸了。他自己觉得只因为开初就要轻贱他所以特地分给他这样伤了蹄子的丢脸的牝马。这时候，美谛克是从他非开始不可的那新的生活的观点，在看一切自己的行为的。现在带了这样讨厌的马，那新的生活之类，就好象无从说起——此时的他，恐怕谁都以为不再是完全两样了的，强有力的有自信的人物，他也还是先前的可笑的美谛克，连好马也不能交给他的了。

“除此之外，这马，舌头还在发炎……”小队长并不管美谛克怎样地在受辱，这话可能进他耳朵去，只是坚决地说。“这是应该用矾来医治的，但不幸这里没有矾，我们在用鸡粪医治着这病——这也是很有效验的方子。用破布包起来，在加上嚼子去之前，裹在嚼子的周围的——真灵得很……”

“我是——小孩子，还是什么呢？”美谛克不去听小队长的话，自己想。“不，我到莱奋生那里去，说我不高兴骑这样的马罢……替别人受苦时义务，我是丝毫也没有的。（在他，是要自以为好象在做谁的牺牲，这才舒服的。）不，我要统统直白地说出来，给他不至于误会……”

但小队长一说完，马匹安全交给美谛克之手的时候，他才后悔他没有听取小队长的讲解了。“求契哈”低着头，在动她懒懒的白色的嘴唇。美谛克省悟了她的全生命，现在就在他手里。然而他不知道怎样处置这单纯的马的生命，却仍如先前一般；他连好这温和的牝马也做不到，她就在暗中将头伸到别个的干草去，使别的马和守夜人发恨，并且在马厩里往来。

“遭瘟的，那个新家伙在那里呀？……怎么连自己的马也不好的？……”有人在小屋里大叫。于是听到发怒的鞭声。“滚，滚，昏蛋！守夜人！——带了马去呀，滚她娘的……”

美谛克因为奔跑和内部的热，浑身流汗，头里充满着最恶毒的骂詈，时时碰着有刺的树丛，在黑暗的，睡了的街道上行走，要寻出本部来。有一处，他几乎撞进散步的一群里面去，——嘶嗄的手风琴在绞出“萨拉妥夫斯卡耶”的曲子，烟卷在烧，剑和拍车在响，姑娘们在发尖声，而大地则因发疯似的跳舞而在颤抖。美谛克怕向他们问路，绕开了。倘没有一个人的形相，从路角那边向着他出现，他也许会走一整夜的罢。

“同志！本部在那里呀？”美谛克走近去，一面说。并且知道了那是木罗式加。“阿阿，晚安……”他惴惴地，羞惭地说。

木罗式加发了一种含胡的声音，就在惶惑中站住……

“到第二个后院，往右。”他终于不想别的事，回答说。于是两眼异样地发着闪，并不回顾，从旁边走过了……

“木罗式加……是的……他在这里……”美谛克想。他就恰如先前一样，突然觉得自己是孤独，环绕着各种的危险，木罗式加呀，暗的不熟识的街道呀，不知怎么调理的温和的马呀。

走到本部时，他的决心已经完全无力。他已经不知道来干什么，不知道做什么好，说什么好了。

大约二十个袭击队员，躺在空虚的，平野一般广大的后院中央所烧的篝火的周围。莱奋生是高丽式地曲着腿，为生烟发响的火焰所魅惑，就坐在火的直近旁。这使美谛克更加想起童话里的侏儒来了。美谛克走近去，站在那后边，——谁也没有向他这面看。袭击队员们顺次讲着淫亵的故事，其中是一定夹着奇怪的教士，淫乱的教士的妻，还有轻步地上，因了教士之妻的温婉的心情，巧妙地欺骗教士的勇敢的青年的。从美谛克看来，他们的讲着这些事，并非因为这真可笑，倒因为此外无可讲，而且他们的笑，也只是为了义务。然而莱奋生却总是注意倾听，大声地，好象真是出于本心地哄笑。当大家要他也来讲述的时候，他就也讲了几件可笑的事情。他在聚集于此的人们里，是最有教养的人，所以他所讲的，也就成了最好的最淫亵的故事。但看起来，莱奋生却毫不顾忌，用了滑稽的平静模样开谈，并且淫亵的句子，仿佛别人的话一般滔滔而出，和他全不相干似的。

一看见他，美谛克便自然而然地自己也想去讲一讲，——他是以这样的事为可耻的，并且竭力装着超然于这些之上的样子，但其实却爱听这一类话，——然而他害怕，倘若他在火旁坐下，大家就会诧异地对他看，他觉得那是最不愉快的。

他于是没有加入，走掉了，——心里怀着对于自己的不如意，对于一切人们，尤其是莱奋生的怨恨的心情。“哼，不要紧，”他愤恚地闭着嘴唇，想。“无论如何，我不来伺候那马的，要死，死掉就是。看他说什么罢；我不怕的……”

从此他真不再留心到马匹上去了。只在练习和喝水时候，牵出她去。如果他在注意较深的指导者那里，他是一定要立刻遭打的。然而苦勃拉克对于自己的小队的情形，并无兴致，就只听其自然。“求契哈”是遍身疮疖，饿着，渴着走，只偶然受些别人的照应，而美谛克则被大家所憎恶，以为是“傲慢，懒惰的人”。

全小队中，只有两个人和他有些亲密，——那是毕加和企什。但他和他们交际，决不是因为他们合了他的意，乃是因为谁也不和他相往来的缘故。企什是竭力想博他的欢心，自己来寻他的。趁着美谛克为了没有擦过的枪，和小队长吵闹之后，独自躺在天篷下面，惘惘然凝视着篷顶的瞬间，企什便用了逍遥的脚步，走近他来，这样说了：

“您在生气么？……呸，算了罢！这样的一个胡涂的没有学识的东西，用不着当真的。”

“我也并不生气。”美谛克叹了一声，说。

“那么，无聊？倘是这，那又是一回事，倘是这，我也知道……”企什坐在拆掉了的车子的前段上，照平常那样子，伸开了抹得很浓的长靴。“唔，其实是，我也无聊的——因为在这里，智识分子真少。恐怕只有莱奋生，然而他也是……”企什将手一挥，含蓄地望着自己的脚。

“他也是——怎样呢？……”美谛克因为好奇心，追问道。

“唔，然而他也是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学问的人呵。单是狡猾罢了。就在想将我们当作踏脚，来挣自己的地位。您不这样想么？”企什哀伤地微笑起来。“自然，您总以为他是很有勇气，很有才能的队长罢。”——他用了特别郑重的发音，说出“队长”这两字来。“哼，岂有此理！——那都是我们自己幻想的！我告诉您……就拿我们的开拔的具体底的事情来看罢——我们不用一直的冲锋，去打败敌人，却钻进这肮脏的窟窿里来了。自然，您早知道，那是因为高明的战略底观点！在那边，我们的同志们正在死掉也说不定，而我们却在这里——是为了战略底观点哩……”企什不自觉地从轮子上拔出木闩来，又惋惜地将这塞进原先的处所去。

美谛克并不相信莱奋生是真象企什所形容出来那样的人，但听他的话，是有趣的，——他久没有听到这样有教养的谈吐了，并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相信其中也有几分的真实。

“真是这样的么？”他站起来，说。“在我，却原以为他是好象极其出色的人物的。”

“出色的人物？”企什讨厌了。他的声音失掉了平常的甜腻的调子，其中并且响着现今自己的优越的意识。“这是怎样的误解！……只要看他挑选的是怎样的人，就是了！……那个巴克拉诺夫，是什么东西呀？一个胡涂虫！……自己以为了不得，但小子是怎样的副手呢？莫非寻不出别的人了么？自然，我是生病，负伤的人——我受了七粒子弹和空气的撞伤——我是不耐烦做那样麻烦的工作的，然而无论如何，我总该不会比小子还要坏——这无须夸口来说……”

“恐怕他没有知道你是懂得军事的罢？”

“呸，会不知道！谁都知道的，您去问问看。自然，大家是因为嫉妒，要说坏话的，然而这是事实！……”

美谛克渐渐有了元气，也开讲些自己的心情。他们在一处周旋了一天。这样的几次谈天之后，不知怎地他有些反对企什了。然而他不能离开他。长久不见的时候，他竟会自己去寻觅。企什又教给他逃脱守夜和烧饭的事，凡这些，是早已失去那新鲜的魅力，只成着无聊的义务的了。

从那时候起，部队的沸腾一般的生活，就从美谛克的旁边走过了。他没有看见部队的机构的弹簧，没有感到正在做着的一切事情的必要。在这样的隔绝中，对于新的大胆的生活的他的幻想，就消失下去了，——虽然他学会了回嘴，不怕人；晒惯了太阳，习惯了穿著，在外观上也和别的人不相上下。





二　开始





木罗式加遇见了美谛克，自己也以为奇的，是先前的怨恨和愤怒，都不再觉得了。所剩下的，只是这样的有害的人，何以又在路上出现的这一种疑心，以及他木罗式加，对他应该愤慨的一种无意识底的确信。但是这邂逅，也还是将他打动，使他要将这事即刻和谁去谈谈。

“刚才在横街上走，”他对图皤夫说。“刚要转弯，跑到我的鼻子尖前来了，——那个夏勒图巴的小伙子呵，我带来的，那个，记得么？”

“这怎样？”

“不，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他问说‘到本部去，该怎么走呢？……’‘到后边的——我说——第二个后院，往右……’”

“那又怎么了呢？”图皤夫在这里面毫不能发见奇特之处，以为还有后文，便试探地问。

“不，遇见了就是了！……这还不够么？”木罗式加含着不可解的愤怒，回答说。

他忽然凄凉起来，不再愿意和人们说话。原想到晚上的集会里去的，但却钻进了干草小屋子，然而不能睡。不愉快的回忆，成了沉重的担子，向他上面压来。在他，仿佛觉得美谛克是为了要使他从一种正当的方向脱出，所以特地在路上出现似的。

第二日，他好容易，才按住那再遇见美谛克的希望，什么地方也静不下：彷徨了一整天。

“我们为什么连事情也没有，却老坐在这里的？”他怅恨地，去对小队长说。“要为了无聊，烂掉的呵……他究竟在那里想些甚么呀，我们的莱奋生？……”

“就在想要怎么办，才能使木罗式加开心呵。说是因为只是坐着想，所有的裤子都破完了。”

图皤夫竟并不体察复杂的木罗式加的心情。得不到帮助的木罗式加，便在不祥的忧郁中跑来跑去，知道他倘不能有强烈的工作来散一散闷，那可就要浸在酒里了。他从有生以来，这才第一次和自己的欲望战斗。然而他的力量是孱弱的，但有一偶然的事故，将他从没落里救出了。

钻在偏僻处所的莱奋生，和别的部队的联络几乎统统失掉了。有时能够到手的报告，描给他看的是瓦解和苦痛的腐蚀这两种可怕的图像。死的铁靴，毫无慈悲地蹂躏着马蚁群，而疯狂了的马蚁，则或者因为绝望，即投身靴下，或者成了混乱的群，逃向不能知的彼方，徒为自己本身的酸所腐蚀。不安的乌拉辛斯克的风，是送来了烟一般的血腥。

莱奋生沿着多年绝了人迹的无人知道的泰茄的小径，和铁路作了连络。他又得到报告，知道载着枪械和衣服的军用货车就要到来。铁路工人约定了来详细通知日子和时刻。莱奋生知道，部队是迟迟早早，总要被发见的，而没有弹药和防寒衣，要在泰茄里过冬，是不可能的，于是决定了实行最初的袭击。刚卡连珂赶紧放好急性佬[48]。浓雾之夜，悄悄地绕出了敌阵，图皤夫的小队突然在铁路线边出现了。

……刚卡连珂将接着邮件车的货车截断，客车并无损坏。在爆发的声响中，在炸药的烟气中，破坏了的铁轨跳上空中，于是抖着落在斜坡下面了。急性佬的闩子上系着的一条绳，缠住了电线，挂着，后来使许多人绞尽了脑浆，想知道谁为了什么和什么缘故，将这东西挂在这地方。

当骑兵斥候在四近侦察之间，图皤夫带了满满地载着物件的马匹，藏在斯伐庚的森林的田庄里，一到夜，就逃出叫作“面颊”的山谷去了。几天之后，到了希比希，一个人也不缺。

“喂，巴克拉诺夫，可就要动手哩……”莱奋生说。但在他的起伏的视线里，却辨不出他是在开玩笑呢，还是在说真话来。就在这一天，他只留下些可以带走的马，将外套，弹药，长刀，硬面包，都分给各人，仅剩了驮马能够运送的这一点。

到乌苏里的乌拉辛斯克山溪，已经都被敌军占领。新的兵力集中于伊罗罕札河口，日本军的斥候在各处侦察，常常和莱奋生的巡察冲突起来。到八月底，日本军开始前进了。他们从这田庄进向那田庄，一步一步都安排稳妥，侧面布置着绵密的警备，伴着长久的停止，慢慢地进行。在他们的动作的铁一般固执之中，虽然慢，却可以感到有自信的，有计算的，然而同时是盲目底的力量。

莱奋生的斥候显着杀伐的眼回来了，但他们的报告，是互相矛盾的。

“这究竟是怎么的！”莱奋生冷冷地回问。“昨天说他们是在梭罗孟那耶的，今朝却在摩那庚了，——那么，他们是在后退么？……”

“那我我不知道，”斥候呐呐地说。“也许前哨在梭罗孟那耶罢……”

“那么，在摩那庚的，不是前哨，却是本队，你怎么知道的呢？”

“农人们说的……”

“又是农人们！……人怎样命令你的呀？”

斥候于是捏造了些胡说八道的事情，说明他何以不能深入。但其实，他是给女人们的饶舌吓住了，离敌十威尔斯忒，就坐在丛莽里，吸着烟卷，在等候可以回去了的时候。“你自己拱出一回鼻子去罢。”——他一面着眼，用鬼鬼祟祟的农夫眼色，斜瞥着莱奋生，一面想。

“你应该自己去走一趟了，”莱奋生对巴克拉诺夫说。“否则，在这里我们会给人家扑杀，象苍蝇一般。这些家伙是没法可想的。你带了谁，在太阳未出之前就动身罢。”

“带谁去呢？”巴克拉诺夫问。他内心虽然汹涌着剧烈的战斗底的欢欣，但硬装着认真的深思远虑模样，他也如莱奋生一样，是以为必须将自己的真感情遮掩起来的。

“你自己挑选罢……那个苦勃拉克那里的新来的也可以——是叫作美谛克的罢？又可以顺便看看那是怎样的青年。人们说他好象不行，但是他们弄错的也说不定……”

做斥候去是美谛克的无上的机会。他在部队中的短短的生活之间，已经存贮了非常之多的尚未成就的工作，不会完结的约束，和未曾实现的希望，而于那每一事，则连本可成就的事，也至于失掉那价值和意义了。而且综合起来，这些责任和懒惰，压在他身上，是沉重而且苦痛，使他不能从这被囚的，无意思的狭窄的环境中逃出，现在他觉得，仿佛仗这勇敢的一击，便可以冲破了。

他们在未明之前出发。泰茄的尖顶上，已经闪着微红，山脚下的村中，送来了第二遍的公鸡叫。四周是寒冷，昏暗，还有些阴森。这境遇的异常，危险的豫感，成功的希望，——凡这些，在两人里面，激起了一种战斗底的心情；各种另外的情感，全不重要了。在身体中——是血液生波，筋肉见韧，而空气则冰冷地，竟至于显得好象在钻刺，在发声。

“阿呀，你的马，满生着疥癣哩。”巴克拉诺夫说。“没有照管么？那是不行的……一定是苦勃拉克模模胡胡，没有教给你怎么理值罢？”一个知道如何养马的人，会毫无良心，一直弄到这模样，巴克拉诺夫是连梦里也想不到的。“没有教罢，唔？”

“我怎么说呢？……”美谛克窘急起来：“就全般说，他是不很肯照应的。可是听谁好呢，也不知道。”他愧对自己的谎话，在鞍桥上缩着身子，一瞥巴克拉诺夫。

“谁都可以，你只要好好地问就是了。在那里明白这等事情的人很多。他们里面尽有着好小子……”

美谛克也几乎翻掉了据为己有的企什的意见，巴克拉诺夫有些中他的意了。他胖得圆圆的，缀住了似的坐在鞍上。他的眼褐色而锐敏，将一切事物，在动荡中抓住，而在这瞬息间也已经将要点从不关紧要的事物中析出，发出实践底的结论来：

“喂，朋友，我先前就在看你的鞍子为什么宽滑了的！你将后面的肚带收得很紧，前面的却拖着。不反一反，是不行的。好，给你来系过罢……”

美谛克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巴克拉诺夫已经跳下马，在鞍子那里动手收拾了。

“那……你的鞍鞯也打着皱哩……下来罢，下来罢——要把马糟蹋了。给你从头弄好罢。”

数威尔斯忒之后，美谛克就确信起来，巴克拉诺夫比他良好而且能干得远，不但这一点，巴克拉诺夫也是非常强壮而且勇敢的人，因此他美谛克应该服从他，毫无贰话。巴克拉诺夫这一面，则不挟一些先入之见，以接近美谛克去，虽然接着也觉得自己的优越，但还是竭力要凭着没有羼杂的观察，来定他的真价值，一面看作同等的脚色，和他去谈天：

“谁绍介你来的呢？”

“原没有谁，是自己跑来的，虽然给我证明书的，是急进派……”

美谛克记起了式泰信斯基的奇特的举动，就想将保送他的团体的意义，设法弄得含糊些。

“急进派？……你不该和他们往来的——和这些臭小子……”

“但我是不管这些的……只因为有两三个高中学校的同学在那里，我就也……”

“你在高中学校卒了业么？”巴克拉诺夫截住话。

“唔？是的，卒了业的……”

“那很好。我也进过职业学校。学旋盘工。但没有卒业，因为上学太晚了。”恰如分辩似的，他说。“后来我在造船厂做工，直到兄弟长大……这之间，这回的乱子就闹起来了……”

暂时缄默之后，他沉思似的，拖长了调子说：

“是的……高中学校……孩子时候，我也很想进去的，但怎么能……”

美谛克的话，好象在他心里唤起许多无用的回忆来了。美谛克用了突然的热心，开始来说明巴克拉诺夫的不进高中学校，并不算坏事情，倒是好。他在无意中，想使巴克拉诺夫相信自己虽然无教育，却是怎样一个善良，能干的人，但巴克拉诺夫却不能在自己的无教育之中，看见这样的价值，美谛克的更加复杂的判断，也就全然不能为他所领会了。他们之间，于是并不发生心心相印的交谈。两人策了马，在长久的沉默中开快步前进。

路上时时遇见斥候，但他们仍然说谎，象先前一样。巴克拉诺夫只是摇头。他们在离梭罗孟那耶的小村三威尔斯忒的田庄里下了马，步行前去。太阳已经西倾，农妇们的杂色的头巾，点缀着疲倦了的田野。从肥大的禾堆上，则静静地躺下浓厚的，柔软的影子来。巴克拉诺夫向着迎面遇见的马车，问在梭罗孟那耶可有日本兵没有。

“听人说，早上来了五个人，现在却又没听说了……但愿能够给我们收起麦子来——他们先在地狱里……”

美谛克的心狂跳起来了，但他并不觉得恐怖。

“那么，他们是真在摩那庚了。”巴克拉诺夫说。“来的那些一定是斥候。总之，去罢……”

他们被忧愁的犬吠声所迎接，进了村中。在竖起一束缚在竿上的干草和门前停着马车的客店里，他们“巴克拉诺夫式地”将面包放在大碗里，喝过牛乳。到后来，美谛克每当带着一种不舒服，想起这回的驰驱，则在自己眼前，总看见巴克拉诺夫显着活泼的脸相，上唇带些牛乳点，走出街上去了那时的神情。他们走不到几步，突然从横街里跑出一个提高了裙子的胖女人来，一撞见他们，就柱子一般站住了。她的圆睁的眼，陷在头巾中，她的嘴，是被捕的鱼似的在吸空气。而且忽然，用了最尖利的高声，叫起来了：

“孩子们，我的孩子们，你们那里去呀？许许多日本兵，就在学校里边呵。他们就要到这里来了，快逃罢，他们就要到这里来了！……”

美谛克还没有全领会她的话之际，从横街里已经出现了开正步，背枪枝的四个日本兵。巴克拉诺夫发一声喊，同时也抓起了手枪，就在眼前瞄了准——向两个发射了。美谛克似乎看见他们的背后喷出血团，两个人都倒毙在地面上。第三弹没有打中，手枪也不灵了。余下的日本兵中的一个，连忙逃走，别的一个是从肩头取下枪枝来。但是，当此之际，为强有力地主宰了他的新的力量所动，压倒了恐怖的美谛克，却对他连放了好几枪。当最后的一弹打中了日本兵时，他已经倒在尘土里抽搐了。

“我们跑罢！……”巴克拉诺夫叫道。“到马车那里去！……”

几分钟之后，他们就解下了在客店前发跳的马，扬起着尘埃的热的旋涡，在街上疾走了。巴克拉诺夫站在马车上，时时反顾，看可有追来的人，一面用缰绳的头，竭力打马。大约在村子的中央模样，有五六个喇叭卒在吹告警的嗽叭。

“他们在这里……统统！……”他用了得意的愤怒，大声说。“统统！……是主力！你听到他们在吹嗽叭么？……”

美谛克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倒在马车的底板上，正在自己能够逃脱了的狂喜中，料想那在热而乏的尘土里被他打死了的日本兵，因为临终的苦恼，在拚命地挣扎。他看见巴克拉诺夫时，似乎他那痉挛的脸，也见得讨厌，可怕了。

过了些时，巴克拉诺夫已经在微笑。

“我们干得出色！是不是？他们进村子，我们也进村子——就是一下子。但是你，朋友，是一个好脚角。我还料不到你会这样哩，真的！没有你，他的弹子就要将我们打通了！”

美谛克竭力要不看他，躺着，埋了头，黄而且青，脸上显着暗色的斑，在车子里——好象烂了根的谷穗。

走了两威尔斯忒远近，听不见有人追来，巴克拉诺夫便将马靠近遮在路上的独株的榆树下。

“你，等在这里，我赶紧上树去，看一看怎么样……”

“为什么？……”美谛克用了断然的声音问。“我们快走罢，应该去报告一切……主力在那地方，是明明白白的……”他要使自己相信自己所说的话，然而不能。他现在怕敢留在敌人的左近。

“不，还是等一等好。我们不是专为了来杀三个蠢才的。给嗅出确实的事情来罢。”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二十人上下的骑兵，从梭罗孟那耶村缓步出来了。“倘给看见了，不知道会怎样哩？”巴克拉诺夫心中感着战栗，一面想：“我们恐怕不能坐这马车去了罢。”然而他自制着，决计等到最后的可能的时间。被丘冈遮住，为美谛克所看不见的骑兵已经到了半路之际，巴克拉诺夫就在那了望处望见了步兵，——他们踏起浓尘，闪着枪，排成密密的柱子，正从村子里走出……在火速的疾驱，直到田庄之间，两个袭击队员几乎弄死了马匹。他们在田庄里换骑了自己的马，数瞬之后，已在路上向希比希疾走了。

长于先见的莱奋生，在他们未到之前，（他们是夜里才回来的，）就布置了加严的警备——苦勃拉克的徒步小队。小队的三分之一，和马匹一同留下，其余则在村旁的旧蒙古城寨的堡垒后面，当警备之任。美谛克将马交给巴克拉诺夫，和队一同留下了。

美谛克虽然很疲劳，但不想睡。雾从河边展布开来，空气是冷的。毕加翻一个身，说着梦话。步哨的脚下，野草在作响，象谜一般。美谛克仰卧着，睁眼在寻星星。星在仿佛躺在雾帐背后的黑的空虚中，依稀可见。于是美谛克自己里面，感到了更暗的，更钝的——因为那地方是星也没有的缘故——和这一样的空虚。他还以为这一样的空虚，弗洛罗夫一定常常感到。他突然想起，这人的运命，不和他的运命相象么，因此就立刻害怕起来了。他竭力想逐出这恐怖的思想，然而弗洛罗夫的形象，总浮在他的眼前。他没有活气地带着挂下的手和枯透了的脸，躺在行榻上在看他，他的上面，枫叶在幽静地作响。“他死了呵！……”和恐怖一同，美谛克想。然而弗洛罗夫动起指头来，并且转脸向他，带着骨立的微笑，说：“大家……在闹……”忽然之间，他在行榻上发了痉挛，从他那里有什么团块迸散，于是美谛克看见那全不是弗洛罗夫了，是日本兵。“这可怕……”他全身发着抖，又这样想。但华理亚弯腰在他上面，低声说：“你，不要怕呀。”她冷静，温柔。美谛克立刻轻松了。“你不要怪我没有好好地作别罢，”他温和地说，“我是喜欢你的。”她将身挨近他来。忽然，一切飞散，沉没在无何有中，几瞬间后，他已经坐在地上，着眼，用手在寻枪枝了。在很明亮了的周围，则人们卷着外套，忙碌着。藏身丛莽中的苦勃拉克，是在看那望远镜。大家都聚在那里，问道：

“那里？……”“那里？……”

美谛克摸到了枪，爬到墙上，知道大家是在说敌人。然而看不见敌，于是他也发问了：

“那里？……”

“你们为什么挤作一团的？”小队长忽然用力将谁一推，怒叱道。“散开！……伏倒！……”

沿着堡垒排开时，美谛克还伸了颈子，努力想看敌人。

“但是敌在那里呀？”他向那在他旁边的人问了好几回。那人爬着，不理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侧着耳朵，而他的下唇是拖下的。他突然回顾，发狂似的向他吆喝起来。美谛克来不及回答，——就听到号令之声了：

“小队……”

他挺着枪，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并且因为大家看见，他却看不见而发恼——和“放”的号令一齐，胡乱地开枪。（他没有知道小队的大约一半的人们，也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只因为免得后来给人笑话，瞒着罢了。）

“放！……”苦勃拉克再号令说，于是美谛克又开枪。

“唉唉，给逃走了！……”人们在四处大声说。大家都忽然随便高谈，脸上也活泼地亢奋起来了。

“够了，够了！……”小队长叫喊道。“在那里放枪的是谁呀？爱惜子弹！……”

美谛克从大家的话里知道，日本军的斥候已经来过了。也一样地并未看见的许多人，这时就嗤笑美谛克，并且自夸着他们所瞄准的日本兵，是怎样地从鞍桥滑落。这时大炮声轰然而起，反响充满着溪谷中。几个人因为怕，就伏在地面上，美谛克也毛骨悚然，象给打倒了一样，——这是他平生所听到的最初的炮声。炮弹在村子后面的不知什么处所炸裂了。接着机关枪的发狂地拚命地作响，频繁的马枪声到处殷殷然。然而袭击队并不回答。

过了几分钟，或者一点钟——时间感觉是被苦恼所消灭了——美谛克觉得袭击队员已经增加起来。并且看见了巴克拉诺夫和美迭里札，——他们是从堡垒上走下来的。巴克拉诺夫拿着望远镜。美迭里札则脸在痉挛，鼻孔张得很大。

“伏着么？”展开了额上的皱纹，巴克拉诺夫问。“那，怎样？”

美谛克悲苦地微笑了。并且对于自己，呈着非常的紧张，问道：

“我们的马在那里？……”

“我们的马在泰茄里，我们也就要到那边去了……只要略略一防，就好……我们是不要紧的。”他分明要使美谛克放心，加添说。“但是，图皤夫的小队，却在平地上……呀，恶鬼！……”他给近处的爆炸一悚，忽然怒号起来。“莱奋生也在那里……”于是用两手按住望远镜，沿着散兵线，跑到不知那里去了。

到其次应该射击的时候，美谛克却已经能够看见日本兵——他们作成几条散兵线，走着丛莽之间的路，正在前进。从美谛克看去，是近到虽在必要之际，也早不能逃出他们了。他这时所感到的，不是恐怖，倒是一种苦痛的期待，不知道这一切要什么时候才完。

在这样的瞬间之中，苦勃拉克不知从那里出现，叫了起来：

“你瞄着那里呀？……”

美谛克向周围四顾，才知道小队长的话，和他并不相干，是在说先前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没有留心到的毕加。毕加将脸紧靠了地面，躺着。在头上胡涂地探着枪闩，正在射击他自己面前的树木。苦勃拉克叱骂了他之后，也不过是子弹已完，空有枪闩发响这一点不同罢了，他仍旧继续着无异于前的工作。小队长将他的头用靴子踢了几下，但毕加依然没有抬头。

……这之后，大家开始是杂乱地，后来则成了疏疏的链子，向什么地方疾走。美谛克也一同奔跑，对于这些一切的为什么和怎样地出现，全都莫名其妙。他只觉得虽是这最绝望底的扰乱的瞬息间，也还是决非偶然，决非无意识；而且在指导他和他的周围的人们的行动者，乃是和他现在的经验不同的许多人。这些人们，他没有看见。然而他在自己中，感得他们的意志，待到进了村落的时候——那时他们是作着长的链子，在走的——他不知不觉，用眼来搜寻那主宰着他的运命者，究竟是什么人。走在最前面的是莱奋生。然而他见得非常之小，而且那么滑稽地挥着很大的盒子炮，要相信他是主要的指导底力，可不容易。美谛克正在努力想解决这矛盾，而密密地，恶意地，四面又飞下子弹来。这些子弹，仿佛掠过头发，甚至于掠过耳朵上的茸毛。链子向前疾奔，几个人死掉了。美谛克感到，倘若再要应战一回，他就会和毕加毫不两样了。

作为这一天的混乱的印象，遗留下来的，还有跨着扬开火焰似的鬃毛，露着牙齿的马的木罗式加的形相。他跑得极快，令人分不出木罗式加从那里为止，马从那里开头来。到后来，他才知道木罗式加是被选为战斗之际，联络小队的骑兵的一个。

美谛克的完全恢复原状，是在泰茄之中，被近时走过的马所踏烂了的山间小路上。这处所，是幽暗，寂静，端严的杉树，用了那安稳，苔封的枝干，隐蔽起来的。





三　苦恼





恰如在不容情的强有力的机械之下的苦恼的布一样，日子是如飞的过去了，寸寸互相类似——都是无眠的夜和非人类底的挣扎的果实。而在那日日的布上面，则忙着人们的不倦的梭……

战斗之后，藏身在繁生着木贼草和羊齿的深邃的山峡里，莱奋生检查马匹了，遇见了“求契哈。”

“这是怎的？”

“什么呀？”美谛克口吃了。

“那，解下鞍来，将背脊给我看……”

美谛克用发抖的手，解开了肚带。

“你看，那自然……背上满生着疮。”莱奋生用了仿佛毫不期望什么好事情似的口气，说。“莫非你以为马是单单骑坐的东西用不着理值的，小阿叔……”

莱奋生竭力要不提高声音，但他好容易才做到，——他非常疲劳，他的胡子在抖动，他还用两只手兴奋地旋着不知从那里折来的枝条。

“小队长，喂，这里来……你为什么单是看着的？……”

小队长眼也不，凝视了美谛克不知道为什么而抖抖地拿在手里的鞍，于是阴郁地，慢慢地说道：

“对这蠢才，我是说过好几次了……”

“我也这样想！”莱奋生将枝条抛掉了。向着美谛克的他的眼，是冰冷，森严。“往经理部去，到这医好为止，骑着运货马罢……”

“你听，同志莱奋生……”美谛克以为并非因为他管理坏，是因为他得到的是很重的鞍，于是用了由他所经验的自卑而发抖的声音，喃喃地说：“并不是我不好……请你听我说……请你等一等……这回一定……我将这马弄得好好的给你看……”

但莱奋生头也不回，走向其次的马匹去了。

……粮食的不足，使他们只得跑向邻近的山溪去。数日之间，部队为了战斗和辛苦的跑路，弄得精疲力尽，一面又绕着乌拉辛斯克的支流间趱行。不被占领的田庄的数目，总是减少下去，要得一片面包和燕麦，也须经过战斗，旧的创伤还未医好，新的又起来了。人们就都成了枯燥，寡言，狠毒。

莱奋生深信着——驱使着这些人们者，决非单是自己保存的感情，乃是另外的，粗粗一看，是隐藏着的，连他们之中的许多人也还没有意识到的，不下于此的重要的本能，借了这个，他们才将所忍耐着的一切，连死，都售给最后的目的，倘没有这，恐怕谁也未必会自己走进这乌拉辛斯克的泰茄里而去送死的罢。然而他又知道，这本能之生活于人们中，是藏在魂灵的深处，在他们的细小，平常的要求和顾虑——也很细小，然而是活的个体——的下面的，这因为各人是要吃，要睡，而各人是孱弱的缘故。看起来，这些人们就好象担任些平常的，细小的杂务，感觉自己的弱小，而将自己的最大的顾虑，则委之莱奋生，巴克拉诺夫，图皤夫那样的较强的人们，并且使他们惦念这一端，较多于惦念自己也有睡食的必要，而其余一切，就一任别人去想去了似的。

莱奋生现在是常在队伙里——自领他们战斗，在一个锅子里吃，夜里不睡，去察看哨兵，而且是还没有忘记了笑的几乎惟一的人了。连和人们谈些最平常的事情的时候，在他的言语的每一句里，也听出这样的意思来：“看罢，我也在和你们一同吃苦，——我明天也被杀死，也说不定的，或者饿得倒毙，也说不定的，但我却象先前一样地活泼，固执，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一切，是没有什么大要紧的……”

但是，虽然如此……系住他和袭击队之心的看不见的绳索，却一天一天断下去了……而且这些绳索愈少，就愈使他难于说服人，也愈使他变为只是居部队之上的权力了。

通常，为了捕取食用的鱼，先将它们在水里闹昏，这时是谁也不愿意进冷水去拾取，总是赶最弱的一个，最多的是先前的牧豕奴拉孚路式加——这不知姓氏，胆怯而口吃的一个下去的。他非常怕水，发着抖，划着十字，从岸上走下去。美谛克往往悲哀地凝望着那掘取了马铃薯的田似的，不平的土色的高高低低的瘦削的他的背脊。有一回，莱奋生看见这情形了。

“且慢……”他对拉孚路式加说：“为什么你自己不下去的？”他问那正在推拉孚路式加下去的，脸的一面好象给门夹过了的两面不匀的青年。

青年将那恶意的白睫毛的眼向着他，意外地回答道：

“自己下去试试罢……”

“我不下去，”莱奋生平静地答说：“我别的事情多着哩，但是你应该下去……脱掉裤子，脱掉……那，鱼已经在流走了。”

“让它们流掉……我可不是呆子哩……”青年一转背，就从岸边走开了。几十对眼睛，仿佛称赞他似的，并且嘲笑莱奋生似的，在望着。

“真是麻烦的小子们……”刚卡连珂一面自己脱小衫，一面想去，但给队长的异乎寻常的大叫吓得站住了。

“回来！……”莱奋生的声音中，响着充满了意外之力的权力者的调子。

青年站住了，而且自己在后悔着争这样的事，但不愿意在大家面前丢脸，便又说：

“说不做，便不做……”

莱奋生捏定盒子炮，陷下而吓人的闪闪的收小了的眼，看定了他，用沉重的脚步，向他这面踱过去了。青年慢慢地，好象很不愿意地，脱起裤子来。

“赶快！”莱奋生带着沉郁的威吓，又走近去。

青年向他这边一瞥，忽然吓得仓皇失措起来，裤子是兜住了，又怕莱奋生不明白这偶然的事，竟杀掉他，就很快地说道：

“立刻，立刻……兜住了哩……唉，鬼……立刻，立刻……”

菜奋生环顾周围时，大家都在怀着尊敬和恐怖对他看，然而，只是这点罢了，——却没有同情。在这瞬间，他觉得自己是居部队之上的敌对底的力，但他已经觉悟，竟要向那边去，——他确信他的力是正当的。

从这时候起，莱奋生当必须收罗粮食，削减过多的休息日之际，就什么都不顾虑。他偷牛，掠取农民的田地和菜园，然而连木罗式加，也觉得这和在略勃支的田里偷瓜，道理是全然不一样的。

……越过绵延数十威尔斯忒的乌兑庚支脉的行军——那时部队是只靠野葡萄和用火蒸熟的菌类养活的——之后，莱奋生走进离伊罗罕札河口二十威尔斯忒的“虎溪”的寂寞的高丽人的小屋去。一个高大身材，多毛如他自己的长靴，不戴帽子，腰带上挂着生锈的“斯密斯”枪的汉子，来接他们。莱奋生认识他是陀毕辛斯基的酒精私贩子斯替尔克沙。

“嗳哈，莱奋生！……”斯替尔克沙用了嘶嗄的，没有好过的伤风的声音，说。从浓毛间，带着照例的峻烈的嘲笑，望着他的眼睛。“还活着么？……很好……人正在这里寻你哩。”

“谁在寻我呀？”

“日本人，科尔却克军……另外还有谁会寻你呢？……”

“恐怕不见得寻着罢……这里有我们可吃的东西么？……”

“恐怕也不见得，”斯替尔克沙谜似的说。“他们也不是呆子，——你的头上是挂着金子的呀……在村的集会上读过命令——给捕得活的或是死的的人，是——赏金呵。”

“阿呵……出得多么？……”

“西伯利亚票子五百卢布。”

“便宜得很……”莱奋生嘲笑道。“我说，有没有我们吃吃的东西？”

“怎会有，怎会有……高丽人自己是只靠小米活着的。猪肉有十普特，但他们简直在向它礼拜——冬天的肉呀。”

莱奋生寻主人去了。被铁丝的帽子所压，颤巍巍的白发的高丽人一开口，就求他不要碰他的猪。莱奋生记得他后面有一百五十张饥饿的嘴，也可怜这高丽人，想要证明除此以外，更没有怎样的办法。高丽人不懂这些，只是哀求地合着掌，反复说道：

“不吃，不吃……不，不……”

“不管，杀罢。”莱奋生一挥手，皱了眉，——好象要将这人杀掉似的。

高丽人也皱了眉，哭了。他突然跪下，胡子擦着草，在莱奋生的脚上接起吻来。但他并不去扶起他，——他恐怕这么一来，就会忍不住，收回了自己的命令。

美谛克看见这一切，他的心很沉重，逃到小屋后面去，将自己的脸埋在干草中。但在这里，他面前也现着哭坏了的老脸，在莱奋生的脚边，是蝟缩起来的白衣的小小的形相。“真非这么办不可么？”——美谛克热病似的想；于是他前面，又有也是被取去最后的东西的，驯顺的，恰如在空中仓皇失措的农民的脸，成着长串，浮了上来。“不，不，这残酷，这太残酷了。”——他又想，愈将自己埋进干草里去了。

美谛克知道，倘是自己，是决不会将高丽人弄得这样的，但他和大家一同吃了肉，为什么呢，因为他饿着。

早晨，莱奋生的山路被敌截断了，战斗两小时之久，大约失掉了三十个人，他才硬夺了一条路，以向伊罗罕札的山谷。科尔却克的骑兵紧追着他的踪迹。他弃掉所有驮货的马，在正午，才走到往病院去的认识的道路。

于是他觉得在鞍子上很难坐住了。心脏当非常的紧张之后，就缓缓地，缓缓地跳，并且似乎就要停下来。他要睡觉，他垂了头，立刻在鞍上开始摇动——凡有一切，都成为单纯的不相干的东西了。忽然，他受了什么从中发动的刺戟，愕然环顾了周围……谁也没有觉得他睡着。一切人们，都在自己之前看见象平常一样的稍为弯曲的背脊，谁能够想到他也会如大家一般，要疲倦，想睡觉的呢？……“是的……我的力可还够么？”——莱奋生想。而且这问的仿佛并非他自己，倒是别的人，莱奋生摇摇头，于是在膝头觉到了微微的，讨厌的颤动。





“究竟……你也就会见你的老婆了。”两个人骑着马走向病院那边去的时候，图皤夫对木罗式加说。

木罗式加不开口。他以为这事是已经完结了的，虽然他一向也想看见华理亚。他自欺着，将自己的希望，只当作“他们之间是怎么了呢”这一种旁观者的自然的好奇心。

但他见了她时，——华理亚，式泰信斯基，哈尔兼珂都站在小屋旁边，笑着，伸着手，——他心里的一切都改变了。他禁不住，就和小队一同通过了枫树下，一面放松肚带，在马旁边调护了许多时。

华理亚寻觅着美谛克，对于欢迎的招呼，只是简单地回答，对大家含羞地，敷衍地微笑了。美谛克一遇到她的眼睛和点头，便满脸通红，低垂了颈子：他怕她立刻跑近他去，给大家觉得他们俩之间有些蹊跷。但在她的心中不知道是什么主意，却并不显出喜欢他的来到模样。

他连忙拴好“求契哈”，躲进森林中。走了两三步，便碰着了毕加。他躺在自己的马匹旁边，集中于自己本身的他的眼色，是荒凉而且空虚。

“坐下来……”他疲乏地说。

美谛克并排坐下了。

“我们这回是到那里去呢？……”

美谛克没有回答。

“我呢，很想捉捉鱼……”毕加愁思地，说。“在养蜂场那里……现在鱼正在向下走……是做起小瀑布来捉的……只要用手去捉就是……”他沉默了一会，悲哀地加添说：“是的，养蜂场那些，现在是早已没有了……没有了！否则多么好呵……那里很幽静。这时候，蜂儿是不叫的……”

他忽然用一只肘弯支起身来，使横眼看着美谛克，用了因忧愁和哀伤而发抖的声音讲起来了：

“听那，保卢沙……听呀，我的孩子，保卢沙！……莫非真不能再有这样的一块小小的地方么？……我怎么活下去呢，我的孩子，保卢沙？……我在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只是一个人……精光的一个……上了年纪……就要死的……”他寻不出话，没法地吸一口气，而空着的一只手，则痉挛地紧抓着野草。

美谛克不看他，连他的话也没有听，然而他的话的每一句中，总有一点东西在静静地颤动，恰如有谁的怯弱的手指，在他的心中从还是活着的干子上，摇落着已经枯掉的叶子一般。“一切都有完结，决不回来的……”美谛克想，而且这使他为他的枯叶哀伤。

“我去睡……”他想设法逃开此地，便对毕加说。“我乏了……”

他更加深入森林中，躺在丛莽之下，于是入了不安的微睡……忽然，好象给什么东西所触的一样，他醒了。心脏不整地跳着，浸了汗的小衫粘在身体上。丛莽后面有两个人在谈天，——美谛克知道这是式泰信斯基和莱奋生。他小心地拨开枝条，望过去。

“……无论如何，”莱奋生阴郁地说：“要停在这里，是万万做不到的。惟一的路，是向北方——土陀·瓦吉斯克萨溪去……”他打开他的图囊，抽出地图来。“这里……我们可以顺着这岭走，下到伊罗罕札去。这是一条远路，但也没有法……”

式泰信斯基并不看地图，只眺望着泰茄的深处，——仿佛测量着浇了人汗的每一威尔斯忒一般。他忽然一只眼睛得更快了，并且看着莱奋生，问道：

“但是，弗洛罗夫呢？……你又忘了他了……”

“是的——弗洛罗夫……”莱奋生沉重地坐在野草上。美谛克就在自己的正对面，看见他苍白的一边的面庞。

“自然，我是可以和他一同留下的……”暂时沉默之后，式泰信斯基阴郁地说。“其实，这是我的义务……”

“不行，”莱奋生摇手。“等不到明天正午，日本兵就追着我们的新的踪迹，到这里来……莫非你的义务，是给人杀掉么？”

“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美谛克从来没有在莱奋生的脸上，见过这样的无法可想的表情。

“总之，只剩了一条办法……我早经想过了的……”莱奋生的声音沉下去了，并且粗暴地咬了牙，不说话。

“唔？……”式泰信斯基等着似的问。

美谛克觉到了一种不吉的事情，几乎要挺出身子去，使他们知道自己在这里。

莱奋生要一句话说出剩在他们那里的惟一的方法来，然而这一句话，好象有他所不能说出的那么苦痛。式泰信斯基怀着危疑和惊愕，看定他，于是……懂得了。

他们不相互视地，在极苦痛的艰难中，抖着，停顿着，谈起两人已经明白，然而不能用一句话来说明的事情来了，虽然这并不将一切说明，并且结束他们的苦恼。

“他们要谋死他。……”美谛克想，失了色。他的心脏用了丛莽那边也许听到那样的力，跳了起来。

“但他怎样——不行么？很不行？……”莱奋生问了好几回。“倘不这么办……我想……倘使我们不将他……总之，他还有一点医好的希望么？”

“希望是一点也没有的……然而问题是在这里么？”

“总之，心里可以觉得轻松些，”莱奋生自白说。他这时以欺了自己为愧，然而他实在觉得轻松起来了。沉默一会之后，他轻轻地说：“应该今天就做……但要小心，给谁也不觉得，尤其是他自己……可以么？……”

“他不会觉得的……他立刻就该喝溴素剂了，换出它就是……还是等到明天呢？唔？”

“还拖延什么……有什么两样呢。”莱奋生收好地图，站了起来。“总得做的……另外什么法子也没有……总得做的不是？……”他寻求着他自己所要支持的人的支持。

“总得做的，正是……”式泰信斯基想，但他没有说出口。

“听那，”莱奋生慢吞吞地开始了：“你明白说，你下了决心没有？倒不如明白说……”

“我下了决心没有？”式泰信斯基想：“是的，我决心了。”

“去罢……”莱奋生将手放在他的肩上，于是两个人慢慢地走向小屋那面去了。

“他们真要做这勾当么？……”美谛克仰天倒在地面上，用手按着脸。他恰如当战斗之前的恶梦似的，躺在巨大的，没有生命的空虚中，不知道多少时候。后来他起来了，攀着丛莽，负伤者一般摇摇摆摆地，跟着式泰信斯基和莱奋生的踪迹而前去了。

卸了鞍的马，全凉了，将疲乏的头向他看，有些袭击队员在林间的空地上打鼾，有些是煮着吃的东西。美谛克搜寻着式泰信斯基，没有见，便几乎飞跑一般，径向小屋那边去。

他碰到恰好的时间，式泰信斯基背对着弗洛罗夫，正向亮处伸出发抖的手，在将什么东西倒进玻璃杯里去。

“等一等！——你在干什么？……”美谛克显着吓得圆睁的眼，扑向他。“等一等！我都听到了！……”

式泰信斯基栗然，回过头来，他的手更加发抖了……突然，他走近美谛克去，可怕的紫色的脉管，在他额上涨了起来。

“滚！……”他用了凶险的绞杀似的低声，说。“要你的命！……”

美谛克吃了一惊，不禁跳出小屋去。式泰信斯基也即刻定了神，转向弗洛罗夫那面去了。

“什么？……这是什么？……”弗洛罗夫向杯子一瞥，担心似的问。

“这是溴素剂，喝罢……”固执地，严正地，式泰信斯基说。

他们的眼光相遇了，并且彼此心照，被缚在一个思想上，凝结了……“完了。……”弗洛罗夫想，然而并不很吃惊——他于恐怖，于不安，于悲戚，都不觉得了。一切都看得是极其单纯而且安易。当“生”只约给他新的苦恼，而“死”却是由此脱离的意思的时候，他为什么那么苦恼，那么求生而怕死的呢，倒是莫名其妙的事。他恰如搜求什么似的，惴惴地环顾了周围，眼光就留在旁边小桌上没有动过手的剩着的食物上。那是加了牛乳的果子羹，已经冷掉，苍蝇在那上面飞舞的了。从伤病以来，在弗洛罗夫的眼睛里，这才现出了人类底的哀情——是对于自己的怜悯，或者对于式泰信斯基的怜悯罢。他顺下眼去，一到再睁起时，他的脸便平静而温顺了。

“倘若到苏羌去，”他缓缓地说：“给我说一声，不要太伤心……我是完结了……大家也都是总有一天要走到这一步的……大家。”他用了关于人们的必然的死的思想，虽然还没有全得到明白的证明，然而已经从个人底的——他弗洛罗夫的——死，灭掉了那特别的，各个的，恐怖的意义，而将它——这死——弄成什么普通的，一切人们所固有的东西了那样的表情，重复地说。于是想了一下，他又说：“我有一个孩子……在矿山里……他叫菲迦……平和了之后，请想到这小子，怎样都好，照顾照顾他……好，拿来罢！……”忽然间，他用了润泽的，发抖的声音结束了。

牵着苍白的嘴唇，觉得寒栗，着眼睛，式泰信斯基将杯子送到他那里去。弗洛罗夫用两手捧住，喝完了……





……美谛克被枯树绊着，跌着，不管路径，奔进密林中。他失了帽子，头发挂在眼睛上，讨厌地而且粘粘地，好象蛛网，太阳穴在跳动，而且他的血液每一搏，他便重复地说着无用的，哀伤的言语，一面又固执着那言语，因为除此以外，也没有什么可以抓住了。忽然间，他撞到了华理亚，便闪着狞野的眼，跳到旁边。

“我正在寻你哩……”她高兴地说，但给他的疯狂似的模样一吓，不说下去了。

他拉住她的手，急躁地，断续地说起来：

“听那……他们将他毒杀了……弗洛罗夫……你懂么？……他们将他……”

“什么？……毒杀了？……住口！……”她一切都明白了，一面忽然叫了起来。于是强有力地拖他向自己那边，用热的，湿湿的手，将他的嘴按住。“住口，不要管罢……来，从这边去……”

“那里去？……唉，放手罢！……”他挣脱身子，咬响着牙齿，推开她。

她又拉住他的袖子，要带他走，一面执拗地重复说道：

“不要管罢……来，从这里去……人要看见我们了……有一个少年人……他跟住着我……来，赶快！……”

美谛克几乎要打她，才又挣脱了身子。

“你那里去呀？站着！……”她叫着，在后面追了上来。

这瞬间，从丛莽后面就跳出了企什来——她电光一般迅速地逃向旁边，连忙跳过小溪，躲进榛树的密处。

“不要玩么——怎的？”企什跑近美谛克来，一面问。“试试罢，恐怕我运气好一些！……瞧！……”他拍拍自己的腿，污秽地笑着，迈开大步，追赶华理亚去了……





四　路径





木罗式加是从幼小时候以来，就受惯了美谛克一类的人，将他那真实——单纯而不出色，正和他的一样——的感情，藏在伟大的，响亮的句子后面，借此来隔开木罗式加那样，不能装得很漂亮的人们的。他还未意识到这就是如此，也不能用自己的话表白出来，但他总在自己和这一类人们之间，觉得有走不过的墙壁，这便是他们从不知什么地方拖出来的虚伪的盛装的言语和行为。

在木罗式加和美谛克的难忘的冲突中，美谛克总竭力寻求表示，以见因为救了自己的性命的感激，所以对于木罗式加是在客气的。为了毫无价值的人，按下自己的低级的冲动，这思想，使他的存在里充满了愉快的，坚苦的悲伤。然而在心底里，他却怨恨着自己和木罗式加的，因为在实际上，他本愿意木罗式加遇到一切不好的事，但只为怯，也只为体验坚苦的悲伤，较为美丽和愉快，所以没有亲自去做罢了。

木罗式加觉得，华理亚是正因为他自己里所没有的美，而在美谛克之中——却认为不仅是外表底的美，也是真实的，和灵魂紧接的美，所以弃掉自己，取了美谛克的。因此他再看见华理亚时，便不禁又跑进没有出路的思想的旧道上去了——关于她，关于他自己，关于美谛克。

他觉得华理亚日日夜夜总在忙着些什么事！（“一定是和美谛克！”）而且他久久不能睡觉，——虽然也想自信，一切事情于他是毫不相干的。一有微声，他便昂起头来，向暗中留心注视：没有隐现着两个畏罪的私奔的影子么？

夜里，他被微声惊醒了。湿的枯树在篝火中发爆，庞大的黑影闪烁于林间空地的尽头。小屋的窗子一亮，又黑暗了——有谁划了火柴。于是哈尔兼珂走出小屋来，和站在旁边的队员讲了几句话，就在篝火之间走过，找寻着什么人。

“你找谁呀？”木罗式加沙声说，但听不清那回答，便问道：“有什么事？”

“弗洛罗夫死掉了。”哈尔兼珂阴郁地说。

木罗式加格外裹紧了他的外套，又睡着了。

……到黎明，弗洛罗夫被埋到土里去，木罗式加和别的人们一同，平静地掩了他的坟。

当马上加了鞍的时候，人们发见了毕加是消失了。他的小小的钩鼻马，整夜背着鞍，悲苦地站在树底下。它见得很可怜。“老头子，再也受不住，跑掉了。”——木罗式加想。

“哪，好，让他跑罢。”莱奋生说，因为早晨以来的胁肋痛，皱了眉。“可不要忘记了马……不，不，不要装货，……经理部长在那里？都准备了么？……上马！……”他深深地吐一口气，再一皱眉，好象因为负着重而大的东西，使他沉重而艰难的一般，在鞍上伸直了身子。

谁也不以毕加的事情为可惜。只有美谛克觉得苦痛，仿佛一个损伤。近来毕加从他的心里，虽然除乡愁和苦恼的回忆之外，毫不引起什么来，但他还觉得自己的有一部分，和毕加一同消失了。

部队顺着峻急的，山羊所走的山岭，向上面开拔了。头上罩着冷冷的钢灰色的天空，底下依稀可见青碧的深处。沉重的石块发出大声，就从脚下滚到那地方去。

在久待的秋光的寂静里，泰茄的带金色的叶子和枯草笼罩了他们。在槎枒的羊齿草的黄色花纱中，苍髯鹿褪失了颜色。露水澄明地——清澈而且微黄，象草莽一样，整日地发着光。但野兽却从早晨起便咆哮起来——不安静地，热心地，不能忍耐地，好象在泰茄的金色的雕零中，有着一种强大而有永久生命的怪物的呼吸。

首先觉察出木罗式加和华理亚之间的纠葛的，是传令使遏菲谟加，他是在正午的略略休息以前，将“缩短尾巴，免得给人咬断”的命令，送到苦勃拉克这里来的。

遏菲谟加用尽气力，通过了长列，给有刺的灌木钩破了裤子，和苦勃拉克骂起来了，——小队长就忠告他，与其多管别人的尾巴，倒不如小心他“自己的鼻子”。此外，遏菲谟加又看出了木罗式加和华理亚骑着马走，都在互相远离，而且他们昨天也并不在一起。

在归途中，他追到木罗式加旁边，问道：

“你好象在避着你的老婆，你们俩中间有了什么了？”

木罗式加惶窘地，气恼地看定了他那瘦削的焦黄的脸，并且说：

“我们中间有什么呢？我们中间什么也没有。我不要她了……”

“不要了？……”遏菲谟加默然看了一些时，便不高兴地向了别处，——好象他在思索，在木罗式加和华理亚的先前的关系上，原也没有紧密的家庭的关系，现在这样说法，是否适当的一般。

“不算什么——常有的。”他终于说：“适逢其会……哪，哪，这瘟马！……”他用劲地将马打了一鞭，而目送着他的羽纱袄子的木罗式加，则看见他向莱奋生报告了一些话，于是和他并马前进了。

“我的乖乖——这是生活呀！……”木罗式加怀着出于最后之力的绝望，想，而且于自己的有所束缚，不能那么放心地在队伍里往来或者和邻人谈话，也十分的悲哀。“他们有福气——要怎样就怎样，无忧无愁，”他欣羡地想。“他们实在那里会有忧愁呢？例如莱奋生罢，……自己捏着权力，大家都尊敬他——而且要做的事，什么都做得……这是值得活的。”他不想到莱奋生冒了风寒，胁肋在作痛，莱奋生对于弗洛罗夫之死，负有责任在身上，以及人们正在悬赏募他的头，比谁都有先行离开颈子的危险。——木罗式加只觉得在这世界上，尽有着健康，平静，满足的人们，而他自己，却在这生活中，完全没有幸福。

当他在暑热的七月天气，从病院回来，绻发的割草人们佩服了他那确有自信的骑马的姿势的时候，这才发生出来的那混乱的，倦怠的思想，——当他和美谛克相争之后，经过旷野，看见孤独的，无归的乌鸦，停在歪斜的干草堆上的时候，以特别的力，捉住了他的那一样的思想，——这些一切的思想，现在都显出未曾有的苦恼的分明和锋利来了。他觉到了为先前的自己的生活所欺的自己，并且又在自己的周围，看见了虚伪和欺瞒。他也毫不疑心，从他出世以来的自己的全生活——这一切沉闷而无聊的安闲和劳动，他所流了的血和汗，连他那一切“无愁的”玩笑——那也决不是欢欣，只是向来无人尊敬，此后也将无人尊敬的不透光的流刑的劳役罢了。

他又怀着连自己也是生疏的——悲伤，疲乏，几乎老人似的——苦恼，接续着想：他已经二十七岁了，但已无力能够来度一刻和他迄今的生活不同的生活，而且此后也将不会遇见什么好处，恐怕他就要象谁也不惜的弗洛罗夫的死掉那样，作为谁也不要的人物，中弹而死的了。

木罗式加现在是拚命尽了他一生的全力，要走到莱奋生，巴克拉诺夫，图皤夫（连遏菲谟加仿佛也走到了这道路上，）这些人们所经过的，于他是觉得平直的，光明的，正当的道路去，但好象有谁将他妨碍了。他想不到这怨敌就住在他自己里，他设想为他正被人们的——首先是美谛克一类的人们的卑怯所懊恼，于是倒觉得特别地愉快，而且也伤心。

进膳之后，他给马到溪边去喝水的时候，显得秘密的脸相，曾经偷了他洋铁水杯的那活泼的绻头发的少年，跑到他这里来了。

“我要告诉你的……”他迅速地低声说：“是她是坏货，这华留沙——真的……对这等事，我是有特别的鼻子的！……”

“什么？……为什么事？……”木罗式加抬起头来，粗暴地问。

“女人呵，女人这东西，我知道她底底细细。”那少年有些窘急了，申明道。“自然还没有闹出事情来罢，但要瞒过我，朋友，可不行……她的眼睛总是钉着他，钉着他呵。”

“他呢？”木罗式加知道这话是指美谛克的，但忘记了自己应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便愤激起来，红着脸问道。

“他怎么样？他不怎样……”那少年用了含胡的，畏怯的声音说，——仿佛他说过的一切，本来不关紧要，只要在木罗式加面前洗掉自己的旧罪一般。

“随她妈的，和我什么相干？……”木罗式加哼着鼻子。“恐怕你也和她睡过了——我那里知道。”他带着侮蔑和恚恨，加添说。

“什么话！……我倒是……”

“滚你的蛋！”木罗式加忽地愤然大叫起来。“和你的鼻子都滚到你妈的婊子那里去，滚！……”他就使劲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米式加给他那激烈的举动大吃一惊，跳向旁边，弯着的后腿浸在水里，向人们竖起耳朵，动也不动了。

“你，狗养的你……”那少年为了惊愕和愤怒，说不出话来，一面就奔向木罗式加去。

他们大家交手，好象两匹獾。米式加连忙回转身子，开轻步离开他们，回顾着跑掉了。

“永不超生的畜生，我来打塌你的鼻子。……我来将你……”木罗式加用拳头冲着他的肋骨，又恨那少年缠住他，不能自由地打，便咆哮着说。

“喂，孩子！”一个吃惊的声音向他们叫喊。“那是在干什么呀……”

两只骨节崚嶒的大手，在争斗者之间劈了进来，并且抓住各人的衣领，将他们拉开了。两人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大家又都想扑过去，但这回是各各吃了沉重的一脚，木罗式加飞得脊梁撞在树木上，那少年是颠过一枝坠地的枯枝，挥着臂膊，木桩头似的坐在水里了。

“伸出手来罢，我来帮你……”刚卡连珂并不嘲笑地说。“要不然，你们总没有什么法子的。”

“我可总得有法子……这猪狗……应该打死他……”木罗式加发着吼，又要奔向那湿淋淋的在发呆的少年这边去。

少年用一只手拉住刚卡连珂，一只手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胸膛，他的头在发抖。

“不，说来罢——说来罢，”他用了要哭的声音，对着他的脸嚷叫道：“无论谁，只要高兴在屁股上踢一脚，那在屁股上踢一脚就是么，唔？……”待到他看见人们聚集起来了，便厉声大叫道：“谁的错呀，谁的错呀，——如果那老婆，他的老婆……”

刚卡连珂怕闹乱子，尤其是担心木罗式加的运命（如果莱奋生知道了这事呢），便摔开那嚷着的少年，抓住木罗式加的膊臂，拉着他走了。

“来罢，来罢。”他向那还在挣扎的木罗式加，严峻地说。“人要赶出你的，你这狗养的……”

木罗式加终于明白了这强有力的，严厉的汉子，是同情于他的，便停止了抗拒。

“那边出了什么事了？”美迭里札的小队里的一个绿眼睛的德国人，对他们迎面跑来，问道。

“他们捉了一匹熊。”刚卡连珂冷静地说。

“一匹熊？……”德国人张着嘴站了一会，便突然又飞跑过去，好象还要去捉第二匹熊似的。

木罗式加这才怀了好奇心去看刚卡连珂，微微地笑着。

“你这瘟疫，你倒是有力气。”他对于刚卡连珂的刚强，抱着一种满足，说。

“你们为什么打起来的？”工兵问道。

“为什么……一个那样的畜生……”木罗式加从新愤激起来了。“那就应该……”

“好了，好了，”刚卡连珂打断话，来镇静他。“那是有你的道理的……那就是了，那就是了……”

“归 队！……”什么地方叫着响亮的，夹着成人和孩子的声音，是巴克拉诺夫。

同时从丛莽中也昂出蓬松的米式加的头来，——米式加用了那聪明的，灰绿色的眼，看着他们，轻轻地嘶叫。

“阿，你！……”木罗式加爆发似的说。

“好机灵的马儿……”

“人可以为它不要性命的！”木罗式加高兴地拍着马的脖颈。

“性命还是留着好罢——还能有什么用处的……”刚卡连珂在暗色的，打卷的须髯后面微微一笑。“我还得给我的马匹去喝水，你自己走罢。”于是他迈开稳实的大步，走向自己的马匹去了。

木罗式加又用好奇心目送着他，——并且想，他为什么早先没有留心到这惊人的人物的呢。

后来，当小队集合了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和刚卡连珂并排着在行列中，而且直到呵牛罕札，在路上也没有分散。





分在苦勃拉克的部队里的华理亚，式泰信斯基和哈尔兼珂，都走在最近尾巴处，一到山岭上，全部队就分明可见，——是一条细长的链子。他们后面跟着莱奋生，微弯了背，巴克拉诺夫也不自觉地模仿着一样的风姿。华理亚总觉得她背后的什么地方有美谛克在，而且对于他昨天的举动的愤懑，在她里面蠢动，将她常常向他所经验的大而温暖的感情损害了。

自从美谛克离开病院以来，她是瞬息也没有将他忘却，并且只想着重行相见之日而活着的。从这时起，她心中就结了最深的，最秘密的——关于这，是对谁也不能说的——而同时又非常鲜活的，人间的，几乎象是实有其事的梦想。她自己想象，他怎样地在森林尽头出现，——穿着沙格林皮的袄子，美丽，高大，略有一些羞怯——她在自己上面感到他的吹嘘，在自己掌下感到他的柔软的绻发，听到他温柔的挚爱的言辞。她竭力要不记起先前对他的误解来，——不知道为什么缘故，她觉得这样的事不会再有的了。一句话，就是她所设想的，是她和美谛克的未来的关系，虽然迄今未曾有，她却但愿其会这样，而对于实在会有的事，却竭力要不去想到，以免招致了悲哀。

她遇见了美谛克的时候，因了她所特禀的对于人们的敏感，她知道他在她面前是烦乱而且兴奋到不能统驭自己的行为，而且那烦乱的事件，比她任何个人底的愤懑都更重要了。但在先前，这遭遇在她是另一种想象的，所以美谛克的突然的粗暴，就使她觉得受侮而且惊奇。

华理亚这才觉到，美谛克的粗暴，并非偶然，美谛克恐怕全不是她无日无夜，久经等候的那人，然而她另外也没有一个人了。

她没有立即承认这事的勇气，——抛弃了她长日长夜之间，借此生存——懊恼，欢欣的一切，心里突然感到无可填塞的空虚，原不是怎样容易的。她只愿意相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一切都只在弗洛罗夫的可怜的死亡，一切都还顺当。然而从清早晨起，她所思想的，却只在美谛克怎样侮辱了她，以及她带了自己的幻想和自己的爱去接近他时，他怎样地并无侮辱她的权利。

她整天感到苦恼的欲求，要会见美谛克，和他谈一些话，但她连一眼也没有向他看，便是食后的休息时候，也没有去走近他。‘我怎能娃儿似的跟住那人呢？”她想。“倘如他亲口所说，真是爱我的，那么，到我这里来就是了，我一句也不加责备。但如果不来呢，也好，——我就一个人……那么，就什么事也没有。”

一到山上的平地上，路就宽阔起来了，企什和华理亚并骑而进。他昨夜要捕捉她，并没有成功，但他对于这事是非常坚执的，也并不失望。她觉得他的脚的接触，他在她耳旁吐些无耻的言辞，然而她没有去听他，只沉在自己的思想里。

“唔，怎样呢，您怎么想呢？”企什执拗地问。（他是不管年纪，地位，以及和他的关系，只要对于女性一切的人们，都称为“您”的。）

“您答应么——不？……”

……“我都明白的，我向他要求什么事呢？”华理亚想。“对我退让一点，真就这么难么？……但也许他现在自己在苦恼，——以为我在讨厌他。但我得告诉他么？……怎样地？！……从我？！……等到他赶开我之后？……不，不，——凡事还是由他去的好……”

“但是您怎么了，您聋了么，我的好人？我在问，您答应么？”

“答应什么呀！”华理亚惊觉了。“闭了你的嘴……”

“请您的早安，睡得好么？……”企什懊恼地向空中一挥手。“但是，我的好人，这是怎么的，您简直说着好象还是第一回的，闺女的话。”于是他又忍耐地从新在她耳边私语起来，只以为她是听到，并且明白他的话的，却因为女人的惯技，要抬高价值，所以在“扭捏。”

黄昏到了，山峡上垂下了夜的轻轻的翼子的扇动来，马匹疲倦地着鼻子，雾气在溪水上越加浓重，并且慢慢地爬到溪谷里去了。但美谛克总是还不到华理亚那里去，看来就象连要去的意思也没有似的。而她愈确信他终于不到她那里去，也就愈觉得难遣的哀伤和先前的自己的梦想的悲苦，并且也愈加难以和他们走散了。

部队为了歇宿，降到小小的溪谷去，人马在湿的栗栗的黑暗中动弹。

“请您不要忘记，我的好人。”企什用了讨厌而温柔的固执，低声说。“是的，——我将灯摆在旁边……您就可以认识……”几秒钟之后，听得他对人大叫起来：“什么叫作‘你爬到那里去’呀？倒是你在旁边捣什么乱哩？”

“你跑到别的小队里来干什么的？……”

“什么叫作‘别的？’睁开你的眼睛来罢！……”

暂时沉默之后，这其间，大约两人是睁开眼睛来看了的了，先问的人便用了谢罪似的推托似的声音说：

“Matj tvoju——原来是‘苦勃拉克派’……美迭里札在那里？”他用了对人不起似的声音，粉饰着自己的错误，一面又拖长了声音，叫喊着：“美——迭里札呀！……”

在下面有人用了不能忍的兴奋，大嚷起来，好象倘不听他的要求，他便要自杀，或者杀人一样：

“点 火哩！……点 火 哩！……”

谷底那面，突然腾起无声的篝火的红焰来，于是从黑暗中，蓬松的马头和疲倦的人头都在弹匣和马枪的冷光里出现。

式泰信斯基，华理亚和哈尔兼珂比别的驻扎处靠边一些，下了马。

“好了，现在我们要休息了，生起火来罢！”哈尔兼珂用了谁也不会因此活泼起来的快活模样，说。“去找点枯树来呵！……”

“……永远是这一着——好时候不歇住，于是来吃苦。”他用那一样的慰安很少的调子说，——用手探着湿草，也实在害怕着湿气，黑暗，以及给蛇来咬的恐怖，还有式泰信斯基的忧郁的沉默。“我记起来了，先前从苏羌出来也这样的——本该驻扎得早些，现在是暗得好象在洞里，但我们……”

“为什么他说这些事？”华理亚想。“苏羌……从什么地方来……暗得好象在洞里……现在对谁还有意味呢？一切，一切都已收梢，什么也没有了。”

她饿了，这饿又加强了她别种的感觉——那她现在无可充填的，缄默的，按住的空虚的感觉。她几乎要哭出来。

然而用过夜膳，温暖了之后，三个人都一时活泼起来了，环绕他们的蓝黑的，陌生的，冷冷的世界，也显得亲近而且温和。

“唉唉，你外套儿呀，我的外套儿呀。”哈尔兼珂脱着外套，用那吃饱了的声音说：“入火不焚，入水不溺。现在只还缺一个姑娘儿……”他着眼睛，笑了起来，似乎他想说：“这自然是完全办不到的，但你们该是同意，以为这倒不坏的”模样。“你现在可想和女人睡觉呢，唔？同志医生！”他装一个鬼脸，去问式泰信斯基道。

“想睡的呀。”式泰信斯基还未听完话，便认真地回答说。

“为什么我只是讨厌他的呢？”华理亚为了愉快的篝火，为了吃过的粥，为了哈尔兼珂对她的亲昵的谈话，觉得她平日的柔和和良善，都恢复了，一面想。“岂不是实在并没有什么，为什么我就那么生气的呢？因为我胡涂，那少年独自冷清清地坐着……只要我到他那里去，一切就又会好起来了……”

于是她忽然极不愿意在四近的人们极愉快地醉着，自己也愉快到好象醉着一般的时候，为了心里怀着愤懑和牢骚，所以在懊恼，她遂决计将这些抛开，去会美谛克了。而且这在她，其中也已经没有了委屈和不好。

“我什么，什么都不要。”她忽而活泼起来，想：“只要他要我，只要他爱我，只要他在我的身边……不，只要他总是和我走，和我说，和我睡，我什么都交给他——他是多么漂亮，而且多么年青呵……”

美谛克和企什在略略离开之处生着另一个篝火。他们懒着，没有造饭，在火上熏着肥肉，而且较之吃面包，倒更努力于此，全都吃完之后，两个人便饿着肚子坐着了。

美谛克自从弗洛罗夫的死亡和毕加的跑掉以后，还没有复原。他整天的仿佛沉在用了关于孤独和死亡的辽远而严峻的思想，编织而成的烟雾里。一到晚上，这雾幕便落掉了，但他不愿意见人，害怕一切。

华理亚费尽气力，才寻出他们的篝火来。全个山谷，就活在这样的篝火和烟雾蒙蒙的歌唱里。

“你们钻在这样的地方。”她心跳着，走出丛莽来，一面说。“晚安……”

美谛克悚然，用了生疏的，吃惊的眼光看着华理亚，便转脸去向篝火了。

“嗳哈！……”企什高兴地微笑。“就只缺少您一个呵，您请坐，您请坐，我的好人……”他连忙摊开外套，指给她一个坐处，在他的旁边。然而她不去和他并坐。他的油滑，这性质，她是早已觉到了的，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时却特别讨厌地刺戟了她了。

“来看看的，你怎样了，要不然，你就将我们完全忘记了。”她向美谛克，并不遮掩惟独为他而来的事，用了唱歌一般的声音，说。“哈尔兼珂也就问过了，你的健康怎样了，为什么不给人知道一点你的消息，——我也想说了好几回了……”

美谛克不开口，耸耸肩。

“我们自然很顽健的——这不成问题！”企什将一切拉在自己身上，满足地大声说。“但请您在我们这里坐一坐呀——您客气什么？”

“不，我就走的，”她说。“因为我从这里走过……”她原为美谛克而来的，他却只耸耸肩，因此她忽然发恼了。她接着说道：“你们还没有吃过东西么？——锅子干干净净的……”

“什么都吃得么？如果给我们一点较好的材料，可是他们分给这样鬼知道是什么东西……”企什牢骚似的皱了脸。“但您请坐在我的旁边呀！”用了绝望底的亲热，他再说一回，捏住她的手，拉向他那边去。“请您坐一坐呵！……”

她坐在他旁边的外套上。

“您还记得我们的约束么？”企什亲密地向她眼。

“怎样的约束呀？”——她问着，隐约地记起了什么事，吃了一惊。“唉唉，我还是不来好。”——她想，于是一种大的不安的东西，忽然在她胸膛里炸裂了。

“什么——怎样的？……等一等……”企什忽然弯身向了美谛克那边去。“人们面前是讲不得秘密话的。”他说，抱着他的肩头，于是转对华理亚道，“然而……”

“什么是秘密呀？……”她含着偏颇的微笑，说，于是突然着眼，用了发抖的，不如意的手指，整起头发来。

“你这鬼为什么海狗似的呆坐着的？”他在美谛克的耳旁低声说：“和大家都约过的——就是这样的女人——两个人都干罢，就在这里将她……但是你……”

美谛克连忙缩回，向华理亚一瞥，满脸通红了。从她的飘泛的眼色里，好象责备似的在对他说：“现在好。你看，不是闹成这样了么？”

“不，不，我要走了……不，不。”当企什将要转身向她，再劝她什么可羞可鄙的事的时候，她喃喃地说。“不，不，我去了……”她跳起来，低着头，跨开小而快的脚步，飞奔而去，终于在暗中消失了。

“又给你错过了……废物！……”企什轻蔑地，恶意地说。突然间，他被原质底的力所指使，一跃而起，好象他内部的谁将他抛了出去的一般，跳似的追着华理亚之后奔去了。

他在二十步之远的处所，追上了她，一只手紧紧地将她抱住，一只手按住她的胸脯，拖她到丛莽里面去：

“来罢，来罢，宝贝，来……”

“走……放我……放我……我要喊起来了！……”她乏了力，恳求说，几乎要哭出来，然而她又觉得喊救的力，在她是没有的，况且为了什么，为了谁个，现在有叫喊的必要呢？

“但是，宝贝，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企什用手按住她的嘴，一面被他自己的温柔所兴奋，一面劝慰说。

“这为了什么呢？鬼也不会知道的。”她软乏地想。“然而这是企什……是的，这是企什呵……他从那里来的……怎么是他呢？……唉唉，这不是全都一样么？……”于是在她，实在也成了全都一样了。

她在腿上，觉着一种熟识的温暖的无力，并且，在他的温柔的强迫之下，从顺地溜倒在地面上了，一面烧红在男性呼吸的气息里。





五　重负





“我和他们合不来，那些农人们，和他们合不来。”木罗式加说，一面规则地在鞍子上摇晃，而且每当米式加踏出右前蹄去，便用鞭子打一下白桦的明黄的枯叶。“我也曾住在祖父那里。有两个叔伯——是种地的。唉，和他们合不来！也并不是，并不是别的血统：小气，阴气，没有胆——毫无例外……都这样！”白桦没有了，木罗式加便用鞭敲着自己的长靴，免得失掉了拍子。“为什么呀，要那么胆怯，那么阴气，那么小气的呢？”他抬起头来，问。“自己是什么吃的也没有——什么也没有。简直象扫过的一样！……”他于是显出一种特别的，淳朴的，同情的笑来。

刚卡连珂将眼光注在马的两耳之间，一面倾听着；在他灰色的眼睛里，泛着一种很能听取，而且——很能思索他所听取了的话的聪明而有丈夫气的神情。

“我是这样想的，”他忽然说。“从我们的无论谁，人如果掘下去，——从我们呵，”他特地提高声音，看着木罗式加，“譬如我，或者你，或者图皤夫也是——在各人里，都会发见农民的，在各人里。”他深信似的反复说，——“总之，属于这边的什么，至多也不过没有穿草鞋……”

“你们在说什么呀？”图皤夫从鞍上回过头来，说。

“而且恐怕连草鞋……我们在说农民呀……我们的各人里面，我说，都藏着一个农民……”

“唔……”图皤夫疑惑地说。

“你不信么？……譬如木罗式加，就有祖父和叔伯住在乡村里，——你呢……”

“我，朋友，没有人。”图皤夫遮断他。“谢谢上帝。老实说，我是不喜欢他们这类人的……我们就拿苦勃拉克来做例子罢：苦勃拉克不过是苦勃拉克，（人原也不能期望个个人都懂事的！）但是他带着怎样的小队呀？逃兵，一个又一个——这就是小子们！”

图皤夫于是轻蔑地唾了一口。

这谈天是出在部队降向呵牛罕札的水源去，在道上的第五日里的。他们走着软软的，枯掉的野草所铺满的冬天的路。经理部长的助手在病院里所贮蓄的粮食，虽然谁也没有一点了，但大家都意气扬扬；觉得住所和休息已经临近。

“瞧罢，”木罗式加着眼。“我们的图皤夫，那老头子，对你们怎么说？”他因为小队长赞成的是自己，而不是刚卡连珂，且惊且喜，笑起来了。

“好罢，”工兵说——毫不窘急。“你没有什么人，是没有关系的，——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人。我们就拿你们矿工来说罢……自然，你是阅历得多了，但木罗式加呢？他除了自己的矿山之外，怕不很见过什么罢……可对那？”

“什么叫作怕不很见过什么呀？”木罗式加懊恼地插嘴说。“上过前线的……”

“就是罢，就是罢。”图皤夫向他摇摇手。“好，没有见过什么，那么？……”

“那么你们的矿山，就是一个乡村。”刚卡连珂镇静地说。“各人都有自己的菜园——这是第一件。一半是冬天跑来，夏天又回到村子里去的……是的，还有鹿儿在叫，好象在猪栏里一样！……我知道你们的矿山的。”

“一个乡村？”图皤夫赶不上刚卡连珂的话，诧异地说。

“别的是什么呀？女人们忙着种园，周围都是农民，会没有一点影响……自然有影响的！”工兵于是照着惯相，用手掌向空中一劈，将另外的从自己的东西分开。

“有影响……当然……”图皤夫含糊地说，一面还在想，——其中是否于“矿山的人们”有些丢脸。

“就是呵……我们这回就拿都市来说罢：我们的都市有多么大，另外还有多少呢？人可以用手指来数的……几千威尔斯忒——都是乡村……我问，这可有影响？”

“且慢，且慢，”小队长惶惑地插嘴说。“几千威尔斯忒——都是乡村么？当然，有影响的……”

“那就在我们各人里面——都藏着一个农民了。”刚卡连珂说，他回到出发点去，由此笼罩了图皤夫所说的全盘。

“说得不错！”从图皤夫加入以来，对于争论，只在人的干练的表现这点上，觉得有味的木罗式加这时佩服了。“给你碰了壁哩，老头子，你已经喘不出气来了！”

“所以我要说的，”刚卡连珂不给图皤夫有反省的时光，说明道：“就在我们对于农民，没有骄傲的道理，木罗式加也是——倘若没有农民呢，那我们就……”他摇摇头，不说了，而且很明白，图皤夫所说的一切，毫不能将他的确信推翻。

“伶俐鬼，”木罗式加从旁一瞥刚卡连珂，对他逐渐怀起尊敬来，一面想。“他将老头子牢牢地抓住了——使他再也没法逃跑了。”木罗式加很知道，刚卡连珂是也如别的人们一样，有过失，有错处的。他用了那么的确信来说的那农民的重负，木罗式加在自己里也还没有觉得，——然而他献给工兵的信仰，较多于对于别的人。刚卡连珂是“全体中的一员”。他“懂事，”他“识得”，而且他并不是空谈家和废物。他的大而有节的双手是渴于工作的，一眼看去，好象纡迟，但其实却快——他的每一举动，是周详和正确。

于是木罗式加和刚卡连珂之间的关系，就到了袭击队中所谓“他们在一件外套下睡觉”，“他们在一个锅子里吃食”的交情上所必要的第一阶段了。

靠着和他每日的亲近，木罗式加也开始相信起来，他自己，木罗式加，也是出色的袭击队的一个，他的马是整顿的，马具是齐整的，枪擦得镜子一般发闪，在战争上，他是第一个勇猛而可信的兵，同志们因此就爱他，敬他……他这样地想着，便于不知不觉间，走进那刚卡连珂好象常是这样地过活的有计划的健康的生活，就是，不给无用和懒惰的想头有一点余地的生活里去了。

“哙……站住！……”前面有人叫了起来。叫声顺着排列传下去，前头已经站住了，后面的却还是往前挤，排列混合了。

“哙……叫美迭里札去呀……”叫声又顺着排列传下去了。几秒钟后，美迭里札便飞跑而过，屈着身子，象一只鹰，于是全部队的眼睛，便都带着不自觉的骄矜，送着他那什么操典上都没有记载的，轻捷的，牧人的骑术。

“我也得去看一看，出了什么事了。”图皤夫说。

过了一会，他兴奋着回来了，但在别人面前，竭力掩藏着兴奋。

“美迭里札做斥候去，我们在这里过夜。”他兴奋着说，但他的声音里，却颤动着谁都听得出来的怨恨的，饥饿的调子。

“怎么，空着肚子么？在那里怎么想的呀？”周围都叫了起来。

“遭瘟的！”木罗式加附和着。

前面已经驻下了。

……莱奋生决计在泰茄中过夜，因为他没有的确知道，敌人是否已经放弃了呵牛罕札的下流。然而他还在希望，即使那里有着敌人，仍能够由斥候探路，走到富于面包和马匹的土陀·瓦吉这溪谷去。

在辽远的一路上，日见沉重的熬不住的胁肋痛总在苦恼他，他也早经知道，这病痛——由过劳和少血而起的这病痛，只能由几周间的安静而吃饱的生活，才可以医好。但因为他也很知道，更安静，饱足的生活，在他还很辽远，于是他就靠着使自己相信这“没有什么的病”，是平时也生着的，无妨于成就他所以为自己的义务的事，在道上适应了自己的新的景况了。

“我这样想，我们应该前进的……”苦勃拉克不听莱奋生的话，看着那长靴，用了除吃以外，不知其他的人们的固执，第四回重复说。

“去罢，自己去，如果你不能等……自己去……留一个替代人，你走就是了。但带着全部队进危险中去，是不上算的……”

莱奋生用了仿佛苦勃拉克正有着这样不对的计算似的表情，说。

“去罢，朋友，你还是去派定卫兵的好罢。”他不听小队长的新意见，添上去说。但当他看见他仍然固执的时候，便突然皱了眉，严厉地问道：“什么？”

苦勃拉克仰起头来，着眼。

“你派骑马的巡察到路的前面去。”莱奋生仍用先前的，带些冷嘲的调子，继续说。“在后面，半威尔斯忒之远，你去派一个步哨；最好是在我们曾经跑过的水泉那里。懂了没有？”

“懂了。”苦勃拉克喃喃地说，——而且奇怪他自己不说真是要说的事，倒是说了别的。“滑头，”——关于莱奋生，他用了对于他的无意识的，包着尊敬的憎恶，和对于自己的同情，想。

夜里，他忽然醒来，这在近时是常有的，莱奋生记起了和苦勃拉克的会话，吸完烟卷之后，便查卫兵去了。

他竭力不踏着睡觉的人的外套，谨慎地经过了将熄的篝火的中间。右边最末的烧得比别的更明亮，近旁蹲着守夜人，在烘手。他好象全不想到现在的事了，——黑的羊皮帽滑在后脑上，睁着做梦似的眼睛；而且他显着忠厚的，孩子一般的微笑。“这真象样……”莱奋生想，并且就用这句话来表现了看见这蓝的将熄的篝火和微笑的卫兵，以及——在深夜中幽暗地等候着他的一切的时候，骤然抓住了他的那沉静的，略觉异样的高兴的，模胡的感情。

他于是更其悄悄地，小心地前行——这并非要不使人觉察他，倒只为了不吓掉守夜人的微笑。但他并没有觉得，仍然微笑着在看火。大约这火和从泰茄中传来的马匹吃草的干燥的索索的声音，使这守夜人记起了孩子时候的“夜巡”[49]来了罢——含露的，满是月光的草原，村里的鸡的远远的啼声，索索地响着脚链的幽静的马群，在孩子似的，做梦似的眼睛之前的愉快地闪动着的篝火的火焰……这篝火是灭掉了，所以在守夜人，就也觉得比现在的更温暖，更光明了。

莱奋生刚刚离开阵营，潮湿的，霉气的黑暗就将他围住，两脚陷在粘软的泥土中，发着菌子和烂树的气息。“多么阴气呀！”——他想，环顾了周围。他的后面已没有一点金色的微光，——仿佛阵营已经和微笑的守夜人一同没入了地底似的。莱奋生深深地叹一口气，便用了故作活泼的脚步，从小路走进深处去了。

他立刻听到溪水的潺湲声，站了一会，向黑暗中倾听，暗自微笑着，这回是走得更快了……竭力要响得厉害，给人们听到。

“谁呀？……那边的是谁？……”从暗地里发出断续的声音来。

莱奋生知道是美谛克，并不答话，直向他走过去。在森然的寂静中，枪闩作响，绊住了，可怜地轧轹着。听到想装子弹的焦急的手的声音。

“应该常常擦油的。”莱奋生冷嘲地说。

“阿呀，是您么？……”美谛克放心地吐一口气。“总在擦的……不知道是怎么的……”他惶窘地看着队长，而且将开着的枪闩忘却，便放下了枪枝。

美谛克是充当深夜中的第三班卫兵的。不到半点钟，便会听到换班的人在草间的匆忙的脚步声，但美谛克自己却觉得已经站得很长久。他和他的思想，在活着和他无缘的，紧张的，凶猛的生活的那一切动弹着，一切徐流着的伟大的，敌对底的世界里，是成了孤独了。

总之，永远是这一种思想。这不知从何时何处，总在他里面发生，而且他无论想什么，总也回到这处所。他知道，这思想是对谁也不说的，他知道，这思想是有些不好，有些可羞的，但他也知道，他现在已不能和这思想分离，——他也知道要竭全力来做这件事，——因为这已是剩在他那里的最末的，惟一的东西了。

这思想，就是必须用什么方法，然而要从速，离开了部队。

而且一想到能够回到先前在他是那么没有乐趣，那么无聊的都市生活去的时候，现在却见得有趣而且无愁，于他也仿佛是惟一的可能的生活了。

当他看见莱奋生时，美谛克的张皇失措，却并非为了没有擦枪，倒是因为他忽然被这种思想所袭击了。

“好汉！”莱奋生和善地说。自从见了微笑的守夜人以后，他不愿意怒骂了。“这样站着，冷静罢，是不是？”

“这倒不……怎么会呢。”美谛克微觉慌张，回答道。“已经弄惯了。”

“我却全没有惯哩。”莱奋生笑着说。“独自走着，骑着，不知道多么久了——日里和夜间——但总觉得阴森森地……唔，这里怎么样，全都平静的？”

“平静的。”美谛克说，怀了一点惊愕和若干的胆怯，看着他。

“我们立刻就要舒服了。”莱奋生仿佛并非回答美谛克的话，却是对于藏在他里面的东西似的，说。“只要我们一到土陀·瓦吉，就会好一点……你抽烟么？不？”

“不，我不吸的……至多不过是玩玩。”美谛克急忙加上话去，这时他忽然记得了华理亚的烟盒，以为莱奋生是一定知道着有这烟盒的了。

“烟也不抽，不觉得无聊么？……凯农尼珂夫曾经说，‘害人的烟草。’——我们这里曾经有过一个这么出色的袭击队员的。不知道他到了市镇没有……”

“他到那边干什么去的？”美谛克问，其时有一种模胡的思想，使他的心猛跳起来。

“派他送报告去的，但时候是这样地不平静，他又带着我们的一切通知书。”

“许还要派人罢。”美谛克用了异常的声音问，但竭力要显出在他的话里，并不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您没有再派一个的意思么？”

“那就怎样？”莱奋生注意了。

“没有什么……如果您有这意思，我却可以去得的……那地方我很熟悉……”

美谛克觉得，他太急遽，而且莱奋生现在是全都看透了。

“不，没有这意思……”莱奋生深思地，慢慢地回答。“你有亲戚在那里么？”

“不，我在那里做过工作的……就是，在那里亲戚也有，但也并非为了这缘故……不，您可以放心：我在那市镇上工作的时候，就常常传递着秘密文件的。”

“你和什么人一起工作的呢？”

“和急进派，但那时我想，这都是一样……”

“什么是一样的呢？”

“就是，无论和谁一起工作……”

“现在呢？”

“现在是有些给人弄胡涂了。”美谛克料不定到底会要求他什么，但轻轻地回答。

“哦 。”恰如这话便正是他在等待着的一般，莱奋生拖长了声音说。“不，不，没有这意思……没有派人的意思。”他从新反复道。

“您可知道我为什么又来提起这事的呢？……”美谛克用了突然的神经性的决心，开谈了，他的声音发着抖。“请您不要见怪，也不要以为我对您有什么遮瞒——我都明白告诉您罢……”

“我就要都告诉他。”——他想着，一面觉得现在委实要全都说出，但不知道这是好的呢，还是坏的。

“我说这话的缘故，就因为我相信，我是一个不够格的，不中用的队员，倘若您派了我，倒好一点……不，请您不要以为我有些害怕，或者有什么瞒着您，我实在是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我在这里，和谁也合不来，谁也不帮助我，但这是我的错处么。我用了直心肠对人，但我所遇见的却是粗暴，对于我的玩笑，揶揄，我是和大家一样，参加一切战斗，并且受了重伤的。——您知道这事……现在我已经不相信人了，我知道，如果我再强些，人们就会听我，怕我的，因为在这里，谁也只向着这件事，谁也只想着这件事，就是装满自己的大肚子，倒不妨来偷他同志的东西；别的一切，他们却都不在意……我常常竟至于这样地感到，假使他们万一在明天为科尔却克所带领，他们便会和现在一样地服侍他，和现在一样地法外的凶残地对人，然而我不能这样，简直不能这样……”

美谛克觉得，仿佛每一句话，阴云就在他那里分散。言语用了异常的轻捷，从逐渐生长的窟窿中，奔迸而出，他的心也因此轻松起来。他还想永远说下去，莱奋生对这要怎么说，已经全不在意了。

“这可开场了！……了不得的废话。”莱奋生怀了渐渐增高的好奇心，倾听着在美谛克的言辞之下，神经性地在发抖的藏着的主意，一面想。

“且住。”他终于说，一触他的袖子，美谛克格外分明地觉得自己上面，钉定着他那大的，暗黑的眼睛。“朋友，唠叨了一大通，没法掩饰了！……我们暂且将这当作问题来看罢。我们拿出最重要的来……你说，在这里是各人都只想装满大肚子……”

“那可不是的！”美谛克叫了起来：他觉得这并非他话里的最重要的事，倒在他的生活在这里怎样地不行，大家对于他怎样不正当地欺侮，以及坦白地说出，他是怎样地做得合宜。“我要说的是……”

“不，且慢，这回要给我说了。”莱奋生柔和地打断他。“你说过，各人都只想装满他的大肚子，而且我们倘为科尔却克所带领……”

“我并不是说你个人！……我……”

“那都一样……倘使他们为科尔却克所带领，他们便将和现在一样，残酷地，无意义地来做合于他的意思的工作。但这是决不然的……！”于是莱奋生开始用了平常的话，来说明那错误的缘由。

然而他说得愈多，也愈加分明地觉得是空费自己的光阴了。从美谛克所插说的片言只语中，他知道还应该说些另外的，更加基本底的，更加初步底的——他自己是曾经费了力这才达到，而现在却已经成了他的肉和血的东西了。然而要说这些事，现在却已不是这时候，因为时光已在向各人要求着计划底的，决定底的行动了。

“对你真没法子。”他终于用了诚恳的，好意的哀怜，说：“随你的便罢。你跑开去，却不行。人们会杀掉你，再没有别的了……还是全都仔仔细细地想一想的好，尤其是我告诉了你的那些。将这些再去想想，决没有坏处的……”

“我此外实在也没有想别的事。”美谛克含胡地说，而逼他说得那么多而且那么大胆的先前的神经性的力，也突然离开他了。

“最要紧的，是切勿以为你的同志们比你自己坏。他们并不更坏，不的……”莱奋生取出烟草盒，慢慢地包起烟卷来。

美谛克带了萎靡的哀愁，看着他的举动。

“总之，枪闩还是关起来罢。”莱奋生突然说，可见在他们的谈天之间，他是总记得那开着的枪闩的。“这样的事，已该是省得的时候了。——这里是并没有缒着母亲的裙角了呵。”他划着了火柴，于是暂时之间，在暗中显出了生着长的睫毛的他的半闭的眼睑，他的薄薄的煽动的鼻翼，他的红灰色的沉静的须髯。“是的，你的马怎么了？还总是骑着那一匹么？”

“还总是……”

莱奋生想了一想。

“那么，听罢：明天我给你‘尼夫加’，知道不？毕加骑过的……‘求契哈’就还给经理部去，懂了没有？”

“懂了。”美谛克伤心地回答道。

“胡涂汉子。”——后来，莱奋生当他软软地，小心地踏着暗中的草的时候，一面大吸着烟，一面想。为了这会话，他有些兴奋了。他想，美谛克是多么孱弱，多么懒惰而且无志气呢，太多地生了这样的人们——这样可怜而且无用的东西的国度，是多么晦气呵。“只在我们这里，在我们的地面上，”莱奋生放开脚步，还是大吸着烟，一面想：“几万万人从太古以来，活在宽缓的怠惰的太阳下，住在污秽和穷困中，用着洪水以前的木犁耕田，信着恶意而昏愚的上帝，只在这样的地面上，这穷愚的部分中，才也能生长这种懒惰的，没志气的人物，这不结子的空花……”

莱奋生满心不安了，因为他的所想，是他所能想的最深刻，最重要的事，——在克服这些一切的缺陷的穷困中，就有着他自己的生活的根本底的意义，倘若他那里没有强大的，别的什么希望也不能比拟的，那对于新的，美的，强的，善的人类的渴望，莱奋生便是一个别的人了。但当几万万人被逼得只好过着这样原始的，可怜的，无意义地穷困的生活之间，又怎能谈得到新的，美的人类呢？

“但是，我有时也曾是这样，或者相象么？”莱奋生又记得了美谛克，想。他试着要记起他孩子时代，以及幼年时代的情形来，但很不容易，——因为他自从成了被称为先驱者莱奋生的莱奋生以来，历年所积的层，是很坚固地，很深邃地——而且于他是很有意义地——横亘着了。

他只能记起先前的家族的照相来，那上面是一个孱弱的犹太的小孩——穿了黑的短衣和长着天真烂漫的大眼——用了吃惊似的，不象孩子的固执，在一处地方凝视，从这地方，那时人们对他说，是要飞出美丽的小鸟来的。小鸟终于没有飞出，他还记得：因为失望，几乎要哭出来了。然而，为了要到决定底地确信“那不会这样”！却还必要受多少这样的失望呵。

当他明白了这事的时候，也懂得关于这美丽的小鸟的——关于飞到什么地方去，使许多人徒然渴望了一生的这小鸟的骗人的童话，是将数不清的灾害，送给人们了……不，他已经用不着它！他已经将对于它的无为的，甜腻的哀伤——由美丽的小鸟这骗人的童话所养成的世代所留传下来的一切，毫不宽容地在自己里面压碎……“照现状来看一切，以变革现状，而且支配现状。”[50]——这是真理，——这简单，也最繁难的——莱奋生是已经达到了。

……“不，我是一个坚实的青年，比他坚实得多。”这时他怀了一种谁也不能懂，而且想不到的难于说明的，高兴的得意之情，想。“我不但希望了许多事，也做到了许多事——这是全部的不同。”……他往前走，不再留心道路。冰冷的，带露的枝条，使他的脸清凉。他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力的横溢，将他提高，出于自己之上（恐怕就是他倾了全心的热力，在所向往的新的人类罢？）——他就从这广大的，世间的和人类底的崇高，克服了他的孱弱和肉体的疾病。

……莱奋生回到阵营的时候，篝火已经熄灭，守夜人也不在微笑了，——只听到他低声咒骂着，在稍远之处调弄他的马匹。莱奋生走向自己的篝火去，——篝火还剩着微明。在那旁边，巴克拉诺夫裹在外套里，睡着深深的，很安静的觉。莱奋生加上枯草和枯枝，吹起火来：为了剧烈的紧张，他头晕了。巴克拉诺夫觉到了忽然增加的温暖，便翻一个身，在梦中咂嘴，——他的脸外露，嘴唇象孩子一般向前突出，帽子给后脑压得直竖，他那全体就象一个大大的，肥胖的，驯良的小猪。“你瞧。”——莱奋生挚爱地想，并且微笑；在和美谛克交谈之后，看见巴克拉诺夫，于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舒服了。

于是他吐一口气，躺在他的旁边，刚刚合上眼，——他就眼眩，飘摇，漂荡，不再觉得自己的身体，直到忽然落在一个深得无底的，漆黑的窟窿中。





第三部





一　美迭里札的侦察





莱奋生派美迭里札去做斥候之际，是命令他无论如何，当夜必须回来的。然而这小队长被派前往的村，比起莱奋生所推想的来，在实际上却远得不少：美迭里札于下午四点钟从部队出发，竭力策马飞跑；鸷鸟似的屈身马上，残忍地，愉快地张着那薄薄的鼻翼，恰如陶醉于厌倦的五天之后的这狂暴的飞奔一样，——然而直到黄昏，追逐着他的都是秋天的泰茄，——在野草的萧骚里，在垂死的太阳的冷而悲伤的光耀里。待到他终于走出泰茄，驻马在一所屋顶倒坏的，旧的，朽的，久无居人的小屋旁边的时候，已经完全昏暗了。

他系好了马，抓着腐烂的，一触便碎的木材，不怕落在发着烂树和腐草的讨厌气味的窟窿里，走到角落里去了。他曲了膝弯，跕着足趾，向林中的地上不能看见的黑夜凝视，倾听，屹然不动地大约站了十分钟，比先前更象一匹鸷鸟。当他前面，在被暗夜衬成漆黑的两山之间所夹的暗淡的堆积和丛莽里，横着一道阴郁的溪流。

美迭里札跳上鞍桥，走出路上去。那乌黑的，久没人走的轮迹，几乎都没在草莽中。白桦的细干在暗中静静地发白，好象熄了的蜡烛一样。

他上了一个丘冈：左边仍如先前，横着小山的暗黑的行列，仿佛庞大的野兽的脊梁。溪水在作响。离这约略两威尔斯忒的地方，有一个篝火——这使美迭里札记起了牧人生活的孤单的寂寞来。更前面，则微露着村落的黄色的不动的灯光，斜射在道路上。右边的山带，却弯向旁边，没在青霭里了。这一面的地势，非常低下。这里曾有先前的河床，分明可见，沿岸是阴郁的森林。

“那是沼泽，一定的。”美迭里札想。他冷了起来：他是在敞领的小衫上面，穿着解开扣子的军用背心的。他决计先到篝火那边去。但为了预防万一起见，便从皮匣里取出手枪来，插在背心下面的带子上，皮匣则藏在鞍后面的袋子里，他并没有带马枪。这回他已经很象一个从田野里来的农民了，——因为欧洲大战以后，穿着军用背心的人们是很不少的。

他已经到了篝火的近旁，——不安的马嘶声，突然在暗中发响。他的马就一跳，耸起耳朵，抖着强壮的全身，哀诉地，懊恼地在黑夜中嘶鸣着来作回答。同时有黑影子在火旁边动弹。美迭里札打了一鞭，和马一同向空中跳起……

篝火那里，站有一个圆睁了吃惊的眼睛，一只手捏鞭，另一只在大袖子里的手，则自卫似的举起，瘦削的黑头发的孩子，——穿着草鞋，破烂的短裤，用麻绳做带的太大的衣衫。美迭里札几乎要将这孩子踏烂了，就在他鼻子跟前慌忙勒住马，正想叱骂他时，却忽然在自己面前，看见了大袖子上的惊愕的眼睛，露出膝髁的短裤，不成样子的，也许是主人给他的长衫，其中还乞哀地，谢罪地显着细瘦的，滑稽的，孩子的脖颈……

“为什么这样站着的？吃惊了罢？……唉唉，你这呆鸟，——这样的一个昏头！”美迭里札有些慌张，用了平时是只对马说的好意的粗暴，说。“神象似的站着！……如果我踏坏了你呢？……一个这样的昏头！”他完全温和起来，重复说，——而且觉得一看见这困苦的孩子，在他里面也叫醒了一种一样地可怜的，滑稽的，孩子气的东西了。

孩子这才定了神，垂下臂膊去。

“你为什么要恶鬼似的窜来的呀？”他还有些惊惶，但竭力要合理地，独立地，象成人一般地说。“这是吓他不得的，——如果他在这里管马……”

“马 ？”美迭里札嘲弄地伸长了声音，说。“再说一回罢！”他两手插腰，扭转身子去，睁大了眼睛，微动着缎子似的灵活的眉毛，看着那孩子。他忽然笑起来了，是很响亮，很仁善，很愉快的声音，怎么从他这里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来的呢，连自己也觉得诧异了。

孩子是仓皇失措，动着鼻子的，但一知道这并不可怕，倒是有趣的事，便皱着脸，将鼻子一直送到上面地，他也——完全孩气地——坦白地微细地笑了起来。这很出于意料之外，使美迭里札更加高声大笑了，他们俩虽然并非故意，却各在使对手发笑，这样地笑了几分钟，——这一个在鞍桥上将身子前后摇幌，闪着被篝火映得好象火焰一般的牙齿，那一个是两肘支在地面上，坐着，每一失笑，就向后弯了腰。

“有趣得很！”美迭里札终于说，将脚脱出了踏镫。“真的，一个了不得的呆子……”他跳到地上，将两手伸向篝火去了。

孩子停止了笑，怀着认真的，高兴的惊异对他看——仿佛还在等候他更加特别的东西。

“你是一个有趣的小子。”好象将自己的观察，给了最后的决算似的，他终于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

“我么？”美迭里札微笑道。“是的，有趣的哩……”

“可是我很吃了一惊。”孩子招认道。“这里有马。煨着番薯……”

“番薯？这了不得！……”美迭里札并不放掉缰绳。在他旁边坐下。“你那里拿来的呀，那番薯？”

“从那边拿来的……那边多得在烂掉！”孩子向四近挥着手。

“那么，偷来的罢？”

“偷来的呵……拿你的马给我看……这是种马呀……不要紧，我拿得紧紧的……是匹好马，”那孩子将富有经验的视线，向那骏马的停匀瘦劲，苗条而茁壮的身子上一瞥，说。“你从那里来的。”

“是一匹出色的马儿。”美迭里札同意道。“但你呢，是那里来的呀？”

“从那边。”孩子将脸向那灯光的旁边一动，说：“诃牛罕札呵……一百二十家人家，在一根头发上就够。”他复述着别人的话，并且唾了一口。

“哦……我是从山后面的伏罗毕夫加来的。这地方你大概知道罢？”

“伏罗毕夫加？不，没有听到过——该是很远的罢……”

“是的，很远。”

“那么，你到我们这里来干什么的？”

“叫我怎么说好呢……这事情说起来话长哩，朋友……我是到你们这里来买马的，人们说，你们养得很多……我是很喜欢马匹的，朋友。”美迭里札带了狡狯的微笑，道：“我自己一世就是养马的，虽然是别人的东西。”

“你以为我是自己的么？——主人的呀……”

孩子从大袖子里伸出黑瘦的小手，用鞭子去拨灰土，从这里就诱惑似地巧妙地滚出乌黑的番薯来。

“你要吃么？”他问。“这里也有面包，虽然只有一点点……”

“多谢，我刚刚吃过了，——直到喉咙口。”美迭里札撒谎说，这时他总觉得自己是怎样地肚饿。

孩子擘开一个番薯，吹了几下，将那一半连皮放进嘴里去，在舌头上一滚，便动着尖尖的耳朵，有味地吃起来了。吃完之后，他向美迭里札一瞥，用了和先前说他是有趣的人那时候一样清楚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道：

“我是一个孤儿，从半年以前起，我已经是一个孤儿了。父亲是给哥萨克兵杀死了，母亲遭过凌辱，还被杀死，他们又枪毙了我的哥哥……”

“哥萨克么？”美迭里札活泼了起来。

“另外还有谁呀？恶鬼似的乱杀一通。他们还将全家都放了火。不但是我们这里，另外还有十二家，他们还每月来一趟，现就住着四十个人。在拉吉德诺易村呢，整夏天驻扎着联队！你吃番薯呀……”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逃走的？……这里树林多得很……”美迭里札几乎要站起来。

“树林有什么用呀？你不能一世都躲在林子里的。况且那边是泥沼——走不出的——全是烂泥……”

“果然不出所料。”美迭里札记起了自己的推测，想。“那，”他一面站起，一面说：“照应着我的马罢，我到村子里去走一趟。看来你们这里是不必说买，就是自己所有的东西也都要给抢得精光的……”

“你忙什么呢？再停一会罢！……”牧童忽然凄凉地说，也站了起来。“一个人真无聊。”他用了大的，恳求似的湿润的眼睛，看定美迭里札，发出悲苦的声音，说明道。

“不成的，朋友，”美迭里札摇手：“我得在没有昏暗之前去跑一转……但是我立刻回来的。我们就将马起来罢……他们的本部在那里呢？”

孩子便告诉他，骑兵中队长所住的小屋在什么地方，他最好从后院绕进去。

“他们有很多狗么？”

“狗——我们很多，但是不咬人的。”

美迭里札将马好，告了别，便沿着河流，在小路上走去了。孩子用悲哀的眼光送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昏暗里。

半点钟之后，美迭里札已经走到村落的近旁。路向右曲了，但他却依着牧童的忠告，仍在割过牧草的平地上走，终于碰到了圆圆地围着农民的园地的栅阑——他就由此弯进后院去。村已经在睡觉。灯光已熄，在星光之下，微微可见空虚寂静的院子里面的小屋的温暖的草顶。风从园地里，吹出新掘过的潮湿的泥土气息来。

美迭里札走过两条小横街口，到第三条，这才转了弯。狗用嘶嗄的不切实的吠声相送，好象它们自己却吃了一吓似的，然而走出街上，来奈何他的人，却一个也没有。觉得这里的居民，于一切都已习惯，对于彷徨街上的外来的陌生的人们，也毫不措意了。平时一到秋天，在村中庆祝婚礼时常常遇到的喁喁相语的新夫妇，也到处都没有见：在柳丛的浓影下，这一秋已没有谈爱的人了。

正如当凡有危险之际一样，他充满了蔑视一切和不顾一切的感情，看着空虚的长板椅，侮蔑底地闭着嘴，而且无端愤怒起来。

依着牧童所说的记号，他在教堂旁边转弯，又走过几条小横街，终于到了牧师家的油过的栅外。（骑兵中队长是宿在牧师的家里的。）美迭里札向里面窥探，倾听，一知道并无什么可虑，便迅速地无声地跳进栅里去了。

这是一个种有许多树木的，枝条繁密的园，但叶子已经落尽。美迭里札按住发跳的心脏，屏着呼吸，走进里面去。灌木尽处，横着一排的列树，离自己左边二十赛旬之处，他看见了点灯的窗门。窗是开的。里面坐着人们。柔软的幽静的光，射到地面的叶子上，苹果树照在其间，异样地发着金色的光采……

“那就是了！”美迭里札神经底地抖着面颊，想，并且热烈起来；常使他去做最无远虑的伟业的，无所畏惮的绝望的，那可怕而不可离的感情，焚烧着他的全身了，——他明知道即使窃听了点灯的屋子里的这些人们的言语，于谁也没有用处，然而他心里又知道倘不听取，他将决不从这里离开。少顷之后，他已经站在靠窗的苹果树下，侧着贪婪的耳朵，在切记那边所做的一切了。

他们是四个人，坐在屋子的深处，围着一张桌子在打纸牌。右手是稀疏的头发向后梳转的，老年的，机灵的矮小的牧师，——他那瘦削的小手巧妙地在绿的桌布上动作，用了玩具一般的手指将纸牌配搭，一面又注意地竭力去望各人的手头，至于使背向美迭里札的他的邻人一收进找钱，惴惴地数过之后，便藏到桌子下面去了。脸对美迭里札的，是一个漂亮而肥胖的，阴郁的，看起来好象和善的军官，嘴上衔着烟管——也许是因为他胖罢，美迭里札以为他便是骑兵中队长。但在四个打牌的人们之中，因了他自己也不能说明的原因，而始终觉得有趣的，——是一个脸有皱纹，眉毛不动的苍白色的汉子，——他戴着黑的卜派哈[51]，穿着没有肩章的勃卢加[52]，每打掉一张牌，便将这向肩上拉一次。

和美迭里札的期望相反，他们只谈些最平常的，没有兴味的事：那谈话的大半，总不离于打牌。

“八十罢。”背向着美迭里札的人说。

“少一点哪，大人，少一点哪。”那黑的卜派哈回答着，且又毫不为意地添说道：“一百罢，盲[53]的。”

漂亮而肥胖的一个皱着眉头，再看一回帐单，从嘴里取出烟管来，加到一百五。

“我派司[54]。”最先的一个向牧师说，手里拿着赢牌。

“我想是要这样来的……”黑卜派哈嘲笑道。

“如果我没有好牌，叫我有什么法子呢？”最先的一个辩解着，一面向着牧师，仿佛是在求他的赞助。

“小小地玩，小小地玩。”牧师细瞇了眼睛，小小地，小小地笑着，说着笑话，——好象要用了这样的小小的笑，来衬出自己的对手的小小的玩来一般。“但是你已经记下了二百零两点了……我们知道你的，朋友！……”他用了不认真的，和气的狡猾，翘起指头来威吓说。

“这样的瘟虫。”——美迭里札想。

“唉唉，你也派司么？”牧师转向阴郁的军官，问道。“拿赢牌去罢。”他对黑卜派哈说，并不开牌，便推给他了。

他们亢奋地敲着桌子，有一两分钟，终于是黑卜派哈输掉了，“当初是那么摆架子。”——美迭里札想，他并没有决定自己的去留。然而他已经不能去了，因为赌输的那一个向窗口转过脸来，美迭里札在自己身上，感到了凝结在可怕的目不转睛的正确之中的他那穿透一般的视线。

这时候，背向窗口的一个便洗起纸牌来，他洗得又热心，又经济，好象一个年纪并不很大的老妇人的祈祷。

“涅契太罗不在这里。”阴郁佬打着呵欠，说。“一定和谁在一起罢。我也该同去的……”

“两个人么？”卜派哈从窗口回转头去，问道。——于是装着憎恶的歪脸，加添说：“她是原可以和你们一道的。”

“华闪加么？”牧师探问道。“嗡嗡……她是做得到的……我们这里曾有一个读圣诗的人——我已对你们说过了的。……但舍尔该·伊凡诺微支是恐怕不赞成的罢……一定的……他昨天悄悄地对我说些什么呀？‘我想带了她去，——他说，——如果和她，结婚也可以。’他说……阿呀，阿呀！”牧师忽然大叫起来，狡猾地闪着伶俐的小眼睛，用手掌按住了嘴。“将一件事情，象一个筛子！都漏出来了。但为上帝的意志，没有什么告密！”他装着故意的惊愕，将手一挥。大家是也象美迭里札一样，在看他的一切言语和举动的不诚实，以及隐藏着的此后的东西的，然而谁也不说，都笑起来了。

美迭里札弯着腰，侧身离开了窗口。他刚刚弯过打横的列树，忽然正撞着了一个一只肩膀上披着哥萨克外套的人，——还有两个人站在他后面。

“你在这里干什么？”那人一面无意识地按住和美迭里札相撞时几乎落掉的外套，一面诧异地问道。

小队长跳到旁边，奔进灌木里面去。

“拿住！抓住他！抓住他！这里来！……喂！……”几个声音叫喊着。接着是尖厉的，短促的枪声。

美迭里札冲进灌木里，不知道往那里走，碰着丛树，失掉了帽子，而声音却已在他的前面什么地方呻吟，号叫，从街道上，也起了狗的凶恶的吠声。

“他在那边，拿住他！”有人叫着，伸开一只手，扑向美迭里札来。枪弹从耳朵旁边呼呼地飞过，美迭里札也开了枪。向他扑来的那人，便跄踉着跌倒了。

“胡说，捉我不住的……”美迭里札得胜地说，他实在是到最后的瞬息间为止，不相信会有人能够将他擒住的。

然而一个又大又重的人，从他背后扑来，将他压在下面了，——美迭里札还想挣出一只手来，但在头上的凶猛的一击，便从他夺去了意识。

于是大家就顺次来打他，他虽然已经昏沉，却还觉得遭打，一次又一次，没有穷期……

部队所驻的低地，是昏暗而且潮湿的，但太阳却从呵牛罕札后面的橙色的罅隙里窥探进来，泰茄上面，则漂荡着满是秋天的霉气的白昼。

守夜人在马匹旁边假寐，从睡梦中听到了很象远处的机关枪响的，固执的，单调的声音。他吓得一跳而起，拿了枪。然而那只是一匹啄木鸟，在啄河边的榛树。——守夜人咒骂了几句，冷得缩了身子，将破烂的外套一裹，走到空地上去了。谁也没有醒：人们在做混沌的，绝望底的梦，正如明日一无所冀，饥饿的，损伤的人们的所做的一般。

“小队长总是还不回来……一定是大嚼一通，睡在那里的小屋里了，我们却空着肚子停在这地方。”——守夜人想。

他平时是比谁都佩服美迭里札，并且以为荣耀的，这时候却觉得他颇是一个坏小子，不该派他来做小队长的了。他忽然不愿意当别人，例如美迭里札之流，在享人间之福的时候，自己却在泰茄里受着苦恼了。然而他怕敢烦扰莱奋生去，便叫醒了巴克拉诺夫。

“什么？……还没回来？……”巴克拉诺夫用了渴睡的不清楚的眼，凝视着他。“什么还没回来？”他尚未醒透，但已经明白了所说的是什么事，吓得叫起来了。“不要说笑话，朋友，这是决不至于的……唔，是的！哪，去叫起莱奋生来罢！”他跳起身，赶快系好了皮带，蹙着渴睡的眉心，全身也立刻坚劲了。

莱奋生是无论睡得怎么熟，只要听到自己的名字，便睁开眼睛，也就坐了起来的。他一看见守夜人和巴克拉诺夫，便省悟了美迭里札没有回来，和已是应该开拔的时候。最先，他觉得自己非常疲劳，非常困惫，几乎要忘掉了美迭里札的事，忘掉了自己的病，头上蒙着外套再来睡一通。然而同时也已经跪起，卷着外套，用枯燥的，冷淡的调子，在答巴克拉诺夫的质问了。

“唔，这有什么呢？我就这样想……我们在路上自然会遇见他的。”

“但倘若我们不遇见他呢？”

“倘若我们不遇见他么？……唔，你可还有一条多余的外套带子给我没有？”

“起来呀，起来呀，昏蛋！要到村里去了！”守夜人用脚踢着睡觉的，叫喊说。从草里就抬起乱发蓬松的袭击队员的头来，于是从各方面，向守夜人飞来了最初的，还未说得清楚的，睡胡涂的毒骂，——图皤夫曾经称这为“曙光”。

“大家多么不高兴。”巴克拉诺夫沉思地说。“要吃……”

“你呢？”莱奋生问道。

“什么——我？……我是不成问题的。”巴克拉诺夫皱着眉。“我就象你一样——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不，我知道。”莱奋生用了很柔软，很温和的声音说，至于使巴克拉诺夫才始很注意地来看他了——

“但是你很瘦了，朋友。”巴克拉诺夫用了骤发的哀怜，说。“胡子蓬松了。倘若我在你的地位上……”

“来，来，我们不如洗脸去罢。”莱奋生含着做了坏事似的，惨淡的微笑，截住他说。

他们走到河滨，——巴克拉诺夫便脱去两件小衫，洗了起来。看来他并不畏避冷水。他的身体是丰满而强固，黑褐色，好象铸成一样，但他的头却圆圆地，和善地，仿佛孩子的似的，他也用了天真烂漫的，孩子气的动作来洗头，——他用手掌掬了水，使劲地摩擦。

“我昨天讲了很多话，约了一些事，但到了现在，却好象不行。”——莱奋生忽然记得了昨天和美谛克的谈话以及和这会话相连的自己的思想，便起了暗淡的，懊恼的感情，想。这决不是因为他以为那些并非正确，也就是，没有表现了实在发生于他那里的东西，——不，他倒觉得那是很正确，聪明，有趣的思想的，然而他此刻一想到，却经验了模胡的不满了。“唉，是的，我说过给他一匹别的马的……但这有什么不行呢？不，我现在就要照办，这一点是全都正当的……那么，究竟是怎么的呢？……那是……”

“你为什么不洗的呀？”巴克拉诺夫洗讫，用一块肮脏的手巾擦得通红，一面问。“很好，这冷水！”

……“原因是这样的，我生着病，每天支使着我的事情又渐渐坏下去了。”——莱奋生走向水边，并且想。

洗过脸，系好皮带，腰后面感着平常的盒子炮的重量，他总算觉得自己已经休息了。

“美迭里札怎么了呢？”这思想现在完全支配了他。

莱奋生无论如何，总料不到一个不会动弹，或是没有生气的美迭里札。他对于这人，常常感到一种不可捉摸的魅力，和他并辔，和他交谈，或者连单是对他看，在他也觉得开心。他的倾向美迭里札，决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卓拔的，社会底地有益的性质，——这在美迭里札那里很有限，他自己倒多得多，——却为了他那肉体底柔软性，他里面的不竭的泉流似的洋溢着的活泼的力——这是莱奋生自己所欠缺的——的缘故。他一在面前看见那敏捷的，总是准备着行动的风姿，或者觉得美迭里札就在左近的时候，他便不知不觉地忘掉了自己的肉体底孱弱，好象他也能成为美迭里札那样，强壮的不会疲乏的人了。他的心中，甚至于还以指导着这样的人为荣耀。

美迭里札也许落在敌人的手里了这一种思想，——莱奋生自己虽然逐渐确信起来，——但在袭击队员是很不容易相信的。各个袭击队员都将这思想当作仅是豫约不幸和苦恼的最后的结局，因而分明是全不会有的事，谨慎地危惧地从自己这里推开。而守夜人的“在那里大嚼一通，睡在小屋里了”的推测，——则纵使和那敏捷而忠于工作的美迭里札，有怎样地不符，——却渐渐增多了附和者。许多人们已经对于美迭里札的“卑劣和无意识”，公然鸣着不平，而且立刻迎着他开拔上去的要求，也使莱奋生听得到了烦厌。待到莱奋生用了特别的注意，做完这日的工作，给美谛克换过马匹，最后发出开拔的命令时，——部队里就满是欢声，好象靠这命令，一切的不幸和艰难真就告了终结似的了。

他们一点钟一点钟地策马而进，然而剽悍的，有着油润的前发的小队长，却还不在道上露面。他们更只向前进，而搜索着他的视线，仍复成为枉然。于是不独莱奋生了，便是美迭里札的最为公然的羡慕者和攻击者，也开始怀疑了他的侦察的好运气的出发了。

部队在粗暴的，意义深长的沉默中，行近了泰茄的边际。





二　三个死





美迭里札在一间大而黑暗的仓库里，苏醒了过来，——他躺在精光的潮湿的泥地上，首先所感到的，是透骨的湿气的感觉。于是电光似的闪出一切事件的回忆来。所受的打击，还在头颅里扰攘，头发被血液粘住了，——他在额上和颊上，都觉着有这干了的血液。

他生出一个思想来，——最先的，清清楚楚的，——是能否逃走的思想。美迭里札是无论如何，总不能相信在他一生中，身历了一切勇敢的行动和成功，人们都已闻名之后，竟也会和别人一样，终于身死骨朽的。他遍看屋中，探挖窟窿，试毁门户，——但都是徒劳！……他到处遇见死的，冷的木料，窟窿是小到毫无希望，连他自己的视线也不能通，——只是好容易才透进一点秋日清晨的熹微的光气。

然而他的眼光还总在搜寻，——直到了由没有出路的冷酷的分明，省悟到这回是已经无从逃走。待到他决定度地确信了这事之后，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对于本身的生死问题，倒忽然全不在意了。他那肉体底和精神底的全力，——都集中于倘从他本身的生和死的见地来看，全属无聊，而此后在他最为重要的问题上，——这就是，素以剽悍而不怕死得名的他，美迭里札，对于杀害他的人们，将怎样地示以无侵和轻蔑。

他还未想完，就听得门外有些响动，门闩一响，和微明的，发抖而苍白的晨光一起，走进两个一样苍白，好象搓熟了的，拿枪而裤上缀着侧章的哥萨克兵来。美迭里札跨开两腿，站着，并且皱起眉头来向他们凝视。

他们一看见他，就在门口缩住了，——后面的一个不安地哼着鼻子。

“来罢，乡下人。”前面的说，并无恶意地，倒有些抱歉似的。

美迭里札强硬地垂着头，走出外面去。

不多久，他便在昨夜从牧师的院子里窥探过的那一间屋子里，站在已经认识的——黑卜派哈和勃卢加的那人之前了。这里的靠手椅子上，坐着昨夜美迭里札认为骑兵中队长的那漂亮的，肥胖的，好象仁善的军官，诧异地，然而并不严厉地在向美迭里札看。由这接近的观察，他此时才从种种微细的情状，知道了队长并非这仁善的军官，却是别一个——穿勃卢加的汉子。

“你们去罢。”那人向着站在门口的两个哥萨克兵，断续地说。

他们仓皇跳出屋外去了。

“昨天晚上你在院子里干什么呀？”他在美迭里札面前站定，用那尖利而不动的眼光钉住他，迅速地问道。

美迭里札沉默着回看他，而且嘲笑他。他定住眼睛，微动着他缎子一般的眉毛，用那一切的神情，表示着无论给他怎样的质问，怎样逼他的回答，他也总不说能给质问者满足的言语。

“不要胡涂了，”队长又说，毫不发怒，也不高声，然而带着美迭里札此时心境如何，他已经全都了然的调子。

“讲什么空话呢？”小队长谦虚地微笑道。

骑兵队长将他那染着血污的，不动的痘斑的脸面，研究了几秒钟。

“什么时候出了天花的？”他忽然问。

“什么？”小队长惊惶了，回问说。他的惊惶，是因为知道骑兵队长的质问里，并不含有嘲笑或揶揄，他单是对于这麻脸觉得有趣。一经知道，美迭里札便愤怒起来，较之被人骂詈或揶揄更为愤怒了。

“你是本地人，还是过路的呢？”

“算了罢，大人！……”他握紧拳头，红了脸，制住自己不去奔向他，一面决然地，愤然地说。他还想说下去，然而“为什么现在不扑向这生着不愉快的可怜的红头毛，而沉静得讨厌的，皱脸的黑小子去，将他扼死的呢？”——这思想，突然分明地主宰了他，使他说不出话来，并且前进了一步。他的两手发抖，麻脸上忽而出汗了。

“阿呵！”那人这才愕然地叫喊，然而并不后退，眼睛也没有从美迭里札离开。

美迭里札在迟疑中站住脚，他的眼睛发着光。那人已经从皮匣里掏出手枪来，在他鼻子跟前挥了几转给他看。小队长便又制住自己，转向窗口，凝结在嘲笑的沉默里了。

这之后，虽然用了手枪，用了给看将来的可怕的刑罚来恐吓他，或者托他说出一切的真实，约给他完全的自由——他总不说一句话了，也没有看一看讯问者。

正在讯问的时候，门缓缓地拉开了，从中伸进一个生着吃惊的又大又呆的眼睛的毛发蓬松的头来。

“嗳哈。”骑兵中队长说。“准备已经停当了么？那么，就是了，去对他们说，来带这小子去。”

仍是先前的两个哥萨克兵将美迭里札带出后院去，指给他开着的门，自己们却跟在他后面走。他并不回顾，但觉得两个军官也在背后跟来了。他们到了教堂的广场。在这里的属于教会的木屋旁边，村民挤得成堆，四面围着骑马的哥萨克。

美迭里札常常想，他对于怀着无聊的琐屑的忧虑，随和着围绕他们的一切的人们，是既不喜欢，也不轻蔑的。他们对他取怎样的态度，他们对他有怎样的议论，他以为和他都不相干。他未曾有过朋友，也不特地去结识朋友。然而他一生所做的最重大，最紧要的一切，却自己不知不觉地，都由于对于人们，为了人们，使他们因此注视他，夸奖他，感叹他，而且称赞他而做的。现在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便不但用了视线，简直是用了全心，将农民，少年，彩色长衫的吃惊的妇人，白花头巾的姑娘，帽沿下露着刷得如画的遒劲而漂亮的绻发的雄纠纠的骑士，这些波动的斑驳陆离的静默的群众，——在湿得好象哭过的草上跳跃的他们的长而活泼的影子，并且连那为如水的太阳所照射，壮丽地，沉重地凝结在寒冷的空中的，他们头上的旧教堂的穹窿，也全都包罗了。

“呵，真好！”他一遇到这些活泼的，斑斓的，可怜的群众——在他周围动弹，呼吸，闪烁，和在他里面搏动的一切，高兴得快要欢呼出来。他用了轻捷的野兽一般，好象足不践地的脚步，摆着柔软的身躯，更迅速，更自由地往前走，广场上的群众便都转脸来看他，并且觉得在这他的柔软而热烈的身体中，就藏着象这脚步的，野兽似的轻捷的力量。

他从群众之间走过，看着他们头上的空中，然而觉着那无言的热烈的注目，在教堂管领的小屋的升降口站住了。军官们追过他之前，走到回廊上。

“这里来，这里来。”骑兵中队长说，并且在自己的旁边指给他一个位置。美迭里札一跳便上了阶沿，在他身边站定。

现在大家看得他清楚了，——他坚强，长大，黑头发，穿着柔软的鹿皮的长靴，小衫坦开着领子，束带的绿穗子，从背心下面露出，——那灵敏的眼里，闪着远瞩的凶猛的光芒，在凝视那凝结在灰色的朝雾中的壮大的山岭。

“有谁认识这人么？”队长问道，用了锐利的，透骨的眼睛环顾着周围，——忽然暂时看在这个的，忽然又看在那个的脸上。

遇到这眼光的人们，便惶恐地着眼，低了头，——只有女人们没有闪开眼睛的力量，还是怀着懦怯而贪婪的好奇心，在默默地麻木地对他看。

“没有人认识他么？”队长又问了一回，将“没有人”这三个字，说得带些嘲笑的调子，——好象他明知道大家其实是认识，或者是应该认识“这人”的一般。“这事我们就会明白的……涅契泰罗！”他向一个巧炒地骑着栗壳色马，身穿哥萨克长外套的高大的军官那面招手，叫道。

群众起了轻微的动摇，——站在前面的就向后看，——有一个身穿黑背心的人决然地挤进人堆里来，低垂着头，令人只看见他那温暖的皮帽。

“让一让，让一让！”他用一只手开路，别一只在后面引着一个人，迅速地说。

他终于走到升降口了。大家这才看见，他引来的是一个身穿长长的衣衫，瘦削的黑头发的小孩子。那孩子惴惴地睁着他乌黑的眼睛，交互看着美迭里札和骑兵中队长。群众更加动摇了，听到叹息和女人的低语。美迭里札向下一望，即刻知道那黑头发的孩子，便是他昨夜托他管马的，有着吃惊的眼和细细的滑稽的小颈子的牧童了。

用一只手紧抓着孩子的一个农民，除下了帽子，露出压平似的带些花白头发的秃头（看去好象有谁给他乱撒了一些盐似的），向队长鞠躬，并且开口道：

“这我的牧童……”

但他觉得人们没有听他的说话，吓起来了，便俯向孩子，用指头点着美迭里札，问道：

“是这人么？”

牧童和美迭里札眼对眼相觑，有数秒钟：美迭里札带了装出的冷静，牧童含着恐怖和同情。他于是将眼光移到骑兵队长去，凝视了一会，好象化了石块一样，后来又去看那还是紧抓住他的弯着腰的农民，——他深深地艰难地吁一口气，否定底地摇摇头……静到连教堂长老的牛栏中的小牛的响动，也能听到了的群众，便即有些动摇，但又立刻肃静了。

“不要害怕，蠢才，不要害怕呀，”农民自己惴惴地，用手指热心地指着美迭里札，发出温和的带些发抖的声音，劝慰孩子说。“倘不是他，另外又是谁呢？……说罢，说呀，不要害……唉，这废料！……”他突然愤愤地截住话，用全力在孩子的臂膊上扭了一把。“他就是的，大人，不会是别人的……”他辩解似的，谦恭地将帽子团在手里，大声说。“不过是孩子在害怕，马装着鞍，鞍袋子里藏着皮匣，还会是谁呀——昨夜里他骑到篝火边来的。‘管着，——他说——我的马，’他自己就到村里去，孩子不能等他了——天已经亮了——他不再等，将马赶到家里来，马是装鞍的，鞍袋子里又有一个皮匣，——另外还能是谁呢？……”

“谁骑来了？怎样的一个皮匣？”队长注意地听着没有头绪的话，问道。农民更加惶恐起来，团着帽子，仍复颠倒错乱，讲一遍他的牧童在早晨怎样地赶了别人的马来，——马是装鞍的，而且鞍袋子里还有一个皮匣。

“哦，哦。”队长拖长了声音，说。“可是他还不直说么？”他说，将下巴向孩子一伸。“总之，叫他到这里来——我们用我们的法子来讯问他就是……”

孩子被推到前面来了，他走近了升降口，但不敢跨上去。军官跑下阶沿来，抓住他瘦小的发抖的肩膀，拉向自己这面，用了透骨似的可怕的眼色，看定了他那吓得圆睁的眼睛。

“嗳嗳……嗳！……”孩子立刻呻吟起来，轮开了眼。

“这将是怎么一回事呵？”女人里面的一个受不住这严紧了，叹息着说。

就在这刹那间，从升降口飞下一个柔软的身体来。群众吓得将两手一拍，披靡了。骑兵队长遭了强有力的打击，倒在地面上……

“开枪！……这什么样子？……”漂亮的军官大叫道。他无法地伸着手，狼狈得忘了自己也可以开枪了。

几个骑兵冲进群众里面来，用他们的马将人们赶散。美迭里札用全身扑向他的敌人，想扼住那咽喉，但那人张开黑的翅子似的勃卢加，蝙蝠一般扭转身子，一手痉挛着抓住皮带，要拉出手枪来。他终于将皮匣揭开了，在美迭里札刚刚抓着他的咽喉之际，他便对他连开了两三枪……

赶紧跑到的哥萨克们来拖美迭里札的两脚的时候，他还攫着野草，咬着牙齿，想将头仰起，然而头却无力地垂下，伏在地上了。

“涅契太罗！”漂亮的军官叫喊道。“召集中队！……您也去么？”他郑重地向骑兵队长问道，但并不对他看。

“去的。”

“拉中队长的马来！……”

过了半点钟，哥萨克的骑兵中队便整好一切战斗准备，顺了美迭里札昨夜走过的路，开快步迎上去了。





和别的人们一样，觉着大大的不安的巴克拉诺夫，终于忍不住了——

“听那，放我到前面去跑一趟罢，”他对莱奋生说。“鬼知道哩，究竟……”

他用拍车刺着马，比意料还要快，跑到了林边的满生苔藓的小屋。他用不着爬到屋顶上去了——约距半威尔斯忒之远，正有五十个骑兵跑下丘冈来。他由他们的有黄点的制服，知道那是正式兵。巴克拉诺夫按住了自己的从速回去，将这危险报告莱奋生（他是时时刻刻在想跳出来的）的愿望，却躲进丛莽里去，等着看丘冈后面可还有另外的队伍出现。然而不再有什么人；骑兵中队并不整列，用平常速度前进。从骑兵的疲劳的坐法和马头的在摇摆上判断起来，应该是刚刚开过快步的。

巴克拉诺夫回转身，几乎要和骑出林边来的莱奋生相撞了。他给他一个站住的记号。

“多么？”到得听到了他的声音之后，莱奋生问道。

“大约五十。”

“步兵？”

“不，骑兵。”

“苦勃拉克，图皤夫散开！”莱奋生静静地指挥道。“苦勃拉克在右翼，图皤夫左翼……你做什么！……”他忽然叱咤起来，这时他看见一个颊上缚着绷带的袭击队员，溜到旁边，还在对别人做暗号，教学他的榜样。“归队！”于是用鞭子威吓说。

他将指挥美迭里札的小队的事，交给巴克拉诺夫，并且命令他留在这处所，——自己便跛着一只脚，挥着盒子炮，走出散兵线的前面去了。

他藏在丛莽里，使散兵伏下，便由一个袭击队员引导着，走到了小屋。骑兵已经很近了。由黄色的帽章和侧章，莱奋生知道了那是哥萨克。他也能够看见了穿着黄色勃卢加的队长。

“去对他们说，爬到这里来。”他低声告诉袭击队员道，“但不要站起，否则……喂，你在看什么？赶快！……”他皱着眉头，将他一推。

哥萨克的数目虽然少，莱奋生却忽然感到了剧烈的兴奋，正如在一直先前，他作第一次的军事行动时候一般。

在他的战斗轨道中，他划分为两段落。这虽然并无分明的界限，然而据他所经历的本身的感觉，在他是两样的。

最初，他不但并无军事上的教养，连放枪也不会，而不得不由他来指挥大众的时候，是觉得一切事件，和他都不相干，只是经过他的意志的旁边，发展了开去。这并非因为他没有实行自己的义务（他是竭力做了他的力所能及的最大限度的），也不是因为他以为个人并无影响于大众所参加的事变（他以为这样的见解，是人类底的虚饰的坏现象，正是这等人们藉此来掩饰自己的怯弱，即缺少实行的意志的），——倒是因为在他的军事行动的最初的短时期中，他的一切精神底力，都用到克服那战斗中不知不觉地经验了的对于自己的恐怖，和使大家不知道他这恐怖上去了。

然而他即刻习惯于这环境，到了对于自己的生命的恐怖，已经无妨于处置别人的生命这一种情形了。在这第二期，他才得了统御事件的可能，——他感得那现实的进行和其中的力量，和人们的关系愈分明，愈确切，也就愈圆满，愈成功。

但他现在又经验到剧烈的兴奋，而且不知怎地，这又好象和他的新景况，对于自己以及对于美迭里札之死的一切思想连结起来了。

当散兵在丛莽间爬了近来时，他便又制御自己，而他那短小精悍的形象，就以极有把握的正确的动作，象先前一样，正是人们由习惯和内面底的必然而深信着的，没有错误的计划的化身似的，站在大家的前面了。

骑兵中队已经很临近，能够听到马蹄和骑士们的低语声，——并且可以辨别了各个的面貌。莱奋生看了他们的表情，——尤其是衔着烟管，胡乱地坐在鞍上，刚刚跑上前边来的那漂亮的，肥胖的军官的表情。

“这应该就是畜生了，”莱奋生注视着他，将通常加给敌人的一切可怕的性质，不知不觉地都归在这漂亮的军官上，想。“我的心跳得多么厉害呵！……早可以开枪了罢？……开么？……不，等到了剥了皮的白桦树那地方……但为什么他骑得那么坏的呢？……这实在是……”

“小 队！……”他忽然发出高亢的，拖长的声音叫道（这瞬间，骑兵中队恰恰到了剥了皮的白桦之处了），——“放！……”

漂亮的军官一听到他第一个声音，便愕然的抬了头，但这时他的帽子已从头上飞落，他的脸上，现了惊骇和无法可想的表情。

“放！……”莱奋生再叫一次，也开了枪。他对着漂亮的军官瞄准。

骑兵中队混乱了。许多人们——其中也夹着漂亮的军官——死在地面上。几秒钟间，仓皇失措的人们和用后腿站起的马匹，都挤在一处，发着为枪声所压，听不明白的喧嚷。从这混乱里，终于现出一个身穿黑的勃卢加的骑士来，显着吃紧的模样，勒住马，挥着长刀，在骑兵队前面跳跃。但别人分明是不听他，有几个已经策马逃走，全中队也立刻跟着他们去了。

袭击队员跳了出来，——射击着其中的最勇敢者，一面追上去。

“马来！……”莱奋生叫道。“巴克拉诺夫，这里来！……上马！……”

巴克拉诺夫显着横暴的脸相，挺着身子，下掠着的手里，拿一把亮如云母的长刀，从他旁边经过，——他后面跟着枪械索索有声，发着呼号的美迭里札的小队。

全部队也都跟着疾走了。

美谛克被潮流所牵惹，走在熔岩的中央。他不但没有感到恐怖，并且还失掉了观察自己的思想和行为，从旁加以品评这一种他平时不会离开的性质，——他只看见前面有熟识的背脊和垂发的头，只觉得尼夫加并不落后，而敌人正在奔逃，他心中著著努力的，是和大家一同追及敌人，不要比熟识的背脊慢。

哥萨克的骑兵中队躲进白桦林子里去了。不多久，就从那边向部队射出许多枪弹来，但这边不但没有放缓脚步而已，仍然疾驰，反因射击而增高了激昂和亢奋。

忽然间，跑在美谛克前面的毛鬣蓬松的马打了一个前失，那有垂发的头的熟识的背脊，便张开臂膊，向前面跌出了。美谛克也和别人一同，跳过了在地上蠢动的黑东西，依旧向前走。

不见了熟识的背脊之后，他便将眼光凝注了正对面的渐渐临近的森林……一个骑了黑马，叫着什么，用指挥刀有所指示的短小有须的形相，忽然在他眼中一闪……和他并排跑着的几个，便突然向左转了弯。然而美谛克不省得，还是向着先前的方向冲过去。于是走进林子里面了，被无叶的枝条擦破了脸，几乎撞在树干上。他费了许多力，才得使发狂而钻过丛莽去的尼夫加停止了下来。

他只是一个人——在白桦的柔和的寂静里，在树叶和草莽的金色里。

这时他仿佛觉得林子里满是哥萨克。他竟至于叫了起来，而且怕得赶紧向原路奔回，不管尖锐的有刺的枝条，扑打着他的脸。

当他回到平野上的时候，部队已经看不见了。离他二百步之远，躺着一匹打死的马和倒在旁边的鞍桥。近旁蹲着一个人，弯了腿，绝望底地两手抱了双膝，靠住胸膛，一动也不动。这是木罗式加。

美谛克一面惭愧着自己的恐怖，一面用平常速度骑近他那里去。

米式加侧卧着，咬了牙齿，睁着大的玻璃一般的眼睛。那有锐利的蹄子的前腿，是弯起来的，好象它至死也还要驰驱一样。木罗式加看着它的门牙那边，他的眼睛发着光，干燥而看不见。

“木罗式加……”美谛克在他前面勒住马，轻轻地叫道。对于他和这死马的下泪的仁善的同情，忽然支配了他了。

木罗式加没有动。他们不交一语，不移一步地停了几秒时。于是木罗式加叹一口气，慢慢地放开手，跪了起来，还是不看美谛克那边，开手去将鞍桥卸下。美谛克不敢对他再说话，只是沉默着在看他。

木罗式加解开了肚带，——有一条是已经断掉了，——他很用心地注视着那断掉的血污的皮条，又团在手里，又将它抛掉了。于是叹息着将鞍负在背脊上，径向森林那面走，——屈着身子，不稳地运着弯曲的两腿。

“拿来，我带去罢，或者，如果你愿意，你就骑了马去，——我可以走的！”美谛克叫道。

木罗式加头也不回。但只因为马鞍的重量，身子更加弯曲了。





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美谛克不愿意再给他看见，便远绕着，向左转了弯。一过树林，就望见横列溪边的村落。在他右边的低地上，——直到旁走而没在昏暗的灰色的远方的山岭为止，——横着一片森林。天空，——早晨那么明朗的天空，现在却低垂而阴郁了，——太阳几乎看不见。

离道路五十步之处，躺着几个砍倒的哥萨克。有一个还活着，——他好容易用臂膊支了起来，但又倒下了，而且呻吟着。美谛克又绕一个大弯，避开着走，要不听到他的呻吟。从村里跑出几个骑马的袭击队员来，正和他相遇。

“木罗式加的马给打死了……”美谛克遇见他们时，便说。

没有回答。有一个向他这面射出怀疑的眼光来，仿佛要问道：“我们正在战斗的时候，你到那里去了呢？”美谛克栗然，依旧向前走。他满怀了很坏的豫感……

当他到得村里的时候，许多袭击队员都已经寻好宿处了，——别的人们是拥挤在高的雕花窗门的五角小屋的旁边。莱奋生戴着破帽，浑身汗水和尘埃，站在回廊上面在发命令。美谛克走到系着马匹的栅边。

“从那里光降的？”哨兵冷嘲地问道。“去采集香菇了么？”

“不，我走错了，”美谛克说。人们怎样推测他，现在在他是全都一样了，但因为从前的习惯，他还想解释一下：“我进了林子去了，你们是，我想，向左转了弯罢？”

“对咧，对咧，向左！”一个脸有天真的笑靥，顶留滑稽的发涡的，白眉毛的短小的袭击队员说。“我叫你的，你没有听到……”于是得意地看着美谛克。好象他怀着满足，在记出一切细微之点来。美谛克将马好，和他并排坐下了。

苦勃拉克从一条横街里走出，同着一群的农民，——他们是带了两个反缚两手的汉子来的。一个身穿黑色的背心，不成样子的，被压平一般的花白头发的脑袋，——他抖得很利害，哀求着带他的人们。别一个是瘦弱的牧师，从他撕破了的法衣下面，那稀皱的裤子和垂下的睪丸，都分明可见。美谛克看见苦勃拉克的腰带上有一条银索子，——明明是十字架的索子。

“是这人么，唔？”当他们走近阶沿时，莱奋生指了背心的汉子青着脸问道：

“是他，正是他！……”农民们嚷嚷地说。

“竟是这样的坏货……”莱奋生向了坐在他旁边的式泰信斯基说，“然而你是医不活美迭里札来的了……”他迅速地着眼睛，转过脸去，默默地看着远方，——要避免对于美迭里札的回忆。

“同志们！我的亲爱的！……”那俘囚用了狗似的从顺的眼睛，忽然看着农民们，忽然看着莱奋生，哭喊道，“难道是我自己情愿的么？……我的上帝……亲爱的同志们……”

没有人来听他。农民们都转过了脸去。

“还说什么呢：你怎样威逼了牧童，全村都看见的，”有一个向俘囚阴沉地冷淡地一瞥，说。

“自己不好呀……”别一个证实道，便将脸躲掉了。

“枪毙，”莱奋生冷冷地说。“但带得远些。”

“牧师呢？”苦勃拉克问道。“也是坏种，和军官们一气的……”

“放掉他，——给魔鬼去！……”

群众——其中也夹杂着许多袭击队员——跟了带着穿背心的汉子的苦勃拉克，涌出去了。那人打着寒噤，弯着腿，哭着，抖着他的下巴。

企什走近美谛克来了。他显着遮掩不住的胜利的高兴，头上戴一顶肮脏的帽子。

“你原来在这里！”他高兴而且骄傲地说。“多么俨然呀！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吃一点东西罢……现在他们在分给大家哩……”他别有意义似的拖长了声音，吹着口笛。

他们为了吃，走了进去的小屋，是很不干净的，空气闷人，发着面包和切碎的白菜的气味。炕炉的角上，乱抛着肮脏的白菜头。企什一面吞下面包和白菜羹去，一面将自己的英雄事业讲个不住，一面又时时去偷看那在给他们搬东西的，长辫发的苗条的小姑娘。她窘了，也高兴。美谛克总在侧耳倾听，一有什么声音，便紧张得发抖。

“……他们忽然回转身来了，——向着我……”企什满口喷啧地，唠叨道，“那我就，吓！给了他们一枪……”

这时玻璃窗震得作响，起了一齐射击的声音。美谛克愕然落掉羹匙，失了色。

“这些事情什么时候才了呵！……”他在绝望中叫了起来，用两手掩面，跑出小屋去了。

……“他们将他打死了，将这穿着背心的人，”他将脸埋在外套的领子中间，躺在一处的丛莽里，想，——他怎么跑到了这处所，已经全不记得了。“迟迟早早，他们总也要杀掉我的罢……然而我现在也就并不活着了，——我就和死掉了一样：我已经看不见爱我的人，和那亮色的卷头发的，我将那照片撕得粉碎了的，可爱的少女，也不能相会的了……他一定哭了罢，那个穿背心的可怜的家伙……我的上帝，我为什么将这撕碎了的呢？我真将不再回到她那里去了么？我多么不幸呵，……”

当他带着枯燥的眼，显着苦恼的表情，走出丛莽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是黄昏了。从极近的什么处所，听到烂醉的人声，一个手风琴在作响。他在门口，遇见了长辫发的苗条的姑娘，——她在水槽里汲了水，摇摆着弯得象一枝柳条一样。

“你们里面的一个和我们的年青人在逛着哩，”她睁上暗色的睫毛，微笑着说。“你听那，他多么……？”于是她合了从街角传来的粗鲁的音乐，摇着她美丽的头。水桶跟着摇动，溅出水来，——那姑娘便羞得躲进门里面去了。





而且我 们是，囚徒一伙，

终竟来到了此 处……





唱着一个很酩酊的，美谛克很为熟识的声音。美谛克向街角一望，就看见拿着手风琴的木罗式加。散乱的前发挂在眼睛上，他那通红的出汗的脸是粘粘地。

木罗式加挺出肚子，用了仿佛说过不要脸的话，然而立刻懊悔了一般的——“出于真心真意的”——表情，拉着手风琴，冷嘲地在街道中央阔步，——他后面跟着不系带，不戴帽，一样地烂醉的少年一大群。两边跑着赤脚的农家孩子们，嚷着，扬起许多尘土来，放纵而粗暴得象小恶鬼一样。

“阿呀……我的好朋友！……”木罗式加看着美谛克，显出烂醉的做作出来的高兴，叫道。“你那里去呀？那里去？不要怕，——我们是不打的……和我们来喝……那就到鬼那里去——我们一同完结罢！……”

那一大群便围住了美谛克，他们拥抱他，将他们那好意而烂醉的脸弯向他，用酒臭的气息吹嘘他。一个人又将酒瓶和咬过的胡瓜塞在他手里。

“不，不，我不喝。”美谛克挣脱着，说，“我不想喝……”

“喝罢，到鬼那里去！”木罗式加叫道，因为任性，几乎要哭了。“一同完结罢！……”于是他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

“那么，一点点，我实在是不喝的，”美谛克依从着，道。

他喝了两三滴。木罗式加拉着手风琴，用沙声唱起歌来。少年们合唱着。

“同我们去，”一个抓住美谛克的手，说。“我住在那 边……”他用鼻声说了偶然得到的一句话，便向美谛克靠过没有修剃的面庞来。

他们沿街唱着走，——戏谑，跄踉，吓着狗。诅咒着自己，亲戚，朋友，全不安稳的艰难的大地，直到现作没有星星的昏暗的圆盖，罩着他们的天空。





三　泥沼





华理亚没有参与攻击，（她和经理部一同留在泰茄里面了，）到得大家已经分住在各家的时候，她才进到村里来。她觉得占领住处是完全任其自然的——小队混合起来，谁在那里，谁也不知道，又不听司令者的指挥，——部队分散得很好象各管各的，彼此毫无关系的小部分一样。

她在进村的路上，看见了木罗式加的马的死处。但他自己怎么了呢，却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有的主张他给人打死了，——他们是亲眼看见的——别的人却道不过负了伤；又一些人则全不知道他，一向就只在庆幸自己的活了出来的运气。这些一切，合并了起来，就使华理亚自从想和美谛克和解，而没有成功的那时候以来，便笼罩了她的颓唐和绝望底的失意的状态，更加厉害了。

她苦熬着无限的逼迫，饥饿，自己的思想和苛责，几乎连坐在鞍子上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快要哭出来，这才寻到了图皤夫——真是高兴她，给她粗野的同情的微笑的第一个。

当她看见了带着又浓又黑的拖下的胡须的他那年老的阴郁的脸，并且看见了围绕着她的，别的也是成了灰色，给煤末弄成粗糙的，熟识而亲爱的，粗野的脸的时候，她的心便为了对于他们的甘美的，凄楚的哀伤——爱和对于自己的怜悯，颤抖起来：他们使她记起了她还是一个美丽的天真烂漫的姑娘，有着丰盛的绻发和大的悲凉的眼睛，在黑暗的滴水的矿洞里推手车，夜里则在人们中间跳舞的年青之日来了。这样的脸，这样的羡慕着和微笑着的脸，那时候也正是这样地围绕了她的。

她自从和木罗式加争吵以后，就全然和他们离开了，然而惟独这些人，却正是曾经一同生活，一同作工，而且追求她的，和她相近的生来的矿工们。“我已经多么长久没有看见他们了呵，我将他们完全忘记了……唉唉，我的亲爱的朋友！……”她怀着爱情和懊悔，想，她的太阳穴畅快地跳动着，几乎要流出眼泪来了。

只有一个图皤夫这回能够办到，使他的小队有秩序地宿在邻近的小屋里。他的人们在村庄的边境放夜哨，并且帮莱奋生收集粮秣。于是先前被一般的兴奋和骚扰所遮掩了的一切，到这一天就忽然全都明明白白：只有图皤夫的小队，是完全集合在一气的。

华理亚从他们那里知道了木罗式加活着，而且也没有负伤。人们将他那新的，从白军夺来的马给她看。那是一匹高大而细腿的，栗壳色的雄马，有着剪短的鬃毛和细薄的脖子，但因此就见得有很不可靠，会做奸细的样子，——人们已经给它一个名字，叫作“犹大”[55]了。

“那么，他活着的……”华理亚惘惘然望着那马，想。“那就好，我高兴……”

食后，她钻进干草小屋去，当她独自躺在芬芳的干草上，在朦胧中倾听着可有“老朋友里面”的谁来接近她的时候，——她又用了一种温柔的心情，想到木罗式加还在，于是就抱着这思想，沉沉睡去了。

……她忽然醒了转来……在剧烈的不安中，她的两手僵得象冰一样。从屋顶下，闯进那在雾中飘荡的无穷的夜来。冷风吹动干草，摇撼枝条，鸣着园里的树叶……

“我的上帝，木罗式加在那里呢？所有别的人们在那里呢？”华理亚抖着想。“我又得孤草似的只剩一个人么——在这里的这黑洞里？……”她用了热病底的着急，发着抖披上外套，不再去寻袖子，便慌忙爬下干草小屋去。

门口站着守夜人的黑影子。

“谁在这里守夜？”她问，一面走近去。“珂斯卡？……木罗式加已经回来了么，你知道不？”

“原来你就睡在干草小屋里么？”珂斯卡可惜而且失望地问道。“我竟没有知道！木罗式加是用不着等的——跑来，跑去只有一件事：给他的马办祭品……冷呵，不是么？给我一根火柴……”

她寻出火柴匣子来，——他用大手掩护着火，点上烟，于是使火光照在她上面：

“你见得瘦了，好姑娘……”便微笑起来。

“火柴你存着罢……”她翻起外套的领子，走出门去了。

“你那里去？”

“我去寻他！”

“木罗式加？……阿唷！……还是我来替代他呢？”

“不，你是不行的……”

“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了的？”

她没有回答。“唉——出色的女人。”——守夜人想。

非常黑暗，致使华理亚好容易才能辨出路径来。下起细雨来了。满园就更加不安地，钝重地作响。什么地方的栅栏下，有一匹冻得发抖的小狗，哀伤地在叫。华理亚摸到它，塞在外套下面的肚子之处了，——它发着抖，用鼻子在冲撞。她在一所小屋旁边，遇见了苦勃拉克的守夜人，便问他可知道木罗式加在什么地方逛荡。那人就将她送到教堂的近旁。他走完了半个村子，毫无用处，终于萎靡着回来了。

她从这横街向别一横街转弯了许多回，已经忘却了路径，现在就几乎不再想到她的出行的目的，只是信步走去，——但将暖热了的小狗按在自己的胸前。待到她寻到回家的路上，差不多费去一点钟的光阴了。她怕滑趺，用那空着的手，抓住编就的栅栏转一个弯。走不几步，便几乎踏着了躺在路上的木罗式加，站下来了。

他头靠栅栏，枕了两手，伏卧着，微微地在呻唤，——分明是刚刚呕吐过的。华理亚的认识了这是他，倒不如说觉得了这是他，——他的这样的情形，她是见过了许多回数的。

“凡涅！”她蹲下去，用那柔软的和善的手，放在他的肩头，叫道。“你为什么躺在这里的？你不舒服么，唔？”

她扶起他的头来，看了他那吃惊的，浮肿的，苍白色的脸。她觉得可怜了，——他是这样地羸弱而且渺小。他一看出她，便勉强地微笑，于是自己坐了起来，注意地支持着姿势，靠住栅栏，伸开腿。

“阿阿……是您么？……我的最尊敬的……”他发出无力的声音，竭力用了不恼人的平静的调子，呐呐地说。“我的最尊敬的，同志……木罗梭伐……”

“同我去罢，凡涅，”她拉了他的手，说。“还是不能走呢？……等一等，——我们就都会妥当的，我敲门去……”她决然地跳起来，要去托邻近的小屋，她毫不顾虑到在这样的黑夜里，是否可以去叩人家的门，以及将一个喝醉的男人塞进人家去，别人会对她怎样想，——这样的事，她是一向不管的。

但木罗式加却立刻愕然摇头，用沙声喊道：

“不不不……我来敲！……静静的！……”于是就用捏着的拳头，来敲自己的太阳穴。从她看来，好象因为惊骇，连酒都吓醒了。“那地方住着刚卡连珂，你不知道么？……怎么可以……”

“那又怎么样呢，刚卡连珂？他又不是一位大老爷……”

“不是 呀，你不知道，”他仿佛苦痛似的皱了前额，抓着头，“你不知道呵，——这怎么可以！……他是当我一个人看的，我却……这怎么行？不行的，怎么能这样子……”

“你唠叨些什么昏话呵，我的亲爱的，”她说着，又蹲在他旁边。“瞧罢，下着雨，湿了，明天又得走，——来罢，最亲爱的……”

“不不，我是完了，”他这时已经全是悲哀和直白了，说。“我现在是什么，是什么人，我怎么可以——请想一想罢，诸位？……”他忽然用了自己的浮肿的，含泪的眼睛，凄凉地向周围四顾。

她于是用那空着的手抱住他，嘴唇快要触到睫毛，仿佛对于一个孩子似的，柔和地悄悄地向他低语道：

“你苦什么呀？什么使你这样伤心呢？……可惜那匹马，是不是？但他们已经给你弄到别的了，——好一匹出色的马儿……不要苦了，亲爱的，不要哭了，——瞧罢，我弄到了一只怎样的小狗，怎样的一个有趣的小东西！”她便打开外套，将渴睡似的耳朵拖下的小狗给他看。她很热烈，不但她的声音，连她的全身，也好象为了仁厚在发响。

“啧，啧，小家伙！”木罗式加用酩酊的柔和，去提小狗的耳朵。“你在那里弄来的？……呵，要咬人的，这畜生！……”

“那，你瞧！……来罢，最亲爱的……”

她总算使他站了起来，用话来说得他从不好的思想离开，领往住所去。他也不再抵抗，相信她了。

在路上，他对她没有说起一回美谛克，她也绝不提到，好象他们之间，原没有一个什么美谛克一般。后来木罗式加就显出阴郁的相貌，不再开口了，——他分明已从酒醉里清醒。

他们这样子，走到了图皤夫借宿着的小屋。

木罗式加抓住扶梯，要攀上干草小屋去，然而两脚不听话。

“我得来帮一下？”华理亚问道。

“不，自己就行了，蠢才！”他粗暴而不好意思地回答。

“那么，再会……”

他放掉梯子，吃惊地看她。

“怎么样‘再会？’”

“那，就是怎样地……”她矫作而且悲哀地笑道。

他忽然走近她去了，不熟手地抱住她，将自己的不惯的面庞靠向她的脸。她觉得他要和她接吻了，而他也确是这意思，然而他惭愧，因为矿山的人们一向只和姑娘们睡觉，爱抚她们的事是很少有的。在他们的同居生活全体中，他只和她接吻了一回，——是他们的结婚那一天——，当他喝得烂醉，而大家叫起“苦”来[56]的时候。

……“这算收场了，一切又都变了先前一样，就象什么也未曾有过似的，”木罗式加靠着华理亚的肩头，熟睡了时，她怀着悲痛和热情，想。“又是老路，又是这一种生活，——什么都是这一种……但是，我的上帝，这可多么无聊呵！”

她转背向了木罗式加，合上眼睛，曲了腿，然而总是睡不去……远在村庄的后面，从那通到呵牛罕札的省道由此开头，而放着哨兵的那一面，——发了两响当作记号的枪声……她将木罗式加叫醒，——刚刚抬起他毛发蓬松的头来时，就听到村后面又有哨兵的培尔丹枪发响，恰如回答这枪似的，机关枪的飞速开火，便立刻打破了夜的黑暗和寂静，沸腾吼叫起来了。

木罗式加阴沉地摇手，跟着华理亚爬下干草小屋去。而雨已经停止，风却更大了，——什么地方有窗子的保护门在作声，湿的黄叶在黑暗中飞舞。各处的小屋里点了灯。守夜人在街上且跑且喊，叩着窗户。

木罗式加走到马房，牵出他的犹大来，当这几秒间，他又记起了昨天之所遭遇的一切。一想到那玻璃眼的米式加的被杀，他的心就紧缩起来；又以嫌恶和恐怖，突然记得了自己昨天的不成样子的举动：他喝得烂醉，在街上走，人们都来看他，看这烂醉的袭击队员，而他还发了全村可以听到的大声，唱着不识羞的曲子。和他一起的是美谛克，他的对头，——他们一同逛荡，象一颗心脏，一个魂灵，而且他，木罗式加，还向他誓了爱，讨了饶——什么缘故呢？为了什么呢？……他现在觉到了他那举动的一切不可耐的虚伪了。莱奋生会怎么说呢？而且这样捣乱之后，真还可以和刚卡连珂见面么？

他的伙伴，大半已经装好鞍子，出了门去了，然而他毫无准备，——马肚带不在手头，马枪又放在刚卡连珂的小屋里。

“谛摩菲，朋友，帮我一下！……”他向那跑过后院的图皤夫，用了诉苦的，几乎要哭的声音，央告道。“给我一条多余的肚带——你有一条，我见过的……”

“什么？！！”图皤夫吆喝起来。“你先前那里去了？……”于是恼怒着，咒骂着，将马按住，——因为它用后脚站起来了，——走近自己的马匹的身边，去取了肚带。

“这里……昏蛋！”他霎时走向木罗式加来，愤愤地说着，忽然竭全力用肚带抽在他脊梁上。

“自然，现在他能打我了，我做了这些事，”木罗式加想，连牙齿也不露，——因为他没有觉到疼痛。然而世界于他，却显得更加暗淡了。而且这使昏夜发抖的射击，这黑暗，正在畜栏后面等待着他的命运，——这些一切，由他看来，就好象便是他一生之业的正当的刑罚似的。

当小队正在集合，排队之际，射击已经占了半个圈子，一直到河边。炸弹投射机发着大声，灿烂的怒吼的鱼，在村落上面飞舞。巴克拉诺夫已将外套穿得整齐，捏着手枪，跑向门口去，——他叫喊道：

“下马！……排成一列！……你留二十个人在马这里，”他对图皤夫说。

“跟我来！快跑！……”几秒钟后，他叫着奔进黑暗里去了。防御队跟定他飞跑，一面穿外套，一面揭开子弹匣。

他们在道上遇见了逃来的哨兵。

“敌军强大得很！”哨兵们叫道，惶恐得摇着手。

大炮的一齐射击开始了，——炸弹在村子中央爆裂，照得天的一片，倾斜的钟楼，在露水中发闪的牧师的庭园，皆暂时雪亮。天色更加黑暗起来。炸弹隔着短时间，一个一个接连地爆裂。村边的什么地方升上火焰来了，——是草堆或是房子着了火。

巴克拉诺夫是应该抵御敌人，以待莱奋生集合了散住全村中的部队的。但当巴克拉诺夫的小队还未跑到村边公空之际，他——在炸弹的亮光下——已经看见了向他这面奔来的敌人的队伍。他从射击的方向和子弹的声音，知道敌军是在从左翼，从河那边包抄他们，不一会，那边的一头恐怕就要攻进村里来了。

小队一面应战，一面开着快步，忽伏忽起，横过横街和菜园，斜着向右角退却。巴克拉诺夫倾听了河边的轰击情形，——已在向中央移动，——那一侧分明已被敌军所占领了。忽然间，和吓人的叫喊一同，从大街上来了敌人的马队的冲锋，只见人马的暗黑而喧嚣的，许多头颅的熔岩，沿街涌了

过去。

巴克拉诺夫已经无法阻止敌人，便领着伤亡了十多人的小队，从未被占领的一角上，向森林方面飞跑。几乎已经到了最后的一排小屋，拖在向溪的斜坡上之处的近旁，才遇着了莱奋生居先的正在等候他们的部队。

“他们到了，”莱奋生放了心似的说。“快上马！”

他们上了马，用全速力，奔向那黑压压地横在他们下面的森林方面去。大概是觉察出他们了，——机关枪在背后发响，他们的头上在暗中唱着铅的飞虻。怒吼的火鱼，又在空中飞舞。它们拖着灿烂的尾巴，从高处坠下，于是大响一声，就在马前钻在地面上。马向空中张着血一般的热的大口，发出女人似的尖叫，跳着避开，——部队遗弃了死伤的人们，混乱了。

莱奋生四顾，看见村落上面，浮着一片大火的红光，——全村的四分之一烧掉了，——而在这火焰的背景之前，则奔波着孤立的，以及集团的，暗黑的，显着火色脸孔的人们的形相。并排走着的式泰信斯基忽然从马上倒下，脚还钩住马镫，拖了几步，——终于落掉了，马却依旧前行。全部队怕踏了死尸，都回避着走。

“莱奋生，看那！”巴克拉诺夫指了右边，亢奋着叫道。

部队已经到了最低之处，迅速地在和森林接近，但在上面，却已有敌人的马队，冲着黑暗的平野和天空的阴影，正对着他们驰来，伸开黑色的头的马匹和屈身在它背上的骑士，在天空的最明亮的背景中一现，又立刻向这边跳下低地，消在黑暗里了。

“赶快！……赶快！……”莱奋生频频回顾，用拍车踢着马，叫喊道。

他们终于跑到森林的旁边，下了马。巴克拉诺夫和图皤夫的小队又留下来，作退却的掩护，别的人们则拉着马辔，深入森林中。

森林是平安而且深奥：机关枪的格拉声，马枪的毕剥声，大炮的一齐射击，都留在后面，仿佛已经全不相干，——并不搅扰森林的寂静似的了。不过时时觉到深处的什么地方，有炸弹落下，炸掉树木，轰然作响。有些处所，则天际的火光透过森林，将暗淡的，铜一般的，边际逐渐昏暗的反照，投在地面和树干上，可以分明地看见蒙在干子上的染了鲜血似的湿润的莓苔。

莱奋生将自己的马匹交给了遏菲谟加，说了该走的方向，使苦勃拉克前进（他的选定了这方向，不过因为对于部队，总得给一个什么方向罢了），自己却站在旁边，看看剩在他这里的人们，究竟还有多少。

他们——失败，濡湿，而且怨愤的这些人们，沉重地弯着膝髁，注意地凝视着暗中，从他旁边走过，——他们的脚下溅起水来。马匹往往没到腹部那里，——地面很柔软。特别困苦的是图皤夫的小队的人们，他们每人须牵三匹马，——仅有华理亚只牵着两匹，她自己的和木罗式加的。接着这些损伤的人们的全队之后，便是一条肮脏的，难闻的踪迹，好象有一种什么发着恶臭的，不干净的爬虫，爬了过去的一般。

莱奋生硬拖着两腿，跟在大家的后面走。部队忽然站住了……

“那边怎么了？”他问。

“我不知道，”走在他面前的袭击队员回答说。那是美谛克。

“上前问去……”

少倾之后，回答到了，由许多发白的发抖的嘴唇反复着：

“我们不能前进了，那地方是泥沼……”

莱奋生制住了两腿的骤然的战栗，跑到苦勃拉克那里去。他刚刚隐在树后面，人堆便向后一拥，往各方面乱窜了。然而到处展布着柔软的，暗淡的，不能走的泥沼，遮断了道路。只有一条路，和这里相通。那便是他们曾经走来，通到矿工的小队正在奋勇战斗之处的道路。然而从林边传来的枪声，已经不能当作不相干了。这射击，还好象和他们渐渐接近了似的。

绝望和愤怒支配了人们。他们搜寻着自己们的不幸的责任者，——不消说，是这莱奋生！……倘若他们立刻能够看见他，恐怕就要用了自己的恐怖的全力，向他扑去的罢，——如果他将他们带了进来了，现在就将他们带出去！……

忽然间，他真在大家面前，人堆中央自行出现了，一手高擎一个烧得正旺的火把，照出他紧咬牙关的死灰色的胡子蓬松的脸，用了大而圆的如火的眼，迅速地一个个从这人的脸看到别人。在只有从那边，从人们在林边玩着死的游戏之处，还透进一些声息的寂静中，听得他那神经底的，细的，尖的，嘶嗄的声音道：

“骑出队外来的是谁呀？……归队！……不要发慌……静着！”他蓦地大喝一声，狼似的咬了牙，拔出他的盒子炮，那反抗的叫声，便立刻在一切嘴唇上寂灭了。“部队！听令！我们在沼上搭桥——我们没有别的路……波里梭夫（这是第三小队的新的队长），留下拉马的人们，快帮巴克拉诺夫去！对他说，他应该支持着，直到我下了退却的命令……苦勃拉克！派定两个人，和巴克拉诺夫联络……全队听令！系起马来！二分队砍枝条去！不必可惜刀！……所有其余的人——都听苦勃拉克指挥。要无条件地听他的命令。苦勃拉克！跟我来！……”他将背脊转向大家，弯着身子向泥沼方面进行，冒烟的火把高高地擎在头顶上。

于是沉默的，苦恼的，挤成一堆的大众，刚才在绝望中擎了手，敢于杀人或号哭的大众，便忽然转到超人底地迅速的，服从的，奋发的行动上去了。咄嗟之间，系好了马，斧声大作，榛树的叶子，在剑的砍击之下动摇。波里梭夫的小队鸣着兵器，在烂泥里响着长靴，跑进黑暗中去，和他们对面，人已经运来了第一束湿湿的枝条……听到树木的仆倒声，庞大的，槎枒的怪物，便呼啸着落向一种什么柔软的，祸祟的东西上面去。而在树脂火把的光中，则看见暗绿色的，仿佛满生青萍似的表面，发着有弹力的波动，恰如大蛇的身躯。

那地方，他们抓住枝条，——火把的冒烟的火焰，从暗中照出着他们的牵歪的脸，弯曲的背，以及巨大的树枝的堆积，——在水中，泥中，毁灭中蠕动。他们脱了外套在工作，透过了破碎的裤子和小衫，隐约着他们那吃紧的，流汗的，还至于出血的身体。他们失掉了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失掉了自己的肉体的羞耻，痛楚，疲劳的感觉了。他们用帽子舀起沼里的，含有死了的蛙卵的水来，赶忙地，贪婪地喝下去，好象受伤的野兽一样……

然而射击逐渐近来，逐渐响亮而且剧烈。巴克拉诺夫——接连地派了人——来问：“还早么？立刻？……”他只好丧失了战士的一半，丧失了流血的图皤夫，慢慢地一步一步退了下来。他终于到了砍来造堤的枝条旁边，——不能再往后走了。敌人的弹丸，这时已经密密地在沼上呼啸。几个人受了伤，——华理亚给他们缚着伤口。给枪声惊吓了的马匹，不住地嘶叫，还用后脚站了起来，——有几匹还挣断缰绳。在泰茄里奔跑，跌入泥沼中，哀鸣着求救。

停在柳条中的袭击队员们，一知道堤路已经搭好，便大家跑上去了。显着陷下的面庞，充血的眼，被硝烟熏黑了的巴克拉诺夫，则挥着放空了的手枪，一面奔跑，一面狂躁得在哭泣。

发着叫喊，挥着火把和兵器，拉着倔强的马匹，全部队几乎同时都拥向堤路这里去。亢奋了的马匹不听马卒的导引，癫痫似的挣扎着。后面的人们吓得发狂一般挤上前边，堤路沙沙作响，开裂了；快到对岸的处所，美谛克的马又跌了下去，人们发着暴怒的刻毒的骂詈，用绳索拉它起来。美谛克痉挛底地紧抓着因为马的狂暴而在他手里颤动的滑溜的绳，将两脚踏在泥泞的枝条中，拚命地拉着拉着。待到终于将马拉了上来的时候，他又长久解不开那缚在前腿上的结子，便以发狂的欢喜咬着来解它，——那浸透了泥沼的臭味和令人呕吐的粘液的结子……

最后走过堤去的，是莱奋生和刚卡连珂。

工兵已经装好了炸药，就在敌人刚要走到渡头的瞬息间，堤便在空中迸散了……

少顷之后，人们都定了神，才知道已经是早上。蒙着闪闪的蔷薇色的霜的泰茄，横在他们的面前。从树木的罅隙间，透漏着青天的明朗的片片，——大家觉得森林的后面，太阳也已经出来了。人们于是抛掉了不知什么缘故，至今还是捏在手里的热的火把头，来看自己那通红的，无声的，擦破了的手，和冒着渐散渐稀的热气的，濡湿的，疲乏了的马匹——而于他们这一夜所做的一切，从新惊异起来了。





四　十九人





离渡过沼泽，得以脱险之处五威尔斯忒的地方，——有通到土陀·瓦吉的大路。怕莱奋生不在村子里过夜，哥萨克们便于昨夜在距桥约八威尔斯忒的大路那里，设下了埋伏。

他们整夜坐着，在等候部队，并且倾听着远远的炮声。早晨驰来了一个传令使，带到命令，说敌人已经冲出泥沼，正向他们这方向进行，所以仍须留在原处。传令使到后不上十分钟，莱奋生的部队既不知道埋伏，更不知道刚才有敌人的传令使从旁跑过，就也进向这通到土陀·瓦吉的大路去了。

太阳已经升在森林上。霜早化了。天空澄澈，蓝得如冰。群树蒙着濡湿的灿烂的黄金，斜倾在道路上。是一个温暖的，不象秋天的日子。

莱奋生用了茫然自失的眼光，一瞥这辉煌的，清纯的，明朗的美，然而并没有感到。他看见无力地走着路的，疲惫的，减成三分之一的自己的部队，便觉得自己是乏得要死，而且为那些爬一般跟在他后面的人们做些事，是怎样地没有把握了。独有他们，独有这大受损伤的忠实的人们，乃是他现在惟一的，最相接近的，不能漠视的，较之别人，较之自己，还要亲近的人们，——因为他是念念不忘自己对于这些人们负着责任的……然而他觉得现在好象无能为力了，他已经不在指导他们，只是他们还不知道，顺从地跟着他，恰如惯于牧人的畜群一样。而这是当他昨天早上想到关于美迭里札之死的时候，所最为恐怖的……

他想再制御自己，集中于一些什么实践底地必要的事，但他的思想，却散漫而纷纭，眼睛合上了，而且奇怪的形象，回忆的断片，雾似的互相矛盾的不分明的周围的感觉，都成了变化不绝的无声无实的群，在他意识里旋转……“为什么这长远的无穷的道路，这湿的叶子和天空，现在有这样地死气沉沉而且可有可无的呢？……现在我的义务是什么？……是的，我必须走出土陀·瓦吉的溪谷去……土…陀…瓦…吉——多么奇怪呵——土…陀…瓦…吉……我倦极了，我真想睡觉！我这样想睡觉，这些人们还能要求我什么呢？……他说——斥候……是的，是的，斥候……他有着圆圆的良善的头，很象我的儿子，自然应该派一个斥候去的，于是就睡觉……睡觉……他这头也全不象我的儿子的，好象……那么，什么呢？……”

“你说什么？”他忽然抬起头来，问道。

和他并骑的，是巴克拉诺夫：

“我说，应该派一个斥候。”

“是的，是的，应该派一个的，你办就是……”

几分钟后，一个开着疲乏的快步的骑士，跑上莱奋生前面去了。他目送了这前屈的背脊，知道是美谛克。派美谛克去当斥候，他觉得很不合宜，然而他不能制御自己，来分析这不合，而且也将这事忘掉了。于是又有一个人从旁边驰上去。

“木罗式加！”巴克拉诺夫从第二个骑士的背后叫喊道。“你们大家不要失散……”

“那么，他是活着的？”莱奋生想，“图皤夫却死了……可怜的图皤夫……但木罗式加是怎么的呢？唉唉，是的——那是昨天的夜里了。很好，我那时没有对他着眼……”

美谛克已经跑得颇远了，回过头来：木罗式加在他后面五十赛旬之处骑着前行，部队也还分明可见。后来部队和木罗式加都被街道的转角遮住了。尼夫加不愿意开快步。美谛克机械底地催促着它：他不知道为什么派他上前面去的，但既然命令他快跑，他就来照办。

道路沿着濡湿的斜坡，坡上密生着尚存通红的秋叶的檞树和榛树。尼夫加怕得战战兢兢，只是紧挨着丛莽。一向上走，它就用了常步了。美谛克在鞍桥上打磕睡，也不再去管它。他时时惊醒，诧异地看一看这永是走不完的森林。这既没有终，也没有始，恰如他目下正在亲历的朦胧的，麻木的，和外界隔开的状态，也是既没有终，也没有始一样……

尼夫加蓦地愕然着鼻子，跳向旁边的丛莽里，美谛克碰着一种什么柔韧的枝条……他一抬头，那朦胧状态便立刻消失了，换上了无可比拟的生物底恐怖的感情：相去几步的道路上站着一些哥萨克。

“下来！……”有一个用了威压的，尖厉的低声，说。

有人拉住了尼夫加的辔头，美谛克轻轻地叫了起来，滑下鞍桥，做了一些卑下的举动，忽然飞速地转身，窜进丛莽里去了。他用两手按在湿的树干上，跳跃，滑跌，——暂时吓得发了昏，爬着来挣扎，于是终于站起，顺着溪谷跑下去了，——也不再觉得自己的身体，路上所遇的一切，凡手之所及，无不攀援，并且行着异乎寻常的飞跃。人们在追赶他：后面的丛莽沙沙有声，有人在恨恨地用唇音咒骂……

木罗式加知道自己之前还有一个斥候，便也不大留心了周围的情形。他已在凡有人类底思想，便是最无用的也都消失，只剩下休息——牺牲一切的休息的直接底的希望时候的，极端的疲劳状态里了。他已经不想到自己的生命和华理亚，不想到刚卡连珂对他将取怎样的态度，而且连可惜图皤夫之死的力量也已经没有，虽然他是和他最为接近的一个人，——他只想着什么时候，这才在他面前，终于展开了可以倒下头去的豫定的土地。这豫定的土地，是作为一个大的，平和的照着太阳的村落，满是吃草的牛，以及发着家畜和干草气息的人们之处，显在他脑里的。他就将他怎样地系好马，喝牛奶，饱吃了发香的裸麦的面包，于是钻进干草小屋里，紧裹着外套，酣睡一通的情状，描画了出来……

但当忽然间，哥萨克帽的黄条在他面前出现，犹大向后退走，将他擦在眼前的血一般晃耀着的白辛树丛上的时候，——这照着太阳的大村落的可喜的景况，便和正在这里发见的未曾有的可怕的翻案的感觉，突然融合起来了……

“他跑掉了，这粪小子……”木罗式加忽地用了异常的分明，记得了美谛克的讨厌的漂亮的眼睛，同时又感着对于自己和跟在自己后面这些人们的痛楚的同情，说。

他所懊恨的，并不在他眼前的死亡，就是他停止了感觉，苦恼和动作，——他连将自己放在这种奇特的境况里来设想，也做不到了，他在这瞬息间，还在活着，辛苦着，动作着，——但他却清清楚楚，省悟了他将从此永不再见那照着太阳的树木，和跟在他后面的亲爱的可敬的人们。然而他关于这些疲乏的，失算的，信托着他的人们的感觉，是极其真切的，于是除了想到还可以给一个警告之外，心里就再也没有为自己的别的可能的思想了……他忽然拔出手枪来，给大家容易听到地高擎在头顶上，照着豫先约好的话，连开了三响……

这刹那间，火花一闪，枪声起处，一声呻唤，世界好象裂为两半，木罗式加和犹大就都倒在丛莽里了。

莱奋生听到枪声时，——这来得太鹘突，在他现在的情况上，是不很会有的事，他竟完全没有省得。只在对木罗式加发了一齐射击，马匹昂头耸耳，钉住一般站定了的时候，他才明白了那意义。

他无法可想地四顾，仿佛在求别个的支持，然而在苍白而萎靡的袭击队员们的相貌，融成一个恐怖的，默求解答的脸上，——只看见了一样失措和害怕的表情……“这就是的，——就是，我所担心的事，”——他想着，装一个似乎想抓住什么，而不能发见所抓的东西的手势……

于是他在自己面前，忽然分明地看见了单纯的，有些天真烂漫的，被硝烟熏黑了的，因疲劳而残酷了的巴克拉诺夫的脸。巴克拉诺夫一手捏着手枪，别一只紧抓着马背上的突起，至于他那短短的孩子似的手指都要陷进肉里去了，——注意地凝视着起了一齐射击声的方向。他那下颚凸出的天真的脸，略向前伸，被部队的较好的战士将因此送命的最真实，最伟大的恐怖所燃烧，等候着命令。

莱奋生愕然清醒起来了。有什么东西在他里面苦楚而甘美地发响……他蓦地拔出长刀，显着闪闪的眼睛，也如巴克拉诺夫一般伸向前面。

“冲出去，唔？”他热烈地问着巴克拉诺夫，忽然挥刀举在头上。刀在日光中辉煌。所有袭击队员们一看见，便也都站在踏镫上伸出了身子。

巴克拉诺夫狂暴地一瞥这长刀，立即转向部队，深切地强有力地叫喊了些什么话。莱奋生已经不能明白了，因为在这一霎时，——被支配巴克拉诺夫和使他自己挥起刀来的那内部底威力所驱使，——他觉得全部队必将跟在他后面，已向路上冲上去了。

几秒钟后，他回头一看时，人们果然屈身俯向鞍桥，前伸了下颚，在他后面跃进。他们的眼睛里，都显着他见于巴克拉诺夫那里一样的紧张的热烈的表情。

这是莱奋生所能存留的最后的有着联络的印象。因为同时就有一种什么眩眼而怒吼的东西，伸到他上面，——打击他，旋转他，蹂躏他，——他早不意识到自己，只觉得自己还是活着，而奔向沸腾的橙红色的深渊上去了……





……美谛克并不回顾，也不听到追随，然而他知道还有人在追蹑他。当手枪三响，接连而起，于是发出一齐射击声来的时候，他以为是打他的，就跑得更快了。山峡突然展开，成了一个狭小的树林茂密的溪谷。美谛克忽而向左，忽而向右，直到他再到了斜坡。这时起了第二次一齐射击，于是一次又一次，没有停时，——全森林都咆哮，苏醒了……

“唉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呵 呀……我的上帝……”每一次震耳的一齐射击声起，美谛克便发着抖，轻轻地说，他的伤破的脸上，也显出悲哀的苦相，恰如孩子们想要挤出眼泪时候的模样一般。然而他的眼睛却干燥得讨厌而且羞人。因为他提起了最后的气力，跑着跑着，跑得很久了。

射击声低下去了，好象换了一个方向。这之后，就全然听不见了。

美谛克回顾了几次：看不见一个追蹑的人。没有一物来扰这主宰周围的，远远地遍是响声的寂静。他气息奄奄地倒在最近的最适宜的丛莽下。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用两手枕在颊下，将身子曲成线团一样，紧张地凝视着前面，静卧了几秒钟。离他十步之处，在一株几乎弯到地面，浴着日光的细小的脱尽叶子的白桦树上，站着一匹条纹的栗鼠，用了天真的带黄的小眼睛在看他。

美谛克忽然坐起，抱了头，大声呻唤起来。栗鼠吓得唧唧地叫着，逃进草里去了。美谛克的眼睛简直好象发疯一样。他用那失了感觉的手指，抓住头发，发着哀诉似的呻吟，在地上辗转。“我做了什么事了……阿 阿……我做了什么事了，”他用肘弯和肚子打着滚，反复说。每一瞬息，他更加分明地，难熬地，哀伤地，悟出自己的逃走，三响的枪声，和接着的一齐射击的真的意义来了。“我做了什么事了，我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一个这样好，这样高尚，愿意大家都好的脚色，——阿 阿……我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的呢？”

他的行为愈见得可鄙而且可憎，他就愈觉得未有这种行为以前的自己，愈加良善，洁白而且高尚。他的苦恼，也不很为了因为他的这种行为，致使相信他的几十个人送了命，倒是为了这行为的洗不掉的讨厌的斑点，和他在自己里面所发见的一切良善和洁白相矛盾了。

他机械底地拔出手枪来，怀着惊疑和恐怖，凝视了好一晌。但他也就觉得，自己是决不会自杀，决不能自杀的了，因为他在全世界上，最爱的还是自己，——他的白晰的，肮脏的，纤弱的手，他的唉声叹气的声音，他的苦恼和他的行为，连其中的最可厌恶的事。他早已用了偷儿似的悄悄的顾忌，装作只被擦枪油和气味熏得发了昏，自己全无所知的样子，赶紧将手枪塞在衣袋里了。

他现在已不呻吟，也不啼哭了。用两手掩了脸，静静地伏卧着。自从他离开市镇以来，最近的几个月之间所经历的一切，又排成疲乏的，悲凉的一串，在他眼前走过去：他现在已以为愧的他那幼稚的梦想，第一回战斗和负伤的苦痛，——木罗式加，病院，银发的老毕加，死了的弗洛罗夫，有着她那大的疲劳的眼睛的华理亚，还有在这之前，一切全都失色了的泥沼的可怕的徒涉。

“我禁不起了。”美谛克用了忽然的率直和真诚，想，而且对于自己起了大大的同情。“我禁不起了，这样低的，非人的，可怕的生活，我是不能再过下去的。”——他为了要将自己显得更加可怜，并且将本身的裸露和卑劣，躲在自己的同情之念的光中，便又想。

他还是总在审判自己的行为，而且在懊悔，但一想到现在已经完全自由，能够走到更无这可怕的生活之处，更没有人知道他的行为之处去了的时候，却又即刻禁不住了在心中蠢动的个人底的希望和欢欣。“我到市镇去就是，一到那边，我就干干净净了。”——他一面想，一面竭力在这决定上，加上伤心的万不得已的调子去。而且费了许多力，他这才按住了生怕这决定也许不能实现的恐怖，羞愧，和高兴的感情。

……太阳已经倾到细小的，弯曲的白桦的那边去了，树在这时都成了阴影。美谛克掏出手枪来，将它远远地抛在丛莽里。于是寻到一个水泉，洗过脸，就坐在这旁边。但他还总在踌躇，不敢走出大路去。“如果那里还有白军呢？……”——他苦恼地想。他听到极细小的流水，在草莽里轻轻地潺湲……

“但这岂不是都一样么？”——美谛克忽然用了他此时从一切良善和同情的思想的堆积中，寻了出来的率直和真诚，想。

他深深地叹息，扣好短衫的扣子，慢慢地走向通到土陀·瓦吉的街道之所在的方向去了。





莱奋生不知道他的半无意识的状态继续了有多么久。——他觉得好象很长久，但其实是至多不过一分钟——然而当他定了心神的时候，他大为惊讶的，是自己还象先前一样坐在鞍桥上，只是那长刀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在他眼前，有他的长鬃毛的黑马的头和那鲜血淋漓的耳朵。

他这时才听到枪声，并且知道了这是在向他们射击。——枪弹就在头顶上呼呼地纷飞。但他又立刻省悟到这射击是来自背后，最可怕的顷刻也已经留在后面了。这刹那间，又有两个骑马的追及了他。他认识是华理亚和刚卡连珂。工兵的颊上满是血。莱奋生记起了部队，回过头去看，——并没有什么部队在那里：满路都躺着人和马的尸骸，——有几个骑士以苦勃拉克为头，在跟着莱奋生疾走，远一点还有几个小团体，迅速地消散了。一个人骑着跛脚的马，落在后面，挥着手在叫喊。黄色帽带的人们围上去，用枪柄来打他，他摇着跌落马下了。莱奋生皱着眉，转过了脸去。

这时他和华理亚和刚卡连珂都到了道路的转角。射击静了一点，枪弹已不在他们的耳边纷飞。莱奋生机械地勒马徐行。生存的袭击队员们也一个一个地赶到。刚卡连珂一数，加上了他自己和莱奋生，是十九人。

他们一声不响，用了藏着恐怖，然而已经高兴的眼睛，看着丧家之狗一般，孤寂地，不停地，跑在他们前面的那狭窄的，黄色的，沉默的太空，在斜坡上飞驰。

马渐渐缓成快步，于是晒焦的树桩，丛莽，路标，远处的树林上面的明朗的天，都一一可以分辨了。此后马又用了常步前进。

莱奋生骑着，垂头沉思，略略走在前头。他时时无法可想地四顾，好象要问什么事，而不能想起的一般，——他用了长的没有着落的眼光，奇特地，懊恼地向大家凝视。忽然间，他勒住马，转过脸来了，这才用了他那大的，深的，蓝褐色的眼，深沉地遍看了部下的人们。十八人同时站住了，就象一个人。立刻很寂静。

“巴克拉诺夫在那里？”莱奋生问道。





十八人一言不发，失神似的看着他。

“巴克拉诺夫给他们结果了……”刚卡连珂终于说，严肃地看着他那指节崚嶒的，巨大的拉着缰绳的手。

在鞍上屈着身子，和他并骑的华理亚，便忽然伏在她的马颈上，高声地歇斯迭里地哭了起来。她的长的散掉了的辫发，几乎拖到地面上，而且在颤动。马就疲乏地将一只耳朵一抖，合上了那挂下的嘴唇。企什向华理亚这边一瞥，也呜咽起来，转过了脸去。

莱奋生的眼，还停在大家上面几秒钟。于是他不知怎地，全身顿然失了气力，萎缩下去了。大家也忽然觉得他很衰弱，很年老。然而他已经并不以自己的弱点为羞耻，或是遮掩起来了。他垂了头，着长的湿润的睫毛，坐着。而且眼泪滚到了他的须髯……大家都转眼去看别处，——来制住自己的哭。

莱奋生拨转他的马头，缓缓地前进了。部队跟在他后面。

“不要哭了，哭什么……”刚卡连珂扶着华理亚的肩头，使她起来，一面抱歉似的说。

莱奋生也终于镇静了，他总是时时失神似的四顾而且——每一想到巴克拉诺夫已经死掉，——便又哭了起来。

他们这样地走出森林去了，——这十九人。

非常突然地森林在他们面前一变而为广漠：高远的蔚蓝的天，太阳照着的，已经收割的，一望无际的平野。在别一面，即柳树森然，使弥漫的河流耀作碧色之处，有一片打麦场，丰肥的麦积和草堆的金色圆顶正在晃耀。那地方，在过他们一流的——愉快的，热闹的，勤苦的生活。斑斓的小甲虫似的爬着人们，飞着麦束，有节奏而枯燥地响着机械，从闪烁的糠皮和尘埃的云烟里，发着兴奋的声响和女娃的珠玑一般纤细的欢笑的声音。河的那边，是蓝闪闪的连山，上支苍穹，又将它那支脉伸到黄色绻毛的林子里。在峻峭的山峰上，向谷间飞下一片被海水所染的，带些蔷薇颜色的白云的透明的泡沫，沸沸扬扬，斑斑点点，恰如新挤的牛乳一般。

莱奋生用了沉默的，还是湿润的眼，看着这高远的天空，这约给面包与平和的大地，这在打麦场上的远远的人们，——它应该很快地使他们都变成和自己一气，正如跟在他后面的十八人一样。于是他不哭了：他必须活着，而且来尽自己的义务。





一九二五—二六年。





后记





要用三百页上下的书，来描写一百五十个真正的大众，本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以《水浒》的那么繁重，也不能将一百零八条好汉写尽。本书作者的简炼的方法，是从中选出代表来。

三个小队长。农民的代表是苦勃拉克，矿工的代表是图皤夫，牧人的代表是美迭里札。

苦勃拉克的缺点自然是最多，他所主张的是本地的利益，捉了牧师之后，十字架的银链子会在他的腰带上，临行喝得烂醉，对队员自谦为“猪一般的东西”。农民出身的斥候，也往往不敢接近敌地，只坐在丛莽里吸烟卷，以待可以回去的时候的到来。矿工木罗式加给以批评道——

“我和他们合不来，那些农人们，和他们合不来。……小气，阴气，没有胆——毫无例外……都这样！自己是什么也没有。简直象扫过的一样！……”（第二部之第五章）

图皤夫们可是大不相同了，规律既严，逃兵极少，因为他们不象农民，生根在土地上。虽然曾经散宿各处，召集时到得最晚，但后来却“只有图皤夫的小队，是完全集合在一气”了。重伤者弗洛罗夫临死时，知道本身的生命，和人类相通，托孤于友，毅然服毒，他也是矿工之一。只有十分鄙薄农民的木罗式加，缺点却正属不少，偷瓜酗酒，既如流氓，而苦闷懊恼的时候，则又颇近于美谛克了。然而并不自觉。工兵刚卡连珂说——

“从我们的无论谁，人如果掘下去，在各人里，都会发见农民的，在各人里，总之，属于这边的什么，至多也不过没有穿草鞋……”（二之五）

就将他所鄙薄的别人的坏处，指给他就是自己的坏处，以人为鉴，明白非常，是使人能够反省的妙法，至少在农工相轻的时候，是极有意义的。然而木罗式加后来去作斥候，终于与美谛克不同，殉了他的职守了。

关于牧人美迭里札写得并不多。有他的果断，马术，以及临死的英雄的行为。牧人出身的队员，也没有写。另有一个宽袍大袖的细脖子的牧童，是令人想起美迭里札的幼年时代和这牧童的成人以后的。





解剖得最深刻的，恐怕要算对于外来的知识分子——首先自然是高中学生美谛克了。他反对毒死病人，而并无更好的计谋，反对劫粮，而仍吃劫来的猪肉（因为肚子饿。）他以为别人都办得不对，但自己也无办法，也觉得自己不行，而别人却更不行。于是这不行的他，也就成为高尚，成为孤独了。那论法是这样的——

“……我相信，我是一个不够格的，不中用的队员……我实在是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我在这里，和谁也合不来，谁也不帮助我，但这是我的错处么？我用了直心肠对人，但我所遇见的却是粗暴，对于我的玩笑，揶揄……现在我已经不相信人了，我知道，如果我再强些，人们就会听我，怕我的，因为在这里，谁也只向着这件事，谁也只想着这件事，就是装满自己的大肚子……我常常竟至于这样地感到，假使他们万一在明天为科尔却克所带领，他们便会和现在一样地服侍他，和现在一样地法外的凶残地对人，然而我不能这样，简直不能这样……”（二之五）

这其实就是美谛克入队和逃走之际，都曾说过的“无论在那里做事，全都一样”论，这时却以为大恶，归之别人了。此外解剖，深切者尚多，从开始以至终篇，随时可见。然而美谛克却有时也自觉着这缺点的，当他和巴克拉诺夫同去侦察日本军，在路上扳谈了一些话之后——

“美谛克用了突然的热心，开始来说明巴克拉诺夫的不进高中学校，并不算坏事情，倒是好。他在无意中，想使巴克拉诺夫相信自己虽然无教育，却是怎样一个善良，能干的人。但巴克拉诺夫却不能在自己的无教育之中，看见这样的价值，美谛克的更加复杂的判断，也就全然不能为他所领会了。他们之间，于是并不发生心心相印的交谈。两人策了马，在长久的沉默中开快步前进。”（二之二）

但还有一个专门学校学生企什，他的自己不行，别人更不行的论法，是和美谛克一样的——

“自然，我是生病，负伤的人，我是不耐烦做那样麻烦的工作的，然而无论如何，我总该不会比小子还要坏——这无须夸口来说……”（二之一）

然而比美谛克更善于避免劳作，更善于追逐女人，也更苛于衡量人物了——

“唔，然而他（莱奋生）也是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学问的人呵。单是狡猾罢了。就在想将我们当作踏脚，来挣自己的地位。自然，您总以为他是很有勇气，很有才能的队长罢。哼，岂有此理！——都是我们自己幻想的！……”（同上）

这两人一相比较，便觉得美谛克还有纯厚的地方。弗理契《代序》中谓作者连写美谛克，也令人感到有些爱护之处者，大约就为此。





莱奋生对于美谛克一流人物的感想，是这样的——

“只在我们这里，在我们的地面上，几万万人从太古以来，活在宽缓的怠惰的太阳下，住在污秽和穷困中，用着洪水以前的木犁耕田，信着恶意而昏愚的上帝，只在这样的地面上，这穷愚的部分中，才也能生长这种懒惰的，没志气的人物，这不结子的空花……”（二之五）

但莱奋生本人，也正是一个知识分子——袭击队中的最有教养的人。本书里面只说起他先前是一个瘦弱的犹太小孩，曾经帮了他那终生梦想发财的父亲卖旧货，幼年时候，因为照相，要他凝视照相镜，人们曾诓骗他说将有小鸟从中飞出，然而终于没有，使他感到很大的失望的悲哀。就是到省悟了这一类的欺人之谈，也支付了许多经验的代价。但大抵已经不能回忆，因为个人的私事，已为被称为“先驱者莱奋生的莱奋生”的历年积下的层累所掩蔽，不很分明了。只有他之所以成为“先驱者”的由来，却可以确切地指出——

“在克服这些一切的缺陷的困穷中，就有着他自己的生活的根本底意义，倘若他那里没有强大的，别的什么希望也不能比拟的，那对于新的，美的，强的，善的人类的渴望，莱奋生便是一个别的人了。但当几万万人被逼得只好过着这样原始的，可怜的，无意义地穷困的生活之间，又怎能谈得到新的，美的人类呢？”（同上）

这就使莱奋生必然底地和穷困的大众联结，而成为他们的先驱。人们也以为他除了来做队长之外，更无适宜的位置了。但莱奋生深信着——

“驱使着这些人们者，决非单是自己保存的感情，乃是另外的，不下于此的重要的本能，借了这个，他们才将所忍耐着的一切，连死，都售给最后的目的……然而这本能之生活于人们中，是藏在他们的细小，平常的要求和顾虑下面的，这因为各人是要吃，要睡，而各人是孱弱的缘故。看起来，这些人们就好象担任些平常的，细小的杂务，感觉自己的弱小，而将自己的最大的顾虑，则委之较强的人们似的。”（二之三）

莱奋生以“较强”者和这些大众前行，他就于审慎周详之外，还必须自专谋画，藏匿感情，获得信仰，甚至于当危急之际，还要施行权力了。为什么呢，因为其时是——

“大家都在怀着尊敬和恐怖对他看，——却没有同情。在这瞬间，他觉得自己是居部队之上的敌对底的力，但他已经觉悟，竟要向那边去，——他确信他的力是正当的。”（同上）

然而莱奋生不但有时动摇，有时失措，部队也终于受日本军和科尔却克军的围击，一百五十人只剩了十九人，可以说，是全部毁灭了。突围之际，他还是因为受了巴克拉诺夫的暗示。这和现在世间通行的主角无不超绝，事业无不圆满的小说一比较，实在是一部令人扫兴的书。平和的改革家之在静待神人一般的先驱，君子一般的大众者，其实就为了惩于世间有这样的事实。美谛克初到农民队的夏勒图巴部下去的时候，也曾感到这一种幻灭的——

“周围的人们，和从他奔放的想象所造成的，是全不相同的人物……”（一之二）

但作者即刻给以说明道——

“因此他们就并非书本上的人物，却是真的活的人。”（同上）

然而虽然同是人们，同无神力，却又非美谛克之所谓“都一样”的。例如美谛克，也常有希望，常想振作，而息息转变，忽而非常雄大，忽而非常颓唐，终至于无可奈何，只好躺在草地上看林中的暗夜，去赏鉴自己的孤独了。莱奋生却不这样，他恐怕偶然也有这样的心情，但立刻又加以克服，作者于莱奋生自己和美谛克相比较之际，曾漏出他极有意义的消息来——

“但是，我有时也曾是这样，或者相象么？

“不，我是一个坚实的青年，比他坚实得多。我不但希望了许多事，也做到了许多事——这是全部的不同。”（二之五）

以上是译完复看之后，留存下来的印象。遗漏的可说之点，自然还很不少的。因为文艺上和实践上的宝玉，其中随在皆是，不但泰茄的景色，夜袭的情形，非身历者不能描写，即开枪和调马之术，书中但以烘托美谛克的受窘者，也都是得于实际的经验，决非幻想的文人所能著笔的。更举其较大者，则有以寥寥数语，评论日本军的战术云——

“他们从这田庄进向那田庄，一步一步都安排稳妥，侧面布置着绵密的警备，伴着长久的停止，慢慢地进行。在他们的动作的铁一般固执之中，虽然慢，却可以感到有自信的，有计算的，然而同时是盲目的力量。”（二之二）

而和他们对抗的莱奋生的战术，则在他训练部队时叙述出来——

“他总是不多说话的，但他恰如敲那又钝又强的钉，以作永久之用的人一般，就只执拗地敲着一个处所。”（一之九）

于是他在部队毁灭之后，一出森林，便看见打麦场上的远人，要使他们很快地和他变成一气了。

作者法捷耶夫（Alexandr Alexandrovitch Fadeev）的事迹，除自传中所有的之外，我一无所知。仅由英文译文《毁灭》的小序中，知道他现在是无产者作家联盟的裁决团体的一员。

又，他的罗曼小说《乌兑格之最后》，已经完成，日本将有译本。





这一本书，原名“Razgrom”，义云“破灭”，或“溃散”，藏原惟人译成日文，题为《坏灭》，我在春初译载《萌芽》上面，改称《溃灭》的，所据就是这一本；后来得到R. D. Charques的英文译本和Verlag für Literatur und Politik出版的德文译本，又参校了一遍，并将因为《萌芽》停版，放下未译的第三部补完。后二种都已改名《十九人》，但其内容，则德日两译，几乎相同，而英译本却多独异之处，三占从二，所以就很少采用了。

前面的三篇文章，自传原是《文学的俄罗斯》所载，亦还君从一九二八年印本译出；藏原惟人的一篇，原名《法捷耶夫的小说〈毁灭〉》，登在一九二八年三月的《前卫》上，洛扬君译成华文的。这都从《萌芽》转录。弗理契（V. Fritche）的序文，则三种译本上都没有，朱杜二君特为从《罗曼杂志》所载的原文译来。但音译字在这里都已改为一律，引用的文章，也照我所译的本文换过了。特此声明，并表谢意。

卷头的作者肖像，是拉迪诺夫（I.Radinov）画的，已有佳作的定评。威绥斯拉夫崔夫（N. N. Vuysheslavtsev）的插画六幅，取自《罗曼杂志》中，和中国的“绣像”颇相近，不算什么精采。但究竟总可以裨助一点阅者的兴趣，所以也就印进去了。在这里还要感谢靖华君远道见寄这些图画的盛意。





上海，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七日。译者。





山民牧唱




西班牙

P·巴罗哈 作





序文


——拟“讲故事”体





喂，姑娘，正有一点乱谈想给您讲讲哩。

“什么，乱谈？”怕您就会皱起眉头来的罢。因为您是最讨厌胡说白道的。

可是，也还是乱谈。是有些意思的一点乱谈，不过我倒觉得什么真实的东西在里面的。唉唉，不要这么的皱起眉头来呀。用了我那里的土话来说，我虽然是一个“顽皮，”但这可不是我不好。我又有了年纪了，然而也不是我的错；就是外面铁板正经，里面有着那么一点儿的傻气和疯气，也还是不能怪我的。

“那么一点儿？”

对了，那么一点儿。可是我想，这就尽够了。把我弄成这样的人，是造化。这一点儿的疯气，就扰乱了我的心，常常使我的重心歪到底积外面去。

“又闹起这么麻烦的说法来了呀。”

麻烦么？那是当然的。因为由您看来，以为既不应该，也不正当的伤，怎样的在内面出着血，您简直不知道。这么一想，可就使我为难了。

“阿呀，那可不得了。我相信就是了。”

您要信得坚。从您看起来，我是一个傻子，不必量的东西却要去量，不必称的东西也要去称的人，那是明明白白……

“而且不必多说的话也要多说的。”

从您看起来，我一定是一个过重式的人罢。然而呀，我可一向自负是尖穹门式的人物的哩。

“你在说什么呀？简直一点不懂了。”

那么，您就是说，不要听我的话么？

“那倒不是的。为什么？”

您如果肯听一会我的话，那就讲一个短短的寓言罢。我的村子的近地，有一座早就有了的大树林，在那林子里，有好些烧炭的人们在做工，您就这么想。

阿阿，姑娘，这一开口，您就觉得已经就是乱谈了罢。不过，那是不用管它的。

那些烧炭的人们里，做着大家的头目的，是叫作玛丁·巴科黎的汉子。这巴科黎有一个女儿，是四近最漂亮的人物。她名叫喀拉希阿莎，但我们跋司珂人是都叫她喀拉希，喀拉希的。恐怕您就要问头发是黑的呢，还是金黄的了罢。但是，我几乎不知道。我看见她的时候，就给那漂亮镇压住，竟知不清头呀脸呀是什么样子了。如果说这也是乱谈，那是我也承认的。老实说，因为生得太漂亮了，头呀脸呀是什么样子的呢，就看也看不见。别的不必说，就是您……

“阿阿，胡说白道！”

玛丁·巴科黎是在想给女儿找丈夫。他是一个看过许多先前的故事的风流人，所以就想，在女儿的命名日里，邀些自以为可以中选的青年们，请一回客，从中挑一个女婿罢。您要说，这种挑选，爷娘用不着来管的罢？那是，也不错的。不过这是传统，我们的祖宗传下来的传统，那是了不得的文雅的传统呵……

巴科黎的筵席上，到了七个候选人，是玄妙的数目。因为别的许多人，都被拒绝了。第一个，是退伍炮兵伊革那勖·巴斯丹，第二个是阿尔契克塞的牧羊人密开尔·喀拉斯，第三，是芬台拉比亚的水手特敏戈·玛丁，第四，是莱塞加的矿工安多尼·伊巴拉吉来，第五，是培拉的遏罗太辟台部落的孚安·台烈且亚（俗称孚安曲），第六，是奥塞的樵夫珊卡戈·莎巴来太（俗称伊秋亚），第七，是渥耶司伦部落的青年沛吕·阿司珂那，就是这几个。这七个幻想气味的人物，如果向您来求爱，怕会变成实在的七百个人的罢。

“阿阿，胡说白道！”

不，正确到象宇宙引力说一样的。吃了一通之后，烧炭的玛丁·巴科黎就另行开口了，“那么，诸位，请你们讲讲各样的本领罢。”他说着，向候选者们环顾了一转。

天字第一号说话的是士兵巴斯丹。他讲了在亚菲利加的冒险，用毛瑟枪的枪刺刺杀过的摩罗人的数目，救了濒死的性命的女人们，半夜里在摩洛哥平原上所遇着的危险。喀拉希一点也不感动。

“大概，是不喜欢军人罢？”我想，您是要这么问的。

“不呀，我什么也没有问呢。”

但是，她也并非不喜欢军人。其实，喀拉希是有着秘密的，有着藏在心里的很深的秘密的。

第二个说话的是看羊的密开尔·喀拉斯。喀拉斯讲了在群山中往来的生活，给山羊和初生的小羊的照管，夜里看了星辰而知道的事情。喀拉希还是不感动。

“大概，是不喜欢到外面去罢？”我看您是要这么想的。

“不呀，我并没有这么想呢。”

喀拉希有秘密，有着藏在心里的很深的秘密的。

第三个说话的是水手特敏戈·玛丁了。他讲了狂风怒涛声中的洋面的冒险，航海的危险，船被潜水艇击破时候的可怕的感情。喀拉希不动心。并不是她不喜欢水手，决不是的。这只因为她有着秘密，有着藏在心里的很深的秘密的缘故呵。

第四个说话的是莱塞加的矿工安多尼·伊巴拉吉来。他说明了在地下的矿洞的黑暗里做工，以及掘出那藏在大地的肚子里面的矿石来，从漆黑的地狱里，运到太阳照着的地上的努力。喀拉希不动心。因为她是有着秘密的，有着藏在心里的很深的秘密的。

第五个，遏罗太辟台部落的猎人孚安曲说话了。他叙述了因为找野猪，就不怕深冬的寒冷，踏雪前去打猎的冒险，还讲了关于自己发明的各样的猎法，以及和那么凶猛的动物的斗争。然而喀拉希还是不感动。

“喀拉希是不喜欢打猎的么？”

并不是的。还是为了她有秘密，有着藏在心里的很深的秘密的缘故呵。

第六个，是奥塞的樵夫伊秋亚说话了。他就讲给了树林里的冷静的生活，密林中的深入，自己的小屋子的幽静和平安……

“可是喀拉希还是不感动罢？”

当然啰，不感动。这就还是为了她有秘密，有着藏在心里的很深的秘密的缘故呵。

第七个，是渥耶司伦部落的青年沛吕·阿司珂那非说不可了。然而阿司珂那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讲什么才好。单是糊里胡涂的不知所措，一面凝视着喀拉希。

“那么，她呢？”

她微笑着，凝视着阿司珂那，伸出手去，允许了订婚的握手了。

“为什么沉默着的呢？”

为什么，就只是不开口罢了。因为所谓喀拉希的秘密，很深的秘密，其实就是爱着阿司珂那呀。





喂，姑娘，这是我们跋司珂族。正经，沉默，不高兴说谎的种族。最爱少说的人，善感的人的种族呵。

“但是，你不是很会说废话么？”

那是，姑娘，因为在这小小的寓言里，我是代表着多话而碰钉子的军人，牧羊人，水手，矿工，猎人，樵夫等辈的呀。

“那么，也代表着傲慢，装阔，惹厌的罢。”

并且也代表着空想和梦的哩。懂了罢，姑娘！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在那荒园里作工的时候，看见从教堂回家的玛因德尼走过，是往往自言自语的——

“那娃儿，在想些什么呢？那么样，就高高兴兴活着么？”

在他，玛因德尼的生活，就这么觉得希奇！象他那样，始终撞来撞去，走遍了全世界的人，这村子的镇定和幽静，自然以为是无出其右的，但未曾跨出过那狭窄的土地的她，竟不想去看戏，逛庙，看热闹的么？不觉得要过一回更出色的，更紧张的，两样的生活的么？因为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对于这问题，不能给与一个回答，所以哲学家似的在沉思，一面仍然用锄子掘着泥土。

“意志坚强的娃儿呀，”于是又想，“那娃儿的魂灵太平稳，太澄净，所以教人担心的呀。总之，不过是不知道她怎样心思的担心，要知道她是怎样心思的担心，那虽然明明白白。”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自己保证了和那担心，并无很深的关系，便满足了，仍在自家的荒园里工作着。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是奇妙的样式的人。海岸地方的跋司珂人的性质和缺点，他无所不备。大胆，尖酸，是懒惰者，是冷笑家。疏忽和健忘，是成着他的性质的基础的。什么事都不以为意，什么事都忽然忘怀。

在亚美利加大陆上混来混去，这市上做新闻记者，那市上做商人，这里卖着家畜，那里却又是贩葡萄酒，这之间，将带着的有限的本钱几乎完全用光了。也往往快要发财，但因为不热心的缘故，总失掉了机会。他总被事件所拉扯，决不反抗，就是这样的人。他将自己的生活，比之被水漂去的树枝，谁也不来捡起它，终于是没在大海里。

他的懒散和怠惰，不是手，倒是头。他的魂灵，往往脱离了他。只要凝视川流或仰眺云影和星光，便于不知不觉中，忘却了自己的生活上最要紧的计画。即使并没有忘却这些事的时候，也为了不知什么别的事，将那计画抛开。那是为着什么缘故呢，他也常是不知道的。

最近时，在南美乌拉圭国的一个大牧场里。因为在伊利沙辟台，有不讨人厌之处，年纪固然已经到了三十八，风采却也并不坏，所以牧场的主人便开了口，要他娶他的女儿。那女儿，是正在和一个谟拉忒（白人和黑人的混血儿——译者）讲恋爱的很不中看的女人。但是，在伊利沙辟台，牧场的蛮气生活是觉得不坏的，于是答应了。到得快要结婚之际，忽然，思慕起出身的故乡的村庄，群山的干草气息，跋司珂地方的烟霭的景色来。直说出本心来是做不到的，一天早上，刚在黎明，向着未婚妻的父母说要到蒙提辟台阿买婚礼的赠品去，便跨上马，又换坐了火车。一到首府蒙提辟台阿，就坐了往来大西洋的大船，于是向着自己多承照顾的亚美利加之地，十分惜别之后，回到西班牙来了。

到了故乡吉普斯珂亚的小小的村庄。和在那里开药材店的哥哥伊革那希阿拥抱了。也去访问乳母，约定了不再跑开去。于是就住在他自己的家中。他在亚美利加不但没有赚钱，连带去的钱也不见了的这新闻，传布村中的时候，便什么人也都记得起来，他在没有出门之前，原已是一个谁都知道的愚蠢轻浮的胡涂汉。

这样的事。他全不在意。到果树园去，就挥锄。在余暇时，出力造了一只独木舟，在河里游来游去，撩得村人生气。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相信，哥哥伊革那希阿和他的妻，还有孩子们，是看不起他的，所以去看他们的时候，真是非常之少。然而不久，他知道兄嫂是在尊敬他，他不去访问，他们在责难。伊利沙辟台便比先前常到哥哥的家里去了。

药剂师的家是完全孤立的，在村子的尽头。对路这一面，有围以墙壁的院子。浓绿色的月桂树，将枝条伸出在墙头之上，略略保护着房屋的正面，使不被北风之所吹。院子的隔壁，便是药材店。

这房子里没有晒台，只有几个窗。这些窗的开法，是毫不匀整的。这是，无非因为有后来塞了起来的缘故。

诸君由摩托车或马车，经过北方诸州的时候，可曾见过那无缘无故，令人起一种羡慕之情的独立人家没有？

觉得那里面，该是度着安乐的生活的罢，就推察出快活的，平和的生活来。挂着帷幔的诸窗，是令人想到陈列着胡桃树衣橱的广阔的房屋，摆着大的木床的很象修道院的内部；令人想到一入夜，则刻在滴答作响，高大的旧式时钟上的时间，缓缓地过去的，平安而幽静的生活的。

药剂师的家，即属于这一类。院子里是风信子，灯台草，蔷薇丛，还有高大的绣球花，有到下层的晒台那么高。沿在院子的泥墙上的干净的白蔷薇的花蔓，挂得象瀑布一般。因为这蔷薇是极其飘动，极其易谢的，在跋司珂语，就叫它“曲尔爱斯”。（狂蔷薇之意——译者。）

当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很坦然的到他哥哥家去的时候，药剂师和他的妻便带了孩子们做引导，给看干净的，明亮的，芬芳馥郁的家。后来，他们又到果树园去。在这里，放浪者伊利沙辟台这才见了玛因德尼。她戴着草帽，正在将蚕豆摘来兜在衣裾里。伊利沙辟台和她，淡淡地应酬了一下。

“到河边去呢，”药剂师的妻对她妹子说，“你对使女们去说一声，教她们拿绰故拉德来。”

玛因德尼向家里去了。别的人们便通过了成行的梨树的扇骨似的撑开了枝子所做成的隧道，降到河边的树林之间的空地里。这里有一张粗桌子和一条石凳。太阳从密叶间射进来，照着河底。看见河底上的圆石子，银一般发光，以及鱼儿在徐徐游泳。天气很平稳。太空是蓝而明，朗然无际。

未暗之前，药剂师家里的使女两个，将绰故拉德和蛋糕装在盘子上，送来了。孩子们便猛兽似的扑向蛋糕去。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先讲些自己的旅行谈，还有几样的冒险故事。使大家都出神地倾听。独有她，独有玛因德尼，对于这样的故事，却不见有怎样热狂模样。

“派勃罗叔叔，明天还来么？”孩子们对他说。

“唔唔，来的呀。”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回家去了。而且想着玛因德尼，做了梦。虽在梦里，看见的也还是现实照样的她。身子小小的，模样苗条的，眼珠黑而发闪的她，被乱抱乱吻的外甥们纠缠着。

药剂师的最大的儿子，是中学的二年生，伊利沙辟台便教他法国话。玛因德尼也加入了来受教。

伊利沙辟台觉得很关心于这幽静的，沉著的嫂嫂的妹子起来了。她的灵魂，仅仅是不知欲望，也不知企羡的幼儿的灵魂么，还是只要无关于叫她住在一屋顶底下的人们的事，便一切不管的女人呢，他不能懂。放浪者常常屹然的凝视她。

“这娃儿在想什么呵？”他自己问，有些时候，胆子大了起来。对她说道——

“玛因德尼姑娘，你没有结婚的意思么？”

“呵，这我！结婚那些事！”

“结了婚也不坏呀。”

“我结了婚，谁来照管孩子们呢？况且我已经是老太婆了。”

“廿三岁上下就是老太婆？那么，已经上了三十八岁的这我，简直早是一只脚踏在棺材里的昏聩老头子了呀。”

对于这话，玛因德尼什么也没有说，单是微笑着。

那一夜，伊利沙辟台觉到非常关心于玛因德尼的事，吃了惊。

“究竟，是那一类的女人呢，她？”他自己说：“骄傲的地方是一点没有，浪漫的地方也没有。但是……”

河岸的靠近狭的峡间路之处，涌出着一道泉水，积成了非常之深的池。里面的水，是不动的，所以恰如嵌着玻璃一样。“玛因德尼的魂灵，恐怕就是那样的罢。但是……”伊利沙辟台对自己说。他虽然想用这样的事，来做一个收束，然而关心总没有消除，岂但如此呢，还越发增加了。

夏天到了。药剂师的家的院子里，夫妇和孩子，玛因德尼，还有放浪者伊利沙辟台，每天总是聚集起来的。伊利沙辟台的谨守时间，向来没有那时的准。那样的幸福他未曾有过，但同时也未曾有过那样的不幸。

已到黄昏，空中满了星星，明星的青白色光在天空闪烁的时候，谈天也渐渐入神，随便，蛙鸣的合唱，更令人兴致勃然。玛因德尼也很不拘谨了，话说得较多。

一到夜里九点钟，听到那马夫坐位的篷子上点着大灯，经过村中的杂坐马车的铃声，大家便走散。伊利沙辟台心里描着明天白天的计画，向他的归路。那计画，是无论什么时候，一定团团转转绕着玛因德尼的周围的。

有时候，是颓丧地自问——

“跑遍了全世界，回到小村里来，渴想着一个乡下姑娘，不是呆气么？对那么俨然的，那么冷冷的娃儿，什么也不说的呆子，究竟那里还有呵！”

夏天已经过去。祭祝的时节近来了。药剂师和那家族，决计照每年一样，要到亚耳那撒巴尔去。

“你也同去的罢？”药剂师问他的弟弟。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的？”

“不高兴去。”

“那么，也好罢。不过我先通知你，你可是只剩下一个人了呀。因为连使女们也要统统带去的呵。”

“你也去么？”伊利沙辟台对玛因德尼说。

“唔唔，自然去的。我就顶喜欢看赛会。”

“不要当真。玛因德尼去，可并不是为了这缘故呵。”药剂师插嘴说，“是去会亚耳那撒巴尔的医生的呀。那去年很有了意思的年青的先生。”

“这又有什么稀奇呢？”玛因德尼微笑着说。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发青，变红了。然而什么也不说。

要去赴会的前一夜，药剂师又问他的弟弟——

“那么，你同去呢，不去呢？”

“那么，去罢。”放浪者低声说。

第二天，他们一早起身，走出村庄，到了国道。从此弯弯曲曲顺着小路，横断了满是丰草和紫的实芰答里斯的牧场，走进了山里。

朝气有些温热。山野为露水所濡。太空作近于水色的蔚蓝，撒着白色的云片。这云又渐次散成细而且薄的条纹。早上十点钟，他们到了亚耳那撒巴尔。这地方是山上的村子，有教堂，广场上有球场，有两三条并立着石造房屋的大路。

他们走进药剂师的妻的所有的独立屋子去，到了那厨房。在那里，就开始了放下投树枝入火和摇着孩子的摇篮的手，走了出来的老婆婆的大排场的欢迎和款待。她从坐着的低低的炉边站起，和大家招呼，对于玛因德尼，她的姊姊，孩子们，是接吻。那是一位精瘦的老婆婆，头上包着黑布。她有着长长的鹰嘴鼻，没有牙齿的嘴，打皱的脸，白的头。

“您是，那个，到过什么亚美利加的那一位么？”老婆婆和伊利沙辟台几乎碰住了鼻子，问。

“是的，我就是去过那边的。”

已经到了十点钟了。因为这时候，大弥撒就要开头的，所以在屋子里，只留下了一个那老婆婆。大家便都往教堂去。

午餐之前，药剂师教玛因德尼和孩子们相帮，从这屋子的窗间，乱七八遭的放了些花爆。这以后，都赴食堂去了。

食桌周遭，计有二十多人，其中就有这村的医生，坐在玛因德尼的左近。而且对她和她的姊姊，竭尽了万分的妩媚和殷勤。

这一刻，放浪者伊利沙辟台感到大大的悲哀了，心里想，还是弃了这村子，回到亚美利加去罢。直到吃完，玛因德尼不歇地向伊利沙辟台看。

“是在和我开玩笑呀。”他想，“知道我在想她，所以和别的男人说笑给我看看的。墨西哥湾怕再要和我做一回朋友罢。”

用膳完毕的时候，已经过了四点钟。跳舞早在开头了。医生不离玛因德尼的身边，接连地在讨她的好。于是她就总是凝视着伊利沙辟台。

到黄昏，赛会正酣之际，就开始了奥莱斯克舞。青年们手挽着手，打鼓的走在前头，在广场里翔步。有两个青年离开队伍，互相耳语，似乎略有些踌躇，但即除下无边帽来拿在手里，向玛因德尼请她去做魁首，做跳舞的女王。她竭力用跋司珂语回绝他们。看看姊夫，他在微笑。看看姊姊，她也在微笑。于是看看伊利沙辟台。这是在万分的吃苦。

“快去罢，不要客气。”阿姊对她说。

跳舞以一切的仪式和礼节开首。这是可以看作原始时代，神人时代的遗风的。奥莱斯克一完，药剂师因为要舞芳宕戈，拉出他的妻去了。于是，年青的医生，拉出玛因德尼去了。

暗了。广场的篝火都点了起来。而人们也想到了归路。

回家吃过绰故拉德之后，药剂师的家族和伊利沙辟台便向着家路，上了归途。

远远地，在群山中发出应声，听到赛会回去的人们的，略似野马嘶鸣的声唤。

在密树里，火萤好象带蓝色的星星一般在发光。蛙儿在寂静的夜的沉默中，阁洛洛，阁洛洛地叫着。

时时，下坡的时候，由药剂师所出的主意，大家手挽着手走了。一同唱着——

Aita San Antoniyo Urquiyolacua. Ascoren biyotzeco sauto devotua.走下斜坡去。

伊利沙辟台对玛因德尼是生气的，虽然很想离开她，但偶然竟使她跟着他走了。

挽手的时候，她将手交给他。那是纤小的，柔软的，温暖的手。忽然，走在前头的药剂师想起来了，即刻站住，向后面一挤。这时候，大家就也互撞了一回。伊利沙辟台便屡次用了两腕，将玛因德尼扶住。她有些焦躁，叱责了姊夫，就又向庄重的伊利沙辟台注视。

“你为什么这样闷闷的？”玛因德尼用了尖酸的声音，向他问。那漆黑的眼，在夜的昏暗里发光。

“我么？不知道。这是男人的坏脾气，看见别人高兴，便无缘无故伤心。”

“但是，你并不坏呀。”玛因德尼说着，那漆黑的眼凝视着他几乎要钉进去，伊利沙辟台于是非常狼狈了。至于心里想，恐怕连星星也觉得自己的狼狈。

“对呀，我不是坏人。”伊利沙辟台喃喃地说。“但是，我，象大家所说，是呆子，是废料呵。”

“那样的事也放在心里么？连不知道你的人们说出来的那些话？”

“自然。我就怕这些话是真的呀。在还非再去亚美利加一趟不可的人，那是并不平常的心事呵。”

“阿阿，还去？说还要去么？”玛因德尼用了沉著的调子低声说。

“就是呀。”

“但是，什么缘故呢？”

“唉唉，这是不能告诉你的。”

“如果我猜出了？”

“如果猜出了，那就可叹。因为你便要当我呆子看的。我年纪大了……”

“唉唉，那算什么呢。”

“我穷呀。”

“那是不要紧的。”

“唉唉，玛因德尼！真的么？不会推掉我的么？”

“不，岂但不会……”

“那么……肯象我的想你一样，你也想我么？”放浪者伊利沙辟台用了跋司珂语低低地说。

“是的，便是死了也……”玛因德尼这样地说着，将头紧靠在伊利沙辟台的胸前。于是伊利沙辟台在她的栗色的头发上接了吻。

“玛因德尼！这里来呀！”姊姊在叫了，她便从他离开。但因为要看他，又回顾了一回。而且又屡次屡次的回顾。

大家走着寂静的路，向村子那边进行。

在周围，充满着神秘的夜在颤抖，在空中，星星在眼。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抱着为说不出的心情所充塞的心，觉得被幸福闭住了呼吸，一面大张两眼，凝视着一颗很远很远的星。而且用了轻轻的声音，对那星讲说了一些什么事。





山民牧唱





烧炭人





喀拉斯醒过来，就走出了小屋子。顺着紧靠崖边的弯弯曲曲的小路，跑下树林中间的空地去。他要在那里作炭窑的准备。

夜色退去了。苍白的明亮，渐渐的出现在东方的空中。太阳的最初的光线，突然从云间射了出来，象泛在微暗的海中的金丝一样。

山谷上面，仿佛盖着翻风的尸布似的，弥漫着很深的浓雾。

喀拉斯就开手来作工。首先，是拣起那散在地上的锯得正可合用的粗树段，圆圆的堆起来，中间留下一个空洞。其次，便将较细的堆在那上面，再上面又放上更细的枝条去。于是一面打着口啃，吹出总是不唱完的曲子的头几句来，一面作工，毫不觉得那充满林中的寂寥和沉默。这之间，太阳已经上升，雾气也消下去了。

在正对面，一个小小的部落，就象沉在哀愁里面似的，悄然的出现在它所属的田地的中央。那前面，是早已发黄了的小麦田，小海一般的起伏着。山顶上面是有刺的金雀枝在山石之间发着芽，恰如登山的家畜。再望过去，就看见群山的折迭，恰如凝固了的海里的波涛，有几个简直好象是波头的泡沫，就这样的变了青石了。但别的许多山，却又象海底的波浪一般，圆圆的，又蓝，又暗。

喀拉斯不停的做着工，唱着曲子。这是他的生活。堆好树段，立刻盖上郎机草和泥，于是点火。这是他的生活。他不知道别样的生活。

做烧炭人已经多年了。自己虽然没有知道得确切，他已经二十岁了。

站在山顶上的铁十字架的影子，一落到他在做工的地方，喀拉斯就放下工作，走到一所小屋去。那处所，是头领的老婆在给烧炭人们吃饭的。

这一天，喀拉斯也象往常一样，顺着小路，走下那小屋所在的洼地里去了。那是有一个门和两个小窗的粗陋的石造的小屋。

“早安，”他一进门，就说。

“阿，喀拉斯么，”里面有人答应了。

他坐在一张桌子旁，等着。一个女人到他面前放下一张盘，将刚刚离火的锅子里的东西，舀在盘里面。烧炭人一声不响的就吃起来了。还将玉蜀黍面包的小片，时时抛给那在他脚边擦着鼻子的狗吃。

小屋的主妇看了他一眼，于是对他说道：

“喀拉斯，你知道大家昨天在村子里谈讲的话么？”

“唔？”

“你的表妹，许给了你的毕扇多，住在市上的那姑娘，听说是就要出嫁了哩。”

喀拉斯漠不关心模样，抬起了眼睛，但就又自吃他的东西了。

“可是我还听到了还要坏的事情哩。”一个烧炭人插嘴说。

“什么呀？”

“听说是安敦的儿子和你，都该去当兵了哩。”

喀拉斯不答话。那扫兴的脸却很黯淡了。他离开桌子，在洋铁的提桶里，满装了一桶烧红的火炭，回到自己做工的地方。将红炭抛进窑顶的洞里去。待到看见了慢慢地出来的烟的螺旋线，便去坐在峭壁紧边的地面上。就是许给自己的女人去嫁了人，他并不觉得悲哀，也不觉得气愤。毫不觉得的。这样的事情，他就是随随便便。使他焦躁，使他的心里充满了阴郁的愤怒的，是那些住在平地上的人们，偏要从山里拉了他出去的这种思想。他并不知道平地的人们，然而憎恶他们了。他自问道：

“为什么硬要拖我出去呢？他们并不保护我，为什么倒要我出去保护他们呢？”

于是就气闷，恼怒起来，将峭壁紧边的大石踢到下面去。他凝视着那石头落在空中，有时跳起，有时滚落，靠根压断了小树，终于落在绝壁的底里，不见了。

火焰一冲破那用泥和草做成的炭窑的硬壳，喀拉斯就用泥塞住了给火冲开的口子。

就是这模样，经过着始终一样的单调的时间。夜近来了。太阳慢慢的落向通红的云间，晚风开始使树梢摇动。

小屋子里，响亮着赶羊回来的牧人们的带着冷嘲的叫嚣，听去也象是拉长的狂笑。树叶和风的谈天开始了。细细的流水在山石间奔波，仿佛是无人的寺里的风琴似的，紧逼了山的沉默。

白天全去了，从山谷里，升起一团影子来。乌黑的浓烟从炭窑里逃走了。还时时夹着火花的团块。

喀拉斯凝视着展开在他的前面的深渊。而且阴郁地，一声不响地，对着于他有着权力的未知的敌，伸出了拳头；为要表示那憎恶，就一块一块的向着平野，踢下峭壁紧边的很大的石块去。





秋的海边





这是马理亚·路易莎在每年秋初，出外的游玩。当她丈夫和朋友的谁一同去玩毕亚列支，或是孚安·兑·路斯的时候，她就坐在历经吉普斯科亚海岸各村的搭客马车里，在一个村庄里下了车。

那旅行，在她，是向着恋爱的圣庙的巡礼。在那地方，是由过去的恳切的记忆，使她的心轻快起来，从虚伪的生活的焦热，暂时得到休息的。

在那地方，在滨海诸村的一个村中的墓地，看去好象被寂寥，花朵和沉默所围绕的山庄似的，种着丝杉和月桂的墓地里，就永远地躺着恳切的男人……

这天傍晚，马理亚·路易莎一到村，就照例的住在她乳母家里了。

给旅行弄疲倦了，赶早就躺下，但被一种乱梦所侵袭，直到黎明之前，这才入了睡。

和一种惊吓一同醒过来了。睁眼一看，卧房里还连漏进来的一条光线也没有。天一定还是没有亮。再躺下去试试看，太多的回忆和想象，都乱七八遭的浮上心头来，她要静定这兴奋。便跳下床，略略整了衣，在暗中摸过去，终于摸着了窗门，推开了。

这真是象个秋天的亮星夜。纱似的，光亮的雾气，笼罩着周围。听不到一个声音，感觉不着一些活气，来破这微明的幽静的，什么也没有。只从远处，传来了缓缓的，平静的，安稳的大海的低声……

村子，海，群山——所有一切，都给已在早风中发起抖来的灰色的烟霭抹杀了。

马理亚·路易莎一面沉思，一面凝视着遮住眼睛，不给看见远方的不透明的浓雾，就觉到了一种平安。在暗中放大了的瞳孔，逐渐的看出一点东西来，有些是轮廓也不分明的一个影，有些是海边的沙地的白茫茫。烟霭的团块一动弹，那些无形的各种黑影便忽而显出来，忽而隐了去。

风是陆风，潮湿，温暾，满含着尖利的臭气和由植物发散出来的蒸热。因为时时有海气味扑鼻而至，就知道其中还夹着海风。

曙光从烟雾的灰色薄绢里射了出来了。于是模胡的，没有轮廓的东西，也就分明的决定了模样。还有村庄，吉普斯科亚海岸的许多黑色房屋的那村庄，也从它所站着的冈子上面显出形相来了。村中的人家，是都攒在教堂的旧塔的四近的，站着，傍眺了海——总是掀起着大波，喧嚣着，总是气恼的唠叨着，喷着白沫的那北方的暗绿的海。

海岸的风景，逐渐的展了开来。在左手，可见层层迭迭的山石，那上面有一条路。右手，是依稀的显着海岸线。那线呈着缓缓的弯曲，一端就成为发着黑光的巨石，完结了。这巨石，当潮水一退，就屹然露出水面上，恰如在白沫的云中游泳的海怪似的。

村庄已经醒了转来。风运来了教堂的钟，且又运了去。来通知黎明的祷告的幽静而舒徐的那声音，在带着懊恼的微明的空中发抖。

人家的窗和门，都开开来了。农人们在从牛棚里将牛牵到道路上。在村庄的沉默里，听得到的就只有一面昂着头，敞开鼻孔，舒服地呼吸着早晨的新鲜的空气，一面吼叫着的公牛的声音。

面前看着这样肃静的，切实的生活；澎湃的海和钟声，又使她在近旁感到开口说话的宗教，马理亚·路易莎的心里，就浸透了一种淡淡的哀愁。直到太阳的光线射进屋子里面时，她这才觉得气力。自己向镜中去一照，在两眼里，看见了做梦似的，含着悲哀的，柔和的表情。

她准备到外面去了。穿上带黑的紫色衣服，戴了没有装饰的帽子，脸上盖了饰着时式结子的面纱。于是就走到满是积着黄色水的水洼的道路上。

时时遇见些肩着木棍，走在牛的前面的牛奴。牛是开着缓步，拉着轧轧发响的货物。马理亚·路易莎对于人们的招呼，一一回答着往前走。

终于走近了村庄。横走过不见人影子的大空地，通过一个潮湿到霉黑了的石叠的小小的穹门，踏到砾石纵横的狭窄的坡路上。这里有几只露出了龙骨的半烂的船，免掉了长年的苦工，休息着。那穹门是绕着村庄的古城墙的留遗，在要石上还可见简陋的雕象，象下有开花的野草，滋生在石块和石块的间隙中。

从狭路的尽处，便望见了海边。太阳扒开了云，雾气由海面上升，消失在天空中，风景也跟着出色起来的，是岔涌的欢喜。

空气越加纯净，露出苍穹的细片来了。雾气一收，在山腰上，就看见种着牧草的碧绿的田地中央的一家房屋，或是山毛榉和槲树的小林。群山的顶上，也现出了有棱角的石头，和几株枝叶扶疏的细长的灌木。

海边是热的。马理亚·路易莎放开步，一径走到沙滩的边上，在那里的一块石头上，颓然坐下了。气恼似的，辉煌着的海，顽固地在拒绝太阳的爱抚。海想用朝霭来做成阴天，然而没有效。光充满着四边，太阳的光线，已经在带绿的波浪的怪气而起起伏伏的皮肤上面熠熠地发闪了。

忽然间，觉得太阳好象得了加倍的势力。海只是推广开去，终于和水平线成了一直线，连结了起来。

从此就看见了海波涌来的模样。有暗的，圆的，看不透那里面的波，也有满是泡沫的波。其中又有仿佛自炫坦白似的，使日光照着混浊的内部的波。那边的海岬上，则怒涛打着岩石，迸散而成雨。一到岸边，就如生病初愈的女人一般，忧郁地，平稳地涌过来，在沙滩上镶上一条白色的沿边，到退去时，则在沙上留下些带黑的海草，和在日光中发闪的淡黑色的海蜇。

早晨就象夏天的早晨。但从海的颜色里，风的叹息里，以及孤独的漠然的微语里，马理亚·路易莎都觉着了秋声。海将那伟大中的漠然的情绪，含在波浪里送与她了。

合着海的律动和节奏，她的思想的律动，就和记忆一起，招致了恋爱的回忆来。

两个人就只有两个，也不谈，也不想，也不整理思路，只有久久的茫然的躺在海边的沙上，那时的幻影，恰如波浪似的，一步一步的漂来，将她的精神，和生息在波浪，烟雾，大海里的那精神，熔合起来了。

就在这地方，她和他认识了。那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唉唉，已经是过了十年了！最初是对于他的病体的同情。而在听他说话，和他说话的时候，她却连灵魂的最深处也发了抖。原是冷人的她，觉得恋慕的难以抑制了。不以石女为意的她，觉得羡慕有个孩子了。

常常是只有两个人，眺望着通红的太阳沉在水平线的那边，海被深红的反照所鼓动的那恼人的八月的薄暮。一觉到这反映在自己们的心里，两人的神经就都为了炎炎的欲情而抽搐了。

过去了的十年！唉唉，那十年！她所最悲哀的，大概就是这一事罢。她在未来之中，看着老后生活的灰色的太空——惨淡。

自此以后，十年也过去了！那时候，她是廿八岁！

新的春和夏，总该是年年会得转来的，——她成了绝望的心情，想，——对着从无涯的那边，涌来了波涛，而咆哮着的大海，在那么样通红的薄暮里，在那么样的星夜里，新的心的新恋爱和新幻想，总该会抽起芽来的……而这我，却怕要象一闪即灭的水泡那样，一去不返的罢。





马理亚·路易莎凝眺着寂寞的，悲凉的海边。于是大洋的茫然的情绪，就从叹息于苍白的秋天之下的海里，来到她的心中，将一看见身体衰颓时，便会觉得的忧郁，越加扩充开去了。





一个管坟人的故事





一出村子，就看见路的左手，有一家很旧的平房。在那潮湿到发黑了的墙壁上，威风凛凛的显出几个黑字，写着“勃拉希陀葡萄酒店”的店号。

这写字的艺术家，单是每一个字都用了时行的笔法还不满足，还要画一点什么画。于是在店门的门楣上，就画了一匹大公鸡，脚踏着给流矢射通了的心脏，拍着翅子。这是神秘透顶的形象，我们至今还不明白那意思。

店门里面的前厅上，两边也都堆起酒桶来，弄得狭到只在中间剩下一条窄窄的走路。再进去就是店面，也不仅仅是酒场，还卖咖啡，卖烟，卖纸，别的还有好几样。后门口呢，葡萄架下放着几张桌子，一到礼拜天的午后，酒神崇拜家们便聚到这里来，喝酒，玩九柱戏。信仰美神的人物也常到的，为的是要用除烦解热的黑莓，消掉他的情火。

酒店的主妇富斯多，倘不是拿一个又懒惰，又浪费的捣乱的破落户做男人，怕是早已发了财了。

那男人，不但和她在发卖的上等次等的各种酒，都有极好的交情，而且还有种马的多产能力的。

“喂，亚拉耶·勃拉希陀，”他的朋友说，“真糟！你这里，又是这个了！你究竟是在怎么弄的呀……”

“怎么弄的，又有什么法子呢，”他回答说。“娘儿们这东西，就象猪猡一样的。譬如她……只要用鼻子嗅一下，那就，什么了……只要我脱下短裤，挂在眠床的铁栏干上，就会大起来。就会田地好，种子好，时候好……”

“酒鬼！猪猡！”女人听到了他的话，便叫起来。“少说废话，出去做点事罢！”

“出去做点事？放屁，第二句话，就是做点事。娘儿们说的话，真古怪！”

正月里的有一天，烂醉着走的勃拉希陀掉在河里了。朋友们拉了他上来，没有给淹死，但回家之后，因为不舒服，就只好躺下。两面的肺都生了肺炎了。他躺着，唱着他所知道的一点五八调。但是，有一天的早晨，打小鼓的来到酒店里的时候，他终于叫了起来：

“觉明，对不起，肯给我拿笛子和小鼓来么？”

“好的，来了。”

觉明拿了笛子和小鼓来。因为他和勃拉希陀是很要好的。

“打什么呢？”打小鼓的问。

“打奥莱斯克调，”勃拉希陀说。然而正在乱打之间，他忽然回过头来，道，“喂，觉明，立刻跳到收场，到收场。我也要收场了。”

勃拉希陀转脸对了墙壁；于是，死掉了。

第二天，管坟人巴提给他那朋友掘了一个三尺深的，很象样的，很容易掘好的坑。怀孕的酒店主妇管理着七个小孩子，在发烦。酒店是靠着死掉的男人的朋友的照管，仍旧做买卖。

这些朋友们里面，最熟的是巴提赛拉，就是大家叫他“地狱的巴提”的汉子。这巴提，假使他没有那么胖，是一定见得是一个长条子的。他从后面看，是方的，从前面看，是圆的，从旁边看，却是简直象一个妖精的三角形。子子细细的刮光了的那脸，是红色和紫色之间的颜色。小小的快活的眼，围着厚皮厚肉的眼眶。鼻子呢，可是不能不说，并非希腊式。但是，假如没有那么胖，那么阔，那么红，那是一定见得很漂亮的罢。他的嘴里是没有牙齿的。但是，他那因为阳气的微笑而半开的嘴唇，刚刚合式的盘一般的大帽子，却连他的敌人，也不能不承认是有着难言之妙的物事。

坏话专门家和永久的酷评家们，都说巴提的青年时代是万分放荡的。猜他在敷设北部铁路的那时候，两手拿着粗笨的石弩，在里阿哈那里做路劫的也有，然而说他一定是越狱犯，以及说他做过海盗船上的水手的却也有。推测而又推测的结果，竟也有以为巴提的自愿去做管坟人，是为了要从孩子的死尸里提炼黄油之故的了。然而，我们为保全“事实”的名誉起见，应该在这里声明，就是：这样的推测，全都没有证据。

巴提到亚美利加去混了多年之后，回来一看，只见他的地产，就是祖遗的山腰上的地面的一部分，已经变了坟地了。村子里，是都说巴提已经死了的。村会看见巴提咬定着自己的所有权，就想收买这地面，但是巴提不答应他们提出的条件，只说，倘若条件是给他做管坟人，并且许他在坟地的泥墙的一角上，造一所拿着无边帽和烟斗去住的小屋，那就不妨让出祖遗的地面来。

这提议被接受了。巴提就造起小屋子，住在那里，去管坟去了。死人们对于巴提的给他们照顾自己们的坟墓，恐怕也不会伤心的罢。因为他是用芳香的草木，美丽的花朵，装饰了坟地的。

善良的巴提虽然这样的尽心，但村人们却总当他是要落地狱的脚色。这只因为两件事：其一，是礼拜日往往忘记了去听弥撒；又其一，是听村里的牧师赞美上帝的时候，他使着眼色，说道，“遏萨古那·拉古那。”[57]

村人们将这“遏萨古那·拉古那”的话当作恶意，心里想：巴提这东西，诚实的地方固然是有的，但却会用了针对的话来损人。这话，是说牧师在附近的一个村庄中，养下三个孩子了。

人们对于巴提所抱的恐怖，是非常之大的，甚至于母亲们为要恐吓孩子的缘故，就说，“小宝宝，哭下去，地狱的巴提要来带你去了哩。”

村里的老爷们是看不起巴提的。以学者自许的药店主，自以为在将他嘲弄。

巴提和一个年青医生很要好。医生去施行尸体解剖的时候，管坟人就做帮手。倘有什么好事之徒，走近解剖台去，显出恐怖和嫌恶的表情，巴提便向医生使一个眼色，恰象是在对他说：“这家伙没有懂得奥妙，吃了惊了……哼……哼……”

人们对他的评论，巴提几乎全不放在他心上，只要在富斯多的酒店里奉行着天语，他就满足了。恭听这天语的人们，是村中惟一的自由主义者的清道夫；不去给人代理的时候，就做麻鞋的助理判事；拿着夜膳和酒壶一把，走进酒店去的，先前的学校教员堂·拉蒙；照例的打小鼓人：义仓的职员；还有另外的几个。巴提的话，将他们吸住了。

他讲完魂灵，说道“这样的东西，谁也不会出惊的，遏来克（电气）呀”的时候，听着的人就大家互看脸色，仿佛在考查别人可曾懂得这书句的深远的意思似的。

巴提知道着种种的书句。连名人也未必全知道呢，他却迭连的吐出吓退息波克拉第斯[58]的警句来。他的哲学，是尽于下面的几句的，曰：“人，就是象草的东西。生了下来，就不过是生了下来。有开红花的草，也有黄的。所以，人也有好人，有坏人。然而，成为酒鬼的人，那是生成要成酒鬼的。”

他往往用水湿一湿嘴唇。于是仿佛被那水的强烈，吃了一吓似的，立刻一口喝干了白兰地。这是因为这管坟人，使人在小杯里倒水，大杯里倒酒的。是纯然的恶作剧。

随机应变的对付，巴提是一方之雄。有一天，以美男子自居的有钱的矿师，讲着自己的本领：

“我的孩子，在渥拉萨巴尔村一个，斯毕亚乌来村一个，喀斯台尔村一个……”

“如果你的太太生下来的孩子也是你的种子，那你的本领就更大的。”巴提象哲学家似的说。

当巴提用烟斗的烟烘热着红鼻子，——一面讲着在美洲的他的冒险谈的时候，他的话，是伴着绝叫和哄笑的合唱的。

在美洲的巴提的冒险谈，真也很有味。他做过赌客，商人，牲口贩子，兵，以及别的种种。当兵的时候，势至于活活的烤死了多少个印第安人。但巴提的真的惹人之处，却是讲那对于黑人，山皤[59]，谟拉忒[60]，黄种人的女人的恋爱的冒险。他的恋爱，是无须夸大，可以说涉及半音阶全部的女性的。





酒店主妇是很任性的，所以生了第八个孩子之后的第二天，便离了床，行若无事的劳动着。但到夜，却发起热来，只得又躺在床上。后来看定了那是产褥热，随后就被送到坟地里去了。这主妇，是很会拖欠的。为了这，酒店只好盘给人，八个孩子便站在街头了。

“那孩子，总得想点什么办法，”村长说。他要人们听不出他的跋司珂口音，几乎是用安达细亚语来说的。

“那些孩子们，总得给想一点什么办法才好。”牧师翻起眼睛，看着天，用了柔顺的声音，低语着。

“对呵，对呵，那些孩子们，总得给想一点什么办法的。”药店主人决然的说。

“都是小的……做好事，”村公署的书记加添道。

日子迅速的过去了。已经有了好几个礼拜。最大的女儿到邮差家里去做事，安顿了。吸奶的孩子是钉蹄铁人家的老婆勉勉强强的收养着。

其余的六个，觉明，襄提，马蒂涅角，荷仙，马理，喀斯波尔，却是赤了脚在路上跑，讨着饭。

有一天早上，管坟人赶了一辆马拉的小车，到村里来了，将六个孩子都放在那上面，自己抱回了吸奶的孩子，统统拉到坟地上的自己家里去了。中途还在药店里给吸奶的孩子买了一个哺乳瓶。

“假好人。”村长说。

“昏蛋！”药店主人低声自语道。

牧师不忍看见这样的悲惨，翻上眼睛，向着天。

“不久就会抛掉的罢，”书记说。

巴提没有抛掉了他们。并且把他们养得很出色。吃口多起来，连自己心爱的白兰地也戒掉了。然而，可叹的是竟弄得神圣的坟地上到处是蔬菜。村子里现在已经造好了市场，巴提就托那住在坟地近旁的朋友，把自己种出来的卷心菜和朝鲜蓟送到市场去。

巴提的朋友在发卖的卷心菜，是出在坟地上的，但在市场里，却以为味道厚，入口软，很得着称赞。自己毫不介意的吃着祖父和祖母的烂了的血肉，买菜的人们是梦里也想不到的。





马理乔





新闻是一传十，十传百。叫作爱忒拉的小屋子的主妇马理乔，产后半个月，就生了希奇古怪的毛病了。忽而发着出奇的大声，哈哈的笑，忽而又非常伤心似的啼哭，声嘶的叫喊起来了。

人们大抵说，这是有恶鬼进了她的身体里面的。但也有人说，却因为曾有一个古怪的男人，路过马理乔的住家旁边，看见了她，就使用了毒眼的缘故。

近地的人们的好奇心都到了极度，一聚集，一遇到，就总是谈论着这故事。有说最好是通知牧师去的，也有以为不如去请那不是乞丐，也不是巫婆的吉迫希姥姥的。这吉迫希姥姥因为善能解除人和动物被谁钉看了的毒眼，所以有名得很。

有一天，近地的两个姑娘去看病人，受了极强的印象，两个都一样的哭哭笑笑起来了。因为这缘由，首先的办法是通知村里的牧师去。牧师就祓除了那屋子，其次是做驱邪的法事，教恶鬼退出它所附的女人的肉体。然而，那法术却什么效验也不见有。于是乎这回就叫了那吉迫希女人来了。

这吉迫希女人一得通知，立刻就到，走进家里去。她开手来准备。先用袋布缝好一个枕，装满了麸皮。其次是用枯枝五六枝，拗断了，做了两个火把。

夜半子时，她走进病人躺着的屋子里，漫不管病人的骂和哭，把她捆住在床上了。

立刻把两个火把点了火，口中念念有词，教马理乔的头枕在麸枕上。咒语一停，便把盐块硬教病人吃下去。但是，忽而又低低的念起“东方三贤王”的尊号来……

到第二天，马理乔的病爽然若失了。

过了一礼拜。一向憎恶马理乔的她婆婆，却又对她吹进了可怕的忧愁。那婆婆显着莫名其妙的微笑，说，马理乔的全愈，是因为将那鬼怪移到她儿子，长子身上去了，那孩子的无精打采，就为了这缘故。而且，这是真的。

先前非常可爱的那孩子，近几天忽而成了青白的，很青白的脸，不再有活泼的笑了。有一夜，孩子被母亲抱着躺在她膝上，就闭着眼睛，冷了下去。一匹漆黑的飞虻，在孩子身边团团的飞着……

母亲不住的摇他。然而并不醒，她于是裹上外套，跨出门，顺着狭路，走向那乞食姥姥家去了。

天已经在发亮。淡白的一块云，溶在天空的带青的碧色里面了。

温暾的，无力的太阳，开始照射了开淡黄花的有刺的金雀枝，和满是枯掉的微红的郎机草的群峰。

马理乔停在山顶上，歇一回。冷风吹得她栗栗的发抖……

姥姥的家在一处洼地里。这原是旧屋子，曾经遭了火，那吉迫希女人慢慢地修缮好了的。马理乔不叫门，一径走进里面去。由炉子的火光，可见不过五六尺宽的内部。屋子的上侧，在填高的泥地上，有一张床。两侧的墙壁，是用横木代着柜子，上面放着捡来的无数的废物。没柄的水壶，破了的铁釜，无底的沙锅，都依照大小，分列在那里。

炉子旁边，乞食姥正和一个很老的，弯腰曲背的，白头发的蹒跚汉子在谈天。

“你么？”她一看见马理乔，便沙声的问道，“到这里来干什么的？”

“要你看一看这孩子。”

“已经死了。”吉迫希凝视了孩子之后，说。

“不，睡着的。要怎么办，才会醒过来呢？”

“说是死了，就是死了的了。但是，要是什么，我给煎起七草汤来罢。”

“莫，吉迫希，”那时候，老人开口了。“你做的那事，是什么用也没有的。唉唉，大嫂，如果要你的儿子醒过来，”他向着马理乔，用那在白眉毛下发光的灰色眼睛看定她，接着说，“方法可只有一个。那就是到近来家里毫无什么不幸的人家去，求他们给你住一宿。去罢，去找这样的人家去罢。”

马理乔抱着孩子，出去了。不多久，便走遍了四近的人家。这一家是父亲刚刚断气；那一家是儿子害着肺病，从兵营里成了废人回来，只有两个月寿命了。这地方，是适值死了母亲，剩下五个没人照管的孩子；那地方，是病人正要送到首都的养老院去了。因为兄弟们虽然生活得很舒适，但说肯收留的是没有的。

马理乔从山村到郊外，从郊外到市镇。信步走去，遍问了各色的市镇。无论到那里，都充满着哀伤，无论到那里，都弥漫着悲叹。无论那一郊，那一市，都成着大病院，满是发着疯狂般的声音呻吟着的病人们。

没法子来施用老人所教的法子。无论到那里，都有不幸在。无论到那里，都有疾病在。无论到那里去一看，都有死亡在。

是的。没有法子想。抱着悲苦的心活下去，是必要的。只好带着哀伤和悲痛，作为生存的伴侣。

马理乔哭了。哭得很长久。于是怀着扰乱的绝望，回到她丈夫身边过活去了。





往诊之夜





那一夜的记忆为什么会在脑子里印得这么深，连自己也不明白。从邻村的医生送来了通知，教我去做一种手术的帮手。这通知，我是在有一天的傍晚，凄清的昏暗的秋天的傍晚接到的。

低垂的云慢慢地散开之后，就成了不停的小雨，在落尽了叶子的树木的枝梢上，掉下水晶一般的眼泪来。

污黑的墙壁的人家，笼在烟雾里，看去好象是扩大了。一阵烈风，吹开那下着的雨的时候，就如拉开了戏台上的帐幕一样，显出了比户的人家。从各家的烟通里徐徐逃出的炊烟，都消失在笼罩一切的灰色的空气里。

前来接我的山里人走在前头，我们两个人都开始上了山路。我所骑坐的很老的马，总是踢踢绊绊的。道路时时分成岔路，变了很小很小的小路，有时并且没有了路，走到那点缀着实芰答里斯的紫色挂钟的枯黄的平野上。当横走过一座山下的大渡似的连续的丘陵的时候，小路也起伏起来。那丘陵，在地球比现在还要年青，只是从星云里分了出来的流体时，恐怕是实在的波浪的罢。

天色暗下来了。我们仍旧向前走。我的引路人在灯笼里点起了火来。

时时，有割着饲牛的草的山里人在唱歌，这跋司珂的一个歌，就打破了周围的严重的沉默。路已经到了部落的属地边。村子临近了。远远地望见它在一座冈子上。闪烁在许多人家的昏黄中的二三灯影，是村子的活着的记号。我们进了村，还是向前走。那人家还在前面的小路的拐角上。藏在多年的槲树，肥大的橡树，有着妖怪似的臂膊和银色的皮肤的山毛榉树这些树木里。斜视着道路，仿佛惭愧它自己的破烂，躲了起来似的。

我走进了那人家的厨房。一个老女人将男孩子放在摇篮里，在摇他。

“别的先生在楼上，”她对我说。

我由扶梯走向楼上去了。从门对谷仓的一间屋子中，透出声嘶的，绝望的呻吟，和按时的iay，ené！的叫喊。这声音虽然有时强，有时弱，但总是连续不断的。

我去一敲，同事的医生就来开了门。屋子的天井上，挂着编了起来的玉蜀黍。用石灰刷白的墙壁上，看见两幅著色石版的图画，一幅是基督象，还有一幅是圣母。一个男人坐在箱子上，不出声的哭着。卧床上面，是已经无力呻吟的，青白色脸的女人，紧靠着她的母亲……风从窗缝里绝无顾忌的吹进来。而在夜的静寂中，还响亮的传来了牛吼。

我的同事告诉我产妇的情形。我们就离开屋角，用了严重的，真挚的态度，说出彼此的无智来，一面也想着但愿能够救得这产妇的性命。

我们准备了。教女人躺在床上……那母亲怕敢看，逃走了……

我用热水温了钳子，去递给同事的医生。他将器械的一面，顺当的插进去了；但还有一面，却好容易才能够插进去。于是收紧了器械。这就发出了“lay，ay，ay！……”的声音，苦痛的叫唤，狂乱的骂詈，吱吱作响的咬牙……后来，那医生满头流汗，发着抖，使了一种神经性努力。略停了一下。接着就听到了又尖又响的撕裂东西一般的叫声。

殉难完毕了。那女人成了母亲了。于是忘掉了自己的苦痛，伤心的问我道：

“死掉了罢？”

“没有，没有。”我对她说。

我用两手接来的那一块肉，活着，呼吸着。不久，婴儿便用尖利的声音哭叫了起来。

“iay，ené！”那母亲用了先前表示自己的苦痛的一样的句子，包括了自己的一切幸福，轻轻地说……

守候了许多时光之后，我们两个医生就都离开了那人家。雨已经停止了。夜气是潮湿，微温。从黑色的细长的云间，露出月亮来，用青白的光线，照在附近的山上。大黑云一片一片的经过天空中。风扑着树林，呼啸着，好象从远处听着大海似的。

同事的医生和我，谈了一些村里的生活。彼此又谈了一些仿佛光的焦点一般，显在我们心里的马德里的事情，以及我们的悲哀和欢喜。

到了路的转角的时候，我们要分路了。

“再见！”他对我说。

“再见！”我对他说。于是两个人象老朋友似的，诚恳的握一握手，别散了。





善根





山上满是堆高的黑沉沉的矿渣。到处看见倒掉的矿洞的进口，也有白掘了的矿洞。含铅的水，使植物统统枯槁了。槲树和橡树曾经生得很是茂盛的森林故迹上，只剩了一片硗确的荒场。这是萧条而使人伤心的情景。

矿渣之间，连一株郎机草，或是瘦长的有刺的金雀枝也不见生长。树木全无，只有妖怪一般伸着臂膊，冷淡的屹立着的大索子的木桩，排在地面上。

山顶上有一片手掌似的平坦的大地面，这里就设立着“矿山办事处”。那是一所古旧的坚牢的石造房屋，有着窥探的小洞和铁格子的窗门，这就很有些象监狱。

“矿山办事处”正对面，可以望见泥砖造成的矿工们的小屋。是不干净，不象样的平房，窗洞做得很小，好象建造的时候，连空气也加以节省了的一般。“矿山办事处”里面，住着“拉·普来比勋矿务公司”的经理。他是一个从头到脚，全是事业家模样的人，关于他先前的履历，却是谁也不知道。年纪已经大了，却染了胡子和头发，俨乎其然的，彻骨是流氓式的家伙。他的很大的虚荣心，是在自以为是一个了不得的情郎。因为要博得这样的名声，并且维持下去，便拉了一个从马德里近边弄来的婊子，同住在一起。而且由安达细亚人式的空想，他还当她原是大家闺秀，因为实在爱他不过，终于撇下亲兄弟，跟了他来的。

虚荣极大的这男人，虽然天生的胡涂，却又石头一般的顽固。使那些手下的矿工们，拚命做工的方法，他是知道的。

从还没有因为中了铅毒，萎缩下去的他们的筋肉，取那掘出矿石，打碎矿石的气力来的方法，他是知道的。

每当早上六点钟和晚上六点的两回换班的时候，他是一定去监督的，看可有谁不去做工的没有。为号的喇叭一响，铅色脸的瘦削的矿工们就走上矿洞来。那里面，在发抖的也有。个个是驼着背，垂着头。他们几个人一团，走过旧的坡面，跑到山顶的平地上，进了各自的小屋，吃东西，歇息去了。停了一会，就有别一群矿工们，由别的小屋子里出来，于是钻进矿山的底里去。

少年们在做将矿石装在笼里，顶着搬运的劳动。女人们是从早到晚，从远远的山上，运了柴薪来。

肮脏的，衣服破烂的，半裸体的孩子们，在家家的门口吵闹着玩耍。孚利亚——由一个男人的胡涂，竟至于升为太太了的都会的婊子——却和这悲惨的氛围气漠不相关，穿着菲薄的轻飘飘的衣服，带了侍女，不开心似的在“矿山办事处”前面闲逛，一面用轻蔑的态度对付着矿工们的招呼，象女王之于臣下一样。

对于矿工们，她头也不回。也不想认识他们的脸。以前，是给男人们尽量的作践了的。现在却翻过来，轮到她来作践男人们了。

“就是婊子，心也有好的。但是她，却是天下第一个坏货。”连给她自己使用着的侍女也这么说。别人看来也一样，是坏心思的娘儿，是没人气的妖怪。

这年春天，紧邻的村子上发生了天然痘。是一个凿孔工人带来的，忽而传染开去了。在孩子们中间更厉害，几乎个个传染到。人家的门口玩着的，衣服破烂的肮脏的孩子队，早已那里都看不见了。

这事件，也进了孚利亚的耳朵。因为矿工们的代表来访问了她，将一封信，托她寄给其时没有在家的经理。他们想知道，为了充作对付传染病的费用，能否豫支半个月工钱。

她松脆的拒绝了：

“这样的托辞，还瞒得过这我！不要脸的流氓们！要喝酒，就总在想要钱。看孩子们却象小狗一样。”

一天里，两个孩子死掉了。到第二天，并没有人去邀请，然而邻村的医生跑来了。孚利亚从窗子里看见他的来到。医生骑着黑白夹杂的马。是一个短小的，脸色淡黑，生着络腮胡子，举动非常活泼的人。他将马系在“矿山办事处”的一根铁格子上，便赶紧去看病。孚利亚被好奇心所驱使，就下了楼，打开窗门，偷偷的站在格子后。过了半点钟，她听到了医生的强有力的坚决的声音，和停了好久，这才回答医生的小头目的声音。

“真太不管了，”医生说。“这样下去，孩子们就只有死，象臭虫一样。可怜，把他们待得这样坏。一张床上睡着两三个，是看也看不过去的惨状呵！”

小头目低声的说明了经理的不在，以及把信寄给公司了，却没有回信来……

“那么，在这里，可以商议一下的人竟一个也没有么？”医生回问说。“这办事处里，没有经理的太太呀，或是姨太太之类住在里面么？”

“不，有是有的。”小头目说。“但是，是一个坏女人，一点也商量不来的。”

孚利亚不愿意听下去了。气得满脸通红，象发了疯一样，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想好了赶出小头目的种种的计策。恼得在家具上面出气。于是伤心的哭起来了。想到那不认识的医生对于自己所抱的成见，总是放心不下，就眼泪汪汪的哭了一整天。

第二天早晨，孚利亚就换上不大惹眼的装束，去访问矿工们的住家。看见了她，觉得很是骇然的女人们，便请她走进光线空气，全都不够的狭窄的屋里去。悲惨和催人作呕的含着恶臭的闷气，充满在所有空气中，尤其刺鼻的是从天花病人的身上发散出来的尖利的，焦面包一般的气味。

在污秽的卧榻上，看见生病的孩子们和恢复期的孩子们，还有健康的孩子们，都乱躺在一起。和衣睡在地板上的父亲们，是大开着口，打着野兽一般的眠鼾。

有一家里，有一个红头发的很可爱的女孩子，满脸痘痂，一看见孚利亚，便伸出细瘦的臂膊来了。孚利亚抱起她来，放在膝上摇着，不管会传染，在她那到处脓疱的通红的额上吻了一下。这，是从她心里觉醒过来了的神秘的接吻，就如使罪人化为圣徒的那个接吻似的。

访问完毕之后，她发见了充满着对于万物万人的哀矜之情的自己的心了。她想将孩子们搬到“矿山办事处”里去，并且加以看护。

终于照样实行了。许多礼拜，她看护他们，弄干净他们的身体。为了行善这一种无尽的渴仰，为了对于受苦的人之子的深大的母性爱，她牺牲了自己，连夜里也不睡了。

丈夫回来的时候，两人之间就发生了可怕的争论。那男人达了愤怒的绝顶，教立刻将那些小鬼从这里赶走。孚利亚安静地，然而坚决地反对了。他举起手来。但在她那黑眼睛，里看出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使他不知不觉的收回了自己的手。他什么也不说。对于这事，他不再开口了。于是孩子们就到全愈为止，依然都住在“矿山办事处”。

孚利亚后来还是常去访问矿工们。竭力要除去所见的悲惨。逼着他减低那公卖的又坏又贵的物品，增加矿工的工钱。

“但是，喂，”他说，“这么办，公司怕要说话的哩。”

“但是，这不是好事么？”她回答道。

他屈服了。虽然明知道自己的地位渐渐有了危险，但对于她那热情的话屈服了。

人们知道他年老，他也毫不介意了。不再去染头发和胡子。而白发却在他脸上给了一种沉静与平和。

不多久，矿工们也放肆起来。经理已经失掉了足以压住他们的强横的能力。公司对于他的管理法，很不满意的传闻，也听到了。然而，被同胞爱的奔流所卷，竟至完全失去了做实务底的人物的本能的他，却虽然觉得自己的没落已在目前，也还是照常的做下去。

有一晚，是黄昏时分，忽然从公司的总经理来了一个通告，是对于经理的胡闹的宽大的办法的。其中说，他的职务的后任已经派定，教他立刻辞职，将办事处交出去。

他和孚利亚都并不吃惊。两人和黑夜一同走出了“矿山办事处”。他们大概是相信天命，携着手，下了山，站在街头了。

堕落女子和老冒险家，觉醒了同胞爱的这两人，现在是向着昏暗的，寂静的，凄清的平野，在雕着星星的黑的天空下，走着，去寻未知的运命去了。





小客栈





坐了火车，旅行北方诸州的时候，诸君曾在黑沉沉的小村的尽头，见过站在冷街角上的灰黑色的粗陋的屋子的罢？

诸君也曾觉得，那屋子前面，停着搭客马车，大门开着，点着灯，门里的宽阔的一间，象是杂货店，或者酒店的样子罢？

诸君以为这屋子是村里的小客栈，正不是没有道理的。而且对于住在这荒僻之处的可怜的人们，从诸君的心底里，恐怕会生出一种同情来的罢？

小客栈的人们走到街上，望着火车，悲哀地目送它跑过，摇着手巾，表示了亲爱了罢？

走着的和留着的来比一比，好象是飞快的走过去的有福气。但是，恐怕倒是留着的算有福气的。

慌急慌忙的，一下子闹到都会的混杂里面去的人，是不知道我们跋司珂诸州的小客栈的。不知道地上的最恳切，最有情的小客栈的。

用自己的脚，走过了世界的诸君；讨饭的，赶集的，叫卖的，变把戏的诸君；除自己的脚所踏的地面之外，没有祖国的诸君；除自己肩膀所背着走路的东西之外，没有财产的下流的诸君；除美丽的自然和大野之外，一无所爱的放浪行子诸君！怎么样？我说的不是真话么？坦白的说来罢，我们这里的小客栈，不是这世界上的最可亲，最质朴的地方，世界中的最好的地方么？在荒凉到不成样子的旷野上，在不祥的恶梦似的风景中，确也有萧条，阴郁的小客栈的。但是，大部分却很快活，和气的在微笑。那窗户，就象十分慈爱地凝视着诸君的一般。

坐着乌黑的火车，连自己经过什么地方也不大看的，跑过野坂的不幸的人们，急于卷进大都会的旋风里面去的不幸的人们，是受不着人生最畅快的，千金难买的印象的。这，便是在马车里摇着，走过长路之后，到了小客栈时候的印象，唉唉，这就是的！

千金难买！只有这，才是和那一瞬间相称的惟一的话。诸君在搭客马车里，坐了好几个钟头了。雨在下着。灰色的情景，罩着冬天的精光的地面。搭客马车在落尽了叶子的列树之间，沿着满是干枯的带刺金雀枝和丛莽的山腰上的，给涨水弄浑了的溪水的岸上往前走，前面却总是隐在烟霭中的许多黄色水洼的道路。

诸君因为冷，有些渴睡，朦胧起来了。想睡一下，做了各种心里想到的姿势，然而终于睡不着。挂在马颈子上的铃的单调的声音，不断的在耳边作响。冷，饿，渴睡，这些意识，竟无法使它消除。

这道路，仿佛是无论怎么走，也总是走不完似的。隔着车窗的昏暗的玻璃所看见的群山，人家，急流，站在十字街口的凄凉的小屋子，都已剩在后面的了，但仿佛又慕着马车，跟了上来似的。

走进了一个村子里。马车的轮子，在街路的凸凹的铺石上，磔磔格格的跳起来。“总算到了罢？”自言自语着，从窗口望出去。但是马夫不下来。将一包信件抛给一个男人，一只箱子交给一个女人之后，又拿鞭子一挥，马车就仍在铺石路的砾石之间震动起来，慢慢的转出那满是水洼的街路上去了。

万分厌倦了之后，渴睡渐渐的牵合了眼睛，大家真觉得这道路是走不完的了的时候，马车却停下来了。还看见马夫从座台跳在道路上。

到了。坐客都困倦不堪，连提皮包的力气也几乎没有了，弯着腰，从马车上走下。

走进小客栈里去。

“请到这边来……请……这边……东西立刻就送到诸位的屋子里面去。”

从客人那里接去了外套和行李。还问客人可要到厨房里去烘火。

诸君就走进厨房里。于是开初，是烟眯了眼睛。

“炉子不大灵，况且，风也真大。”就这么说。

但是，谁管这些呢？

于是，看出了诸君是讲跋司珂话的那姥姥，就极和气地在火旁边给诸君安排起坐位来。诸君的夜膳也在准备了，当诸君正在烘脚的时候，那头上包着布的鹰嘴鼻的姥姥，就将自己年青时，还是五十年以前，在村里的牧师府上做侍女时候的一些无头无绪的故事讲给大家听。想起各样的事情来，就露出孩子一般的没有牙齿的齿龈，微微一笑。

这之际，客栈的主妇正在忙碌的做事。主人是和三个人，在和椅子一样高低的桌上玩纸牌。四个人都显着严肃的，认真的脸相，只将沾满手汗的磨破了的纸牌一回一回的玩下去。隔开一定的工夫，就是接着的“哪，押了”和“好，来罢”，彼此两班的红和白的豆子，便增加了数目。

火旁边，是几乎在这小客栈里吃白食的，懒惰汉，诗人而兼教堂的歌手，也是村里的趣人和打鳟鱼的猎户在谈天。那人自己声明过，是打鳟鱼的猎户，却不是渔人。为什么呢，就因为捉鳟鱼是用火枪的。两个人许多工夫，专心的讲着关于鲑鱼，水獭，野猪，刺猬的习性的冗长而神秘的谈话。

“诸位是在这里用呢，还是请到食堂里去呢？”客栈的主妇将诸君当作阔人，至少，是店铺的推销员那样，问。

“这里就好，这里就好。”

于是铺着白布的小桌子摆起来了。接着就搬出晚膳来，供奔走的是叫作玛吉里那，或是伊涅契的，脸色红润的有点漂亮的姑娘。

大吃一通熟食。面包呢，自然没有福耳蒲尔·散求尔曼公爵那么斯文的，就向果酱里面醮。还将匙子直接伸进沙锅去。这几样花样，恐怕在高贵的大旅馆里是看不见的罢。

诸君吃得一点不剩了。酒也多喝了一点。当玛吉里那来倒大慈大悲的白兰地酒时，便对她开几句玩笑，说是漂亮得很呀，或是什么。于是她看着诸君的闪闪的眼睛和红鼻子，发出愉快的，响亮的声音，笑了起来。

晚膳完后，就上楼去睡觉。那是一间狭小的卧房，几乎给一张铺着四五副被褥的大木榻独霸了。爬上那塔一般高的木榻，钻进发着草气息的垫被间，听着屋顶滴沥的雨声；呼呼作吼的风声，就不知怎地，自然心气和平起来，总是深觉得有个慈善的天父在上，只为了要将绵软的眠床，放在各处的小客栈里，将富于滋养的晚膳，给与可怜的旅人，常在苦心焦思，就令人竟至于眼睛里要淌出泪水来了。





手风琴颂





有一个礼拜天的傍晚，诸君在亢泰勃利亚海的什么地方的冷静的小港口，没有见过黑色双桅船的舱面，或是旧式海船上，有三四个戴着无边帽的人们，一动不动的倾听着一个练习水手用了旧的手风琴拉出来的曲子么？

黄昏时分，在海里面，对着一望无涯的水平线，总是反反复复的那感伤的旋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然而是引起一种严肃的悲哀的。

旧的乐器，有时失了声音，好象哮喘病人的喘息。有时是一个船夫低声的和唱起来。有时候，则是刚要涌上跳板，却又发一声响，退回去了的波浪，将琴声，人声，全都消掉了。然而，那声音仍复起来，用平凡的旋律和人人知道的歌，打破了平稳的寂寞的休息日的沉默。

当村庄上的老爷们漫步了回来的时候；乡下的青年们比赛完打球，广场上的跳舞愈加热闹，小酒店和苹果酒排间里坐满了客人的时候，潮湿得发黑了的人家的檐下，疲倦似的电灯发起光来，裹着毯子的老女人们做着念珠祈祷，或是九日朝山的时候，在黑色双桅船，或者装着水门汀的旧式海船上，手风琴就将悲凉的，平凡到谁都知道的，悠扬的旋律，陆续地抛在黄昏的沉默的空气中。

唉唉，那民众式的，从不很风流的乐器的肺里漏出来的疲乏的声音，仿佛要死似的声音所含有的无穷的悲哀呵！

这声音，是说明着恰如人生一样地单调的东西；既不华丽，也不高贵，也非古风的东西；并不奇特，也不伟大，只如为了生存的每日的劳苦一样，不足道的平凡的东西的。

唉唉，平凡之极的事物的玄妙的诗味呵！

开初，令人无聊，厌倦，觉得鄙俚的那声音，一点点的露出它所含蓄的秘密来了，渐渐的明白，透彻了。由那声音，可以察出那粗鲁的水手，不幸的渔夫们的生活的悲惨；在海和陆上，与风帆战，与机器战的人们的苦痛；以及凡有身穿破旧难看的蓝色工衣的一切人们的困惫来。

唉唉，不知骄盈的手风琴呵！可爱的手风琴呵！你们不象自以为好的六弦琴那样，歌唱诗底的大谎话。你们不象风笛和壶笛那样，做出牧儿的故事来。你们不象喧嚣的喇叭和勇猛的战鼓那样，将烟灌满了人们的头里。你们是你们这时代的东西。谦逊，诚恳，稳妥也象民众，不，恐怕象民众而至于到了滑稽程度了。然而，你们对于人生，却恐怕是说明着那实相——对着无涯际的地平线的，平凡，单调，粗笨的旋律——的罢……





促狭鬼莱哥羌台奇





在别达沙河流域一带，无论是矿师，是打野鸽子的猎户，是捉海鱼的渔夫，能够象巴萨斯·亦·伊仑的厄乞科巴公司经手人莱哥羌台奇那样，熟识人们的，恐怕是一个也没有了。

客栈的老板，店铺的主人，给私贩巡风的马枪手，测量师，矿山的打洞工人，都认识莱哥羌台奇的。谁都和他打招呼，亲暱的“莱哥，莱哥”的叫他。看见他坐在搭客马车里经过的时候，谁都要和他讲句什么话。

莱哥羌台奇是一个高身材，显着正经脸相的人，长鼻子，眼睛里总带着一点和气，头上戴的是一顶很小的无边帽，颈子上系着红领带。

他如果系起黑的领带来，就会被人错认作穿了俗人衣服的牧师。当作牧师，是损伤他的自尊心的。那缘由，就因为莱哥自以为是一个还在罗拔士比之上的共和主义者。

自从莱哥羌台奇在培拉镇上驰名以来，已经好几年了。当他初在这地方出现的时候，可很给大家传颂了一通。

到的那天，一落客栈，立刻想到的，是从自己屋里的窗口抛出黑线去，和客栈大门上的敲门槌子连起来。一到半夜，他就拉着麻线，使敲门槌子咚，咚，咚，高声的在门上敲打了三下。

老板是有了年纪的卡斯契利亚县人，原是马枪手，起来看时一个人也不见，只好自己唠叨着，又去睡去了。

过了一刻钟。算着这时候的莱哥羌台奇，便又咚，咚，咚的给了三下子。

大门又开开了。马枪手出身的老板看见这回又没有人，便生起气来，跳到街上，向着东南西北，对于他所猜想的恶作剧者们和他们的母亲，给了一顿极毒的恶骂。

莱哥羌台奇这时就屑屑的笑着。

到第三回，马枪手的老家伙也觉得这是一种什么圈套，不再去开门了。莱哥羌台奇也将麻线抛到路上去，不再开玩笑。

第二天的晚上，莱哥要很早的就睡觉，因为不到天亮，就得趁汽车动身的。

刚要睡觉的时候，他却看见了放在角落里的一大堆喀梭林的空箱。他一面想念着这空箱，睡下了。三点钟起来，理好了皮包。这时忽然记得了空箱，便去搬过来，都迭在买卖上的冤家对头，红头发，鼻子低到若有若无的，经手包揽定货的汉子的房外面。接着是取了冷水壶，从买卖对头睡着的房门下，灌进去许多水。这一完，就“失火了呀！失火了呀！”的叫起来。自己是提着皮包，跳出街上，坐在汽车里面了。

那红头发的经手人一听到这叫声，吓得连忙坐起，跳下眠床来。赤脚踏着稀湿的地板，满心相信这就是救火的水。点起灯来。去推开门。那空箱就砰砰蓬蓬的倒下来了。

那人吓得几乎要死。待到明白了这都是莱哥羌台奇的恶作剧时，他说：

“可恶，这不是好对经手人来开的玩笑呀。”

这塌鼻子的可怜人，竟以为经手人是不会有人来开玩笑的高尚而神圣的人物的。

既然有着这样的来历，莱哥羌台奇在培拉镇上博得很大的名声，正也是当然的事。

我是在一个礼拜日，在邮票批发处里和他认识的。这地方聚集着许多乡下人。莱哥在等着邮件。忽然间，他显着照例的正正经经的脸相，用跋司珂语对老人们开谈了：

“你们也到什么牧师那里去做弥撒的，真是傻瓜。”

“为什么？”一个乡下人回问说，“他们不是也不比别处的牧师坏吗？”

“是滑头呀，那里是牧师！他们都是洗了手的马枪手呵。”

于是又接着说道：

“政府竟会把这样的资格给马枪手们的，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

发过这政治上的叫喊之后，莱哥便走出邮票批发所，到街上向上面走去了。

过了两三个月，莱哥羌台奇又和五六个伊仑人到镇上来看赛会了。开初是很老实，稳重的，但到晚快边，就又掩饰不住，露出了本性。他撑着伞子，走出俱乐部的露台来，还说了些前言不搭后语，叫人莫名其妙的讲演。

在亚贝斯谛义轩夜饭的时候，他不知怎么一来，竟说出有些人们，只要将酒杯放在嘴边，耳朵便会听不见的说头来。

这实验乱七八遭的闹了一通。到夜里四点钟，莱哥和他的一伙都醉得烂熟，唱着《马赛曲》回到伊仑去了。





战争开了头的有一天，我们发见了名人莱哥羌台奇在本泰斯·兑·扬希吃夜饭。他等候着汽车。他有着一大群民众，都是在近地的水力发电局做事的包工头和小工头。

莱哥的举动很得意。战争给了他许多空想上的很好的动机。马上谈起来的，是法国人和德国人的发明。

他正在对了民众，说明着目下在达尔普制造的，敌人站着就死的刁班火药的成分，说明着在蒲科制造的奇特的器械的种类。

但他说，这些东西，比起德国人正在发明出来的东西来，可简直算不得什么。例如能在空中走动的大炮，令人气绝的火药，有毒的箭之类……现今正在动工的，是云里面的战壕。

“云里面的战壕？”一个小工头说，“不会有这么一回事的。”

“不会有吗？”莱哥羌台奇用了看他不起的调子，说，“好罢，那么，去问问望·克陆克去，立刻知道。云里面连一点什么战壕也做不起，怎么成！和在地面上做战壕是一样的，不，也许还要做得好些呢。”

“这那里站脚呢，我可是总归想不通。”

“唔，你是想不通的。望·克陆克可是在一直从前，早就知道了。一个土耳其人……不，也许是亚述利亚人罢？那里人倒不知道……但就是他教了望·克陆克的。”

这里叫他“卡泰派斯”的小工头，插嘴说，德国人是为了饥饿，恐怕总不免要降服的了。然而莱哥羌台奇不当它话听，说道不的，差得远呢。德国人已经在用木头做出肉来，从麦秆做出面包来了，为了非做不可的时候，就做面包起见，正在征集着戴旧的草帽。

人们听了这样的奇闻，都有些幻想起来了。永不能停在谈天的一点上的莱哥羌台奇，这时却突然大叫道：

“吓人的还是这回法国人弄来打仗的那些动物呀。”

“我们可是一点也不知道，怎样的动物呢？”

“什么都有。哈马也有好几匹。”

“是河马罢？”我说。

“不，不。是哈马，谁都这么叫，连管理它的谟希玛尔檀也这么叫的。另外还有些会唱歌的人鱼，很大的吸血蝙蝠。”

“但是，吸血蝙蝠不是小的吗？”一个到过美洲的人突然说。

“小的？那里，那里，怎么会小呢。你去看一看来罢。连长到五密达的家伙也有呢。”

“展开翅子来，怕就象一只飞艇罢。”“卡泰派斯”大声的说道。

“我可是从没有见过他们展开翅子来，”莱哥回答他说。接着又添上话去道，“翅子是用浸了石炭酸的棉纱包了起来的。”

“为什么呢？”

“听说是因为一受这里的湿气，薄皮上就要生一种冻疮的。”

“还是在给血吸，养着它们么？”我笑着问。

“先前，在它出产的地方，是这么办的，”莱哥回答说。“为了给它们血吸，每一匹就给它两三打小孩子。但是，现在呢，却只用些用赤铅染红的汁水和一点点重炭酸苏打骗骗它们了。”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汤水呵！”一个生于里阿哈的汉子喃喃的说。

“但是，那吸血蝙蝠究竟从什么地方来的呢？”我问。

“从加耳加搭来的。谟希玛尔檀和那满脸白胡子，戴着银丝边眼镜的印度人一同带了它们来的。”

“另外可还有什么动物吗？”

“有。还有生着亚铅鳞甲的海蛇。”

“这又是什么用的呢？”

“在海里送信呀。”莱哥回答说。“这海蛇在海里有用，和传信鸽子在空中的有用是一样的。如果有了钱，我也想到谟希玛尔檀那里去买一条。这东西就象狗一般的驯良……阿呀，汽车来了。诸位，再见再见。一定去看看吸血蝙蝠和海蛇呀，只要找谟希玛尔檀就是。”

一面说着，莱哥羌台奇显着照例的老实正经的脸相，走掉了。

两三个月之后，我在伊仑看见了莱哥。他邀我到他家里去吃饭。我答应了。这是因为我有着一种好奇心，要知道这永是骗人的人，对于他家眷究竟取着怎样的态度？

莱哥羌台奇给我绍介了他的母亲，女人和孩子们。于是我们围着食桌坐下了。桌布铺上了。一个使女，说是生于那巴拉县的拉司·信珂·皮略斯的，端来了一大碗汤，放在桌子上。并且一面看着主人的脸，一面用跋司珂语悄悄的说道：

“老爷，总有点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快点说罢。”

使女揭开了盛汤的碗的盖子，于是说道：

“今天是共和历十一月十七日。自由，平等，友爱，共和国万岁！”

莱哥羌台奇装了一个这样就是了的手势。他的女人却用食巾掩着嘴，哈哈大笑了起来。

“唉唉，傻也得有个样子的！莱哥！你真是太会疯疯颠颠了！”她大声说。

“这些女人，不懂得正经事。”莱哥羌台奇也大声说。“我是要把使女的教育弄完全呀，我是在教她共和历呀。但是，你看，连自己家里人也一点都不感谢。”

而这促狭鬼莱哥羌台奇，是连在说着这话的时候，也还是显着照例的正经老实的脸相的。





会友





迭土尔辟台·孚安（他自己这么称呼的）是战争开头的前两年的样子，在培拉·台·别达沙出现的。他在曾去当兵的法兰西的军队里，做过山地居民编成的一个大队里的喇叭长。退伍之后，就住在亚司凯因，做打石匠。迭土尔辟台在培拉，颇有些面子。赛会的时节，常常带着乌路尼亚和亚司凯因的四五个朋友，经过伊巴尔廷的冈子，跑到这里来，这时候，他总是将喇叭放在嘴上，吹着军歌。于是大家看齐了脚步往前走。

迭土尔辟台是为了偶然的机缘，到培拉来取他的亲戚，住在拉仑山腰的一个乡下人的两三陀罗[61]遗产的。这一来，就这样的住在这镇上了。迭土尔辟台在亚贝斯谛义轩的葡萄酒和波尔多轩的葡萄酒里，看出了一种特别的颜色。而且即使并不是因此使他为了别达沙河的河流抛掉了尼培廉河的河流，至少，也使他决计为了这镇上的葡萄酒，抛了别的镇上的葡萄酒的。

迭土尔辟台拿着作为遗产，领了下来的蚊子眼泪似的一点钱，索性喝掉，还是在这里做些什么事好呢，踌躇了一下。终于决定要做一点事，前打石匠便开起他之所谓“肉店”来了。

迭土尔辟台在阿尔萨提外区的税关对面，租好一所很小的店铺。于是就在那里的柜台上，苦干着自己的神秘的生意，用一个小机器，切肉呀，磨肉呀，一面拌着血，一面唱着曼什尔·尼多乌先的一出歌。这是他当兵的时候，一个中尉教给他唱的歌，由

Le couvent, séjour charmant

这句子开头，用

Larirrette，Larirrette, Larirre …e……e…tte.

这迭句和那曼声结尾。

迭土尔辟台有着上低音的极好的喉音，唱些Charmangaria，Uso Churia，el Montagnard和别的法属跋司珂的歌给邻近的人们听，使大家开心。

叫他“肉店家”比真名字还要通行的迭土尔辟台，不多久，就成了出色人物了。他提着盒子，上各处跑，用那非常好听的跋司珂话，挨家兜售着自己做出来的货色。

为了他的好声音，还是因为别的缘故呢，总而言之，在姑娘们中，这“肉店家”是受欢迎得很。完全属意于他的姑娘之一，是税关的马枪手的头目的女儿拉·康迪多。那是一个黑眼珠，颜色微黑，活泼而且有些漂亮的娃儿，然而脾气也很大。

拉·康迪多的父亲是古拉那达人，母亲是生于里阿哈的。这女儿被人叫作“七动”。拉·康迪多不懂跋司珂话，却有着加司谛利亚女人所特有的那非常清楚，非常锋利的声音。她还象她的母亲，有常常说些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下流事情和胡涂事情的习癖。因为这缘故，她一在襄提列尔加叫作开尔萨提河的小河里洗东西，年青的马枪手们就常常跑过去，和她开玩笑，招她乱七八遭的痛骂起来，自以为有趣。

迭土尔辟台·孚安和拉·康迪多开始交口了，也就结了婚。也还是照旧唱着拿手的歌和那叠句：

　　Larirrette，Larirrette，Larirre…e…e…tte.

开着“肉店。”

战争开头的时候，迭土尔辟台对拉·康迪多说，自己恐怕是得去打仗的。但她的回话，却道，倘敢转这样的念头，就要象他的处置做香肠的背肉一样，砍掉他，剁得粉碎。

“连不懂事情的孩子和还没有生下来的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管，要抛掉了这我，独自去了吗？你是流氓吗？为什么要去打仗的？你这佛郎机鬼子！到这样的地方去酗酒的罢。流氓！佛郎机鬼子的废料！废料的汉子！”

迭土尔辟台也说些Patrie呀！drapeau呀之类来试了一试。但拉·康迪多却说，在跋司珂，管什么drapeau，只要在这里上紧做着香肠，就好了。

迭土尔辟台停下了。也不再想去打仗。

“她们娘儿们，不懂得伟大的事业。”他说。

家里的管束虽然严，“肉店家”却还是常常偷走，跑到亚贝斯谛义轩去。他在那里，显着满足得发闪的猫似的眼睛，红胡子被酒精浸得稀湿，唱着法属跋司珂的歌，但给发见了。

一回家，拉·康迪多就有一场大闹，他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然而，在这些处所，他是大彻大悟的人物。老婆的唠叨，用不着当真，简直就象听着雨声一样。一到明天，就又在柜台上切肉丁，拌上血，准备来做猪肉腊肠和小香肠，一面唱着歌儿了。

　　Larirrette，Larirrette，Larirre…e…e…tte.





两年之前，“肉店家”曾经做了一件轰动一时的事情。

五月间，莱哥羌台奇正在培拉，有一回，在亚贝斯谛义轩发了大议论。那结论，是说，最要紧的是加重培拉和伊仑之间的向来的友谊，要达这目的，培拉的人们就应该编成一队，去赴伊仑的圣玛尔夏勒会去。

主张被采用了。那时候，莱哥羌台奇又说，他还有一个计划，是联合了远近驰名的别达沙河沿岸一带的村镇，结成一个秘密团体，叫作“别达沙河却贝伦提会”，来作“酒神礼赞会”的准备，但这且待慢慢的发表。

他又说，“却贝伦提会”的会友是应该戴着旧式的无边帽，一见就可以和别人有分别的。

莱哥羌台奇的种种主张，惹起了很大的狂热。亚贝斯谛义轩的重要人物襄穹，修杜尔，理发匠革涅修，诃修·密开尔，加波戈黎，普拉斯卡，玛丁·诃修，还有迭土尔辟台，这八个人共同议决，决不放弃这计划。

他们将使命委托了加波戈黎，是去借一辆到伊仑去的坐得十五人到二十人的大车子。

加波戈黎和马车栈的头子去商量，结果是马匿修说妥了。

马匿修是一个奇特的马车夫，他的马车，只要一看就认得。因为恰如见于高压线的电线柱上那样，车台两面，都叫人画着两条腿骨和一个骷髅，那下面还自己写着两行字——





不可妄近，

小心丧命！





马匿修在车台里藏着那么强烈的蓄电池，会教人一碰就送命么？并不是的。莫不是养着响尾蛇么？也不是的。其实，是这样的。有一回，马匿修被人偷去了放在车台里的钱，他于是发怒，就写了那样的广告句子。不过用死来吓吓想偷的人的。

马匿修和大家约定，赛会前一天的夜里，他赶了大车子到培拉来，第二天早晨，远征者们便坐着向伊仑出发。“肉店家”是留下那卖去几尺猪肉腊肠和小香肠的钱来，并不动用。

远征的事，未来的“却贝伦提会”会友都守着绝对的秘密，对谁也不说。

迭土尔辟台和理发匠和襄穹，用黄杨树叶装饰了马车。理发匠是有学问的人，所以在一大张贴纸上，挥大笔写了起来——





培拉的学人哲士们

前赴比略·台·伊仑。





呜呼，“别达沙河却贝伦提会”的会友们对于别达沙泰拉郡的这首邑的致敬之道，除此以外，还能有更有意义，更形仰慕的么？





这班学人哲士，一早就各自从家里走出，带些食品和一皮袋葡萄酒，坐上了马车。

培莱戈屈带着手风琴，给人们在路上高兴，迭土尔辟台用喇叭吹了好几回有点象空心架子的军歌。

太阳开始进到别达沙河的溪谷，照着毕利亚多的人家。马车就穿过了这中间的街道。

到得伊仑，便上亚列契比大街的一家洒店里去吃东西。菜蔬很出色。然而很爱烧乳猪，几乎奉为教义的理发匠和说了这是不好吃的一个会友之间，也生了种种意见的扞格。

吃光了七八盘之后，有人提议，说要参拜圣玛尔夏勒庙去了。

“为什么呢？”莱哥羌台奇愤然的说，“我们不是在这里举行市民的典礼么？（是的，是的。）还是诸君乃是头上插着记号，称为什么教导法师的受了退职马枪手之流的教育的人们呢？（不是，不是。）那么，诸君。诸君就该振作起市民的勇气来，留在这地方。”

一个莱哥羌台奇的朋友，鞋店的推销员，请允许他暂时离开他的坐席，这是因为他偶然得了灵感，要做几行款待他朋友培拉的学人哲士们的诗了。莱哥羌台奇以座长的资格，立刻给了许可。于是推销员就做了可以采入诗选那样的值得赞叹的诗。那是用这样的句子开头的——





听哟，列位，莫将

献给别达沙河的

却贝伦提各方面的这诗，

当作颂词哟。





临末，是用下面似的流畅而含教训的调子来作收束——





由这亲睦的飨宴，

我要更加博得名声。

要成为可以竞争的敌手，

和那华盛顿的市民们。





培拉和伊仑和亚美利加合众国的首府之间，存着什么敌对呢，那可不明白。然而这诗的思想，却使大家发了非常的热狂。那热狂，就表现在可以吸干陀末克园珂匿克河的杯数上。

“喂，培莱戈屈！拉你的手风琴呀。肉店家，来，你唱罢，唱罢！”大家都叫喊说。

培莱戈屈和迭土尔辟台，一个拉，一个唱。但不多久，就生出音乐的混沌来。席上的有一面的人们，拚命的在唱着献给鲟鳇鱼和培兑鱼的精神底的诗句了——

　Chicharrua ta berdela.

坐在席面的别一边的人们，是在唱着《安特来·玛大伦》。于是一个站起来了，叫道，不行，不行。然而究竟是什么不行呢，却谁也不明白。

要唱《蒙大尼儿》的提议，使大家平静下来，产生了一同的合唱。但是，用那轻快的音律，唱完了《蒙大尼儿》，满是烟气的酒店的空气中，就又恢复了音乐底无政府。天一晚，“却贝伦提会”会友就各自衔着烟卷，跑到圣孚安广场去。在这地方，看见肉店家和希蒲尔村的胖姑娘跳着番探戈舞。这胖姑娘是意外地显出不象生手的模样来。培莱戈屈却合着斗牛的《入场曲》的调子，好象绥比利亚人似的，和一个卖蜡烛的姑娘紧紧的搂着在跳舞。莱哥羌台奇是戴了红纸的帽子，跳来跳去，仿佛发了疯。

晚膳之后，培拉的学人哲士们又到新广场去，一到半夜十二点，就合着鼓声“开小步”从这里走出来。大家都紧抓着胖姑娘和略有一些鱼腥气的渔家姑娘们走，还有大概是谁都出于故意的挨挤和这跋司珂地方的术语叫作Zirris的呵痒。莱哥羌台奇有着特出的叫声。

“唏！唏，噢呵！”因为叫得太滑稽，尖利了，姑娘们就被呵了痒似的笑得要命。

“唏！……唏！……噢呵！……”莱哥羌台奇反复的叫着。

“开小步”一完，大家散开，都回到波罗大学（俗名小酒店）去。莱哥羌台奇只好走得歪歪斜斜的回家。这并非为了喝醉，决不是的。关于这一点，他就是和世界上医学院的硕学们来辩论也不怕。有一回，一盘带点焦气的蛋糕，曾经使他醉倒了。焦气，是一定害他身体的，但这回却只因为落在咖啡杯里的烟灰，使他当不住。

已经三点钟了，马车夫马匿修等候着动身。小酒店的两个壮丁和两三个守夜人，象搬货包或是什么似的，将培拉的学人哲士们抱到马车上。恰在这时候，小酒店的主人象疯子一般发着怒，奔来了，嚷着说是给人偷去了一箱啤酒，而这箱子就在马车里。的确不错，啤酒箱也真在马车里。这是两个学人或哲士搬了上来，豫备一路喝着回去的。

“谁呀，干出这样事来的？”马匿修在车台上叫道：“干了这事的东西，把这马车的名誉完全毁掉了。我不能再到这里来了！”

“这样的破马车，你还是抛到别达沙河里去罢。”路上的人说。

“什么，抛到别达沙河里去？再说一遍试试看，打死你。”

两个学人哲士，就是拿了啤酒的出色的木器匠，骂小酒店主人为野蛮，伊仑是不懂道理的处所。因为自己原是想付酒钱的，但如果要不给酒喝却谋命，那么，请便就是了。

这问题一解决，马匿修赶了马就跑。那气势，简直好象是想找一个障碍物去碰一下。眼格很小的闲汉们，以为马车夫是要去撞倒圣孚安·亚黎庙的圆柱，否则碰跳一把椅子的。但是，并不走那向着贝渥比亚的路，却飞跑的下了坡去了。等到大家静了下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在雉子岛前面走过。路上是电灯尚明，河面上是罩着朦胧的烟雾。马匿修的马车所过之处，就听到打鼾声，培莱戈屈的手风琴声，要不然，便是肉店家的喇叭声。





第二天，迭土尔辟台起来的时候，他的太太就给他一个怕人的大闹。

迭土尔辟台仍照先前一样，低声下气，说是被朋友硬拉了去的。但是，仅仅这一点，却还不够使拉·康迪多相信。她一只手按着屁股，一只手抱着孩子，用了正象加司谛利亚女人的，清楚的声音，向他吼个不住。

“流氓！在这里的钱，放到那里去了？流氓汉子呀！这佛郎机鬼子的废料！这废料的汉子！”

他仿佛没有了耳朵似的，一面磨着做猪肉腊肠和小香肠的肉，拌上血去，一面唱着歌——

　Le couvent séjour charmant.

停了一会，她转为攻击了。隔一下，叫一通，正确到象经线仪一样。

“喂，说出来，你这流氓！问你这里的钱，放到那里去了！流氓汉子呀！这佛郎机鬼子的废料！这废料的汉子！”

肉店家仿佛没有了耳朵似的，一面磨着做猪肉腊肠和小香肠的肉，拌上血去，一面发出长长的曼声，唱着歌——

　Larirrette，Larirrette，Larirre……e……tte.





少年别





　　　　人物

　　拉蒙（三十岁）

　　德里妮（二十五岁）

　　堂倌（五十岁）

　　看《厄拉特报》的老绅士

　　穿外套的绅士

　　发议论的青年们

堂倌　（对着看报的绅士）昨天晚上，大家都散得很晚了。后来是堂·弗里渥来了，对啦，等到散完，这么那么的恐怕已经有两点钟了。

看报的绅士　两点钟了？

堂倌　对啦，这么那么的已经是两点钟了。

　　（美术青年们里）

美术青年甲　只有蔼勒·格垒珂，培拉司开斯，戈雅……他们[62]才可以称作画伯。

美术青年乙　还有班特哈·兑·拉·克路斯和山契斯·珂蔼聊……[63]

美术青年丙　叫我说起来，是谛卡诺[64]一出，别的画匠就都完了……

拉蒙　（坐在和看报的绅士相近的桌子旁，喝一杯咖啡。是一个留着颚髯的瘦子，戴梭孚德帽，用手帕包着头。）一定不来的！又吃一回脱空。倒是她自己来约了我。（望着大门）不，不是的，不是她。要是终于不来的话，可真叫人心酸呢。（门开了）不，又不是的，不是她。恐怕是一定不来的罢。

外套的绅士　（走进这咖啡馆来，到了拉蒙坐着的处所。）这真是难得，不是长久没到这里来了么？

拉蒙　是的，长久不来了。您怎样呢？

外套的绅士　我是到楼上来打一下子牌的。打了就早点回家去。您后来怎么样？

拉蒙　全没有什么怎么样，活着罢了。

外套的绅士　在等人么？

拉蒙　唔唔，等一个朋友。

外套的绅士　哦，原来，那么，还是不要搅扰你罢。再见再见。

拉蒙　再见。（独白）还是不象会来的。（看表）十点一刻。（门又开了）哦哦，来了。

　　（德里妮打扮得非常漂亮的走进来。穿着罩袍，戴着头巾。看　　　　《厄拉特报》的绅士目不转睛的对她看。）

德里妮　阿呀，等久了罢！

拉蒙　唔唔，德里妮！先坐下罢。总算到底光降了。

德里妮　可是，不能来得更早了。（坐下）当兵的兄弟来会我……

拉蒙　什么，兄弟来了？这金字招牌的油头光棍，现在怎么样？

德里妮　油头光棍？那倒是你呵……无家无舍的侯爷。

拉蒙　来逼钱的罢，不会错的。

堂倌　晚安。

德里妮　安多尼，给我咖啡罢。（向着拉蒙）不会错又怎么样？来要几个钱，有什么要紧呢？简直好象是到你家去偷了似的。

拉蒙　到不到我这里来，都一样的，就是有钱，我一文也不给。

德里妮　因为小气！

拉蒙　因为你的兄弟脾气坏。给这样的家伙，也会拿出钱来的你，这才是很大的傻瓜哩。

德里妮　多管闲事。这使你为难么？

拉蒙　和我倒不相干的……钱是你的。你又做着体面的生意在赚着。

德里妮　阿呀，好毒！你的嘴是毒的。这样一种笑法……好罢，不要紧。还要笑么？真讨厌。

拉蒙　（还笑）因为你的脸相有趣呀。

德里妮　我可并不有趣，也没有什么好笑。（愤然）问你还要笑不是！

拉蒙　会象先前一样，大家要好的时候一样的吵嘴，倒也发笑的。

德里妮　真的是。

堂倌　（提着咖啡壶走来）咖啡？

德里妮　是的。唔唔，够了。加一点牛奶。好。（拿方糖藏在衣袋里）拿这方糖给小外甥，给拉·伊奈斯的孩子去……那可真教人爱呢。（喝咖啡）拉·贝忒拉不要你了罢？对不对？

拉蒙　没有法子。她现在拉着一个摩登少年了……第一著是活下去呀。

德里妮　但是，你真的想她么？

拉蒙　好象是想了的，好象真的是迷了的，两三天里……一礼拜里……至多七八天里是。

德里妮　呵，说是你……真的想了什么拉·贝忒拉，好不滑稽。

拉蒙　滑稽？为什么？另外也不见得有什么希奇呀。

德里妮　有的很呢。总而言之，无论是她，是她的男人，是你，叫作“羞”的东西，是一点也没有的。

拉蒙　谢谢你！

德里妮　真的是的。那一家子里，真也会尽凑集起些不要脸的东西来……

拉蒙　只要再加一个你，那就没有缺点了。

德里妮　谁高兴！我是，虽然……

拉蒙　虽然，怎么样呢？

德里妮　我么，虽然……干着这样的事情，即使碰着那婆子一样的不幸，但如果结了婚，瞒着丈夫的眼睛的事可是不做的，无论你似的光棍来说也好，比你出色的男人来逼也好。

拉蒙　那么，为什么不结婚的？

德里妮　为什么不么？就是告诉了你，也没用。

拉蒙　那是没用的。但你却唠唠叨叨……只要看拉·伊奈斯姊姊结了婚，就知道你也不见得做不到……

德里妮　那也是的。可是拉·伊奈斯姊姊结婚的时候，父亲还在工厂里做事，家里有钱呀。他不久生了病，可就不行……连水也不大有得喝了。拉·密拉革罗斯和我虽然去做了模特儿，可是因为你们这些画家是再不要脸也没有的……

拉蒙　约婚的人竟一个也没有么？

德里妮　这些话还是不谈罢……她虽然是生我的母亲，可是一想起对我的没有血也没有泪的手段来，我有时真觉得要扭断她的脖子。

　　（看《厄拉特报》的绅士吃了一惊，转过脸来。）

拉蒙　我问问，倒并没有什么坏心思，你也还是看破点罢，象我似的……想着这样的事，脸孔会象恶鬼的呢。

德里妮　象也不要紧。干着这样的事，活着倒还是死掉的好。（用手按着前额。）

拉蒙　不要想来想去了……喂，看破点罢。去散步一下，怎么样？很好的夜呢。

德里妮　不，不成。拉·密拉革罗斯就要来接我了。

拉蒙　那么，没有法子。

德里妮　不再讲我的事吧。哦哦，你在找寻的事情，怎么样呢。

拉蒙　有什么怎么样呢。

德里妮　那么，这里住不下去了？

拉蒙　唔，差不多。没有法子。只好回家种地去。

德里妮　真可怜，你原是能够成为大画家的人。

拉蒙　（浮出伤心的微笑来）胡说白道！懂也不懂得。

德里妮　懂得的呀。和你同住的时候，谁都这么说呢。拉蒙是艺术家，拉蒙是会大成的。

拉蒙　但现在却是这模样，全都是些不成气候的东西。

德里妮　哦，那一张画怎么了？……我装着微笑，将手放在胸前的。

拉蒙　烧掉了……那画，是我能画的最大的杰作……能够比得上这画的，另外是一幅也没有画出来……。这原是要工夫……要安静的……。但你知道，没有工夫，没有安静，也没有钱。也有人说，就随它没有画完，这么的卖掉吧。我对他说，不成！谁卖，放屁！烧掉它！……就点了火。如果是撕掉，那可是到底受不住的。从此以后，就连拿笔的意思也没有了。

　　（凝视着地板）

德里妮　看罢，这回是你在想来想去了。

拉蒙　不错，真的，我忘却了看破了。唉唉，讨厌的人生！（从背心的袋子里，拿出两三张卷烟草的肮脏的纸来，摊开一张，又从遍身的袋子里，掏出烟末来，总算凑成了够卷一枝的分量。）

德里妮　唉唉，你为什么这样讨人的厌？

拉蒙　讨人厌？什么事？

德里妮　连烟末都吸完了，却还以为借一个赉尔[65]，买盒烟，是失了体面的事。

拉蒙　并不是的，烟还有着呢。

德里妮　撒谎！

拉蒙　我不过看得可惜罢了。

德里妮　装硬好汉也没有用！你是会可惜东西的人么？可怜的人。该遭殃的！

拉蒙　我虽然没有烟，却有钱。

德里妮　即使有，恐怕付过咖啡帐也就精光了。

拉蒙　不不，还有的。

德里妮　有什么呢！喂，来一下，安多尼！拿雪茄来。要好的。

　　（抛一个大拉[66]在桌子上。）

拉蒙　不要胡闹，德里妮，这钱，收着吧。

德里妮　不行的，不是么？你有钱的时候，不也请过我么？

拉蒙　不过……

德里妮　随我就是。

堂倌　（拿着一盒雪茄）怎么了？已经讲了和了么？

拉蒙　你瞧就是……可是，怎么了？近来没有弹奏的了么？

堂倌　（望着里面）有的，就要开手了。这烟是不坏的，堂·拉蒙。

拉蒙　那一枝？

堂倌　就是我拿出来的这一枝。

拉蒙　多谢，安多尼！这雪茄是德里妮买给我的。你拿咖啡钱去……

德里妮　不成，都让我来付。

拉蒙　这末后一次，让我来请罢。穷固然是穷的，但让我暂时不觉得这样罢。

德里妮　那么，你付就是了。

　　（堂倌擦着火柴，给拉蒙点火。咖啡馆的大钢琴和提琴开始奏　　　起“喀伐里亚·路思谛卡那”的交响乐来。拉蒙和德里妮默默的听。　　只剩着美术青年们的议论声和以这为烦的别的座客的“嘘嘘”声。）

拉蒙　一听这音乐，我就清清楚楚的记起那时的事，难受得很了！你还记得那画室么？

德里妮　是的，很冷的屋子。

拉蒙　是北极呀，但是无论怎么冷，却悠然自得得很。

德里妮　那倒是的。

拉蒙　还记得我们俩的打赌罢，我抱起你，说要走到梯子的顶头，你却道走不到。

德里妮　哦哦，记得的。

拉蒙　可是我赢了！但常到这家里来的新闻记者却以为是谁的模仿。我们肯模仿的么！我们的生活，不都是野蛮的独创么！

德里妮　你倒真是的。什么时候总有点疯疯癫癫……对啦，那是独创罢。

拉蒙　就是你，也这样的。你还记得初到那里来住的晚上么？你说我的眼睛就象老雕似的发闪……

德里妮　唔唔，那也真是的。

拉蒙　其实，是因为爱你呀。

德里妮　那可难说。

拉蒙　真的，但你却好象没有觉得。

德里妮　也还记得白天跑到芒克罗亚去么？

拉蒙　唉，是的，是的，……不知道为什么去的？现在的白天，可没有那样的事了。快到拉·弗罗理达的时候，有一个大水洼，记得么？你怕弄脏了磁漆的鞋子，不敢就走过去，我抱起了你，看见的破落户汉子们就嚷起来了。但我还是抱着你走，你也笑笑的看着我……

德里妮　那是因为觉得你叫人喜欢呀。

拉蒙　也许有一点罢。不过和我的意思还差得远呢……还有，也记得那诗人生了病，躺到我们家里来的时候么？

德里妮　记得的。

拉蒙　来的那时的样子，现在也还在眼面前。外面下着大雪，我们俩围着炉子，正和邻近的太太们谈些闲天。可怜，他真抖到利害！牙齿格格的响着，那时他说的话，我也还记得的。“到过咖啡馆去了，谁也不在。如果不碍事，给在这里停一下罢。”你还邀他吃饭。又因为他说久没有睡过眠床了，你就请他在我们的床上睡。你自己呢，就睡在躺椅上。我坐着，吸着烟，一直到天明，看见你的睡相，心里想，这是好心的女人，很好的女人。因为是这样的，所以后来虽然有时吵了架……

德里妮　不过是有时么？

拉蒙　倒也不是常常的。所以虽然吵了架，我心里却想，她那里，那是有着这样的各种缺点的。但是，心却是很好的女人……

德里妮 （伸出手来，要求握手，）就是你，在我也是一个好人。

拉蒙　（待她的手夹在自己的两手的中间），不，不，我倒并不是。

德里妮　你知道那可怜的人，那诗人，后来怎么样了么？

拉蒙　死在慈善病院里了。

德里妮　诗真的做得好么，那人？

拉蒙　不知道怎么样……我是没有看过他的东西的。但我想，被称为天才的人物，却象不成器的人们的最后一样，死在慈善病院里，谁也不管，那可是不正当的。

德里妮　生在凯泰路尼亚的，留着长头发的那雕刻家，怎么样了呢？

拉蒙　确是改了行业了。变了铸型师了。现在呢，吃倒不愁。就是降低了品格，提高了生活。

德里妮　还有，那人呢？那个唱着歌，装出有趣的姿势，瘦瘦的，大胡子的法国人，怎么样了呢？

拉蒙　那个在路上大声背诵着保罗·惠尔伦的诗的那人么？那恐怕是死掉了的。是在巴黎给街头汽车轧死的。

德里妮　还有那无政府主义者呢？

拉蒙　那家伙，当了警察了。

德里妮　还有那人，那，留着八字胡子的那人呢？

拉蒙　唔唔，不错！那才是一个怪人呢！他和一个朋友吵嘴，我也还记得的。那时他们俩都穷得要命，穿着破烂的衣服，可是为了如果穿上燕尾服，去赴时髦的夜会，谁最象样的问题，终于彼此恶骂起来了。八字胡子后来得了好地位，但那时的裤子这才惊人呢。那裤子是我不知道洋服店里叫作什么名称的，总之是不过刚刚可以伸进脚去的，并不相连的两条裤腿子。又用绳将这裤腿子挂在皮带上，外面还得穿上破外套，来遮掩这复杂的情形。并且将一枝手杖当作宝贝，但那尖端的铁已经落掉，而且磨得很短了，要达到地面，就必得弯了腰，并且竭力的伸长了臂膊。这种模样，是决不能说是时髦人物的趣味的，但有一回，我和他在凯斯台理耶那大路上走的时候，他却指着坐在阔马车里跑过的女人们，说道，“这些女流之辈，以不可解的轻蔑的眼睛在看着我们”哩。

德里妮　不可解的轻蔑！唉唉，出色得很！

拉蒙　真可怜，这家伙实在是自命不凡的。

德里妮　那人也死了？

拉蒙　唔，死了。在这里聚会过的一些人，几乎都死掉了。成功的一个也没有。替代我们的是富于幻想的另外的青年，也象我们先前一样，梦着，讲着恋爱，艺术，无政府。什么都象先前一样，只有我们却完全改变了。

德里妮　不不，什么都象先前一样，是不能说的。你可曾走过我们的老家前面看了没有呢？

拉蒙　怎么会不走过！那房子是拆掉了。我知道得清清楚楚。近几时还去望了一下旧址，只有一个吓人的大洞。不下于我心里的洞的大洞。不是夸张，我可实在是哭了的。

德里妮　走过那地方，我也常常是哭了的。

拉蒙　凡是和自己的回忆有关系的，人们总希望它永久。但是，这人生，却并没有那么重要的意义的。

　　（有人在外面敲，接着就在窗玻璃外露出一个人的脸）

德里妮　阿呀，拉·密拉革罗斯和那人同来接我了。

拉蒙　什么，你，要走么？

德里妮　唔唔，是的。

拉蒙　你和我就这样的走散，真是万料不到的。但你还可以住在这地方，住在这玛德里，到底比我好。我的事情，大约也就立刻忘记的罢。

德里妮　你忘记我倒还要快哩。你的前面有生活。回家去就要结婚的罢……太太……孩子……都可以有的。反过来……象我似的女人，前面有什么呀？不是进慈善病院……就是从洞桥上投河……

　　（站了起来）

拉蒙　（按住她的手）不行，德里妮，不行。我不能这样的放你走。你是我的。即使社会和阔人们说我们是姘头，是什么，也不要紧，即使轻蔑我们，也不要紧……我也象你一样，是一个小百姓……父亲是农夫……田地里的可怜的劳动者……由我看来，你是我的妻子。所以我不能就这样的放你走，我不放的！

德里妮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你这可怜的人。钱是没有的。和我结婚么？这是我这面就要拒绝的。我虽然并不是守了应守的事情的女人，但良心和羞耻……却并不下于别的女人们！是有的呢……况且无论你，无论谁，要我再拿出失掉了的东西来，都可做不到。（又有人敲玻璃窗。德里妮要求着握手）那么，你……

拉蒙　那么，从此就连你的消息也听不到了？

德里妮　就是听到，不是也没有用么？

拉蒙　你对我，是冷酷的。

德里妮　我对自己可是还要冷酷哩。

　　（默默的望着地面。进来一个穿外套，戴宽大帽子的破落户，走　　近桌子去。）

破落户　（举手触着帽子的前缘）晚安！

拉蒙　晚安！

破落户　（向德里妮）你同去么，怎么了呀？那边是已经等着了的。

德里妮　这就是。那么，再见！（向拉蒙伸出手去）

拉蒙　再见！

　　（德里妮和破落户一同走近门口。在那里有些踌蹰似的，回顾了　　一下。看见垂头丧气的拉蒙，轻轻的叹一口气，于是出来了。拉蒙站　　了起来，决计要跟她走。）

看报的绅士　（拉住拉蒙的外套）但是，您想要怎么样呀？就是那女人罢，如果她不想走，可以不走的。

拉蒙　唉唉，真的，您的话一点也不错。（仍复坐下。堂倌走过来收拾了用过的杯盘，用桌布擦着大理石桌子。）

堂倌　不要伤心了罢，堂·拉蒙。一个女人跑掉了，别的会来的。

拉蒙　现在走掉的却不是女人哩，安多尼……是青春呀，青春……这是不再回来的。

堂倌　那也是的。不过也没有法子。人生就是这样的东西呀。想通些就是了……因为是什么也都要过去的，而且实在也快得很。真的呢。

看报的绅士　（点着头）那是真的。

堂倌　阿呀，怎么样？回去么？

拉蒙　是的，我要去乱七八遭的走一通……乱七八遭的。（站了起来，除下帽子，对那看《厄拉特报》的绅士招呼，）再见。

看报的绅士　（温和地）呀，再见！

　　（拉蒙经过店堂，走出街上。）

美术青年之一　唉唉，蔼勒·格垒珂！……他才是真画家……

别的美术青年　叫我说起来，是谁也赶不上谛卡诺的技巧的。





跋司珂族的人们





流浪者





昏夜已经袭来，他们便停在夹在劈开的峭壁之间的孔道的底下了。两面的山头，仿佛就要在那高处接吻似的紧迫着，只露出满是星星的天空的一线来。

在那很高的两面峭壁之下，道路就追随着任意蜿蜒的川流。那川流，也就在近地被水道口的堤防阻塞，积成一个水量很多的深潭。

当暗夜中，两岸都被乔木所遮的黑的光滑的川面，好象扩张在地底里的大的洞穴的口，也象无底的大壑的口。在那黑的漆黑的中央，映着列植岸上的高的黑柳和从群山之间射来的空明。

宛然嵌在狭窄的山隙间一般，就在常常滚下石块来的筑成崖壁的近旁，有一间小屋子。那一家族，便停在那里了。

这是为在北方的道路上，无处投宿的旅人而设的小屋之一。停在那里的，大概是希泰诺，补铜匠，乞丐，挑夫，或是并无工作，信步游行的人们。

家族是从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子组成的。女人跨下了骑来的雄马，走进小屋去，要给抱着的婴儿哺乳了，便坐在石凳上。

男孩子和那父亲，卸下了马上的行李，将马系到树上去；拾了几把烧火的树木，搬进小屋里，便在中间的空地上，生起火来了。

夜是寒冷的。夹在劈成的两山之间的那孔道上，猛烈地吼着挟些雨夹雪的风。

女人正给婴儿哺乳的时候，男人便恳切地从她的肩头取下了濡湿的围巾，用火去烘干了。并且削尖了两枝棒，钉在地面上，还是挂上在那一条围巾去，借此遮遮风。

火着得很旺盛。火焰使小屋里明亮起来。灰白的墙壁上，有些也是流浪的人们所遗留的，用桴炭所写的，很拙的画和字。

男人小而瘦，颐下和鼻下，都没有留胡子。他的全生命，仿佛就集中在那小小的，乌黑的活泼的两眼里似的。

女的呢，假使没有很是疲劳的样子，也许还可以见得是美人。她以非常满意的模样，看着丈夫。看着一半江湖卖解，一半大道行商的那男子。对于那男子，她是连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也不明白，但是爱着的。

男孩子有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脸相，也一样地活泼。他们俩都很快地用暗号的话交谈，历览着墙上的文字，笑了。

三个人吃了青鱼和面包。以后，男人便从包裹里拉出破外套来，给他穿上了。父子是躺在地面上。不多久，两个都睡着了。婴孩啼哭起来。母亲将他抱起，摇着，用鼻声呜他睡去。

几分钟之后，这应急的窠里，已经全都睡着了。对于流宕的自由的他们的生涯，平安地，几乎幸福地。

外面是寒风吹动，呻呼，一碰在石壁上，便呼呼地怒吼。

川水以悲声鸣着不平。引向水车的沟渠中，奔流着澎湃的水，奏着神奇的盛大的交响乐。……

第二天的早晨，骑了马，抱着婴儿的女人和那丈夫和男孩子，又开始前行了。这流浪的一家，愈走就愈远，终于在道路的转角之处，消失了他们的踪影了。





黑马理





在古旧的小屋子门口，抱着小弟弟的只一个人，黑马理，你是整天总在想些什么事，凝眺着远山和青天的罢。

大家都叫你黑马理，但这是因为你是生在东方魔土君王节日的，此外也并无什么缘故呀。你虽然被叫作黑马理，皮肤却象刚洗的小羊一般白，头发是照着夏日的麦穗似的黄金色的。

当我骑马经过你家门前的时候，你一见我，便躲起来了。一见这在你出世的那寒冷的早晨，第一个抱起了你的我，一见这有了年纪的医生呵。

我多么记得那时的事呵，你不知道！我们是在厨房里，靠了火等候着的。你的祖母，两眼含泪，烘着你的衣服，凝视着火光，深思着的。你的叔父们，不错，亚理司敦的叔父们，谈着天气的事，收获的事。我去看你的母亲，还到卧房好几回呢。到那从天花板上挂着带须的玉蜀黍的狭小的卧房里。你的母亲痛得呻吟，好人物的呵舍拉蒙就是你的父亲，正在看护的时候，我还站在窗口，看着戴雪的树林，和飞渡天空的鸟队之类哩。

使我们等候了许久之后，你总算扬着厉害的啼声，生下来了。人当出世的时候，究竟为什么哭的呢？因为那人所从出的“无”的世界，比从新跨进的这世界还要好么！

就如说过那样，你大哭着，生下来了。东方的魔法的王们一听到，便来在要给你戴的头巾里，放下一盾银钱去。这大约便是从你家付给我，作为看资的一盾罢。……

现在你，我一经过，我骑下老马一经过，就躲起来。唉唉！我这面，也从树木之间偷看着你的。为的是什么呢，你可懂得不？……一说，你就会笑起来罢。……我，这老医生，即使叫作你的祖父也可以，真的，倘一说，你一定要笑的。

你就好看到这样！人们说，你的脸，是晒得黑黑的呀，你的胸脯，还不够饱满呀。也许这样的罢，那是。但还因为你的眼睛，有着无风的秋日的黎明一般的静，你的嘴唇，有着开在通黄的麦地之间的罂粟花一般的颜色呵。

况且你是又良善，又有爱情的。这几天，是市集的星期三，可记得呢？你的父母都上市去了，你不是抱着小弟弟，在自己的田地里游逛么？

小鬼发脾气了。你想哄好他，给看着牛呀。给看那吃着草，高兴地喘息着，笨重地跑来跑去，而且始终用长尾巴拂着脚的戈略和培耳札呀。

你对顽皮的小鬼头说了罢，“阿，看戈略罢……看那笨牛……那，不是长着角么……好，宝宝，问他看，你为什么闭眼睛的？那么大，那么傻的眼睛……阿呀，不要摇尾巴呀！”

于是戈略走到你的身边，用了反刍动物所特有的悲悯的眼色看着你，伸出头来，要你抚摩那生着旋毛的脑窝。

你又走向别的一头牛，指着他说了，“那个，那是培耳札……哼……多么黑呀……多么坏的牛呵……宝宝和姊姊都不喜欢这头牛，喜欢戈略，哪。”

小鬼也就跟你学着说，“喜欢戈略，哪。”但即刻又记起了自己是在发脾气，哭起来了。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起来了。一到我那样的年纪，那是真的，胸膛里是怀着赤子之心的呵。

你想小弟弟不吵闹，还走着给他看捣乱的小狗，跟定了雄鸡的大架子，在地上开快步的鸡，蹒跚乱走的胡涂的猪，不是么？

小鬼一安静，你便沉思起来了。你的眼睛虽然向着紫的远山，但是并没有看山哩。你也望着优游青天的白云，落在林中的堆积的枯叶，和只剩了骨骼的树木的枝梢，但是什么也没有看呵。

你的眼，是看着一点什么东西的。然而这是看着心里面的什么，看着挺生爱的芽，开放梦的花的神奇之国的什么呵。

今天经过的时候，我看见你比平时更加沉思了。你坐在树身上，惘惘然忘了一切似的，然而有些不知什么苦处，嚼着薄荷的叶呵。

唉唉，黑马理，试来说给我听罢，你是想着什么，而凝眺着远山和青天的。





移家





两个人从早上起，就往新居，等候行李马车的来到。直到晚上五点钟前后，这才到了楼下的门口，停止了。

搬运夫们很有劲，将穷家私随处磕撞着搬上来。因为那混乱，在寒俭的这家庭里，算最值钱的客厅用的长椅子和卧房的门上的玻璃，都弄破了。

马车夫说是小小的车子上，行李装不完，所以说定是两盾的，这时要三盾。搬运夫们酒钱要得不够，就说了一些不好听的恶话。

时候已经晚了，只靠一盏将灭的灯，夫妇开手将家具放在各各的处所。孩子趁势玩着，从纸马的肚子里拉出麻屑来。但也便生厌，用渴睡似的声音，叫着母亲，跟在她的后面，牵住了衣裾。母亲于是取出火酒灯，将中午剩下的杂碎，检一些到勺锅里，温起来，给孩子吃。后来就领到床上去了，即刻呼呼地，孩子也就睡着了。

她又出来了，来收拾已经开手的东西。他就说——

“歇一歇可好呢。一看见你做得不歇，我就觉得很难平静。坐在这里罢。谈几句天罢。”

她坐下，用那染了灰尘的一只手，按住了流汗的满是散出的头发的前额。

他是相信着不久便可以复职的。即使万一不能，也有店家说过，如果一百丕绥泰也可以，就来做帐房。到那时为止的生计，大约未必有什么为难罢。这回的家，因为是第六层楼，所以太高些。然而惟其高，倒一定爽朗的罢。他这样地说着，向各处四顾。这一看，他又觉得显示着寂寞精光的阴森的，那冷冷的壁，满是尘埃的家具，散乱着绳子的地板，对于他的话，都浮出阴沉的笑来。

她是决计了的，凡男人所说的事，她都点头。

休息了片刻，她又站起来了，并且说——

“我可是没有豫备晚膳的工夫了呵。”

“不要紧的。（他说）我一点也不想吃。今天就减了这个，睡觉。”

“不，我去买一点什么来罢。”

“那么，我也一同去。”

“孩子呢？”

“就回来的。不要紧，不会醒的。”

她到厨房里洗手去了。然而水道里没有水。

“阿呀呀，水也还得去汲呢。”

她将围巾搭在肩上，拿上一个坛。他也将一个瓶藏在外衣下。于是悄悄地走出外面了。四月的夜；给他们起了寒冷的讨厌的心情。

经过王国剧场时，看见蜷卧地上的人类的团块。

亚列那尔街上，是在板路上，发着沉重的雄壮的音响，走过了许多辆马车。

他们在伊萨贝拉二世的广场上的喷泉里汲了水。待到又经过那成了团块，睡着的人们前面的时候，因为对于伤心的印象而感到的一种满足，又停了一些时。

一到家，都默默地走上楼梯去。于是便上了床。

他以为因为疲劳着，即刻可以睡去的。但是睡不着，注意力变得太敏了。便是夜中的极微的声音，也都听得到。一听到远远地沉重的雄壮的马车声，眼里便看见睡在路旁的人们的模样，心里是人类的一部分的无依的被弃的情形。暗淡的思想使他苦恼，一种大恐怖塞满他的心中了。他以为不该惊醒她，竭力抑制着身体的发抖。她呢，因为休息了白天的劳碌，见得是睡的极熟了。然而并不然……她用极弱的声音呻吟着……

“什么地方不舒服么？”他问。

“孩子……”她吞住话，啜泣了。

“什么！孩子？”他直坐起来。

“不，先前的孩子……见比德呵，……你知道么？……到明天，正是他死后的二周年了……”

“唉唉！我们怎么只有这样伤心的事情的呢！”





祷告





他们是十三个。是为危险所染就，惯于和海相战斗，不管性命的十三个。他们之外，还载着一个女子，是船长的妻。

十三个都是海边人，备着跋司珂种族的特色。大的头，尖的侧脸，凝视了吞人的怪物一般的海，因而死掉了的眼珠等，便是。

坎泰勃里亚的海，是熟识他们的。他们也熟识波和风的。

又长又细，漆得乌黑的大船，名叫“亚兰札”。跋司珂语，意义就是“刺”。短樯一枝，扬着小小的风帆，竖在船头上。……

傍晚，简直是秋天。风若有若无，波是圆而稳，很平静。帆几乎不孕风，船在蓝海上，带着银的船迹，缓缓地移动。

他们是出穆耳德里珂而来的，要趁圣加德林节，和别的船一同去打网，现在正驶过兑巴的前面。

天上满是铅色棉絮一般的云。云和云的破绽间，露着微微带白的蓝色。太阳从云缝中，成了闪闪的光线，迸射出来，烧得通红的云边，颤抖着映在海波上。

十三个男人都显着茫然的认真的相貌，几乎不开口。女人是颇有些年纪了，用了粗的编针和蓝的毛丝团，编着袜。船长是庄重的寂静的脸相，将帽子直拉到耳朵边，右手捏定代舵的楫子，茫然凝视着海面。毛片不干净的一匹长毛狗，在船尾巴，坐在靠近船长的椅子上，但它也如人们一般，无关心的看着海。

太阳渐渐下去了……上面，是从火焰似的红，铜似的红，到灰色的各种的调子，铅的云，大的鲸形的云等。下面是，只有带着红，淡红，紫这些彩色的海的蔚蓝的皮肤。间以波的旋律底的蜿蜒……

船到伊夏尔的前面了。山气浓重的陆风拂拂地，在海岸上，已看见向着这面的崖壁，山岩。

突然，在这黄昏的临终之际，伊夏尔的教堂的时钟，打出时辰来了。于是“三位祷告”的钟，便如徐缓而有威严的庄重的声音一般，洋溢在海面上。船长一脱帽，别的人们都学着他。船长的妻从手中放下了编织。大家就一面看着弯弯曲曲的平稳的海波，用了重实的沉郁的声调，一同做祷告。

天候一晚，风已经大了起来。布帆一受空气的排煽，鼓得圆圆，大船便在墨色的海上剩下银的船迹，向暗中直闯进去……

他们是十三个。是为危险所染就，惯于和海相战斗，不管性命的十三个。





面包店时代





巴罗哈同伊本涅支一样，也是西班牙现代的伟大的作家，但他的不为中国人所知，我相信，大半是由于他的著作没有被美国商人“化美金一百万元”，制成影片到上海开演。自然，我们不知道他是并无坏处的，但知道一点也好，就如听到过宇宙间有一种哈黎彗星一般，总算一种知识。倘以为于饥饱寒温大有关系，那是求之太深了。

译整篇的论文，介绍他到中国的，始于《朝花》。其中有这样的几句话：“……他和他的兄弟联络在马德里，很奇怪，他们开了一爿面包店，这个他们很成功地做了六年。”他的开面包店，似乎很有些人诧异，他在《一个革命者的人生及社会观》里，至于特设了一章来说明。现在就据冈田忠一的日译本，译在这里，以资谈助；也可以作小说看，因为他有许多短篇小说，写法也是这样的。





我常常得到质问。“你究竟为什么要开面包店的呢？”这事说起来话长了，但我现在来回答这问题罢。

我的母亲有一个伯母，是她父亲的姊妹，名叫芳那·那希。

那女人，年青时候是很美的，和叫作堂·亚提亚斯·拉凯赛的从美洲回来的富翁结了婚。

堂·亚提亚斯自己以为是老鹰，而其实呢，却不过是后园的公鸡。他一在马德里住下，就做各样的事业，然而真真古怪的事，是这样那样，都一样地失败了。一八七○年之际，有一个叫作玛尔提的，从瓦连细亚来的医生，是曾经到过维也纳的汉子，讲解些维也纳所做的面包，和使那面包膨胀的酵母，并且夸张着说，倘若出手去做这生意，利益就如何如何。

堂·亚提亚斯大以为然，便依玛尔提的劝告，在兑斯凯什教堂的左近买了一所旧房子。这房子所在的大街的号数，是只有两个字——二号——的，便很以此自喜。那大街，名叫密绥里珂尔兑亚街，我想，现在还这样。

玛尔提便在兑斯凯什教堂旁边的旧房子里，设起炉灶来。而生意，却是意想之外的获利。本来好玩的玛尔提，在买卖确立之后的三四年，就死掉了。堂·亚提亚斯从此又一样一样地去出手，于是完全破产，一切所有物都入了质，到最后，只剩了开着面包店才够糊口的东西。

他在死掉之前，将这也弄得乱七八糟了。于是伯母寄信给母亲，叫我的哥哥理嘉图到马德里去。

哥哥住在马德里一些时，但无法可想，跑掉了。后来我就到马德里去，和我的哥哥一同努力，想改良买卖，使他兴旺起来。时不利兮，没有使他兴旺的方法。“面粉倘少，什么都成”这格言，是未必尽合于事实的。但我们是得不到面粉。

面包店刚要好起来了的时候，那时是我们的地主的罗马诺内斯伯爵来了一个通知，说是房子非拆掉不可了。

从此又遭了困难。我们只好搬到别处，另做买卖去，但这是要钱的，然而没有钱。因为要过这苦境，我们就开手买空卖空了，而买空卖空很顺利，尽了慈母的责任。直到我们的再起，都靠这来支持。我们在别处一开张，立刻遭了损失，我们就中止了。

因为这样，所以我将证券交易所看作慈善底制度，而和这相反，觉得教堂是阴气之处，从那地方的忏悔室的背后，会跳出身穿玄色法衣的教士来，在黑暗中扼住人的喉咙，捏紧颈子，也并非无理的。





案此篇在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五日《朝花》周刊第十七期所载。因从此可以了解作者生活的一部分，所以虽非《山民牧唱》原书所有，也附在这里了。





编者识。





坏孩子和别的奇闻





俄国

契呵夫 作





前记





司基塔列慈（Skitalez）的契诃夫记念里，记着他的谈话——

“必须要多写！你起始唱的夜莺歌，如果写了一本书，就停止住，岂非成了乌鸦叫！就依我自己说：如果我写了头几篇短篇小说就搁笔，人家决不把我当做作家！契红德！一本小笑话集！人家以为我的才学全在这里面。严肃的作家必说我是另一路人，因为我只会笑。如今的时代怎么可以笑呢？”（耿济之译，《译文》二卷五期。）

这是一九○四年一月间的事，到七月初，他死了。他在临死这一年，自说的不满于自己的作品，指为“小笑话”的时代，是一八八○年，他二十岁的时候起，直至一八八七年的七年间。在这之间，他不但用“契红德”（Antosha Chekhonte）的笔名，还用种种另外的笔名，在各种刊物上，发表了四百多篇的短篇小说，小品，速写，杂文，法院通信之类。一八八六年，才在彼得堡的大报《新时代》上投稿；有些批评家和传记家以为这时候，契诃夫才开始认真的创作，作品渐有特色，增多人生的要素，观察也愈加深邃起来。这和契诃夫自述的话，是相合的。

这里的八个短篇，出于德文译本，却正是全属于“契红德”时代之作，大约译者的本意，是并不在严肃的绍介契呵夫的作品，却在辅助玛修丁（V. N. Massiutin）的木刻插画的。玛修丁原是木刻的名家，十月革命后，还在本国为勃洛克（A. Block）刻《十二个》的插画，后来大约终于跑到德国去了，这一本书是他在外国的谋生之术。我的翻译，也以绍介木刻的意思为多，并不著重于小说。

这些短篇，虽作者自以为“小笑话”，但和中国普通之所谓“趣闻”，却又截然两样的。它不是简单的只招人笑。一读自然往往会笑，不过笑后总还剩下些什么，——就是问题。生瘤的化装，蹩脚的跳舞，那模样不免使人笑，而笑时也知道：这可笑是因为他有病。这病能医不能医。这八篇里面，我以为没有一篇是可以一笑就了的。但作者自己却将这些指为“小笑话”，我想，这也许是因为他谦虚，或者后来更加深广，更加严肃了。

一九三五年九月十四日，译者。





坏孩子





伊凡·伊凡诺维支·拉普庚是一个风采可观的青年，安娜·绥米诺夫娜·山勃列支凯耶是一个尖鼻子的少女，走下峻急的河岸来，坐在长椅上面了。长椅摆在水边，在茂密的新柳丛子里。这是一个好地方。如果坐在那里罢，就躲开了全世界，看见的只有鱼儿和在水面上飞跑的水蜘蛛了。这青年们是用钓竿，网兜，蚯蚓罐子以及别的捕鱼家伙武装起来了。他们一坐下的，立刻来钓鱼。

“我很高兴，我们到底只有两个人了，”拉普庚开口说，望着四近。“我有许多话要和您讲呢，安娜·绥米诺夫娜……很多……当我第一次看见您的时候……鱼在吃您的了……我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活着的，我才明白应当供献我诚实的勤劳生活的神象是在那里了……好一条大鱼……在吃哩……我一看见您，这才识得了爱，我爱得你要命！且不要拉起来……等它再吃一点……请您告诉我，我的宝贝，我对您起誓：我希望能是彼此之爱——不的，不是彼此之爱，我不配，我想也不敢想，——倒是……您拉呀！”

安娜·绥米诺夫娜把那拿着钓竿的手，赶紧一扬，叫起来了。空中闪着一条银绿色的小鱼。

“我的天，一条鲈鱼！阿呀，阿呀……快点！脱出了！”

鲈鱼脱出了钓钩，在草上向着它故乡的元素那里一跳……扑通——已经在水里了！

追去捉鱼的拉普庚，却替代了鱼，错捉了安娜·绥米诺夫娜的手，又错放在他的嘴唇上……她想缩回那手去，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的嘴唇又不知怎么一来，接了一个吻。这全是自然而然的。接吻又接连的来了第二个，于是立誓，盟心……幸福的一瞬息！在这人间世，绝对的幸福是没有的。幸福大抵在本身里就有毒，或者给外来的什么来毒一下。这一回也如此。当这两个青年人正在接吻的时候，突然起了笑声。他们向水里一望，僵了：河里站着一个水齐着腰的赤条条的孩子。这是中学生珂略，安娜·绥米诺夫娜的弟弟。他站在水里面，望着他们俩，阴险的微笑着。

“嗳哈……你们亲嘴。”他说。“好！我告诉妈妈去。”

“我希望您要做正人君子……”拉普庚红着脸，吃吃的说。“偷看是下流的，告发可是卑劣，讨厌，胡闹的……我看您是高尚的正人君子……”

“您给我一个卢布，我就不说了！”那正人君子回答道。“要是不，我去说出来。”

拉普庚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卢布来，给了珂略。他把卢布捏在稀湿的拳头里，吹一声口哨，浮开去了。但年青的他们俩，从此也不再接吻了。

后来拉普庚又从街上给珂略带了一副颜料和一个皮球来，他的姊姊也献出了她所有的丸药的空盒。而且还得送他雕着狗头的硬袖的扣子。这是很讨坏孩子喜欢的，因为想讹得更多，他就开始监视了。只要拉普庚和安娜·绥米诺夫娜到什么地方去，他总是到处跟踪着他们。他没有一刻放他们只有他们俩。

“流氓，”拉普庚咬着牙齿，说。“这么小，已是一个大流氓！他将来还会怎样呢？！”

整一个七月，珂略不给这可怜的情人们得到一点安静。他用告发来恐吓，监视，并且索诈东西；他永是不满意，终于说出要表的话来了。于是只好约给他一个表。

有一回，正在用午餐，刚刚是吃蛋片的时候，他忽然笑了起来，用一只眼睛使着眼色，问拉普庚道：“我说罢？怎么样？”

拉普庚满脸通红，错作蛋片，咬了饭巾了。安娜·绥米诺夫娜跳起来，跑进隔壁的屋子去。

年青的他们俩停在这样的境遇上，一直到八月底，就是拉普庚终于向安娜·绥米诺夫娜求婚了的日子。这是怎样的一个幸福的日子呵！他向新娘子的父母说明了一切，得到许可之后，拉普庚就立刻跑到园里去寻珂略。他一寻到他，就高兴得流下眼泪来，一面拉住了这坏孩子的耳朵。也在找寻珂略的安娜·绥米诺夫娜，恰恰也跑到了，便拉住了他的那一只耳朵。大家必须看着的，是两个爱人的脸上，显出怎样的狂喜来，当珂略哭着讨饶的时候：

“我的乖乖，我的好人，我再也不敢了！阿唷，阿唷，饶我！”

两个人后来说，他们俩秘密的相爱了这么久，能象在扯住这坏孩子的耳朵的一瞬息中，所感到的那样的幸福，那样的透不过气来的大欢喜，是从来没有的。





（一八八三年作）





难解的性格





头等车的一个房间里。

绷着紫红色天鹅绒的长椅上，靠着一位漂亮的年青的太太。

值钱的缀有须头的扇子，在她痉挛地捏紧了的手里格格的响；眼镜时时从她那美丽的鼻子上滑下来；胸前的别针，忽高忽低，好象一只小船的在波浪里。她很兴奋……她对面坐着一位省长的特委官，是年青的新作家，在省署时报上发表他描写上流社会的短篇小说的……他显着专门家似的脸相，目不转睛的在看她。他在观察，他在研究，他在揣测这出轨的，难解的性格，他已经几乎有了把握……她的精神，她的一切心理，他完全明白了。

“阿，我懂得您的！”那特委官在她手镯近旁的手上接着吻，说。“您那敏感的，灵敏的精神，在寻一条走出迷宫的去路呀……一定是的！这是一场厉害的，吓人的斗争，但是……您不要怕！您要胜利的！那一定！”

“请您写出我来罢，渥勒兑玛尔！”那位太太悲哀的微笑着说道。“我的生活是很充实，很有变化，很多色采的……但那要点，是在我的不幸！我是一个陀斯妥也夫斯基式的殉难者……请您给世界看看我的心，渥勒兑玛尔，请您给他们看看这可怜的心！您是心理学家。我们坐在这房间里谈不到一点钟，可是您已经完全懂得我了！”

“您讲罢。我恳求您，请您讲出来罢！”

“您听罢。我是生在一家贫穷的仕宦之家的。我的父亲是一个好人，也聪明，但是……时代和环境的精神……vous comprenez（您明白的），我并不想责备我那可怜的父亲。他喝酒，打牌……收贿赂……还有母亲……我有什么可说呢！那辛苦，那为了一片面包的挣扎，那自卑自贱的想头……唉唉，您不要逼我从新记它出来了。我只好亲自来开拓我自己的路……那吓人的学校教育，无聊小说的灌输，年青的过失，羞怯的初恋……还有和环境的战斗呢？是可怕的呀！还有疑惑呢？还有逐渐成长起来的对于人生和自己的不信的苦痛呢？……唉唉！……您是作家，懂得我们女人的。您都知道……我的不幸，是天生了的呀……我等候着幸福，这是怎样的幸福呢？我急于要成为一个人！是的！要成一个人，我觉得我的幸福就在这里面！”

“您可真的了不得！”作家在手镯近旁吻着她的手，低声说。“我并不是在吻您，您这出奇的人物，我是在吻人类的苦恼！您记得拉斯可里涅可夫[67]么？他是这样地接吻的。”

“阿，渥勒兑玛尔！我极要荣誉，……要名声，要光彩，恰如那些——我何必谦虚呢？——那些有着不很平常的性格的人们一样。我要不平常……简直不是女性的。于是……于是……在我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有钱的老将军……您知道罢，渥勒兑玛尔！这其实是自己牺牲，自己否定呀，您要知道！我再没有别的法子了。我接济了我的亲属，我也旅行，也做慈善事业……但是，这将军的拥抱，在我觉得怎样的难堪和卑污呵，虽然别一面，他在战争上曾经显过很大的勇敢，也只好任他去。有时候……那是可怕的时候呀！然而安慰我的是这一种思想，这老头子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便会死掉的，那么，我就可以照我的愿望过活了，将自己给了相爱的人，并且得到幸福……我可是有着这么的一个人的，渥勒兑玛尔！上帝知道，我有着这么一个的！”

那位太太使劲的挥扇，她脸上显出一种要哭的表情。

“现在是这老头子死掉了……他留给我一点财产，我象鸟儿一样的自由。现在我可以幸福了……不是么，渥勒兑玛尔？幸福在敲我的窗门了。我只要放它进来就是，然而……不成的！渥勒兑玛尔，您听那，我对您起誓！现在我可以把自己给那爱人，做他的朋友，他的帮手，他的理想的承受者，得到幸福……安静下来了……然而这世界上的一切，却多么大概是讨厌，而且庸俗的呵！什么都这样的卑劣，渥勒兑玛尔！我不幸呵，不幸呵，不幸呵！我的路上，现出障碍来了！我又觉得我的幸福远去了，唉，远得很！唉唉，这苦楚，如果您一知道，怎样的苦楚呵！”

“但这是什么呢？怎样的一种障碍呢？我恳求您，告诉我罢！那是什么呀？”

“别一个有钱的老人……”

破扇子遮掩了漂亮的脸。作家把他那深思的头支在手上，叹一口气，显出专门家和心理学家的脸相，思索了起来。车头叫着汽笛，喷着蒸汽，窗幔在落照里映得通红。





（一八八三年作）





假病人





将军夫人玛尔法·彼得罗夫娜·贝基娜，或者如农人们的叫法，所谓贝金家的，十年以来，行着类似疗法[68]的医道，五月里的一个星期二，她在自己的屋子里诊察着病人。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类似疗法的药箱，一本类似疗法的便览，还有一个类似疗法药的算盘。挂在壁上的是嵌在金边镜框里的一封信，那是一位彼得堡的同类疗法家，据玛尔法·彼得罗夫娜说，很有名，而且简直是伟大的人物的手笔；还有一幅神甫亚理斯泰尔夫的象，那是将军夫人的恩人，否定了有害的对症疗法，教给她认识了真理的。客厅里等候着病人们，大半是农人。他们除两三个人之外，都赤着脚，这是因为将军夫人吩咐过，他们该在外面脱掉那恶臭的长靴。

玛尔法·彼得罗夫娜已经看过十个病人了，于是就叫十一号：“格夫里拉·克鲁慈提！”

门开了，走进来的却不是格夫里拉·克鲁慈提，倒是将军夫人的邻居，败落了的地主萨木弗利辛，一个小身材的老头子，昏眼睛，红边帽[69]。他在屋角上放下手杖，就走到将军夫人的身边，一声不响地跪下去了。

“您怎么了呀！您怎么了呀，库士玛·库士密支！”将军夫人满脸通红，发了抖。“罪过的！”

“只要我活着，我是不站起来的！”萨木弗利辛在她手上吻了一下。说。“请全国民看看我在对您下跪，你这保佑我的菩萨，你这人类的大恩人！不打紧的！这慈仁的精灵，给我性命，指我正路，还将我多疑的坏聪明照破了，岂但下跪，我连火里面还肯跳进去呢，你这我们的神奇的国手，鳏寡孤独的母亲！我全好了呀！我复活了呀，活神仙！”

“我……我很高兴！……”将军夫人快活到脸红，吞吞吐吐的说。“那是很愉快的，听到了这样的事情……请您坐下罢！上星期二，你却是病得很重的！”

“是呀，重得很！只要一想到，我就怕！”萨木弗利辛一面说，一面坐。“我全身都是风湿痛。我苦了整八年，一点安静也没有……不论是白天，是夜里，我的恩人那！我看过许多医生，请喀山的大学教授们对诊，行过土浴，喝过矿泉，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我的家私就为此化得精光，太太。这些医生们只会把我弄糟，他们把我的病赶进内部去了！他们很能够赶进去，但再赶出来呢——他们却不能，他们的学问还没有到这地步……他们单喜欢要钱，这班强盗，至于人类的利益，他们是不大留心的。他开一张鬼画符，我就得喝下去。一句话，那是谋命的呀。如果没有您，我的菩萨，我早已躺在坟里了！上礼拜二我从您这里回家，看了您给我的那丸药，就自己想：‘这有什么用呢？这好容易才能看见的沙粒，医得好我的沉重的老病吗？’我这么想，不大相信，而且笑笑的；但我刚吃下一小粒，我所有的病可是一下子统统没有了。我的老婆看定着我，疑心了自己的眼睛，‘这是你吗，珂略？’[70]——‘不错，我呀。’于是我们俩都跪在圣像面前，给我们的恩人祷告：主呵，请把我们希望于她的，全都给她罢！”

萨木弗利辛用袖子擦一擦眼，从椅子上站起，好象又要下跪了，但将军夫人制住他，使他仍复坐下去。

“您不要谢我她说，兴奋得红红的，向亚理斯泰尔夫像看了一眼。“不，不要谢我！这时候我不过是一副从顺的机械……这真是奇迹！拖了八年的风湿痛，只要一粒瘰疬丸[71]就断根了！”

“您真好，给了我三粒。一粒是中午吃的，立刻见效！别一粒在傍晚，第三粒是第二天，从此就无影无踪了！无论那里，一点痛也没有！我可是已经以为要死了的，写信到墨斯科去，叫我的儿子回来！上帝竟将这样的智慧传授了您，您这活菩萨！现在我好象上了天堂……上礼拜二到您这里来，我还蹩着脚的；现在我可是能够兔子似的跳了……我还会活一百来年哩。不过还有一件事情困住我——我的精穷。我是健康了，但如果没有东西好过活，我的健康又有什么用处呢。穷的逼我，比病还厉害……拿这样的事来做例子罢……现在是种燕麦的时候了，但叫我怎么种它呢。如果我没有种子的话？我得去买罢，却要钱……我怎么会有钱呢？”

“我可以送您燕麦的，库士玛·库士密支……您坐着罢！您给了我这么大的高兴，您给了我这样的满足，应该我来谢你的，不是您谢我！”

“您是我们的喜神！敬爱的上帝竟常常把这样的好人放在世界上！您高兴就是了，太太，高兴您行的好事！我们罪人却没有什么好给自己高兴……我们是微末的，小气的，无用的人……蚂蚁……我们不过是自称为地主，在物质的意义上，却和农民一样，甚至于还要坏……我们确是住在石造房子里，但那仅是一座Fata Morgana[72]呀，因为屋顶破了，一下雨就漏……我又没有买屋顶板的钱。”

“我可以送给您板的，库士玛·库士密支。”

萨木弗利辛又讨到一匹母牛，一封介绍信，是为了他想送进专门学校去的女儿的，而且被将军夫人的大度所感动，感激之至，呜咽起来，嘴巴牵歪了，还到袋子里去摸他的手帕……将军夫人看见，手帕刚一拉出，同时也好象有一个红纸片，没有声响的落在地板上面了。

“我一生一世不忘记的……”他絮叨着说。“我还要告诉我的孩子们，以及我的孙子们……一代一代……孩子们，就是她呀，救活了我的，她，那个……”

将军夫人送走了病人之后，就用她眼泪汪汪的眼睛，看了一会神甫亚理斯泰尔夫的象，于是又用亲密的，敬畏的眼光，射在药箱，备览，算盘和靠椅上，被她救活的人就刚刚坐在这里的，后来却终于看见了病人落掉的纸片。将军夫人拾起纸片来，在里面发见了三粒药草的丸子，和她在上礼拜二给与萨木弗利辛的丸药，是一模一样的。

“就是那个……”她惊疑着说。“这也是那张纸……他连包也没有打开呀！那么，他吃了什么呢？奇怪……他未必在骗我罢。”

将军夫人的心里，在她那十年行医之间，开始生出疑惑来了……她叫进其次的病人来，当在听他们诉说苦恼时，也觉得了先前没有留心，听过就算了的事。一切病人，没有一个不是首先恭维她的如神的疗法的，佩服她医道的学问，骂詈那些对症疗法的医生，待到她兴奋到脸红了，于是就来叙述他们的困苦。这一个要一点地，别一个想讨些柴，第三个要她许可在她的林子里打猎。她仰望着启示给她真理的神甫亚理斯泰尔夫的善良的，宽阔的脸，但一种新的真理，却开始来咬她的心了。那是一种不舒服的，沉闷的真理。

人是狡猾的。





（一八八五年作）





簿记课副手日记抄





一八六三年五月十一日。我们的六十岁的簿记课长格罗忒金一咳嗽，就喝和酒的牛奶，因此生了酒精中毒脑症了。医生们以他们特有的自信，断定他明天就得死。我终于要做簿记课长了。这位置是早已允许了我的。

书记克莱锡且夫要吃官司，因为他殴打了一个称他为官僚的请愿者。看起来，怕是要定罪的。

服药草的煎剂，医胃加答儿。

一八六五年八月三日。簿记课长格罗忒金的胸部又生病了。他咳嗽，喝和酒的牛奶。他一死，他的地位就是我的了。我希望着，但我的希望又很微，因为酒精中毒脑症好象是未必一定会死的！

克莱锡且夫从一个亚美尼亚人的手里抢过一张支票来，撕掉了。他也许因此要吃官司。

昨天一个老婆子（古立夫娜）对我说，我生的不是胃加答儿，是潜伏痔。这是很可能的！

一八六七年六月三十日。看报告，说是阿剌伯流行着霍乱病。大约也要到俄国来的罢，那么，就要放许多天假。老格罗忒金死掉，我做簿记课长，也未可料的。人也真韧！据我看来，活得这么久，简直是该死！

喝什么来治治我的胃加答儿呢？或者用莪求[73]子？

一八七○年一月二日。在格罗忒金的院子里，一只狗彻夜的叫。我的使女贝拉该耶说，这是很准的兆头，于是我和她一直谈到两点钟，如果我做了簿记课长，就得弄一件浣熊皮子和一件睡衣。我大约也得结婚。自然不必处女，这和我的年纪是不相称的，还是寡妇罢。

昨天，克莱锡且夫被逐出俱乐部了，因为他讲了一个不成样子的笑话，还嘲笑了商业会馆的会员波纽霍夫的爱国主义。人们说，后一事，他是要吃官司的。

为了我的胃加答儿，想看波忒庚医师去。人说，他医治他的病人，很灵……

一八七八年六月四日。报载威忒梁加流行着黑死病。人们死得象苍蝇一样。格罗忒金因此喝起胡椒酒来了。但对于这样的一个老头子，胡椒酒恐怕也未必有效。只要黑死病一到，我准要做簿记课长的。

一八八三年六月四日。格罗忒金要死了。我去看他，并且流着眼泪请他宽恕，因为我等不及他的死。他也眼泪汪汪的宽恕了我，还教我要医胃加答儿，该喝橡子茶。

但克莱锡且夫几乎又要吃官司——因为他把一座租来的钢琴，押给犹太人了。虽然如此，他却已经有着史坦尼斯拉夫勋章，官衔也到了八等。在这世界上的一切，真是希奇得很！

生姜二沙[74]，高良姜一沙半，浓烧酒一沙，麒麟竭五沙，拌匀，装入烧酒瓶里，每晨空心服一小杯，可治胃加答儿。

一八八三年六月七日。格罗忒金昨天下了葬。这老头子的死，我竟得不到一点好处！每夜梦见他穿了白衫子，动着手指头。伤心，该死的我的伤心：是簿记课长竟不是我，却是察里科夫。得到这位置的竟不是我，却是一个小伙子，有那做着将军夫人的姑母帮忙的。我所有的希望都完结了！

一八八六年六月十日。察里科夫家里，他的老婆跑掉了。这可怜人简直没有一点元气了。为了悲伤，会寻短见也说不定的。倘使这样，那么，我就是簿记课长。人们已在这么说。总而言之，希望还没有空，人也还可以活下去，我也许还要用用浣熊皮。至于结婚，我也不反对。如果得了良缘，我为什么不结婚呢，不过是应该和谁去商量商量罢了；因为这是人生大事。

克莱锡且夫昨天错穿了三等官理尔曼的橡皮套鞋。又是一个问题！

管门人巴伊希劝我，医胃加答儿应该用升汞。我想试试看。





（一八八六年作）





那是她





“您给我们讲点什么罢！”年青的小姐们说。

大佐捻着他的白须子，扫一扫喉咙，开口了——

“这是在一八四三年，我们这团兵扎在欠斯多霍夫的附近。我先得告诉您，我的小姐们，这一年的冬天非常冷，没有一天没有哨兵冻掉了鼻子，或是大雪风吹着雪埋掉了道路的。严寒从十月底开头，一直拖到四月。那时候，您得明白，我可并不象现在，仿佛一个用旧了的烟斗的，却是一个年青的小伙子，象乳和血拌了起来的一样，一句话，是一个美男子。我孔雀似的打扮着，随手化钱，捻着胡子，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学习士官会这样。我往往只要一只眼睛一，把马刺一响，把胡子一捻，那么，就是了不得的美人儿，也立刻变了百依百顺的小羊了。我贪女人，好象蜘蛛的贪苍蝇，我的小姐们，假如你们现在想数一数那时缠住我的波兰女子和犹太女子的数目，我通知你，数学上的数目恐怕是用不够的……我还得告诉你们，我是一个副官，跳玛楚尔加[75]的好手，娶的是绝世的美人，上帝呵，愿给她的灵魂平安。我是怎样一个莽撞而且胡闹的人呢——你们是猜也猜不到的。在乡下，只要有什么关于恋爱的捣乱，有谁拔了犹太人的长头发，或是批了波兰贵族的巴掌，大家就都明白，这是微惠尔妥夫少佐干的事。

“因为是副官，我得常常在全省里跑来跑去，有时去买干草或芜菁，有时是将我们的废马卖给犹太人或地主，我的小姐们，但最多的倒是冒充办公，去赴波兰的千金小姐的密约，或者是和有钱的地主去打牌……在圣诞节前一天的夜里，我还很记得，好象就在目前一样，为了公事，叫我从欠斯多霍夫到先威里加村去……天气可真冷得厉害，连马也咳嗽起来，我和我的马车夫，不到半个钟头就成了两条冰柱了……大冷天倒还不怎么打紧，但请你们想一想，半路上可又起了大风雪了。雪片团团的打着旋子，好象晨祷之前的魔鬼一样，风发着吼，似乎是有谁抢去了它的老婆，道路看不见了……不到十分钟，我们大家——我，马车夫和马——就给雪重重的包裹了起来。

“‘大人，我们迷了路了！’马车夫说。

“‘昏蛋！你在看什么的，你这废料？那么，一直走罢，也许会撞着一户人家的！’

“我们尽走，尽走，尽是绕着圈子，到半夜里，马停在一个庄园的门口了，我还记得，这是属于一个有钱的波兰人，皤耶特罗夫斯基伯爵的。波兰人还是犹太人，在我就如饭后的浓茶，都可以，但我也应该说句真话，波兰的贵族很爱客人，象年青的波兰女子那样热情的女人，另外可也并没有……

“我们被请进去了……皤耶特罗夫斯基伯爵这时住在巴黎，招待我们的是他的经理，波兰人加希密尔·哈普进斯基。我还记得，不到一个钟头，我已经坐在那经理的屋子里，消受他的老婆献殷勤，喝酒，打牌了。我赢了十五个金卢布，喝足了酒之后，就请他们给我安息。因为边屋里没有地方了，他们就引我到正屋的一间房子里面去。

“‘您怕鬼么？’那经理领我走到通着满是寒冷和昏暗的大厅的一间小房子里，一面问。

“‘这里是有鬼的？’我听着自己的言语和脚步的回声，反问道。

“‘我不知道’，波兰人笑了起来，‘不过我觉得，这样的地方，对于妖魔鬼怪是很合适的。’

“我真醉了，喝得象四万个皮匠一样，但这句话，老实说，却使我发抖。妈的，见一个鬼，我宁可遇见一百个乞尔开斯人！不过也没有法，我就换了衣服，躺下了……我的蜡烛的弱弱的光，照在墙壁上，那墙壁上可是挂着一些东西，你们大约也想象得到的罢，是一张比一张更加吓人的祖象，古代的兵器，打猎的角笛，还有相类的古怪的东西……静到象坟墓一样，只在间壁的大厅里，有鼠子唧唧的叫着，和干燥的木器发着毕毕剥剥的声音。房子外面呢，可仿佛是地狱……风念着超度亡魂经，树木被吹弯了，吼叫着，啼哭着；一个鬼东西，大约是外层窗门罢，发出悲声，敲着窗框子。你们想想看，还要加上我的头正醉得在打旋子，全世界也和我的头一同在打旋子呢……我如果闭上眼，就觉得我的眠床在空屋子里跑，和鬼怪跳着轮舞一样。我想减少这样的恐怖，首先就吹熄了蜡烛，因为空荡荡的屋子，亮比暗是更加觉得可怕的……”

听着大佐讲话的三位小姐们，靠近他去了，凝视着他的脸。

“唔，”大佐讲下去道，“我竭力的想睡着，可是睡魔从我这里逃走了。忽然觉得象有偷儿爬进窗口来，忽然听到象有谁在嘁嘁喳喳的说话，忽然又好象有人碰了我的肩头——一句话，我觉到一切幻象，这是只要神经曾经异常紧张过的人们，全都经验过来的。现在你们也想想看，在这幻象和声音的混沌中，我却分明的听得，象有曳着拖鞋的声音似的。我尖起耳朵来，——你们想是什么呀？——我听到，有人走近了门口，咳嗽一下，想开门……

“‘谁呀？’我坐起来，一面问。

“‘是我……用不着怕的！’回答的是女人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去……只几分钟，我就觉得鸭绒一般绵软的两条女人的臂膊，搁在我的肩上了。

“‘我爱你……我看你是比性命还贵重的，’很悦耳的一种女人的声音说。

“火热的呼吸触着我的面庞……我忘记了风雪，鬼怪，以及世界上的一切，用我的一只手去搂住了那纤腰……那是怎样的纤腰呵！这样的纤腰，是造化用了特别的布置，十年里头只能造出一个来的……纤细，磋磨出来似的，热烈而轻柔，好象一个婴儿的呼吸！我真不能自制了，就用我的臂膊紧紧的抱住她……我们的嘴唇就合成一个紧密的，长久的接吻……我凭着全世界的女性对你们起誓，这接吻，我是到死也不会忘记的。”

大佐住了口，喝过半杯水，用了有些含胡的声音说下去道——

“第二天的早晨，我从窗口望出去，却看见风雪越加厉害了……完全不能走。我只好整天的坐在经理那里，喝酒，打牌。一到夜，我就又睡在那空荡荡的屋子里，到半夜，就又搂着那熟识的纤腰……真的呢，我的小姐们，如果没有这爱，我那时也许真会无聊得送命，或者喝到醉死了的哩。”

大佐叹一口气，站起身来，默默的在屋子里面走。

“那么……后来呢？”一位小姐屏息的等候着，一面问。

“全没有什么，第二天，我们就走路了。”

“但是……那女人是谁呢？”小姐们忸怩的问道。

“这是一猜就知道的，那是谁！”

“不，猜不到呀！”

“那就是我自己的老婆！”

三位小姐都象给蛇咬了似的，跳了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的呀？”她们问。

“阿呀，天那，这有什么难懂呢？”大佐耸一耸肩头，烦厌似的回问道。“我自己想，是已经讲得很清楚的了！我是带了自己的女人往先威里加村去的……她在间壁的空房子里过夜……这不是很明白的么！”

“哼哼……”小姐们失望的垂下了臂膊，唠叨道。“这故事，开头是很好的，收场可是只有天晓得……您的太太……请您不要见气，这故事简直是无聊的……也一点不漂亮。”

“奇怪！你们要这不是我自己的女人，却是一个别的谁么！唉唉，我的小姐们，你们现在就在这么想，一结了婚，不知道会得怎么说呢？”

年青的小姐们狼狈，沉默了。她们都显出不满意的态度，皱着眉头，大声的打起呵欠来……晚餐桌上她们也不吃东西，只用面包搓着丸子，也不开口。

“哼，这简直是……毫无意思！”一个忍不住了，说。“如果这故事是这样的收场，您何必讲给我们来听呢？这一点也不好……这简直是出于意外的！”

“开头讲得那么有趣，却一下子收了梢……”别一个接着道。“这不过是侮弄人，再没有什么别的了。”

“哪，哪，哪，……我是开开玩笑的……”大佐说。“请你们不要生气，我的小姐们，我是讲讲笑话的。那其实并不是我自己的女人，却是那经理的……”

“是吗！”

小姐们一下子都开心了，眼睛也发了光……她们挨近大佐去，不断的给他添酒，提出质问来。无聊消失了，晚餐也消失了，因为小姐们忽然胃口很好的大嚼起来了。





（一八八六年作）





波斯勋章





位在乌拉尔山脉的这一面的一个市里，传播着一种风闻，说是这几天，有波斯的贵人拉哈·海兰住在扶桑旅馆里了。这风闻，并没有引起市民的什么印象，不过是：一个波斯人来了，甚么事呀？只有市长斯台班·伊凡诺维支·古斤一个，一从衙门里的秘书听到那东方人的到来，就想来想去，并且探问道：

“他要上那儿去呢？”

“我想，大约是巴黎或者伦敦罢。”

“哼！……那么，一个阔佬？”

“鬼知道。”

市长从衙门回家，用过中膳之后，他又想来想去了，而且这回是一直想到晚。这高贵的波斯人的入境，很打动了他的野心。他相信，这拉哈·海兰是运命送到他这里来的，实现他渴求梦想的希望，正到了极好的时机了。古斤已经有两个徽章，一个斯坦尼斯拉夫三等勋章，一个红十字徽章和一个“水险救济会”的会员章；此外他还自己做了一个表链的挂件，是用六弦琴和金色枪枝交叉起来的，从他制服的扣子洞里拖了出来，远远的望去，就见得不平常，很象光荣的记号。如果谁有了勋章和徽章，越有，就越想多，那是一定的，——市长久已想得一个波斯的“太阳和狮子”勋章的了，他想得发恼，发疯。他知道得很明白，要弄这勋章到手，用不着战争，用不着向养老院捐款，也用不着去做议员，只要有一个好机会就够。现在是这机会好象来到了。

第二天正午，他挂上了所有的徽章，勋章，以及表链之类，到扶桑旅馆去。他的运气也真好，当他跨进波斯贵人的房间里面的时候，贵人恰只一个人，而且正闲着。拉哈·海兰是一个高大的亚洲人，翠鸟似的长鼻子，凸出的大眼睛，头戴一顶土耳其帽，坐在地板上，在翻他的旅行箱。

“请您宽恕我的打搅，”古斤带着微笑，开始说：“有绍介自己的光荣：世袭有名誉的市民，各种勋章的爵士，斯台班·伊凡诺维支·古斤，本市市长。认您个人为所谓亲善的邻邦的代表者，我觉得这是我的义务。”

那波斯人转过脸来，说了几句什么很坏的法国话，那声音就象木头敲着木头一样。

“波斯的国界，”古斤仍说他准备好了的欢迎词，“和我们的广大的祖国的国界，是接触的极其密切的，就因为这彼此的交感，使我要称您为我们的同胞。”

高贵的波斯人站起来了，又说了一点什么敲木头似的话。古斤是什么外国话也没有学过的，只好摇摇头，表示他听不懂。

——我该怎么和他说呢？——他自己想，——叫一个翻译员来，那就好了，但这是麻烦的事情，别人面前不好说。翻译员会到全市里去嚷嚷的。——

古斤于是把日报上见过的所有外国字，都搬了出来。

“我是市长……”他吃吃的说：“这就是Lord–Maire（市长）……Municipalé（市的）……wui（怎样？）Komprené（懂么？）”

他想用言语和手势来表明他社会的地位，但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挂在墙上的题着“威尼斯市”的一幅画，却来救了他了。他用指头点点那市街，又点点自己的头，以为这么一来，就表出了“我是市长”这一句。波斯人一点也不懂，但也微笑着说道：

“Bon（好，）monsieur……bon……”

过了半点钟，市长就轻轻的敲着波斯人的膝髁和肩头，说道：

“Komprené？Wui？做Lard–Maire和Municipalé……我请您去Promenade（散步）一下……Komprené？Promenade……”

古斤又向着威尼斯的风景，并且用两个手指装出走路的脚的模样来。拉哈·海兰是在注视他那些徽章的，大约分明悟到他是本市的最重要人物了，并且懂得“Promenade”的意思，便很有些客气。两个人就都穿上外套，走出了房间。到得下面的通到扶桑饭馆的门口的时候，古斤自己想，请这波斯人吃一餐，倒也很不坏。他站住脚，指着食桌，说道：

“照俄国的习惯，这是不妨事的……我想：Purée（肉饼），entrecôte（炸排骨）……Champagne（香槟酒）之类……Komprené？”

高贵的客人懂得了，不多久，两人就坐在饭馆的最上等房间里，喝着香槟，吃起来。

“我们为波斯的兴隆来喝一杯！”古斤说：“我们俄国人是爱波斯人的。我们的信仰不同，然而共通的利害，彼此的共鸣……进步……亚洲的市场……所谓平和的前进……”

高贵的波斯人吃得很利害。他用叉刺着熏鱼，点点头，说：

“好！Bien（好！）”

“这中您的意？”古斤高兴的问道。“Bien吗？那好极了！”于是转向侍者，说道：“路加，给你的大人送两尾熏鱼到房间去，要顶好的！”

市长和波斯的贵人于是驱车到动物园去游览。市民们看见他们的斯台班·伊凡诺维支怎样地香槟酒喝得通红，快活地，而且很满足地带着波斯人看市里的大街，看市场，还指点名胜给他看；他又领他上了望火台。

市民们又看见他怎样地在一个雕着狮子的石门前面站住，向波斯人先指指狮子，再指指天上的太阳，又轻轻的拍几下自己的前胸，于是又指狮子，又指太阳，这时波斯人便点头答应了，微笑着露出他雪白的牙齿。这晚上，他们俩坐在伦敦旅馆里，听一个闺秀的弹琴；但夜里怎么样呢，可是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市长就上衙门来；属员们似乎已经有些晓得了：秘书走近他去，带着嘲弄的微笑，对他说道：

“波斯人是有这样的风俗的：如果有一个高贵的客人到您这里来，您就应该亲自动手，为他宰一只阉过的羊。”

过了一会，有人给他一封信，是从邮政局寄来的。古斤拆开封套，看见里面是一张漫画。画着拉哈·海兰，市长却跪在他面前，高高的伸着两只手，说道：





为了尊重俄罗斯和波斯的，

彼此亲善的表记，

大使呀，我甘心愿意

宰掉自己当作阉羊，

但您原谅罢：我只是一匹驴子！





市长在心里觉得不舒服，然而也并不久。一到正午，他就又在高贵的波斯人那里了，又请他上饭馆，点给他看市里的名胜。又领他到狮子门前，又指指狮子，指指太阳，并且指指自己的胸口，他们在扶桑旅馆吃夜饭，吃完之后，就嘴里衔着雪茄，显着通红的发亮的脸，又上望火台。大约是市长想请客人看一出希奇的把戏罢，便从上面向着在下面走来走去的值班人，大声叫喊道：

“打呀，警钟！”

然而警钟并没有效，因为这时候，全部的救火队员都正在洗着蒸汽浴。

他们在伦敦旅馆吃夜饭，波斯人也就动身了。告别之际，斯台班·伊凡诺维支照俄国风俗，和他接吻三回，还淌了几滴眼泪。列车一动，他叫道：

“请您替我们问波斯好。请您告诉他们，我们是爱波斯的！”

一年另四个月过去了。正值零下三十五度的严寒时节，刮着透骨的风。斯台班·伊凡诺维支却敞开了皮外套的前胸，在大街上走，并且很懊恼，是为了没有人和他遇见，看见他那太阳和狮子的勋章。他敞开着外套，一直走到晚，完全冻坏了；夜里却只是翻来复去，总是睡不着。

他气闷，肚里好象火烧，他的心跳个不住：现在是在想得塞尔比亚的泰可服勋章了。他想得很急切，很苦恼。





（一八八七年作）





暴躁人





我是一个一本正经的人，我的精神，有着哲学的倾向。说到职业，我是财政学家，研究着理财法，正在写一篇关于“蓄犬税之过去与未来”的题目的论文。所有什么少女呀，诗歌呀，月儿呀，以及别的无聊东西，那当然是和我并无关系的。

早上十点钟。我的妈妈给我一杯咖啡。我一喝完，就到露台上面去，为的是立刻做我的论文。我拿过一张白纸来，把笔浸在墨水瓶里，先写题目：“蓄犬税之过去与未来。”我想了一想，写道：“史的概观。据见于海罗陀都斯与克什诺芬[76]之二三之暗示，则蓄犬税之起源……”

但在这瞬息间，忽然听到了很可虑的脚步声。我从我的露台上望下去，就看见一个长脸盘，长腰身的少女。她的名字，我想，是那覃加或是瓦连加；但这与我不相干。她在寻东西，装作没有见我的样子，自己哼着：

“你可还想起那满是热情的一曲……”

我复看着自己的文章，想做下去了，但那少女却显出好象忽然看见了我的样子，用悲哀的声音，说道：

“晨安，尼古拉·安特来维支！您看，这多么倒运！昨天我在这里散步，把手镯上的挂件遗失了。”

我再看一回我的论文，改正了错误的笔画，想做下去了，然而那少女不放松。

“尼古拉·安特来维支，”她说：“谢谢您，请您送我回家去。凯来林家有一只大狗，我一个人不敢走过去呀。”

没有法子。我放下笔，走了下去。那覃加或是瓦连加便缒住了我的臂膊，我们就向她的别墅走去了。

我一碰上和一位太太或是一位小姐挽着臂膊，一同走路的义务，不知道为什么缘故，我总觉得好象是一个钩子，挂上了一件沉重的皮衣；然而那覃加或是瓦连加呢，我们私下说说罢，却有着情热的天性（她的祖父是亚美尼亚人），她有一种本领，是把她全身的重量，都挂在我的臂膊上，而且紧贴着我的半身，象水蛭一样。我们这样的走着……当我们走过凯来林家的别墅旁边时，我看见一条大狗，这使我记起蓄犬税来了。我出神的挂念着我那开了手的工作，叹一口气。

“您为什么叹气，”那覃加或是瓦连加问我道，于是她自己也叹一口气。

我在这里应该夹叙几句。那覃加或是瓦连加（现在我记得了，她叫玛先加）不知从那里想出来的，以为我在爱她，为了人类爱的义务，就总是万分同情的注视我，而且要用说话来医治我心里的伤。

“您听呀，”她站住了，说：“我知道您为什么叹气的。您在恋爱，是罢！但我凭了我们的友情，要告诉您，您所爱的姑娘，是很尊敬您的！不过她不能用了相同的感情，来报答你的爱，但是，如果她的心是早属于别人的了，这那里能说是她的错处呢？”

玛先加鼻子发红，胀大了，眼睛里满含了眼泪；她好象是在等我的回答，但幸而我们已经到了目的地……檐下坐着玛先加的妈妈，是一个好太太，但满抱着成见；她一看见她女儿的亢奋的脸，就注视我许多工夫，并且叹一口气，仿佛是在说：“唉唉，这年青人总是遮掩不住的！”除她之外，檐下还坐着许多年青的五颜六色的姑娘，她们之间，还有我的避暑的邻居，在最近的战争时，左颞颥和右臀部都负了伤的退伍军官在里面。这不幸者也如我一样，要把一夏天的时光献给文学的工作。他在写《军官回忆记》。他也如我一样，是每天早晨，来做他那贵重的工作的，但他刚写了一句：“余生于××××年，”他的露台下面便有一个什么瓦连加或是玛先加出现，把这可怜人查封了。

所有的人，凡是坐在檐下的，都拿着铗子，在清理什么无聊的，要煮果酱的浆果。我打过招呼，要走了。但那些五颜六色的年青姑娘们却嚷着拿走了我的帽子和手杖，要求我停下来。我只好坐下。她们就递给我一盘浆果和一枝发针。我也动手来清理。

五颜六色的年青姑娘们在议论男人们。这一个温和，那一个漂亮，然而不得人意，第三个讨厌，第四个也不坏，如果他的鼻子不象指头套，云云，云云。

“至于您呢，Monsieur，尼古拉，”玛先加的妈妈转过脸来，对我说，“是不算漂亮的，然而得人意……[77]您的脸上有一点……况且，”她叹息，“男人最要紧的并不是美，倒是精神。”

年青的姑娘们却叹息着，顺下眼睛去。她们也赞成了，男人最要紧的并不是美，倒是精神。我向镜子一瞥，看看我有怎样的得人意。我看见一个莲蓬松松的头，蓬蓬松松的颚须和唇须，眉毛，面庞上的毛，眼睛下面的毛，是一个树林，从中突出着我那强固的鼻子，象一座塔。漂亮，人也只好这么说了！

“所以您是用精神方面，赛过了别样的，尼古拉，”玛先加的妈妈叹息着说，好象她在使自己藏在心里的思想，更加有力量。

玛先加在和我一同苦恼着，但对面坐着一个爱她的人的意识，似乎立刻给了她很大的欢乐了。年青的姑娘们谈完了男人，就论起恋爱来。这议论继续了许多工夫之后，一个姑娘站起身，走掉了。留下的就又赶紧来批评她。大家都以为她胡涂，难对付，很讨厌，而且她的一块肩胛骨，位置又是不正的。

谢谢上帝，现在可是我的妈妈差了使女来叫我吃饭了。现在我可以离开这不舒服的聚会，回去再做我的论文了。我站起来，鞠一个躬。玛先加的妈妈，玛先加自己，以及所有五颜六色的年青姑娘们，便把我包围，并且说我并无回家的权利，因为我昨天曾经对她们有过金诺，答应和她们一同吃中饭，吃了之后，就到树林里去找菌子的。我鞠一个躬，又坐下去……我的心里沸腾着憎恶，并且觉得我已经很难忍耐，立刻就要爆发起来了，然而我的礼貌和生怕捣乱的忧虑，又牵制我去顺从妇女们。我于是顺从着。

我们就了食桌。那颞颥部受了伤的军官，下巴给伤牵扯了，吃饭的模样，就象嘴里衔着马嚼子。我用面包搓丸子，记挂着蓄犬税，而且想到自己的暴躁的性子，竭力不开口。玛先加万分同情的看着我。搬上来的是冷的酸馍汤，青豆牛舌，烧鸡子和糖煮水果。我不想吃，但为了礼貌也吃着。饭后，我独自站在檐下吸烟的时候，玛先加的妈妈跑来了，握了我的手，气喘吁吁的说道：

“但是你不要绝望，尼古拉，……她是这样的一个容易感触的性子呀……这样的一个性子！”

我们到树林里去找菌子……玛先加挂在我的臂膊上，而且紧紧的吸住了我一边的身体。我真苦得要命了，但是忍耐着。

我们走到了树林。

“你听呀，Monsieur尼古拉，”玛先加叹息着开口了：“您为什么这样伤心的？您为什么不说话的？”

真是一个奇特的姑娘：我和她有什么可谈呢？我们有什么投契之处呢？

“请您讲一点什么罢……”她要求说。

我竭力要想出一点她立刻就懂，极平常的事情来。想了一会之后，我说道：

“砍完森林，是给俄国很大的损害的……”

“尼古拉！”玛先加叹着，她的鼻子红起来了。“尼古拉，我看您是在回避明说的……您想用沉默来惩罚我……你的感情得不到回音，您就孤另另的连苦痛也不说……这是可怕的呀。尼古拉！”她大声的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我还看见她的鼻子又在发胀了。“如果您所爱的姑娘，对您提出永久的友谊来，您怎么说呢？”

我哼了一点不得要领的话，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我有什么和她可说的……请您知道：第一是我在这世界上什么姑娘也不爱；第二，我要这永久的友谊有什么用呢？第三是我是很暴躁的。玛先加或是瓦连加用两手掩着脸，象对自己似的，低低的说道：

“他不说……他明明是在要求我做牺牲……但如果我还是永久的爱着别一个，那可是不能爱他的呀！况且……让我想一想罢……好，我来想一想罢……我聚集了我的灵魂的所有的力，也许用了我的幸福的代价，将这人从他的苦恼里超度出来罢！”

我不懂。这对于我，是一种凯巴拉。[78]我们再走开去，采集着菌子。我们沉默得很久。玛先加的脸上，显出内心的战斗来。我听到狗叫：这使我记得了我的论文，我于是大声叹息了。我在树干之间看见了负伤的军官。这极顶可怜的人很苦楚地左右都蹩着脚：左有他负伤的臀部，右边是挂着一个五颜六色的年青的姑娘。他的脸上，表现着对于命运的屈服。

从树林回到别墅里，就喝茶。后来我们还玩克罗开忒，[79]听五颜六色的年青姑娘们中之一唱曲子：“不呀，你不爱我，不呀，不呀！”唱到“不呀”这一句，她把嘴巴歪到耳朵边。

“Charmant！”[80]其余的姑娘们呻吟道。“Charmant！”

黄昏了。丛树后面出现了讨厌的月亮。空气很平静，新割的干草发出不舒服的气味来。我拿起自己的帽子，要走了。

“我和您说句话，”玛先加大有深意似的，悄悄地说。“您不要走。”

我觉得有点不妙。但为了礼貌，我留着。玛先加拉了我的臂膊，领我沿着列树路走。现在是她全身都现出战斗来了。她颜色苍白，呼吸艰难，简直有扭下我的右臂来的形势。她究竟是怎么的？

“您听罢……，”她低声说。“不行，我不能……不行……”

她还要说些话，然而决不下。但我从她的脸上看出，她可是决定了。她以发光的眼睛和发胀的鼻子，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很快的说道：

“尼古拉，我是你的！我不能爱你，但我约给你忠实！”

她于是贴在我的胸膛上，又忽然跳开去了。

“有人来了……”她低声说，“再见……明早十一点，我在花园的亭子里……再见！”

她消失了。我莫名其妙，心跳着回家。“蓄犬税之过去与未来”在等候我，然而我已经不能工作了。我狂暴了。也可以说，我简直可怕了。岂有此理，将我当作乳臭小儿看待，我是忍不住的！我是暴躁的，和我开玩笑，是危险的！使女走进来，叫我晚餐的时候，我大喝道：“滚出去！”我的暴躁的性子，是不会给人大好处的。

第二天的早晨。这真是一个避暑天气，气温在零度下，透骨的寒风，雨，烂泥和樟脑丸气味，我的妈妈从提包里取出她那冬天外套来了。是一个恶鬼的早晨。就是一八八七年八月七日，有名的日蚀出现的时候。我还应该说明，当日蚀时，我们无论谁，即使并非天文学家，也能够弄出大益处来的。谁都能做的是：一、测定太阳和月亮的直径；二、描画日冠；三、测定温度；四、观察日蚀时的动物和植物；五、写下本身的感觉来，等等。这都是很重要的事，使我也决计推开了“蓄犬税之过去与未来”，来观察日蚀了。我们大家都起得很早。所有目前的工作，我是这样分配的：我测量太阳和月亮的直径，负伤军官画日冠，玛先加和五颜六色的年青姑娘们，就担任了其余的一切。现在是大家聚起来，等候着了。

“日蚀是怎么起来的呢？”玛先加问我说。

我回答道：“如果月亮走过黄道的平面上，到了连结太阳和月亮的中心点的线上的时候，那么，日蚀就成立了。”

“什么是黄道呢？”

我把这对她说明。玛先加注意的听着，于是发问道：

“用一块磨毛了的玻璃，可以看见那连结着太阳和月亮的中心点的线么？”

我回答她，这是想象上的线。

“如果这单是想象，”玛先加惊奇了，“那么，月亮怎么能找到它的位置呢？”

我不给她回答。我觉得这天真烂熳的质问，真使我心惊胆战了。

“这都是胡说，”玛先加的妈妈说。“后来怎样，人是不能够知道的，您也没有上过天；您怎么想知道太阳和月亮出了什么事呢？空想罢了！”

然而一块黑斑，跑到太阳上面来了。到处的混乱。母牛，绵羊和马，就翘起了尾巴，怕得大叫着，在平野上奔跑。狗嗥起来。臭虫以为夜已经开头了，就从它的隙缝里爬出，来咬还在睡觉的人。恰恰运着王瓜回去的助祭，就跳下车子，躲到桥下，他的马却把车子拉进了别人的院子里，王瓜都给猪吃去了。一个税务官员，是不在家里，却在避暑女客那里过夜的，只穿一件小衫，从房子里跳出，奔进群众里面去，还放声大叫道：“逃命呀！你们！”

许多避暑的女人们，年青的和漂亮的，给喧闹惊醒，就靴也不穿，闯到街上来。还有许多别的事，我简直怕敢重述了。

“唉唉，多么可怕！”五颜六色的年青姑娘们呼号道。“唉唉，多么可怕！”

“Mesdames[81]，观测罢！”我叫她们。“时间是要紧的呀！”

我自己连忙测量直径……我记得起日冠来，就用眼睛去寻那负伤的军官。他站着，什么也不做。

“您怎么了？”我大声说。“日冠呢？”

他耸一耸肩膀，用无可奈何的眼光，示给我他的臂膊。原来这极顶可怜人的两条臂膊上，都挂着一个年青姑娘；因为怕极了，紧贴着他，不放他做事。我拿一枝铅笔，记下每秒的时间来。这是重要的。我又记下观测点的地理上的形势。这也是重要的。现在我要决定直径了，但玛先加却捏住了我的手，说道：

“您不要忘记呀，今天十一点！”

我抽出我的手来，想利用每一秒时，继续我的观测，然而玛先加发着抖，缒在我的臂膊上了，还紧挨着我半边的身子。铅笔，玻璃，图，——全都滚到草里去了。岂有此理！我是暴躁的，我一恼怒，自己也保不定会怎样，这姑娘可真的终于要明白了。

我还想接着做下去，但日蚀却已经完结了。

“您看着我呀！”她娇柔地低声说。

阿，这已经是愚弄的极顶了！人应该知道，和男子的忍耐来开这样的玩笑，是只会得到坏结果的。如果出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可不要来责难我！我不许谁来愚弄我，真真岂有此理，如果我恼怒起来，谁也不要来劝我，谁也不要走近我罢！我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年青的姑娘们中的一个，大概是从我的脸上，看出我要恼怒来了，分明是为了宽慰我的目的，便说道：

“尼古拉·安特来维支，我办妥了你的嘱托了。我观察了哺乳动物。我看见日蚀之前，一匹灰色狗在追猫，后来摇了许多工夫尾巴。”

就这样子，从日蚀是一无所得。我回了家。天在下雨，我不到露台上去做事。但负伤军官却敢于跑出他的露台去，并且还写“余生于××××年”；后来我从窗子里一望，是一个年青姑娘把他拖往别墅里去了。我不能写文章，因为我还在恼怒，而且心跳。我没有到园亭去。这是有失礼貌的，但天在下雨，我也真的不能去。正午，我收到玛先加的一封信；信里是谴责，请求，要我到园亭去，而且写起“你”来了。一点钟我收到第二封信，两点钟第三封……我只得去。但临走之前，我应该想一想，我和她说些什么呢。我要做得象一个正人君子。第一，我要对她说，她以为我在爱她，是毫无根据的。这样的话，原不是对闺秀说的。对一个闺秀说：“我不爱您，”就恰如对一个作家说：“您不懂得写东西。”我还不如对玛先加讲讲我的结婚观罢。我穿好冬天外套，拿了雨伞，走向亭园去。我知道自己的暴躁的性子，就怕话说得太多。我要努力自制才好。

我等在园亭里。玛先加脸色青白，哭肿着眼睛。她一看见我，就欢喜得叫起来了，抱住我的颈子，说道：

“到底！你在和我的忍耐力开玩笑罢。听罢，我整夜没有睡着……总是想。我觉得，我和你，如果我和你更加熟识起来……那是会爱的……”

我坐下，开始对她来讲我的结婚观了。为了不要太散漫，而且讲得简洁，我就用一点史的概观开头。我说过了印度人和埃及人的结婚，于是讲到近代；也说明了叔本华[82]的思想之一二。玛先加是很留心的听着的，但忽然和各种逻辑不对劲，知道必须打断我了。

“尼古拉，和我接吻呀！”她对我说。

我很狼狈，也不知道应该和她怎么说。她却总是反覆着她的要求。没有法子，我站起来，把我的嘴唇碰在她的长脸上，这感觉，和我还是孩子时候，在追悼式逼我去吻死掉的祖母的感觉，是一样的。然而玛先加还不满于这接吻，倒是跳了起来，拚命的拥抱了我。在这瞬息中，园亭门口就出现了玛先加的妈妈。她显着吃惊的脸，对谁说了一声“嘘！”就象运送时候的梅菲斯妥沛来斯[83]似的消失了。

我失措地，恨恨地回家去。家里却遇见了玛先加的妈妈，她含了泪，拥抱着我的妈妈。我的妈妈正在流着眼泪说：

“我自己也正希望着呢！”

于是——您们以为怎样？……玛先加的妈妈就走到我这里来，拥抱了我，说道：

“上帝祝福你们！要好好地爱她……不要忘记，她是给你做了牺牲的……”

现在是我就要结婚了。当我写着这些的时候，傧相就站在我面前，催我要赶快。这些人真也不明白我的性子，我是暴躁的，连自己也保不定！岂有此理，后来怎样，你们看着就是！把一个暴躁的人拖到结婚礼坛去，据我看来，是就象把手伸进猛虎的柙里去一样的。我们看着罢，我们看着罢，后来怎么样！

……………

这样子，我是结了婚了。大家都庆贺我，玛先加就总是缠住我，并且说道：

“你要明白，你现在是我的了！说呀，你爱我！说呀！”

于是她的鼻子就胀大了起来。

我从傧相那里，知道了那负伤的军官，用非常惬当的方法，从赤绳里逃出了。他把一张医生的诊断书给一个五颜六色的年青姑娘看，上面写着他因为颞颥部的伤，精神有些异常，在法律上是不许结婚的。真想得到！我也能够拿出这样的东西来的。我的一个叔伯是酒徒，还有一个叔伯是出奇的胡涂（有一回，他当作自己的帽子，错戴了女人的头巾，）一个姑母是风琴疯子，一遇见男人们，便对他们伸出舌头来。再加以我的非常暴躁的性子——就是极为可疑的症候。但这好想头为什么来得这样迟呢？唉唉，为什么呢？





（一八八七年作）





阴谋





一、选举协会代表。

二、讨论十月二日事件。

三、正会员M·N·望·勃隆医师的提议。

四、协会目前的事业。





十月二日事件的张本人医师夏列斯妥夫，正在准备着赴会；他站在镜子前面已经好久了，竭力要给自己的脸上现出疲倦的模样来。如果他显着兴奋的，紧张的，红红的或是苍白的脸相去赴会罢，他的敌人是要当作他对于他们的阴谋，给与了重大的意义的，然而，假使他的脸是冷淡，不动声色，象要睡觉，恰如一个站在众愚之上，倦于生活的人呢，那么，那些敌人一看见，就会肃然起敬，而且心里想道：





　　　他硬抬着不屈的头，

　　　高于胜利者拿破仑的纪念碑！





他要象一个对于自己的敌人和他们的恶声并不介意的人一样，比大家更迟的到会。他要没有声响的走进会场去，用懒洋洋的手势摸一下头发，对谁也不看，坐在桌子的末一头。他要采取那苦于无聊的旁听者的态度，悄悄的打一个呵欠，从桌上拉过一张日报，看起来……大家是说话，争论，激昂，彼此叫着守秩序，然而他却一声也不响，在看报。但终于时常提出他的名字来，火烧似的问题到了白化了，他才向同僚们抬起他那懒懒的疲倦的眼睛，很不愿意似的开口道：

“大家硬要我说话……我完全没有准备，诸君，所以我的话如果有些不周到，那是要请大家原谅的。我要ab ovo（从最初）开头……在前一次的会议上，几位可敬的同事已经发表，说我在会同诊断的时候，很有些不合他们尊意的态度，要求我来说明。我是以为说明是多事，对于我的非难也是不对的，就请将我从协会除名，退席了。但现在，对于我又提出新的一串责备来了，不幸得很，看来我也只好来说明一下子。那是这样的。”

于是他就随随便便的玩着铅笔或表链，说了起来，会同诊断的时候，他发出大声，以及不管别人在旁，打断同事的说话，是真的；有一回会同诊断时，他在医师们和病人的亲属面前，问那病人道：“那一个胡涂虫给您开了鸦片的呀？”这也是真的。几乎没有一回会同诊断不闹一点事……然而，什么缘故呢？这简单得很。就是每一回会诊，同事们的智识程度之低，不得不使他夏列斯妥夫惊异。本市有医师三十二人，但其中的大部分，却比一年级的大学生知道得还要少。例子是不必旁征博引的。Nomina sunt（举出姓名来，）自然，odiosa（要避免，）但在这会场里，都是同行，省得以为妄谈，他却也可以说出名姓来的。大家都知道，例如可敬的同事望·勃隆先生，他用探针把官太太绥略息基娜的食道戳通了……

这时候，同事望·勃隆就要发跳，在头上拍着两手，大叫起来：

“同事先生，这是您戳通的呀，不是我！是您！我来证明！”

夏列斯妥夫却置之不理，继续的说道：

“这也是大家知道的，可敬的同事希拉把女优绥米拉米提娜的游走肾误诊为脓疡，行了试行刺穿，立刻成为exitus letalis（死症）了。还有可敬的同事培斯忒伦珂，原是应该拔掉左足大趾的爪甲的，他却拔掉了右足的好好的爪甲。还有不能不报告的一件事，是可敬的同事台尔哈良支先生，非常热心的开通了士兵伊凡诺夫的欧斯答几氏管，至于弄破了病人的两面的鼓膜。趁这机会我还要报告一下，也是这位同事，因为给一个病人拔牙，使她的下颚骨脱了臼，一直到她答应愿出五个卢布医费了，这才替她安上去。可敬的同事古理金和药剂师格伦美尔的侄女结了婚，和他是通着气脉的。这也谁都知道，我们本会的秘书，少年的同事斯可罗派理台勒尼，和我们可敬的会长古斯泰夫·古斯泰服维支·普莱息台勒先生的太太有关系……从智识程度之低的问题，我竟攻击到道德上去了。这更其好。伦理，是我们的伤口，诸君，为了免得以为妄谈，我要对你们举出我们的可敬的同事普苏耳珂夫来，他在大佐夫人德来锡金斯凯耶命名日庆祝的席上，竟在说，和我们的可敬的会长夫人有关系的，并非斯可罗派理台勒尼，倒是我！敢于这么说的普苏耳珂夫先生，前年我却亲见他和我们的可敬的同事思诺比支的太太在一起！此外，思诺比支医师……都说凡有闺秀们请他去医治，就不十分妥当的医生，是谁呀？——思诺比支！为了带来的嫁资，和商人的女儿结婚的是谁呀？——思诺比支！然而我们的可敬的会长怎么样呢，他暗暗的用着类似疗法，还做奸细，拿普鲁士的钱。一个普鲁士的奸细——这已经确是ultima ratio（惟一的结论）了！”

凡有医师们，倘要显出自己的聪明和是干练的雄辩家来，就总是用这两句腊丁话：“nomina sunt odiosa”和“ultima ratio”。夏列斯妥夫却不只腊丁话，也用法国和德国的，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他要暴露大家的罪过，撕掉一切阴谋家的假面；会长摇铃摇得乏力了，可敬的同事们从坐位上跳起来，摇着手……摩西教派的同事们是聚作一团，在嚷叫。

然而夏列斯妥夫却对谁也不看，仍然说：

“但我们的协会又怎么样呢，如果还是现在的组织和现在的秩序，那不消说，是就要完结的。所有的事，都靠着阴谋。阴谋，阴谋，第三个阴谋！成了这魔鬼的大阴谋的一个牺牲的我，这样的说明一下，我以为是我的义务。”

他就说下去，他的一派就喝采，胜利的拍手。在不可以言语形容的喧嚣和轰动里，开始选举会长了。望·勃隆公司拚命的给普莱息台勒出力，然而公众和明白的医师们却加以阻挠，并且叫喊道：

“打倒普莱息台勒！我们要夏列斯妥夫！夏列斯妥夫！”

夏列斯妥夫承认了当选，但有一个条件，是普莱息台勒和望·勃隆为了十月二日的事件，得向他谢罪。又起了震聋耳朵的喧嚣，摩西教派的可敬的同事们又聚作一堆，在嚷叫……普莱息台勒和望·勃隆愤慨了，终于辞去了做这协会的会员。那更好！

夏列斯妥夫是会长了。首先第一著，是打扫这秽墟。思诺比支应该出去！台尔哈良支应该出去！摩西教派的可敬的同事们应该出去！和他自己的一派，要弄到一到正月，就再不剩一点阴谋。他先使刷新了协会里的外来病人诊治所的墙壁，还挂起一块“严禁吸烟”的牌示来；于是把男女的救护医员都赶走，药品是不要格伦美尔的了，去取赫拉士舍别支基的，医师们还提议倘不经过他的鉴定，就不得施行手术，等等。但最关紧要的，是他名片上印着这样的头衔：“N医师协会会长”。

夏列斯妥夫站在家里的镜子前面，在做这样的梦。时钟打了七下，他也记起他应该赴会了。他从好梦里醒转，赶紧要使他的脸显出疲倦的表情来，但那脸却不愿意依从他，只成了一种酸酸的钝钝的表情，象受冻的小狗儿一样；他想脸再分明些，然而又见得长了起来，模胡下去，似乎已经不象狗，却仿佛一只鹅了。他顺下眼皮，细一细眼睛，鼓一鼓面颊，皱一皱前额，不过都没有救：现出来的全不是他所希望的样子。大约这脸的天然的特色就是这一种，奈何它不得的。前额是低的，两只小眼睛好象狡猾的女商人，轮来轮去，下巴向前凸出，又蠢又呆，那面庞和头发呢，就和一分钟前，给人从弹子房推里了出来的“可敬的同事”一模一样。

夏列斯妥夫看了自己的脸，气忿了，觉得这脸对他也在弄阴谋。他走到前厅，准备出去，又觉得连那些皮外套，橡皮套靴和帽子，也对他在弄着阴谋似的。

“车夫，诊治所去！”他叫道。

他肯给二十个戈贝克，但阴谋团的车夫们，却要二十五个戈贝克……他坐在车上，走了，然而冷风来吹他的脸，湿雪来眯他的眼，可怜的马在拉不动似的慢慢的一拐一拐的走。一切都同盟了，在弄着阴谋……阴谋，阴谋，第三个阴谋！





（一八八七年作）





译者后记





契呵夫的这一群小说，是去年冬天，为了《译文》开手翻译的，次序并不照原译本的先后。是年十二月，在第一卷第四期上，登载了三篇，是《假病人》，《簿记课副手日记抄》和《那是她》，题了一个总名，谓之“奇闻三则”，还附上几句后记道——





以常理而论，一个作家被别国译出了全集或选集，那么，在那一国里，他的作品的注意者，阅览者和研究者该多起来，这作者也更为大家所知道，所了解的。但在中国却不然，一到翻译集子之后，集子还没有出齐，也总不会出齐，而作者可早被厌杀了。易卜生、莫泊桑、辛克莱，无不如此，契呵夫也如此。

不过姓名大约还没有被忘却。他在本国，也还没有被忘却的，一九二九年做过他死后二十五周年的纪念，现在又在出他的选集。但在这里我不想多说什么了。

“奇闻三篇”是从Alexander Eliasberg的德译本“Der persische Orden und andere Grotesken”（Welt—Verlag，Berlin，1922）里选出来的。这书共八篇，都是他前期的手笔，虽没有后来诸作品的阴沉，却也并无什么代表那时的名作，看过美国人做的《文学概论》之类的学者或批评家或大学生，我想是一定不准它称为 “短篇小说”的，我在这里也小心一点，根据了“Gro-teske”这一个字，将它翻作了《奇闻》。

第一篇绍介的是一穷一富，一厚道一狡猾的贵族；第二篇是已经爬到极顶和日夜在想爬上去的雇员；第三篇是圆滑的行伍出身的老绅士和爱听艳闻的小姐。字数虽少，脚色却都活画出来了。但作者虽是医师，他给簿记课副手代写的日记是当不得正经的，假如有谁看了这一篇，真用升汞去治胃加答儿，那我包管他当天就送命。这种通告，固然很近乎“杞忧”，但我却也见过有人将旧小说里狐鬼所说的药方，抄进了正经的医书里面去——人有时是颇有些希奇古怪的。

这回的翻译的主意，与其说为了文章，倒不如说是因为插画，德译本的出版，好象也是为了插画的。这位插画家玛修丁（V. N. Massiutin），是将木刻最早给中国读者赏鉴的人，《未名丛刊》中《十二个》的插图，就是他的作品，离现在大约已有十多年了。

今年二月，在第六期上又登了两篇，《暴躁人》和《坏孩子》。那后记是——

契呵夫的这一类的小说，我已经绍介过三篇。这种轻松的小品，恐怕中国是早有译本的，但我却为了别一个目的：原本的插画，大概当然是作品的装饰，而我的翻译，则不过当作插画

的说明。

就作品而论，《暴躁人》是一八八七年作；据批评家说，这时已是作者的经历更加丰富，觉察更加广博，但思想也日见阴郁，倾于悲观的时候了。诚然《暴躁人》除写这暴躁人的其实并不敢暴躁外，也分明的表现了那时的闺秀们之鄙陋，结婚之不易和无聊；然而一八八三年作的大家当作滑稽小品看的《坏孩子》，悲观气息却还要沉重，因为看那结末的叙述，已经是在说：报复之乐，胜于

恋爱了。





接着我又寄去了三篇：《波斯勋章》、《难解的性格》和《阴谋》，算是全部完毕。但待到在《译文》第二卷第二期上发表出来时，《波斯勋章》不见了，后记上也删去了关于这一篇作品的话，并改“三篇”为“二篇”——





本刻插画本契呵夫的短篇小说共八篇，这里再译二篇。

《阴谋》也许写的是夏列斯妥夫的性格和当时医界的腐败的情形。但其中也显示着利用人种的不同于“同行嫉妒”。例如，看起姓氏来，夏列斯妥夫是斯拉夫种人，所以他排斥“摩西教派的可敬的同事们”——犹太人，也排斥医师普莱息台勒（ Gustav Prechtel）和望·勃隆（Von Bronn）以及药剂师格伦美尔 （Grummer），这三个都是德国人姓氏，大约也是犹太人或者日耳曼种人。这种关系，在作者本国的读者是一目了然的，到中国来就须加些注释，有点缠夹了。但参照起中村白叶氏日文译本的《契呵夫全集》，这里却缺少了两处关于犹太人的并不是好话。一、是缺了“摩西教派的同事们聚作一团，在嚷叫”之后的一行：“‘哗拉哗拉，哗拉哗拉，哗拉哗拉……，’”二、是“摩西教派的可敬的同事又聚作一团”下面的一句“在嚷叫，”乃是“开始那照例的——‘哗拉哗拉，哗拉哗拉’了……”但不知道原文原有两种的呢，还是德文译者所删改？我想，日文译本是决不至于无端增加一点的。

平心而论，这八篇大半不能说是契呵夫的较好的作品，恐怕并非玛修丁为小说而作木刻，倒是翻译者Alexander Eliasberg为木刻而译小说的罢。但那木刻，却又并不十分依从小说的叙述，例如《难解的性格》中的女人，照小说，是扇上该有须头，鼻梁上应该架着眼镜，手上也该有手镯的，而插画里都没有。大致一看，动手就做，不必和本书一一相符，这是西洋的插画家很普通的脾气。谁说“神似”比“形似”更高一著，但我总以为并非插画的正轨，中国的画家是用不着学他的——倘能“形神俱似”，不是比单单的“形似”又更高一著么？





但“这八篇”的“八”字没有改，而三次的登载，小说却只有七篇，不过大家是不会觉察的，除了编辑者和翻译者。谁知道今年的刊物上，新添的一行“中宣会图书杂志审委会审查证……字第……号”，就是“防民之口”的标记呢？但我们似的译作者的译作，却就在这机关里被删除，被禁止，被没收了，而且不许声明，象衔了麻核桃的赴法场一样。这《波斯勋章》，也就是所谓“中宣……审委会”暗杀帐上的一笔。

《波斯勋章》不过描写帝俄时代的官僚的无聊的一幕，在那时的作者的本国尚且可以发表，为什么在现在的中国倒被禁止了？——我们无从推测。只好也算作一则“奇闻”。但自从有了书报检查以来，直至六月间的因为“《新生》事件”而烟消火灭为止，它在出版界上，却真有“所过残破”之感，较有斤两的译作，能保存它的完肤的是很少的。

自然，在地土，经济，村落，堤防，无不残破的现在，文艺当然也不能独保其完整。何况是出于我的译作，上有御用诗官的施威，下有帮闲文人的助虐，那遭殃更当然在意料之中了。然而一面有残毁者，一面也有保全，补救，推进者，世界这才不至于荒废。我是愿意属于后一类，也分明属于后一类的。现在仍取八篇，编为一本，使这小集复归于完全，事虽琐细，却不但在今年的文坛上为他们留一种亚细亚式的“奇闻”，也作了我们的一个小小的记念。

一九三五年九月十五之夜，记。





[1]一九一二年，下仿此例。

[2]俄里名。I verst 约中国三百五十丈。



[3]这年有日、俄战争后的革命。



[4]社会革命党。



[5]大约是指下狱或监视。



[6]钱币名，约值五角。



[7]日报名，这里是犹言在这报馆里做事。



[8]俄国第一回大革命之月。



[9]第二回大革命之月，即本书所描写的。



[10]伊里亚·罗谟美兹，古代史诗中的大勇士。



[11]莫斯科的冲要处所。

[12]在克莱谟林附近。



[13]Bourgeois在现在的意义为“有产者”。Amen本是希伯来语的赞叹词，意云“的确”或“真的”，基督教徒用于祈祷收场时，故在这里作“完结”解。



[14]耶稣的门徒，而卖耶稣者。



[15]“Kopeika”，工人所看的便宜的低级报纸。



[16]墨斯科有名的市场，克莱谟林宫附近的四通八达之处。



[17]Varshavianka，盛行于三十余年前的有名的曲子。



[18]伊凡的亲昵称呼。



[19]伊凡的亲昵称呼。



[20]华西里的亲昵称呼。

[21]Iroda，犹太的王。

[22]俄尺名，1 Sazhen约中国七尺。



[23]Bonjour, Monsieur，法语，“先生，今天好”之意。



[24]古谚。



[25]三十六磅为一普特。



[26]华理亚——他的女人——的昵称。——译者



[27]俄国农民的走相，腿都有点弯曲。——译者



[28]俄尺名，一赛旬约中国七尺弱。——译者



[29]Taiga，西伯利亚的森林之称。——译者



[30]指步兵。——译者

[31]这句是俄国的骂人的话，意义未详。——译者



[32]十月革命时，社会革命党（S. R.）大部分加入了反革命，但其中的一派“急进派”（Maximalist），则和布尔塞维克一同，与白军争战。——译者



[33]Koltchak，白军的将领。——译者



[34]谓看护妇。——译者



[35]这是指哺乳动物所特有的灵敏的嗅觉而言，英文本译作“第六感觉”。——译者



[36]米式加的爱称。——译者



[37]用玉蜀黍煮成的粥，一说是中国的一种小米，未详。——译者



[38]一种手枪的名目。——译者



[39]四十磅为一普特（Pud）。——译者



[40]Manzhurka，一种价钱很便宜的烟草。——译者



[41]保惠尔的爱称。——译者



[42]尼古拉的爱称，这里是指最末的皇帝尼古拉二世。——译者



[43]Verst，俄里名，一威尔斯忒计长一千一百七十码。——译者



[44]企什（Tchish）是“舞羽”的意思，故云。——译者



[45]手枪的一种。——译者



[46]Kvass，一种饮料。——译者



[47]地积名，1 Dessiatina约中国三千五百步。——译者



[48]地雷的绰号——译者



[49]Nochinoe，夜间将马在野外放牧，也加以监视。——译者



[50]“Alles so sehen，wie es ist，um zu ändern，was ist，und zu lenken，was ist.”中国恐怕还有更确切的翻译存在，但一时无从查得，因录原文以备参考。——译者



[51]哥萨克人所用的皮帽。——译者



[52]外套，也是哥萨克人用的。——译者



[53]Blind，押钱而不看牌，上海称为“偷鸡”。——译者



[54]Pass，轮到自己，因不合适而让给后一人之谓，也可以译作“通过”。——译者



[55]耶稣的门徒，出卖耶稣者。——译者 。



[56]俄国旧俗，当结婚的宴会时，倘宾客举杯，叫道“苦呵，苦呵，放甜些罢！”则新郎与新妇必须接吻。——译者



[57]这是跋司珂语，“喂，好正经”的意思。——原译者。



[58]希腊哲学家。——重译者。



[59]黑人与印第安人的混血儿。——原译者。



[60]白人与黑人的混血儿。——原译者。



[61]一陀罗约合中国银二元——译者



[62]El Greco （1614年死）Belazques （1599—1660） Francisco Goya （1746—1828），三个都是西班牙的大画家。——译者



[63]Alonso Sanchez Coello （1515？—1596），西班牙肖像画的先驱者; Juan Pantoja de la Cruz （1551—1609）是他的学生。——译者



[64]Tiziano Vecellio （1477—1576），意大利的画家，英国人写作Titian——译者



[65]西班牙币。——译者



[66]也是西班牙币。——译者



[67]Raskolnikov，陀斯妥也夫斯基作小说《罪与罚》里的男主角。——译者



[68]Homoopathie，日本又译《同类疗法》，是用相类似的毒，来治这病的医法，意义大致和中国的“以毒攻毒”相 同。现行的对于许多细菌病的血清注射，其实也还是这疗法，不过这名称却久不使用了。——译者



[69]帝俄时代贵族所戴的帽子。——译者



[70]Kolia就是库士玛（Kusima）的爱称。——译者

[71]原名Skrophuroso，是一种用草药捣成的小丸子。——译者



[72]介在意大利的Sicily和Calabria之间的Messina的海峡中所见的海市蜃楼，相传是仙人名Morgana者所为，故名。——译者



[73]此日本名，德名Zitwer，中国名未详。——译者



[74]Solotnik是俄国的重量名，一沙约合中国一钱一分余。——译者



[75]Maznrka是一种跳舞。——译者



[76]Herodotus （484—408B.C.），希腊史家，世称“历史之父”；Xenophon （435—354B.C.），希腊史家，哲学家，也是将军。——译者



[77]法国话，如中国现在之称“先生”；那时俄国的上流社会，说法国话是算时髦的。——译者



[78]Kabbala，希伯来的神秘哲学。——译者



[79]Krocket是一种室外游戏。——译者



[80]法国语，赞词。——译者

[81]法国语，在这里大约只好译作“小姐们”了。——译者

[82]Arthur Schopenhauer （1788—1860），德国的厌世的哲学者，也极憎恶女人。——译者

[83]Mephistopheles，就是《浮士德》里的天魔，把浮士德送到狱中的爱人面前，就消失了，这里大约只取了送入 牢狱的意思。——译者





鲁迅全集•第十九卷


竖琴 前记

洞窟 〔附〕



老耗子

在沙漠上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果树园

穷苦的人们

竖琴

亚克与人性 一 告示贴了出来

二 激昂的第一浪

三 大家逃走

四 办法是简单的

五 灰色堂的调查录

六 办公

七 亚克的疑惑

八 转机

九 告示贴了出来

十 生活归于平淡 附





星花

拉拉的利益 附



“物事”

后记



一天的工作 前记

苦蓬 一

二

三

四

五



肥料

铁的静寂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我要活

工人 一

二

三

四 〔附〕





一天的工作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岔道夫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革命的英雄们

父亲

枯煤·人们和耐火砖

后记





竖琴





前记





俄国的文学，从尼古拉斯二世时候以来，就是“为人生”的，无论它的主意是在探究，或在解决，或者堕入神秘，沦于颓唐，而其主流还是一个：为人生。

这一种思想，在大约二十年前即与中国一部分的文艺绍介者合流，陀思妥夫斯基、都介涅夫、契呵夫、托尔斯泰之名，渐渐出现于文字上，并且陆续翻译了他们的一些作品。那时组织的介绍“被压迫民族文学”的是上海的“文学研究会”，也将他们算作为被压迫者而呼号的作家的。

凡这些，离无产者文学本来还很远，所以凡所绍介的作品，自然大抵是叫唤，呻吟，困穷，酸辛，至多，也不过是一点挣扎。

但已经使又一部分人很不高兴了，就招来了两标军马的围剿。“创造社”竖起了“为艺术的艺术”的大旗，喊着“自我表现”的口号，要用波斯诗人的酒杯，“黄书”文士的手杖，将这些“庸俗”打平。还有一标是那些受过了英国的小说在供绅士淑女的欣赏，美国的小说家在迎合读者的心思这些“文艺理论”的洗礼而回来的，一听到下层社会的叫唤和呻吟，就便他们眉头百结，扬起了带着白手套的纤手，挥斥道：这些下流都从“艺术之宫”里滚出去！

而且中国原来还有着一标布满全国的旧式的军马，这就是以小说为“闲书”的人们。小说，是供“看官”们茶余酒后的消遣之用的，所以要优雅，超逸，万不可使读者不欢，打断他消闲的雅兴。此说虽古，但却与英、美时行的小说论合流，于是这三标新旧的大军，就不约而同的来痛剿了“为人生的文学”——俄国文学。

然而还是有着不少共鸣的人们，所以它在中国仍然是宛转曲折的生长着。

但它在本土，却突然凋零下去了。在这以前，原有许多作者企望着转变的，而十月革命的到来，却给了他们一个意外的莫大的打击。于是有梅垒什珂夫斯基夫妇（D. S. Merezhikovski i Z. N. Hippius）、库普林（A.I.Kuprin）、蒲宁（I. A. Bunin）、安特来夫（L.N. Andreev）之流的逃亡，阿尔志跋绥夫（M.P.Artzybashev）、梭罗古勃（Fiodor Sologub）之流的沉默，旧作家的还在活动者，只剩了勃留梭夫（Valeri Briusov）、惠垒赛耶夫（V. Veresaiev）、戈理基（Maxim Gorki）、玛亚珂夫斯基（V.V. Mayakovski）这几个人，到后来，还回来了一个亚历舍·托尔斯泰（Aleksei N. Tolstoi）。此外也没有什么显著的新起的人物，在国内战争和列强封锁中的文苑，是只见萎谢和荒凉了。

至一九二○年顷，新经济政策实行了，造纸、印刷、出版等项事业的勃兴，也帮助了文艺的复活，这时的最重要的枢纽，是一个文学团体“绥拉比翁的兄弟们”（Serapions brüder）。

这一派的出现，表面上是始于二一年二月一日，在列宁格拉“艺术府”里的第一回集会的，加盟者大抵是年青的文人，那立场是在一切立场的否定。淑雪兼珂说过：“从党人的观点看起来，我是没有宗旨的人物。这不很好么？自己说起自己来，则我既不是共产主义者，也不是社会革命党员，也不是帝制主义者。我只是一个俄国人，而且对于政治，是没有操持的。大概和我最相近的，是布尔塞维克，和他们一同布尔塞维克化，我是赞成的。……但我爱农民的俄国。”这就很明白的说出了他们的立场。

但在那时，这一个文学团体的出现，却确是一种惊异，不久就几乎席卷了全国的文坛。在苏联中，这样的非苏维埃的文学的勃兴，是很足以令人奇怪的。然而理由很简单：当时的革命者，正忙于实行，惟有这些青年文人发表了较为优秀的作品者其一；他们虽非革命者，而身历了铁和火的试练，所以凡所描写的恐怖和战栗，兴奋和感激，易得读者的共鸣者其二；其三，则当时指挥文学界的瓦浪斯基，是很给他们支持的。托罗茨基也是支持者之一，称之为“同路人”。同“路人者”，谓因革命中所含有的英雄主义而接受革命，一同前行，但并无彻底为革命而斗争，虽死不惜的信念，仅是一时同道的伴侣罢了。这名称，由那时一直使用到现在。

然而，单说是“爱文学”而没有明确的观念形态的徽帜的“绥拉比翁的兄弟们”，也终于逐渐失掉了作为团体的存在的意义，始于涣散，继以消亡，后来就和别的“同路人”们一样，各各由他个人的才力，受着文学上的评价了。

在四五年以前，中国又曾盛大的绍介了苏联文学，然而就是这“同路人”的作品居多。这也是无足异的。一者，此种文学的兴起较为在先，颇为西欧及日本所赏赞和介绍，给中国也得了不少转译的机缘；二者，恐怕也还是这种没有立场的立场，反而易得介绍者的赏识之故了，虽然他自以为是“革命文学者”。

我向来是想介绍东欧文学的一个人，也曾译过几篇“同路人”作品，现在就合了十个人的短篇为一集，其中的三篇，是别人的翻译，我相信为很可靠的。可惜的是限于篇幅，不能将有名的作家全都收罗在内，使这本书较为完善，但我相信曹靖华君的《烟袋》和《四十一》，是可以补这缺陷的。

至于各个作者的略传，和各篇作品的翻译或重译的来源，都写在卷末的“后记”里，读者倘有兴致，自去翻检就是了。

一九三二年九月九日，鲁讯记于上海。





洞窟


M.札弥亚丁





冰河，猛犸[1]，旷野。不知什么地方好象人家的夜的岩石，岩石上有着洞穴。可不知道是谁，在夜的岩石之间的小路上，吹着角笛，用鼻子嗅出路来，一面喷起着白白的粉雪——也许，是灰色的拖着长鼻子的猛犸，也许，乃是风。不，也许，风就是最像猛犸冻了的呻吟声。只有一件事分明知道——是冬天。总得咬紧牙关，不要格格地响。总得用石斧来砍柴。总得每夜搬了自己的篝火，一洞一洞的渐渐的深下去。总得多盖些长毛的兽皮……

在一世纪前，是彼得堡街道的岩石之间，夜夜徘徊着灰色的拖着长鼻子的猛犸。用了毛皮，外套，毡毯，破布之类包裹起来的洞窟的人们，一洞一洞地，逐渐躲进去了。在圣母节[2]，玛丁·玛替尼支去钉上了书斋。到凯山圣母节[3]，便搬出食堂，躲在卧室里。这以后，就没有可退的处所了。只好或者在这里熬过了围困，或者是死掉。

洞窟似的彼得堡的卧室里面，近来是诺亚的方舟之中一样的光景——恰如洪水一般乱七八糟的净不净的生物，玛丁·玛替尼支的书桌，书籍，磁器样的好象石器时代的点心，斯克略宾[4]作品第七十四号，熨斗，殷勤地洗得雪白了的马铃薯五个，镀镍的卧床的格子，斧头，小厨，柴，在这样的宇宙的中心，则有上帝——短腿，红锈，贪饕的洞窟的上帝——铸铁的火炉。

上帝正在强有力地呻吟。是在昏暗的洞窟之中的火的奇迹。人类——玛丁·玛替尼支和玛沙——是一声不响，以充满虔诚的感谢的态度，将手都伸向那一边。暂时之间，洞窟里是春天了。暂时之间，毛皮，爪，牙，都被脱掉，通过了满结着冰的脑的表皮，抽出碧绿的小草——思想来了。

“玛德 [5]，你忘记了罢，明天是……唔唔，一定的，我知道。你忘记了！”

十月，树叶已经发黄，萎靡，彫落了的时候，是常有仿佛青眼一般的日子的。这样的日子，不要看地面，却仰起头来，也能够相信“还有欢欣，还是夏季”。玛沙就正是这样子。闭了眼睛，一听火炉的声音，便可以相信自己还是先前的自己，目下便要含笑从床上走起，紧抱了男人。而一点钟之前，发了小刀刮着玻璃一般的声音的——那决不是自己的声音，决不是自己……

“唉唉，玛德，玛德！怎么统统……你先前是不会忘记什么的。廿九这天，是玛理亚的命名日呵……”

铁铸的上帝还在呻吟着。照例没有灯。不到十点钟，火是不来的罢。洞窟的破碎了的圆天井在摇动。玛丁·玛替尼支蹲着——留神！再留神些！——仰了头，依旧在望十月的天空。为了不看发黄的，干枯的嘴唇。但玛沙却道——

“玛德，明天一早就烧起来，今天似的烧一整天，怎样！唔？家里有多少呢？书房里该还有半赛旬[6]罢？”

很久以前，玛沙就不能到北极似的书斋去了，所以什么也不知道。那里是，已经……留神，再留神些罢！

“半赛旬？不止的！恐怕那里是……”

忽然——灯来了。正是十点钟。玛丁·玛替尼支没有说完话，细着眼睛，转过脸去了。在亮光中，比昏暗还苦。在明亮的处所，他那打皱的，黏土色的脸，是会分明看见的。大概的人们，现在都显着黏土色的脸。复原——成为亚当。但玛沙却道——

“玛德，我来试一试罢——也许我能够起来的呢……如果你早上就烧起火炉来。”

“那是，玛沙，自然……这样的日子……那自然，早上就烧的。”

洞窟的上帝渐渐平静，退缩了，终于停了响动，只微微地发些毕毕剥剥的声音。听到楼下的阿培志绥夫那里，在用石斧劈船板——石斧劈碎了玛丁·玛替尼支。那一片，是给玛沙看着黏土一般的微笑，用珈琲磨子磨着干了的薯皮，准备做点心——然而玛丁·玛替尼支的别一片，却如无意中飞进了屋子里面的小鸟一般，胡乱地撞着天花板，窗玻璃和墙壁。“那里去弄点柴——那里去弄点柴——那里去弄点柴。”

玛丁·玛替尼支穿起外套来，在那上面系好了皮带。（洞窟的人们，是有一种迷信，以为这么一来，就会温暖的。）在屋角的小厨旁边，将洋铁水桶哗啷地响了一下。

“你那里去，玛德？”

“就回来的。到下面去汲一点水。”

玛丁·玛替尼支在冰满了溢出的水的楼梯上站了一会，便摆着身子，长嘘了一口气，脚镣似的响着水桶，下到阿培志绥夫那里去了。在这家里，是还有水的。主人阿培志绥夫自己来开了门。穿的是用绳子做带的外套，那久不修刮的脸——简直是灰尘直沁到底似的满生着赭色杂草的荒原。从杂草间，看见黄的石块一般的齿牙，从齿牙间，蜥蜴的小尾巴闪了一下——是微笑。

“阿阿，玛丁·玛替尼支！什么事，汲水么？请请，请请，请请。”

在夹在外门和里门之间的笼一样的屋子——提着水桶，便连转向也难的狭窄的屋子里，就堆着阿培志绥夫的柴。粘土色的玛丁·玛替尼支的肚子，在柴上狠狠地一撞，——粘土块上，竟印上了深痕。这以后，在更深的廊下，是撞在厨角上。

走过食堂——食堂里住着阿培志绥夫的雌儿和三匹小仔。雌头连忙将羹碟子藏在擦桌布下面了。从别的洞窟里来了人——忽然扑到，会抓了去，也说不定的。

在厨房里捻开水道的龙头，阿培志绥夫露出石头一般的牙齿来，笑了一笑。

“可是，太太怎样？太太怎样？太太怎样？”

“无论如何，亚历舍·伊凡诺微支，也还是一样的：总归不行。明天就是命名日了，但家里呢……”

“大家都这样呵，玛丁·玛替尼支。都这样呵，都这样呵，都这样呵……”

在厨房里，听得那误进屋里的小鸟，飞了起来，霍霍地鼓着翅子。原是左左右右飞着的，但突然绝望，拚命将脑脯撞在壁上了。

“亚历舍·伊凡诺微支，我……亚历舍·伊凡诺微支，只要五六块就好，可以将你那里的（柴）借给我么？……”

黄色的石头似的牙齿，从杂草中间露出来。黄色的牙齿，从眼睛里显出来。阿培志绥夫的全身，被牙齿所包裹了，那牙齿渐渐伸长开去。

“说什么，玛丁·玛替尼支，说什么，说什么？连我们自己的家里面……你大约也知道的罢，现在是什么都……你大约也知道的罢，你大约也知道的罢……”

留神！留神——再留神些罢。玛丁·玛替尼支亲自收紧了自己的心，提起水桶来。于是经过厨房，经过昏暗的廊下，经过食堂，出去了。在食堂的门口，阿培志绥夫便蜥蜴似的略略伸一伸手。

“那么，晚安……但是，玛丁·玛替尼支，请你不要忘记，紧紧的关上门呀，不要忘记。两层都关上，两层呵，两层——因为无论怎么烧也来不及的！”

在昏暗的处处是冰的小房子里，玛丁·玛替尼支放下了水桶。略一回顾，紧紧地关上了第一层门。侧着耳朵听，但听得到的只是自己身体里的干枯的柴瘠的战栗，和一下一下分成小点的多半是寒噤的呼吸。在两层的门之间的狭窄的笼中，伸出手去一碰——是柴，一块，又一块，又一块……不行！火速亲自将自己的身体推到外面，轻轻地关了门。现在是只要将门一送，碰上了闩就好。

然而——没有力气。没有送上玛沙的“明天”的力气。在被仅能辨认的点线似的呼吸所划出的境界上，两个玛丁·玛替尼支们就开始了拚命的战争——这一面，是和斯克略宾为友的先前的他，知道着“不行”这件事，但那一面的洞窟的玛丁·玛替尼支，是知道着“必要”这件事的。洞窟的他，便咬着牙齿，按倒了对手，将他扼死了。玛丁·玛替尼支至于翻伤了指甲，推开门，将手伸进柴堆去，—— 一块，四块，五块，——外套下面，皮带间，水桶里，——将门砰的一送，用着野兽一般的大步，跑上了楼梯。在楼梯的中段，他不禁停在结冰的梯级上，将身子帖住了墙壁。在下面，门又是呀的一声响，听到遮满灰尘似的阿培志绥夫的声音。

“在那边的——是谁呀？是谁呀？是谁呀？”

“是我呵，亚历舍·伊凡诺微支，我——我忘记了门——我就——回过去，紧紧的关了门……”

“是你么？哼……为什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来的？要再认真些呵，要再认真些。因为近来是谁都要偷东西的呀。这就是你，也该明白的罢，唔，明白的罢，为什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来的？”

廿九日。从早上起，是到处窟窿的旧棉絮似的低垂的天空，从那窟窿里，落下冰来了。然而洞窟的上帝，却从早上起就塞满了肚子，大慈大悲地呻吟起来——就是天空上有了窟窿，也不要紧，就是遍身生了牙齿的阿培志绥夫查点了柴，也不要紧——什么都一样。只要捱过今天，就好了。洞窟里的“明天”，是不可解的。只有过了几百年之后，才会懂“明天”呀，“后天”呀那些事。

玛沙起来了。而且为了看不见的风，摇摇摆摆，像先前一般梳好了头发。从中央分开，梳作遮耳的鬓脚。那宛如秃树上面，遗留下来的惟一的摇摇不定的枯叶一样。玛丁·玛替尼支从书桌的中央的抽屉里，拿出书本，信札，体温计这些东西来。后来还拿出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蓝色小瓶子[7]，但为要不给玛沙看见，连忙塞回原地方去了——终于从最远的角落里，搬了一只黑漆的小箱子来。在那底里，还存着真的茶叶——真的，真的——真正实在，一点不错的茶叶！两个人喝了茶。玛丁·玛替尼支仰着头，听到了完全和先前一样的声音——

“玛德，还记得我的蓝屋子罢。不是那里有盖着罩布的钢琴，钢琴上面，有一个树做的马样子的烟灰碟子的么？我一弹，你就从背后走过来……”

“是的，正是那一夜，创造了宇宙的，还有出色的聪明的月貌，以及莺啭一般的廊下的铃声。”

“还有，记得的罢，玛德，开着窗，外面是显着碧绿颜色的天空——从下面，就听到似乎简直从别的世界里飘来的，悠扬的手风琴的声音。”

“拉手风琴人，那个出色的拉手风琴人——你现在在那里了？”

“还有，河边的路上……记得么？——树枝条还是精光的，水里带了些红色。那时候，不是流着简直像棺材模样的，冬天的遗物的那蓝蓝的冰块么。看见了那棺材，也只不过发笑——因为我们是不会有什么死亡的。记得么？”

下面用石斧劈起柴来了。忽然停了声响，发出有谁在奔跑，叫喊的声音。被劈成两半了的玛丁·玛替尼支，半身在看永远不死的拉手风琴人，永远不死的树做的马，以及永远不死的流冰，而那一半身，却喘着点线一般的呼吸，在和阿培志绥夫一同点柴的数目。不多久，阿培志绥夫就点查完毕，在穿外套了。而且浑身生着牙齿，猛烈地来打门了。而且……

“等一等，玛沙。总，总好象有人在敲我们的门似的。”

不对，没有人。现在是还没有一个人。又可以呼吸，又可以昂着头，来听完全是先前一样的声音。

黄昏。十月廿九日是老掉了。屹然不动的，老婆子似的钝滞的眼——于是一切事物，在那视线之下，就缩小，打皱，驼背了。圆天井低了下来，靠手椅，书桌，玛丁·玛替尼支，卧床，都扁掉了。而卧床上面，则有完全扁了的，纸似的玛沙在。

黄昏时候，来了房客联合会的干事绥里呵夫。他先前体重是有六普特[8]的，现在却减少了一半，恰如胡桃在哗啷匣子[9]里面跳来跳去似的，在上衣的壳里面跳。只有声音，却仍如先前，仿佛破钟一样。

“呀，玛丁·玛替尼支，首先——不，其次，是太太的命名日，来道喜的。那是，怎么！从阿培志绥夫那里听到的……”

玛丁·玛替尼支被从靠手椅里弹出去了。于是橐橐地走着，竭力要说些什么话，说些什么都可以……

“茶……就来——现在立刻……今天家里有‘真的’东西哩，是真的呵！只要稍微……”

“茶么？我倒是香槟酒合式呵。没有？究竟是怎么了的！哈，哈，哈，哈！可是我，前天和两个朋友，从霍夫曼氏液做出酒来了。实在是笑话呀！狠狠的喝了一通。

“但是那朋友，却道‘我是徐诺维夫呵，跪下呀’。唉唉，笑话笑话。

“后来，回到家里去，在战神广场上，不是一个男人，只穿了一件背心，从对面走来了么，唔，自然是真的！你究竟是怎么了的？这一问，他不是说，不，没有什么，不过刚才遭了路劫，要跑回华西理也夫斯基岛去么。真是笑话！”

扁平的纸似的玛沙，在卧床上笑起来了。玛丁·玛替尼支亲自紧紧地绞紧了自己的心，接着更加高声地笑——那是因为想煽热绥里呵夫，使他始终不断，再讲些什么话……

绥里诃夫住了口，将鼻子略哼一下，不说了。觉得他在上衣的壳里左右一摇，便站了起来。

“那么，太太，请你的手，Chik！唔，你不知道么？是学了那些人们的样，将Chest Imeju Klanyatsa减缩了的呀，Ch.I.K.唉唉，真是笑话！”[10]

在廊下，接着是门口，都起了破钟一般的笑声。再一秒钟，这样地就走呢，还是……

地板好象摇摇荡荡，玛丁·玛替尼支觉得脚下仿佛在打旋涡。浮着粘土似的微笑，玛丁·玛替尼支靠在柱子上。绥里呵夫嗡嗡的哼着，将脚塞进大的长靴里面去。

穿好长靴，套上皮外套，将猛犸的身子一伸，吐了一口气。于是一声不响，拉了玛丁·玛替尼支的臂膊，一声不响，开了北极一般的书斋的门，一声不响，坐在长椅子上了。

书斋的地板，是冰块。冰块在可闻和不可闻之间，屑索的一声一开裂，便离了岸——于是滔滔地流着，使玛丁·玛替尼支的头晕眩起来。从对面——从辽远的长椅子的岸上，极其幽微地听到绥里呵夫的声音——

“首先——不，其次，我也敢说，那个什么阿培志绥夫这虫豸，实在是……但是你自己也明白的罢，因为他居然在明说，明天要去报警察了……实在是虫豸一流的东西！我单是这样地忠告你。你现在立刻，现在立刻到那小子这里去，将那柴，塞进他的喉咙里去罢。”

冰块逐渐迅速地流去了。扁平的，渺小的，好容易才能看见的——简直是木片头一般的玛丁·玛替尼支，回答了自己。但并非关于柴——是另外一件事。

“好，现在立刻。现在立刻。”

“哦，那就好，那就好！那东西实在是无法可想的虫豸，简直是虫豸呵，唔唔，自然是的……”

洞窟里还昏暗。粘土色的，冷的，盲目的玛丁·玛替尼支，钝钝地撞在洪水一般散乱在洞窟里的各种东西上。忽然间，有了令人错愕的声音，是很像先前的玛沙之声的声音——

“你同绥里呵夫先生在那边讲什么？说是什么？粮食票？我是躺着在想了的，要振作一下——到什么有太阳光的地方去……阿呀，这样磔磔格格地在弄什么东西呀，简直好象故意似的。你不是很知道的么——我受不住，我受不住，受不住！”

像小刀在刮玻璃。固然，在现在，是什么也都一样。连手和脚，也成了机器似的了。一上一下，都非像船上的起重机模样，用绳索和辘轳不可。而且转动辘轳，一个人还不够，大约须有三个了。玛丁·玛替尼支一面拚命地绞紧着绳索，一面将水壶和熬盘都搁在炉火上，重燉起来，将阿培志绥夫的柴的最后的几块，抛进火炉里面去。

“你听见我在说话没有？为什么一声不响的？你在听么？”

那自然并不是玛沙。不对，并不是她的声音。玛丁·玛替尼支的举动，逐渐钝重起来了。——两脚陷在索索地崩落的沙中，转动辘轳，就步步觉得沉重。忽然之间，搭在不知那一个滑车上的绳索断掉了，起重机——手，便垂了下来。于是撞着了水壶和熬盘，哗拉拉的都落在地板上。洞窟的上帝，蛇一般吱吱地叫。从对面的辽远的岸——卧床里，发出简直是别人似的高亢的声音来——

“你是故意这样的！那边去罢！现在立刻！我用不着谁——什么什么都不要！那边去罢！”

十月廿九日是死掉了。——还有永远不死的拉手风琴人，受着夕阳而发红的水上的冰块，玛沙，也都死掉了。这倒好。不像真的“明天”，阿培志绥夫，绥里呵夫，玛丁·玛替尼支，都没有了，倒是好的，这个那个，全死掉了，倒是好的。

在远处什么地方的机器之流的玛丁·玛替尼支，还在做着什么事。或者，又烧起火炉来，将落在地上的东西，拾进熬盘里，烧沸那水壶里的水，也说不定的。或者，玛沙讲了句什么话，也说不定的——但他并没有听见。单是为了碎话和撞在小厨，椅子，书桌角上所受的陈伤，黏土在麻木地作痛。

玛丁·玛替尼支从书桌里，将信札的束，体温计，火漆，装着茶叶的小箱子——于是又是信札，都懒懒地拖出来。而在最后，是从不知那里的最底下，取出了一个深蓝色的小瓶子。

十点钟。灯来了。完全像洞窟的生活一样，也像死一样，精光的，僵硬的，单纯而寒冷的电气的灯光。并且和熨斗，作品第七十四号，点心之类在一处，是一样地单纯的蓝的小瓶子。

铁铸的上帝，吞咽着羊皮纸一般地黄的，浅蓝的，白的，各种颜色的信札，大慈大悲地呻吟起来了。而且使水壶的盖子格格地作声，来通知它自己的存在。玛沙回过了头来。

“茶烧好了？玛德，给我——”

她看见了。给明亮的，精光的，僵硬的电气的光所穿通了的一刹那间，火炉前面，是弯着背脊的玛丁·玛替尼支。信札上面，是恰像受了夕阳的水那样的红红的反射，而且那地方，是蓝的小瓶子。

“玛德……玛德……你已经……要这样了？……”

寂静。满不在意地吞咽着凄苦的，优婉的，黄的，白的，蓝的，永远不死的文字——铁铸的上帝正在呼卢呼卢地响着喉咙。玛沙用了像讨茶一样，随随便便的调子，说：

“玛德，玛德！还是给我罢！”

玛丁·玛替尼支从远处微笑了。

“但是，玛沙，你不是也知道的么？——这里面，是只够一个人用的。”

“玛德，但是我，反正已经是并不存在的人了。这已经并不是我了——我反正……玛德，你懂得的罢——玛德。”

唉唉，和她是一样的，和她是一样的声音……只要将头向后面一仰……

“玛沙，我骗了你了。家里的书房里面，柴什么是一块也没有了。但到阿培志绥夫那里去一看，那边的门和门的中间……我就偷了——懂了么？所以绥里诃夫对我……我应该立刻去还的，但已经统统烧完了——我统统烧完了——统统！”

铁铸的上帝满不在意地假寐了。洞窟的圆天井一面在消没，一面微微地在发抖。连房屋，岩石，猛犸，玛沙，也微微地在发抖。

“玛德，如果你还是爱我的……玛德，记一记罢！亲爱的玛德！”

永远不死的树做的马，拉手风琴人，冰块。还有这声音……玛丁·玛替尼支慢腾腾地站起来了。好容易转动着辘轳，慢腾腾地从桌上拿起蓝的小瓶子，交给了玛沙。

她推掉毯子，恰如那时受了夕照的水一般，带着微红，显出灵敏的，永远不死的表情，坐在卧床上。于是接了瓶子，笑起来了——

“你看，我躺着想了的，也不是枉然呵——我要走出这里了。再给我点上一盏电灯罢——哪，那桌子上的。是是，对了。这回是，火炉里再放进些什么去。”

玛丁·玛替尼支看也不看，从桌上抓起些什么纸来，抛在火炉里。

“好，那么……出去散步一下子。外面大概是月亮罢——是我的月亮呵，还记得么？不要忘记，带着钥匙。否则，关上之后，要开起来……”

不，外面并没有月亮。低的，暗的，阴惨的云，简直好象圆天井一般，而凡有一切，则是一个大的，寂静的洞窟。墙壁和墙壁之间的狭的无穷的路，冻了的，昏暗的，显着房屋模样的岩，而在岩间，是开着照得通红的深的洞窟。在那洞窟里，是人们蹲在火旁边。轻轻的冰一般的风，从脚下吹拂着雪烟，不知道是什么，最像猛犸的猛犸的伟大而整齐的脚步，谁的耳朵也听不见地，在白的雪烟，石块，洞窟，蹲着的人们上面跨过去。





〔附〕





老耗子


M.淑雪兼珂　作　　柔石　译





建造飞机的募款很顺利地进行着。

书记们中有一个曾经是驾驶过两次气球的航空老手，自己负起责任到各部去游说。

“同志们，新时代已近在眼前了，”这位“专门家”说。“各种建设都应当有飞机以作空中联络……呀，那就是为什么……你们应该出钱的理由……”

雇工们都慨然捐了钱。没有一个和这位专门家争辩。只在会计处一部中，这位专门家却碰到一个倔强的人物。这个倔强的人就是达德乌庚，司帐员之一。

达德乌庚讽刺地微笑着。

“造一架飞机么？吓……一架怎样的飞机呢？为什么我把钱抛在飞机上呢？我，朋友，是一个老耗子呀。”

专门家激昂起来了。“怎样的飞机么？呀，就是一架飞机，一架普通的飞机。”

“一架普通的飞机，”达德乌庚苦笑地喊道。“但它万一造得不好，那怎么办呢？假如第一次飞了上去给风吹翻了，那我的钱在那儿呢？我为什么要那样傻，把钱在它身上作孤注一掷呢？我如果替老婆去买一架缝衣机，我可以用自己的手指试摸每一个机轮……但现在我能够干什么呢？大概那推进机是不会活动的。那怎么办呢？”

“对不起，”专门家叫喊道。“这将在一所大工厂里建造！在一所工厂里！一所工厂！”

“工厂就怎么样呢？”达德乌庚讥笑地叫道。“我虽然未曾驾驶过气球，但我毕竟是一个老耗子，我是知道一两件事情的。让别的工厂赚得这笔钱，毫无意思的……呵，不要摇手失望罢，钱是要付的。我并不是吝啬钱……我刚才不过要求公允的处置罢了。钱在这里。……我还可以代付密舒力登的钱，因为他正在告假中。……对不起。”

达德乌庚掏出他的钱袋，照当时的兑价数了一个金卢布的钱，算他自己的款子，接着又替密舒力登付了四分之一卢布，签了他的名，又把钱重数一遍，交给这位专门家。

“钱在这里了……我的惟一的条件是：允许我到工厂去，亲自察看这件工作在怎样进行。你知道这句成语的：只有自己的眼睛是金刚石，别人的眼睛都不过是玻璃。”

达德乌庚自言自语地说了很久，然后转身重新对着他的算盘。但他的心绪太紊乱了；他不能工作。

在此后这两个月当中，他一直都不能工作。他到处跟着这位专门家像一个影，在走廊里拦住他，问他募款怎样了，每人拿出多少钱，并且飞机将在那里建造。

当必需的款子都募集好，而飞机正在着手建造的时候，达德乌庚带着嘲笑的神情，到了工厂。

“呀，兄弟们，工作怎样了呀？”他问工人们。

“你来干什么？”一位技师问。

“我来干什么吗？”达德乌庚惊异地喊道。“我拿出钱来造飞机，而且他请我……你们是在为我们建造飞机呀……我是来察看一下的。”

达德乌庚走上走下地走了许久，察看各种材料，甚至于还拿了有些材料来，用他的牙齿咬过。

他摇摇头。

“看这里，兄弟们，”他对工人们说道。“你们是在替我们建造这个的，看呀，你们竟把它当作一件营利的事业了……我知道你们……你们都是大猾头。我们就要看见，它完工之后，那推进机是不会活动的。我是一个老耗子，我是知道的。请恕我。我实在是有关系的呀。”

这位司帐员达德乌庚又在工厂里到处踱了一遍，约定下次再来，于是走了出去。

此后他每天都到这工厂里来。有时他一天还来了两次。他批评他们，非难他们。他强迫他们更换材料；有时他还到写字间里检阅图样。

“我真奇怪，”有一天，那个技师说，被他自己的圆到克制着，“我真奇怪……唉。我不知道怎样说才好……我们自然会照你的意思来干的，这事情用不着费心的……但是最好请你不要随便到这里来……否则我想我们不得不谢绝这件工作了……你做代表的人是明白的。”

“什么，代表？”达德乌庚问，“我怎么是个代表？你把那个也造起来了。我是以私人资格来的。我有钱抛在这架飞机上……”

“不是一个代表么？”技师尖声叫道。“什么东西——你抛的是什么东西呢？”

“我抛了多少钱么？呀，一个金卢布。”

“一个卢布，你说什么，是一个卢布么？”技师憎厌地问。

他拉开台子的抽斗，将钱掷还达德乌庚。

“该咒骂的，钱在这里，在这里……”

达德乌庚耸着他的两肩。

“随你的便，”他说。“你不要，不要就是了。我是不会固执的。我可以把它用在别处的。我是一个老耗子。”

达德乌庚数了数钱，放在衣袋里，出去了。接着又跑回来。

“密舒力登的钱怎样呢？”他问。

“密舒力登的钱么？”这位技师咆哮着。“密舒力登的钱么？你这老

耗子！”

达德乌庚吃了一惊，连忙关了门，跑出到街上。

“钱化掉了，”他自语着。“这流氓在这上面弄了四分之一……技师就在那些上……”





在沙漠上


L. 伦支





一





夜晚，是在露营的周围烧起火来，都睡在帐篷里。一到早晨——饥饿的恶狠狠的人们，便又步步向前走去了。人数非常之多。等于旷野之沙的雅各的苗裔——无限的以色列的人民，怎么算得完呢。而且各人还带着自己的家畜，孩子和女人。天热得可怕。白天比夜间更可怕。这怎讲呢，就因为在白天，明晃晃地洋溢着金色的滑泽的光，那不断的光辉，似乎反而觉得比夜暗还要暗。

可怕，而且无聊。此外一无可做——就单是走路。不胜其火烧一般的倦怠和饥饿和空虚的忧愁，为要寻些事给粗指头的毛毵毵的手来做，于是互相偷家具，偷皮革，偷女人，又互将那偷儿杀却。而又从此发生了报复，杀却那曾杀偷儿的人。没有水，却流了许多血。在所向的远方，是横着流乳和蜜的国土。

绝无可逃的地方。凡落后的，只好死掉。而以色列人，是向前向前的爬上去了。后面爬着沙漠的兽，前面爬着时光。

魂灵已经没有。被太阳晒杀了。凡留下的，只是张着黑伞的强健的身体，吃喝的须髯如蝟的脸，单知道走路的脚，和杀生，割肉，在床上拥抱女人的手罢了。在以色列人之上，站着大悲而耐苦，公平而好心的真的神——这是正如以色列族一样，黑色而多须的神，是复仇者，也是杀戮者。在这神和以色列人之间，则夹着蔚蓝的，无须的，滑泽，然而可怕的太空和为圣灵所凭的摩西——他们的指导者。





二





第六天的傍晚，总要吹起角笛来。于是以色列人便走向集会的幕舍（犹太的神殿）去，群集于麻线和杂色毛绳织出的，大的天幕的面前。祭坛旁边，站着黑色多须的祭司长亚伦，穿了高贵的披肩——叫着，哭着。在那周围是子和孙，黑脸多须的亲属利未族，穿了紫和红的衣——叫着，哭着。穿着山羊皮裘的黑色多须的以色列人——饿而且怕，但叫着，哭着。

此后是裁判了。高的坛上，走上圣灵所凭的摩西来。和神交谈，而不能用以色列话来讲的。在高坛上，他的身体团团回旋，从嘴里喷出白沫。而和这白沫一起，还发出什么莫名其妙，然而可怕的声音。以色列人怕得发抖，哭喊了。于是跪而求赦了。有罪者也忏悔，无罪者也忏悔。因为害怕了。已忏悔者，被击以石。于是又向乳蜜喷流的处所，步步前进了。





三





角笛发声的时候——

——金，银，铜，青紫红等的毛绳，麻线，山羊毛，染红的公羊皮，獾皮，合欢树，用于膏油和馥郁的香之类的香料，宝石——

——将这些东西，以色列人携带在手里，跑向吹角的幕舍去。于是亚伦，和他的子，孙，和亲属的利未族等，便收去这样的贡献。

没有金，紫的织品，宝石这些东西的，便带了盆，盘，碗，灌奠用的水瓶，最好的香油，最好的葡萄和面包——加了酵素的面包和不加的面包——和涂了香油的饼饵，羊，小牛，小羊这些去。

连香油，葡萄，家畜，器具都没有的——就应该被杀。





四





已经没有了走路之力的时候，沙烙脚底而太阳炙着脊梁的时候，不得不吃驴马的肉而喝驴马的尿的时候——那时候，以色列人走到摩西那里，哭着威逼了——

“究竟是谁给我们吃肉，喝水的？我们还记得在埃及吃过的鱼。也记得王瓜，甜瓜，葱薤，大蒜。你要带我们到那里去呢？流着乳和蜜的国土，究竟在那里呢？说是引导我们的你的神，究竟在那里呢？我们已经不愿意害怕这样的神了。我们要回埃及去了。”

以色列人的指导者，圣灵附体的摩西，在坛上打旋子。从那嘴里，喷出白沫来，漏了莫名其妙，然而可怕的言语。哥哥亚伦穿着紫和红的衣，站在旁边，威吓似的大叫：“将吐不平的去杀掉呀！”于是吐不平的，被杀掉了。

然而，假使以色列人还是不平，叫道，“竟是将我们带出了埃及的地方还不够，且要在这样的旷野中杀掉么？岂不是没有带到流乳和蜜的国土里么？岂不是没有分给葡萄园和田地么？我们不去了，不去，不去了！”呢——那时候，亚伦就向自己的亲属利未族，说，“拔出剑来，通过人民中走罢！”于是利未族的人们拔出剑来，通过人民中，走了，而凡有站在当路的，都被杀掉。以色列人哭喊了。这为什么呢，就因为摩西和神交谈，而利未族是有剑的。

从此又离开露营，向着流乳和蜜的地方前进。这样，年岁正如以色列人，慢慢地爬，以色列人正如年岁，慢慢地爬去了。





五





途中倘或遇见别的种族和人民，便杀了那种族和人民。完全是野兽似的，贪婪地撕碎了。撕碎了又前进。从后面爬来着沙漠的兽，恰如以色列人一样，贪婪地撕吃了被杀的人民的残余。

以东族，摩押族，巴珊族，亚摩利族等，都被蹂躏于沙砾里了。贽桌被毁，祭坛被拆，圣木被砍倒。更没有一个生存的人。财宝，家畜，女人，都被掠夺了。女人夜里被玩弄，一到早晨，就被杀掉。有孕的是剖开肚子，拉出胎儿来，女人留到早晨，一到早晨，就被杀掉了。无论是家财，是家畜，是女人，凡最好的都归利未族。





六





年岁正如以色列人，慢慢地爬。饥饿和枯渴和恐怖和愤怒正如年岁和以色列人，慢慢地爬去了。角笛虽响，已没有送往幕舍的东西。以色列人杀了自己的家畜，送到亚伦和他的亲戚利未族那里去。空手而来的呢——被杀掉了。以色列人渐渐常往摩西的处所，叫喊，鸣不平。但利未族的人们更是常常拔了剑，在人民之间通过了。这样子，而孩子们，年岁，恐怖，饥饿，都生长起来了。





七





曾经有了这样的事。以色列人遇着米甸人，起了大激战。亚伦子以利亚撒之子非尼哈，带着以色列军队前去了。圣器和钟鼓在他的手里。以色列军终于战胜了。胜而随意狂暴了。到得后来，是分取家畜和女人。最好的畜群和最美的女人，归于祭司长之孙非尼哈。

然而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非尼哈任意玩弄了女人，于是就要杀掉她，捏了剑。但女人赤条条的躺着。非尼哈到底不能杀掉她。他走出帐篷，叫了奴隶，递给剑去，这样说，“进帐篷去，杀掉那女人！”奴隶说着“唯唯，我去杀掉女人罢”。走进帐篷里去了。过了好一会。非尼哈又向别一个奴隶说，“进帐篷去，杀了那女人和同女人睡着的奴才来。”还将一样的话，说给了第三，第四，第五的奴隶。他们都说着“唯，唯”，走进帐篷里去了。过了好一会，走出帐篷来的却是一个也没有。非尼哈走进帐篷去一看，奴隶们是被杀掉了倒在地面上，最后进去的和女人在睡觉。非尼哈取了剑，杀掉奴隶，也要杀掉那女人。然而女人是赤条条的躺着。非尼哈不能杀，走出外面了。而且躺在幕舍的门口了。





八





于是以色列人中，开始了可怕的带疯的发作和淫荡。这非他，女人一躺在床上，以色列的儿郎们便在帐篷的门口交战，胜者就和她去睡觉的。而这一出帐篷外，便又被别个杀死了。

日子这样过去了。日之后来了暗，暗之后来了日，日之后又来了暗。面包没有了，然而谁也没有鸣不平；水没有了，然而谁也不叫渴。

第六天的傍晚，角笛没有吹起来。以色列人不到幕舍那面去，却聚在以利亚撒之子非尼哈的帐篷旁边了。然而非尼哈，是躺在帐篷的门口。

第七天的安息日也过去了。但以色列人既不向神殿去，也不送贡品来。利未族的人们前来杀女人，但他们也互相杀起来，胜者和女人一同睡觉了。

圣灵所凭的摩西，在坛上打旋子，喷白沫，吐咒骂了，然而谁也不听他。

以利亚撒之子非尼哈是躺在帐篷的门口，然而谁也不看他。

以色列的一行，已经不想进向流乳和蜜的国土去，在一处牢牢地停下了。从他们后面爬来的沙漠的兽也站住了。时光也停住了。





九





这是第十天。女人终于出了帐篷，就赤条条地在营寨之间走起来。以色列人跟着在沙上爬来爬去，吻接她的足迹。于是女人说了：“你们毁掉那样的贽桌，给非基辣的主造起祭坛来罢。因为这是真的神呀。”以色列人便毁了自己的神的贽桌，给非基辣的主，造起祭坛来。女人走向幕舍那面去了。但幕舍的门口，是躺着以利亚撒之子非尼哈。女人也不能决意走进帐篷去，但是这样地说：“为什么像旷野的狗一样，躺在这样的地方的？回到自己的帐篷，和我一同睡觉去罢。”又这样地说：“大家都来打这汉子呀。”于是西缅族的首领撒路之子心利，前来以脚踢非尼哈。女人走进帐篷去了。撒路之子心利也跟进去了。

是这晚上的事。以利亚撒之子非尼哈站了起来，走向自己的帐篷，要和女人去睡觉。以色列人看见非尼哈到来，都在前面让开了路。非尼哈走进帐篷去了——在手里有一杆枪。一看，女人是赤条条地躺在床上，上面是撒路之子心利，也是赤条条。以利亚撒之子非尼哈就在那屁股上边，用枪刺下去了。枪从那肚子刺透女人的肚子，竖在床上。那时候，非尼哈将帐篷拆开。一看见女人和撒路之子心利赤条条地刺透在床上，以色列人便大声哭叫起来。祭司长亚伦子以利亚撒之子非尼哈，便离开这里，躺在幕舍的门口了。





十





是第二天早晨的事。已经没有肉，没有面包，也没有水了。而饥饿和恐怖和愤怒，是苏醒了。以色列人走到圣灵所凭的摩西那里，这样说——

“究竟是谁给我们吃肉，喝水的？我们还记得在埃及吃过的鱼。也记得王瓜，甜瓜，葱，薤，大蒜。为什么你要带我们到这样的旷野里，杀掉我们和牲畜的呢？岂不是没有带到流乳和蜜的国土里么？我们不去了。不去，不去了。”

于是和神交谈的摩西，在坛上打旋子，作为回答。从那嘴里，喷出白沫来，发了莫名其妙的咒骂的话。祭司长亚伦就站起，对利未族的人们这样说：“拔出剑来，通过了营寨走罢。”于是利未族的人们拔出剑来，通过营寨走去了。而站在前路的，是统被砍死了。

是这晚上的事。以色列人终于离开营盘，向着流乳和蜜的国土，爬上去了。在前面，慢慢地爬着时光，从后面，慢慢地爬着沙漠的兽和黑暗。

以利亚撒之子非尼哈走在最后面。而且一面走，一面屡屡的回头。在后面，是女人和西缅族的首领撒路之子心利，赤条条地被刺通在床上。

以色列人和时光和流乳和蜜的国土上面，是站着——恰如以色列族一样，色黑而多须的神，是复仇者，也是杀戮者，大悲而耐苦，公平而好心的，真的神。





果树园


K. 斐定





融雪的涨水，总是和果树园的繁花一起的。

果树园从坡上开端，缓缓地斜下去，一直到河岸。那地方用栅栏围起来，整齐地种着剪得圆圆的杨柳。从那枝条的缕缕里，看见朗然如火的方格的水田；在梢头呢，横着一条发光的长带。这也许是河，也许是天，也许不过是空气——总之乃是一种透明的，耀眼的东西。

河上已经是别的果树园，更其前，是接连的第三，第四个。

在那对面，展开着为不很深的山谷所隔断的草原。雨打的山谷的崖边，缠络着鞑靼枫树的欣欣然的斫而复生的萌蘖。

这一点，便是这小小的世界的全部。后面接着荒野，点缀着苦蓬和鸟羽草的团簇，枯了似的不死草的草丛和野菊；中庭的短墙和树篱上，是蔓延着旋花。

白白的灰土的花纱，罩着这荒野的全体。留有深的轮迹的路，胡乱地蜿蜒着，分岔开去，有两三条。

今年是河水直到栅栏边，杨柳艳艳地闪着膏油般的新绿，因为水分太多了，站着显出腴润的情形。篱上处处开着花；剥了树皮，精光的树墩子上，小枝条生得莲蓬勃勃。黄色的水波，发着恰如猫打呼卢一般的声音，偎倚在土坡的斜面上。

冈坡又全体包在用白花的和红花织成的花样的轻绡里。好象灿烂的太阳一般，明晃晃的那樱林的边际，为树篱所遮蔽，宛如厚实的缨络，围绕着果树园。

葡萄将带蓝的玫瑰色的花，遍开在大大小小的枝条上，用了简直是茸毛似的温柔的拥抱，包了一切的树木。这模样，仿佛万物都寂然辍响，而委身于春的神秘似的。

园里满开着花了……

先前呢，每到这个时候，照例是从市镇里搬来一位老太太，住在别墅里。宽广的露台，带子一般围绕起来的别墅，是几乎站在坡顶的。从耸立在屋顶上的木造的望楼，可以一览河流，园后的荒野，和郊外的教堂的十字架。

那位老太太是早就两脚不便的了，坐在有轮的安乐椅子上，叫人推着走。她每早晨出到露台上，用了镇定的观察似的眼色，历览周围，送她的一日。

园主人，她的儿子，是一位少说话的安静的人物，不过偶或来看他的母亲。但他一到，却一定带着花树匠的希兰契。倘到庭园去散步，那花树匠就总讲给他听些有趣的故事，在什么希罕的苹果树边呀，在种着水仙和蔷薇的温床旁边呀，在和兰莓田旁边呀，——是常常立住的。

主人和花树匠的亲密，是早就下着深根的。当主人动手来开拓这果树园的时候，便雇进了又强壮，又能做，而且不知道什么叫作疲乏的农夫希兰契，给他在离开别墅稍远之处，造了一所坚固宽广的小屋——是从那时以来的事了。

他们互相敬重。这是因为两个人都不爱多说话，而且不喜欢有头无尾的缘故。两个人都是一说出口，不做便不舒服的。而且他们俩的交谊，又都是既切实，又真诚。

年青的果园刚像一个样子的时候，主仆都不说空话，只从这树跑到那树，注视着疏落落开在细瘦的枝条上的雪白的美花，互相横过眼光去看一看。

“一定会长大起来的罢？”主人试探地问。

“那有不长大起来的道理呢。”仆人小心地回答。

那时候，两人都年青而且强健。并且都将精神注在这园里了。

园步步成长起来，每一交春，那强有力的肩膀就日见其增广，和睦地长发开去了。苹果，梨，樱桃的根，密密地交织得一无空隙。而且用了活的触手，将花树匠的生命也拉到它们那边去，和它们一同在大地里生根了。

他完全过着熊一般的生活。到冬季，就继续着长久的冬眠。树篱旁边，风吹雪积得如山，已没有人和兽和雪风暴的危险。希兰契的妻从早到晚烧着炕炉。他本人就坐着，或是躺在炕炉上，以待春天的来到。

他静静地，沉重地，从炕炉转到食桌上。恰如无言的，冷冷的，受动底的，初凿下来的花刚石一样。

但芳菲的春天一到，到花刚石也不知不觉地在自己的内部感到温暖了，暖气一充满，那和秋天的光线一同离开了他的一定的样子，便又逐渐恢复了转来。

熊和园一同醒来了……

这一春，希兰契的心为不安所笼罩。去年秋天，主人吩咐将别墅都关起来，卖掉了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多余的大苹果，也不说那里去，也不说什么时候回，就飘然走掉了。

花树匠也从他的妻和近地人那里，知道了地主和商人都已逃走，市里村里，都起了暴动，但他不喜欢讲这些，并且叮嘱自己的妻，教她也不要说。

融雪的路干燥了的时候，不知从那里来的人们，来到果树园。敲掉了写着主人的名姓的门牌，叫希兰契上市镇去。

“我早就这样想了呀——这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呢——不是门牌挂着老爷的，园子却是属于苏维埃的么？”希兰契一面拾门牌，一面在胡子里独自苦笑着说。

“所以我们要改写的呵。”从市上来的一个男人道。

“如果不做新的，这样的东西，有甚用处呀。烂木头罢了，不是板呀……”

希兰契并不上市镇去。他想——总会收场的罢，也就没有事了罢。然而并不没有事。

花朵刚谢，子房便饰满了蓬蓬松松的黑的羽毛一般的东西。而且仿佛是要收回先前失去的东西似的，新叶咽着从前养了那粉红面幕一般的花的汁水，日见其生长了。

早该掘松泥土了，然而没有人。以前一到这时节，是从邻近的村庄里，去招一大班妇人和姑娘来。只要弯腰去一看，就从苹果树的行列之间，可以望见白润的女工的腿，在弄松短干周围的土壤；铁锄闪闪地在一起一落；用别针连住了的红裙角，合拍地在动弹的。为了频频掘下去的锄，大地也发出喘息；女人们的声音呢，简直好象许多钟声，从这枝绕到那枝，钻进樱林的茂密里去。

“喂，妈修忒加！这里来，剥掉麻屑呀！”

但现在是静悄悄了，没有人声。

太阳逐日高高地进向空中，希兰契的小屋的门口左近，地面开起裂来了。每晚，连接着无风的闷热的夜，果树园等候着灌溉。

这件事，决不是一个人所能办妥的。从市镇上，又没有人来。于是希兰契只好从早到夜，总垂着两手，显着惹不得的恶意的脸相，踱来踱去。对于自己的妻，也加以从未有过的不干净的恶骂，待到决计上市去的时候，是几乎动手要打了。

他决心顺路去问问教父。那是一直先前，做过造砖厂看守者的活泼而狡猾，且又能干的乡下人。

对着因为刷子和厨刀而成了白色的菩提树桌子，坐着希兰契的教父，用了画花的杯子，在喝苹果茶。当那擦得不大干净的茶炊的龙头，沙沙地将热水吐在大肚子的茶杯中时，他用了圆滑的敷衍似的口气说——

“真好的主儿们呵。生身母亲的俄罗斯的这土，一定在啼哭罢！什么也不知道……你呢，还是到他们的什么苏维埃去看一看好——那就很明白了……”

开着的阔大的门，从窗间可以望见。那对面是既不像工厂，也不是仓库的建筑物，见得黑黝黝。是同造砖厂一样，细长的讨厌的建筑。

“我们在办的事情之类，”看守者用了大有道理似的口气，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情——单是砖头呀！但是，便是这个，他们一办，就一件也弄不好。日里夜里，都要被偷，并没有偷儿从外面来，到底工厂里的砖头连一块也不剩了。想用狗罢，可是连这也全不济事！……”

希兰契从市上回来，已经是傍晚，周围罩着黄昏了。默默地吃了晚膳，便躺在屋中央——他是喜欢睡在夏天的地板上的，因为有浓重的树脂味，而且从板缝里，会吹进湿湿的凉气来。

当东方将白未白之际，——便将自己的女人叫起，跑到仓库里去取锹锄。还从大腹膨亨的袋子里拉出一块麻屑来，豫备做新刷子，将柏油满满的倒在罐子里，揎着两袖，对女人说——

“太阳上山时要好好的行礼，上帝是大慈大悲的，说不定会有好结果呀。”

他奋然的大大地画了十字，将指头略触地面，便一把抱起锹锄和麻屑来，一面吩咐女人送柏油罐子去，于是乡下式地，跨开那弯着膝髁的脚，向着河那边，走下坂路去了。

在河岸上，不等样的大大的抽水机，伸开着手脚。许多木棍和木材，支着呆气的机器，屹立着，象是好人模样。齿轮和汽筒虽然很有一些妖气，但也许是因为长久的冬眠之后罢，惘惘然像要磕睡，在盛装的柳树的平和相的碧绿里，显着莫名其妙的丰姿。

希兰契检查了从载在抽水机顶上的桶子里，向四面岔出的水霤的接笋处之后，便去窥一窥井。于是扫了喉咙，沉重地坐在地面上，脱去了长靴，将裹腿解掉。他随即站了起来，解开窄裤的扣子。这——就是伏尔迦河搬运夫所穿那样的拥肿的窄裤一样，皱成手风琴似的襞积，溜了下去，写着出色的S字，躺在脚的周围了。

女人默默地定了睛，看希兰契的满是茸毛和筋节的腿，分开了蒙茸交织的黑莓的茂密，踏着未曾割去的油油的草，在地面上一起一落。

很寂静。从河对面，徐徐地爬上红色的曙光来。不动的光滑的水面，也反射着和这一样的颜色。柳枝下垂如疲乏的手；小鸟从那繁茂中醒来时，打着害怕似的寒噤。

希兰契很留神地下井去了。其中满填着涨水时漂来的木片，枝条，以及别的样样色色的尘芥。他一脚踏定横桁，一脚踏定梯子，开手将尘芥抛出井外面。

以后，是仰起头来，简短地用了响亮的声音叫喊道——

“抽水！”

女人便将全身压在唧筒的柄上。以前是用马的。于是田园，宽广的河面，天空，都充满了高朗的轧轹和叫喊和呻吟。杓子互相钩连着，发出嗑嗑的声音；齿轮的齿格格作响，不等样的懒散的轴子，激怒地转动起来。那平和的机械，便仿佛因为拉出了无为之境，很是不平似的，用了无所谓的声调，絮絮叨叨发话了。

藏在丛莽中的小鸟的世界，恰如就在等候这号令，像回答抽水机的呻吟一般，惊心动魄的叫声，立刻跑遍了田园。这撞着丛莽的繁密便即迸碎，一任着大欢喜飞上天空去，又如从正出现于天涯的神奇赤轮，受了蛊惑一般，就在那里缩住了。

希兰契遍体淋漓地从井里爬了出来。小衫湿湿的粘着身体，因疲劳而弯了腰，但他还是又元气，又满足的。“总算还好，吊桶是在的……”

这回是爬到抽水机的上面去，在水桶上涂了柏油，又骑在打横的轮轴上，检查过齿轮。这才穿好衣服，遣女人回家，自己又用树脂涂桶子，用手打扫草茅蓬蓬的水路了。

他的心里，突然觉醒了一点希望。以为做一点工，照应照应，后来总该是不至于坏的。于是他就仿佛要将在烦恼无为的几星期之中，曾经失掉了的东西，一下子就拿回它来一样，拚命地挖，掘，用小斧头橐橐地削，用麻屑来塞好水霤了。

饶舌的野燕，停在花树匠当头的枝条上，似乎在着忙，要说什么可怕的重大的事件。希兰契用袖子拭着油汗的头颈，用了老实的口气，低声地说道——

“啾啾唧唧说着什么呢？你真是多么忙碌的鸟儿呵！好，说罢，说罢……”

要开手来灌溉，总得弄一匹马。抽水机大概是好的，水路这一面，也可以和妻两个来拔草，只是掘松土壤的，却没有一个人。其实呢，如果会送马匹来，那一定也会送工人来的，但是……

斑鸠的群，黑云似的飞来，向苹果树上，好象到处添了眼神一般，停下了。并且叽叽咕咕说着，在枝柯的茂密里，嚷闹起来。希兰契高声地吁的吹了一声口笛，追在同时飞起的鸟后面。而且叫着，骂着，一直到最后的一匹，过了篱笆，飞到邻接的果园里。

用膳的时候，他对他的妻说——

“还得照应一下的。倘要结结实实做事，这样的事，总得熬一熬……况且，老实说，老爷在着的时候，真费了不少的力呀。不过那时呢，什么都顺手，可是现在是这样的时势呀……”

第二天，他到镇上去了。镇上答应他送马匹和工人来。

然而过了几天，太阳猛得如火，绿的干下去，变成黑的了，却不见有一个人来。好象完全忘却了满坡的果树园，正在等候着灌溉。

希兰契心慌了。跑到造砖厂去，又跑到住在邻村的熟识的花树匠那里去——但什么地方都没有马，也没有人肯来做工。

有一回，花树匠从市镇一回来，便走到河这面去了。看看沉默着的抽水机，沿岸走了一转，从干燥的树上，摘了一个又小又青的苹果，拿回到他的妻这里来。

“你瞧，这简直是野苹果了。这是从亚尼斯[11]树上摘来的呵……”

他将干瘪的硬的苹果放在桌子上，补足说——

“而且那树，简直成了野树了……”

于是坐在长椅上，毫不动弹地看着窗门，屹然坐到傍晚。在窗门外面，是看见全体浴着日照，屹然不动的园。

莽苍苍地太阳一落山，他吁一口气，独自说——

“哼，如果不行，不行就是了。横竖即使管得好好的，也谁都没有好处呵……”

鸟的歌啭和园的萧骚中，又新添上孩子的响亮的声音了。向着先前的老太太住过的别墅里，学校的孩子们从镇上跑来了——显着优美的眼色的，顽皮似的大约一打的孩子，前头站着一个仅剩皮骨的年青的凄惨的女教员。

喧嚷的闯入者的一群，便在先曾闲静的露台上，作样样的游戏。撒豆似的散在冈坡上；在树上，暖床的窗后，别墅的地板下，屋顶房里，板房角里，干掉了的木莓的田地里，都隐现起来。无论从怎样的隐僻处，怎样的丛树的茂密里，都发出青春的叫喊。简直并不是一打或者多得有限，而是有着几百几千人……

不多久，孩子们的一队，在希兰契的住房前面出现了。女教员用了职务底的口调，说道——

“借给我们两畦的地面罢。”

“那是你们要种什么的罢？”花树匠问。

“菜豆，红萝卜……还有，要满种各样的蔬菜的。”

“那么，现在正是种的时候了！”

在大门上，一块小小的布，通在竿子上，上面写着几个装饰很多的花字——

“少年园。”

从眺望镇上和附近的全景的望楼上，这回是挂下通红的大幅的布来。而且无日无夜，那尖角翻着风，烦厌地拍拍地在作响。

每天一向晚，便从露台上发出粗鲁的断续的歌声，沿着树梢流去。在这里面，感到了和这园全无关系的，大胆无敌的，然而含着不祥的一种什么东西了，希兰契便两手抱头，恰如嫌恶钟声的狗一样，左左右右摇着身体。

他的妻耐不住孤寂的苦恼了，拉住少年园的厨娘，讲着先前的大王苹果的收获，竟要塞破了板房的事，借此出些胸中闷气的时候，那只是皱着眉头，默默无话的希兰契，这才开口了。

“你瞧，现在怎样呢，”他的妻怨恨地，悲哀地说。“还没有结成果子，就给虫吃掉了呀！”

“现在是！”希兰契用了不平的口气，斩截地说。“现在是，好象扫光了似的，什么也没有了……”

“老爷不在以后，简直好象什么也都带走了……”

“况且又闯进那些讨厌的顽皮小子来呀。”厨娘附和说。他们三个人就这样地直到就寝时刻，在叹息，非难，惋惜三者交融为一之中，吐着各自的愤懑。

穿着处处撕破了的裤子的顽皮小孩三个，爬到伸得很长的老苹果树的枝子上，又从那里倒挂下来，好象江湖卖艺者的骑在撞木上一般，摇摇地幌荡着；于是又骑上去，爬到枝子梢头去了。枝子反拨着不惯的重荷，一上一下地在摇，其间发出窣窣的声响，终于撕裂，那梢头慢慢地垂向地面去了。

小小的艺员们发一声勇敢的叫喊，得胜似的哄笑起来。那哄笑，起了快活的反响，流遍了全庭园。而不料叫声突然中止，纷纷钻着树缝，逃向别墅那边去了。

希兰契跑在后面追。他不使树干碰在头上，屈身跳过沟；用两手推开苹果树，钻过身体去。他完全象是追捕饵食的小野兽，避开了障碍，巧妙地疾走。他一面忍住呼吸，想即使有一点响动，敌手也不至于知道距离已经逼近；一面觉得每一跳，愤怒是火一般烧将起来，然而虽于极微的动作，也一一加以仔细的留意。

恐怖逼得孩子们飞跑。危险的临头，使他们的动作敏捷了十倍。互相交换着警戒似的叫喊，不管是荨麻的密处，是刺莓的畦中，没头没脑的跳去，一路折断着挡路的枝条，头也不回地奔去了。绊倒，便立刻跳起来，缩着头，蓦地向前走。

追在他们后面，希兰契跳进别墅的露台去的时候，顽皮孩子们都逃进房子里面了。于是，在流汗而喘气的花树匠之前，出现了不胜其愤慨似的瘦坏了的女教员的容范。

她扬着没有毛的眉头，惊愕似的大声说——

“阿呀，这样地吓着孩子，怎么行呢？你莫非发了疯！”

在希兰契，觉得这话实在过于懵懂，而且——凄惨而古怪的年青的女教员，也好象是可笑的东西。于是他的愤怒，便变成断续的，轻轻的威吓的句子，流了出来——

“我要将你们熏出这屋子去，像耗子似的……”

这一天，少年园的全体，因为有了什么事，都到市镇上去了。别墅便又如往日那样，仍复平和而萧闲。

日中时候，希兰契跑在门外。

先前呢，当这时节，是载着早熟的苹果的车，山积着莓子的篓的车，一辆一辆地接连着出去的。现在是路上的轮迹里，满生着野草，耳熟的货车的辘辘的声响，也不能听到了。

“简直好象是老爷自己全都带走了。”希兰契想。于是倦怠地去凝望那从砖造小屋那面，远远地走了过来的两个乡下人。

乡下人走到近旁，便问——这是谁家的果树园。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呀？”

“因为说是叫我们掘松泥土去……”

“这来得多么早呀！”希兰契一笑。“因为现在都是苏维埃的人们了呵……”

于是一样一样，详细地探问之后，知道了那两人是到自己这里来的时候，他便说——

“那是，恐怕走错了！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果园呀……”

“那么，到那里去才是呢？”

“连自己该去的地方都不知道……但是，我这里，是什么都妥当了。第二回的浇灌，也在三天以前做过了……怎么能一直等到现在呢！”

从回去的乡下人们的背后，投以短短的暗笑之后，他回到小屋里。于是想出一件家里的紧要事情来，将女人差到市镇去。

小鸟的喧声已经寂然，夜的静默下临地面的时候，希兰契走到干草房里，从屋角取出一大抱草，将这拿到别墅那面去了。

他正在露台下铺引火，忽然脚绊着主人的门牌。这是今春从门上除下，藏在干草房里的。他暂时拿在手里，反复转了一通，便深深地塞入草中，又去取干草了。

回到别墅来时，一路拾些落掉的枯枝，放在屋子的对面，这回是擦火柴了。干的麦秆熊熊着火，枯枝高兴地毕剥起来。

在别墅里点了火，希兰契便静静地退向旁边，坐在地面上。于是一心来看那明亮的烟，旋成圆圈，在支着遮阳和露台的木圆柱周围环绕。简直像黑色的花纱一般，装饰的雕镂都飒飒颤动，从无数的空隙里，钻出淡红的火来。

煤一样的浓烟，画着螺旋，仿佛要冲天直上了，但忽而好象聚集了所有的力量似的，通红的猛烈的大火，脱弃了烟的帽子。

房屋像蜡烛一般烧起来了。

但希兰契却用了遍是筋节的强壮的手，抱着膝，眼光注定了火焰，毫不动弹地坐着。

他一直坐到自己的耳畔炸发了女人的狂呼——

“希庐式加！你，怎的！这是怎么一回事？老爷回来看见了，你怎么说呢？”

这时候，他从火焰拉开眼光来，用了严肃的眼色，凝视了女人之后，发出倒是近于自言自语的调子，说——

“你是蠢货呀！你！还以为老爷总要回来的么？……”

于是她也即刻安静了。并且也如她的男人一样，用了未曾有过的眼色，凝视着火。

在两个苍老的脸上，那渐熄的火的蔷薇色影，闪闪地颤动着在游移。





穷苦的人们


A. 雅各武莱夫





无论那一点，都不像“人家”模样，只是“窠”。然而称这为“人家”。为了小市民式的虚荣心。而且，总之，我们住着的处所是“市镇”。因为我们并非“乡下佬”，而是“小市民”的缘故。但我们，即“小市民”，却是古怪的阶级，为普通的人们所难以懂得的。

安特罗诺夫的一家，就是在我们这四近，也是最穷苦的人们。有一个整天总是醉醺醺的货车夫叫伊革那提·波特里巴林的，但比起安特罗诺夫一家子来，他还要算是“富户”。我在快到三岁的时候，就被寄养到安特罗诺夫的“家里”去了。因为那里有一个好朋友，叫作赛尼加。赛尼加比我大三个月。

从我的幼年时代的记忆上，是拉不掉赛尼加，赛尼加的父亲和母亲的。

——是夏天。我和赛尼加从路上走进园里去。那是一个满生着野草的很大的园。我们的身子虽然小，但彼此都忽然好象成了高大的，而且伟大的人物模样。我们携着手，分开野草，走进菜圃去。左手有着台阶，后面有一间堆积库。但园和菜圃之间，却什么东西也没有。在这处所，先前是有过马房的。后来伊凡伯伯（就是赛尼加的父亲）将它和别的房屋一同卖掉，喝酒喝完了。

我曾听到有人在讲这件事，这才知道的。

“听说伊凡·安特罗诺夫将后进的房屋，统统卖掉了。”

“那就现钱捏得很多哩。”

“可是听说也早已喝酒喝完了。”

但在我们，却是除掉了障碍物，倒很方便——唔，好了，可以一直走进菜圃里去了。

“那里去呀？”从后面听到了声音。

凯查伯母（就是赛尼加的母亲）站在台阶上。她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

“那里去呀，淘气小子！”

“到菜园里去呵。”

“不行！不许去！又想摘南瓜去了。”

“不呵，不是摘南瓜去的呀。”

“昨天也糟掉了那么许多花！是去弄南瓜花的罢。”

我和赛尼加就面面相觑。给猜着了。我们的到菜圃去，完全是为了摘取南瓜花。并且为了吸那花蒂里面的甘甜的汁水。

“走进菜园里去，我是不答应的呵！都到这里来。给你们点心吃罢。”

要上大门口的台阶，在小小的我们，非常费力。凯查伯母看着这模样，就笑了起来——

“还是爬快呀，爬！傻子。”

但是，安特罗诺夫的一家，实在是多么穷苦呵！一上台阶，那地方就摆着一张大条榻。那上面总是排着水桶，水都装得满满的。在桶上面，好象用细棍编就的一般，盖着盖子。（这是辟邪的符咒）大门口是宽大的，但其中却一无所有。门口有两个门。一个门通到漆黑的堆积间，别一个通到房子里。此外还有小小的扶梯。走上去，便是屋顶房了。房子有三间，很宽广。也有着厨房。然而房子里，厨房里，都是空荡荡。说起家具来，是桌子两张，椅子两把，就是这一点。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我和赛尼加一同在这“家”里过活，一直到八岁，就是大家都该进学校去了的时光。一同睡觉，一同啼哭。和睦地玩耍，也争吵起来。

伊凡伯伯是不很在家里的。他在“下面”做事。“下面”是有各种古怪事情的地方。在我们的市镇里，就是这样地称呼伏尔迦的沿岸一带的。夏天时候，有挑夫的事情可做。但一到冬，却完全是失业者。在酒场里荡来荡去，便成为伊凡伯伯的工作了。但这是我在后来听到，这才知道的。

凯查伯母也几乎总不在家里。是到“近地”去帮忙——洗衣服，扫地面去了。我和赛尼加大了一点以后，是整天总只有两个人看家的。

只有两个人看家，倒不要紧，但凯查伯母将要出门的时候，却总要留下两道“命令”来——

“不许开门。不许上炕炉去。”

我们就捉迷藏，拟赛会，拟强盗，玩耍一整天。

桌子上放着面包，桌子底下，是水桶已经提来了。

我的祖母偶或跑来，从大门外面望一望，道——

“怎样？大家和和气气地在玩么？”

我们有时也悄悄地爬到炕炉上。身子一暖，舒服起来，就拥抱着睡去了。或者从通风口（是手掌般大的小窗），很久地，而且安静地，望着院子。遏菲谟伯伯走了出来，在马旁边做着什么事，于是马理加也跑到那地方去了——马理加是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马理加的举动，我们总是热心地看到底的……

凯查伯母天天回来得很迟。外面早已是黄昏了。凯查伯母疲乏得很，但袋子里却总是藏着好东西——蜜饯，小糖，或是白面包。

伊凡伯伯是大抵在我们睡了之后才回来的，但没有睡下，就已回来了的时候却也有。冬天，一同住着，是脾气很大的。吃面包，喝水，于是上床。虽说是床，其实就是将破布铺在地板上，躺在那上面。我和赛尼加略一吵闹，就用了可怕的声音吆喝起来——

“好不烦人的小鬼！静下来！”

我和赛尼加便即刻静下，缩得像鼠子一样。

这样的时候，我就不知怎地，觉得这样那样，全都无聊了。于是连忙穿好外套，戴上帽子，回到祖母那里去。抱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怆的心情。

一到夏天，伊凡伯伯就每天喝得烂醉而归了。在伏尔迦河岸，夏天能够找到赚钱的工作。伊凡伯伯是出名的有力气的人。他能将重到廿五普特的货物，独自从船里肩着搬到岸上去。

有时候，黄昏前就回家来。人们将条榻搬到大门外，大家都坐着，在休养做了一天而劳乏了的身体。静静的。用了低声，在讲恶魔与上帝。人们是极喜欢大家谈讲些恶魔与上帝的事体的。也讲起普科夫老爷的女儿，还没有嫁就生了孩子。有的也讲些昨夜所做的梦，和今年的王瓜的收成。于是天空的晚霞淡下去了。家畜也统统归了栖宿的处所去……

听到有货车走过对面的街上的声音——静静的。

忽然，听得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吆喝了。

静静地坐在条榻上面的人们便扰动起来，侧着耳朵。

“又在嚷了。是伊凡呵。”

“在嚷什么呢？这是伊凡的声音呀。一定是的。多么大的声音呵！”

喊声渐渐临近了。于是从转弯之处，忽然跳出伊凡伯伯的熊一般的形相来。

将没有檐的帽子，一直戴在脑后，大红的小衫的扣子，是全没有扣上的。然而醉了的脸，却总是含着微笑。脚步很不稳，歪歪斜斜地在跄踉。并且唱着中意的小曲。（曲于是无论什么时候，定规是这一首的）





于你既然

有意了的那姑娘，

不去抱一下呵，

你好狠的心肠——





一走过转角，便用了连喉咙也要炸破的大声，叫道——

“喂，老婆！回来啰！来迎接好汉啰！”

坐在条榻上的人们一听到这，就愤慨似的，而且嘲笑似的说道——

“喂，好汉，什么样子呀！会给恶魔抓去的呵！学些得罪上帝的样，要给打死哩。”

但孩子们却都跑出来迎接伊凡伯伯了。虽然醉着，然而伊凡伯伯的回来，在我们是一件喜庆事。因为总带了点心来给我们的。

四近有许多孩子们，像秋天的树菌一样。孩子们连成圈子，围住了他。响亮的笑声和叫声，冲破了寂静。

喝醉了，然而总在微笑的伊凡伯伯，便用他的大手，抓着按住我们。并且笑着说——

“来了那，来了那，小流氓和小扒手，许许多都来了那。为了点心罢？”

伊凡伯伯一动手分点心，就起了吵闹和小争斗。

分完之后，伊凡伯伯却一定说：“那么，和伯伯一同唱起来罢。”





新娘子的衣裳

是白的。

蔷薇花做的花圈

是红的——





我们就发出响亮的尖声音，合唱起来。





新娘子

显着伤心的眼儿，

向圣十字架呆看。

面庞上呵，

泪珠儿亮亮的发闪。





我们是在一直先前，早就暗记了这曲子的了。孩子们的大半——我自己也如此——这曲子恐怕乃是一生中所记得的第一个曲子。我在还没能唱以前，就记得了那句子的了。那是我跟在走过我家附近的平野的兵们之后的时候，就记住了的。

安特罗诺夫家的耳门旁边，站着凯查伯母。并且用了责备似的眼色来迎接伊凡伯伯了。

“又喝了来哩。”

那是不问也知道的。

凯查伯母的所有的物事，是穷苦。是“近地”的工作。还有，是长吁。只是这一点。

我不记得凯查伯母曾经唱过一回歌。这是穷苦之故。但若遇着节日，便化一个戈贝克，买了王瓜子，或是什么的子来。于是到院子里，一面想，一面嗑。近地的主妇们一看见这，便说坏话道——

“瞧罢，连吃的东西也买不起，倒嗑着瓜子哩。”

于是就将嗑瓜子说得好象大逆不道一样。

——凡不能买面包者，没有嗑瓜子的权利。

这是我们“近地”的对于贫苦的人们的道德律。

然而凯查伯母是因为要不使我们饿死，拚命地做工的。即使是生了病，也不能管，只好还像健康时候一样做工。

有一回，凯查伯母常常说起身上没有力。然而还是去做事。是竿子上挂着衣服，到河里洗去了。这样地做着到有一天，回到耳门旁边时候，就忽然跌倒，浑身发抖，在地面上尽爬。近地的人们跑过来，将她抬进“家”里面，不多久，凯查伯母就生了孩子了……

实在是可怜得很。

即使在四近的随便那里搜寻，恐怕也不会发见比安特罗诺夫的一家更穷苦，更不幸的家庭的罢。

有一回，曾经有过这样的事。那是连墙壁也结了冰的二月的大冷天。一个乞丐到安特罗诺夫的家里来了。

我和赛尼加正在大一点的那间屋子里游戏。凯查伯母是在给婴儿做事情。这一天，凯查伯母在家里。

乞丐是秃头的高个子的老人。穿着破烂不堪的短外套。脚上穿的是补钉近百的毡靴。手里拿一枝拄杖。

“请给一点东西罢。”他喘吁吁地说。

凯查伯母就撕给了一片面包。（我在这里，要说几句我的诞生之处的好习惯。在我所诞生的市镇上，拒绝乞丐的人，是一个也没有的。有一次，因为一个女人加以拒绝，四近的人们便聚起来，将她责备了）

那乞丐接了面包片，画一个十字。我和赛尼加站在门口在看他。乞丐的细瘦的脸，为了严寒，成着紫色。生得乱蓬蓬的下巴胡子是可怜地在发抖。

“太太，给歇一歇，可以么？快要冻死了。”乞丐呐呐地说。

“可以的，可以的。坐在这条榻上面罢。”凯查伯母答道。

乞丐发着怕人的呻吟声，坐在条榻上面了。随即背好了他肩上的袋子，将拄杖放在旁边。那乏极了的乞丐脸上的两眼，昏得似乎简直什么也看不见，恰如灰色的水洼一般。在脸上，则一切音响，动作，思想，生活，好象都并不反映。是无底的空虚。他的鼻子，又瘦又高，简直像瞧楼模样。

凯查伯母也抱着婴孩，站了起来。看着乞丐的样子，说——

“你是从那里来的？”

老人呐呐地说了句话，但是听不真。忽然间，剧烈地咳嗽起来了。接连着咳得很苦，终于伏在条榻上。

“唉唉，这是怎的呵，”凯查伯母吃惊着，说。

她将婴孩放在摇篮里，便用力抱住了老人，扶他起来。

老人是乏极了的。

“冻坏了……”老人说，嘴唇并不动。“没有法子。请给我暖一暖罢。”

“哦哦，好的好的。上炕炉去。放心暖一下。”凯查伯母立刻这样说。“我来扶你罢。”

凯查伯母给老人脱了短外套和毡鞋。于是扶他爬上炕炉去。好不容易，他才爬上了炕炉。从破烂不堪的裤子下面，露出了竿子似的细瘦的两脚。

我和赛尼加就动手来检查那老人的袋子，短外套和毡鞋。

袋子里面只装着一点面包末。短外套上爬着淡黄色的小东西——那一定就是那个虫了。

“客人的物事，动不得的！”凯查伯母斥止我们说。

她于是拾起短外套和袋子，放在炕炉上的老人的旁边。

五分钟之后，我和赛尼加也已经和老人同在炕炉上面了。那老人躺着。闭了眼睛，在打鼾。我和赛尼加目不转睛地看定他。我们不高兴了。老人占据了炕炉的最好的地方，一动也不动。我们就不高兴这一点。

“走开！”

“给客人静静的！”凯查伯母叫了起来。

但是，那有这样的道理呢？却将家里的最好的地方，借给了忽然从街上无端跑来的老头子！

我和赛尼加简直大发脾气了。两个人就都跑到我的祖母那里去——

过了一天，过了两天。然而老人还不从炕炉上走开。

“阿妈，赶走他罢。”赛尼加说。

“胡说！”凯查伯母道。“什么话呀。那老人不是害着病么？况且一个也没有照料他的人。再胡说，我要不答应你的呵！”

于是炕炉就完全被老人所占领了。

老人在炕炉上，一天一天衰弱下去。好象死期已经临近似的。

“那，老伯母，”凯查伯母对我的祖母说。“那人是一定要死的了。死起来，怎么好呢？”

“那是总得给他到什么地方去下葬的。”我的祖母静静地答道。“又不能就摆在这些地方呀。”

来了一个老乞丐，快要死掉了——的传闻，近地全都传开了。于是人们就竭力将各种的东西，送到凯查伯母这里来。有的是白面包，有的是点心。人们一看见那老人，便可怜地叹息。

“从那里来的呢？”

“不知道呀。片纸只字也找不出。”

“怕就是要这样地死掉的罢？”

然而老人并没有死掉。他总是这样地躺在炕炉上，活着。

这之间，三四礼拜的日子过去了。有一天，老人却走下了炕炉来。瘦弱得好象故事里的“不死老翁”似的，是一看也令人害怕的样子。

凯查伯母领他到浴堂去，亲自给他洗了一个澡。

并且很诚恳地照料他各种的事情。他的病是全好了，现在就要走了罢，炕炉又可以随我们便了，——我和赛尼加心里想。

然而，虽然并不专躺在炕炉上面了，老人却还不轻易地就走出去。

他扶着墙壁，走动起来。缒着拄杖，呐呐地开口了——

“真是打搅得不成样子，太太。”

“那里的话。这样的事情，不算什么的。”

“可总应该出去了。”

“那里去呀？连走也不会走呢！再这样地住着罢。”

“可是，总只好再到世界上去跑跑呵。”

“不行的呵。就是跑出去，有什么用呢？住几时再去罢。”

就这样子，老人在安特罗诺夫的家里，和大家一同过活了。他总像什么的影子一样，在家里面徘徊。片时也不放下拄杖。拄杖是茁实的榆树，下端钉着钉。钉在老人走过之后的地板上，就留下雕刻一般的痕迹。一到中午和晚上的用膳时候，老人也就坐到食桌面前来，简直像一家人模样。摆在食桌上面的，虽然天天一定是白菜羹，但是这究竟总还是用膳。

对于老人，伊凡伯伯也成了和蔼的好主人了。

“来，老伯伯，吃呀。”

“我么？不知怎的，今天不想吃东西。”

吃完之后，大家就开始来谈各样的闲天。老人说他年青时候，是曾经当过兵的。伊凡伯伯也是当兵出身。因此谈得很合适。两个人总是谈着兵队的事情。

“怎样，老伯伯，吸一筒罢？”

伊凡伯伯说着，就从烟荷包里撮出烟丝来。

“给你装起来。”他将烟丝满满地装在烟斗里，递给老人道——

“吸呀。”

于是老人说道——

“我有过一枝很好的烟管，近来不知道在那里遗失了。”

夏天到了，太阳辉煌了起来。老人能够走出院子里去了。他终日坐在耳门的旁边。而且用那没有生气的眼，看着路上的人们。也好象在沉思什么事。

我从未听到凯查伯母说过老人的坏话。给他占领了炕炉上面，即家里的最好的处所，在食桌上，是叫他坐进去，像一家人一样。——对于这老人，加以这样的亲密的待遇，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时时，老人仿佛记得了似的，说——

“总得再到世界上去跑跑呵。”

一听到这，凯查伯母可就生气了——

“这里的吃的东西，不中意么？乱撞乱走，连面包末屑也不会有的呵。”

凯查伯母是决不许老人背上袋子，跑了出去的。

伊凡伯伯每夜都请他吸烟。有一回，喝得烂醉，提着烧酒的瓶回来了。一面自己就从瓶口大口地喝酒，一面向老人说道——

“大家都是军人呀。军人有不喝酒的道理么？咱们都是肩过枪，冲过锋的人。咱们都是好汉呀。对不对？来，喝罢！”

老人被他灌了不会喝的酒，苦得要命。

有一时候，只有一次，伊凡伯伯曾经显出不高兴的相貌，呵斥了这客人。

“这不是糟么。这样地伤完了地板！给我杖子罢。”

伊凡伯伯从老人接过拄杖来，便将突出的钉，敲进去了。

老人就这样地在安特罗诺夫的家里大约住了一年多。

要给一个人的肚子饱满，身子温暖，必需多少东西呢？只要有面包片和房角，那就够了。但对于老人却给了炕炉。

是初秋的一个早晨。凯查伯母跑到我的祖母这里来了。

“老伯伯快要死掉了哩！”

祖母吃了一惊，不禁将手一拍。

于是跑到种种的地方，费了种种的心思，将通知传给四近。

就在这晚上，老人死掉了。

四近的人们都来送终。一个老女人拿了小衫来。有的送那做尸衣的冷纱，有的送草鞋。木匠伊理亚·陀惠达来合了棺材。工钱却没有要。遏菲谟·希纳列尼科夫借给了自己的马，好拉棺材到墓地去。又有人来掘了墓穴。都不要钱。——

“体面”的葬仪举行了。

一到出丧的时候，邻近的人们全到了，一个不缺。并且帮同将棺材抬上货车去。还有一面哭着的。

凯查伯母去立了墓标。那里办来的钱呢，可不知道。总之，是立了墓标了。

这些一切，是人们应该来做的。不肯不做的。





竖琴


V. 理定





快些，教人呀，快些。

这里有黄金的竖琴。

——莱尔孟多夫





早上。水手们占领了市镇。运来了机关枪，掘好壕堑。躺了等着。一天，又一天。药剂师加莱兹基先生和梭罗木诺微支——面粉厂主——是市的委员。跑到支队长的水手蒲什该那里去。蒲什该约定了个人，住宅，信仰，私产，酒仓的不侵。市里放心了。在教会里，主唱是眼向着天空唱歌。梭罗木诺微支为水手们送了五袋饼干去。水手们是在壕堑里。吸着香烟。和市人也熟识起来了。到第三天，壕堑里也住厌了。没有敌人。傍晚时候，水手们便到市的公园里去散步。在小路上，和姑娘们大家开玩笑。第四天早晨，还在大家睡着的时候，连哨兵也睡着的时候——驶到了五辆摩托车，从里面的掩盖下跳出了戴着兜帽的兵士。放步哨，在邮政局旁大约射击了三十分钟。于是并不去追击那用船逃往对岸的水手们，而占领了市镇。整两天之间，搜住户，罚行人，将在银行里办事，毫无错处的理孚庚枪毙了。其次，是将不知姓名的人三个，此后，是五个。夜里在哨位上砍了两个德国人。一到早上，少佐向市里出了征发令。居民那边就又派了代表来，加莱兹基先生和梭罗木诺微支。少佐动着红胡子，实行征发了。但到第二天，不知从那里又开到了战线队，砍了德国人，杀了红胡子少佐，——将市镇占领了。从此以后，样样的事情就开头了。

战线队也约定了个人和信仰的不侵。古的犹太的神明，又听到了主唱的响亮的浩唱。——但是，在早上，竟有三个坏人将旧的罗德希理特的杂货店捣毁了。日中，开手抢汽水制造厂。居民的代表又去办交涉。军队又约了不侵。——然而到晚上，又有三个店铺和梭罗木诺微支自己的事务所遭劫。暴动是九点钟开头的，——到十一点，酒仓就遭劫。——于是继续了两昼夜。在第三天，亚德曼队到了。彻夜的开枪。——到早上，赶走了战线队，亚德曼队就接着暴动。后来，绿军将亚德曼队赶走了。于是来了蓝军——乔邦队。最后，是玛沙·珊普罗瓦坐着铁甲摩托车来到。戴皮帽，着皮袄，穿长靴，还带手枪。亲手枪毙了七个人，用鞭子抽了亚德曼，黑眼珠和油粘的卷发在发闪……自从玛沙·珊普罗瓦来到以后，暴动还继续了三昼夜。——总计七昼夜。这七天里，是在街上来来往往，打破玻璃，将犹太人拖来拖去，拉长帽子，偷换长靴……犹太人是躲在楼顶房或地下室里。教会呢，跪了。教士呢，做勤行，教区人民呢，划了十字。夜里，在市边放火了，没有一个去救火的。

十七个犹太人在楼顶房里坐着。用柴塞住门口。在黑暗中，谁也不像还在活着。只有长吁和啜泣和对于亚陀那的呼吁。——你伟大者呀，不要使你古旧之民灭亡罢。——而婴儿是哭起来了——哇呀，哇呀！——生下来才有七个月的婴儿。——听我们罢，听罢……你们竟要使我们灭亡么？……给他喝奶罢。——我这里没有什么奶呀……——谁有奶呢，喂，谁这里有奶呢？给孩子喝一点罢，他要送掉我们的命了……——静一静罢，好孩子……阿阿，西玛·伊司罗蔼黎，静着，你是好孩子呀……——听见的罢，在走呢，下面在走呢，走过去了……——如果没有奶，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按住那孩子的嘴罢，按住那孩子的嘴罢，不给人们听到那么地……——走过去了。走了许多时。敲了门。乱踢了柴。走过去了。

穿着棉衣，眼镜下面有着圆眼睛的年青的男人，夜里，在讲给芳妮·阿里普列息德听。——懂了么，女人将孩子紧紧的按在胸脯上，紧按着一直到走过去了之后的——待到走过之后，记得起来，孩子是早已死掉了……我就是用这眼睛在楼顶房里看见的。后来便逃来了——我一定要到墨斯科去。去寻正义去……正义在什么地方呢？人们都说着，正义，是在墨斯科的。

芳妮和他同坐在挂床下的地板上。她也在回墨斯科。撇下了三个月的漂流和基雅夫以及阿兑塞的生活——芳妮是正在归向陀尔各夫斯基街的留巴伯母那里去……货车——胀满了的，车顶上和破的食堂车里，到处绑扎着人们和箱子和袋子的货车——慢慢地爬出去了。已经交冬，从树林飘出冷气，河里都结了冰。火车格格地响了，颠簸了。人掉下去了。挂床格格地响了——替在挂床上的短发姑娘拉过外套去。那是一位好姑娘。忽然间，火车在野地里停止了。停到有几点钟。停到有一昼夜。旅客挑了锯子和斧头在手里，到近地的树林里去砍柴。到早上，烧起锅炉来。柴木滴着树液，压了火，很不容易烧。火车前去了。夜也跑了。雪的白天也跑了。到夜里，站站总是钻进货车的黑暗中来。是支队上来了。用脚拨着搜寻，乱踢口袋一阵。在叫作“拉士刚那耶”这快活的小站里，将冻死人搬落车顶来。外套好象疥癣。女人似的没有胡子的脸。鼻孔里结着霜。再过一站——水手来围住了。车也停止了。说是没有赶走绿军之间，不给开过去。绿军从林子里出来，占领了土冈。在土冈上，恰如克陀梭夫模样——炮兵军曹凯文将手放在障热版上，眺望了周围。火车停在烧掉了的车站上。旅客在货车里跳舞。水手拿着手溜弹，在车旁边徘徊。夜里，有袭击。机关枪响，手溜弹炸了。——是袭击了土冈。到早上，将绿军赶走了。火车等着了。车头哼起来了。前进了。于是又经过了黑的村落，烧掉了的车站，峡间的雪，深渊等——俄罗斯，走过去了。

这么样子地坐在挂床下面走路。回到陀尔各夫斯基街去的芳妮和药剂师亚伯拉罕·勃兰的儿子，因寻正义而出门的雅各·勃兰。在他们的挂床底下，有着支队没有搜出的面包片。吃面包，掠头发。雅各·勃兰说——多么糟呀……连短外套都要烧掉的罢。

墨斯科的芳妮那里，还有伯父，有伯母。有白的摆着眠床的小屋子，有书。——芳妮听讲义。后来，来了一个男人。是叫作亚历山大·希略也夫的，刮了胡子，有着黑的发火似的眼和发沙的有威严的声音的男人。开初，是随便戴着皮帽，豁开着外套的前胸的。——但后来向谁抛了一个炸弹以后——三天没有露面，这回是成了文官模样跑来了。——为了煽动，又为了造反，动身向南方去了。——那黑的发火似的眼，深射了芳妮的心。抛了讲义，抛了伯母，抛了白的小屋子——跟着他走了。放浪了。住在有溜出的路的屋子里。夜里，也曾在间道上发抖——从谁（的手里）逃脱了。住在基雅夫。住在阿兑塞。——后来，又向谁抛了炸弹。夜里，前来捉去了赛希加。早晨，芳妮去寻觅了。也排了号数，做祷告——寻觅了五天。到第六天，报纸上登出来了。为了暴动，枪毙了二十四个人。亚历山大·希略也夫，即赛希加，也被枪毙了……

雅各·勃兰说——大家都来打犹太人，似乎除打犹太人以外，就没有事情做。——入夜，月亮出来了，在雪的土冈上的空中辉煌。第二天的早晨，市镇耸立在藤花色的雾气里，是墨斯科耸立着了。火车像野猪一般，蹒跚着，遍身疮痍地脏着走近去。从车顶上爬下来。在通路上搜检口袋，打开饼干。泥泞的地板上，外套成捆的躺着。街市是白的。人们拉着橇。女人争先后。在广场里，市场显得黑黝黝。雅各·勃兰拖着芳妮的皮包和自己的空的一个，一路走出去。眼睛在眼镜后面歪斜了。脏的汗流在脸上了。运货摩托车轰轧着。十字广场上，半破的石膏像屹立着。学生们在第二段上慌张。一手拿书籍一手拿着火烧的柴。按先后次序排好了。许多工夫，经过了长的街道。许多人们在走。张了嘴在拉，拖，休息。孩子们拿着卷烟，在角落里叫喊。店铺的粉碎的玻璃上，发了一声烈响，铁掉下来了。骑马的人忽而从横街出现了。拿着枪。飘着红旗。马喷着鼻子——颠簸着跑过去了。居民慌忙走过去。不多久，露在散步路上的普式庚（像）的肩上，乌鸦站着了。芳妮是听过罗马史的讲义的，有着罗马人的侧脸的志愿讲师，在拉那装着袋子的小橇。从袋子里漏着粉。他的侧脸也软了，看去早不像罗马人了。大张着嘴巴。——他站住了，脱一脱帽。冲上热气来。雅各·勃兰到底将芳妮的皮包运到升降口了。揩着前额，约了再会，握手而去了。向雪中，向雾中，提着自己的空空的皮包，寻求着正义。雅各·勃兰做了诗，他终于决计做成一本书，在墨斯科出版——雅各·勃兰已经和血和苦恼和暴动告别——他开始新的生活了。

芳妮将皮包拖上了五层楼。楼阶上挂着冰箸。房门格格地响。从梯盘上的破窗门里，吹进风来。留巴伯父，莱夫·留复微支·莱阿夫，先前是住在三层楼上的，后来一切都改变了。先前是主人的住房的三层楼上——现在是住着兑穆思先生。运货摩托车发着大声，从郊外的关门的多年的窠里，将他下来了。——渥孚罗司先生是三天为限，赶上了上面的四层楼——这就是，被赶到和神相近，和水却远，狭窄的地方去了。但是，刚刚觉得住惯，就被逐出了。五层楼的二十四号区里，和留巴伯父一起，是住着下面那样的人们——眼下有着三角的前将军札卢锡多先生（七号室）。军事专门家琦林，以及有着褪色的扇子和写着“歌女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的传单，和叫作喀力克的蓝眼睛的近亲的私生子，穿着破后跟靴子的小公爵望德莱罗易的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十三号室）。然而，无论是渥孚罗司先生，兑穆思先生，戏子渥开摩夫先生，有着灰色眼珠，白天是提着跳舞用的皮包跑来跑去的梭耶·乌斯班斯卡耶小姐——都一样地显着渴睡的脸，在好象正在战斗的铁甲舰一般冒烟的烟通的口，从拉窗钻了出来的房屋的大房里，站着——拿了茶器和水桶，在从龙头流出的细流，敲着锡器的底之间，站着。

留巴伯父办公去了，不在家。伯母呼呼地长吁了。芳妮哭了。用了晚餐。芳妮叙述了一通。军事专门家在间壁劈柴。对于芳妮，给了她一块地方，在钢琴后面支起床来。她隔了一个月，这才躺在干净的被窝里了。床没有颤动。半夜里，因为太静，她醒了。想了——小站，暗，雨，黄色的电灯，满是灰沙的湿湿的货车，——小站的风，秋天的，夜半的俄罗斯。黑的村，电柱潮湿的呻吟着，暗，野，泥泞。

芳妮到早上，为了新的生活醒来了。留巴伯父决计在自己这里使用她——打打字机。傍晚，芳妮被家屋委员会叫去了。在那地方被吩咐，到劳动调查所去，其间没有工作的时候，就去扫街道。早晨七点钟，经过了灰色的街，被带去了。走了。跨过积雪了。终于在停车场看见飘着红旗了。许多工夫，沿着道路走。碰着风卷雪堆了。在那里等候拿铲来。等了一点钟，铲没有来。又被带着从别的道路走。叫她卸柴薪……到傍晚，芳妮回家了。伯母给做了炸萝卜，给喝茶。芳妮温暖了。冰着的窗玻璃外，下着小雪。她想着新生活——刚才开始的劳动的生活。过去——是恋爱和苦恼。过了一天，她已经在留巴伯父在办公的公署里，打着打字机了。有身穿皮外套的女职员。十二号室前的廊下，是（人们）排着班。私室里，在皮的靠手椅子上，是坐着刮光胡子，大鼻子的军事委员。用红墨水，在文件上签名。访问者揩着前额，欣欣然出去了。过一天，戚戚然回来了。他拿来的文件上，是污墁着证明呀签名呀拒绝呀的血。在地下室的仓库里，傍晚是开始了分配。各羊肉二磅，蜂蜜一磅，便宜烟草一袋。公署是活泼地活动了。造豫算，付粮食，写报告——管理居民间的烟草的分配。从七点到八点，排在班里，站着一个可怜相的老头子。等出山了，得了一个月的自己的份儿。满足着出去了，为了将世界变烟，钻在窠里，打鼾，咳嗽。

一到夜，戏子渥开摩夫便在院子里劈柴。前面是房子的倒败的残余和悬空的梯子。月和废墟，乌鸦和竖琴——全然是苏格兰式的题目。独立的房屋已被拆去，打碎了。月亮照着瞎眼的窗。渥开摩夫在劈柴，唱歌——您的纤指，发香如白檀兮……搬柴上楼，烧火炉。在火边伸开两腿，悠然而坐，有如华饰炉边的王侯。只要枯煤尚存，就好。靠家屋委员会的斡旋，从国库的市区经济的部分给与了八分之一。——带小撬去拉来了——但还有一点不好，就是从此以后，两脚发抖，不成其为律动运动了。是瓦尔康斯基派的律动运动呀。渥开摩夫在出台的剧场，是律动底的——渥开摩夫虽在三点钟顷，前去的素菜食堂里——他也始终还是律动底的。无论是对着那装着萝卜馅的卷肉的板的态度，对着帐桌的态度，对着小桌子的态度。于是锡的小匙，在手中发亮，杂件羹上——热气成为轻云，升腾了起来。

留巴伯父看着渥开摩夫的巧妙地劈柴。瓦尔康斯基的事情，是一点都不知道的。但是，有一晚，渥开摩夫全都说给他听了。就是，关于舞台上的人们呀，以及人生之最为重要者，是rhythm（律动）呀这些事。留巴伯父第二天和军事委员谈了天。同志渥开摩夫便得到招请，到那倘使没有这个，则一切老头子和烟草党也许早经倒毙了的公署里，去指导演剧研究。……渥开摩夫第一次前往，示了怎样谓之身段的时候，——而渥开摩夫虽然是高个子，青面颊，眼珠灰色的男人，——即刻集得了十八位男子和八位女人来做协力者。于是在第二天，又是十八位和八位。研究时间一完，都不回去，聚在大厅里。在大厅里，有镜子和棕榈和传单和金色椅子。渥开摩夫首先说明的，是一切中都有谐和，世界本身就是一个谐和。于是提议，做起动作来看罢。伸开右脚的小腿，伸长颈子的筋肉，将身体从强直弄到自由——教大家团团地走——大家团团地走了，使筋肉自由，又将筋肉紧张了，是轻快的，自由的，专一的……渥开摩夫是每星期做三回练习。于是到第三回完，大家就已经成为律动底了。在电话口唱歌似的叫“喂，喂”了。会计员的什瓦多夫斯基刮了胡子，绑起裹腿来了。先前是村女一般穿着毛皮靴子走的交换手们，这回是带了套靴来穿上，浓浓地擦粉，使头发卷起来了。——在大厅上，是拿着花圈，古风地打招呼了。

每星期三四，七点钟来接渥开摩夫。不是肉类搬运车，就是运货摩托车。上面戴着包头布，硬纸匣，打皱的帽子和刮过须而又长了起来的颊，渥开摩夫不是在车底上摇着，就是抓住别人的肩，张了两腿站着。运货摩托车叫着，轧着，走向暗中，向受持区域去。在戛戛发响的车站上，早又有人等着了。还是黑一条白一条的打扮。于是一面穿衣服，一面走过来——车子是这样地将他们往前送，为了发沙声，搽白粉，教初学。两幕间之暇，搬出茶来。也有加了酸酸的果酱的面包片。戏子们吃东西，喝茶……车夫忽然说，车有了障碍了。从勃拉古希到哈木扶涅基，戏子们自己走。抱着硬纸匣，沿着墙壁走。那保孚罗跋，穆尔特庚，珂弥萨耳什夫斯卡耶的一班……

渥开摩夫得了传票，叫他带着被卧，锅子，盘子去。是叫他一星期之间，去砍柴。他前去说明白。廊下混杂着许多人。渥开摩夫说，自己是艺术家，美术家，是在办教育。一个钟头之后，从厌倦而悄然的人们旁边走出去了。是受了命令，此后也还是办教育。札卢锡多也得了一样的传票。眼下有着暗淡的将军式三角的他，便许多工夫，发沙声，给看带着枪伤的脚。蓝色的他是满足着回来了。他孤独地住着。时时从小窗里，伸出斑白的脑袋去，叫住鞑靼人。头戴无边帽子的鞑靼人进来了。显着信心甚深的脸相，来看男人用的裤子。摸着，向明照着。摇头而打舌了。将军发了沙声，偷眼去瞥了。暗咽唾沫了。鞑靼人恭恭敬敬地行过礼，拿了袋子出去了。将军将钱藏在地板下，穿上破破烂烂的红里子的外套——只有靴子是有铜跟的将军靴——走出门外面去了。人们在旁边走过。在行列里冷得发抖。群集接连着走。女人们，拿着箱子，扎着衣裾的男人们，接连着走。——用了大家合拍的步法走过去。而忽然——音乐，从后面，是吹奏管乐队的行进——在上面，合拍地摇着通红的棺衣。在红棺中——是有节的白的鼻，黑的眉，既归平静，看见一切而知道一切者，漂在最后的波上。军队走过了。白的脸漂去了。摇摆了。乐队停奏了。奏了庄严的永远的光荣了。死人在缺缺刻刻的壁下，永远朽烂。为了在十一月的昏黄中，听取花的磁器底的音响，而被留遗了……

札卢锡多当傍晚时分，在没有火气的屋子里，用了突成筋节的带青的手，写了——“重要者，是在力免于饿死也。有减少运动之必要。须买鱼油。否则缺少脂肪矣。似将驱旧军官于一处，而即在其处了之。然有可信之风闻，谓虽集合于展览圣者遗骸之保健局展览会，而在忙于观察之诸人面前，有文官服饰之教士等大作法事云。然则可谓以死相恫吓也。假使连络线而不伸长也，则一月之中，墨斯科可以占领。一队外国兵可以侵入，乃最确实之事也，今日已变换赤旗之位置——乃伟大之成功，亦空前之略取也。然而重要者，乃得免于饿死也。不当再买白糖。白糖者——奢侈品也。是当惯于无甜味而饮茶之时矣……”将军发出沙声来，吐了长吁。壁的那面，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筒了外套躺着。这时候，蓝眼睛的喀力克，小望德莱罗易公爵，虽然为老妪们所驱逐，却还在蹩来蹩去，拾集木片，从废屋的废料里，拉出板片来。将板壁片，纸片，路上检来的小枝等，装在袋里，拿回来了——火炉烧起来了。小公爵蹲着烘手。红的火照着蓝的眼，母亲一样的紫花地丁色的眼——是一个平稳的，聪明的，知道了人生的碧眼小老翁。

纽莎——制造束腰带的，住在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先前住过的二楼上。结了婚，得到四十亚尔辛[12]的布匹。现在很想早点生孩子，再得到布匹和孩子的名片。丈夫在外面，运粉，筹钱。纽莎毫不难为情地走过，将这里九年之间在家中驯熟的，那大名写在红的纸片上的，有名的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的先前的住所的房门，用英国式的钥匙开开了。后来，纽莎突然在楼上的有花圈而无火气的屋子里出现。仅罩头巾，站在门口，平静地说，因为愿意用麦粉做谢礼，请教给她唱歌。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在她面前张了腿站定，想喷骂她。然而闭了嘴，好象吃了一惊似的，什么也不回答。纽莎嘲笑着跑掉了。白天，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筒在外套里躺着。夜里，是望德莱罗易公爵咬牙齿，几乎要从两脚的椅子上抬起那疲乏的头来。他而且还做了认真的，少年老成的梦。第二天早上，她显着浮肿的脸起来了，吩咐他去叫纽莎来。纽莎说身体不舒服，请她自行光降罢。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又咬了一回牙关，但罩上头巾，走下去了。一个钟头之后，到留巴伯母这里来借称。纽莎学唱了。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将麦粉装进袋中，挂在钉上，免得招鼠子。

雅各·勃兰是带着旅行皮包，游历公署了。上了五层楼，等候轮到号数。钻过那打通了的墙壁，从这大厅走到那大厅。探问了。又平稳，又固执，又和气——盖他此时终于已在一切同等，谁也不打谁，不砍谁的地方——廉价办公，以劳动获得面包的地方了。女职员们是吵闹，耸肩，从这屋追到那屋——他呢，唠叨地热心地又跑来，非到最后有谁觉得麻烦，竟一不小心，给用妙笔写了——付给可也——之后，是不干休的。到底，付给雅各·勃兰了。就是付给了生活的权利，得有在那下面做事，写字，思索的屋顶的权利了。是停车场旁的第三十四号共同住宿所，先前的“来惠黎”的连带家具的屋子十七号。雅各·勃兰欣欣然走过萨木迪基街，萨陀斐耶街，搬了皮包。傍晚，他坐在没有火气的屋子里了。壁纸后面，有什么东西悉悉索索地作响，滚下去了，在枕头边慢慢地爬了一转。白天里，在花纸上见过的——拿着大镰刀的死，出来了。给爬在文件上，点了火，唏唏地叫，焦黄，裂碎了……

雅各·勃兰决了心，要坚执地来使生活稳固。为自己的事，走遍了全市镇。无论谁，都有工作，都有求生的意志。雅各·勃兰在街上往来，停在街角思索。人们几乎和他相撞，跳开走了。他（故乡）的市镇里，是什么人也不忙，什么地方也不忙的。关在家里——暴动之际，是躲起来了。虽有做诗的本子，诉苦的胃囊，但还是勇敢而不失希望的他，是走而又走了。在空地，砖头，铁堆，冻结而没有人气的店铺和人列的旁边……在灰色的独立屋里，是升腾着苦的烟，坐着打打字机，穿外套的女职员。雅各·勃兰走向靠边的女人那里，去请教她，倘要受作为著作家的接济，应该怎么办才好。接济，在他是万不可缺了。还说，否则，他是不来请托的哩。女职员也想了一想，但将他弄到别的办事桌去了。从此又被弄上楼去了——于是他走上楼去了。被招待了。翻本子了。结果是约定了商量着看罢，问一问罢，想一想罢。说是月曜日再来罢。到月曜日，他去了。再拿出诗来看。是坐着无产者出身的诗人们的屋子。于是他说，自己也是无产者出身，自己的祖父是管水磨的。——诗被接受，约定了看一看再说。到水曜日，将对于他的接济拒绝了。但在这时，他已经找到了别的高位的公署。他好象办公一般，每天跑到那边去，等在客厅里，写了请求书。要求给他作为无产诗人的扶助和接济和稿费。到金曜日，一切都被拒绝了。就是，对于接济，对于稀费，对于扶助。然而给了一件公文，教到别的公署去。那地方是，从阶上满出，在路上，廊下，都排着长蛇之阵了。雅各·勃兰便跟在尾巴上。日暮了。阵势散了。第二天早晨，他一早就到，进去是第一名，许多工夫读公文，翻转来看，侧了头。终于给了一道命令书。凭着黄色的命令书，雅各·勃兰在闭锁了的第四付给局里，领到了头饰和天鹅绒的帽子。在自己的房里，他戴着这帽子，走近窗口去。屋顶是白白的。黄昏是浓起来了。乌鸦将胸脯之下埋在雪里洗澡。市镇和自己全不相干。这里也和别处一样，并无正义存在。雅各·勃兰觉得精力都耗尽了。他躺在床上，悟到了已没有更大的力量。在半夜里，走上一只又大又黑，可恶的鸡到他这里来，发出嘎声叫。他来驱逐这东西。但鸡斜了眼睛瞪视着，张了嘴，不肯走。将近天明，因为和鸡的战斗，他乏极了。指头冰冷了。头落在枕上，抬不起来了。大约，白的虱子，到他这里来了。雅各·勃兰是生起发疹伤寒来了。过了两天，被搬走了。傍晚，他的床上，是从维迪普斯克到来的两个军事专门家，像纸牌的“夹克”一般躺着了。

芳妮是在办公。从公署搬运羊肉，蜂蜜和便宜烟草。公署是活动，付给。连络线伸长了。地图上的小旗像索子似的蜿蜒了。札卢锡多静对着地图，发出沙声，记录了。

“二星期之后，前卫殆将接近防寨矣。委市街于炮击则不可。应中断铁路——而亦惟有此耳。昨在郊外，又虽在中央，亦有奇技者出现。若辈有宛如磁器之眼，衣殓衣，以亚美利加式之弹，跃于地上者高至二亚尔辛。且大呼曰——吾乃不被葬送者也——云。此即豫兆耳。吾感之矣。吾感之矣。”

留巴伯母对于芳妮，将离家的事，希略也夫的事，都宽恕了。傍晚，留巴伯父读了新训令。留巴伯母长太息了。芳妮坐在钢琴后面的自己的地方。窗户外面，是十一月在逞威。雪片纷飞了。埋掉了过去，恋爱，情热。留巴伯父这里，常有竖起衣领，戴着羊皮帽的人前来，在毫无火气的廊下走来走去。在那地方窃窃商量。留巴伯母说——那个烟草商人又来了——有一天的夜里，是芳妮已经睡在钢琴后面，伯父和伯母都睡下了，黑的屋子全然睡着了的深夜里，有人咚咚地叩门。留巴伯父跳了起来。声音在门外说——请开门呀——留巴伯父手发抖了。有痣的善良的下巴，凛凛地跳了。旋了锁。阻挡不住了。进来了。一下子，一涌而进。皮帽子和水手的飘带，斑驳陆离。——将屋子翻了身。在伯母的贮藏品也下手了。将麦粉撒散了。敲着烟通听。站上椅子去。——将文件，插着小旗的札卢锡多的地图，札卢锡多，留巴伯父，对面的房里的渥开摩夫，全都扣留，带去了。小望德莱罗易公爵躲在衣橱里，因为害怕，死尸似的坐着。天亮之前，将全部都带去了。在雪和风卷雪和风里。

芳妮一早就跑到军事委员那里去。军事委员冷淡地耸耸肩胛，并不想帮忙。芳妮绝望，跑出来了。想探得一点缘由，但什么也捉摸不到。她什么地方也没有去。是灰色的一天。从嘴里呼出白的气息来。灰色的一天之后，来的又是一样的灰色的一天。——接连了莫名其妙的一星期，留巴伯母躺着。芳妮各处跑着，筋疲力尽了。又各处跑着。第三星期，札卢锡多被开释了。因为是酒胡涂，老头子，没有害处的。教他将退职军官的肩章烧掉。札卢锡多从牢监经过街道，单穿着一只铜跟的靴子走回来了。还有一只是捉去的时候，在路上失掉了的。在路角站住。淋了冷水似的上气不接下气了。在墙上，钉着告捷的湿湿的报纸。在广场上，有着可怕的全体钢铁的蝎子，围绕着红的小旗子，正在爬来爬去。将群众赶散了，是穿木靴，披外套，短身材的，坦波夫，萨玛拉，威多地方的人们，白军的乡下佬。乡下佬们跳跃，拍肚子，吹拳头，满足而去了。到露营地去，去劳动去。——最紧要者——是当机关枪沉闷地发响时，不要一同来袭击……

追赶了敌人。敌人逃走了。札卢锡多站在路角上，读了湿湿的报章。有和音乐一同走过的人们。骑马，持矛。教会没有撞钟。札卢锡多总算蹩到家了。上了五层楼，歇在窗台下……走进房里躺下了。望德莱罗易公爵为他烧了两天的火炉。给不至于冻坏。

留巴伯父是一连八天，坐在阶沿碎得好象投球戏柱的屋子里。也有被摔进来的，也有被带出去的。从窗户吹进风来。天一晚，就爬下黑黑的臭虫。是在顶缝上等候（人们）睡觉的。这就爬下来了。第十三天，和别人一起，也教留巴伯父准备。坐在运货摩托车上带去了。是黑暗的夜。拿枪的兵士站在两旁。在牢监里，留巴伯父和律动家而先前的军官的渥开摩夫遇见了。握手，拥抱。并排住起来。在忘却的模模胡胡的两天之后，竟给与了三个煎菜和两个煮透的鸡蛋。——留巴伯父忘了先后，两眼乱，失声哭起来了。将一个煎菜和鸡蛋给了渥开摩夫，一起坐着吃。加上了许多盐。为回忆而凄惨。渥开摩夫是因为隐匿军官名义和帮助阴谋而获罪的。前一条是不错的——渥开摩夫自招。但于第二条，却不承认。他说，音乐会里，自然是到过一回的，但那款子，是用来弥补生活费了——案件拖延了。留巴伯父的罪名，是霸占。——留巴伯父满脸通红，伸开臂膊。然而牢监里面，也有烟草商人的。就是竖起衣领，时时来访的那些人……

开审之际，讯问渥开摩夫——职业呢？——戏子。——这以前呢？——是学生。——没有做过军官么？——也做过军官。——反革命家么？——是革命家，在尽力于革命底艺术的。——判事厌倦地说了——知道的呀，在教红军的兵卒嗅麻药的呵。朗吟么？——不，是演剧这一面。——水曜日的七点半，渥开摩夫被提，要移送到县里去了。渥开摩夫收拾了手头的东西，告过别。说是到县里一开释，就要首先来访的……带过廊下，许多工夫，从通路带出去了。吹进风来，很寒冷。在窗外，有着暗淡的空庭。有着十一月。

关于渥开摩夫，第二天贴在墙上的湿湿的报纸上，载着这样的记事——前军官，反革命家，积极底帮助者，演剧戏子。——这一天，太阳浮出来了，天空是蓝的。从前线上，运到战利品。广场上呢，早有三辆车。又是高高地将红的棺木运走了。死尸的鼻孔里，塞着棉絮。札卢锡多在这一天是这样地写了：“联络线已伸长矣，后方被截断矣。一切归于灭亡矣。本营之远隔，足以致命，乃明了之事也。一切将亡。一切将亡。鱼油业经售罄，无处可购。风闻凡旧军官，虽有年金者，亦入第四类，而算入后方勤务军。即使扫除兵舍，厕所及其他之意也……不给面包已五日矣。不受辱而地图被收者幸也……”——晚间，望德莱罗易公爵到他那里烧火炉去了。札卢锡多正在窗边，站上椅子，要向架上取东西。望德莱罗易公爵向他说话了。他听不见。他便碰一碰他的腿。不料脚竟悬了空。摆了。踏不到椅子了。望德莱罗易公爵发一声尖叫，抱头窜出了。

过了两天，威严的，年青相的，有着竹节鼻和百合色指甲的札卢锡多是在教堂里，由命令书，躺在官办的棺中了。助祭念念有词。教士烧起了香。香烟袅袅地熏在薰香上。没有派军队来。这也是由命令书而没有派来的。派定四号屋的用人拉小橇。于是就搁在柴橇上，拉去了。很容易拉。道路是滑滑地结着冰。拉得乏了，便坐在棺上吸烟草。札卢锡多听着橇条的轧轹声，年青相了，在棺盖下返老还童了。

有魅力的，蓝眼珠的梭耶·乌斯班斯卡耶，提着皮包跑到自己的跳舞学校的她——从贴在墙上的报纸上，看见了渥开摩夫的姓名——于是忽然打寒噤，咬嘴唇。虽然缘分不过是汲水的时候，并排了一回，和他一面劈柴，听过一回他唱道“您的纤指，发香如白檀兮……”。但在梭耶·乌斯班斯卡耶那里，是有着温柔的，小鸟似的，易于神往的心的，即使在一切混乱和臭气之中，也竭力在寻求着为自己的小港。渥开摩夫之名，已经就是悲剧底的，被高扬了的灭亡。——梭耶便将他设想为久经期待而永久睽离的人了。……梭耶已经用趾尖稳稳地走路。一面赶快走，一面用指头按着嘴唇，而且决心要向一个人，去讲述一切的真实，其人为谁，乃是住在官办的旅馆里，坐着摩托车出入，然而仿佛地位一样低微似的等候她，一直送到家里的其人也。傍晚，棱耶到旅馆去了。讨了通行券，将证明书放在肩头。走上红阶梯，敲了磨白玻璃的门户。她不能不将心里想着的事，通盘说出来——锋利地，直截地，滔滔地，——纵使因此负了怎样的罪，也不要紧。然而房里坐着两个人，桌子上还有茶。那人似乎吃惊了，但也就脸上发亮，献上茶来，说请喝呀。梭耶不喝。并且说，这来是有一点事情的。那人又说请喝茶呀。座中拘谨了。客人沉默了。梭耶从茶杯喝茶了。那人用了善良的，蕴蓄爱情的眼看她了。梭耶问了些不相干的事，喝干了茶，要回去了。她自己悲伤到要下泪。她为了茶和质问，憎恶自己了。然而他却送她一直到廊下，从手套的洞里，在她那暖热的小小的手掌上接吻了。梭耶跨下一段阶沿，忽然说——我并不是为了这样的事来的……什么都讨厌了，这样地生活，是不能的，我已经不愿意看见你，我是来说这些的。为什么渥开摩夫遭了枪毙的呢？——觉得他和自己都可怜，眼泪流到面庞来了。——那个渥开摩夫呀？——那人惊着问。——渥开摩夫呀，做戏子的……——渥开摩夫是什么人呢，不知道呀。——那人说。——在过渡期，是要××的……革命是粗暴的呀。——梭耶很想说，怎样都好，革命倘在过渡期，这样也好。但我是不愿意再看你，也不要你再跟来跟去了。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跑下去了。第二天的傍晚，他到学校里来接她。她不开口。和他出来了。很想再说一回，不再和他到什么地方去。——然而车夫已经开了门。来不及说了。她坐上车。温暖了。黑的，软软的风，在三月里散馥。星星的银色的霉，已经浮了上来。摩托车开走了。街市的尽头，在雪和空旷中吐气。梭耶想，这是完了。弄到那么样，还是不成。她想，没有报答可爱的，温柔的，最为敏感的那人的，最后的临终的微笑。

芳妮那里，忽然来了一个惠涅明勃鲁尼，是赛希加，即亚历山大·希略也夫的朋友。戴着皮帽子，留着黑的短颚须。颊上有一直条的伤痕。芳妮领到钢琴后面的自己的处所。勃鲁尼说，他们的中央委员会，要给死掉的伙伴报仇。亚历山大·希略也夫的名，登了英魂录，再也不会消灭了。关于报仇的事，则对芳妮说，不久就会知道。于是义务已尽，去了。芳妮许多工夫，注视着贴在证明书上的被人乱弄了的照相。赛希加的面庞上，写着号数，蓝的。芳妮哭了。——其时勃鲁尼也在奔波。伤痕发紫了。勃鲁尼上了久经冷透了的屋子的六层楼。敲了门，而在外面倾听。门开了。牙医生的应接室里，坐着垒文，格里戈尔克，波式开微支。举事大约期在明天的十二点。一切都计画好，准备好了。为了给希略也夫报仇，为了恐怖手段，为了制药室，为了委员会的财政充足——都必须有钱。武力抢劫的事，早经考究好，调查好，周密地计画好了。一个钟头之后，勃鲁尼出去了。又是执拗地，伤疤发着紫，在街上走。第二天的两点半，七个人坐着摩托车到了横街的公署前。两个把门，两个到中庭，三个上楼上。算盘毕毕剥剥地在响。出纳课员站在金柜旁。女职员在喝汤。格里戈尔克走上前，用手枪对着，叫擎起手来。勃鲁尼和波式开微支打了出纳课员的头。他跌倒了。动手将成束的钞票抛进口袋去。出纳课员忽然跳起，抱着头，爬一般，电光形地（走着）要逃跑。格里戈尔克对脊梁开一枪。出纳课员扑地倒下了。交换手们发了尖利的叫喊。有谁跑向边门了。一下子攻来了。——格里戈尔克解开带子，跳了出去。一切都跳了，被撒散了。灰尘，玻璃，——他们跳下了阶沿。从上面掷下法码和算盘来。——摩托车已经动弹了。他们赶到，抓住，跳上了，——摩托车将他们载去了。突然从门里面跳出人来，曲下一膝便掷——格里戈尔克坐着一回头，铜元打中了他的面庞。流出血来了。追的紧跟着。马夫打马。勃鲁尼伸着臂膊，不断的开枪。——弯进了积雪的横街里，——摩托车滑了。车轮蹒跚了，被烟包住了。马匹追到，橇里面外套（的人们）杀到了。勃鲁尼跳了下来，提着口袋跑，闯过门，跳过短墙。后面跑着波式开微支，不料坐下了，躺倒了，——又是爆发，——掉下——叱咤，玻璃……勃鲁尼逃出了，回过头去看。波式开微支想跟着他攀上墙——不意横着掉下短墙去，倒在雪里了。勃鲁尼仍然走。铁门关着。他走近门，想推开它。然而门是从里面支住的，走不过。他还在中庭跑了一转，蹲在脏水洼的僻处了。——天空很青，沉闷，是酿雪天。勃鲁尼还等候了一些时。从一角里听到蹄声了。他将枪口含在嘴里，扳了发火机。

街上是孩子们奔跑，窥探。载在大橇上——七个穿短外套的罗马诺夫皇帝党员被运走了。大家叠起来躺着。兵卒拿着枪口向下的枪，跟着走。马匹步调整齐地进行。勃鲁尼躺着，脸伏在别人的肩上。

一切烟草商人，都有家族的。烟草商人是明于法律的人们，而且没有破绽的。——留巴伯父却相反，乱七八糟，第一回审问的时候，早就胡涂了。一切都于他不利。他被提出去审问了九回。九回的陈述都不一样。到第二个月，因为要判决浮肿的，须髯蓬松，衰弱了的他，便经过市街，带出去了。留巴伯父被夹在两个兵卒间，坐在白的大厅的椅子上。对面，是军事委员摆着架子，毫不知道他似的坐着。旁听人里面，也有已经释放了的烟草商人。白白的，寡言的芳妮，和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小姐坐在一起。不多久，摇铃了。挟皮包的检事，立刻叫留巴伯父，称为寄食者，读过他混乱的所有的陈述，又示了烟草商人的陈述——市民莱夫·留复微支·莱珂夫者，是盗贼，是寄食者，——检事对于他，要求处以极刑。这之后，律师开口了。什么都不否认，单单请求宽大。指出他的职务，还说到悔悟和老年。裁判官去了。商议了。芳妮用了乌黑的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前面。留巴伯父浮肿着——铁青，动也不动地坐着，好象早已死掉了似的。烟草商人在廊下吸烟草。裁判长回来了。又摇铃。大家又都归座，肃静了。在窗门外，有机器脚踏车停下了。裁判长宣告了。赞成了检事的提议，判决了极刑。

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将芳妮载在街头马车上，带了回来。芳妮走上五楼，见了伯母。哭得倒在椅子上了。一到夜，就躺在钢琴后面的自己的地方了。月亮的角，在窗的那边晃耀。竖琴吟哦了。望德莱罗易公爵在两人之旁守夜。挂下了穿着补钉袜子的细细的脚，在椅子上打起磕睡来。夜已深，深且尽了。竖琴昏暗，月亮下去了。快活的，年青相的留巴伯父走近枕边来，微笑着，用冰冷的手指，抚摩了芳妮的面庞。

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还在教纽莎学本领。纽莎拿着卷起来的乐谱，站在钢琴旁，钢琴上面，挂着对于钢琴呀，房子呀，物件呀的保管证。这是家宅搜查的结果，因为是女流声乐家，许可了这些的东西的。近来，纽莎上音乐会，即舞台去了。已经登记了。有着保持皮衣呀，金刚钻呀——听众的赠品的权利。纽莎的丈夫和保健部员一同搬了麦粉来。麦粉呢，在市场上，被争先恐后的买去了。于是纽莎便买了海獭的外套，买了挂在客厅里的A.伊瓦梭夫斯基所画的细浪和挂帆的船。她到“星”社去出演了。和最好的优伶并驾，得了成功。在夜里，他们一同在运货摩托车里摇摆了一通。不自由，寒冷，而且狭窄，但是幸福的。为了艺术，将做戏子的苦痛熬过去了。在降诞节这一天，有夜会。和出场者一同，优伶们也被招请。肚饿的优伶们便高高兴兴，冻红着鼻子跑来了。在食桌上，有鹅，酒，脏腑做馅的馒头之类。优伶们快乐到忘形。时时嚷起来，很是骚扰。纽莎唱了。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伴奏。散会的时候，纽莎在大门口将两片鹅肉用纸包着塞给慈泼来微支·慈泼来夫斯卡耶，当作演奏的谢礼。她生了气，很想推回去，但将鹅肉收下了。夜间，小望德莱罗易公爵大嚼鹅肉。幸福地笑了起来。因为吃饱，塞住了呼吸，咳嗽了。

雅各·勃兰那里，后来黑鸡也还进来了八回，在每晚上。现在，他已经认识这鸡，也知道到来的时刻了。可恶的鸡愤然的走来，啄他。——他总想将这鸡绞死，满身流汗。但因为心脏跳得太剧烈，没有办妥，便失神了。在周围呻吟，谗谤，徘徊——已被捉住，又回了原样。到第九天的夜里，鸡不来了。他这才睡得很熟。心脏安静，不跳了。到早晨，在太阳，白的窗，又黄又脏的公物的被单下，他看见了骨出崚嶒的自己的枯瘦的膝髁。他衰弱，焦黄，胡子长长了。觉得肚子饿。白的虱子远退了。雅各·勃兰留住了性命，又想爱，工作，生活起来。过了两星期，焦黄的他，才始带了丁字杖，走出门外去。是温和的天。灰色的积雪成着麻脸。在石路上，乌鸦以三月的叫喊在啼。雅各·勃兰带了丁字杖行走。他的心脏是衰弱，向众人开放着的。然而一切人们，都急急忙忙地走过去了。第三十四号共同住宿所呢，一星期之后，便交还了他的旅行皮包。屋子的期限满了的。那地方是军事专门家之后，早住进了一位穿了男人用的长统靴子，跑来跑去的姑娘。雅各·勃兰弄得连在那下面做事，写字，思索的屋顶也没有了。他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但还蹩到曾说给他印诗的公署去。公署里面依然是烟尘陡乱。女职员们大家在谈天。——做书记的无产诗人，却是新的。是黑黑的，乱头发的男人。乱翻纸盒，询问姓名，拉开抽屉。究竟寻到了。诗是定为发还的。雅各·勃兰领了诗，戴上天鹅绒帽子。他没有地方可以过夜。到傍晚，他接在免费食堂的长蛇的尾巴上，喝了浮着菜叶小片的热汤。夜里寻住宿。街是暗的。在三月的暗中，风吹着商店和咖啡店的破玻璃在作响。雅各·勃兰站在一所大房子的昏暗的升降口，向阶下的先前是门房的角落里，钻了进去。寻得一点干草——背靠着墙酣睡了。

到天明，他很受了冻。两脚伸不直了。于是拄了丁字杖，蹒跚着走。潮湿的，三月的，劳动的日子开头了——雅各·勃兰蹩到了芳妮的处所。芳妮穿了黑的丧服在大门口迎接他，但一时竟记不起他来。暂时之后，便拍手，引他到自己的角落里，诉说悲哀……雅各·勃兰在火炉旁边暖和了。看看在小小的拉窗外面袅着的烟。并且说——这里也并无正义。在这里，也依然只有饿死，是做得到的。况且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谁也不加怜悯。对于我，并无接济，倒是给了一顶无边帽。我是直到现在，没有戴过什么无边帽子的。要怎么活法才好呢？——芳妮给他在廊下的箱子上铺了一个床，到复元为止。雅各·勃兰便躺在箱子上勉力复元，吟咏。他的脸发亮，眼镜后面有大眼睛了。他决了心，要回到故乡的市镇去。在那里虽然并无正义，却也没有饿殍。一星期之后，一无所有地，只提了一空空的旅行皮包，他告了别，动身了。芳妮送给他煎菜的小片和面包，在路上可以充饥。傍晚，和群集一同，在叫唤，呐喊，射击之中，他从车站攻向通路来。在路上失了丁字杖。黑的火车顶上，已经躺着许多人。梯子上也挂着。攻向破掉的车窗去。雅各·勃兰挨了一推。他要跌倒了。抓住了谁的肩。打他的手了，然而死抓着——踏了谁的肩，爬进车子里面了。车里面是漆黑。他抓住在一个包裹上。——跌倒了——地板上躺着人们。在什么地方的椅子底下的角落里，占了一个位置。将小行李枕在头下，便瘫掉了。不多久，火车头哼起来，客车相触，作响——列车走动了。脚从梯子上伸出着。车顶上面，是在作过夜的准备。死掉的都市，留在后面了。前面呢——道路，旷野，雪。在火车站上，在半夜里，新的客涌进客车来。从上面打他们。后面有声音。开起枪来了。雅各·勃兰闭了眼睛，躺着。正在回家，回故乡。

雅各·勃兰的故乡的市镇上，首先驻在的是白军。后来，绿军到了。此后是玛卢沙·乔邦队，战线队，亚德曼队，最后将一切驱逐，粉碎，而红军开来了。非常委员会到来了。非常委员会即刻着手于扫荡。枪毙了水兵和战线队的余党，枪毙了玛卢沙，枪毙了公证人亚格里柯普罗。暴动停止了。吓怕了的犹太人爬了出来，聚在角落里商量，摇手。落葬了。算帐了。非常委员会占领了广场的汽水制造厂的房屋，在升降口和大门口，站起哨兵来。骑马兵在街上往来，查证票，押送被捕者，日本人，耶沙，坐在铺皮的橇上，戴着皮的无边帽，手枪袋插在带子上，来来往往。没有多久，犹太人便又消声匿迹了。商店依然是破玻璃。日曜日的早晨，群集将市场围绕了。大家接连地购买了。乡下人不再将麦粉和奶油和鸡蛋运到市上来。狡猾起来，就在村子里交易了。捉去了只一条裤，而穿着旧的溜冰鞋的人五个——审问之后，送到投机防止局去了。日曜日之夜，市镇里有家宅搜查。搜查银钱，农产物，逃亡者。银钱只发见了一点儿，但农产物很不少。逃亡者的一群，被捉去了。天一亮，亲近的人们就在门前成了长蛇阵。

市镇上突有檄文出现。谁散的呢，无从知道。那上面是写着这样意思的事的。——诸君的一伙，在等候诸君。新政府保有面包和法律和正义，保护农民，保护地主，和暴动战斗，和犹太底压制战斗——总而言之，是说，保护大家的权利的。非常委员会便颁发戒严令，放哨兵，夜里是派巡察。在雅各·勃兰回到故乡的市镇的前天，阴谋败露，帮助者被捕，市镇是弄得天翻地覆了。

这之间，载着雅各·勃兰的火车也在爬，停，等待铁路的修好，于是仍复向前爬。车头损坏了，在旷野里等候送了新的来。夜里，出轨了——有谁抽掉了枕木——又修理，走动了。——在客车里，是蜷缩，说昏话，快要死了。到车站上，是搬了出去，放在堆货的月台上。到底，在早晨，火车竟到了故乡的市镇。雅各·勃兰爬出来了。跄踉着，忙乱了。饱吸了空气。破了玻璃的车站；架在澄清的小川上的木桥；两株蓬松的白杨；和处处挂着死了似的招牌的，开始融化的，脏的，湿的市街相通的道路，他都认识的。粮食店前，早晨一早就排着人列了。被挨挤，在寒颤。在广场上，是整列着不眠的，穿着衣角湿透的外套的兵卒。从监狱里，在带出拿着铲子的犯人来。家家的铠门都关着。绿色的，红色的，灰黑色的房子——木造——还在睡觉。商店街上，挂着红色的招牌——第一号仓库，第七号仓库，第十二号仓库——全是公有。街角上站着一个戴阔边帽，有白鬈发的犹太人。就是站着，惘惘地看望。他的嘴唇在发抖，喃喃地自语。

雅各·勃兰走到了熟识的，蓝色的，窗窗有花的老家，叩了许多工夫门。门终于由一个戴耳环的兵卒来开了。问什么事。雅各·勃兰想走进家里去。然而兵卒大声说，这房子已经充了公，事务所是十点钟开始办事。雅各·勃兰看看门。于是看见了白的招牌，是——本部事务所。——一个钟头之后，他从拉萨黎大街的亲戚那里，知道了父亲是还在乔邦队驻扎此地的时候，退往基雅夫，从此看不见人，也没有信；他的房子充了公，物品也都充公了。雅各·勃兰便暂且住在厨房里。第二天，阴谋的清算人跑到时，他就被捕，交给了非常委员会。雅各·勃兰坐在汽水制造厂的先前的佣人房里了。又从这里拉出去了。替换是另外摔进一个新的来。早上，他被带到裁判官那里去了。裁判官动着耳朵，嗅空气，用一只眼睛看。他问，你不是和乔邦队一同逃走了的勃兰的儿子么？为什么跑来了，而且现在？为什么不来登记的？在你皮包里的公家的帽子，是从那里得来的？雅各·勃兰回答了。裁判官细着眼嘲笑，拿铅笔来玩了。雅各·勃兰说完的时候，他在一角上小小地写下了。雅各·勃兰被带走了。他没有入睡，过了一夜。消雪的水滴，橐橐地在滴下来。春天到了。三月的月亮在辉煌。他张了眼睛，躺着。风无所不吹拂。雅各·勃兰想了。悲伤了。却镇静。做了诗。竖琴在风中吟哦。吹响了弦索。雅各·勃兰用手支着颐，想了一会，于是用了咬碎的铅笔片，写在壁上了——





静的风，溶的雪，

有一个人来我前，

唱了歌儿了……





亚克与人性


E. 左祝黎





一　告示贴了出来





房屋和街道都像平常一样。天空照旧蓝映映的，显着它那一世的单调。步道石板的面具也还是见得冷淡而且坚凝。忽然间，仿佛起了黑死病似的，这里的人们从那脸上将偌大的泪珠落在浆糊盆里了。他们在贴告示。那上面所写，是简明，严厉，无可规避的。就是：

全体知照！

本市居民的生存资格，将由格外严办委员会所设之三项委员会分区检查。医学的及心理学的查考，亦于同地一并举行。凡认为毋庸生存之居民，均有于二十四小时内毕命之义务。在此时期中，准许上告。其上告应具呈文，送至格外严办委员会之干部。至迟在三小时后即可予以答复。倘有毋庸生存之居民，而因意志薄弱或爱惜生命，不能自行毕命者，则由朋友，邻人，或特别武装队执行格外严办委员会之判决。

注意：

1. 凡本市居民，应绝对服从格外严办委员会之办法与断结。对于一切讯问，应有明确之答词。其有认为毋庸生存者，则各就其性格，制成调查录。

2. 所颁发之命令，必以不折不挠之坚决，彻底施行。凡有人中赘物，妨害正义与幸福之基础上之人生改造者，均除去不贷。命令遍及于一切市民，无论男女贫富，决无例外。

3. 在施行检查生存资格期间，无论何人，均不准迁出市外。





二　激昂的第一浪





“你读了么？”

“你读了么？！”

“你读了么！！？你读了么？！！”

“你见了么！？你听到了么！？”

“你读了么？！！”

这市里到处聚集起人堆来。交通梗塞了。人们忽然脱了力，靠在墙壁上。许多人哭起来了。晕过去的也不少。到得晚上，这样的人们就上了可惊的数目。

“你读了么？”

“可怕！吓人！连听也没有听到过！”

“但其实是我们自己选举了这格外严办委员的，是我们自己交给了他们一切全权的！”

“对，这是真的。”

“错的是我们自己的胡涂透顶。”

“这是真的，我们自己错。但我们是意在改良生活的呀。谁料得到那委员会竟这样吓人的简单地来解决这问题呢？”

“由委员会里的那一伙人！由那一伙人！”

“你怎会知道？名单已经发表了么？”

“一个熟人告诉我的！亚克选上了会长！”

“什么！亚克么？这多么运气呵！”

“真是。实在的！”

“多么运气呵！他的人格是干净的！”

“自然！我们用不着担心了：这将真只是除去那人们里的废物！不正要没有了！”

“你说下去呀，可贵的朋友，你怎么想，人们肯给我生存么？我是一个好人！船要沉了的时候，二十个船客跳到舢板上去，我就是一个，你想必一定知道的。舢板载不起这重量，大家都要没命了。必得五个人跳下水，来救那十五个。我就在这五个里。我自动的跳在海里了。你不要这么怀疑的看我呀。我现在是老了，没有力气了，但那时却是年青，勇敢的。你那时没有听到这件事么？所有的报上都登载过的。别的四个都淹死了。只有我偶然得了救。你看来怎么样，人们肯给我生存下去么？”

“还有我呢，市民？我？我将我的一切东西都给了穷人。这是一直先前的事了。我有文件的证据。”

“我不知道。这都和格外严办委员会的立场和目的是不相合的。”

“你让我来告诉你罢，可敬的同乡，单于自己的关系人有用处，是还不能保证这人的生存资格的。倘使这样，那就凡有看管小孩的傻鸦头，也都有生存的权利了。这事情过去了！你多么落伍呵！”

“那么，人类的价值，是在什么地方呢？”

“人类的价值，是在什么地方呢？”

“这我可不知道。”

“哦，你不知道！你既然不知道，为什么向我们来讲讲义的？”

“对不起，我只说我所知道的罢了。”

“市民们！市民们！瞧呀！瞧！人们在这么跑！暴动了！恐怖了！”

“阿呀，我的心呵！我的心呵！阿呀，上帝呵！救救罢！救救罢！”

“停下！站住！”

“不要扩大恐怖！”

“站住！”





三　大家逃走





人堆在街上逃过去。红颜的少年在奔跑，脸上显着无限的骇怕。从商店官署出来的规矩的人员。穿着又白又挺的衬衣的新女婿。男子合唱队里的脚色。绅士。说书人。打弹子的。看电影的晚客。钻谋家。无赖汉。白额捲发的骗子。爱访朋友的闲人。硬脖子。斗趣的，流氓，空想家，恋爱家，坐脚踏车者。阔肩的运动家，饶舌家，欺诈家，长发的伪善家，疲乏的黑眼珠的无谓的忧郁家，青春在这后面藏着冰冷的空漠。唇吻丰肥而含笑的年青的吝啬家，没有目的的冒险家，吹牛家，兴风作浪家，善心的倒运人[13]，伶俐的破落户。

肥胖的，好吃懒做的女人们在奔跑。瘦长的柳枝子，多话，懒散，风骚。呆子和聪明人的老婆，多嘴的，偷汉的，嫉妒的和鄙吝的，但现在都在脸上显着惶急。因为太闲空了，染染头发的傲慢的痴婆，以及可爱的堂客，还有那孤单，无靠，不识羞，乞怜的无所不可的娼妇，都为了惊愕，将那一向宝爱下来的容姿之美失掉了。

瘦削的老翁，大肚子的胖子，弯腿的，高大的，漂亮的，废人们在奔跑。经租帐房，当铺掌柜，监狱看守，洋货商人，和气的妓院老板，分开了褐色发的马夫，因为欺瞒和卑鄙而肥胖了的家主，打扮漂亮的博徒，凸肚的荡子。

他们成了挤紧的大群，向前在奔跑。百来斤重的汗湿淋淋的衣服，带住着他们的身体和手脚。从他们的嘴里，吐出浓厚的热气来。诅咒和哀鸣，令人耳聋的响彻了寂静的搬空了的房屋。

许多人带着自己的东西在奔跑。用了弯曲的手指，拖着被褥，箱笼和匣子。抓起宝石，小孩，金子，叫喊着，旋转着，两手使着劲，又跑下去了。

但人们又将他们逼回来了。像他们一类的人们，来打他们，迎面而来，用手杖，拳头，石块打，用嘴咬，发着极可怕的喊声，于是这人堆就逃了回来，抛下了死人和负伤者。

到傍晚，市镇又恢复了平常的情形。人们抖抖的坐在自己的房中，钻在自己的床上。在狭小的，热烈的脑壳里，就像短短的尖细的火焰一样，闪出绝望底的希望来。





四　办法是简单的





“你姓什么？”

“蒲斯。”

“多大年纪？”

“三十九。”

“职业呢？”

“我是卷香烟的。”

“你要说真话呵！”

“我是在说真话呀。我忠实的做工，并且赡养我的家眷，已经十四年了。”

“你的家眷在那里？”

“在这里。这是我的老婆。还有这是我的儿子。”

“医生，请你查一查蒲斯的家眷。”

“好。”

“怎样？”

“市民蒲斯是贫血的。一般健康的状态中等。他的太太有头痛病和关节痛风。孩子是健康的。”

“好，你的事情完了，医生。市民蒲斯，你有什么嗜好呢，你喜欢的是什么？”

“我喜欢人们，尤其是生命。”

“简单些，市民蒲斯，我们没有闲工夫。”

“我喜欢……是的，我喜欢什么……我喜欢我的儿子……他拉得一手好提琴……我喜欢吃，但我的胃口是不大的……我喜欢女人……街上有漂亮的妇人或者姑娘走过的时候，我喜欢看看……我喜欢，在晚上，如果倦了，就睡觉……我喜欢卷香烟……一点钟我要卷五百枝……我喜欢的还多哩……我说喜欢生命……”

“镇定些罢，市民蒲斯，不要哭呀。心理学家，你看怎样呢？”

“这是脓包，朋友，这是废料！是可怜的存在！气质是一半粘液质，一半多血质，活动能力很有限。最低等。没有改良的希望。受动性百分之七十五。他的夫人还要高。孩子是一个蠢才，但是，也许……你的儿子几岁了，市民蒲斯，你还是不要哭了罢！”

“十三岁。”

“你放心就是。你的儿子还可以活下去，延期五年。至于你呢……这是我管不到的。请你判决罢，朋友！”

“以格外严办委员会之名：为肃清多余的人中废物以及可有可无之存在物，有妨于进步者起见，我命令你，市民蒲斯，和你的妻，均于二十四小时之内毕命。静静的！不要嚷！卫生员，你给这女人吃一点什么镇定剂罢！叫卫兵去！一个人是对付她不了的！”





五　灰色堂的调查录





灰色堂在格外严办委员会的大堂的走廊上。像一切厅堂一样，有着平常的，结实的，严肃而质朴的外观。深和广虽然都不过三码，但却是一两万性命的坟墓。这里标着两行短短的文字：

　　　　　　赘 物 的 目 录

　　　　　　　性 格 调 查 录

目录分为好几个部门，其中有：

“能感动，而不能判断者。”

“小附和者。”

“受动者。”

“无主见者。”

以及其他种种。

性格状做得很简短而且客观。其中有许多处所，用着讽刺的叙述，而且在末尾看见会长亚克的红铅笔的签名，还批注道，凡赘物，人们是无须加以轻蔑的。

这里是几种调查录：

　　赘物第一四七四一号

健康中等。常去访问那用不着他而且对他毫无兴味的熟人。不听忠告。盛年之际，曾诱引一个姑娘，又复将她撇掉。一生的大事件，是结婚后的置办家用什物。头脑昏庸而软弱。工作能力全无。问他一生所见，什么是最有趣的事情，他就大讲巴黎的律芝大菜馆。最下等的俗物。心脏弱。限二十四小时。

　　赘物第一四六二三号

箍桶为业。等级中等。不爱作工。思想常偏于反抗精神最少的一面。体质健康。精神上患有极轻微的病症：怕死。怕自由。在休息日和休息时，酒喝得烂醉。在革命时期中，显出精悍的活动：带了红带，收买马铃薯以及能够买到的东西，因为恐怕挨饿。以无产阶级出身自夸。对于革命，他并没有积极底的参加：抱着恐怖。喜欢打架。殴打他的孩子。人生的调子：全都是无味的。限二十四小时。

　　赘物第一五二〇一号

通八种语言。说得令听者打呵欠。喜欢那制造小衫扣和发火器的机器。很自负。自负是由于言语学的知识的。要别人尊敬他。多话。对于实生活，冷淡到像一匹公牛。怕乞丐。因为胆小，在路上就很和蔼。喜欢弄死苍蝇和另外的昆虫。觉得高兴的时候很少。限二十四小时。

　　赘物第四三五六号

她如果觉得无聊，就带了小厮出去逛。暗暗地吃着乳酪和羹里的脂肪。看无聊小说。整天的躺在长椅子上。最高的梦：是一件黄袖子的，两边像钟的衣服。一个有才能的发明家爱了她二十年。她不知道他是什么，只当他电气机器匠。给了他一个钉子，和制革厂员结婚了。无子。无端的闹脾气，哭起来。夜里醒过来，烧起茶炊，喝茶，吃物事。限二十四小时。





六　办公





一群官僚派的专门家，聚在亚克和委员会的周围了。医生，心理学家，经验家，文学家。他们都办得出奇的神速。已经达到只要几个专门家，在一小时以内，便将几百好人送进别一世界去的时候了。灰色堂中，堆着成千的调查录，而公式的威严和那作者的无限的自负，就在这里面争雄。

从早到夜，一直在这干部的机关里办公事。区域委员来来往往。执行判决的科员来来往往。像在大报馆的编辑室里似的，一打一打的人们，坐在桌前，用了飞速的，坚定的，无意识的指头在挥写。

亚克将他的细细的，凝视的眼睛，一瞥这一切，便用那惟有他们自己懂得的思想，想了起来，于是他的背脊就驼下去，他的乱蓬蓬的硬头皮也日见其花白了。

有一点东西，生长在他和官员们的中间，有一点东西，介在他的紧张的无休息的思想，和执行员们的盲目的无意识的手腕中间了。





七　亚克的疑惑





有一天，格外严办委员会的委员们跑到干部的机关来，为的是请亚克去作例行的演讲。

亚克没有坐在平日的位置上。大家搜寻他，但是寻不到。大家派使者，打电话，但是寻不到。

过了两小时之后，这才在灰色堂里发见了他了。

亚克坐在堂里的被杀了的人们的纸坟上，用了不平常的紧张，独自一个人在沉思。

“你在这里干什么？”大家问亚克说。

“你看，我在想。”他疲倦地答道。

“但为什么要在这小堂里？”

“这正是适宜的地方。我在想人类，要想人类，最好是去想那消灭人类的记载。只要坐在消灭人类的文件上，就会知道极其古怪的人生。”

一个人微微的干笑起来。

“你，你不要笑罢，”亚克诰诫地说，挥着一件调查录，“你不要笑罢！格外严办委员会好象是见了转机了。被消灭了的人们的研究，引我去寻进步的新路。你们都学会了简单而刻毒地来证明这个人或者那个人的用不着生存的各种法。就是你们里面的最没才干的，也能用几个公式，说明一下，加以解决了。我可是坐在这里，在想想我们的路究竟对不对。”

亚克又复沉思起来，于是凄苦的叹一口气，轻轻的说道：

“怎么办才好呢？出路在那里呢？只要研究了活着的人们，就可以得到这结论，是他们的四分之三都应该扫荡的，但如果研究起被消灭的那些来，那就想不懂：他们竟不可爱，不可怜的么？到这里，我的对于人类问题是跑进了绝路，这就是人类历史的悲剧的收场。”

亚克忧苦地沉默了，并且钻进调查录的山里去，发着抖只是读那尖刻的，枯燥的文辞。

委员会的委员们走散了。没有一个人反对。第一，因为反对亚克，是枉然的。第二，是因为没有人敢反对。但大家都觉得，有一种新的决心是在成熟起来了，而且谁也不满意：事情是这么顺当，又明白，又定规，但现在却要出什么别的花样了。然而，那是什么呢？





八　转机





亚克跑掉了。

大家到处搜寻他。但是寻不到。有人说，亚克是坐在市镇后面的一颗树上哭。也有人说，亚克是在那自己的园里用手脚爬着走，而且在吃泥。

格外严办委员会的办公停止了。自从亚克不见了以后，事情总有些不顺手。居民在门口设起铁栅来，简直不放调查委员进里面去。有些区域，人们对于委员的来查生存资格，是报之以一笑，而且还有这样的事故，废物反而捉住了格外严办委员会的委员，检查他生存的资格，写下那藏在灰色堂里一类的调查录，当作寻开心。

市镇就混乱了起来。还未肃清的赘物，废料，居然在市街上出现，彼此访问，享用，行乐，甚至于竟有结婚的了。

人们在街上互相招呼：

“完了！完了！哈哈！”

“调查生存资格的事结束了！”

“你觉得么，市民，生活又要有趣起来了？赘物少了。做人也要舒服些了。”

“识羞些罢，市民！你以为失掉了生命的人，是没有生存的资格的么？哼！我知道着没有生存资格的人，而且还是不配生存到一点钟的人，然而他活着，并且还要活下去哩！别一面，却完结了多少可敬的人物呵！哼，你，要知道！”

“那是算不了什么的。错误原是免不掉的事。但你说，你可知道亚克在那里么？”

“我不知道。”

“亚克坐在市后面的树上哭哩。”

“亚克在用手脚爬，还吃着泥哩。”

“难道他得哭的！”

“难道他得吃泥的！”

“你们高兴得太早了，市民！太早了！今天夜里亚克就会回来，那格外严办委员会就又开始办他的公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剩下的赘物还多得很。还应该肃清！肃清！肃清！”

“你真严呀，市民！”

“那里的话！”

“市民！市民！瞧罢！瞧！”

“人在贴新的告示了！”

“市民！恭喜得很！运气得很！”

“市民！读起来！”

“读起来！”

“读起来！读起来！”





九　告示贴了出来





沿街飞跑着气喘吁吁的人们，带了满装浆糊的盆子。在欢笑的腾沸声中，打开大张的玫瑰色告示来，绚烂的贴在人家的墙壁上面了。那内容是平易，明白而简单的：

全体知照！

自贴出布告的瞬间起，即允许本市全体居民生存。要生存，繁殖，布满地上！格外严办委员会已放弃其严峻的权利，改名为格外优待委员会。市民们，你们都是优秀的分子，各有其生存资格，是无须说得的。

格外优待委员会亦由特别的三项委员会所组成，职司每日访问居民各家的住宅。他们应向居民恭贺生存的事件，并将观察所得，载入特设之“快乐调查录”。委员会人员，又有向居民询问生活如何之权利。务希居民从其所请，虽然费神，亦给以详细之答复。此种“快乐调查录”将宝藏于“玫瑰色堂”内，以昭示后人。





十　生活归于平淡





门户，窗子，露台，都开开了。响起了人声，笑声，歌声，音乐。肥胖的，没用的姑娘弹着钢琴。从早上直到半夜，留声机闹得不歇。又玩起提琴，铜箫和琵琶来。到晚上，人们就脱掉了他的上衣，坐在露台上，伸开两腿，舒服得打饱暖。街上热闹到像山崩。青年带着他的新娘，坐在机器脚踏车或街头马车上。谁也不怕到街上去了。点心店和糖果铺，糕饼和刨冰的生意非常好。金属器具店里，镜子是极大的销场。有些人还买不到照照自己的镜子。肖像画家和照相师，都出没在主顾的杂沓之中了。肖像就配了好看的框子，装饰着自己的屋子。

专顾自己的感情和对于自己的爱，增加起来了。冲突和纷争，成了平常的事情。和这一同，谈话里面也出现了这样的一定的说法：

“你是错活的，大家知道，格外严办委员会太不认真了！”

“实在是太不认真，因为这样的东西，像你似的，竟还活着哩！”

然而这口角也都不知不觉地消失在每天的生活的奔流里了。人们将自己的食桌摆得更加讲究，煮藏水果，温暖的绒线衫的需要也骤然增加起来，因为人们都很担心了自己的康健。

格外优待委员会的委员们很有规则地挨户造访，向居民询问他们过活的光景。

许多人回答说，他们是过得好的，还竭力要使人相信他的话。

“你瞧，”他们满足地搓着手，说，“昨天我秤了一下，重了八磅，谢谢上帝。”

有些人却诉说着不方便，并且对于格外优待委员会的成绩的太少，鸣了些不平。

“你可知道，昨天我去坐电车，你想想看，竟连一个空位也没有……这样的乱糟糟……我只好和我的女人都站着。剩着的赘物还是太多了。应该拣了时机，肃清一下的。……”

别一个愤激起来，说：

“请你写下来，上星期的星期三，连到星期四，都不来祝贺我的生存了。真不要脸，……倒是我得去祝贺你么？！……”

十一　尾声





亚克的办公室中，仍像先前一样的在工作。人们坐在这地方，写着字。玫瑰色堂中，塞满了“快乐调查录”。上面是详细而且谨慎地记载着生日，婚礼，洗礼，午餐和晚餐，恋爱故事，冒险，等。许多调查录，看起来简直好象小说或传奇。居民向格外优待委员会要求，将这些印成书册。恐怕再没有别的，会比这更有人看的了。

亚克沉默着。

只是他的脊梁更加驼下去，他的头发更加白起来了。

他常常到玫瑰色堂去，坐在那里面，恰如他先前坐在灰色堂里一样。

有一回，亚克从玫瑰色堂里跳出来了，大叫道：

“应该杀掉！杀！杀！杀！”

但当他看见他的属员们的雪白的，忙碌地在纸张上移过去的手指，现在热心地记载着活的居民，恰如先前的记载死的居民一样的手指的时候，——他就只一挥手，奔出办公室，不见了。

永远不见了。

关于他的失踪，生出了许多的传说，流布了各种的风闻，然而亚克却寻不到。

住在这市镇上的这么多的人们，亚克先行杀戮，继而宽容，后来又想杀戮的人们，其中虽然确有好的，然而也有许多废物的人们，就是仿佛从来没有过一个亚克，而且谁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关于生存资格的大问题似的生活下来，到了现在的。





附





星花


B. 拉甫列涅夫　作　　靖华　译





当大齐山双峰上的晨天，发出蓝玉一般的曙色的时候，当淡玫瑰色的晨曦，在蓝玉般的天上浮动的时候，齐山就成了黑蓝色的分明的，巍峨的兀立在天鹅绒般的静寂的深谷上。

阵阵的冰冷的寒风，在花园的带着灰色蓓蕾的瘦枝上，在墙头上的带着灰尘的荒草上，在溅溅的冰冷的红石河床的齐山上吹着。

龙吟虎啸的寒风，捋过那一摇三摆的木桥，掊击到茶社的低矮的院墙上。

白杨也抖擞着，栏干上搭的花地毡的穗子，也被吹了起来，带着黑绿胡须的茶社主人石马梅，睁开了吃辣椒吃成了的烂眼。

将带着皱皮长着毛的胸前的破袍子紧紧的掩了掩。由袍子的破绽里露着烂棉絮。

用铁火箸子把炉子里将熄的炭火拨了拨。

黎明前的寒风，分外的刺骨而恶意了。阿拉郝[14]送来这一阵的寒风，使那些老骨头们觉得那在齐山双峰上居住的死神将近了。

但阿拉郝总是慈悲的，当他还没有要出那冰寒的严威的时候，山脊上的白雪，已经闪出了一片光艳夺目的光辉，山脊上已经燃起了一轮庄严的血日。

雄鸡高鸣着，薄雾在深谷的清泉上浮动着。

已经是残冬腊尽的时候了。

石马梅面朝太阳，坐在小地毡上深深的拜着，干瘦的白唇微动着，念着经。

“梅吉喀！”

“干吗？”

“把马鞍子披上！弄草料去！”

“马上就去！”

梅吉喀打着呵欠，由一间小屋里出来。

戴着压平了的军帽，灰色的捲发，由军帽下露出来，到得那晒得漆黑的脸上。

他的眼睛闪着德尼浦江上春潮一般的光辉，他的嘴唇是丰满的，外套紧紧的箍在他那健壮的花刚石般的脊背上，把外套后边的衣缝都挣开来。

梅吉喀眯缝着眼睛去到拴马场里吃得饱腾腾的马跟前。

他现在二十三岁，是白寺附近的人，都叫他戴梅陀·李德文。

在家的时候，老妈子们都这样称呼他，有时称梅陀罗，在晚会上的时候，一般姑娘们也都是这样称呼他。

两年来他已经把梅陀罗这名字忘掉了，现在都叫他的官名：骑兵九团二连红军士兵李德文。

现在环绕他的，不是故乡的旷野，不是遍地芳草的故乡的沃壤，而是终年积雪的石山，顺石河床奔流的山水，和默然不语，居心莫测，操着异样语言的人民。

帖木儿故国的山河，亚细亚的中心，四通八达的通衢，从亚力山大的铁军到史可伯列夫的亚普舍伦半岛的健儿，古今来不知多少英雄的枯骨，都掩埋在这热灼的黑沙漠里。

但是戴梅陀不想这些。

他的事情很简单。

马，枪，操练和有时在山上剿匪时剽悍英勇的小战。

戴梅陀牵了两匹马，捆着捆肚，很和蔼的马肚子上拍着。

“呵——呵，别淘气！……好好站着！……别动！……走的时候你再跑。”

马统统披好了。戴梅陀骑了一匹，另一匹马上骑着一位笨鳖似的郭万秋。

马就地即飞驰起来，黄白的灰球，随着马蹄在镇里街上飞扬着。

市场里杂货的颜色，一直映入到眼帘里。今天礼拜四，是逢集的日子，四乡来赶集的人非常的多。

雅得仁的集镇是很大的。从人丛中挤着非常的难。

两匹马到这里慢慢的走着，那五光十色的货物，把戴梅陀的眼睛都映花了。

这家铺子里摆着地毡，绸缎，刺绣，铜器，金器，银器，锦绣灿烂的酒白帽[15]和柳条布的花长衫。

铺子里边的深处，是半明半暗的。阳光好似箭头一般，由屋顶的缝隙里射进来，落到那贵重的毛毡上，家中自染的毛织物，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也映着鲜血一般的红斑。

门限上蹲着一位穿着绣花撒鞋，头上裹着比羽毛还轻的印度绸的白头巾，长着黑胡子的人。

刮了脸的肿胀的双颊上发着黑青色。眼睛半睁半闭着，安静恬淡中含着一种不可言状的神气。这样的眼睛，戴梅陀无论在奥利尚，无论在白寺，无论在法司都，无论在畿辅，就是在那繁华的莫斯科也没有看见过的。

望着这样的眼睛好象望着魔渊似的，真真有点可怕而感到不快，戴梅陀到这里已经两年了，但是无论如何总是看不惯。

就是死人的眼里，也表现着这种令俄国人不能明白的秘密。

有一次戴梅陀看见了一个巴斯马其[16]的头目。

他是在山中的羊肠鸟道上被红军的子弹打倒的。他躺在路旁胡桃树下的草地上，头枕着手，袍子在隆起的胸前敞开着，白牙咬着下嘴唇，睁得牛大的眼睛瞪着面前的胡桃树根。

在他那已经幪上一层浊膜的黑睛珠上，也是带着那样安静的，无所不晓的胜利的秘密。

戴梅陀无论如何是不能明白这个的。





集上收摊了。

窄小的街道，蛇一般的在很高的围墙间蜿蜒着。

谁知道是谁把它们这样修的呢，但是到处都是如此的，由小村镇起，一直到汗京义斯克·马拉坎德，好象蛇一般的到处都蜿蜒着小街道，有的向下蜿蜒着，横断在水渠里，有的蠕行到山顶上，有的横断在墙跟前，深入到围墙里，有的穿过了弓形的牌楼，自己也不知道蜿蜒到什么地方去。

土围墙好似狱墙似的永远的死寂，空虚，无生气。

街上没有窗子，没有房子，只有带着雕刻和打木虫蚀成花纹的深入到围墙内的木门。

他们不爱外人的眼睛。

外人的眼睛都是邪恶的眼睛，坚厚的土围墙，隔绝了外人的眼睛，保护着这三千年的安乐窝。

戴梅陀与郭万秋懒洋洋的骑着马在街上走。

戴梅陀卷着烟草，吸着，喷着蓝烟。

“哦，他妈的，这些鬼地方！”

“什么？”郭万秋问道。

“什么，到此地两年了，好象钻在墓坑里一样。所见的只有灰尘和围墙！多么热的……而人民……”

戴梅陀默然不语，向前望着。

一个四不像的灰蓝色的东西，带着四方形的黑顶，在春光里由围墙的转角处冒出来浮到路上。

望见了骑马的人，就紧紧的贴在墙上了。

当红军士兵走跟前经过的时候，它完全贴到墙上去了，只有身子在隔着衣服抖颤着，只有那睁大的，不动一动的眼里的黑睛珠，隔着琴白特[17]的黑网迸着惊惧的火星。

戴梅陀恶恨恨的唾了一口。

“瞧见了吗？……你看这像人形吗？可以说，我们家里的女人虽说不像人，但总还是女人。”戴梅陀不能够再明了的表现自己的意思，但郭万秋同情的点着头。“可是这是什么呢？木头柱子不是木头柱子，布袋不像布袋，脸上好象监狱的铁丝网一样罩着，不叫人看见，你要同她说一句话，就会把她骇的屁滚屎流，立刻她的鬼男人就要拿刀子来戳你，你要跑的慢一步，你的肠子都会叫他挖了出来的。”

“不开通，”郭万秋懒洋洋的说：“他们识字的人太少，识字的人，也不过只会写个祈祷文。”

街尽了，已经发青了的两行杨柳中间的道路也宽旷了。

巍峨大齐山上的积雪，隔着这路旁的杨柳，闪着藤色，蓝色，淡红色的光辉。

路旁水渠的水溅溅的流着。

春日的小鸟，在杨柳枝上宛转的歌唱着。

在路的转角处，有一个草场，那里堆着去年的苜蓿。

都下了马，把马拴到路旁的木桩上，就去弄干草去了。

这里的巨绅就是亚布杜·甘默。

雅得仁镇上最大最富的商铺，就是亚布杜·甘默的商铺，就是戴梅陀和郭万秋由跟前经过的时候，屋子里边的深处，由箭头一般的射进去的阳光，地毡上映着鲜血似的红斑的铺子。

甘默是一个巨绅，而且是一个圣地参拜者。青年的时候，同其余的参拜者结队去参拜圣地麦加。

从那时起，头上就裹着头巾，作自己尊严的标志。

当他回到故乡雅得仁那天的时候，这青年参拜者的父亲，请了些乡里极负胜望的人物，去赴他那豪奢的宴会。

波罗饭在锅里烹调的响着，放着琥珀一般的蒸气。盘子里满装着食品。

发着绿黄宝石色的布哈尔无核的葡萄干，加塔古甘和加尔孙的蜜团，微酸的红玉色的石榴子，希腊的胡桃，葡萄的，胡桃的，白的，黄的，玫瑰色的蜜，透亮的香瓜，砂糖浸了的西瓜，冰糖，用彩色纸包着的莫斯科的果子糖，盘内的茵沙尔得[18]泛着浓厚的雪白的油洙。

甘默整齐严肃的坐到父亲的右旁的上座上，这天他亲自来款待宾客，席上每个宾客敬他的饮食他都吃了喝了。

他傲然的，慢慢的在席间叙述着他的游历，叙述着那用土耳其玉镶饰的教堂的圆顶，和用黄金铺着街道的城市，叙述着叶芙拉特谷的玫瑰园，在那里的树枝上歌着的带着青玉色尾巴的金刚鸟，在山洞里住着的有长着翅膀的美丽的仙女。

叙述着死的旷野，在那里阿拉郝的愤火散了整千整万的异教者，到了夜里的时候，土狼把死人的死尸抓出来到地狱去，而狗头铁身的野人袭击着来往的旅队。

来宾都大吃大嚼着波罗饭，拌着嘴，都争先恐后的角逐着那甘美的一脔，象是都很注意的听着，点着头，惊异的插着嘴。

“难道吗？……阿拉郝万能呵！”

不久甘默的父亲就归天了，他就成了雅得仁附近最肥美的土地和雅得仁镇上最富的一家商铺的所有者。

他的生活质朴而且正经。不把父亲的遗产虚掷到吃喝嫖赌上，他把钱统统积蓄着。

甘默已经讨了两个老婆了，生得微黑的，肉桂色的小兽，结实得好似胡桃一般，这热烘烘的夜间的果子，正合《可兰经》上所说的“最强壮的种子，落到了未曾开发的处女地里。”

甘默的心与手，在雅得仁镇上是铁硬的，数百佃农和佣工，都在他那产米和棉花最丰饶的田地里耕种着，都在他那满枝上的果实结的压得树枝都着了地的果园里作着工。

当蓝眼睛的俄国人在城里起了革命，把沙皇推倒的时候，后来，秋天在炮火连天中，穷光蛋夺取了政权向富而有力的人们宣战的时候，佃农和佣工们都由甘默的田地里跑了，可怕的穿着皮短衣的，只承认自己腰里挂着的手枪匣中的东西为正义的人们，把甘默的田地夺去的时候，——他就默然的隐忍着一切的不幸。

他剩下的只有花园与商铺。同这点家产过着也绰有余裕的。

人生是由阿拉郝支配的，如果阿拉郝要夺取了他的田地——这是命该如此的。甘默不信穷光蛋们的统治能长久的。

他不断的同慕拉[19]在自己铺子里闲坐，有一天老慕拉给他说了一个很聪明的故事：

“一个糊涂的耗子，住在帖木儿的京城里，这耗子，猫已经居心想吃它了。耗子虽然糊涂，但很敏捷而诡诈。猫子于是就反复的思索着怎么才能吃了它。有一天耗子在仓库里把头由洞里往外一伸，就望见猫子坐在粮食口袋上，穿着锦绣的袍子，头上裹着头巾。耗子就奇怪起来。

“‘呵呀！’耗子说：‘我敬爱的猫子，我贤慧的亲侄女，告诉我吧，你穿这一身是什么意思呢？’猫子把胡子耸了耸，把眼睛向天上望着。

“‘我现在成了斋公了，’猫子说：‘马上就到寺里去念经呢。我已经是不能再吃肉了，你可以告诉一切的耗子去，说我从今以后再不遭它们了。’

“糊涂的耗子高兴疯了，就到仓里跳起舞来大叫着：‘万岁！万岁！自由万岁！’跳着跃到猫跟前。一转瞬间——耗子的骨头在猫嘴里嚼的乱响着。

“我说——正道人会悟开的。”

甘默悟开了。

当穿皮短衣的人们由城市来到此地，招集些群众在集市的旷场上开露天大会的时候，那激烈的锋利的关于斗争，报复，和未来的幸福的言辞，激动着空气的时候，甘默坐在铺子里，目不转睛的望着演说者和群众，脸上挂着若隐若现的微笑。

“转瞬间……正道人会悟开的……”

山那边就是阿富汗的君主，英国人和其余的君主帮助他一些大炮，枪支，军官，勇敢的驸马安畏尔在布哈尔山上招集义军。

耗子跳着，耗子呼着：“自由万岁！”

转瞬间——耗子没有了。

甘默心平气静，只由那不幸的经历，额上褶起了几道皱纹，从此他就和家中人以多言为戒。

肃然的由集上回来，同自己的妻们不说多余的话，在家里当听见女人或孩子们有一点声音的时候，就把眉头一皱。

立时一切都寂然了。当回答妻们问安的时候，甘默老是一句话：

“少说话！……女人的舌头就是路上的钟，无论什么风都会把它刮响的……”

甘默去年讨了第三个老婆。

头两个都讨厌了；都长老了，脸上有皱纹了，腰也弯得好象弯腰树一般。

邻居贾利慕的女儿美丽亚长大了。

当她做小姑娘在集上跑的时候，甘默就看见她那童女的面孔上两只圆圆的眼睛和弯弯的眉毛；石榴一般的嘴唇和玫瑰色的双颊。

去年春天美丽亚已经到了成熟期了，黑色的面幕已经罩到她脸上。

这么一来，她即刻就成了神秘的他的意中人了。

甘默打发了媒人。穷而倒霉的贾利慕因为同雅得仁镇上最富的巨绅做亲，几乎喜欢得疯起来。赶快的商定了聘金，美丽亚就到甘默家里了。

那时甘默三十六岁，她十三岁。

夜里主人而兼丈夫的甘默，来到那战兢恐惧的妻跟前。

美丽亚长久的哭着，前两妻温存的安慰着她，坐到她旁边抚摩着她那被牙齿咬得青紫的肩膀。

她们不知道嫉妒，在这个国里就没有嫉妒，眼泪在她们那褶成皱纹的双颊上滚着，也许她们是回想起当年她们初来到甘默家里做妻的时候，夜里所受的这样的楚痛。

她们从前也是这样的痛哭着，就这样的被征服了。

但是没有把美丽亚征服下去。

虽然甘默每夜都来，每夜美丽亚的火热的身子都燃烧着——但她总是坚决的狂愤的憎恨着甘默。

但甘默除了她的可以用铁指拧，可以摸，可以揉，可以咬，可以抱，可以压到自己的身子底下发泄性欲的她的肉身子以外，什么也不要的。

正午的时候，戴梅陀由营房出来到街上去。

“上那去？”站在大门口的班长问他道。

“到街上去的。买葡萄干和蜜饯胡桃去。”

“难道你发了财吗？”

“昨天由塔城寄来一点钱。”

“怎么呢，请客吧？”

“你说怎么，班长同志。请喝茶吧。”

“呵，去呵！”

戴梅陀口中啸着到街上去了，走过去皮靴将路上的灰尘都带了起来。

走过了集上的旷场，就转向甘默的铺子去。

除了蜜饯胡桃和葡萄干，他还想买一顶绣着金花的酒白帽，这帽子他久已看好了的。

“当兵当满的时候，回到奥利尚戴着这帽子叫姑娘们瞧一瞧，真不亚于神父们戴的脑顶帽。”戴梅陀想着。

甘默好象平日一样，坐在铺子里吸着烟。

戴梅陀走到跟前。

“好吧，掌柜的。怎么样？”

甘默慢腾腾的喷了一口烟。

“你好吧，老总。”

“你瞧，我想买一顶酒白帽。”

“你想打扮漂亮些吗？想讨老婆的吗？”

“掌柜的，那里的话。在此地那能找来女人呢？难道去同老绵羊结婚吗？”

“呵呀！这样漂亮的老总，无论那一个美人都会跟你的。”

“好吧：……你给我说合吧，现在拿帽子来瞧一瞧。”

“你想要那样的？”

“要最好最漂亮的。”

甘默由背后什么地方取出一顶绣着金线，绿线，橘色线等的布哈尔花缎的酒白帽，金线闪出的光辉，把戴梅陀的眼睛都映花了。

“顶呱呱的，”甘默说着，几乎笑了出来。

戴梅陀把酒白帽嵌到头上，由衣兜里掏出一个破镜片照着。得意而骄傲的微笑着。

“真漂亮！活像一个土匪头！”

甘默点着头。

“唔，掌柜的，你说吧，多少钱？说老实价。”

“两万五千卢布，”甘默回答着，拈着胡子。

“你说那的话？……两万五。一万卢布，再多了不出。”

甘默把手一伸，由戴梅陀头上把酒白帽取过来，默然的放到背后的货架上。

“你老实说要多少钱？你这鬼家伙。”戴梅陀气起来。

“我已经说过了。”

“你说了吗！……你说那算瞎扯！——给你一万三，别再想多要。”

“一万三？你还的太少了。亚布杜·甘默有老婆，要吃饭呢……”

“吃，谁都要吃呢，”戴梅陀带着教训的口气：“你想要多少钱，一下子说出来。”

“老总，两万三卖给你。”

“去你的吧！……你自己也不值那两万三！”

戴梅陀扭过身子，出了铺子走了。

“老总！……老总！……两万！……”

“一万五！多一个大也不出……”

“两万！”

“一万五！”

太阳蒸晒着。戴梅陀扭回头走了五次，每次甘默都把他喊回来。最后戴梅陀出了一万七把酒白帽买到手里了。

他把头上的英雄帽褶起来，装到兜里，把酒白帽嵌在后脑上。

“你为什么这样戴？……我们人不这样戴呢。往前戴一戴吧。”

“得了，这样也不错。再见吧，掌柜的。”

戴梅陀去买葡萄干去了。

甘默的视线在后边送着他，心里默想着。

花园和葡萄园到忙的时候了。甘默一个人干不过来，老婆们无力，孩子们太小。

正需用着一两个有力的做活人。

可是，要是你雇两个工人的话，即刻就是叫你上税，工会和县苏维埃也连二赶三的给你弄得不快活。这位老总是少壮有力的人。你瞧他的脊背！

戴梅陀弯下腰买蜜饯胡桃，甘默满心满意的望着他那个把衣服都挣得无褶的脊背。

请他园子里去做活，给他说果子熟的时候请他来吃果子。俄国的老总们都挨饿的，只是喝稀饭，将来请他吃水果，他一定会来园里做活的。

戴梅陀买了好吃的东西，付了钱，转回头来走着，手里拿着装着葡萄干和蜜饯的纸袋。

“喂，喂！……老总！”甘默打着招呼。

“什么？”

“请来一下……来叙一叙。”

“唔，有什么鬼话可叙呢？”

“请来一下吧。我有花园，有葡萄。春天到了，葡萄枝得割一割呢，葡萄架得搭一搭呢……你想到园里做活吗……将来水果长熟了，请你来吃果子不要钱……樱桃，橘子，梨，苹果，葡萄。还可以带些送朋友。”

戴梅陀想了一下。

“那么……我，掌柜的，我忙得很。你大概知道，我们当兵的事情多得很。枪，马，还有什么宪法，什么关于资本家捣鬼等政治功课……”

什么政治功课，什么资本家捣鬼，甘默都没有明白，只是平心静气的说：

“白天忙，——晚上闲呢。要不了多大工夫。来一两点钟就可帮不少的忙。再找一个朋友来。两个人干。水果好吃得很。”

戴梅陀半闭着眼睛。

他回想起了奥利尚，回想起了故乡的静寞的河流，回想起了开得满树的樱桃园和晚会上的嘹亮的歌声，想到此地，那整年在黑壤里耕种的庄稼汉的心，就皱缩起来，狠狠的抖跳了一下。

他起了一种不可忍受的心情，想去挖地，想去用手抓那发着土气的土块，就是异乡的黄土壤也好，总想去用那快利的锄深深的去掘那温顺的准备着播种的土地。

他笑了一声，带着幻想的神情说：

“好！……想一想再说！”

“明天给回信吧。”

“好吧！”

喝过了茶，吃了蜜饯胡桃以后，戴梅陀躺到床上，幻想着故乡的奥利尚，幻想着草原，幻想着田间。

给马倒草料的郭万秋走到他跟前。

“戴梅陀，你想什么心思呢？”

戴梅陀在床上翻了一下身子。

“我告诉你，老郭。刚才我在街上买酒白帽的时候，那掌柜的请我到他园子里做活。在那里割葡萄枝，挖地，搭葡萄架。他说——带一个朋友一块来，晚上做一两点钟，将来水果长熟的时候，白吃不讨钱。你想怎么样？我老想下地里去做活。”

他的嘴唇上露着不好意思的怯懦的微笑。

郭万秋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不紧不慢的答道：

“怎样呢！……一定很不错的！……我赞成……不过连长怎么样？”

“什么？我们去请求一下好了！反正一个样——晚上总是白坐着的。没有书看；与其在家里闲躺着，不如去做点活。”

“好吧！”

“我们现在就去找连长吧。我真是等不得！……”

戴梅陀话没说到底。

从今年春天起，他就愁闷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愁闷是因何而起，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淡漠和发懒。

不断的坐在营房的土堡上，用那无精打采的眼睛望着天，望着山，望着河，望着山谷。

他怎样了呢——自己也不明白。

或者是因为他怀想着故乡的静寂的田野，怀想着樱桃树下的茅舍，或者是怀想着那拉着手琴唱着歌的欢乐的游玩，或者是怀想着那长着可爱的眼睛，头发髻上结着彩色的缎条，带着歌喉的笑声，紧紧的，紧紧的贴着自己身子的姑娘。

他总觉得若有所失……

“唔，找连长去吧！”

他们由营房出来，去到茶社里，在茶社的二层楼上的像燕雀在笼子似的住着连长希同志。

希同志坐在茶社二楼的露台上，削着细棍做鹌鹑笼，那鹌鹑是茶社的主人送给他的。

他听了戴梅陀和郭万秋的请求以后，即时允许了。

“弟兄们，不过出去别闹事！好好守规矩，别得罪掌柜的。你们自己知道——人民都不是自家人，他们有他们的风俗，我们应当尊重这些。入乡随乡，别照自己的来。下给前线上的命令看了吗？”

“我们为什么得罪他呢，”戴梅陀答道：“连长同志，我们明白的。我们很想到地里去做活。”

“好……去吧。果子熟的时候别忘了我。”

“谢谢你，连长同志！”

“告诉班长，就说我允许你们的，别叫他留难你们。”

回到营房里，郭万秋望着微晴的天空，伸了一个懒腰说：

“到园子里去真好得很！”

第二天中饭后，戴梅陀和郭万秋到甘默家里去了。

主人在街上迎着，把他们引到客室里，那里锅煮着波罗饭，放着好吃的东西。

“坐下吧，老总……吃一点。”

“谢谢……刚偏过。”

“请坐，请坐。不许推辞——不然主人都要见怪的。”

喝过了营里的公家汤以后，这肥美的波罗饭分外的有味而可口。

郭万秋吃了三碗饭，饱饱的喝了一顿茶。

喝了茶以后，甘默把他们引到园子里，把锄给他们，并且教他们到树周围如何的掘土。

“现在挖坑，后来割树枝，搭葡萄架。”

在花园的另一角里有三个女人在那里掘土，女人从头到脚都被大衫和琴白特遮蔽着。

甘默自己也拿起锄，工作就沸腾起来了。

郭万秋好奇的向女人作工的那角里望了一眼。

“掌柜的，掌柜的！”

“什么？”

“你说为什么你们女人们出来都弄个狗笼嘴戴上？”

甘默继续的掘着地，带理不理的抡了几句：

“法规……教主说过……女人不应分叫外人看见。免生邪心。”

郭万秋笑起来。

“是的……那里会生邪心？谁能辨出那口袋里装的什么货？或许是女人还像个女人，年青的；或许是一个老妖精，夜间要看见她简直要吓得屁滚屎流呢。”

戴梅陀由树后说：

“因为这他们才想的好调门呢，他们的女人当过了二十岁的时候，——你瞧，都成了活妖怪。都干了，有皱纹了，好象炙了的苹果一样。因此才把她们遮盖起来叫去嫁人。隔着笼嘴丈夫辨不出是什么样的脸，娶过了门——就活忍受吧。”

都默然了。一阵轻风由山上送来，围墙跟前的白杨迎风飒飒的响着。

早春的甲虫嗡嗡的在树间飞着。

暮色上来的时候就收工了。

甘默把他们送到街上，握了手。

“活做的好。多谢得很，老总！”

“再见吧，掌柜的。”

“再见。请明天再来吧。”





爽凉的深青的夜幕升起了。

甘默由清真寺做礼拜回来，去到美丽亚房里。

她安然的盖着被子熟睡着，甘默脱了衣服，鞋子，钻到被窝里。他推着她，催醒着她，把嘴唇贴到她那温润的嘴唇上。

美丽亚温顺的，不得已的躺着听男人的摆布。

今天比平时更其外气而冷淡。

“你怎么躺着好象木头柱子一样呢？”甘默恶恨恨的低声说着，咬着她的奶子。

“我今天病了。”她低声答道。

“你怎么了？”

“不晓得……身上发烧，出什么疹子。”

甘默怕起来。想着她或许发什么瘟疹子，可以传染上他。于是就野头野脑的用膝盖在她肚子上蹴了一下。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我没来得及……”

甘默由被窝里爬出来，穿上鞋子。

老婆的身子把他激怒了。她没有满足他的欲望，站着迟疑了一下，走过了小院子，到旧老婆宰拉房里去了。

他已经三年没有到她房里去了，她吃了一惊，当她还没来得及醒的时候，就觉着自己已经被人抱住了。

美丽亚当丈夫走了以后，胳膊支到头下，隔着门望着那四四方方的一块碧蓝的夜天。北极星好似金水珠一般在上边微颤着。

美丽亚的眼睛死死的钉着那灿烂的星光，忽然间，她呵哈了一声，就把头抬起用肘支着。那星光灿烂的地方浮动着一个带着俄国帽子的人头。红星帽子下边露着灰色的发环一付水溜溜的快活的仁善的眼睛。

北极星继续的在帽子上发着光辉，但成了鲜明的，五支光的，大红的红星。

美丽亚惊惧的闭起眼睛，觉得窒息的，频繁的，有力的心脏的跳动。

身上起了一阵温柔的懒洋洋的抖颤，仿佛谁用那温柔的抚爱的情人的手，触着了她的弹性的温暖的身子。

她呻吟着，把手指的关节活动了一下，身子伸向那灿烂的北极星的金水珠。

嘴里在不住的微语着可爱的动人的名子。

后来，她向后一躺，伸了一个幸福的疲惫的懒腰，侧着身子，屈成一团，就入到梦乡了。

院中雄鸡已经司晨了。





戴梅陀与郭万秋在园里做活已经是第二个礼拜了。

树统统都剪好了。洼也挖好了，树干的下部都用油和石灰汁涂好了。

还得要割葡萄枝，将葡萄枝捆到葡萄架上去。

发大的半开的樱桃花苞上已经涨着淡红的颜色。

收工的时候甘默放下锄说：

“明天阿拉郝给一个好天，樱桃开起来，是很好看的。”

早晨全园都汛滥着柔媚的淡红的轻浮的荡漾的花浪。

这日正是礼拜。戴梅陀一个人从早晨就来了。郭万秋到三哩远的当俘虏的养蜂的匈牙利人那里弄蜂蜜去了。

甘默已经在做着活，带着欢迎的样子给戴梅陀点着头。

他已经干了便宜事。俄国的士兵是不要钱的很好的做活人。

“谢谢！……不久我们就可以吃水果了。拿起锄吧，戴梅陀！”

戴梅陀跟着主人挖着水渠。

女人们在葡萄树上乱忙着。

美丽亚尽力的用刀子割着葡萄枝，眼睛时时瞟着那微扁的戴梅陀的英雄帽上闪着的红星。

突然间她觉着激烈的血潮涌到头上来。

她起来，抓住葡萄架杆子，发昏了的眼睛向园中环顾了一下。

淡红的花浪到处都沸腾了，忽然间她觉得在那久已熟识的平常的树枝上开的不是花，而是大红的红星。

全园都怒放着眩目的大红的星花。

美丽亚踉跄了一下，刀子落到地下了。

甘默向她喊了一声什么。戴梅陀抬起头来。

美丽亚没有回答。

甘默走到老婆跟前，又粗又野的命令的喊着。她仍然不答。

那时甘默抬起手用力向她一撞。她呵哈了一声，倒到葡萄架杆子上，杆子被压倒了，她仰天倒在地下。

甘默骂起来。

戴梅陀走上去护她。

“掌柜的，为什么打呢？你没瞧见——女人在太阳下边晒晕了。没精神的。”

“女人应当有精神的。女人有病——该驱逐出去。女人是混蛋！”

“为什么这样？女人是助手，应当要怜惜女人，尊敬女人。应当把她扶起来，喷点水。”

戴梅陀忘了他是在雅得仁，不是在奥利尚，用英雄帽到水渠里舀了一帽子水，去到躺着的人跟前。

甘默抓住他手。

“不行，老总！教主没有吩咐……请把水倒了吧。叫女人们来扶她。”

他向他的妻们喊了一声，她们都跑来把美丽亚扶起来，架到家里。

戴梅陀把手挣脱了，带着轻视的神气望着甘默的眼。

“你真是混帐人，我叫你瞧一瞧呢。谁要不尊重女人，那他就比狗还坏！女人生了我们，受了苦，一辈子都为我们做活。难道可以轻视女人吗？”

甘默耸了耸肩。





过了两天都割着葡萄枝。

男人们在很长的葡萄树行的一端做着活，女人们在另一端做着。

戴梅陀在树行间走着，隔着葡萄枝望见那一端闪着的长衫，望见那用心用意做着活的小手。

“那个大概就是昨天晕倒的，”他想着。

戴梅陀到现在还不能将她们辨清楚。身干一个样，长衫一个样，都戴着狗笼嘴。谁晓得那是那呢？

树行尽了。

戴梅陀割着干枝的头端，举目一望，甚觉茫然。隔着疏枝望见一副两颊绯红的可爱的惊人的美丽的容颜。

一副水溜溜的扁桃眼好似太阳一般的发着光辉，丰满的美丽的半月形的双唇上挂着微笑。

伸着纤手，火焰一般的抖颤着，到那强壮的兽蹄似的戴梅陀的手上触了一下。

后来把手指贴到嘴唇上，放下琴白特，这一幕就完了。

戴梅陀站起来，把刀子插到葡萄架的杆子上，不动一动的，惊愕的欣喜的久站着。

“怎么不做活呢，老总？”走到他跟前的甘默问着他。

戴梅陀默然了一会。

“有点累了……太阳晒得太利害。好！”

“太阳是好的。太阳是阿拉郝做的。太阳——不分善人恶人一齐照。”

戴梅陀出其不意的向主人望了一眼。

“是的，连你这老鬼也照呢……你奶奶的。你这胖鬼讨这样花一般的老婆。最好不照你这狗仔子。”他心里想着。

后来拿起刀子，恶恨恨的，聚精会神的默然的一直做到收工的时候。

这夜在营房里的硬床上，在同志们的甜睡中和气闷的暑热中，戴梅陀好久都不能入睡，总想着那惊人的面容。

“这样一朵纤弱的，好看的小花。好象雁来红一样。嫁了这样一个鬼东西。大概打的怪可怜的。”

那美丽的面容招唤的可爱的给他微笑着。





工作快到完结的时候了。

再有一天——葡萄园的活就做完了。

戴梅陀对园子满怀着惜别的心情。

他割着葡萄枝，时时向女人的那一端偷看着，——能不能再露一下那难忘的微笑。

但在葡萄园里移动着可笑的口袋，面上盖着极密的琴白特，隔着它什么也辨不出来的。

已经是将近黄昏的时候了，戴梅陀到葡萄园头坐下休息，卷着烟草。

当擦洋火的时候，觉得肩上有种轻微的接触，并望见伸着的手。他快忙的转过身来，但琴白特没有揭开。

只听得低微的耳语，可笑的错误的异地的语言。

“弗作声，老总……夜……鸡啼……墙头……你知道？”她赶快的用手指向通到荒原的围墙的破墙头指着。

“我等你。等老总……甘默亚拉马日沙一旦[20]……老总好！……美丽亚爱老总。”

手由肩上取去了，美丽亚藏起了。

戴梅陀连呵呵一声都没来得及。

向她后边望着，摇着头。

“真是难题！一定是找我来幽会的。真好看的女人！她可别跳到坑里去！这次一定没有好下场。刀子往你肚子一戮——就完了。”

他掷了烟卷，起来。

郭万秋走来了，甘默在他后边跟着。

“呵，活做完了，掌柜的！”

“谢谢。老总们真好，真是会做活的人。来吃果子吧。来当客吧。”

甘默给红军士兵们握了手，送到门外。

血红的太阳吞没了旷野的辽远的白杨的树顶。

戴梅陀不作声的走着，望着地在想心思。

“戴梅陀，你又在想心思吗？”

戴梅陀抬起头来，耸了耸肩。

“你瞧，这是多难的事。掌柜的女人请我半夜去幽会的。”

郭万秋好象树盘似的站在当路上，这出其不意的奇事使他口吃起来。

“不撒谎吧？怎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戴梅陀短简的答着他。

“这么这么……你怎么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呢，怕什么？”

“同他们来往是危险的！他们是凶恶的人！不要头了可以去。”

“那我不怕。或许我把他们的头拔下来的。不过别把她弄到火坑里去。叫我去就去，因为她很请求我的。那黑鬼大概她讨厌了。女人需要安慰的。”

“怎么呢，祝你们的好事成功吧。”

“郭万秋，你别开玩笑，因为这不是什么儿戏。我觉得那女人在那绅士手里，好似畜牲一样活受罪。她要人的话去安慰呢，去同她谈知心话呢。”

“你怎么同她谈呢？她不会说俄国话，你不会说她们的话。”

戴梅陀耸了耸肩，啸着，仿佛想逐去那无益的思想，说：

“要是爱，那就用不着说。心心相……”





晚饭后戴梅陀躺到床上，吸了烟，决然的起来到排长那里去了。

“鲁肯同志，请把手枪今天借我用一下吧。”

“你要它干什么呢？”

“今天此地一位先生请我去看他们结婚的。请让我去玩一玩，手枪带着可以防什么意外，因为他住在镇外花园里，夜间回来方便些。”

“如果要发生什么事情呢？”

“要是有手枪，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会发生什么事情呢，附近没有土匪，人民都是很和平的。”

“唔，拿去吧！”

排长由手枪匣里把手枪掏出来，给戴梅陀。

戴梅陀把手枪接到手里，看了看，装在兜里。

十一点钟的时候，他由营房出来，顺街上走着。

薄雾起了，很大的，倾斜的，暗淡的，将没的月亮在薄雾里抖颤而浮动着。

到会期还有两小时。

戴梅陀下了狭街道的斜坡，走到桥跟前，过了齐河，坐在岸边的一个大平石上。

溅溅的河流，沸腾着冰寒的水花，水花激到桥柱上，飞溅到空中，空气中都觉得湿润而气闷。

齐山峰上的积雪，映着淡绿的真珠的光辉。

戴梅陀坐着，凝视着石间的急流组成的花边似的旋涡，卷了起来，又飞了出去，一直看到头晕的时候。

第一声雄鸡的啼鸣远远的由镇中的深处送来。

戴梅陀由石上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向山走去了。走过了死寂的集市。在铺子旁边，一匹在旷场上闲跑的马，走到他跟前，热腾腾的马鼻子撞在他肩膀上，吃的干草气扑到他脸上，马低声的温和的嘶着。

戴梅陀在它脖子上拍了一下，转入一条熟识的小街上，很快的向花园走去了。

心脏一步比一步击得响而且快起来，鬓角的血管也跳起来，发干的舌头勉强能在口里打过弯来。

右边展开了黑暗的，神秘的荒原。

戴梅陀想按着习惯划一个十字，但一想起了政治指导员的讲演，就低低的骂了一句算了。

跨过了残垣，沿着杨柳树行，无声的走到通入甘默的园中的破墙头跟前。破墙头好似一个破绽一般，在灰色的围墙上隐现着。

破墙头对面兀立着一个被伐的树盘。戴梅陀坐到上边，觉得浑身在发着奇怪的寒颤，手入到兜里握住那暖热了的手枪。

雄鸡又鸣了。月亮完全没入山后，周围黑暗了，寒气上来了。

细枝在树杪里沙沙作响，多液的花蕾发着香气。

墙那边哗喇的响了一声。戴梅陀坐在树盘上，向前伸着身子。

破墙头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她向周围环顾了一下，轻轻的跳到荒原里。

“老总？……”戴梅陀听到抖颤的微语。

“这里！”他答道，站起来，几乎认不得自己的破嗓音。

女人扑向前去，那抖颤的烧手的身子在戴梅陀的手里颤动着。

他不知所措的，迷惑的不会把她紧紧的抱住贴着自己。

他语无伦次的微语道：

“我的小花，我的可爱的小姑娘！”

美丽亚偏着头，用那黑溜溜的，火热的，无底井一般的眼睛望着他的脸，后来双手抱着他的颈，把颊贴到他的颊上，低语些什么温柔的，抖颤的，动情的话。

戴梅陀不懂，只紧紧的将她拥抱着，用嘴唇去找着她的嘴唇，当找着的时候——一切都沉没在响亮的旋风里了。

好似齐山积雪上赤霞的反光，一连三夜在燃烧着。

戴梅陀成了疯疯癫癫，少魂少魄的了。红军兵士们都哈哈大笑着，猜七猜八的胡乱推想着。

但是他的心儿全不在这上边，就是白天当洗马，练习去障碍，或听政治指导员讲演巴黎公社的时候，那无底的眼睛和红玉的嘴唇现到他面前，遮住了一切！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夜里是熟路，荒原和甜蜜的期待。

每夜在鸡鸣以前，温顺的女人接受着憎恨的丈夫的宠爱，嘴唇都被咬得要出血了。

甘默当性欲满足了以后，就上到二层楼上，不久，当他的鼾声把芦苇风屏震动的时候——她就一声不响的起来，好似看不见的黑影一般，经过葡萄园去到水渠上，仔仔细细的由嘴唇上，颊上，乳上，将丈夫拥抱的痕迹由全身上洗了下去。

把薄小衫往那用清水新爽了的，复活了的身上一披，就向破墙头跑去了。

她两三小时无恐惧，无疑惑的同俄国的，强壮的，羞答答的，温柔的士兵饮着自己的深夜的幸福。他给她微语着那些不明白的动情的蜜语，好象她给他微语的那些一般。

当第三夜完了以后，美丽亚回来的时候，宰拉睡醒了，到园子去上茅房。

她看见一个黑影在树间轻轻的移动着。

初上来把她骇了一跳——是不是恶鬼在园中游魂，等着拉她到地狱去呢，——可是，即刻她就辨清了是美丽亚。

摇了摇头，回到房里，又盖起被子睡了。

次晨就把昨夜的奇遇告诉了甘默。

不是因为妒嫉。她爱惜而且怜悯美丽亚，可是，——不成规矩。良家的女子夜里不应当不知去向的在园里走。

甘默的血涌上了心头，把眉头一皱，说道：

“别作声！……”

第四夜又到了。

甘默照例的上到二层楼上，美丽亚起来了。

甘默静悄悄由二层楼上下来，跟在她后边，爬过了葡萄园。

看着美丽亚如何的在水渠里洗身子，如何走到破墙头跟前，如何的消失在那里。

他爬到墙跟前，由破墙头上望着。

心血涌到头上来，腿也抖颤了。恶恨恨的抽出刀子，但即时想到同老总干是危险的。老总一定有手枪，当甘默还没走到倒戈的老婆跟前的时候，老总会早用手枪把他打死了呢。

用牙齿咬着围墙的干土，顺着嘴唇流着白沫。但不作声的冷结在气疯的紧张的注意中。

他看见美丽亚如何同戴梅陀辞别，如何吻他，戴梅陀如何向镇里的街上走去，美丽亚如何的在他背后望着。

她愁眉不展的低着头，静悄悄的，轻轻的抬起赤足向回走去。

脚刚刚跳过破墙头，——甘默一声不响的扑到她跟前。

美丽亚短短的叫了一声，坚硬的手掌就盖在她嘴上了。

“你是什么妻！……去偷外教的俄国人，你这该死的畜生……你背叛了教义……按教规去处分你……明天……”

但是，美丽亚竭着猫一般的弹力，由那橡树似的手里挣脱出来。

她的气成疯狂的眼睛，白斑似的在黑暗里乱闪着。

“鬼东西！……坏东西！……杂种，你这顶坏的东西！……我憎恨你，……你这该咒的，我憎恨你！……我爱兵士！……趁我还没把你打死的时候——你把我打死吧……”

甘默惊骇的战栗着。他第一次听见女人口里说出这些话。无论他自己，无论他的父亲，无论他父亲的父亲，从来都没有听过这样话。他觉得脚下的地都漂浮起来了。

他不知所措的环顾了一下，望见旁边一根搭葡萄架的带刺的长棍子。把棍子由地下往外一拔，用力一挥，打到女人的腰里。

美丽亚倒了，那时甘默牛一般的吼着，挥起棍子，不紧不慢的到她身上排着。

她初上去呻吟着，后来就不作声了。

甘默掷了棍子，弯下腰向着那不动一动的身子。

“够了吗，狗东西？”

但是可怜的缩成一团的身子，突然伸直了，翻了一翻身，甘默即觉到左脚跟上边的筋好似刀割一般，难忍的楚痛，美丽亚的牙齿竭着疯狂的力气在那里咬了一口。

那时他痛得呵哈了一声，由腰里抽出刀子照美丽亚的乳下边刺进去。血窜到他手上，身子抖颤着，脚乱踢着。

呻吟了一声就寂无声息了。

甘默用衣襟把刀子拭了拭。

“躺着吧，畜生！……明天我把你拉到谷里去叫狗吃你！……”

他在死尸上踢了一脚，跛行着回去了。





彩霞已经在齐山上的宵夜的碧蓝的地毡上织成了轻微的绿花。岩石分外的发着黑色，河流声渐渐的低了下去。

营房门口的快活的守卫的背着马枪，低声的动人的唱着关于青春，关于斗争，关于农民的歌。

唱着，在门口来回的走着。一点钟以前戴梅陀愉快的迷昏的去幽会回来。在门口同守卫的谈了一会，把自己的幸福给他分了一点。把守卫的撩的愁不得，喜不得。

他打着呵欠，用手摸了摸门口的木柱子，又走向靠镇的那一面，但突然的站了起来，向前伸着身子，忙快的端起枪来。

望见在对面的围墙下爬着一个什么东西。

围墙在背影的，很黑，但仿佛有一个什么灰色的斑点向他蠕动着。

“谁在走的？”

枪机搬的响着。

寂静……沉重的，潮湿的，晨曦以前的寂静。

“谁在走的？”守卫的声音抖颤了一下。寂静。但守卫的已经显然的望见在墙跟前徐徐的，低低的爬着……不像狗也不像人，一个四不像的东西在墙跟蠕动着。

“站住！我要开枪的！”守卫的喊着。急忙的在昏暗中用枪的标星向斑点瞄着准。

他的手指已经放到搬钩上去的时候，微风由墙跟前送来一声清亮的呻吟。

他放下马枪。

“这是什么家伙，他妈的？……仿佛在哼的？……”

他小心的照墙跟前走去，走到跟前，辨清了一个人身子的轮廓，半坐着靠着围墙。

“这是谁？”

没有回答。

守卫的弯下腰，就看见好象用粉笔涂了的白脸，带着凹陷的眼睛和由割破了的，由肩上脱下的小衫里，望见流着什么黑色的，小小的女人的乳头。

“女人！……你这家伙！……怎么的！……”

他直起腰来。

空气中激动着啸子的颤音。

营房里的人们都乱动着，说着话，点着灯，红军士兵们都只穿一条衬裤，不穿布衫跑了出去，但都带着枪和子弹匣。

“什么？……为什么打啸子？……在那里？……谁？……”

“排长同志，到这里来。这里有个死女人……”

排长向围墙跟前跑过去，但戴梅陀已经飞到他前边去，跑到跟前，望着，紧紧握着拳头……

“用刀子戳了她，鬼东西，”低声的，气愤愤的对排长说。

“这是谁？她是谁家的女人？”

“我的，排长同志！就是我爱的那一个。”

排长向墙跟前的死白的脸上看了一眼，把眼光转移到戴梅陀的坚硬的脸上。

在那经过欧洲大战的和经过国内战争的排长的嘴上，抖颤着怜惜的褶纹。

“呵……都站着干吗呢？……把她抬到营房去。或者还活着的……可惜医生没有在，去领药品去了……好吧，——政治指导员会医道的。架起来！”

那些惯于拿枪的铁手，好象拿羽毛似的把美丽亚抱了起来。

到营房里，把她放在排长的床上。

“请快跑去请指导员去！告诉他说伤了人，要裹伤的！”

三个人就即刻跑去找指导员去了。

“弟兄们，都走开，别挤到这里……空气要多一点的！……呵哈，鬼东西！”排长说着，弯下腰，把煤油灯照到美丽亚身上，把布衫拉的将乳头盖起来。

“戳的多利害！”他望着由右乳下边一直穿到锁骨上的很深的刀伤：“差一点没有穿到奶头上。”

“死不了吧，排长同志？”戴梅陀抖颤的问道。

“为什么死呢？……别说丧气话！死是不会死，得受一点苦。你作的好事。将来希同志约束我们，恐怕要比他的鹌鹑还严呢。”

戴梅陀好象扇风箱似的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呢，你爱她吗？”

“怎么呢，排长同志？我不是儿戏的，不是强迫的，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看她很受那鬼东西的虐待，受那大肚子的折磨，我心里很过不去。这么小的。这么好的，简直是小雀子装在笼子里。我很可怜她，我待她也就好象老婆一样，虽然我不明白她说的话，她也不明白我说的……”

“在那里？谁受伤了，什么女人？”指导员走来问着。“闹什么玩意呢？”

“不，不是闹玩意，可以说是一件奇事。因为你懂得医道，因为医生没在营里，所以我着人把你请来。帮她一点忙吧！不然戴梅陀会心痛死了呢！”排长用目向戴梅陀指示了一下。

“完全是小姑娘的！”指导员说着，向美丽亚弯着腰。

“弟兄们，拿点水来，最好是开过的，拿两条手巾和针来……呵，快一点……”

“怎么一回事？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已经是被一个红军士兵惊醒的连长希同志说的话。

排长把身子一挺，行着举手礼。

“官长同志，报告……”

希同志不作声的听着报告，怒视着排长，用手指拈着胡子，平心静气的说：

“戴梅陀因无连长允许，擅自外出，拘留五日。你，鲁肯同志，因排内放荡和不善于约束部下，着记过一次。”

后来希连长转过身向门口走去了。

“连长同志！”指导员喊道。“对女人怎么办呢？”

连长转过身来，沉思了一下。

“伤裹一裹，送到医院去。早晨到我那里去。关于一切都得商量一下的。你晓得这会闹出什么事情呢？不痛快的事情已经不少了。充军似的生活就这样也够过了。”

早晨就闹得满城风雨了。

红军士兵们在集市上都谈着昨夜所发生的事件。

居民们都摇着头，哭丧着脸，到清真寺去了。

快到正午的时候，慕拉由寺里出来，前后左右都被人民包围着到茶社去了。

希连长和政治指导员由早晨起都在茶社里坐着。

指导员好久的，激烈的给希连长说不能够把美丽亚交给丈夫去。

“希同志！这是反对我们的一切宗旨的，反对共产主义伦理的。要是女人甘心离开丈夫，要是她爱上别的人，我们的义务就是要保护她，尤其是在此地。把她交回本丈夫——这就是送她到死地去。他不过是再把她割一割而已。你把这件事放到心上想一想没有？”

“我知道……可是你晓得，要是我们不放她，——怕周围一二百里的居民都要激动起来的吧？你晓得这将来会闹到什么地步呢？那时怕要把我们都要赶走的。你晓得什么叫做东方政策？”

“你听着，希同志。我担这责任。党有什么处分的时候我承当，但是要把女人往刀子下边送，我是不能的。并且今天我同戴梅陀谈过话的。他是很好的人，这回事并不是随随便便的闹玩笑，也不是闷不过的时候想开心。他爱她……”

“他不会说一句这里的土话，女的不会说俄国话，他怎么能会爱上她呢？”

指导员笑了一声。

“呵，爱是用不着说话的！”

“他将来对她怎么办呢？”

“他请求把她派到塔城去。我允许给他有法子办，着妇女部照管她，把她安插到学校寄舍里，教她俄文。至于戴梅陀的兵役期限马上就期满了，他说他要娶她，因为他说他很爱她。”

“奇事！你办着看吧！不管你！我却不负一切的责任。”

“连长同志！慕拉要来见连长的。”值日的进来说。

“呵！……来了。现在你可去同他周旋吧！”连长说。

“我去对付他！……不是头一次了……叫他进来。”指导员说着，到长着乱蓬蓬的头发的后脑上搔着。

慕拉庄重的进来，拈了一下胡须，鞠了一躬。

“日安。你是连长吗？”

“同他讲吧。”连长答着，用手指指着指导员。

“你，同志，把女人交出来！”

指导员坐到凳子上，脊背靠着墙，带着讽刺的神气望着慕拉的眼睛。

“为什么交出来？”

“教法是如此的，教主说……妻是丈夫的……丈夫是主人。丈夫是教民——妻是教民。你手下的老总作的很不好，夺人家的有夫之妻。唉，不好！你们这布尔塞维克——知道我们教民的法规吗？法规存在呢。”

“我们怎么呢，没有法规吗？”指导员问道。

“为什么这样呢？……我们是我们的法规——布尔塞维克是布尔塞维克的法规。你有你们的，我有我们的。把女人交出来。”

“可是，你是住在那一国呢，——住在苏维埃国呢，或是什么别的国呢？或是苏维埃的法律对你不是必然的呢？”

“苏维埃的法规是俄国的，我们的教主就是法规。我们的法规存在呢。”

“怎么呢，这是按着你们的教法，夜间好象宰羊一般来杀妻吗？”

“为什么宰羊？……妻对丈夫变节了……丈夫可以杀她。教主说的。”

“别提你的教主吧。我告诉你，慕拉！女人爱我们的红军士兵。这是她自己说的。我们苏维埃有这样的法律——女人爱谁就同谁住。谁也不能强迫她去同不爱的人住。我们不能把女人交出来，我们要派她到塔城去的。这是我最后的话。你可以不要再来吧。”

“你得罪了居民……居民要震怒的！人民要去当巴斯马其的。”

指导员要开口去回答，但希连长把话打断了。

当慕拉回答那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忘了他说他不干与这件事情了。他的筋肉都收缩起来，走到慕拉紧跟前，带着不可侵犯的严威，一字一板的说道：

“你这是干吗呢……拿巴斯马其来骇我吗？我告诉你。要是这镇里有一个人去当巴斯马其的时候，我认为这是你把他们煽动起来的。那时没有多余的话。不管你什么慕拉不慕拉——就枪决你，你回去告诉一切的人，别教拿这话来骇我。要是有一个人敢用指头弹一弹我的士兵的时候，我把全镇上洗得寸草不留。开差吧！”

慕拉走了。希连长气愤愤的在室内来回踱着。指导员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沉不住气了吗？”

“同这些鬼东西真难缠。在此地作工作真是难。真是反动，顽固。一切的将军，大元帅，协约国，就是连那些土豪都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可是这些呢？……我们还得听从他，得受他们的摆布……真讨厌得很。”

“是的，很得一些工作做呢。要想打破他们的旧观念，迷信，此地得数十年的工作做呢。现在耳朵很得要放机警一点呢。”

戴梅陀在小屋里五天已经坐满了，那里发着牛粪和灰尘气。

到第六天就把他释放了。

洗了洗手脸，清了清身上，就去到连长那里。

“连长同志！请让我去看一看美丽亚！”

连长笑了一声。

“你爱她吗？……”

“大概，是这样。”戴梅陀羞惭惭的笑着。

“呵，去吧！可是夜间别再出去逛，不然就把你交到军法处里去！”

戴梅陀到营里的军医院去了。

由塔城回来的医生坐在门限上。

“医生同志！我要看一看美丽亚。连长允许了的。”

“你想她了吗，武士？去吧，去吧，她问过你的。”

戴梅陀心神不安的跨过门限，站着。

美丽亚坐在被窝里，憔瘦，纤弱，面无血色。她的睫毛抖颤了一下，好象蝴蝶翅膀一般展开来，眼睛放着炽热的光辉，她拉着戴梅陀的强壮的手。

“戴梅陀……爱……”

戴梅陀不好意思的走到被窝跟前，双膝跪着，头倒在被子上。

美丽亚静静的手指抚摩着他的头发，低语了几个温存的字。

戴梅陀不知如何好，欢喜的热泪在他那砖头似的颊上滚着。





美丽亚恢复康健了，已经出来在医院的小院里晒太阳的。

戴梅陀每天来到医院里，他到山谷里摘些野花，结成花球给她送来。

他带了一位红军士兵克尔格支人吴芝白同他一块来，借着他的帮助同美丽亚谈了些话。

她很愿意到塔城去，很愿同戴梅陀回到他的故乡去。

她的眼睛一天天的愉快起来，笑声也一天天的高起来。

全骑兵连好似都带上了这爱史的标记，士兵们都心不在肝的带着幻想的神情逍遥着，相互间谈论着罗漫的奇遇。

甘默依旧的坐在自己铺子里，严肃的，沉默的，一切都放在心里，全不介意那邻人的私语。

礼拜日的晚上，美丽亚把戴梅陀送到营房门口又回到医院里。

炎热的，沉闷的，恼人的苦夜袭来了。黑云在齐山脊上蠕动着，打着电闪。隆隆的春雷也响起来了。

到夜半的时候，美丽亚睡醒了，室内闷得很，发着药气。她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她静悄悄的起了床，出来跨过了在门口睡着了的医生，走过了院子。

新鲜的凉风扬着微尘，爽快的吹着那炽热的身子。

美丽亚出了大门，凭依着围墙瞻望着那对她最末一次的远山。明天她就要到很远的塔城去的，由那里要同戴梅陀到更远的地方去的。

电打闪得更其频繁了，温和的雷声慢慢的在山坡上滚着。

美丽亚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想回到室内去，但即刻有一个什么东西塞住了她的口，窄窄的刀子在空中一闪，刺到她的咽喉里。

胸部窒息了，血好似黑浪一般在咽喉里呼噜着，她由围墙上滚到灰尘里。

橙色的环圈在她眼前浮动着，忽然间：地，天，围墙，树木——立时都开放着眩惑人目的鲜红的星花，好象她第一次看见戴梅陀的那夜一般，不过星花更觉得分外的美丽，分外的灿烂。

后来黑暗好似急流一般的涌来。

被她的鼻息声惊醒的医生飞奔到门口，惊起了骚乱。

士兵们都跑来了，希连长也来了。

美丽亚已经用不着救助了。

刀子穿过了颈脖，达到脊椎骨上。

希连长即时就吩咐了一切。

侦缉队即刻飞奔到甘默和慕拉家里去。

慕拉带来了。甘默无踪迹……

妻们说昨晚美丽亚的父亲去见甘默，他们披好了马，夜间出去了。

随后回来骑上马，打得飞快的就跑走了，向那去了——不晓得。

慕拉被释放了。

第二天把美丽亚葬到镇外的附近。

戴梅陀憔悴了，面色苍白了，走起路来好象失了魂一般。

当黄土冢在她身上凸起的时候，他挺起身子，咬着牙，默然的用拳头向深山那方面威吓着。

过一礼拜在安格林沟里发见了巴斯马其。

骑兵连往山里派了侦探。一队骑探向南去，一队向东去。

第二队骑探里有郭万秋，戴梅陀，吴芝白，此外还有两个人。

他们沿着那两旁开得火一般的罂粟花夹着的山径走了三十哩，没遇见敌人，于是就在苏村一位相识的在教的家里宿了夜。

早晨由原路向回走去了。

到安格林的下坡上得排成一条线走。

马在小圆石路上谨慎小心的走着，喘着气，滑的打着跛脚。

吴芝白懒洋洋的在马鞍上一摇三幌的摇着，哼着克尔格支的悲歌。

戴梅陀在马上无精打采的垂着头，当马打跛脚的时候，两次都几乎跌下马来。

“戴梅陀，醒一醒吧！”郭万秋喊道。

戴梅陀只挥了一挥手。

在安格林沟对面，在山径旁绿灰色的花刚岩上，很高的太阳射着小小的反光的环圈，环圈移动着，抖颤着，对准着戴梅陀的马。

当马走到了摇动的桥上的时候，反光的小小的环圈在刹那间蔽起了一层蓝蓝的薄膜。

一声宏亮的枪声在满山上滚着。

戴梅陀伸手向脖子里，失了缰绳，由马鞍上跌下来落到桥板上。两只腿在狂暴的安得林的山水上悬挂着。

但吴芝白把缰绳一勒，一步跨上前去，由鞍上把手一伸，把他由桥边上拉了过来。

转过身来，向郭万秋喊道：

“把马打开！”

吴芝白把马鞭一扬，马好象雀子一般飞过了桥，但即时第二声枪声又响了，马头跌到碎石上，吴芝白缩成一团滚到一边去。

郭万秋飞驰到前边去，紧紧的握着马刀。

他看见一个人带着步枪，穿着条子布长衫，由石头后边出来向悬岩上奔去。

马喘着气向山上跑着。

“赶上赶不上呢？”郭万秋心里想着，狠狠的把马刺一蹬。

马飞开了。

那人与郭万秋中间的距离突然缩得比那人到岩跟前的距离小起来。

那人知道是跑不脱了，转过身来，端起枪。

郭万秋把身子一闪。

拍……子弹由身边飞过去。

马把身子一缩，两跃就追到那人跟前。

郭万秋即时就认清了那肥胖的，油光的，面熟的脸，认清了他的黑胡子。

甘默手忙脚乱的拉着枪拴。

但还没有来得及二次端起枪的时候，郭万秋已经完全到他跟前了。

郭万秋向前把身子一欠，马刀向上一挥，喊道：

“领受吧！……为着戴梅陀！……为着美丽亚！……”

甘默的头应着这在空气中激出啸声的马刀落了下去。

……………………………………………

把枪上的皮带拿来挽结到两匹马的中间，把戴梅陀放上去，运到雅得仁镇上。

晚上回到镇上，郭万秋就去报告了希连长。

“真能干！”连长说。

将肺打穿了的，人事不省的戴梅陀，在第二天早上就用马车送往塔城军医院里去了。

帖木儿的故土真是严峻而坚固呵。

耸入云霄的山巅的积雪，万代千秋都不溶消，黑沙漠里的荒沙，万代千秋都呼吸着不当心的旅人的灼热的死。

岩石万代千秋都躺在山径上，下边奔放着山水的急流。

帖木儿国度的人民好象岩石似的——不动，坚固。

在他们的眼睛里，就是死了以后也是石头一般，莫测的隐密。

仿佛三千年以前似的，红石的齐水的河床上，兀立着低矮的茶社，闪着绿色光辉的大齐山双峰上的彩霞，照着那万代千秋的黄土。

仿佛三千年以前似的，那带着黑绿胡须的茶社主人石马梅，早晨裹着破袍子，抵当那阵阵吹来的冰冷的寒风。

只有那山谷里的花园，到第六年春天的时候，开着灿烂的，鲜红的星花，只有那山谷里的花园，到第六年春天的时候，扩张，放大，盖括了山岩与巨石。

在那用四方万国的人民的枯骨——由亚力山大的铁军到史可伯列夫的亚普舍伦半岛的健儿——培养成的沃壤上，灿烂的星花开得更其壮美而胜利。





拉拉的利益


V. 英培尔





升降机是有了年纪了，寂寞地在他的铁栅栏后面。因为不停的上上落落，他就成了坏脾气，一关门，便愤懑地轧响，一面下降，一面微呻着好象一匹受伤的狼。他常常不大听指挥，挂在楼的半中腰，不高兴地看着爬上扶梯去的过客。

升降机的司机人是雅各·密忒罗辛，十一岁，一个不知道父母的孩子。他在街路上，被门丁看中了意，便留下他管升降机了。照住宅管理部的命令，是不准雅各·密忒罗辛给谁独自升降的；但他就自己来给过客上下，并且照章收取五个戈贝克。

当漫漫的长夜中，外面怒吼着大风雨的时候，雅各·密忒罗辛还是管住了他对于升降机的职务，等候那些出去看戏或是访友的人们，一面想想世事。他想想世事，想想自己的破烂的皮长靴，也想想将他当作儿子的门丁密忒罗方·亚夫达支，无缘无故的打得他这么厉害，还有，如果能够拾到一枝铅笔，来用用功，那就好极了。他常常再三观察那升降机的构造，内部，有垫的椅子和开关的捺扣。尤其是红的一颗：只要将这用力一按，飞快的升降机也立刻停止了。这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晚上，大人们看戏去了，或者在家里邀客喝茶的时候，便有全寓里的不知那里的小头巾和小羊皮帽[21]到雅各·密忒罗辛这里来闲谈，是的，有时还夹着一个绒小头巾，六岁的，名字叫拉拉。拉拉的母亲胖得像一个装满的衣包，很不高兴这交际，说道：

“拉拉，那东西可实实在在是没爹娘的小子呵，揩揩你的鼻子！他真会偷东西，真会杀人的呢，不要舔指头！你竟没有别的朋友了么？”

如果雅各·密忒罗辛听到了这等话，他就勃然愤怒起来，然而不开口。

拉拉的保姆是一位上流的老太太，所以对于这交际也更加不高兴：

“小拉拉，莫去理他罢，再也莫去睬他了！你找到了怎样的好货了呀：一个管升降机的小厮，你爹爹却是有着满弸软皮的写字桌的，你自己也是每天喝可可茶的。呸，这样的一个宝贝！这也配和你做朋友么？”

但这花蕾一般娇嫩的，圆圆的小拉拉，却已经习惯，总要设法去接近雅各·密忒罗辛去，向他微笑了。

有一天，在升降机的门的下边，平时贴这公寓里的一切布告的处所，有了这样的新布告：

“这屋子里的所有孩子们，请在明天三点钟，全到楼下堆着羊皮的地方去。要提出紧要议案。入场无费。邻家的人，则收入场费胡椒糖饼两个。”

下面是没有署名的。

第一个留心到这布告的，是拉拉的母亲。她先戴了眼镜看，接着又除了眼镜看，于是立刻叫那住在二层楼的房屋管理员。来的是房屋管理员的副手。

“你以为怎么样，波拉第斯同志？”拉拉的母亲说。“你怎么能这样的事也不管的？”她用戴手套的手去点着那布告。“有人在这里教坏我们的孩子，你却一声也不响。你为什么一声不响的呀？我们的拉拉是一定不会去的，不要紧。不过照道理讲起来……”

波拉第斯同志走近去一看，就哼着鼻子，回答道：

“我看这里面也并没有什么出奇的事情，太太。孩子们原是有着组织起来，拥护他们的本行利益的权利的。”

拉拉的母亲激昂得口吃了，切着齿说：

“什么叫利益，他们鼻涕还没有干呢。我很知道，这是十八号屋子里的由拉写的。他是一个什么科长的儿子罢。”

科长绥垒史诺夫，是一个脾气不好的生着肾脏病的汉子，向布告瞥了一眼，自己想：

“我认识的，是由拉的笔迹。我真不知道他会成怎样的人物哩。也许是毕勒苏特斯基[22]之类的泼皮罢。”

孩子们都好象并没有留心到这布告的样子。只是楼梯上面，特别增多了小小的足踪，在邻近的铺子里，胡椒糖饼的需要也骤然增高，非派人到仓库里去取新的货色不可了。

这夜是安静地过去了。但到早上，就热闹了起来。

首先来了送牛奶的女人，还说外面是大风雪，眼前也看不见手，她系自己的马，几乎系的不是头，倒是尾巴，所以牛奶就要涨价一戈贝克了。屋子里面都弥满了暴风雨一般的心境。但绥垒史诺夫却将他那午膳放在皮夹里，仍旧去办公，拉拉的母亲是为了调查送牛奶的纠葛，到拉槟那里去了。

孩子们坐在自己的房里，非常地沉静。

到六点钟，当大多数的父母都因为办公，风雪，中餐而疲倦了，躺着休息，将他们的无力的手埋在《真理》和《思想》[23]里的时候，小小的影子就溜到楼下，的确象是跑向那堆着羊皮的处所去了。

拉拉的母亲到拉槟那里去列了席，才知道牛奶果然涨价，牛酪是简直买不到，一个钟头以后，她也躺在长椅子上的一大堆华贵的，有些是汽车轮子一般大，有些是茶杯托子一般大的圆垫子中间了。保姆跑到厨房去，和洗衣女人讨论着究竟有没有上帝。

这时忽然房门响了一声。

拉拉的母亲跳了起来，知道她的女儿爱莱娜·伊戈罗夫那·安敦诺华已经不在了。

拉拉的母亲抛开一切，冲着对面的房门大叫起来。科长绥垒史诺夫自己来开门了，手里拿着一个汤婆子。

“我们的拉拉不见了，你家的由拉一定也是的罢，”拉拉的母亲说。“他们在扶梯下面开会哩，什么本行的利益，一句话，就是发死昏。”

科长绥垒史诺夫不高兴地答道：

“我们的由拉也不在家。一定也在那里的。我还觉得他也许是发起人呢。我就去穿外套去。”

两个人一同走下了扶梯。升降机就发出老弱的呻吟声，从七层楼上落下去了。雅各·密忒罗辛一看见坐客，便将停机闩一按，止住了升降机，一面冷冷地说：

“对不起。”

正在这时候，下面的堆着羊皮和冬眠中的马路撒水车用的水管的屋子里，也聚集了很多的孩子们，多得令人不能喘气。发出薄荷的气味，像在药铺子里似的。

由拉站在一把旧椅子上，在作开会的准备。中立的代理主席维克多尔，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息的跑到他这里来听命令。

“由拉，隔壁的姑娘抱着婴孩来了，那婴孩可以将自己的发言委托她么，还是不行呢？”

这时候，那婴儿却自己来发言了，几乎震聋了大家的耳朵。

“同志们，”由拉竭力发出比他更大的声音，说，“同志们，大家要知道，可以发言的，以能够独自走路的为限。除此以外，都不应该发言。发言也不能托别人代理。要演说的人，请来登记罢。我们没有多工夫。议案是：新选双亲。”

拉拉，她青白了脸，睁着发光的眼睛，冲到维克多尔跟前，轻轻的说道：

“请，也给我写上。我有话要说。你写罢：五层楼的拉拉。”

“关于什么问题呀，同志，你想发表的是？”

“关于温暖的短裤，已经穿不来的，穿旧了的短裤的问题。也还有许多别的。”

由拉用胡椒糖饼敲着窗沿，开口道：

“同志们，我要说几句话。一切人们——金属工人，商人，连那擦皮靴的——都有防备榨取的他们的团体。但我们孩子们却没有设立这样的东西。各人都被那双亲，母亲呀，父亲呀，尤其是如果他是生着肾脏病的，随意开玩笑。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提议要提出要求，并且做一个适应时代的口号。谁赞成，谁反对，谁不发言呢？”

“雅各·密忒罗辛登记在这里了，”维克多尔报告说，“关于不许再打嘴巴的问题。但他本人没有到。”

由拉诚恳地皱了眉头，说道：

“当然的。他没有闲空。这就是说，他是在做一种重要的事情。他的提议是成立的。”

会议像暴风雨一般开下去了。许多是了不得的难问题，使谁也不能缄默。有人说，大人们太过分，至于禁止孩子们在公寓的通路上游戏，这是应该积极对付的。也有人说，在积水洼里洗洗长靴，是应该无条件地承认的，而且还有种种别的事。

孩子气的利益的拥护，这才开始在行业的基础上建立起来了。

升降机在第三层和第四层楼之间，挂了一点半钟。拉拉的母亲暴怒着去打门也无用，科长按着他那生病的肾脏也无用。雅各·密忒罗辛回复大家，只说升降机的内部出了毛病，他也没有法子办：它挂着——后来会自己活动的罢。

到得拉拉的母亲因为焦躁和久待，弄得半死，好容易才回到自己的圆垫子上的时候，却看见拉拉已经坐在她父亲的写字桌前了。她拿一枝粗的蓝铅笔，在一大张纸上，用花字写着会上议决的口号：

“孩子们，选择你们的双亲，要小心呀！”

拉拉的母亲吓得脸色变成青黄了。

第二天，由保姆来交给她一封信。她看见肮脏的信封里装着一点圆东西，便觉得奇怪了。她拆开信。里面却有一个大的，肮脏的五戈贝克钱。纸片上写的是：

“太太，我将升降机的钱送还你。这是应该的。我是特地将你们在升降机里关了这许多时光的，为的是给你的女儿拉拉可以发表关于她的一切的利益。

“给不会写字的雅各·密忒罗辛代笔。

由拉·绥垒史诺夫。”





附





“物事”


V. 凯泰耶夫　作　　柔石　译





在一种情热的双恋的导力之下，乔治和赛加已在五月间结婚了。那时天气是明媚的。不耐烦地听完那结婚登记员的简短的颂词后，这对新婚的年青的夫妇就走出礼堂，到了街上。

“我们此刻到那里去呢？”瘦弱的，凹胸的，沉静的乔治问道，一面斜视着赛加。

她，高大的，美丽的，而且和火一样情热的，将自己挨近他的身旁，那缠在她头发上的一枝紫丁香花轻触他的鼻子，同时又张大她的鼻孔，情热地耳语着：

“到商品陈列所去。买物事去。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去呢？”

“你说去买我们的家具么？”她丈夫说，一面乏味地笑着，又整一整他头上的帽子，当他们俩开步走的时候。

一阵饱和尘埃的风掠过商品陈列所。淡色的披巾，在干燥的空气中在货摊上面浮动，尖声的留声机，在一切乐器场中交相演唱。太阳照射着风中摆动的挂着的镜子。各种各样的迷人的器具和极端美丽的物品，围绕着这对年青的夫妇。

赛加的两颊起了一阵红晕；她的前额变得很湿了；那枝紫丁香花从她的蓬发上跌了下来，而她的两眼也变得大而圆了。她用火热的手抓住乔治的臂膊，紧咬着她那颤抖的薄薄的嘴唇，拖着他在所内到处漫步。

“先买凫绒被呀，”她喘不出气地说，“先买凫绒被！……”

被货摊的主人的尖声震聋了耳朵的他们，匆促地买了两条凑缀成功的正方的被，重而厚，太阔，但不够长。一条是鲜艳的砖红色的，另一条是黯淡的微紫的。

“现在来买拖鞋罢，”她密语着，她的温热的气息吹满她丈夫的面庞——“衬着红里子的，而且印着字母的，使别人不能偷去。”

他们买了拖鞋，两双，女的和男的，衬着大红的里子而且有字的。赛加的眼睛几乎变成闪亮的了。

“毛巾！……绣着小雄鸡的……”当她将自己的滚热的头靠在她丈夫的肩上时，她几乎是呻吟着了。他们买好绣着小雄鸡的毛巾之后，又买了四条毯子，一只闹钟，一块斜纹布料，一面镜子，一条印有虎像的小毯子，两把用黄铜钉的漂亮的椅子，还有几团毛线。

他们还想买一张饰有大镍球的卧床，以及许多别的东西，可是钱不够了。他们重负而归。乔治背着两把椅子，同时又将卷着的凫绒被用下巴钩住。他的濡湿的头发，粘在他白白的前额上，瘦削的，红润的两颊，罩满了汗水。在他的眼下，见有一些蓝紫色的阴影。他的半开着的嘴巴，露出不健全的牙齿，他要流下涎沫来了。

回到凄冷的寓所时，他得救似的抛下他的帽子，同时咳嗽着。她将物件抛在他的单人床上，向房内审视一下，而且因了少女的娇羞的感触，用她那大而红的拳头亲爱地轻轻地拍着他的胁肋。

“好了罢，不要咳得这样厉害，”她装作严紧地说，“否则，你立即就会死在肺病之下的，现在你有我在你身边……真的！”她用她的红颊在他的骨瘦如柴的肩头摩擦着。

晚上，宾客们到了，于是举行婚宴。他们带着羡慕参观这些新物事，赞美它们，拘谨地喝了两瓶白兰地，吃了一点面饼，合着小风琴的曲调跳舞了一场，不久便走散了。各样事情都是适得其宜。连邻人们对于这婚礼的严肃适度，毫不过分，也都有些诧异。

来宾散了之后，赛加和乔治又将这些物事赞美了一番，赛加很当心地用报纸罩好椅子，还将其余的物件，连凫绒被，都锁在箱子里，拖鞋放在最上层，有字母的一面向上，于是下了锁。

到了夜半，赛加在一种切念的心境中觉醒转来，唤醒她的丈夫。

“你听到么，乔治……乔治，亲爱的，”她热烈地低语着，“醒来罢！你知道么，我们刚才错了，没有买那淡黄色的凫绒被。那种淡黄色的是比较有趣得多了，我们实在应该买那一种的。这拖鞋的里子也不好；我们不曾想到……我们应该买那种衬着灰色的里子的。它们比红里子的要好得多了。还有饰着镍球的床……我们实在没有仔细地想一想。”

早晨，赶紧打发乔治去做他的工作之后，赛加慌忙跑到厨房里和邻舍们讨论大家对于她结婚的印象。为要合礼的缘故，她谈了五分钟她丈夫的应该注意的健康后，就领妇人们到她的房里，开了箱，展示那些物事。她拿出凫绒被来，于是伴着一声微微的叹息，说道：

“这是错了的，我们没有把那种淡黄色的买了来……我们没有想到买它……唉……我们没有细想。”

于是她的两眼变成圆圆的，呆钝的了。

邻人们都称赞这些物事。那位教授夫人，一个慈善的老妇，接着说：

“这一切都是很好的，但是你的丈夫似乎咳得很不好。隔壁的一切我们都可以听到，你必须当心这个，否则你要知道……”

“哦，那是没有什么的，他不会死的，”赛加用故意的粗鲁的口吻说道，“即使他死了，在他也很好，而我又可以找别个男人的。”

但忽然她的心房颤抖了一下。

“我要弄鸡给他吃。他非吃得饱饱的不可。”她对自己说。

这对夫妇好容易等到下次发薪日。但到了那时，他们立即去到商品陈列所，买了那种淡黄色的凫绒被，还有许多家内必需的物件，以及别的美丽无比的物事；一只八音钟，两张海狸皮，一只最新式的小花瓶架，衬着灰色里子的男的和女的套鞋；六码丝纱天鹅绒，一只饰着各色斑点的非常好看的石膏狗，一条羊毛披巾，一个锁键会奏音乐的淡绿色的小箱子。

他们回到家里时，赛加将物事很整齐地装在新箱子里。那会奏音乐的锁键便发出声调来。

夜里她醒了转来，将她的火热的面庞偎在她丈夫的冰冷的，发汗的前额上，一面静静地说：

“乔治！你睡着么？不要睡罢！乔治！亲爱的！你听到么？……还有一种蓝色的……多么可惜呀，我们没有买它。……那真是很出色的凫绒被……有些发亮的……我们当时没有想到。……”

那年仲夏，有一次赛加很快活地走进厨房里。

“我的丈夫，”她说，“快有放假的日子了。他们给每人都只有两星期，但他却有一个半月，我可以对你发誓。还有一笔津贴。我们马上就要去买那有镍球的铁床，一定的！”

“我劝你还是设法给他送到好的疗养院去，”那位年老的教授夫人含有深意地说，将一筛热气蒸腾的马铃薯放在水管下面，“否则，你知道，要来不及的。”

“他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赛加愤愤地回答，一面将两只手插在腰上。“我照顾他比什么疗养院都来得周到，我将炸鸡给他，使他尽量吃得饱饱的！……”

傍晚，他们同着一辆满载物事的小手车从商品陈列所回到家里。赛加跟在车后，凝视着，好象在对她的发红的脸庞映在床间的镍球上的影子发迷似的。乔治，沉重地喘着气，实在推不动了。他有一条蔚蓝色凫绒被，紧挤着他那瘦削的下巴下面的胸膛。他不断地咳嗽。一簇暗色的汗珠，凝聚在他的凹陷的鬓角上。

夜里，赛加醒了过来。热烈的，贪多的思潮不让她睡觉。

“乔治！亲爱的！”她急促地耳语起来了，“还有一种灰色的………你听到没有？……真是可惜，我们没有买它……唉，它是多么漂亮呀。灰色的，那里子却不是灰色的，倒是玫瑰色的……这样一条可爱的凫绒被。”

乔治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是在晚秋的一天早晨。他笨滞地走下那条狭小的横街，他的长长的，发光的，几乎和蜡一样的鼻子，钻在他那常穿的皮短衣的领子里面。他的尖尖的两膝，凸了出来，宽大的裤子，敲拍着他多骨的两腿，他的小小的帽子挂在后脑。他的长发垂在前额上，黑而暗。

他蹒跚地走着，但很当心地回避那些积水，使不致湿了他的薄靴；一种虚弱的，愉快的，几乎是满意的微笑，浮泛在他的苍白色的唇吻上。

当他回到家里的时候，他不得不躺在床上了，而当地的那位医生也来了。赛加急忙跑到保险公司，领取病时可以挪借的款子。她只好独自去到商品陈列所，买回一条灰色的凫绒被，放进箱子里。

不多久，乔治觉得更加沉重了。初次的雪——湿的雪——出现了。天空变得朦胧而阴惨。那位教授和他夫人互相耳语，另一位医生顷刻又到了。他诊察过病人，便到厨房里用消毒肥皂洗他的手。赛加泪流满面，站在弥漫的黑烟中，她正在火炉上炸着鸡片和蒜头。

“你疯了么！”教授夫人惊骇地喊道。“你在干什么？你会害死他的。你以为他能吃鸡片和蒜头么？”

“他可以吃，”医生冷淡地说，一面将他雪白的手指上的水点抖落在面盆里，“现在他什么都可以吃。”

“鸡片对于他有什么害处呢？”赛加尖声地说，同时用袖子揩一揩她的脸。“他是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

到了傍晚，裹着白色的棉外衣的卫生局人员到来，将各个房间都消了毒。消毒剂的气味充溢着回廊。夜里，赛加醒了转来。一种无名的悲痛，撕破了她的心窝。

“乔治！”她急迫地耳语道。“乔治，乔治亲爱的，醒来罢！我告诉你，乔治……”

乔治没有回答。他冷了。于是她从床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艰难地沿着回廊走。那时差不多三点钟了，但这地方的人没有谁能够入睡。她跑到那位教授的门口，倒下了。

“他去了！去了！”她在恐怖中惊叫着。“去了！我的天呀！他死了！乔治！唉，乔治亲爱的！”

她开始哭泣了。邻人们都从他们的门缝里向外窥视。阴惨而冷淡的天星，辉映着黑窗后面的清脆的严霜。

到了早晨，那匹爱猫走近赛加的开着的房门去，在门槛上踌躇，窥探房内，它的毛忽然耸起来了。它怒怒地，退了出去。赛加坐在房子的中央，满脸泪水，正在愤愤地对着邻人们诉说，仿佛她被侮辱了似的：

“我总向他说，把鸡片吃得饱饱的罢！他不要吃。看罢，剩那么多呀！叫我做什么用呢？而且你把我抛给谁，你恶毒的乔治呀！他已经抛了我，不愿意带我同去，而且还不肯吃我的鸡片！唉，乔治亲爱的！”

三天之后，门外停着一辆用灰色马拉曳的柩车。大门开着，一种冰冷的寒气浸透了整座的房舍。同时有一种柏树的气味。乔治被运走了。

丧宴时候，赛加异常的开心。她在未吃别种东西以前，先喝了半杯白兰地。她脸上涨得通红，她流泪了，她并且一面顿着脚，一面用一种断续的声音说道：

“唉，那儿是谁？你们全体都请进去，快乐一下罢……凡是愿意进来的……无论谁我都让他进来，除了乔治……我不许他进去！他拒绝了我的鸡片，坚决地拒绝了！”

接着她沉重地倒在那只新箱子上面了，开始在那会发乐音的锁键上碰她的头。

此后，寓中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地过去，很有秩序地，很合规矩地。赛加仍旧去做使女了。那年冬季有很多男人向她求婚，但她都拒绝了。她在期待着一个沉静的，和善的男子，而这些却都是莽撞的家伙，那是被她积聚起来的物事引诱了来的。

到了冬底，她变得颇瘦削了，同时开始穿上一件黑色的羊毛衫，这倒增加了她的美丽的姿态。在那工场中的汽车房里，有一个汽车夫名叫伊凡。他是沉静的，和善的，而且富于默想的。也为了爱着赛加的缘故，弄得非常憔悴。到了春天，她也爱他了。





那时天气是明媚的。不耐烦地听了那结婚登记员的简短的颂词后，这对年青的夫妇就走出礼堂，到了街上。

“我们此刻到那里去呢？”年青的伊凡羞涩地问，一面斜瞥着赛加。

她挨近他的身旁，用一枝太大的紫丁香花轻触着他的红耳朵，同时张大她的鼻孔，耳语道：

“到商品陈列所去！买物事去！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去呢？”

于是她的眼睛忽然变得大而圆了。





后记





札弥亚丁（Evgenii Zamiatin）生于一八八四年，是造船专家，俄国的最大的碎冰船“列宁”，就是他的劳作。在文学上，革命前就已有名，进了大家之列，当革命的内战时期，他还借“艺术府”“文人府”的演坛为发表机关，朗读自己的作品，并且是“绥拉比翁的兄弟们”的组织者和指导者，于文学是颇为尽力的。革命前原是布尔塞维克，后遂脱离，而一切作品，也终于不脱旧智识阶级所特有的怀疑和冷笑底态度，现在已经被看作反动的作家，很少有发表作品的机会了。

《洞窟》是从米川正夫的《劳农露西亚小说集》译出的，并参用尾濑敬止的《艺术战线》里所载的译本。说的是饥饿的彼得堡一隅的居民，苦于饥寒，几乎失了思想的能力，一面变成无能的微弱的生物，一面显出原始的野蛮时代的状态来。为病妇而偷柴的男人，终于只得将毒药让给她，听她服毒，这是革命中的无能者的一点小悲剧。写法虽然好象很晦涩，但仔细一看，是极其明白的。关于十月革命开初的饥饿的作品，中国已经译过好几篇了，而这是关于“冻”的一篇好作品。





淑雪兼珂（Mihail Zoshchenko）也是最初的“绥拉比翁的兄弟们”之一员，他有一篇很短的自传，说：





“我于一八九五年生在波尔泰瓦。父亲是美术家，出身贵族。一九一三年毕业古典中学，入彼得堡大学的法科，未毕业。一九一五年当了义勇军向战线去了，受了伤，还被毒瓦斯所害，心有点异样，做了参谋大尉。一九一八年，当了义勇兵，加入赤军，一九一九年以第一名成绩回籍。一九二一年从事文学了。我的处女作，于一九二一年登在《彼得堡年报》上。”





但他的作品总是滑稽的居多，往往使人觉得太过于轻巧。在欧美，也有一部分爱好的人，所以译出的颇不少。这一篇《老耗子》是柔石从《俄国短篇小说杰作集》（Great Russian Short Stories）里译过来的，柴林（Leonide Zarine）原译，因为那时是在豫备《朝华旬刊》的材料，所以选着短篇中的短篇。但这也就是淑雪兼珂作品的标本，见一斑可推全豹的。





伦支（Lev Lunz）的《在沙漠上》，也出于米川正夫的《劳农露西亚小说集》，原译者还在卷未写有一段说明，如下：





“在青年的‘绥拉比翁的兄弟们’之中，最年少的可爱的作家莱夫·伦支，为病魔所苦者将近一年，但至一九二四年五月，终于在汉堡的病院里长逝了。享年仅二十二。当刚才跨出人生的第一步，创作方面也将自此从事于真切的工作之际，虽有丰饶的天禀，竟不遑很得秋实而去世，在俄国文学，是可以说，殊非微细的损失的。伦支是充满着光明和欢喜和活泼的力的少年，常常驱除朋友们的沉滞和忧郁和疲劳，当绝望的瞬息中，灌进力量和希望去，而振起新的勇气来的‘杠杆’。别的‘绥拉比翁的兄弟们’一接他的讣报，便悲泣如失同胞，是不为无故的。

“性情如此的他，在文学上也力斥那旧时代俄国文学特色的沉重的忧郁的静底的倾向，而于适合现代生活基调的动底的突进态度，加以张扬。因此他埋头于研究仲马和司谛芬生，竭力要领悟那传奇底，冒险底的作风的真髓，而发见和新的时代精神的合致点。此外，则西班牙的骑士故事，法兰西的乐剧，也是他的热心研究的对象。‘动’的主张者伦支，较之小说，倒在戏剧方面觉得更所加意。因为小说的本来的性质就属于‘静’，而戏剧是和这相反的……

“《在沙漠上》是伦支十九岁时之作，是从《旧约》的《出埃及记》里，提出和初革命后的俄国相共通的意义来，将圣书中的话和现代的话，巧施调和，用了有弹力的暗示底的文体，加以表现的。凡这些处所，我相信，都足以窥见他的不平常的才气。”





然而这些话似乎不免有些偏爱，据珂刚教授说，则伦支是“在一九二一年二月的最伟大的法规制定期，登记期，兵营整理期中，逃进‘绥拉比翁的兄弟们’的自由的怀抱里去的。”那么，假使尚在，现在也决不能再是那时的伦支了。至于本篇的取材，则上半虽在《出埃及记》，而后来所用的却是《民数记》，见第二十五章，杀掉的女人就是米甸族首领苏甸的女儿哥斯比。篇末所写的神，大概便是作者所看见的俄国初革命后的精神，但我们也不要忘却这观察者是“绥拉比翁的兄弟们”中的青年，时候是革命后不多久。现今的无产作家的作品，已只是一意赞美工作，属望将来，和那色黑而多须的真的神，面目全不相像了。





《果树园》是一九一九至二十年之间所作，出处与前篇同，这里并仍录原译者的话：





“斐定（Konstantin Fedin）也是‘绥拉比翁的兄弟们’中之一人，是自从将短篇寄给一九二二年所举行的‘文人府’的悬赏竞技，获得首选的荣冠以来，骤然出名的体面的作者。他的经历也和几乎一切的劳动作家一样，是颇富于变化的。故乡和雅各武莱夫同是萨拉妥夫（Saratov）的伏尔迦（Volga）河畔，家庭是不富裕的商家。生长于古老的果园，渔夫的小屋，纤夫的歌曲那样的诗底的环境的他，一早就表示了艺术底倾向，但那倾向，是先出现于音乐方面的。他善奏瓌亚林，巧于歌唱，常常出演于各处的音乐会。他既有这样的艺术的天禀，则不适应商家的空气，正是当然的事。十四岁时（一九○四年），曾经典质了爱用的乐器，离了家，往彼得堡去，后来得到父亲的许可，可以上京苦学了。世界大战前，为研究语学起见，便往德国，幸有天生的音乐的才能，所以一面做着舞蹈会的亚林弹奏人之类，继续着他的修学。

“世界大战起，斐定也受了侦探的嫌疑，被监视了。当这时候，为消遣无聊计，便学学画，或则到村市的剧场去，作为歌剧的合唱队的一员。他的生活，虽然物质底地穷蹙，但大体是藏在艺术这‘象牙之塔’里，守御着实际生活的粗糙的刺戟的，但到革命后，回到俄国，却不能不立刻受火和血的洗礼了。他便成为共产党员，从事于煽动的演说，或做日报的编辑，或做执委的秘书，或自率赤军，往来于硝烟里。这对于他之为人的完成，自然有着伟大的贡献，连他自己，也称这时期为生涯中的Pathos（感奋）的。

“斐定是有着纤细优美的作风的作者，在劳农俄国的作者们里，是最像艺术家的艺术家（但在这文字的最普通的意义上）。只要看他作品中最有名的《果树园》，也可以一眼便看见这特色。这篇是在‘文人府’的悬赏时，列为一等的他的出山之作，描写那古老的美的传统渐就灭亡，代以粗野的新事物这一种人生永远的悲剧的。题目虽然是绝望底，而充满着像看水彩画一般的美丽明朗的色彩和绰约的抒情味（Lyricism）。加以并不令人感到矛盾缺陷，却酿出特种的调和，有力量将读者拉进那世界里面去，只这一点，就证明着作者的才能的非凡。

“此外，他的作品中，有名的还有中篇‘Anna Timovna’。”





后二年，他又作了《都市与年》的长篇，遂被称为第一流的大匠，但至一九二八年，第二种长篇《兄弟》出版，却因为颇多对于艺术至上主义与个人主义的赞颂，又很受批评家的责难了。这一短篇，倘使作于现在，是决不至于脍炙人口的；中国亦已有靖华的译本，收在《烟袋》中，本可无需再录，但一者因为可以见苏联文学那时的情形，二者我的译本，成文后又用《新兴文学全集》卷二十三中的横泽芳人译本细加参校，于字句似略有所长，便又不忍舍弃，仍旧收在这里了。





雅各武莱夫（Aleksandr Iakovlev）以一八八六年生于做漆匠的父亲的家里，本家全都是农夫，能够执笔写字的，全族中他是第一个。在宗教的氛围气中长大；而终于独立生活，旅行，入狱，进了大学。十月革命后，经过了多时的苦闷，在文学上见了救星，为“绥拉比翁的兄弟们”之一个，自传云：“俄罗斯和人类和人性，已成为我的新的宗教了。”

从他毕业于彼得堡大学这端说，是智识分子，但他的本质，却纯是农民底，宗教底的。他的艺术的基调，是博爱和良心，而认农民为人类正义和良心的保持者，且以为惟有农民，是真将全世界联结于友爱的精神的。这篇《穷苦的人们》，从《近代短篇小说集》中八住利雄的译本重译，所发挥的自然也是人们互相救助爱抚的精神，就是作者所信仰的“人性”，然而还是幻想的产物。别有一种中篇《十月》，是被称为显示着较前进的观念形态的作品的，虽然所描写的大抵是游移和后悔，没有一个铁似的革命者在内，但恐怕是因为不远于事实的缘故罢，至今还有阅读的人们。我也曾于前年译给一家书店，但至今没有印。





理定（Vladimir Lidin）是一八九四年二月三日，生于墨斯科的。七岁，入拉赛列夫斯基东方语学院；十四岁丧父，就营独立生活，到一九一一年毕业，夏秋两季，在森林中过了几年，欧洲大战时候，由墨斯科大学毕业，赴西部战线；十月革命时是在赤军中及西伯利亚和墨斯科；后来常旅行于外国。

他的作品正式的出版，在一九一五年，因为是大学毕业的，所以是智识阶级作家，也是“同路人”，但读者颇多，算是一个较为出色的作者。这原是短篇小说集《往日的故事》中的一篇，从村田春海译本重译的。时候是十月革命后到次年三月，约半年；事情是一个犹太人因为不堪在故乡的迫害和虐杀，到墨斯科去寻正义，然而止有饥饿，待回来时，故家已经充公，自己也下了狱。就以这人为中心，用简洁的蕴藉的文章，画出着革命俄国的最初时候的周围的生活。

原译本印在《新兴文学全集》第二十四卷里，有几个脱印的字，现在看上下文义补上了，自己不知道有无错误。另有两个×，却原来如此，大约是“示威”，“杀戮”这些字样罢，没有补。又因为希图易懂，另外加添了几个字，为原译本所无，则都用括弧作记。至于黑鸡来啄等等，乃是生了伤寒，发热时所见的幻象，不是“智识阶级”作家，作品里大概不至于有这样的玩意儿的——理定在自传中说，他年青时，曾很受契呵夫的影响。





左祝黎（Efim Sosulia）生于一八九一年，是墨斯科一个小商人的儿子。他的少年时代大抵过在工业都市罗特（Lodz）里。一九〇五年，因为和几个大暴动的指导者的个人的交情，被捕系狱者很长久。释放之后，想到美洲去便学“国际的手艺”，就是学成了招牌画工和漆匠。十九岁时，他发表了最初的杰出的小说。此后便先在阿兑塞，后在列宁格勒做文艺栏的记者，通信员和编辑人。他的擅长之处，是简短的，奇特的（Groteske）散文作品。

《亚克与人性》从《新俄新小说家三十人集》（Dreissig neue Erzahler des neuen Russland）译出，原译者是荷涅克（Erwin Honig）。从表面上看起来，也是一篇“奇特的”作品，但其中充满着怀疑和失望，虽然穿上许多讽刺的衣裳，也还是一点都遮掩不过去，和确信农民的雅各武莱夫所见的“人性”，完全两样了。

听说这篇在中国已经有几种译本，是出于英文和法文的，可见西欧诸国，皆以此为作者的代表的作品。我只见过译载在《青年界》上的一篇，则与德译本很有些不同，所以我仍不将这一篇废弃。





拉甫列涅夫（Boris Lavrenev）于一八九二年生在南俄的一个小城里，家是一个半破落的家庭，虽然拮据，却还能竭力给他受很好的教育。从墨斯科大学毕业后，欧战已经开头，他便再入圣彼得堡的炮兵学校，受训练六月，上战线去了。革命后，他为铁甲车指挥官和乌克兰炮兵司令部参谋长，一九二四年退伍，住在列宁格勒，一直到现在。

他的文学活动，是一九一二年就开始的，中间为战争所阻止，直到二三年，才又盛行创作。小说制成影片，戏剧为剧场所开演，作品之被翻译者，几及十种国文；在中国有靖华译的《四十一》附《平常东西的故事》一本，在《未名丛刊》里。

这一个中篇《星花》，也是靖华所译，直接出于原文的。书叙一久被禁锢的妇女，爱一红军士兵，而终被其夫所杀害。所写的居民的风习和性质，土地的景色，士兵的朴诚，均极动人，令人非一气读完，不肯掩卷。然而和无产作者的作品，还是截然不同，看去就觉得教民和红军士兵，都一样是作品中的资材，写得一样地出色，并无偏倚。盖“同路人”者，乃是“决然的同情革命，描写革命，描写它的震撼世界的时代，描写它的社会主义建设的日子”（《四十一》卷首“作者传”中语）的，而自己究不是战斗到底的一员，所以见于笔墨，便只能偏以洗炼的技术制胜了。将这样的“同路人”的最优秀之作，和无产作家的作品对比起来，仔细一看，足令读者得益不少。





英培尔（Vera Lnber）以一八九三年生于阿兑塞。九岁已经做诗；在高等女学校的时候，曾想去做女伶。卒业后，研究哲学，历史，艺术史者两年，又旅行了好几次。她最初的著作是诗集，一九一二年出版于巴黎，至二五年才始来做散文，“受了狄更斯（Dickens）、吉柏龄（Kipling）、缪塞（Musset）、托尔斯泰、斯丹达尔（Stendhal）、法兰斯、哈德（Bret Harte）等人的影响”。许多诗集之外，她还有几种小说集，少年小说，并一种自叙传的长篇小说，曰《太阳之下》，在德国已经有译本。

《拉拉的利益》也出于《新俄新小说家三十人集》中，原译者弗兰克（Elena Frank）。虽然只是一种小品，又有些失之夸张，但使新旧两代——母女与父子——相对照之处，是颇为巧妙的。





凯泰耶夫（Valentin Kataev）生于一八九七年，是一个阿兑塞的教员的儿子。一九一五年为师范学生时，已经发表了诗篇。欧洲大战起，以义勇兵赴西部战线，受伤了两回。俄国内战时，他在乌克兰，被红军及白军所拘禁者许多次。一九二二年以后，就住在墨斯科，出版了很多的小说，两部长篇，还有一种滑稽剧。

《物事》也是柔石的遗稿，出处和原译者，都与《老耗子》同。

这回所收集的资料中，“同路人”本来还有毕力涅克和绥甫林娜的作品，但因为纸数关系，都移到下一本去了。此外，有着世界的声名，而这里没有收录的，是伊凡诺夫（Vsevolod Ivanov）、爱伦堡（Ilia Ehrenburg）、巴培尔（Isack Babel），还有老作家如惠垒赛耶夫（V. Veresaev）、普理希文（M. Prishvin）、托尔斯泰（Aleksei Tolstoi）这些人。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日，编者。





一天的工作





前记





苏联的无产作家，是十月革命以后，即努力于创作的，一九一八年，无产者教化团就印行了无产者小说家和诗人的丛书。二十年夏，又开了作家的大会。而最初的文学者的大结合，则是名为“锻冶厂”的集团。

但这一集团的作者，是往往负着深的传统的影响的，因此就少有独创性，到新经济政策施行后，误以为革命近于失败，折了幻想的翅子，几乎不能歌唱了。首先对他们宣战的，是“那巴斯图”（意云：在前哨）派的批评家，英古罗夫说：“对于我们的今日，他们在怠工，理由是因为我们的今日，没有十月那时的灿烂。他们……不愿意走下英雄底阿灵比亚来。这太平常了。这不是他们的事。”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无产者作家的一团在“青年卫军”的编辑室里集合，决议另组一个“十月团”，“锻冶厂”和“青年卫军”的团员，离开旧社，加入者不少，这是“锻冶厂”分裂的开端。“十月团”的主张，如烈烈威支说，是“内乱已经结束，‘暴风雨和袭击’的时代过去了。而灰色的暴风雨的时代又已到来，在无聊的幔下，暗暗地准备着新的‘暴风雨’和新的‘袭击’。”所以抒情诗须用叙事诗和小说来替代；抒情诗也“应该是血，是肉，给我们看活人的心绪和感情，不要表示柏拉图一流的欢喜了。”

但“青年卫军”的主张，却原与“十月团”有些相近的。

革命直后的无产者文学，诚然也以诗歌为最多，内容和技术，杰出的都很少。有才能的革命者，还在血战的旋涡中，文坛几乎全被较为闲散的“同路人”所独占。然而还是步步和社会和现实一同进行，渐从抽象的，主观的而到了具体的，实在的描写，纪念碑的长篇大作，陆续发表出来，如里培进斯基的《一周间》，绥拉菲摩维支的《铁流》，革拉特珂夫的《士敏土》，就都是一九二三至二四年中的大收获，且已移植到中国，为我们所熟识的。

站在新的立场上的智识者的作家既经辈出，一面有些“同路人”也和现实接近起来，如伊凡诺夫的《哈蒲》，斐定的《都市与年》，也被称为苏联文坛上的重要的收获。先前的势如水火的作家，现在似乎渐渐有些融洽了。然而这文学上的接近，渊源其实是很不相同的。珂刚教授在所著的《伟大的十年的文学》中说：





“无产者文学虽然经过了几多的变迁，各团体间有过争斗，但总是以一个观念为标帜，发展下去的。这观念，就是将文学看作阶级底表现，无产阶级的世界感的艺术底形式化，组织意识，使意志向着一定的行动的因子，最后，则是战斗时候的观念形态底武器。纵使各团体间，颇有不相一致的地方，但我们从不见有谁想要复兴一种超阶级的，自足的，价值内在的，和生活毫无关系的文学。无产者文学是从生活出发，不是从文学性出发的。虽然因为作家们的眼界扩张，以及从直接斗争的主题，移向心理问题，伦理问题，感情，情热，人心的细微的经验，那些称为永久底全人类的主题的一切问题去，而‘文学性’，也愈加占得光荣的地位；所谓艺术底手法，表现法，技巧之类，又会有重要的意义；学习艺术，研究艺术，研究艺术的技法等事，成了急务，公认为切要的口号；有时还好象文学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原先的处所了。

“所谓‘同路人’的文学，是开拓了别一条路的。他们从文学走到生活去。他们从价值内在底的技巧出发。他们先将革命看作艺术底作品的题材，自说是对于一切倾向性的敌人，梦想着无关于倾向的作家的自由的共和国。然而这些‘纯粹的’文学主义者们——而且他们大抵是青年——终于也不能不被拉进全线沸腾着的战争里去了。他们参加了战争。于是从革命底实生活到达了文学的无产阶级作家们，和从文学到达了革命底实生活的‘同路人们’，就在最初的十年之终会面了。最初的十年的终末，组织了苏联作家的联盟。将在这联盟之下，互相提携，前进了。最初的十年的终末，由这样伟大的试练来作纪念，是毫不足怪的。”

由此可见在一九二七年顷，苏联的“同路人”已因受了现实的熏陶，了解了革命，而革命者则由努力和教养，获得了文学。但仅仅这几年的洗练，其实是还不能消泯痕迹的。我们看起作品来，总觉得前者虽写革命或建设，时时总显出旁观的神情，而后者一落笔，就无一不自己就在里边，都是自己们的事。

可惜我所见的无产者作家的短篇小说很有限，这十篇之中，首先的两篇，还是“同路人”的，后八篇中的两篇，也是由商借而来的别人所译，然而是极可信赖的译本，而伟大的作者，遗漏的还很多，好在大抵别有长篇，可供阅读，所以现在也不再等待，收罗了。

至于作者小传及译本所据的本子，也都写在《后记》里，和《竖琴》一样。

临末，我并且在此声谢那帮助我搜集传记材料的朋友。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八夜，鲁迅记。





苦蓬


B. 毕力涅克





一





回转身，走向童山顶上的发掘场[24]那面去，就觉出苦蓬的苦气来。苦蓬展开了蒙着银色尘埃的硬毛，生满在丘冈上，发着干燥的苦味。从空旷的顶上，可望周围四十威尔斯忒[25]，山下流着伏尔迦河，山后的那边，躺着烟囱林立的少有人烟的临终的街市。从平原上，是吹来了飒飒的风。

当站住告别的时候，望见从对面的山峡里，向发掘场这边跑来了一串裸体的女人，披头散发，露出乌黑的凹进的小腹，手捏茅花，大踏着从从容容的脚步。女人们一声不响，走到发掘场，将太古的遗迹绕了一圈，又扬着苦蓬的尘埃，回到山崖那边，山峡那边，峡后面的村落那边去了。

包迪克于是开口说：

“离这里十五威尔斯忒的处所，有一个沿河的小村，那里还留着千年前以来的迷信。闺女们跑出了自己的土地，用了自己的身体和纯洁来厌禳，那是在彼得·桑者符洛忒周间内举行的。谁想出来的呢，说是什么桑者符洛忒！……比起发掘之类来，有趣得多哩。此刻岂不是半夜么，那些闺女们恐怕正在厌禳我们罢。那是闺女的秘密呵。”

从平原上，又吹来了飒飒的风。在无限的天空中，星在流走，——七月的流星期已经来到了。络纬发出干燥闷热的声音。苦蓬放着苦气味。

告别了。临别的时候，包迪克捏着那泰理亚的手，这样说：

“那泰理亚，可爱的人儿，你什么时候归我呢？”

那泰理亚并不立刻，用了低低的声音回答道：

“不要这样子，弗罗贝呀。”

包迪克往天幕那边去了。那泰理亚回到山崖这面，穿过白辛树和枫树生得蒙蒙茸茸的小路，回了公社的地主的家里。夜也减不掉白天晒上的热。虽说是半夜，却热得气闷，草，远方，伏尔迦河，大气，一切都银似的干透了在发闪。从多石的小路上，飞起了干燥的尘埃。

调马的空地上，躺着斯惠里特，看了天在唱歌：





伏尔迦，伏尔迦，河的娘！

请打科尔却克[26]的耳光！

伏尔迦，伏尔迦，水的娘！

请打共产党员的耳光！





看见了那泰理亚，便说：

“就是夜里，那泰理亚姑娘，也还是不能困觉的呵，倘不怎么消遣消遣，公社里的人们，都到野地里去了哩。到发掘场去走了一趟么？不是全市都要掘转了么，——这样的年头，什么都要掘转呀，真是的。”——于是又唱起歌来：





伏尔迦，伏尔迦，河的娘呀！……





“市上的报纸送到了。苦蓬的气味好不重呵，这地方是。”

那泰理亚走进天花板低低的读书室（在地主时代，这地方是客厅），点起蜡烛来。昏昏的光，反映在带黄的木柱上。挂着布片的小厨，打磨过的大厨（没有门的），还是先前一样站着，窗上是垂着手编的镂空花纹的窗幔。低矮的家用什物，都依了平凡的摆法整然排列着。

侧着头——沉重的束发，挂下了——看报。用灰色纸印的市上送来的报章上，用阿喀末屑做成的青色的墨斯科的报章上，都满是扰乱和悲惨的记事。粮食没有了，铁没有了，有饥渴和死亡和虚伪和艰难和恐怖。

老资格的革命家，生着马克斯一般的络腮胡子的绥蒙·伊凡诺微支走了进来。坐在安乐椅子上，手忙脚乱地开始吸烟卷。

“那泰理亚！”

“嗡。”

“我去过市里了，你猜是开手了些什么？什么也没有！到冬天，怕都要饿死，冻掉的罢。你知道，在俄国，没有炼铁所必要的盐：没有铁，就不能打锉子，没有锉，就不能磨锯子。所以连锯柴也无论如何做不到，——那里有盐呢！糟呀。你也懂得的罢，多么糟呢，——多么糟的，讨厌的冷静呵。你瞧，说是活，说是创造，不如说死倒是真的。在这里四近的，是死呀，饥饿呀，伤寒症呀，天泡疮呀，霍乱呀……树林里，山谷里，到处是流氓。怎么样，——那死一般的冷静。死灭呀。在草原上，连全体死灭了的村子也有，没一个来埋掉死尸的人。每夜每夜，逃兵和野狗在恶臭里乱跑……唉唉，俄罗斯国民！……”

屋顶的那泰理亚的屋子里面，和堆在屋角的草捆一起，竖着十字架的像。大肚子的桃花心木的梳装台上，和旧的杂乱的小器具并排放着的镜子，是昏暗，剥落了。梳装台的匣子打开着，从这里还在放散些地主时代的蜡香，在底里，则撒着条纹绢的小片，——这屋子里，先前是住着地主的女儿的，有小地毯和路毯。从窗间，则伏尔迦河，以及那对面的草原——耕作地和美陀益尼的森林，都邈然在望，知道冬天一到，这茫茫的平野便将掩于积雪，通体皓然了。那泰理亚重整了束发，脱去上衣，只穿一件雪白的小衫，站在窗前很长久。她想着考古学家包迪克的事，绥蒙·伊凡诺微支的事，自己的事，革命的悲哀，自己的悲哀。

燕子首先报晓，在昏黄干燥的暗中，飞着锡且培吉[27]，最后的蝙蝠也飞过了。和黎明一同，苦蓬也开始发出苦气来。那泰理亚知道——苦蓬的发散气味，那苦的童话一般的气味，生和死的水的气味之在发散，也不仅是这平野中的七月，我们的一生中是都在发散的。苦蓬的苦，是现代的苦；但农家妇女们，都用苦蓬来驱除恶魔和不净。俄罗斯的民众……她想起来了，四月里，在平野上的一个小车站那里，——那地方，有的是天空和平野和五株白杨树和铁轨和站屋，——曾经见过三个人——两个农夫和一个孩子。三个都穿草鞋，老人披着短外套，女儿是赤膊的。他们的鼻子，都在说明着他们的血中，的确混着秋瓦希和鞑靼的血液。三个都显着瘦削的脸。大的通黄的落日，照映着他们。老人的脸正像农家草舍，头发是草屋顶一般披垂，深陷的眼（是昏暗的小窗）凝视着西方，似乎千年之间总是这模样。在那眼中，有着一点东西，可以称为无限的无差别，也可以称为难懂的世纪的智慧。那泰理亚那时想——惟这才是真的俄罗斯国民，惟这才是有着农家草舍似的损伤了的脸和草屋顶似的头发的，浸透了灰尘和汗水的，钝弱的灰色的眼。老人凝视着西方。别一个弯了腿，将头靠在那上面，不动地坐着。女孩躺在散着向日葵子壳和痰和唾沫的街石上，睡着了。大家都不说话。如果去细看他们，——正值仗着他们，以他们之名，而在革命，——是悲痛，难堪的……他们，是没有历史的国民，——为什么呢，因为有俄罗斯国民的历史的地方，就有作自己的童话，作自己的歌谣的国民在……这些农民，于是偶或误入公社中，发出悲声，唱歌，行礼，求讨东西，自述他们是巡礼者。首先，是平野上的饥渴，赶他们出来的，什么全都吃光，连马也吃掉了，在故乡，只剩下钉了门的小屋，而且为了基督的缘故，在平野里彷徨。那泰理亚看见从他们那里有虱子落下。

家里有水桶声，女人们出去挤牛奶了。马匹已由夜间的放牧，赶了回来。一夜没有睡的绥蒙·伊凡诺微支，和斯惠里特一同整好马车，出外往滩边收罗干草去了。颇大了的鸡雏，闹起来了。用炎热来烧焦大地的白天，已经到来。那时候，在晚上，为了前去寻求别样的苦蓬——觅求包迪克的苦蓬，寻求欢喜的苦楚，非熬这炎热不可了。因为在那泰理亚，是未曾有过这苦蓬的欢喜的，而送来那欢喜者，则是或生或死的这些炎热的白天。





二





伏尔迦河被锋利地吃了进去。沿崖只有白辛树生长着的空荡荡的童山，突出在伏尔迦河里，这以四十威尔斯忒的眺望，高高地挺然立于伏尔迦之上。名曰乌佛克山，——世纪在这里保存了自己的名字。

在乌佛克的顶上，发见了遗迹和古坟，考古学家包迪克为要掘出它来，和先前在伏尔迦河上作工的一队工人一同光降了。发掘亘三周间，世纪被从地下掘起。在乌佛克，有古代街市的遗迹发见了。石造的水道的旧迹，屋宇的基础，运河等类皆出现。为石灰石和黑土所埋没的这建筑物，并非斯启孚和保加利亚人所遗留下来的东西。是不知何人从亚细亚的平原来到这里，想建立都会，而永久地从历史上消灭了的。他们之后，这不知何人之后，这里便来了斯启孚人，他们就留下了自己的坟墓。在坟墓里，石的坟洞里，石的棺里，穿着一触便灰烬似的纷纷迸散的衣服的人骨，和刀，银的花瓶——这里是有阿拉伯的钱币的，——画出骑马人和猎夫模样的瓶和盘子——这里是曾经盛过饮料和食物的——这些东西一同倒卧着；脚的处所，有带着金和骨和石做成的鞍桥的马骨，那皮是成了木乃伊似的了。石的坟洞里，是死的世界，什么气味也没有，非进那里面去不可的时候，思想总是分明地沉静下去，心里是涌出了悲哀。乌佛克的顶上，是光光的。在炎热的暑气中，展开了蒙着银似的尘埃的硬毛，苦蓬生长着。而且发出苦的气味来。这是世纪。

世纪也如星辰一般，能教诲。包迪克知道苦的欢喜。考古学家包迪克的理解，是上下几世纪的。事物总不诉说生活，倒诉说艺术。事件，已经便是艺术了。包迪克也如一切艺术家一样，由艺术来测度了生活。

在这里，乌佛克和曙光一同开始发掘，用大锅烧了热汤。发掘了。正午，从公社里搬了食物来。休息了。又发掘了。直到傍晚。晚上，堆了柴，烧起篝火来，围着它谈天，唱歌……在山峡的那边的村子里，都在耕耘，收获，饮，食，眠——为了要活。山崖下面的公社里，也和这一样，做，食，眠；而且一切人们，还想十足地喝干生活的杯，饮尽平安和欢乐。和照例的炎热的日子一同，热的七月是到了。白天呢，实在耀眼得当不住。夜呢，送来了惟夜独有的那轰动和平安。

或者在掘开夹着燧石和鬼石（黑而细长的）的干燥的黑土，或者将土载在手推车子上，运去了在过筛。掘下去到了石造的进口了。包迪克和助手们都十分小心地推开了石块。坟洞是暗的，什么气味也没有。棺在台座上。点起煤油灯，画了图。烧起镁光来，照下了照相。寂静，也没有出声的人。揭开了大约十普特重的成了苍白的盖石。

“这人恐怕就这样地躺了二千年，二十个世纪了罢。”

一边的山崖的近处，在掘一种圆圆的建筑物的碎片，聚在粗布上。那建筑物的石块，是未为时光所埋没，露在地面的。夜间闺女们来跑了一圈的，就是这废址。

乌佛克是险峻地挺立着。在乌佛克下面，任性的河伏尔迦浩浩地广远地在流走，在那泛滥区域的对面，则美陀益尼的森林抬着参差不齐的头。——在美陀益尼森林里，是逃兵和流氓的一团做着窠，掘洞屋，搭棚舍，丛莽阴里放着步哨，有机关枪和螺旋枪，倘遭干涉，便准备直下平原，造起反来，侵入市街去，但这事除了从村子里来的农夫以外，在乌佛克，是谁也不知道的。





三





太阳走着那灼热的路程。白天里，为了炎热和寂静，令人不能堪，熔化了玻璃似的细细的暑热，在远方发抖。午后的休息时间，那泰理亚走到发掘场，坐在倒翻在掘开的泥土里的手推车子上，和包迪克一同晒着太阳在谈话。太阳是煌煌地照临。手推车子上，黑土上，草上，天幕上，都有杂色的条纹绢一般的暑热的色彩。

那泰理亚讲些暑热的事，革命的事，最近的事。——她竭全身的血以迎革命，希望革命的成就——而今日之日，却落得了苦蓬。今日之日，是用苦蓬在放散着气味。——她也像绥蒙·伊凡诺微支一般地说。加以为了包迪克将头靠在她的膝髁上，为了她的小衫的扣子脱开了，露着颈子，而且又为了热得太利害，她觉到别的苦蓬了。关于这个，她一句也不提。而她仍然像绥蒙·伊凡诺微支一般地说。

包迪克仰天躺着，半闭了那灰色的眼睛，握着那泰理亚的手。她为了热，为了恼，闭了嘴的时候，他就说起来：

“俄罗斯。革命。是呵。苦蓬在发气味呀，——生和死的水。是的。什么都灭亡下去了。没有逃路。是的……你去想想那个俄罗斯的童话罢——‘生和死的水’的话。呆伊凡已经完全没有法子，自己这里是一物不剩，他连死都不能够了。但是，呆伊凡胜利了。因为他有真实。真实是要战胜虚伪的。一切虚伪，是要灭亡的。童话这东西，都是悲哀和恐怖和虚伪所编就的东西，但无论什么时候，总靠真实来解开。看我们的周围罢，——在俄罗斯，现今岂不是正在大行童话么？创造童话的是国民，创造革命的也是国民，而革命现在是童话一般开头了。现在的饥荒，不全然是童话么？现在的死亡，不全然是童话么？市街岂不是倒回到十八世纪去，童话似的在死下去么？看我们的周围罢——是童话呀。而且我们——我们俩之间，也是童话呵。——你的手，在发苦蓬的气味哪。”

包迪克将那泰理亚的手放在眼睛上，悄悄地在手掌上接吻了。那泰理亚低头坐着。束发挂了下来。——而且她又激切地觉得，革命之于她，是和带着悲哀的欢喜，带着苦蓬的悲哀的那强烈的欢喜相联系的。是童话。乌佛克也是童话里的东西。美陀益尼也是童话里的东西。有着马克斯似的，凯希吉[28]一般黑心的怪物马克斯似的络腮胡子的那绥蒙·伊凡诺微支，也是童话里的东西。

手推车子。天幕。泥土。乌佛克，伏尔迦，远方，都为炎热炙得光辉灿烂。四近仿佛像要烧起来，既没有人气，也没有人声。太阳走着三点时分的路程。从手推车子下面和掘土之后盖着草席的洞里，时时爬出些穿着红的短裤和粗布裤子的各自随意装束的人物来，细着眼欠伸一下，到水桶里去喝水，吸烟。

一个男人坐在包迪克的面前，点上了烟卷，摩着袒露的毛茸茸的胸膛，一面慢慢地说：

“喂，动手罢，弗罗理支老板，……用马，就好了，密哈尔小子，得敲他起来，那畜生，死了似的钻在土里面。”

一到傍晚，络纬叫起来了。那泰理亚挑着大桶，到菜圃去给苗床浇水。额上流着汗，身子为了桶的重量，紧张得说不出，甜津津地作痛。溅在赤脚上的水点，来了凉爽的心情。一到了傍晚，野雀便在樱桃树的茂密中叫了起来，令人想到七月，于是立刻不叫了。最后的蜜蜂向着箱巢，黄金色的空气中悠悠然飞去。她走进樱林密处，吃了汁如血液的樱桃。丛莽之间，生着蓝色的吊钟草和大越橘，——照常采了一些，编起花环来。在楼顶的自己的屋子里，地主的小姐的屋子里，玩弄着装奁中的旧绢布，她一面嗅着蜡香和陈腐的发酸的气息。她用新的眼睛去看自己的屋子——屋子里面，罩满着带些苍味的黄昏，轻倩的颤动的影子在地板上爬走，有着旧式的颇为好看的花纹的蓝色墙壁，就用那旧式的沉静，省事地单纯地来迎接了。她在盆子里用凉水洗了浴。

听到了绥蒙·伊凡诺微支的脚步声，——走到崖下去躲避他，躺在草上，闭了眼睛。

太阳成了大的黄色的落日，沉下去了。





四





夜里很迟，包迪克和那泰理亚同到发掘场来。天幕旁边，堆了柴，生着火，煮着热汤。柴山吐着烟焰，爆着火星，明晃晃地烧着。大约就为此罢，似乎夜就更加热，更加暗，也更加明亮了。远处的平野上有闪电。有将锅挂在柴火上煮水的，有躺的，也有坐的。

“那夜的露水，是甜的，做得药，列位，这给草，是大有好处的呀。蕨的开花，也就在这一夜。倘要到那林子里面去，列位，可要小心才好，因为所有树木，在那一夜，是都在跑来跑去的呀……真的呢……”

大家都沉默了。

有谁站了起来，去看锅子的情形。弯曲的影子爬着丘冈，落在山崖的对面。别一个取一块炭火，在两只手掌上滚来滚去，点着烟卷的火。约一分时，非常之静。在寂静里，分明地听到蟋蟀的声音。篝火对面的平野上有闪电。死一般的那光，鲜明地出现，于是消失了。从平野上吹来了微风，那吹送的不是暑热，是凉意，——于是，雷雨正在从平野逐渐近来，是明明白白了。

“我呢，列位，是不情愿将这地方来掘一通的。这地方，乌佛克这地方，是古怪的处所呀，什么时候总有苦蓬的气味的。司提班·谛摩菲也微支[29]的时代，这里的这顶上，有过一座塔。那塔里，是关着波斯国的公主的，但那波斯国的公主，可是少有的美人呵，那是，列位，变了乌老鸦，成了狼一般的恶煞，在平野上飞来飞去，给百姓吃苦，带了各色各样的祸祟来的。这是先前的话了……听到了这事的司提班·谛摩菲也微支，便来到塔旁边，从窗子一望，公主可刚刚在睡着。其实呢，躺着的不过是公主的身子，魂灵却没有在那里的，但司提班竟没有留心到。因为魂灵是，列位，化了乌老鸦，在地上飞着呵。司提班叫了道士来。从窗间灌进圣水去……这么一来，好，要说以后的事，是无依的魂灵，在这乌佛克四近飞来飞去，原来的身子里是回不去了，碰着石壁，就哭起来。塔拆掉了，司提班系在高加索山里了，可是公主的魂灵还是无依的，哭着的……这地方，是可怕的，古怪的地方呵。娃儿们想和那标致的公主相像，常常，在半夜里，就恰是这时刻，赤条条地跑到这里来，不过并不知道那缘故……就因为这样，这地方生着苦蓬，也应该生起来的呀。”

有谁来打断了话头：

“可是，小爹，现在是，司提班·谛摩菲也微支·拉旬头领也已经不系在那山里了，掘一通不也可以了么？现在是革命的时节了，人民大家的反抗时节了哩。”

“那是不错的，年青人，”首先的汉子说。“但是，还没有到将这地方来掘一通的那么地步呵。要一步一步地呵，唔，年青人，一步一步地，什么都是时节呵。革命——那确是如你所说，我们国度里的革命，是反抗呀。时节到了呀……一步一步地呀……”

“不错……”

一个土工站起身，到天幕这边来了。一看见包迪克，便冷冷地说：

“弗罗理支，你在听了么？我们似的乡下人的话，你怕不见得懂……我们的话，那里能懂呵。”

大家都住了口。有的学着别人，坐得端正点，吸起烟来。

“现在是好时节呵……列位，对不起。无缘无故的坏话，说不得的。老爷，再会再会。”穿着白色短裤的白发的老人，站了起来，赤着脚，向村落那边踉跄走去了。人影消失在昏黑里。

电闪逐渐临近，增多，也鲜明起来，夜竟深深地黑了下去。星星闪烁了。风飞着树叶，凉爽地吹来。从辽远的无际的那边，传来了最初的雷震。

那泰理亚坐在手推车子上，低了头，两手抵住车底，支着身体，篝火微微地映照她。她直到本身的角角落落，感着，尝着强烈的欢娱，欢娱的苦恼，甜的痛楚。她知道了苦蓬的苦的悲哀——愉快的，不可测的，不寻常的，甘甜和欢喜。而粗野的包迪克的每一接触，还被苦蓬，被生的水，烧焚了身躯。

那一夜，没有能睡觉。

雷伴着狂雨，震吼，发光。雷雨在波斯公主的塔的遗迹的席子上，来袭那泰理亚和包迪克。那泰理亚知道了苦蓬的悲哀——波斯的公主留在乌佛克而去了的那妖魔的悲哀。





五





曙光通红地开始炎上了。

到破晓，从市街到了军队。在乌佛克上面架起大炮来。





肥料


L. 绥甫林娜





关于列宁，起了各式各样的谣言。有的说，原是德国人；有的说，不，原是俄国人，而受了德国人的雇用的；又说是用了密封的火车，送进了俄国；又说是特到各处来捣乱的。先前的村长什喀诺夫，最明白这人的底细。他常常从市镇上搬来一些新鲜的风闻。昨天也是在半夜里回来的。无论如何总熬不住了，便到什木斯忒伏的图书馆一转，剥剥的敲着窗门。瘦削的短小的司书舍尔该·彼得洛维支吓了一跳，离开桌子，于是跑到窗口来了。

他是一向坐着在看报的。

“谁呀？什么事？”

什喀诺夫将黑胡子紧紧的贴着玻璃，用尖利的声音在双层窗间叫喊道：

“逃掉了！用不着慌。今天夜里是不要紧的！刚刚从镇上逃走了！”

“阿呀，晚安。亚历舍·伊凡奴衣支！究竟，是谁逃掉了呀？”

“列宁呵。从各家的银行里搜括了所有的现款，躲起来了。现在正在追捕哩。明天对你细讲罢。”

“坐一坐去。亚历舍·伊凡诺维支，就来开门了。”

“没有这样的工夫。家里也在等的。明天对你细讲罢。”

“带了报纸来没有呀？”

“带了来了。但这是陈报纸，上面还没有登载。我是在号外上看见的……呸，这瘟马，布尔塞维克的瘟马，忒儿忒儿。”他已经在雪橇上自己说话了。“不要着忙呀！想家罢咧，想吃罢咧！名字也叫得真对：牲口……”

但是，到第二天，就明白了昨夜的欢喜是空欢喜。在市镇上受了骗的。一到早晨，便到来一个带着“委任状”的白果眼的汉子，而且用了“由‘苏那尔科谟’给‘苏兑普’的‘伊司波尔科谟！’”[30]那样的难懂的话语，演起说来。列宁并没有逃走。

在纳贝斯诺夫加村，关于列宁的谣传还要大。这村子里，有学问的人们是很多的。那是教徒。他们称赞从俄国到这里来的，好象到了天堂一样。于是就叫成了纳贝斯诺夫加[31]。教徒们因为要读圣书，这才来认字。在和坦波夫加的交界处——这是一个叫作坦波夫斯珂·纳贝斯诺夫斯珂伊的村——用一枝钉着木板的柱子为界。那木板，是为了识字的人而设的。黑底子上用白字写道，“纳贝斯诺夫加，男四百九十五名，女五百八十一口。”这板的近边，有坦波夫加的几乎出界了的房屋。有各色各样的人们。纳贝斯诺夫加这一面，比较的干净。但在坦波夫加那面，只要有教育，年纪青的脚色，却也知道列宁，而农妇和老人，则关于布尔塞维克几乎全不明白，单知道他们想要停止战争。至于布尔塞维克从那里来的呢——却连想也没有想起过。是单纯的人们，洞察力不很够的。

村长什喀诺夫，是纳贝斯诺夫加的人。坦波夫加的兵士将他革掉了。现在是不知道甚么行政，那兵士叫作梭夫伦的在拜帅。在一回的村会上，他斥骂什喀诺夫道：

“这多嘴混蛋！你对于新政府，在到处放着胡说白道的谣言。”

梭夫伦并不矮小，而且条直的，但还得仰看着什喀诺夫的眼睛，用乌黑的眼光和他捣乱。什喀诺夫要高出一个头。他也并不怯，但能捉摸人们的脾气，轻易是不肯和呆子来吵架的：

“摆什么公鸡扑母鸡的势子呀？不过是讲了讲从市镇上听来的话罢了。不过是因为人们谎了我，我就也谎了人。岂不是不过照了买价在出卖么？”

农人们走了过来，将他们围住。有委任状的那人喝茶去了。集会并没有解散。村里的人们，当挨家挨户去邀集的时候，是很费力的，但一旦聚集起来，却也不容易走散。一想也不想的。

大家在发种种的质问之间，许多时光过去了。村里的教友理事科乞罗夫，在做什喀诺夫的帮手：

“梭夫伦·阿尔泰木诺维支，不要说这种话了。亚历舍·伊凡诺维支是明白人。不过将市镇上听来的话，照样报告了一下。即使有点弄错……”

梭夫伦并不是讲得明白的脚色，一听到科乞罗夫的静静的，有条有理的话，便气得像烈火一样，并且用震破讲堂的声音，叫了起来。集会是往往开在学校里的。

“同志！市民！纳贝斯诺夫加的东西，都是土豪！唱着小曲，不要相信那些东西的话。现在，对你们讲一句话！作为这集会的议长讲一句话！”

他说着，忽然走向大家正在演说的桌前去。退伍兵们就聚集在他旁边。涨满着贫穷和鲁钝的山村的退伍兵的老婆和破衣服，就都跟在后面。纳贝斯诺夫加的村民，便跟着坦波夫加的商人西乞戈夫，都要向门口拥出去了。

“不要走散！科乞罗夫会来给梭夫伦吃一下的。”迅速地传遍了什喀诺夫的低语。

梭夫伦的暗红色的卷头发，始终在头上飞起，好象神光一般。下巴胡子也是暗红色的，但在那下巴胡子上，不见斤两。眼睛里也没有威严的地方。只有气得发暗的白眼珠，而没有光泽。

“同志们！纳贝斯诺夫加的财主们，使我们在街头迷了路。我们在战场上流血的时候，他们是躲在上帝的庇荫里的。嘴里却说是信仰不许去打仗。现在是，又在想要我们的血了。赞成战争的政府，是要我们的血的。我们的政府，是不要这个的。”

集会里大声回答道：

“不错，坐在上帝的庇萌里，大家在发财！”

“并且，我们这一伙，是去打了仗的！只有义勇队不肯去。”

“我们是不怕下牢监，没有去打仗的！”

“契勃罗乌呵夫刚刚从牢监里回来了哩……”

“讲要紧事，这样的事是谁都知道的！”

“契勃罗乌呵夫是为了他们的事，在下牢监的！然而我们这些人，是失了手，失了脚的呀！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怎的。名誉在那里？”

“你们也不要到这样的地方去就好了！”

“！大肚子装得饱饱的。一味争田夺地！岂但够养家眷呢，还养些下牢监的……”

“什么话！打这些小子们！畜生！”

“住口！议长！”

“言论自由呀……”

“梭夫伦，演说罢！”

“什么演说！这样的事，谁都知道的！”

“无产者出头了！便是你们，只要上劲的做工……”

骚扰厉害起来了。声音粗暴起来了。

梭夫伦挺出了胸脯，大叫道：

“同志们！后来再算帐。这样子，连听也听不见！让我顺次讲下去。”

什喀诺夫也镇静了他的一伙：

“住口！住口！让科乞罗夫来扼死这小子。”

大家都静默了。在激昂了的深沉的不平渐渐镇定下去的时候，便开始摇曳出梭夫伦那明了的，浓厚的声音来：

“同志们！那边有着被搜刮的山谷对面的村民。那些人们，现在是我们的同志。我们呢，就是你们的同志！但是纳贝斯诺夫加的农民是财主。无论谁的田地，他们都不管。他们全不过是想将我们再送到堑壕去。他们要达达纳尔斯！他们是这样的东西！他们用了上帝的名，给我们吃苦。用了圣书的句子，给我们吃苦。他们是，还是称道上帝，于自己们便当一些。富翁是容易上天堂的。先在这地上养得肥肥胖胖，于是才死掉……”

什喀诺夫忍不住了。有人在群集里发了尖声大叫着。

“不要冤枉圣书罢！圣书上不是写着穷人能上天堂么……”

梭夫伦摇一摇毛发蓬松的头，于是烈火似的烧起来了。他用了更加响亮，更加粗暴的声音，像要劈开大家的脑壳一般，向群众大叫道：

“圣书上有胡说的。富翁是中上帝的意的。有钱的农民很洒脱，对人客客气气。但是，即使对手在自己面前脱了帽，不是这边也不能狗似的摇尾巴么？在穷人，什么都是重担子。所以在穷人，无论什么时候就总怀着坏心思。这是当然的！富翁和贵族们拉着手，什么都学到了。可是穷人呢，连祈祷的句子，也弄成了坏话的句子。弄得乱七八糟。圣书上写道，勿偷。但因为没有东西吃，去偷是当然的。圣书上写道，勿杀。但去杀是当然的。”

纳贝斯诺夫加的人们唠叨起来了：

“这好极了！那么，就是教去偷，去杀了呀！”

“这真是新教训哩！”

“听那说话，就知道这人的……”

“就是这么一回事，这就是布尔塞维克呵！”

“原来，他们的头领就坐过牢的！”

山村的村民又是山村的村民，在吼着自己们的口吻：

“妈妈的！扼杀他！”

“杀了谁呀？我们这些人杀了谁呀？”

“当然的！打那些畜生们！”

老婆子米忒罗法夫娜觉得这是议论移到信仰上去了，便在山村的群众里发出要破一般的声音道：

“正教的教堂里有圣餐，可是他们有什么呢？”但言语消在骚扰里面了。手动起来了，叫起来了，发出嘘嘘的声音，满是各种的语声了。所有一切，都合流在硬要起来的呻唤声的野蛮的音乐里了。

开初，梭夫伦是用拳头敲着桌子的，但后来就提起了椅子，于是用椅子背敲起桌子来。听众一静下去，就透出了名叫莱捷庚这人的尖锐的叫喊：

“是我们的政府呵！这就够了。他们已经用不着了……”

于是又是群众的呻吟和叫唤。不惯于说话，除了粗野的咆哮和骚扰之外，一无所知的群众。谁也不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大家互相作势，摇着拳头威吓，互相冲撞，推排。快要打起来了。

科乞罗夫推开群众，闯到桌子那面去了。他用那强有力的手，架开了谁的沉重的拳头。从梭夫伦那里挖取了椅子，仍旧用这敲起桌子来。纳贝斯诺夫加的人们静下去了。梭夫伦也镇静了自己的一伙。静下去的喊声，在耳朵里嗡嗡的响。于是科乞罗夫的柔和的，恳切的，愉快的低音，便涌出来了：

“兄弟们！野兽里是剩着憎恶的，但在人类，所需要的却是平和和博爱。”

在那柔和的声音里，含着牧师所必具的信念和威严。这使群众平静了。但莱捷庚却唾了一口，用恶骂来回答他。别的人们都没有响。

“愤怒的人的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耳朵，是听不见东西的。为什么会这样的呢？为什么兄弟梭夫伦，会将自己送给了憎恶的呢？我们是，不幸为了我们的信仰，受着旧政府的重罚。因为要救这信仰，所以将这信仰，从俄国搬到这里来了的。是和家眷一起，徒步走到寒冷的异地来了的。为要永久占有计，便买下了田地。然而怎样。兄弟们，你们没有知道这一回事么？全村统统是买了的！然而，我们的田地，是用血洗过的。是呵，是呵！旧政府捉我们去做苦工的时候，你们曾经怜悯过我们。便是我们里面，凡有热心于同胞之爱的人，也没有去打仗。但是，这样的人，自然是不会很多的。我们——做着福音教师的我们，实在也去打仗。我的儿子，就在当兵。我们是，和你们一起，都在背着重担的……”

科乞罗夫是说了真话的。在那恰如涂了神圣的膏油一般的声音里，含着亲密，经过了会场的角角落落，使听众的心柔和了。群众寂然无声，都挤了上去。只有梭夫伦挤出了鸭子一般的声音。还有莱捷庚，用了病的叫喊来抗议：

“圣书匠！生吞圣书的！”

大家向他喝着住口，他便不响了。

科乞罗夫仿佛劝谕似的，坦坦然的在演说，恰如将镇静剂去送给病人一样：

“对于布尔塞维克的教说，我们是并没有反对的。正如圣书上写着勿杀那样，我们不愿意战争。我们应该遵照圣书，将穷人拉起来。然而，人的教说，不是上帝的教说。人的教说，是常常带着我们的罪障的，带着夺取和给与——屈辱和邪念的。为什么夺我们的田地的呢？我们并不是算作赠品，白得了田地的。这样的事情，总得在平和里，在平静里，再来商量才好。正因为我对于布尔塞维克的教说有着兴味，所以在市镇上往来。于是就知道了那主要的先生，乃是凯尔拉·马尔克梭夫[32]。原来，他并非俄国人，是用外国的文字，写了自己的教说的。这可就想看凯尔拉·马尔克梭夫真真写了的原本了。俄国的人们，他是可以很容易的劝转的。怎样拿过来，我们就照样的一口吞下去。我们的习惯，是无所谓选择。俄国人是关于教育，关于外国语，都还没有到家。即使毫不疑心，接受外国的东西罢，但列宁添上了些什么，又怎么会知道呢？应该明白外国话，将凯尔拉·马尔克梭夫的教说和俄国的教说，来比较一下子看看的。那时候，这才可以‘世界的普罗列泰利亚呀，团结起来’了！凡是政治那样的事情，总该有一个可做基础的东西。要明白事理，就要时间，要正人君子，要寂静与平和。只有这样子的运用起来，这才能上新轨道。”

当这时候，响起了好象给非常的苦痛所挤出来的莱捷庚的叫一般的声音。

“在巧妙的煽惑哩！这蠢才的圣书匠，同志们，是在想将你们的眼睛领到不知道那里去呵！”

他突然打断了科乞罗夫的演说。没有豫防到，那演说便一下子中止了。

梭夫伦用了忿激的，切实的声音，威压似的叫道：

“够了！真会迷人！我们是不会玩这样的玩艺儿的。同志们，他是咬住着田地的呵！不要一相情愿罢！”

又起了各种声音的叫喊：

“是的！一点不错！骗子！住口！”

“妈妈的！忘了圣书了！”

“给遏菲谟·科乞罗夫发言罢！”

“话是很不错的！”

“后项窝上给他几下罢。他忘掉了说明的方法了！”

“梭夫伦，你说去！替我们讲话，是你的本分呵。”

但莱捷庚跑上演坛去了。忿激的黑眼睛的视线，发着焮冲，颧骨上有分明的斑点的，瘦而且长的他，用拳头敲着陷下的胸膛，发出吹哨一般的声音，沙声说道：

“我这里有九口人！我的孩子虽然小，然而是用自己的牙齿弄平了地面的。可是，那地面在那里呀？我的田地在那里呀？喂，在那里呢？我的兄弟，在战争上给打死了。可是，兄弟的一家里，那里有田地？这兄弟叫安特来，大家都知道，是卖身给了教会了的科乞罗夫给了他吃的么？给了他田地么？这些事，不是一点也没有么？兄弟是死掉了。科乞罗夫领了那儿子去。安分守己的在做裁缝。给那个科乞罗夫，是虽在他闲逛着的时候，也还是给他赚了不知道多少钱的。他却还在迷人！如果我有运道！……”

他喊完了，咳了一下，吐一大口血痰在一只手里，挥一挥手，于是费力似的从演坛走下去了。

梭夫伦赶紧接着他站上去。他的脸显着苍白，眼睛黑黑的在发光。那眼光这才显出威势来。

“同志们！不能永是说话的！我们不是圣书匠，好，就这么办罢，全村都进布尔塞维克党。另外没有别的事了！喂，米忒罗哈，登记起来！”

群众动摇起来了，于是跳起来了，大家叫起来了。

“这是命令呵！”

“再打上些印子去！反对基督的人们，总是带着印记的。”

“该隐也这样的！”[33]

“登记，登记！”

梭夫伦发出很大的声音，想使大家不开口：

“全村都到我们这一面来！他们是在想骗我们的！喂，穷的山村的人们，来罢！没有登记的人，是不给田地的呵！”

“一点不错！就像在野地上拔掉恶草一样，不要小市民的，不愿意和小市民在一起的！”

“喂，不是这一面的，都滚出去！”

“米忒罗哈，登记起来！”

十七岁的，笑嘻嘻的，白眉毛的米忒罗哈，便手按着嘴，走向演坛那面去。他的面前立刻摆上了灰色的纸张。

但那司书叫了起来：

“同志，市民！请给我发言。”

当狂风暴雨一般的会议的进行之间，他一向就在窗边，站在人堆里。那地方有几个女教员，牧师和他在。他们在先就互相耳语着什么事，所以没有被卷进这混乱里面去。讲堂的深处还在嚷嚷，但演坛的周围却沉默了。

“市民，这么办，是不行的！这么办，是进不了政党的！”

梭夫伦一把抓住了司书的狭狭的肩头：

“你不登记么？如果不赞成的，说不赞成就是！”

司书的头缩在两肩的中间，因此显得更小了，但明白的回答道：

“不！你们不是连自己也还没有明白要到那一面去么！”

“哦。好罢。说我们不明白？你们的明白人，我们用不着。那么，到财主那一面去罢！”

梭夫伦忽然伸手，从后面抓住他的领头，于是提起脚来，在人堆里将他踢开去。司书的头撞在一个高大的老人的怀中，总算没有跌倒。他将羞愤得牵歪了的苍白的脸，扭向梭夫伦这边，孩子似的叫喊道：

“这凶汉！岂有此理！”

山村的人们扑向他去；但纳贝斯诺夫加的一伙却成了坚固的壁垒，庇护着他。梭夫伦格外提高了声音，想将这制止：

“记着罢！快来登记！不来登记的人们，我们记着的！喂，谁是我们这一面的？”

纳贝斯诺夫加的人们吵嚷了起来。但米忒罗哈已经登记了。

“保惠尔·克鲁觉努意夫的一家登记了哩……”

桌边密集着登记的希望者。科乞罗夫摆一摆手，向门口走去了，纳贝斯诺夫加的人们几乎全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剩下的只有五个人。演坛的周围发生了大热闹：

“梭夫伦，梭夫伦，女的另外登记么？还是一起呢？”

“女的是另外一篇帐。但现在是女人也有权利了哩！孩子不要登记！”

“什么？那么，孩子就不给地面？——兵士的老婆乌略那，闯向梭夫伦那边去，说。——女人有了怎样的权利了呀？”

人堆里起了笑声。米忒罗哈用了响亮的声音，在演坛上叫喊道：

“是睡在汉子上面的权利呵！喂，登记罢，登记罢！”

头发乱得像反毛麻雀一般的矮小的阿尔泰蒙·培吉诺夫将兵士的老婆推开，说：

“登记了，就不要说废话！”

“不是说要算帐么！”

有了元气的梭夫伦，好象骤然大了起来，又复高高兴兴的闪着眼睛了；并且将身子向四面扭过去，在给人们说明：

“虽说女人是母牛，但其实，也是一样的人。所以现在也采取女人的发言了……”

两小时之后，梭夫伦便在自己的寓里，将名册交给了从市镇来的一个演说家。

“这里有一百五十八个人入了党。请将名册交给布尔塞维克去。并且送文件到这里来，证明我们是布尔塞维克党。”

欢喜之余，那人连眼白也快要发闪了。

“怎么会这样顺手的呢？出色得很！来得正好。多谢，同志！一定去说到！不久还要来的。同志，你是在战线上服务的么？”

梭夫伦很高兴，便讲起关于自己的军队生活来，讲了负伤，归休，在军队里知道了布尔塞维克时候的事情等等。他还想永远子子细细的讲下去。但因为那演说家忙着就要出去，梭夫伦便也走出外面了。脚底下是索索作响的雪，好象在诘难这骚扰的地上似的，冰冷的，辽远的，沉默的天，还未入睡的街道的谈话声，断断续续的俗谣，这些东西，都混成一起，来搅乱了梭夫伦的心，并且煽起了胜利和骇怕的新的感情了，恰如带了一小队去打过仗似的。

这时候，阿尔泰蒙·培吉诺夫受了梭夫伦的命令，坐着马车到图书馆，叫起司书来，对他说道：

“快收拾行李罢！就要押上市镇去了。”

“什么，上市镇去？为什么？”

“村会的命令呀。你这样的东西，我们用不着。快快收拾罢。”

“我不高兴去。这太没道理了！”

“不去，就要去叫起梭夫伦来哩。这是命令呵。”

司书唾了一口唾沫，唠叨着，一面就动手捆行李。他的脸气得热了起来。梭夫伦这醉鬼先前只是村里的一个讨人厌的脚色！肯睬理他的，只有一个司书。因为看得他喜欢读书，对于这一点，加以尊重了的，不料这回成了队长，从战线上一回来，便变成完全两样的，说不明白的，坏脾气的东西了！被先前从未沾唇的酒醉得一榻胡涂了，是的，是的！恐怕，实在，俄国是完结了……

他最末一次走进图书馆去，看有无忘却的东西的时候，好象忽然记得起来似的，便说道：

“钥匙交给谁呢？”

“梭夫伦说过，送到他那里去。”

“唔，就是。交给他的！那么，走罢。”

这之间，梭夫伦已经到了图书馆的左近，站在由村里雇来的马车的旁边了。司书一走近他去，他便伸出一只捏着拳头的手来。

“哪！”

“这是什么？唔？”

“三卢布票！是我给你的。因为你常常照顾我。从来不使人丢脸。哪，收起来，到了市镇，会有什么用处的。”

司书将梭夫伦的倒生的红眉底下的含羞似的发闪的眼色，柔和的，丰腴的微笑，和这三卢布票子一同收受了。他感于梭夫伦的和善的样子，就发不起那拒绝这好意的心思来。

一天一天的，生活将剩在他里面的过去的遗物，好象算盘珠一样，拨到付出的那一面去了。而且带来了有着难以捕捉的合律性的春和冬的交代，毫不迷路，毫不误期，决定着在人生道上的逐日的他那恐怖和不安，悲哀和欢乐。而且那生气愈加和生存的根柢相接近，则这样的交代的规则，于他也愈加成为不会动摇的东西了。

都会是将生命的液汁赶到头上，扩大人们的智慧，使人们没有顾忌，而增强了那创造力的，但从这样的都会跨出一步去，就没有那命令道“不可太早，也不可太迟，现在就做掉你的工作”的摆得切切实实的时间。在乡村里，泥土在准备怀孕，或者是已在给人果实了。挺着丰饶的肚子的，给太阳晒黑了的，茁壮的农民，在决定着应该在怎样的时刻，来使用他的力气。在这样乡村上——这地方上，是君临着叫作“生活的规定”这一种法则的。而那拚命地吞咽了农民的力气，也还不知餍足的土地的贪婪，也实在很残酷。在这地方，人们的脊梁耸得像山峰一样；血管里流着野兽似的浓厚的血液；肚子是田地一般丰饶。但精神却是贪婪，吝啬的。为了人类的营生活，养子孙，想事物，这些一切的为联结那延长生活的索子起见的大肚子，而搜集地上的果实，加以贮藏的渴望所苦恼。在这地方，人类的创造力也如土地一样，被暗的和旧的东西所挨挤，人们在地母的沉重的压迫之下，连对于自己，也成了随便，成了冷淡了。所以人们就用了恰如心门永不敞开的野兽一般的狡猾，守着那门户，以防苦痛和欢喜的滔滔的拥入。而渴慕着关在强有力的身体里的灵魂的那黑暗的，壮大的人们，则惟在酒里面开拓着自己。然而，快乐的这酒，却惟在土地俨然地喊起“喂！时候到了，创造罢！”来的时候，这才成为像个酒样子的东西。

土地对于印透那卓那罗夫加[34]和坦波夫斯珂·纳贝斯诺夫斯加的农民们，也命令他们准备割草了。人们就喧闹了起来，蠢动了起来，都从那决不想到一家的团圆之乐，而仅仅为了过野兽似的冬眠而设的房屋里，跳到道路上。穿着平时的短裤和短衫的农民们，但是，节日似的，成了活泼的兴致勃勃的群众，集合在纳贝斯诺夫加村的很大的组合的铁厂那里了。

太阳所蒸发的泥土的馥郁的香气，风从野外和家里吹来的粪便的气息，葡萄酒一般汹涌了人们的血，快活酒一般冲击了人们的头。老人的低微的声音变成旺盛，少年的高亢的声音用了嘹亮的音响，提起了人们的心，银似的和孩子的声音相汇合了。今天的欢喜的酣醉里，有了新鲜的东西，山村的人们，先前是只靠着得到一点从主人反射出来的欢喜之光，借此来敷衍为什么作工的思想的，但今年却也强者似的喧闹起来了。因为铁厂前面，装置着他们的收割机，成着长长的队伍。太阳和欢喜，使阿尔泰蒙·培吉诺夫的脸上的皱纹像光线一般发闪，肮脏的灰色的头发显出银色来。短小的，瘦削的他，今天也因了劳动，将驼背伸直了，所以他的身子，好象见得比平日长一些了。他仿佛勤恳的主人一样，叫道：

“梭夫伦，梭夫伦，在这里，阿尔泰木奴衣支，铁厂有几家呀？”

“十家。”

“机器这就够么？——”他用了山村的方言，像猛烈的雷鸣一样：“这就够么？”

乌黑的蓬松的头缩在肩膀里，莱捷庚将锋棱的筋肉和瘦削的颊窝仰向了太阳，仿佛是在请求温热。欢喜之光，使他苏醒了；并且没有像平时那样吃力，便发出沙声来：

“萨伏式加……那人是我们的一伙。做了事去。叫那人当监督罢。这样子，就大家来做铁匠……”

教友格莱皤夫——今天是太阳没有从他脸上赶走了阴暗——忧郁地回答道：

“做铁匠！……运用机器，是要熟练的。培吉诺夫和莱捷庚，倘不好好的学一通做铁匠，是不成的呵……要不然，无论怎样完全的轮子，也一下子就断的。”

棱夫伦用嘲笑来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的事，用不着你担心，不要为了别人的疝气来头痛罢，如果断了呢，即使断了，也不过再做一个新的。如果自己不会做，也不过叫你去做就是。再上劲些，格莱皤夫，为了那些没有智识的农民！吸一筒烟罢，真有趣，畅快呵。”

他用不习惯的手，卷起烟草来了。因为印透那卓那罗夫加的农民们，住在教友的邻近，是不大吸烟的。

克理伏希·萨伐式加从铁厂的门口叫喊道：

“梭夫伦，你上市镇去拿了满州尔加[35]来，请一请铁厂的人们罢。那么，就肯好好的做了！这些狗子们在作对，吠着哩。我们会将自己的事情做得停停当当的，你们也赶紧做。还有，说是罗婆格来加[36]，你可知道为什么？就因为会烘热脑壳呀。快去取来罢。合着乐队，赶快赶快。”

“满州尔加是取来在这里。那么，准备乐队罢，赶紧就去。农民什么话都听，只要学起来，就好了。要是打仗，可比不得音乐呀。怎样，什喀诺夫，亚历舍·伊凡诺维支，今天不是老实得很么，村子里都在高兴，他却一声不响，瘟掉了么？”

“哈哈哈哈！”

“呵呵呵……”

“瘟掉了哩！那么竭力藏下了机器，这回却给梭夫伦来用了。”

“雇罢，怎样，兄弟，雇什喀诺夫来做事罢？怎样？”

什喀诺夫吐一口唾沫，带黄的眼白发闪了，但是镇静地回答道：

“要是没有我们，不是什么地方也弄不到机器么？我们是并不想躲开工作的。怎样，梭夫伦，可肯将我们编进康谟那[37]去呢？”

“先前好不威风，这回可不行了。”

莱捷庚喊了起来：

“康谟那的小子们总说机器机器。有谁去取呢，却单是赶掉。”

“还是没有他们好。枯草就叫他们买我们这边的。”

“不要给加入呀。”

“不给加入怎么样呢？给加入罢。他们有马呢。”

梭夫伦遇到争论了：

“叫他们像我们一样的来做罢。给加入。要紧的是马。”

“一点不错……”

阿尔泰蒙·培吉诺夫质问道：

“枯草怎么办呢，照人数来分么？照人数？”

“唔，到学校去，加入康谟那去罢！”

“连梦里也没有见过的事，可成了真的哩，康谟那！唔，唔！……且慢，怎么一回事，这就会知道的。”

人们拥到学校方面去了。铁厂里开始了激烈的工作的音乐。莱捷庚留在机器的旁边，因为觉得会被拿走，非用靠得住的眼睛来管不可的。村子里滚着各种人的亢奋了的声音。屋子里是农妇们用了尖利的声音，在互相吆吆喝喝：

“康谟那里，放进那样的东西去，还不如放进我这里的猪猡去，倒好得多哩！还是猪猡会做事呀。我去笑去。你……”

“笑去么！好，走罢。你可知道，听说凯赛典加·马理加也有了姘头了哩。四五年前，是没有一个肯来做对手的。到底也找着对手了。”

铁厂后门的草地上，孩子们在喧闹：

“什喀诺夫那里的机器，成了我们的了！”

“倒说得好听！你们的。那么，我们的呢？”

“也就是你们的呀！”

“但什喀诺夫的呢？”

“‘起来罢，带着咒诅……用自己的手’……”

“唉唉，你这死在霍乱病里的！七年总说着这句话。回家去罢，趁没有打。这不可以随便胡说的。”

“伯母，你不要这么吼呀！”

先前的时代，是早已过去了。

弥漫着焦急的，暖热的，郊野的香气的一日，是很快乐的。一天早上，康谟那的代表者要划分草地去了。村里的男男女女，便成了喧嚷的热闹的群集，来送他们。

拿着木尺，骑在马上的人们，排成了一列。

“喂，技师们，好好的量呵。”

“不要担心罢。这尺是旧的呢。”

走在前面的骑者扬起叫声来，后面的人们便给这以应和。这是自愿去做康谟那的代表的农民和孩子们，是为了旷野的雄劲的欢喜，和农民一同请求前去的志愿者。栗壳色毛和棕黄色毛的马展开了骏足，于是成为热闹的一队，向旷野跑去了。

满生着各种野草的旷野正显得明媚。雪白的花茅在鞠躬。白的，红的，淡黄的无数眼睛——花朵，在流盼，在显示自己的饶富。禽鸟的歌啭，蟋蟀的啸吟，甲虫的鼓翼，在大气里，都响满着旷野的声音。旷野是虽在冬季，也并没有死掉了的。于是一切东西，便都甘甜地散着气息。花草无不芬芳，连俄罗斯的苍穹，也好象由太阳发着香气。风运来了烟霭。苦草的那苦蓬，也都已开花，送着甜香，锋利地，至于令人觉得痛楚地。旷野全都爽朗，只要一呼，仿佛就会答应似的。呵，呵，呵，呵，唉，唉，唉，唉，远处的微微的轰响……哦，旷野传着人声。哦，野兽呀，禽鸟呀，甲虫呀，来听人声罢！唉，唉，唉……为了叫喊，胸膛就自然扩大起来了。

大家都跳下马。拿了木尺，踏踏的走上去。

“慢慢的，慢慢的罢！……为什么这样踏踏的尽走的呀？慢慢的！……”

“‘踏踏的尽走’么！有这样的脚，就用这脚在走罢咧！”

“唔，唔，唔！不，兄弟，朦混的时代，是早已过去了。要从这里开手的。”

于是旷野反响道，“唉，唉，唉……”孩子们放轻了脚步，从这一草丛到那一草丛里，在搜寻着鹌鹁。凡尼加·梭夫罗诺夫在草莽里，将所有的学问都失掉了；他跳过了盘旋舞之后，又用涌出一般的声音唱起歌来：





这个这鹌鹑，

这鹌鹑，

鹌呀呀鹑！……





“阿尔泰蒙伯伯，捉到鹌鹑没有呀？”

阿尔泰蒙正在想显显本领；他向草丛里看来看去，忽然捉住了……没有鹌鹑，却捉了一条蛇。他拚命的一挥手，抛掉了。

“阿呀！讨厌的畜生！跑出了这样的东西来！”

格莱皤夫喷出似的笑了起来；他在旷野上，也成了开阔的快活的心情了。

“这样子，阿尔泰蒙，能量别人的田地的么？捉不到鸟，倒捉了蛇！”

凡尼加摆出吵架模样，替阿尔泰蒙向格莱皤夫大叱道：

“放屁，蛇就还给你们。随便你用什么，你们不正是蛇的亲戚么？”

格莱皤夫提高了喉咙，沉痛地，也颇利害地回骂了，但不过如此，并没有很说坏话。在整一天里，草原几乎被农民的痛烈的言语震聋了。倘若单是讲些知道的事情，懂得的事情，那在他们也自有其十分鲜明的言语的。他们的言语，是充满着形容，恰如旷野的充满着花卉一样。

仍像往常那样，一过彼得节，便开始去收割。今年没有照旧例，早一星期，就到野外去了。老人们都吆喝道：

“这是破了老例的呀！立规则未必只为了装面子，况且地不是还没有干么？”

“不要紧的，有血气旺盛的我们跟着呢。就叫它干起来！”

最先，是机器开出去了。接着这，那载着女人，孩子，桶，衣服，锅子，碗盏的车子也开出去了。大家一到野外，旷野便以各种的声音喧嚷起来。旷野的这里那里，就有包着红和黄的，白和红的，各样颜色的手巾的女人的头，出没起来了。

阿尔泰蒙的康谟那，是从丛林的处所开头的。那丛林，是茂密的小小的丛林，在旷野的远方，恰如摆在食桌上面的小小的花束一样。大家的车子到了那处所，一看，那是爽朗的绿荫之下，涌着冷冷的清水的可爱的丛林。

主妇们便在聚集处勤勉地开始了工作。孩子们哭了起来。男人们使机器在草地上活动。山村的台明·可罗梭夫坐着机关车出去了；他的样子，好象孩子时候，初坐火车那时似的，战战兢兢的颇高兴。

于是在聚集处，就只剩了留着煮粥的达利亚·梭夫罗诺伐一个人。旷野上面，凡是望得见的很远很远的处所，无不在动弹。凡尼加·梭夫罗诺夫在计算。

“我们的康谟那是八家，男人加上孩子一共十三个，女人十七个。班台莱夫的康谟那是十家……唔，野外的人手尽够了……”

“凡尼加！凡尼！站着干什么，来呀！”

“来……啰！”

“怎样！班台莱，你来得及么？”

“来得及的！……总之，平铺的集在一块罢……”

兵士的老婆阿克西涅用了透胸而出一般的声音叫喊道：

“，草叶钻进头巾里去了。”

汗湿的小衫粘住了身体。血气将脸面染得通红。鼻孔吸乏了草的馥郁的死气息。

肩膀渐渐的沉重，发胀了。但无论那一个康谟那，都没有宣言休息，因为个个拉着自己的重负，谁也想不弱于别人。终于阿尔泰蒙用了大声，问自己的一伙可要休息了。别的野地上，机器也开始了沉默。

“妈妈，赶快呀。吃东西去罢！”

“好，去罢！已经叫了三遍了！”

喝了！倘不首先喝些凉水，添上元气呵。凉气是使嘴唇爽快的。用清水洗一通脸，拍拍地泼着水珠，喝过凉水，高兴着自己的舒服，于是一面打着呃逆，一面也如作工一样，快捷地从公共的锅子里吃着达利亚所煮的杂碎，喝着乡下的酸汤。

午膳以后的旷野，是寂静的。康谟那上，大家都在躺着睡午觉。睡得很熟，不怕那要晒开头一般的暑热的太阳光。因为是身体要睡的时候，去睡的觉，所以就没有害怕的东西了。然而从草莽中，听到男子的大鼾声和女人的小鼾声也只是暂时的事。康谟那起来了。于是骚音和瑟索声和劳动的喧嚣又开始了。格莱皤夫穿了旧的工作服，和大家的劳动合着调子，轻快地在做事。事务临头的时候，他就忘却了野外的主子，并不止自己一个人。到夜里，这才想起来了。于是虽然做工已经做得很疲劳，也还总是睡不着。他翻一个身，就呻吟一通了好几回。

从丛林里，漏出些姑娘们的笑语声，手风琴声，青年们的雄壮的歌声来。知趣的夜的帷幕一垂到地面上，青年们便从聚集处跑到远远的处所去了。于是许多嬉笑声的盘旋，就摇动了夜的帷幕。丛莽里面，好几对青年的男女，在互相热烈地拥抱，互相生痛地接吻，并且互相爱恋。但黎明的凉气一荡漾，从聚集处驱逐了睡眠的困倦，老的起来了，年青的却也并不退延。

都去作工去了，并且给那为高谈和曲子的沉醉所温暖了的过去之夜祝福。在康谟那上，当劳动之际，是不很有吵架的。

有一回，梭夫伦闹了一个大岔子。他坐在枯草上，于是机关车破掉了。

“喂，儿郎们，到铁厂去呀！”

“你多么识趣呀，康谟那是点人数分配的呢。”

“但是，没有机器的我们，康谟那又怎么办呢？”

“用钩刀来割就是了！”

“如果能‘用钩刀’来割的话，割起来试试罢。”

不高兴了，但也就觉得了萨伏式加的话并不错。

执行委员会也就有了命令，许打铁的人们免去割草，但仍将枯草按人数分给他们。新的机会，每天教育着人们，逐渐决定了秩序。而梭夫伦和他的交情，也日见其确实了。

有时也觉得节日的有趣，然而并不来举行。大家都拒绝这事情，只在为自己劳动。一到开手搬运枯草的时候，这就发生了纠纷。格莱皤夫用自己的马搬运了好几回，但阿尔泰蒙的马却疲乏之极了。他搔着后脑，仰望了起雾的天空，叹息道：

“你在干吗？马在玩把戏哩！穷人真是到处都倒运！”

凡尼加对梭夫伦说：

“我们好容易聚集了枯草，后来也许要糟糕的哩。天一下雨，就会腐烂，但背着来搬运却又不行。”

“并不拜托你！知道的，我来办，你看着就是。”

新的命令，将财主们的遮掩着的忿懑戳穿了。当发布了在康谟那里，马匹也是公有，枯草是挨次运到各家去的这命令的时候，县里就永是闹了个不完。

梭夫伦走到大门的扶梯边，说道：

“你们还想照老样子么？你们要自己一点不动，大家来给你们做工么？不，那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鞭子是在我们的手里了！”

他于是将脸向着那从别处到来了红军的方面动了一下。马匹交出来了。只有坦波夫加的豪农班克拉陀夫，坏了两匹马，是生了病了。兵士的老婆阿克西涅来声明了这事。马医请来了。并且从班克拉陀夫的家里，没收了枯草。别的人们也很出力。从别的野地上，运了好几捆高山一般的枯草，到自己的康谟那这边来。但是，顶年青的人们做事做得最好。在监视那些干坏事的脚色。给太阳晒黑了的凡尼加和梭夫伦，则在自己的康谟那上监督着搬运的次序。

“喂，喂，格莱皤夫，不要模胡呀，这回是轮到这边了。拉到那里去呀？”

“你不说也知道的。这混蛋！”

“现在是要想一想的了，带点贪心，就都要给革命裁判所捉去的。捞得太多的小子，就要拉去的呵。”

“这畜生，当心罢。这就要吃苦的！近来竟非常狡猾，胆子也大起来了。”

“胆子怎能不大呢。不是成了俄罗斯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了么？懂了罢！”

格莱皤夫真想拿出拳头来了，但不过呸的吐了一口唾沫完事。然而在心里是很愤激的。年青的人们，有锋利的言语。在他们那甘美的俄国话里，外国话就恰如胡椒一般的东西。

从早到晚，载满了枯草的车子总在轧轧的走动。马匹摆着头，放开合适的脚步，将车子拉向山村的各家去，多年渴望着草堆的堆草场，这回是塞得满满的了。财主们并不欢迎那枯草，只将对于割草的新怨恨，挂在自己的心头。但莱捷庚的老婆却很高兴，摩着牛，说道：

“今天辛苦了，牛儿，不要动罢，不要动罢，多给你草儿吃……”

莱捷庚是在割草的中途，便躺在床上，弱透了的。对于康谟那，不很能做什么事。虽是暑热的夏天，在野外也发抖，而且想要温暖。但他一家应得的枯草，却也算在计算里面了。阿尔泰蒙·培吉诺夫有一次来看他，凝视了一通，于是沉思着，说道：

“精神很好，也许不会死的。如果要死，还是到了春天死。很不愿意死罢。可是也很难料的，会怎么样呢。”

老婆已经痛哭过两回了，后来就谈到最后的家计：

“你把皮包忘在市镇上了，教安敦式加取去罢。因为孩子也用得着的。”

然而莱捷庚并不像要死，虽然发着沙声，却在将死亡赶开去。有一回，凡尼加带了先前的司书亚历舍·彼得洛维支来了。他现在在食粮委员会里办事，是和巡视人员一同来调查的。亚历舍·彼得洛维支很同情于莱捷庚，但是忍不住了，便说：

“不是这样吃苦，也没有人来医治一下么！为什么杀掉医生的呢？时势真是胡闹。简直是野蛮的行为呀。”

莱捷庚只动着眼睛，发出沙声说：

“但愿一下子弄死我就好……”

于是凡尼加用了直捷的孩子似的声音，说道：

“说是胡闹的人也有，说是正义的人也有。要是照先前那样，恐怕还要糟罢。没有智识——没有智识是不好的。”

亚历舍·彼得洛维支目不转睛的对他看，于是沉默了。

傍晚，凡尼加在家里，突然对父亲说：

“冬天，市镇上有人到这里来，可还记得么？那人说的真好，说是倘不去掉乡村，是不行的，乡村倘不变成有机器的市镇，是不行的。说是如果割草，全村大家都用一种叫作什么的机器的。”

梭夫伦党康谟那的运进枯草的事，给全村舔上了力量。纳贝斯诺夫加的两个豪农叫作贝列古陀夫·安敦和罗忒细辛·保惠尔的，提出请愿书来了。——





“印透那卓那罗伏村，旧名坦波夫斯珂·纳贝斯诺夫加村布尔塞维克党公鉴

同县印透那卓那罗伏村公民

安敦·贝列古陀夫

保惠尔·罗忒细辛





请愿书





民等，即署名于左之安敦·蜜哈罗夫·贝列古陀夫及保惠尔·马克西摩夫·罗忒细辛等，谨呈报先曾置有田地，安敦·贝列古陀夫计百五十兑削庚[38]，保惠尔·罗忒细辛计百五十兑削庚。但民等深悉布尔塞维克党之所为，最为正当，故敢请求加入，愿于反对旧帝制一端，与贫农取同一之道，共同进行。谨呈。

安敦·贝列古陀夫

保惠尔·罗忒细辛”





梭夫伦在会场上报告了这件事。集会决定了允许他们入党，并且因为两人是豪农，所以仍须征取田地的租钱。安敦·贝列古陀夫还应该将小麦二百普特[39]，保惠尔·罗忒细辛是一百普特，纳给印透那卓那罗伏村的布尔塞维克党，两人允诺了这事，一星期后，便将那小麦交付了。

县里的骚扰，好容易静下去了。纳贝斯诺夫加的人们，知道了哥萨克人又在用秘密的方法，准备着袭击布尔塞维克。便将这事通知了坦波夫加的财主们。格莱皤夫就到哥萨克村的市上去了。

因为伊理亚节日，全村都醉得熟睡着。十个武装了的人们，在昏黑的夜半，严紧地围住了梭夫伦的屋子。梭夫伦竟偶然正在屋外面。听到了索索的声音。

“在那边的是谁呀？”

但不及叫喊，嘴里就被塞上了麻桃，捆了起来。只有女人们大声嚷闹。然而坦波夫加和纳贝斯诺夫加的豪农们，已经借了哥萨克的帮助，将这几月来渐渐没了力量的土地的守备队解决了。布尔塞维克的首领们都遭捕缚，别人是吃了豪农们的复仇。当东方将白未白之间，被捕的人们便被拉到村外去受刑罚。醒了的白日，用和蔼的早上的微风，来迎人们的扰嚷。被缚的人们的头发在颤动。最末的一日，是又瘦又黄的什喀诺夫来用刑的。

“怎样，梭夫伦·阿尔泰木奴农支，康谟那怎样了。没收机器么。这是机关车的罚呵！”

他吐一口唾沫在缚着的梭夫伦的脸上，向右眼下，挥去了坚硬的拳头。拳头来得不准，打着了眼睛，眼白里便渗出了鲜血。梭夫伦跳起来了，呻吟起来了。大野上响亮地反响着叫唤的声音。

什喀诺夫打倒了梭夫伦，又用那沉重的长靴，跳在他肚子上：

“毁了我的家呵，这就是罚呀！将我家弄得那么样子，这就是回敬呵，收这回敬罢！”

梭夫伦被用冷水洒醒了，于是又遭着殴打。大家使那些被毒打，被虐待的人们站起来，命令道：

“唱你们的国际歌来看看罢！”

二十九人之中，只有十个人，好象唱自己的挽歌一样，胡乱唱了起来：

“起来罢，带着咒诅……”

但只到这里，就又被打倒了。还有些活的梭夫伦，在地上辗转着，吼道：

“畜生！住口！……”

安敦·贝列古陀夫在脊梁上吃了二百下。

什喀诺夫沙声叫喊道：

“瞧罢，同你算帐，交了多少普特呀？”

保惠尔·罗忒细辛也挨了一百鞭。

半死半活的莱捷庚，被从人堆里拖出来了。于是被用长靴踏得不成样子。当二十九人被摔在污秽的，怕人的洞穴里面的时候，暑热的太阳已经升了起来。还有些活的八个人，在死尸下面蠕动。都给泥土盖上了。

阿尔泰蒙·培吉诺夫是到了正午，被一个赭色头发的哥萨克在稻丛里发见的。哥萨克将他拖了出来。他摇一摇白头发，好象要摇掉上面的麦叶片似的。于是很镇静地问道：

“没有饶放莱捷庚罢？”

“管你自己罢！这回是要你的命。这老坏蛋！”

“请便请便。原想为了孙子，在这世上再活几时的，但也不必。这样也好罢。”

他于是向着东方，划了个诚恳的十字：

“主呵，父呵，接受布尔塞维克的阿尔泰蒙的灵魂罢。”

他被痛打了一顿。后来便将还是活着的他，拖进快要满了的污秽的洞里去。

正要掉下去时，便用了断断续续的声音，阿尔泰蒙说：

“这里，流血了……用骨头来做肥料了……”

哥萨克用那枪托，给了他最后的一击。达利亚·梭夫罗诺伐的肚子被人剖开，胎儿是抛给猪群了。布尔塞维克连家眷也被杀掉。将十五个人塞在什喀诺夫的地窖中。旧的村子的吓人的脸，在怒目而视了……纳贝斯诺夫加的豫言者伊凡·卢妥辛，总算逃了性命。他在野外……从野外一回来，就吃了刀鞘的殴打，这就完事了。他一面扣着裤上的扣子，一面用了沉著的声音说道：

“从此田地要肥哩。因为下了布尔塞维克的肥料呵。”

运命掩护了凡尼加·梭夫罗诺夫。凡尼加在伊理亚节日之前，就上市镇去了。





铁的静寂


N. 略悉珂





一





挂着成了蛛网一般的红旗的竿子，突出在工厂的烟通的乌黑的王冠里。那是春天时候，庆祝之日，为快乐的喊声和歌声所欢送，挂了起来的。这成为小小的血块，在苍穹中飘扬。从平野，树林，小小的村庄，烟霭中的小市街，都望得见。风将它撕破了，撕得粉碎了，并且将那碎片，运到为如死的斜坡所截断的广漠里去了。

乌鸦用竿子来磨嘴。哑哑地叫，悠然俯视着竖坑。十多年来，从这里飞去了烟色的鸟群，高高地，远远地。

工厂的玻璃屋顶上，到处是窟窿。成着圈子，屹然不动的皮带，从昏暗里凝眺着天空。发动机在打磕睡。雨丝雪片，损伤了因皮带的疾驱和拥抱而成银色的滑车轴。支材是来支干了的侧板了。电气起重机的有关节的手，折断着，无力地从接合板下垂。蚂蝗绊，尖脚规，革绊，螺丝转子，像散乱的骸骨一样，在巨灵的宝座似的刨削机的床上，淡白地发闪。

兜着雪花的蛛网，在旋盘的吉达装置里颤动。削过了的铁条和挺子的凿的齿痕上，停滞的痂来蒙上了薄皮。沿着灿烂的螺旋的截口，铁舌伸出来将油舔尽，为了红锈的毒，使它缩做一团了。

从南边的墙壁上，古色苍然地，有铭——“至少请挂挂窗帘，气闷”，贫寒地露着脸。墙壁还像先前一样。外面呢，已经受了枪弹和炸弹的伤。在这里面，可又曾爆发了多少信仰，哀愁，苦恼，欢喜，愤怒呵！

唉唉，石头呀！……还记得么？……

就这样，那全时代，在房角的莱伏里跋机和美利坚机的运转中，一面被皮带的呼啸和弹的咂舌和两齿车的对咬的音响，震得耳聋，一面悄悄地翻下小册子的页子去。他们是由了肌肉的温暖，来感觉那冰冷的车轮和杠杆的哀愁的罢？袭来的暴风雨，像农夫的播种一样，将他们撒散在地球面上了。尘封的刨削机的床，好几回做了他们的演坛。白地上写着金字的“万岁”的旗，挂在支木上，正如挂在大门口似的……





二





铁锅制造厂的附近，锅子当着风，在呜呜地呻吟。被光线所撕碎了的黑暗，向了破窗棂的窟窿张着大口。压榨机之间，嘶嘶地在发呼哨声。锈了的地板上，撒散着尖角光块。从窗际的积雪里，露出三脚台，箱子，弯曲的铁条来。手按的风箱，隐约可以看见。

在屋隅的墙壁上，在皮带好象带了褐色的通红的巨浪的轮子下，斑点已经变黑了。这——是血。一个铁匠，防寒手套给蚂蝗绊钩住了，带了上去，挂在巨浪之上，恰像处了磔刑。在水压机的螺旋的锐利的截口之处，蹬着两脚，直到发动机停住。血和肉就纷飞到墙壁上，地板上，以及压摇机上去。黄昏时候，将他从铁的十字架上放了下来。十字架和福音书，在应急而速成的桌子上晃耀。锅子的空虚里，欷歔似的抖着安息的赞歌。于是沉没于比户的工厂的喧嚣中了。蜡烛在染了铁的手里颤动。

……白发的米尔列基亚的圣尼古拉，从关了的铁厂的壁上，通过了严寒的珠贝的藻饰，在看铁锅制造厂。

每年五月九日罢工以后。铁厂的墙壁，为枫树，白桦，白杨的枝条所装饰，地板上满铺起开着小红花的苜蓿来。唱歌队唱歌了，受过毒打的脊梁弯曲了。从喷水帚飞迸而出的水晶的翅子，洗净了这他们和铁砧，锅炉，汽锤，风箱。

因了妇女和孩子们的声音，微笑和新衣服，热闹得像佳节一样。铁匠们领了妻，未婚妻，孩子们在工厂里走。给他们看风箱和铁砧。

祈祷一完，活泼的杂色的流，从厂门接着流向小市街去。中途分为几团，走过平野，漂往树林那面，崖谷中间。而且在那里施了各各的供养。广漠的四周，反响了嘹亮的震天的声音：“起来呀，起来呀。”……





三





院子里面，在雪下看见锈了的铁网和未曾在蒸气之下发过抖的汽罐，黄黄地成半连山，一直排到铁厂的入口。

发电所——熟睡了似的，孤独的，和别处隔绝的工厂的中心——被雪所压倒，正在发喘。号笛——曾经为了作工和争斗，召集人们，而且为了苦痛，发出悲鸣的声音，已经没有，——被人除去，不知道那里去了。

门栏拆掉了。垂木和三脚台做了柴，堆在事务所的门口。它们被折断，截短，成了骨头，在看狂舞的火焰。而且等着——自己的运命。

看守们在打磕睡。火炉里面，毕毕剥剥发着爆音，还听到外面有被风所吹弯了的哑哑的乌鸦叫，事务所的冻了的窗，突出于积雪的院子中，在说昏话。这在先前，是为了汽锤的震动，为了旋转于它上面的声音，反响，杂音，呼啸，无时无刻不发抖的。有时候，铁忽然沉默了。从各工厂里，迸散出奔流一般的语声和叫唤，院子里面，翩翻了满是斑点的蓝色的工作衣，变了样子的脸，手。电铃猛烈地响，门开开了，哥萨克兵进来了。几中队的兵，闪着枪刺，走了过去。号令响朗，挥鞭有声。从各工厂里，密云似的飞出铁闩，蚂蝗绊，铁片来。马往后退了。并且惊嘶了。而一千的声音的合唱，则将屋顶震动了。





四





工厂的正对面，露店还照旧地摆着。在那背后，排着一行矮小的屋子。工人们已经走出这里，在市街上租了房屋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些老人，寡妇，残废者，和以为与其富足，不如穷苦的人们。他们用小橇从林子里运了柴来。设法苦苦地过活。坚忍地不将走过的农人们的对于哑一般的工厂的嘲笑，放在心中，然而看见他们弯向工厂那边，到看守人这里，用麦和肉，去换那些露在窗口的铁和锡的碎片，却也皱起眉来了。

青苍的傍晚，看守们的女人用小橇将晚膳运到工厂里。但回去时，是将从农夫换来的东西，和劈得细细的木材和垂木的碎片，载着搬走了。从她们的背后，小屋那边就给一顿毒骂。

……夜里，雪的表皮吸取了黄昏的淡黄的烟霭。从小小的市街和小小的人家里，有影子悄悄地走向工厂来了。一个一个，或者成了群，拆木栅，哨屋，遮阳，抽电线。看守人大声吆喝，开枪。影子变淡，不见了，然而等着。看守人走来走去。后来力气用完了，回到温暖的屋子去。

工厂望着撒满金沙的天空，在呻吟，叹息。从它这里拆了下来的骨头，拖到街上，锵锵的响着。

风将雪吹进日见其大的木栅的破洞去，经过了除下的打破的玻璃，送到各个工厂里，这便成了铁的俘虏，随即碎为齑粉，哭着哭着，一直到死亡。

就这样，每天每天……荒废和看守和影子，将工厂剥削了去。





五





有时候，从小小的市街驶来了插着红旗的摩托车。一转眼间，大起来了。咆哮着驶过了矮小的房屋的旁边，在工厂门口停住。隐现着头巾，外套，熟皮短袄。看守们怯怯地在奔走。到来的人们顺着踏硬了的小路，往工厂去了。脚步声在冻了的铁的屋子里分明发声，反响。到来的人们侧耳听着那将音响化石的沉默。叹息之后，走出门外。出神地望着逼近工厂的平原。听听看守们关于失窃的陈述，将什么记在小本子上。到事务所里取暖，于是回去了。

看守们目送着带了翻风的血块的小了下去的摩托车。于是使着眼色，说道：

——怪人儿呵。真是……

——哼…





六





每星期一回，压着工厂的寂静，因咆哮的声音而发抖，吓得迸散了。各个工厂，都奏着猛烈的颤动的歌声。戢翼在工厂的王冠上的乌鸦吃了惊，叫着飞去了。

看守们受了铁的叫唤，连忙跑往铸铁厂。只见身穿短短的工作服，脚登蒙皮的毡靴的汉子，挥着铁锤，竭力在打旧的锅子。

——镗！……镗！……

这是先前的锻工斯觉波。人说他是呆的，然而那是谎话。他用了谜似的一双眼，看看走了近来的看守们，放下铁锤，冷嘲地问道：

——吃了惊了？

“好了，斯觉波……学捣乱……那里是我们的不好呢？”

“学捣乱……”斯觉波学着看守们的话。“你们静静地剥削工厂……倒能干啰。”于是笑着。

看守们扑向锤子去。冲上前去，想抢下锤子来。他挥着铁锤来防御，藏在压榨机的后面，藏在锅子的后面。接着蓬的一声——跳出窗外了。

并且在外面骂起来——

“连将我的锤子都在想卖掉罢？……阿呵，呵，呵……贼！”

铁锅快活地一齐复述他的叫喊——于是寂然了。但不久，铁在打铁厂的背后，铁锤之下绝叫起来。音响相交错，和风一同飞腾，在平野上反响。

矮小的人家的门口，现出人们来。摇着头，而且感动了——

“斯觉朋加又在打哩……”

“看那，他……”

“真好象开了工似的……”

然而斯觉波的力衰惫了。铁锤从手中滑落。工厂就更加寂静起来。斯觉波藏好铁锤，脸上浮着幸福的微笑，沿了偷儿们所踏实了的小路，从工厂里走出。

他在路上站住，侧着头，倾耳静听……沉默压住着机器，工作台，锅子。斯觉波叹一口气。耸耸肩。走着，唠叨着——

“就是做着看守……真是，这时候……偷得多么凶呀……”

从他背后，在铸铁器的如刺的烟所熏蒸的壁上，爬拢了哑的铁的哀愁。他觉得这很接近。昂着头，热烈地跳进事务所里去。向看守们吆喝，吓唬。于是又忧郁地向市街走，在苏维埃的大门口跺着脚，对大家恳求，托大家再开了工厂。被宽慰，被勉励，回到自己的家里来。

梦中伸出了张着青筋的两只手，挣扎着，并且大叫道——

“喂，喂！……拿熔器！……烧透了！打呀，打呀！……”





我要活


A. 聂维洛夫





我们在一个大草原上的小村子里扎了营。我坐在人家前面的长椅子上，抚摩着一匹毛毵毵的大狗。这狗是遍身乱毛，很讨人厌的，然而它背上的长毛收藏着太阳的暖气，弯向它坐着，使我觉得舒服。间或有一点水滴，落在我的肩膀上。后园里鹅儿激烈的叫着。鸡也在叫，其间夹着低声的啼唱。窗前架着大炮，远远的伸长了钢的冰冷的颈子。汗湿淋淋的马匹，解了索，卸了鞍，在吃草。一条快要干涸了的小河，急急忙忙的在奔流。

我坐着，将我那朦胧的头交给了四月的太阳，凝眺着蓝云的裂片，在冰消雪化了的乌黑的地面上浮动。我的耳朵是没有给炮声震聋了的。我听见鹅儿的激烈的叫，鸡的高兴的叫。有时静稳地，谨慎地，落下无声的水滴来。……

这是我的战斗的春天。

也许是最末后罢……我在倾听那迎着年青的四月的春天而来的喧嚣，叫喊——我的心很感奋了。

在家里是我的女人和两个小孩子。一间小房在楼屋的最底下，提尖了的耳朵，凝神注意地静听着晚归的，夜里的脚步声。人在那里等候我，人在那里也许久已将我埋掉了。当我凝视着对面的小河，凝视着炮架跟前跳来跳去的雀子的时候，我看见脸上青白少血的我的儿子绥柳沙，看见金黄色的辫发带着亮蓝带子的三岁的纽式加。他们坐在窗沿上，大家紧紧的靠起来，在从呵湿了的窗玻璃往外望。他们在从过往行人中找寻我，等我回来，将他们抱在膝髁上。这两个模胡的小脸，将为父的苦楚，填满了我的心了……

我从衣袋里掏出一封旧的，看烂了的信来。我的女人安慰我道：

“这在我是很为难的，但我没有哭，……你也好好的干罢！……”

然而，当我离家的时候，她却说：

“你为什么要自去投军呢？莫非你活得烦厌了么？”

我怕听随口乱说的话语。我怕我的女人不懂得我是怎样的爱人生。

眼泪顺着她的两颊滚下来。她说明了她的苦痛，她的爱和她的忧愁，然而我的腿并没有发抖。这回是我的女人勉励我道：

“竭力的干去！不要为我们发愁！……我是熬得起的，什么都不要紧。……”

还有一封绥柳沙的信。他还不知道写字母，只在纸上涂些线，杆，圈，块，又有一丛小树，伸开着枝条，却没有叶子。中间有他母亲的一句注脚道：

“随你自己去解释……”

我是懂得绥柳沙的标记的。

我第一回看这封信，是正值进军，要去袭击的时候，而那些杆子和圆块，便用了明亮的，鼓励的眼睛凝视着我。我偷偷的接了它一个吻，免得给伙伴们看见了笑起来，并且摸摸我的枪，说道：

“上去，父亲！上去！……”

而且到现在我也还是这样想。

我的去死，并非为了无聊，或者因为年老；也不是因为我对于生活觉得烦厌了。不是的。我要活！……清新的无际的远境，平静的曙光和夕照，白鹤的高翔，洼地上的小溪的幽咽，一切都使我感奋起来。……我满怀着爱，用了我的眼光，去把握每一朵小云，每一丛小树，而我却去死……我去捏住了死，并且静静的迎上去。它飞来了，和震破春融的大地的沉重的炮弹在一起，和青烟闪闪，密集不断的枪弹在一起。我看见它包在黄昏中，埋伏在每个小树丛后面，每个小冈子后面，然而我去，并不迟疑。

我去死，就因为我要活……

我不能更简单地，用别的话来说明，然而周围是凶相的死，我并不觉得前来抓我的冷手。孩子的眼睛也留不住我。它起先是没有哭肿的。它还以天真的高兴，在含笑，于是给了我一个想象，这明朗的含笑的眼睛总有一回要阴郁起来，恰如我的眼睛，事情是过去得长远了，当我还是孩子时候一样……我不知道我的眼睛哭出过多少眼泪，谁的手拉着我的长发，……我只还知道一件事：我的眼睛是老了，满是忧苦了，……它已经不能笑，不再燃着天真的高兴的光焰，看不见现在和我这么相近的太阳。……

当我生下来的时候，是在一所别人的，“幸福者”所有的又大又宽的房屋里。我和我的母亲住的是一点潮湿的地下室的角落。我的母亲是洗衣服的。我的眼睛一会辨别东西，首先看见的就是稀湿的裤子和小衫挂在绳索上。太阳我见得很少。我没有见过我的父亲。他是个什么人呢？也许是住在地下室里的鞋匠。也许是每夜在圣像面前点灯的，商界中的静默而敬神的老人。或者是一个酗酒的官吏！

我的母亲生病了。

兵丁，脚夫，破小衫的货车夫，流氓和扒手，到她的角落里来找她。他们往往殴打她，好象打一匹乏力的马，灌得她醉到失了知觉，于是呆头呆脑的将她摔在眠床上，并不管我就在旁边……

我们是“不幸者”，我的母亲常常对我说：

“我们是不幸者，华式加！死罢，我的小宝宝！”

然而我投有死。我找寻职业，遇着了各样的人们。没有爱，没有温和，没有暖热的一瞥。我一匹小狗似的大了起来。如果人打我，我就哭。如果人抚摩我，我就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是不幸者，而别人却是幸福者。我常常抬起我那衰老的，满是忧苦的眼睛向着高远的，青苍的天空。人说，那地方住着敬爱的上帝，会给人们的生活变好起来的。我正极愿意有谁也给我的生活变好，我祈求着望着高远的，青苍的天空。但敬爱的上帝不给我回答，不看我衰老的，哭肿了的眼睛。……

生活自己却给了我回答并且指教了我。它用毫不可破的真实来开发我，我一懂得它的意思，便将祈祷停止了，……我分明的懂得：我们是并非偶然地，也并非因了一人的意志，掉在地下室的角落里的，倒是因了一切这些人的意志，就是在我们之上，所有着明亮的，宽大的房屋的人们。因了全阶级的意志，所以几十万，几百万人就得像动物一般，在地下室的角落里蹩来蹩去了……

我也懂得了人们批她嘴巴的我的母亲，以及逼得她就在我面前，和“相好”躺在床上的不幸的根源了。如果她的眼睛镇静起来，我就在那里面看见一种这样的忧愁，一种很慈爱的，为母的微笑，致使我的心为着爱和同情而发了抖。因为她年青，貌美，穷困和没有帮助，便将她赶到街上，赶到冷冷的街灯的光下去了。

我懂得许多事。

我尤其懂得了的，是我活在这满是美丽和奢华的世界上，就如一个做一天吃一天的短工，一匹检吃面包末屑的健壮的，勤快的狗。……我七岁就开始做工了。我天天做工，然而我穷得像一个乞儿，我只是一块粪土。我的生活是被弄得这样坏，这样贱，我的臂膊的力气一麻痹，我的胸膛的坚实一宽缓，人就会将我从家里摔出去，像尘芥一般……我，亲手造出了价值的我，却没有当作一个人的价值，而那些人，使用着我的筋力的人，一遇见我病倒在床上，就立刻会欺侮我，还欺侮我的孩子们，他们一下子就将他们赶出到都市中的无情的街上去了。

现在，我如果一看绥柳沙的杆子和圆块，对于他的爱，就领导我去战争。我毫不迟疑。对于被欺侮了的母亲的爱，给了我脚力……这是很焦急的，如果我一设想，绥柳沙也像我一样，又恰是一匹不值一文的小狗，也来贩卖他壮健的筋肉，又是一个这样的没有归宿的小工。这是很焦急的，一想到金黄色的辫发上带着亮蓝带子的纽式加的身上……

直白的想起来，我的女儿会有一回，不再快活的微笑了，倒是牵歪了她那凋萎的，菲薄的嘴唇，顺下了她的含羞的眼，用了不稳的脚步走到冷冷的街灯的光下去，一到这样的直白的一想，我的心几乎要跳得迸裂了。……

我不看对准我的枪口，我不听劈劈拍拍的枪声，……我咬紧了牙齿。我伏在地上，用手脚爬，我又站起来，冲上去，……没有死亡，……也没有抚人入睡的春日，……我的心里蓬勃着一个别样的春天，……我满怀了年青的，抑制不住的大志，再也不听宇宙的媚人的春天的声息，倒是听着我的母亲的声音：

“上去，小宝宝！上去！”

我要活，所以我应该为我自己，为绥柳沙和纽式加，还为一切衰老的，哭肿了的眼睛不再能看的人们，由战斗来赢得光明的日子……

我的手已经被打穿了，然而这并不是最后的牺牲。我若不是长眠在雪化冰消，日光遍照的战场上，便当成为胜利者，回到家乡去，……此外再没有别的路。……而且我要活。我要绥柳沙和纽式加活，并且高兴，我要我们的全市区，挤在生活的尘芥坑上的他们活，并且高兴。……

所以，就因为我要活，所以再没有别的路，再没有更简单的，更容易的了。我的对于生活的爱，领导我去战斗。

我的路是长远的。

有许多回，曙光和夕照也还在战场上欢迎我，但我的悲哀给我以力量。

这是我的路……





工人


S. 玛拉式庚





一


当我走进了斯泰林俱乐部的时候，在那里的人们还很有限。我就到俱乐部的干事那里去谈天。于是干事通知我道：

“今天是有同志罗提阿诺夫的演说的。”

“哦，关于怎样的问题的讲演呢？”我问。

但干事没有回答我的这质问。因为不知道为什么，爱好客串戏剧的同人将他叫到舞台那里去了。

我一面走过广场，一面想。还是到戏院广场的小园里，坐在长板椅子上，看看那用各种草花做成的共产党首领的肖像，看看那在我们的工厂附近，是不能见到的打扮的男人和女人，呼吸些新鲜空气罢，于是立刻就想这样，要走向门口去，这时忽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说起话来了：

“你不是伊凡诺夫么！”

“不错，我是伊凡诺夫——但什么事呀？”

“不知道么？”

“哦，什么事呢，可是一点也不明白呵……同志！”

“那么，总是想不起来么？”

“好象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似的，但那地方，却有些想不起来了。”我回答说。

那想不起来了的男人，便露出阔大的牙齿，笑了起来。

“还是下象棋去罢——这么一来，你就会记起我是谁来的。”

“那么，就这么办罢。”我赞成说。“看起来，你好象是下得很好的？”

“是的，可以说，并不坏。”

“不错，在什么地方见过你的。对不对？”

“在什么地方？”他复述着，吃去了我这面的金将。“唔，在彼得堡呵。”

“哦，彼得堡？是的，是的，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哩。你不是在普谛罗夫斯基工厂做工的么？”

“对了。做过工！”

“在铸造厂，和我一起？但这以后，可是过了这么长久了。”

“是的，也颇长久了。”他说着，又提去了我的步兵。“你还是下得不很好呵。”

“你确是伊凡罢？”

“对哩。”——他回答着，说了自己的名姓，是伊凡·亚历山特罗微支·沛罗乌梭夫。

我看定了曾在同一个厂里作工的，老朋友的脸的轮廓。他，在先前——这是我很记得的……他的眼，是好看而透明，黑得发闪的，但那眼色，却已经褪成烧栗似的眼色了。

“你为什么在这么呆看我的？也还是记不起来么？”

“是的，也还是不大清楚……”我玩笑地答道。“你也很两样了呵。如果你不叫我，我就会将你……”

“那也没有什么希奇呀。”

“那固然是的。”我答说，“但你也很有了年纪了。”

“年纪总要大的！”他大声说，异样地摆一摆手，说道，“你我莫非还在自以为先前一样的年青么？和你别后，你想是有了几年了？”

“是的，有了十年了罢？”

“不，十二年了哩。我在一千九百十二年出了工厂，从这年的中段起，就在俄国各处走。这之间，几乎没有不到的地方，那，兄弟，我是走着流浪了的。也到过高加索，也到过克里木，也曾在黑海里洗澡，也一直荡到西伯利亚的内地，在莱那金矿里做过工……后来战争开头了，我便投了军，做了义勇兵去打仗。这是战争不容分说，逼我出去的……话虽如此，但那原因也还是为了地球上没有一件什么有趣的，特别的事，也不过为了想做点什么有趣的，特别的事来试试罢了……”

“阿阿，你怎么又发见了这样的放浪哲学了？”我笑着，说。“初见你的时候，你那里是还没有这样的哲学的。”

“那是，的确的。我和一切的哲学，都全不相干。尤其是关于政治这东西。”

“对呀，一点不错。记得的！”我大声说，高兴得不免拍起手来。

“怎的，什么使你这样吃惊呀？”他摇着红的头发，凝视了我。

“你现在在墨斯科作工么？”我不管他的质问，另问道。

“比起我刚才问你的事来，你还有更要向我探问的事的罢？你要问：曾经诅咒一切政治家，完全以局外分子自居的我，为什么现在竟加入工人阶级的惟一的政党，最是革命底的政党了。唔，是的罢？”他说着，屹然注视了我的脸。

“是的，”我回答道。“老实说，这实在有些使我觉得诧异了的。”

“单是‘有些’么？”他笑着，仰靠在靠手椅子上，沉默了。

我看见他的脸上跑过了黯淡的影子，消失在额上的深皱中。薄薄的嘴唇，微细到仅能觉察那样地，那嘴角在发抖。

我们两个人都不说话。我看着驹，在想方法，来救这没有活路的绝境。

“已经不行了。”他突然对我说。“你一定输的。就是再走下去，也无趣得很。倒不如将我为什么对于政治有了兴味的缘故，讲给你听听罢。”

“好，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我坐好了，说。

“还是喝茶去罢！”他道。

我叫了两杯茶和两份荷兰牛酪的夹馅面包，当这些东西拿来了的时候，他便满舀了一匙子茶，含在嘴里，于是讲了起来。





二





我已经说过，战争，是当了义勇兵去的。在莱那投了军，编在本地的军队里，过了两个月，就被送到德国的战线上去了。也曾参加了那有名的珊索诺夫斯基攻击，也曾在普鲁士的地下室里喝酒，用枪刺刺死了小猪、鸡、鸭之类，大嚼一通。后来还用鹤嘴锄掘倒了华沙的体面的墙壁。——可是关于战争的情形，是谁也早已听厌了的，也不必再对你讲了。——但在我，是终于耐不住了三个月住在堑壕里，大家的互相杀人。于是到第四个月，我的有名誉的爱国者的名姓，便变了不忠的叛逆者，写在逃兵名簿上面了。然而这样的恶名，在我是毫不觉得一点痛痒。我倒觉得舒服，就在彼得堡近郊的农家里做短工，图一点面包过活。因为只要有限的面包和黄油，就给修理农具和机器，所以农夫们是非常看重我的。我就这样，在那地方一直住到罗马诺夫帝室倒掉，临时政府出现，以至凯伦斯基政府的树立。但革命的展开，使我不能不卷进那旋风里面去。我天天在外面走。看见了许多标语，如“以斗争获得自己的权利”呀，“凯伦斯基政府万岁”呀，还有沉痛的“打倒条顿人种”，堂皇的“同盟法国万岁”，“力战到得胜”之类。我很伤心。就这样子，我在彼得堡的街上大约彷徨了一个月。那时候，受了革命的刺戟，受了国会议事堂的露台上的大声演说和呼号的刺戟，有点厌世的人们，便当了义勇兵，往战线上去了。但我却无论是罗马诺夫帝室的时候，成了临时政府了的时候，都还是一个逃兵，避开了各种的驱策。随他们大叫着“力战到得胜”罢，我可总不上战线去。但我厌透了这样的吵闹了。不多久，又发布了对于逃兵的治罪法，我便又回到原先住过的农夫的家里去。这正是春天，将要种田的时节，于是很欢迎我，雇下了。还未到出外耕作之前，我就修缮农具和机器，钉马掌，自己能做的事不必说，连不能做的事也都做了起来。因此农夫们对我很合意，东西也总给吃得饱饱的。夏天一到，我被雇作佣工，爬到草地里去割草，草地是离村七威尔斯忒的湖边的潮湿的树林。我在那里过了一些时。白天去割草，到夜就烧起茶来，做鱼汤，吃面包。鱼在湖里，只要不懒，要多少就有多少。我原是不做打鱼的工作的，做的是东家的十岁的儿子。夜里呢，就喜欢驶了割草机，到小屋附近的邻家去玩去。那家里有两个很好的佣工。他们俩外表都很可爱，个子虽然并不高，却都是茁实的体格。一个是秃头，单是从耳根到后脑，生着一点头发。而且他和那伙友两样，总喜欢使身子在动弹。脸呢，颧骨是突出的，太阳穴这些地方却陷得很深。但下巴胡子却硬，看去好象向前翘起模样。小眼睛，活泼泼地，在阔大的额下闪闪地发光。在暗夜里，这就格外惹眼。上唇还有一点发红的小胡子，不过仅可以看得出来。

做完工作之后，在湖里洗澡，于是到邻家去。那时他们也一定做完了工作，烧起柴来，在用土灶煮茶，且做鱼汤的。

“好么，头儿？”那年纪较大的汉子，便从遮着秃头的小帽底下，仰看着我，亲热地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一握手。别一个呢，对于我的招呼，却只略略抬头，在鼻子下面哼些不知道什么话。我当初很不高兴他。但不久知道他不很会说俄国话，也就不再气忿，时时这样和他开玩笑了——

“喂，大脑瓜！你的头就紧连着肩膀哩。”

他的头也实在圆，好象救火夫的帽子一样。就是这么闹，他也并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开了这样的玩笑之后，他们就开始用晚膳。我往往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等候他们吃完。在这里声明一句：我在放浪生活中，是变了很喜欢看天的了。躺在草地上，看着天，心就飘飘然，连心地也觉得轻松起来。而且什么也全都忘掉，从人类的无聊的讨厌的一切事情得到解放了。

总之，当他们吃完晚膳之前，我就这样地看着天。夜里的天很高，也很远，我这样地躺着，他们在吃晚膳的平野，简直像在井底一样。由这印象，而围绕着平野的林子，就令人觉得仿佛是马蹄似的。这样的暗夜，我走出堑壕，和战线作别了。在这样的暗夜里，我憎恶了战争，脱离战线，尽向着北方走，肚子一饿，是只要能入口，什么也都检来吃了的。我和那战争作别了，那一个暗夜，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战争！这是多么该当诅咒呵……

“是的……”我附和说，又插进谈话去道，“那一夜出了什么可怕的事了么？”他向我略略一瞥，才说道——

“但不比战争可怕的，这世上可还有么？”

“那大概是没有了！”我回答说。

“不，我见过比战争还要可怕的事。我见过单单的杀人。”

“不，那不是一样的事么？”

“不，决不一样的。固然，战争的发生，是由于资本家的机会和用作对于被压迫者的压制，然而在战争，却也有它本身的道德底法则，所谓资产阶级的道德——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对于败北者的慈悲……”

“那么……”

“我军突然开始撤退了。在奥古斯德威基森林的附近，偶然遇见了大约一千个德国兵，便将他们包围起来。但德国兵不交一战就投降了。我军带着这些俘虏，又接连退走了两昼夜。我军的司令官因为吃了德军的大亏，便决计要向他们报复，下了命令，说一个一个带了俘虏走近林边时，为节省时间和枪弹起见，就都用枪刺来刺死他。这就出现了怎样的情形呵！在那森林的附近，展开了怎样的呻吟，怎样的恳求，怎样的诅咒了呵！一千左右的德国兵，无缘无故都被刺杀了。也就在这一夜，我恨极了战争，而且正在这一夜，我那有名誉的爱国者的尊称就消失了。……”

“你也动了手么？……”

“不，”他回答说。“使那命令我去刺杀他的一个俘虏走在前面的时候，那俘虏非常害怕，发着抖，跄跄踉踉地走在我的前头。当听到他那伙伴的呻吟叫唤时，他就扑通跪下，用两手按住肚子，睁了发抖的眼望着我，瑟瑟地颤动着铁青了的嘴唇……”

沛罗乌梭夫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的话，向左右看了一回。

“我连他在说什么，也完全不懂。我也和他一样，动着嘴唇，说了句什么话。我决下心，将枪刺用力地刺在地上了。这时候，俘虏已经在逃走。枪刺陷在泥土里，一直到枪口。我觉得全身发抖，向了别的方面逃跑，直到天明，总听到死的呻吟声，眼前浮着对我跪着的俘虏的脸相。”

“对呵，那实在是，比战争还要讨厌的事呵——”我附和着他的话，说。

“从此之后，我就不能仰望那星星在发闪的夜的天空了。我觉得并不是星星在对我发闪，倒是奥古斯德威基森林的眼睛，正在凝视着我的一样……”

“是的！”他又增重了语尾的声音，说，“——总之，我当他们吃完晚膳之前，总还是仰天躺着，在看幽暗的天空的。也不记得这样地化去了多少时光了，因为有马蚁从脚上爬到身体里，我便清醒过来。抬头一看，却见那年纪较大的一个，用左手放在膝髁上支着面颊，坐在我的旁边，在看湖水和树林的漆黑的颜色。还有一个是伏着的，用两手托了下巴，也在望着湖水出神。我和他们，是天天就这个样子的，我从来没有看见他们望过一回天空。所以我就自己断定：他们是也讨厌天空和星星的。”

“你为什么在这样发抖的？”坐在我的旁边的那一个，凝视着我，问道。

“不知怎的有些不舒服……”我回答说。“不知怎的总好象我们并非躺在平野上，倒是睡在黑圈子里面似的。”

“那是，正是这样也难说的……”他赞和着，又凝视起我来了。我觉得他的小眼睛，睁着，闪闪地射在昏暗里。

“我觉得我们是走不出这圈子以外的……”我一面说，也看着树林的幽暗和湖水。

“你很会讲道理呵……”他大声发笑了。

这话我没有回答，他也不再说什么下去了。我们三个人，都默默地看着森林和湖水。我们的周围，完全是寂静，寂静就完全罩住了我们。在这寂静中，听到水的流动声，白杨树叶的交擦声，络纬的啼叫声，蚊市的恼人的哭诉声，偶然也有小虫的鸣声，和冲破了森林和湖水的幽静的呼吸，而叫了的远处的小汽船的汽笛。

“你去打过仗了的罢！”忽然破了这沉默，他质问我了。他除下小帽来，在手上团团地转着。

我给这意外的质问吓了一下，转眼去看他，他却还是转着小帽，在看森林的幽暗和湖水。我看见了他那出色的秃头，和反射在那秃头上面的星星和天空……还有一个不会说俄国话的，则理乱不知地伏着在打鼾。

“唔，去过了呀。”暂时之后，我干笑起来。

“去过了？”他说，“那么，为什么现在不也去打仗的呢？”

“那是……”我拉长句子，避着详细的回答。“因为生病，退了伍的……”这之后，谈话便移到政治问题上去了。“现在是连看见打仗，听说打仗，也都讨厌起来！……”

“那又为什么呢？……”他说着，便将身子转到这边来。

“那是，我先前已经说过，政策第一，靠战争是不行的。况且现在国民也并无爱国心……”

“我以为你是爱国主义者，却并不是么？”

我在这话里，觉到了嘲笑、叱责和真理。但我竟一时忘却了我的对于战争的诅咒，开始拥护起我那早先的爱国主义来了。我以为靠了这主义，是人世的污浊，可以清净的。——因为我在那时，极相信战争的高尚和那健全的性质，而且那时的书籍，竟也有说战争是外科医生，战争从社会上割掉病者，将病者从社会上完全除灭，而导社会于进步的。

“是的，你并不错。我是非常的爱国主义者，至于自愿去打仗，去当义勇兵……”

“当义勇兵……”他睁大了吃惊的眼，用手赶着蚊子，用嘲笑的调子复述道。“当义勇兵……”

我向他看。他的秃头上，依然反射着幽暗的天和星星。我发起恨来了。

“你为什么嘲笑我的呢……”我诘问他说。

他并不回答我。他那大的秃头上，已经不再反射着幽暗的天和星星了。因为他戴上了小帽。他似乎大发感慨，轮着眼去望森林的幽暗和湖，仿佛在深思什么事。他在深思什么呢？我就擅自决定：他和我是一类的东西。

“你在气我么？”他终于微笑着，来问我道。

“不，你是说了真理的。——我诅咒战争。我是逃兵！”

“哦，这样——”他拖长了语尾，就又沉默了。

就是这样，我不再说一句话，他也不再说一句话。

伏着睡觉的那一个，唠叨起来了，一面用了他自己国里的话，叽哩咕噜的说着不知道什么事，一面回到小屋那面去了。不多久，我也就并不握手，告了别，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孩子早已打着鼾，熟睡在蚊子的鸣声中。我没有换穿衣服，就躺在干草上面了。

有了这事以后，我一连几夜没有到邻家去。那可决不是因为觉得受了侮辱，只为了事情忙。天气的变化总很快，我常怕要下雨。况且女东家来到了，非将干草搅拌，集起来捆成束子不可……直到天下大雨，下得小屋漏到没有住处了的时候，这才做完了工。从这样的雨天起，总算能够到邻家去了，然而小屋里除了孩子和狗之外，什么人也不在。我于是问孩子道：

“这里的人们，那里去了呀？”

“上市去了。”孩子回答说。

“什么时候呢，那是？……”

“嗡，已经三天以前了哩……”

那我就什么办法也没有。试再回到自己的小屋来，却是坐也不快活，睡也不快活。加以女东家又显着吓人的讨厌的样子，睁了大汤匙一般的眼，向我只是看。

“卢开利亚·彼得罗夫娜，你为什么那样地，老是看着这我的？”

然而她还是气喘吁吁，目不转睛地凝视我。我觉得有趣了，问道：

“怎么了呀？不是有点不舒服么？还是什么……”

“不，伊凡奴式加，”她吐了沉重的长太息，大声说道，“我喜欢了你哩！”

于是她忽地抱住了我的颈子。

——说到这里，我的朋友就住了口，凝视着茶杯。后来又讲起来道：

“唉唉，这婆子实在是，这婆子实在是……”

我发大声笑了起来。

“那么，这婆子给了你什么不好的结果了么？……”

“那里，她是非常执拗地爱了我的哩。尤其是在战事的时候……”他笑着，接下去说道，“这之后，我就暂时住在卢开利亚·彼得罗夫娜的家里，好容易这才逃到市里来的……很冒了些困难，才得走出。开初是恐吓我，说是布尔塞维克正在图谋造反，有不合伙的，就要活活地埋在坟里，或者抛到涅伐河里去……总之，是费了非常的苦心，才能从她那里逃出，待到走近了彼得堡，这总算可以安稳了……”

他拿起杯子来喝茶，我劝他换一点热的喝。

“哦，那多谢。”他说着，就取茶去了。





三





“是好女人。”他吐一口长气，说，“有了孩子哩。来信说，那可爱的孩子，总在叫着父亲父亲的寻人。我想，这夏天里，总得去看一看孩子……”

“那男人呢？”

“来信上说是给打死了。叫我去，住在一起。”他说着，就用劲地吸烟。

“好，这且不管它罢，我一到彼得堡市街的入口，马上就觉得了。情形已经完全两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却只见市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连路也不好走了。这是什么事呢？我就拉住了一个兵，问他说：

“这许多人们，是到那里去的，你知道么？”

那兵便看上看下，从我的脚尖直到头顶，捏好了枪，呸的吐了一口唾沫。

“你是什么！兵么？”

“兵呀！”我答着，给他看外套。

“兵？”他只回问了一声，什么话也不说，就走掉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呵。”我不禁漏了叹息，但因为总觉得这里有些不平安，便跟在那兵的后面走。兵自然不只一个，在这些地方是多到挨挨挤挤的，但我去询问时，却没有一个会给我满足的回答，我终于一径走到调马场来了。在这里就钻进人堆的中央，倾听着演说。刚一钻进那里去，立刻听到了好象熟识的声音，我不禁吃惊了。我想走近演坛去，便从兵队和工人之间挤过，用肩膀推，用肘弯抵，开出路来，但没有一个人注意我。待到我挤到合式的处所，一抬头，我就吃惊得仿佛泼了一身热水似的了。在我的眼前的演坛上，不就站着个子并不很大，秃头的，我在草场那里每夜去寻访，闲谈，一同倾听了森林的寂静的那个人么？

“那是谁呢？”我伸长颈子，去问一个紧捏着枪的兵卒。但兵卒默然，什么话也没有回答我。我只看见那兵卒的嘴唇怎样地在发抖，怎样地在热烈起来。而且这热情，也传染了我了。

“那是谁呵？”我推着那兵的肚子，又问道。然而他还是毫不回答，只将上身越加伸向前方，倾听着演说。我于是决计不再推他了，但拚命地看定了那知己的脸，要听得一字不遗，几分钟之后，我和兵就都像生了热病似的，咬牙切齿，捏紧拳头，连指节都要格格地作响。那个熟识的人，是用坚固的铁棍，将我们的精神打中了。

“要暴动，最要紧的是阶级意识和强固的决心。应该斗争到底。而且，同志们！首先应该先为了工人和农人的政权而斗争……”

兵卒和工人的欢呼声，震动了调马场的墙壁。工人和兵卒，都欢欣鼓舞了。

“社会革命万岁！”

“我们的指导者万岁！”

“列宁！”我叫喊着，高兴和欢喜之余，不能自制了。每夜去访的那人，是怎样的人呢？他们是为了工人阶级的伟大的事业，而在含辛茹苦的。不料我在草场上一同听了森林的寂静的人，正是这样的人物呵！

“列宁！”我再叫了一声，拔步要跑到演坛去。

“我愿意当义勇兵了！当义勇兵！”

然而兵卒捏了我的手，拉住了。他便是我问过两回的兵卒，用了含着狂笑的嘴，向我大喝道：

“同志，怎的，你莫非以为我们是给鞭子赶了，才去打仗的么？”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这是真实。我们眼和眼相看，互相握着手，行了一个热烈的接吻。

从这天起，我就分明成了布尔塞维克，当市民战争时代，总在战线上，我将先前的自己对于政治的消极主义，用武器来除掉了。

“现在是，政治在我，就是一切了！”他说着，便从靠手椅上站了起来。

“那是顶要紧的。”我回答说，和他行了紧紧的握手。





四





过了十五分钟，我们就走进讲堂，去听同志罗提阿诺夫的关于“工农国的内政状态”的演说去了。





〔附〕





一天的工作


A. 绥拉菲摩维支　作　　文尹　译





一





天亮了，靠近墙壁的架子上面，一些罐头，以及有塞子有标题的玻璃瓶，从暗淡的亮光里显露出来了，制药师的高的柜台也半明半暗的露出一个黑影来了。

向着街道的那扇大的玻璃门，还关闭着。另外有扇门却开在那里，可以看得见间壁房间里的柜台上躺着一个睡熟的人影呢。这就是昨天晚上值班的一个学徒。他沉溺在早晨的梦境里，正是甜蜜的时候。

街道上的光亮了些。九月的早晨的冷气透进了房屋，卡拉谢夫扯了一下那件当着被窝盖的旧大衣，把头钻了进去。

大门那边的铃响了，应该起来了，卡拉谢夫可很不愿起来呢，——如果再睡一忽儿多甜蜜呵！铃又响了，“滚你的蛋，睡都不给人睡够的。”卡拉谢夫更加把头钻进大衣里去了。可是睡在大门边的门房可听见了铃响，起来开了大门，然后跑到卡拉谢夫那边，推他起来。

——起来，卡拉谢夫先生，买药的人来了呢。卡拉谢夫故意不做声，等了一忽儿，但是，后来没有办法，始终爬了起来。朦里朦懂的对着亮光挤着眼睛，他走进了药房。

——唔，你要什么？——他很不高兴的对着那个年青女人说。

——十个铜子的胭脂，七个铜子的粉。她说得很快，而且声音来得很尖的。卡拉谢夫仍旧那样，不高兴的咭哩咕噜的说着，装满了两个小瓶：

——什么风吹来的鬼，天还没有亮呢！……拿去罢！——他说，很烦恼的把那两个瓶在柜台上一推。

——收钱罢——买药的女人给他十四个铜子，对他说，——我们要到市场上去，我们是乡下人，所以来的早些，——她添了这几句话，为的要说明她自己早来的理由——再会罢。

卡拉谢夫并没有去回答她，只把应该放到钱柜里的钱放到口袋里去了。他起劲的打着呵欠，他又得开始了这么一套了：麻烦得受不了的，累死人的，琐琐碎碎的十四个钟头的工作，学徒，制药师，副手，咒骂，不断的买主走进走出，——整整的一天就是这些事情。他的心缩紧了。他挥了一挥手，爬上了柜台把大衣一拖，立刻又睡着了。看门的也把脸靠在门上。七点钟已经敲过了，应该把一天的工作都准备起来，但是，药房里还是静悄悄的。





二





制药师沿着走进药房的扶梯走下来了。他住在二层楼。他的新缝起来文雅的衣服和清洁的衬衫，同他的灰白的疲劳的脸，实在不相称，他留意着自己的脚步，很谨慎的走下来，一面还整顿着自己的领带。他也感觉到平常的做惯的一天的工作又开始起来了，自己必要的面包全靠这种工作呢。他从早上七点钟起直到晚上十点钟止，站在药柜那边，要配六七十张药方，要分配学徒的工作，要按照药方检查每一服的药料——而且还要不断的记着：一次小小的错误，就可以打破他的饭碗，因为学徒之中的任何一个要是有些疏忽，不注意，无智识，或者简直是没有良心的捣乱，那么他的地位就会丢掉，而且还要吃官司。但是，他同一般天天做着同样工作的人一样，最少想着的正是这种问题。

特别感觉得厉害的，就是平常每一天的早晨勉强着自己开始工作，同时想到自己在药房里是唯一的上司，这种情绪充满了他，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恍恍惚惚的扶着很光滑的往下去的栏干。

当他开门的时候，迎面扑来了一种混杂的药房气味，使他想起自己的整天的工作，他平心静气的，并没有特别想着什么，随手把门关上了，他不过照例感觉到自己经常工作的地方的环境。

但是这里一下子把他的心绪弄坏了，他很不满意的看见了乱七八糟的情形：药房的大门还没有开，看门的刚刚从自己床上起来，懒洋洋的卷着破烂的铺盖，那位学徒的抽昏的声音充满了整个的药房。

制药师的生气和愤怒的感觉，并不是为了乱七八糟的情形而起来的，而是为了大家不急急于准备着他要来。似乎没有等待他。看看那位看门的脸上很平静的，睡得朦里朦懂的，上面还印着硬枕上的红影子，他更加愤怒起来了，骂了他一顿，而且命令他开开药房的大门；然后他很慌忙跑到睡觉的学徒那里，很粗鲁的把他的大衣一扯。

——起来！七点多钟了。

那个学徒吓了一跳，呆呆的无意思的看着制药师，可是等他明白了是什么一回事，才慢慢的从柜台上爬下来，很怨恨的收拾他的铺盖。

——混蛋，你做的什么？——药房门还关着，一点都没有准备好！

——你这样发气干什么，七点钟还没有呢，我错了吗？为什么没有换班的值日生？干什么你这样钉住了我？

卡拉谢夫恶狠狠的说得很粗鲁，不给制药师插进一句话，肝火发起来了，他想说得更粗鲁些，他不想，也不愿意去想或许是他自己有了错误。

——不准做声！人家对你说话呢。今天我就告诉卡尔·伊凡诺维支。

卡拉谢夫咬紧了牙齿，拿了枕头大衣，手巾，走进了里面一扇门，到自己的房里去。他走过药房，看了看钟——真的已经七点一刻了。他自己睡迟了，是他自己不好。虽然他明白药房门应当开的时候，人家不能够允许他睡觉了，但是，他并不因此就减轻了他反对制药师的愤怒，——为着要给他所积聚了的怨恨找一个肉体上的出路，他走出了门，就凶恶而下作的咒骂了一顿。

制药师走过柜台那边抽出了药方簿子。他感觉非常慌乱和不安，想很快的给卡拉谢夫感觉到自己的权力，使他去后悔，这种感觉使他的愤怒不能够平静下去。

不知怎样的一下子在整个药房里，充满了一种烦恼的情绪，一种禁止不住的怨恨，大家要想相骂，大家要互相的屈辱，看起来又并没有什么原因。其余的学徒和副手都来了，他们绉着眉头，朦里朦懂的脸，很不满意的样子。好象在院子里从早晨就开始下了秋天的细雨，还下过了雪珠，阴暗和潮湿的天气，——大家心里都非常的烦恼。

大家要做的事，都仍旧是那一套：十四个钟点的工作，称药，磨药，碾丸药，时时刻刻从这一个药柜跑到那一个药柜，到材料房又到制药房，一点没有间断和休息，一直延长到晚上十点钟。周围的环境永久是那么样，永久是那么沉闷的空气，永久是那么样的互相之间的关系，永久是那么样感觉得自己的封锁状态，和药房以外的一切都隔离着。

通常的一天工作又开始了，又单调，又气闷，很要想睡觉，一点儿事情也不想做。





三





看门的穿着又大又长的靴子，克托克托的走来；他的神气是一个什么也不关心的人，在药房里的一切事情，以及这里一切人的好不好，他是完全不管的，他拿了两把洋铁茶壶的开水和茶，很谨慎的放在柜台上，热的茶壶立刻粘住了漆布，要用气力才扯得开。大家就都在那间材料房中间的一张又狭又长的柜台上开始喝茶，——那张柜台就是昨天晚上卡拉谢夫睡觉的。大家很匆忙的喝着玻璃杯里混混的热的汤水，这些汤水发出一种铜铁的气味。话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大家互相都已经知道，彼此都已经厌烦了，而且永久是一个老样子。买药的人已经开始到药房里来了，时常打断他们喝茶，一忽儿叫这一个伙计出去，一忽儿又叫那一个出去。

材料房里走进了一个男小孩，大约有十六岁，他是又瘦又长，弯着胸，驼着背，穿着破烂不整齐的衣服，而且他那件西装上衣披在他的驼背身上，非常之不相称的。这就是一个最小的学徒。

他跑到柜台边，自己倒了一碗茶，两只眼睛找面包，但是，摊在漆布上的只有一些儿面包屑屑了。“什么鬼把面包都嚼掉了，”他自己讲着，“这算什么，要叫我饿死吗！”他努力把发抖的嗓子熬住了。

他的样子，他整个的骨架，暴露了那种过渡时期的年龄——正是身体加倍的生长，拚命的向上伸长的时候，但是他的年青的肉体还没有坚固，他的身体的各部分发育得不平均，仿佛各个部分是分离的，是不相称的，互相赶不上似的。

灰白色的瘦长的面庞表示着天生的忠厚，软弱，服从，不独立的性质。但是，他现在的怨恨和没有用处的愿望，总还要想惩罚别几个学徒使他们感觉到自己的错处，这些怨恨和愿望就改变了他的神气，他脸上的筋肉和嘴唇上的神经都在扯动着，而他的绝叫的声音抽咽着。

这一切的表示所发生的影响，使人家看了觉得他真是个小孩子的神气。而他，恩德雷·列夫琛珂自己也觉得无论怎么样都要换一个方式来表示使人家不当他小孩子，使人家不笑他，但是不会这样做。他不做声了，用茶匙光郎光郎的把茶旋成一个圆的漩窝儿；然后，突然间发起恨来了，把并没有一点儿错处的茶壶一推，茶壶打开来了，水也泼出来了，他站起来，挥挥他的手。

——混蛋！只晓得吃，你们这些畜生！……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吃过别人的呢？你们这些不道德的人！

——茶壶倒翻了，死鬼！

大家相骂起来了，卡拉谢夫的凶恶的脸对着恩德雷。值班的一夜没有好睡，早晨来买药的女人，制药师又来吵闹了他，白天还有十四个钟头的工作，恩德雷脸上的神气和他整个身体的样子，——这一切一切都很奇怪的在他的心窝里混合了起来。恩德雷是个小学徒，根本就没有资格高声的说话。

——你摆什么官架子！畜生！……谁怕你呢！

大家一致的攻击列夫琛珂。他应得的面包，真的不知道谁给他吃掉了，可是现在弄成这样了，仿佛倒是他自己的错处。

列夫琛珂努力阻止嘴唇的发抖，熬住自己理直气壮的眼泪，他没有力量保护自己。他似乎是为着要维持自己的威严，说了几句粗鲁的骂人的话，就跑到屋角里去，在空瓶堆里钻来钻去。

受气，孤独，没有帮助的感觉，使他的心上觉到病痛似的痛苦。他进了药房已经有半年了，直到现在，他天天一分钟都不知安静的。追究他，骂他，鄙视他，讥笑他。为的是什么呢？他总尽可能的工作，努力讨大家的好。他的加紧工作，本来是讨好别人来保护自己的，可是，他愈是这样，就愈发受苦。甚至当他有几分钟空的时候从材料间跑到药房里来看看，学习学习配药的事情，也要被他们驱逐出去，好象他有癞病要传染似的——重新被人家赶回材料间去——洗洗橡皮泡，剪贴剪贴标题纸。大学徒，副手，制药师也曾经有过这样同样的地位，他们也都受过侮辱和屈服，当初谁比他们在职务上高一级的人，也都可以这样欺侮他们的。而现在，因为心理的反动，他们完全是无意之中在恩德雷身上来出气，仿佛是替自己的虚度的青年时期报仇。

但是，他并不顾到这些，在他的心上只是发生了愤激和报仇的感觉。

他急忙的粘贴着标题，同时一个一个奇怪的复仇的念头在他的脑筋之中经过：大学徒，副手，制药师应该碰见不幸的事情，或者火烧，或者吃错了毒药，或者更好一些，——他们弄错了药方，毒死了病人，结果警察来提他们，而他们在绝望之中将要来请求恩德雷救他们，请他说：这是他没有经验掉错了药瓶。而他恩德雷，在那时就可以跑过去问他们了：“记不记得，——你们都给我吃苦头，羞辱我，戏弄我，我没有一分钟的安静；我的心痛和苦恼，谁都没有放在心上，现在你们自己来请求我了！？你们为什么欺侮我呢？”

是的，他为什么应该忍受这一切呢，为什么大家都不爱他呢？只不过为的他是一个最小的学徒。他很心痛的可怜自己起来了，可怜他自己小时候的生活，可怜他自己的过去，可怜在中学校的那几年，可怜小孩子时代的玩耍和母亲的抚爱。

他低倒了头，绉着眉头，努力的熬住了那内心之中燃烧起来的眼泪。

制药师进来了，他竭力装出严厉的不满意的样子，命令大学徒到药房里去，叫小学徒也去准备起来。卡拉谢夫同两个大学徒跑到药房里去了，开开药柜门，摆出木架子，白手巾，玻璃瓶，装药的杓子，一切都放好，摆好，像每天早上一样的开始工作。

又暗又高的天花板上，中间排着一盏不动的灯；屋子里的光线是不充足的，一口大的药柜凸出着，光滑的柜台上反映着黑暗的光彩，周围摆着一排一排的白色玻璃瓶，上头贴了黑色的标题，一股混合的药香的气味，——这一切看起来，正好配合着那种单调的平静的烦闷的情绪，这种情绪充满着这个药房。

像镜子似的玻璃门里，看得见一段马路和对面的壁板，对过的大门口挂着一块啤酒店的旧招牌，上面画着一只杯子，酒沫在向外泼着。早晨的太阳从那一方面经过药房的屋顶，很亮，很快乐很亲爱的照耀着那块招牌，排水管，石子路，发着光彩的路灯上的玻璃，对面墙头上的砖瓦，以及窗子里雪白的窗帘，——而药房却在阴暗的一方面。

马路上的马车声同着城市的一般的不断的声音，却透过关着的门，送进了药房内部，这种声音一忽儿响些，一忽儿低些，窗子外忙乱的人群来往着，使街上的声音发生着一种运动和生活，而且不断地在窗台上闪过小孩们的帽子。

可是这许多仿佛都和药房没有什么关系似的，在这里一切都是有秩序的，静悄悄的，暗淡的。学徒们都站在那边，他们的苍白的脸，表示着很正经的神气，站在柜台边工作着。而制药师也仍旧是站在药柜边不断的写着和配着药。

在长凳上坐着几个普通人，等着药。他们却很注意的看那些玻璃瓶玻璃罐子，药缸，以及一切特殊的陈设，这些情形使他们发生一种整齐清洁精确的感想，而且使他们觉到药房和其他机关不同的意义。他们闲立得无聊，注意着那些穿得很有礼貌很干净的年青人在柜台边很快很敏捷很自信的工作着。每一次有人跑进来的时候，一开门，街上的声音就仿佛很快活的充满了整个药房，但是，门一关上，声音立刻就打断了，又重新低下去，仍旧继续那种不安宁的嘶嘶的响声。学徒们看一看进来的人，并不离开自己的工作，仍旧很忙碌的配着药，关于新来的买主的影像，一下子即被紧张的工作所消灭了；在他们眼前所闪过的人的样子，面貌，神气，以及所穿的衣服，都混成一个总的灰色的印象，发生着一种单调的习惯了的感觉。只不过年青的姑娘们是在总的灰色的背景之外，她们所闪过的样子和面貌是年青得可爱和风流。年青的响亮的声音叫人听着有意外的快乐，引得起那种同情和热心的感觉。卡拉谢夫，或者其他的学徒，却很亲热的放她们进来，给她们所需要的东西。门又重新关好，又恢复了过去的灰色的平日的色调，而且一般买主们的面貌都好象成了一个样子。

每天的时间总是这样地跑过去，买主们总是这样一忽儿来一忽儿去，学徒们总是这样拿架子上的药瓶，撒撒药，调调药，贴贴标记；学徒们和副手们总是这样的在买主面前装着很严厉很有秩序的样子；到了只剩着他们自己的时候，他们互相之间骂也来，讥讽也来，笑也来，说说俏皮话，相互争论起来，他们对于老板和代表老板利益的制药师，却隐藏着一种固执的仇视的态度。





四





学徒们有时候想出些自己玩耍的事情，尤其谢里曼最会做这类的事，他是最大的学徒。他胖得圆滚滚的，凸着一个大肚子，人很矮小，他笑起来永久是会全身发抖，而且总在想开玩笑。他同卡拉谢夫在一起工作；他做得厌烦起来了，很想玩一套什么把戏，但是有买主在药店里，制药师也站在药柜边。他就把身体弯下去，好象是到地下去找药瓶子，其实他在底下一把抓住卡拉谢夫的脚，卡拉谢夫惟恐自己跌倒，也就弯身下去，倒在谢里曼的身上，而且用无情的拳头捶他的背部腹部腿部头部。站在柜台那边的买主和制药师并不看见他俩，他们在地板上相互的抓着，而且十分紧张的，闭紧着嘴不敢喘气，惟恐自己要叫出来，或者大笑起来。如果制药师骤然间从柜台那边走过来看见这种情形，那他就立刻要开除他们出药房，——这种危险使他们的玩耍特别有劲。后来，他们起来了，而且安安静静如无其事的重新做起打断过的工作。买主们不过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两位学徒的面貌上忽然这样红呢。

可是有时候他们的把戏还要厉害。譬如有一次谢里曼偷着一忽儿时间，装了满袋的泻药片和同样子的巧格力糖，偷偷的从药房里出来走到门外，就把这糖片和药片沿路分送给遇到的人去吃：马夫，门房，下女，女厨子，甚至在对面的站岗警察都吃到了；经过两个钟头发觉了他请客的结果，在门外起了一个不可想象的扰乱。那位警察简直丢了自己的岗位跑走了。几家人家的主人立刻派人检查一切的锅子和暖水壶，以为这些东西里有了什么毒药。学徒们可时时刻刻跳进材料房去，伏在柜台上，脸向着下面哈哈大笑，笑到像发神经病似的。制药师骂得很利害；为什么他们丢了药方不做工，想不出他们是在干些什么，直到最后才推想到这个把戏是他们闹出来的。可是制药师并没有对老板去告密，他自己也害怕；知道老板并不会感谢他的，因为他不能够看管学徒们，自己也有错处。很单调很忧闷的一天之中，没有可以散心的，没有什么可以喜欢的，也没有任何精神生活的表现，学徒们就只有做做这种把戏。这种把戏是他们在自己的无聊生活之中起一点儿生趣的唯一办法。药房的生活完全是一种出卖自己的时间和劳动能力的人的生活。一百个老板之中总有九十九个看着自己的职员只是创办药房事业所必需的力量的来源，竭力的要想自己只化最少的费用，而叫他们尽可能的多做工作。一天十四个钟头的工作，没有一分钟的空闲；甚至于在很辛苦的，晚上没有睡觉的值班之后，也没有可能休息这么两三个钟头。他们住的地方只有搁楼上或地窖里的小房间；他们吃的东西都是些碗脚的剩菜。药房老板为着要使这些卖身的学徒不能够抱怨，他们定出了一种条例，叫做“药房学徒，副手，制药师的工作条例”，——照这种条例，老板就可以支配这些药房职员，像他们支配玻璃瓶玻璃罐橡木柜以及药料一样。学徒要有投考制药师副手的资格，副手要有投考制药师的资格，都应当做满三年工作，仿佛是为着要在实习之中去研究（其实是老板要用廉价的职员）而且在每一个药房里面至少要继续工作六个月，不管这个药房的生活条件是怎么样，——不然呢，所做的工作就是枉费，不能作数。药房老板尽可能的利用这个条例来裁减“不安分的份子”。这样，药房职员只要有很小的错误，甚至于没有错误，就可以有滚蛋的危险，而因为他没有做满六个月，他的名字就立刻在名单上勾消了，虽然离六个月只剩得两三天，也是一样；于是乎他能够有资格投考的时期又要延迟下去，又要重新天天去做那种麻烦的苦工。

学徒方面也就用他们自己手里所有的一切方法来改变他们的生活，即使只有很少的一点儿意思，他们也是要干的；如果不能够，那末，至少也要想法子来报仇，为着自己的生活健康幸福而报仇，当然这是不觉悟的报仇。学徒们不管在怎么样难堪的条件之下竭全力要完成六个月的初期的服务。可是，只要过了这个和他的命运有关系的半年，他们立刻就跳出去，寻找较好的服务地方，这个地方应当有的，而且一定要有的，因为总有些人是在过着人的生活，因为在旧的地方的生活实在过得太难堪了。最初时期的新的环境，新的关系，新的同伴，新的买主，——遮盖着实际情形，仿佛此地的生活表现得有意思些；但是，这不过几天而已，最多一个星期一个半星期。在这里，这些青年的身体康健和精力又同样的要被榨取，又同样的等待着可恶的疲劳的六个月，那时候又可以跑出这个地狱，到另外好一点的药房里去，这种药房一定要有的。——这样的情形直到三年为止。不幸的药房职员只要在那个时期没有病倒，没有生痨病，没有好几十处吃错毒药，没有被药房老板冤枉或者不冤枉的取消药房职员的资格，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勾消，而能够靠朋友亲戚的帮助，拿出自己很小的薪水的一部分，积蓄起一笔款子，——他就可以跑到有大学校的城市去，饿着肚子来准备考试，最后，经过了一个考试，他就变了药房副手。然后……然后又开始这一套，才可以得到制药师的资格，这种制药师的资格，很少有人可以得到的。

为着要反对老板的公开的直接的权力，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的。假使学徒们有一个小小的可能，他们就得支配帐房钱柜里的钱，像支配自己的钱袋一样；在柜子里的香水，贵重的肥皂，以及生发油等等，他们不管人家需要不需要，而拿出去随便送人；药材的耗费要超过所需要的两三倍，只要一忽儿不注意，他们就立刻把些材料都掉到盆里去了，这些多余的材料在材料房里堆了许多。制药师和老板要时时刻刻看着他们，这在事实上又是不可能的。

药房里内部的生活虽然是这样的异乎寻常的情形，可是局外人在外表上看来，仍就是很单调而有秩序的。





五





像今天，在买主们的眼光看来，外表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紧张。卡拉谢夫，谢里曼以及别的学徒副手们仍旧是很寻常的很忙碌的在自己的柜台边工作着。可是，这种寻常的环境和机械式的工作，并不能集中他们全部的注意力，而且他们的脑袋并没有受到环境的束缚，片段的思想和回忆不断的在他们脑经里闪过；所闪过的是些什么呢？是关于放假的日子，争论，打架，夜里的散步，关于自己将来的命运，幻想最快乐的意外的生活，以及模糊的希望着能够换一个环境，换一个地位。

卡拉谢夫一方面在漏斗里滤着浑浊的液汁，这种液汁已经发着亮光一滴一滴的掉到玻璃瓶里去，另一方面他正在想着——“我做了副手，有人借我五百个卢布去租一个药房，出卖些便宜的药，——只要卖得便宜，就是参点儿粪进去也不要紧。不然呢，养些猪也可以，猪油可以卖到莫斯科去……叫我的那位可怜的受苦的母亲同住在一起，可以离开那种穷苦的生活。这样的过着好生活！到白洛克公司去买辆自行车——兜兜圈子，这倒可以不要喂养它的；——很好：周围有荒野，有小河，有新鲜的空气，有碧青的天空，自由自在的坐在那里吹吹口啸！……”

他竭力的熬住自己的手发抖，很当心的把瓶里的药水倒在漏斗里去，漏斗里的水一滴一滴的漏到玻璃瓶里去，散出发亮的模糊的斑点。

有人很急忙的进来了，跟着他突然闯进来的街道里的喧闹声，一忽儿又重新退去了，药房里的声音又重新低下去，像人在那里自言自语似的；这样一来，使人想起别的地方的自得其乐的生活。

制药师拿一张药方放到卡拉谢夫面前。在药方上写着“Statum.”，——这就是说要把药立刻配好，用不着挂号——因为这是病危的药方。卡拉谢夫拿来看了一看，他的思想立刻转移了。他已经不想着将来的药房，养猪，坐自行车等等事情了，他拿着梯子很急忙的爬到最高的一格上面，写着“Opii Croati”。他很快的爬下来，继续着工作，放在那里一大堆的药方惹起了一种催促的感想。

同伴们在旁边工作着，他们跑来跑去，弯着身子拿这个瓶那个瓶，倒出些药粉放到极小的天秤上去称，轻轻的用手指尖敲着，又重新把那些瓶放到原位上去。这些，使人感觉着那种不变的情绪，机械的紧张，以及不知道为什么的等待着工作快些做完。

有时候，卡拉谢夫忽然发生着一种不能克服的愿望：呸！什么都要丢掉，不管制药师，不管药房，不管世界上的一切药方，快些披起衣服跑出去混在那些活泼的敏捷的在街道上的人堆里去，同他们一道去很快活的吸一口新鲜空气，——这两天的太阳这样好，这样清爽。但是，他继续做的仍旧是那样紧张的工作，仍旧要磨着，称着，撒着药粉，倒着丸药。一忽儿又一忽儿的看着那口壁上的挂钟。一支短针竟是前进得那样慢，卡拉谢夫心里推动了它一下，但是，再去一看，它仍旧在老地方。

无论时间去得怎样慢，可是总在走过去。这时间跟着街上声音的印象，跟着马路上的景致，跟着窗口经过的人群，跟着经常变换的买主，一块儿走过去，而且跟着工作的顺序走下去，疲倦的感觉渐渐的利害起来了。看起来：周围的整个环境，买主，学徒，柜子，制药师，窗门，以及挂在中间的灯，都是慢慢的向前去，走到吃中饭的时候了；吃中饭确有一种特别的意义，——总算一天之中有了一个界限。

一点半了，要想吃中饭，胃里觉得病态似的收缩起来了。卡拉谢夫忽然想起了不知道什么人吃掉了恩德溜史卡的早饭，卡拉谢夫也曾经骂过他的。他现在想起来很可怜他，大家都攻击他，因为他是个最小学徒，卡拉谢夫一面快快拿了颜色纸包在瓶口上，一面这样想：“混蛋，他们找着他来攻击！”





六





平常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买主的数目就少下来了。学徒们很疲倦的，肚子也饿了，配着最后的几张药方。楼上有人来叫制药师和副手去吃中饭，他们是同老板在一起吃饭的。

——先生们，白烧儿！——制药师刚刚进去，最后的买主刚刚走出大门，谢里曼就跑进材料房高声的叫着。

——去，去！

——喂，列夫琛珂你去！

列夫琛珂很快的爬到最高的架子上，用自造的钥匙去开那上面的药厨门，这药厨里藏的是酒精，他就拿了一瓶百分之九十五的酒精倒在另外一个玻璃瓶里，并且在里面加上樱桃色的糖蜜和有一点香气的炭轻油。做成了一种很浓厚的饮料，这种饮料在药房里有一种“科学的”名称叫做“白烧”。

看门的和下女把中饭送来了。学徒们搬好凳子，都坐在柜台的周围，他们都很快活的等着喝酒。当看门的和下女走出去了之后，谢里曼不知道从什么地底下拿出那瓶酒来倒在量药的杯子里，那杯子至少可以盛大酒杯一杯半。每一个人都很快活的把这满杯的酒精一下就倒在肚里去了。燃烧得很利害的感觉，呼吸几乎被纯粹的酒精逼住了，各人的眼睛里发着黑暗，经过一分钟以后，他们大大地快活起来了，他们大开了话箱。一下子都说起话来了，但是，谁都不听谁的话。讲了许多无耻的笑话，很尖刻的，骂娘骂祖宗的都骂了出来。什么无聊的工作，互相的排挤，互相的欺侮，和制药师的冲突的悲哀的等待着休息日的希望，一切一切都忘掉了。大家忽然间在压迫的环境之中解放了出来；可以使人想得起和药房生活有关系的那些瓶子杯子罐子等等都丧失了意义，而且现在看起来都没有什么意思了，也没有什么必要了。站在柜子上架子上和抽屉里的这些东西都在偷偷的对着他们看。学徒们把碟子刀子碰得很响，很有胃口的贪吃着，就这么用手拖着一块一块的肉吃，这些肉究竟新鲜不新鲜还是成问题的。大家都赶紧的吃着，因为买主们会来打断他们的中饭，而且他们也正在抢菜吃，惟恐别人抢去了。

列夫琛珂忘记了自己今天的受气，而且没有原因的哈哈大笑起来，在他的青白色的面上燃烧着一些病态的红晕。卡拉谢夫很暗淡地看着壁角，他平常酒喝得愈多就愈加愁闷。可是，谢里曼像鬼一样的转来转去，他提议对于制药师和副手再来一个把戏，——把萆麻油放到他们喝茶的杯子里去，或者再比这种油还要厉害的东西，他自己想起这种把戏的结果，就捧着肚子大笑了。

药房里的铃很急的得郎郎的响了。一种习惯了的感觉，——应当立刻就跳起来跑去放买主们进来，——就把醉意赶跑了，而且一下子出现在眼前的又是从前的环境。每一个人在无意之中觉得自己又在斗争的状况里面了，这种状况，是整个药房生活的条件所造成的。

——卡拉谢夫，难道不听见吗？你这个混蛋！

——你去罢，又来了，我值班值了一夜，混蛋！

——谢里曼，你去，要知道人家在那里等着呢。

——列夫琛珂，你去罢！

列夫琛珂也张开了口表示着反抗的意思，但是，没有讲话，就被他们从材料房里推了出来。他给了买主所需要的东西，等买主跑出去了，就把一部分的钱放进钱柜里去，放得那么响——使材料房里的人都听得着掉钱的响声；而另外多余的一部分钱就轻轻的放进自己的袋里，回到材料房来了。

卡拉谢夫又倒了白烧，大家都喝了。他们都要想再来一次那样的快活，和痛快的情绪，但是，喝醉酒的第一分钟的快活已经不能够再恢复了。头脑发重了。制药师和副手快要来了。

——孩子们，卡奇卡来了！

学徒们都拥挤到窗前来看，有一位涂粉点胭脂的“半小姐”在行人道上走过来了。她有点儿跷脚，看起来，她用尽一切力量要想走得平些。

——跷脚的女人！

——没有脚的女人！

——卡奇卡走过来！

谢里曼跳到窗台上去，并且做出没有礼貌的手势。

——孩子们，把卡奇卡——来灌一灌白烧！

她走过了，头也不抬，可是很得意的样子，因为大家都在注意她。

——卡拉谢夫，她在等你呢！

——哪，见什么鬼！——卡拉谢夫不满意的说着。大家都钉住了卡拉谢夫。

——立刻叫她到这里来，听见吗？去同她来。

——先生们！她脚跷得好一点了呢。

——叫她来！

大家拉着卡拉谢夫，而他开始发恨并且骂起来了。同平常一样，在无意之中玩笑变成了相骂。

药房里又来了买主。制药师与副手吃了中饭走下来了。制药师立刻指挥他们工作，大家都站到柜台旁边。头脑里轰隆隆的响起来了，非常要想躺下来，并且眼睛也想要闭下来。真想去尝一尝醉醺醺的骚乱的味儿。

——我发寒热了，头在晕着……请准许我……我不能工作——卡拉谢夫走到制药师的面前说。

制药师很凶恶的看着他，并且身体凑近了他，可是，卡拉谢夫很小心的轻轻抑止着呼吸，呼出的气竭力的避开制药师的脸。

——又喝了酒！？哼，不知道像什么东西！……猪猡！我说过谁都不准拿一滴酒精。

——谁拿呢？钥匙在你那里——卡拉谢夫很粗鲁的说了，又重新走到自己的位子里，故意不留心的把玻璃瓶子和天秤磕碰着，乒乒乓乓的发响。





七





吃中饭以后的时间更拖得长了。太阳从低处倾斜到屋后面，照耀着屋顶和教堂上的十字架，城里的房屋和街道上面都布满了阴影。暗淡的微光在不知不觉中充满了药房。在架子上的药罐和一切东西的棱角却丧失了显现的状态，而在精神上印着一种慢性的悲哀，不满意的混乱的情绪。

卡拉谢夫想起了自己的房间，在他的幻想之中发见了在他房间里的贫困的环境，一张桌子上堆满着空的药瓶，许多医药上的书籍和一切零碎的废物，一张跷了脚的椅子，床上破烂的粗布被单，并且想到十点钟之后关了药房门大家都上楼去的时候，平常总有一种安静和轻松的感觉，这种感觉现在引起了他的一忽儿的幻想。后来，他又记起老板卡尔·伊凡诺维支面上的表示，想起他那走路的神气，他那白胡子，常常绉着的灰白眉毛。当他同学徒们讲话的时候总是这样的看着，仿佛在他面前的是一匹顽强的懒惰的马；这匹马，应当要拿着鞭子来对付似的。卡尔·伊凡诺维支是一个德国人。卡拉谢夫想——“如果把一切德国人都从俄国赶出去，那时候，或许学徒们在药房里的生活就比较的要好些。可是，制药师不是德国人，而也是一个混蛋。”

卡拉谢夫设想着自己做制药师的时候，他想得仔仔细细，——想到他将来生活上的一切，他将来要穿什么衣服，要怎样走路，怎样来对付卡尔·伊凡诺维支，怎样说话，以及怎样来赶这许多学徒。

半明半暗的光线充满着药房，被这光线所引起的情绪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简直遮盖了一切实际情形，虽然他的手还在机械的很快的做着自己的工作，但是，他完全忘记了他自己在什么地方，忘记了在他的周围有些什么东西，——在他的面前完全是一个另外的景象和状态。当有人叫着了他，问他要什么东西的时候，这种叫声才突然把他从幻想中叫回来，这种幻想是一种疲劳和孤独的环境所形成的。

看门的跑来，摆着梯子，爬了很久，后来总算点着了灯。那时，窗子上一下子发了暗，而在街道上的路灯也点着了。凡是经过药店门口的人，只要他走进了从窗子里射出去的那道亮光，在里面的人就可以把他看得很清楚，但是，一忽儿他又跑到黑暗里去了。马车的声音渐渐地在城里低下去了。

到十点钟还远得很，卡拉谢夫工作着，一下子又沉醉在他自己的回忆和幻想中。买主们也是如此的萎缩着，真的他们也同样的无聊。好象这样的时间过不完似的。“最好现在就跑出去，到一个和现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去，为什么一切都是这样呢？如果这样下去真要死呢。”

那些事情离得很远很远呢，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都想起来了，而且不知不觉的和买主们的无聊的神气联系起来，并且和黑暗以及无穷无尽的长夜联系起来。卡拉谢夫觉得很不舒服，他转变了一个思想，而想到别方面去了。

一个大学生走到制药师面前低低地说了一些什么。制药师很有礼貌的注意着听他。大学生制服的大衣，上面钉着白铜钮扣，学生装的帽子上有一道蓝箍，他嘴巴上的青年人的胡子刚刚透出皮肤，所有这些惊醒了卡拉谢夫的回忆，这对于他是非常感伤的。如果能够换一换生活，他也许现在可以和这位大学生有同样的地位，也是这样走到药房里来，而且有同样的自由和不拘束的态度同制药师讲话。卡拉谢夫同他的同伴们都属于那些不幸的人，——中学校对于这些不幸的人不是母亲而是后母了。青年学生之中有极大的百分数就是药房学徒这一类的人，他们每一年被中学校赶出来，使他们不能够读完。

大学生出去了，而制药师叫卡拉谢夫跑到他面前去，开始检查他刚刚配完了的药方。制药师看看药方，而卡拉谢夫背诵着，他说“Sachari（糖）……”

卡拉谢夫踌躇了一秒钟。他现在很清楚的回忆了起来，在药方里应该要放乳糖的地方，他放进了普通的糖。“Sachari Iast（乳糖）”——他直接的很有勇气的对着制药师的脸坚决的说出了。

“那里，别怕，这是不会毒死的，我还是不说出来好，如果说出来——又要强迫我重新配一次。”制药师在纸上打好了印，并且指挥他包好药瓶。

通常人说——“正确得像在药房里一样”，但是，这太天真了。服务的职员和应做的工作比较起来，常常觉得职员太少。为要赶着配药，他们走来走去的走得很疲劳，而且慌忙的不得了，只要制药师转身一下，学徒们就在背后做错了（至于买主们，他们本来一点儿不知道这些专门技术的），称得最正确的只不过最毒的物质。

卡拉谢夫感觉到脚筋抽起来了，腰也酸了。整个身体里充满着消沉和疲倦。看起来只想要爬到床上去——立刻就会睡得像死人一样，现在世界上无论怎样满意的事都不能来诱惑的了；只要睡觉，睡觉，睡觉。白天里，尤其在吃中饭以前，时候过得非常慢，而且疲倦得很。现在看起来，在太阳没有落山的一天竟不知不觉的过去了；但是黄昏，尤其是晚上，——又像过不完了似的。许多配好的药方已经拿去了，许多买主已经来过了，而透过黑暗的那些零零落落的路灯的火光，仍旧可以在窗子里看得见，药房中间的那盏很大的煤气灯仍旧点着，学徒们，副手们，买主们仍旧是那么样走来走去，他们的脸，衣服和手里的包裹在晚上的光线之下还有一种特殊的色彩，黑暗的阴影也仍旧一动也不动的躲在壁角落里和橱柜之间，而且最主要的是：——所有这些情形都永久是自然的，必要的，不可避免的。这个晚上，看起来，简直是无穷无尽的了。

经过半开着的材料房的门，可以看得见恩德雷·列夫琛珂的瘦长的不相称的身子。他在门和柜台之间走来走去，做着很奇怪的手势，身子低下去，手伸出来，仿佛是在空气里指手划脚的。

坐在药房里的人，看着他的动作，觉得可笑而想象不到的；他们都看不见材料房里到处都挂着绳子，恩德雷是在这些绳子上用阿拉伯胶水把标题纸的一头粘在上面晾干。恩德雷在门口走过的时候，在他一方面可以看见两三个买主的身影，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可以看见在柜台后面工作着的学徒，以及一半被药柜遮住的制药师，他老是那么一个姿势，一点儿没有什么变化的。许多瓶的萆麻油，亚摩尼亚酒精，白德京药水，吴利斯林油，现在放在他面前的柜台上，叫人得到这一天工作的成绩的印象。疲倦之外还加上一种孤独的感觉：人家做工还有些同伴，而他一天到晚只是一个人在这个肮脏的杂乱的光线很暗的非常闷气的材料房里转来转去。





八





“……一……二……三……四……九……十！”钟敲得很准，很清楚，很有劲，明明白白的要大家懂这几下敲得特别有意义。在这一秒钟里面，一切——凡是这一忽儿以前的，工作时间所特别有的，那种影响到整个环境的情调都消灭了；而站着不动的天秤，瓶瓶罐罐，量药水的杯子、药柜、椅子和坐在上面等着的买主，黑暗的窗门，一下子都丧失了自己的表现力量和影响，——这些东西，在一秒钟以前，对于学徒们还有那么利害的力量和影响呢。一种脱卸了劳动责任的感觉，——可以立刻就走的可能，把大家都笼罩着了，使过去一天的印象都模糊了。

买主丧失了自己的威权，他们的身子都仿佛缩小了，比较没有意义了，比较客气了。学徒们互相高声的谈话起来了，无拘无束的了。看门的把多余的灯灭了，站到门口去等最后的几个买主出去，就好关上门，就好在门旁边的地板上躺下。开始算钱。值班的副手，表示着不高兴的神气，在半明不暗的材料房的柜台上摊开自己的铺盖，而其余的学徒走出药房，很亲热的很快活很兴奋的，沿着黑暗的扶梯上楼去，互相赶着，笑着，说着笑话。

眼睛在乌暗大黑之中，什么也看不清楚，可是脚步走惯了，自然而然一步一步的走到靠近屋顶的搁楼上去。大家都非常之想要运动一下，热闹一下，换一个环境，换一些印象。一分钟以前还觉得是求不到的幸福，——可以躺到床上去睡觉，可以像死人的睡倒一直到早晨，——现在可又消灭得无影无踪了。

狭隘的拥挤的肮脏的搁楼现在充满着声音，叫喊和烟气。很低的天花板底下，缭绕着青隐隐的动着的一股股的烟气，这个天花板斜凑着接住屋顶的墙头，所以谁要走到窗口去，就要低着头。

学徒们很高声的讲着话，叫喊着，笑着，抽着烟，互相说着刻薄的话。

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很小的桌子，上面铺一块破毡单，还有一瓶白烧，一段香肠，几条腌鱼，很有味的放在窗台上。学徒们很忙碌的脱掉干净的上衣，解开白色的硬领和硬袖；如果有谁来看一看搁楼的情形，他简直要吓退了：现在已经不是穿得很整齐的青年人，而是些破破烂烂的赤脚鬼。大家的衬衫是龌龊的，都是破的，一块一块的破布挂在同样龌龊的身体上。学徒们做着苦工似的工作，只有很少很少的薪水，差不多完全只够做一套外衣，因为老板一定要他们在买主面前穿得齐齐整整干干净净的，而在药房里面衣服是很容易坏的，常常要沾着污点，各种药水和酸类要侵蚀衣服，因此，要买最必须的衬衣的钱就不够了。最小的学徒恩德雷穿的一件衬衫已经有一年没有脱过了，简直只是一块破烂的龌龊的布披在他的身上，那一股恶劣的臭气全靠药房里面常有一种气息遮盖着，他在这个城里，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什么人来招呼他，一直要等到衬衫完全破烂没有用了，他才去买一件新的。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倒着酒就喝起来。一瓶快空了，而大家的脸红了，眼睛发光了。恩德雷飞红的脸，他转动着，给大家分牌。——平常在药房里大家认为骂他，赶他，用一切种种方法压迫他是自己的神圣的责任，而现在的恩德雷可已经不是那样的恩德雷了。他有一点儿钱，现在别人和他赌钱，大家都是平等的了；他赶紧利用这个地位，笑着，说着。

赌钱是越赌越长久，通常总是这样的。大家总发生了一种特别的情绪，这是赌钱引起来的：很久的坐着，输钱的冒险，赢钱的高兴，赌的单调，大家移动着脚，摇摆着身子，发出不成句子的声音，开始哼一支歌曲，一忽儿又换一支，没有哼完，又打断了。

——发牌了……唉，鬼家伙，糟了！“唉咿，你，小野果儿，红草樱儿，蒲公英儿。”鸡心！你有什么？来了！

搁楼里很挤很气闷，抽烟抽得满屋子都是烟气。空气里面飞着白粉似的灰尘和灯里的煤气。白烧的空瓶在桌子底下滚来滚去。到处都是香肠的皮和腌鱼的骨头。时间早已过得半夜了。仿佛是从城里很远的地方——上帝才知道究竟是在那里——只听得从那黑暗的窗子里传进来，很微弱的钟声敲了一下，两下，两点钟了。

大家都醉得利害。列夫琛珂输了，向大家要借钱。

——唔，滚你的蛋！再多我是不给的了。——卡拉谢夫说。

——我还你就是了。

——滚蛋！

——唔，你们都滚罢！

列夫琛珂站起来走了。卡拉谢夫也站起来要走了，他也输了。只有谢里曼一个人赢的。赌钱的兴奋过去了，大家在这个闷气的满屋子烟气的空气里，在这个又小又肮脏的屋子里，都觉得非常之疲倦，非常之衰弱。明天早上七点钟就要爬起来，重新又是这么一套。该死的生活！

卡拉谢夫走出去了。脑袋里面被酒醉和输钱的感觉扰乱得非常之不舒服，很想要些夜里的清鲜空气。似乎觉得失掉了什么东西，周围的一切都觉得不是现实的，不是应当有的情形，不是应当占的地位，而只是暂时的，临时的。

他站在梯子上听着。一大座房子里的人都睡着了，周围都已经非常的寂静。他设想往楼下去的扶梯，设想老板的房间——很大的，很宽敞的，桃木地板，弹簧家具，很高的天花板。那里现在已经睡着了：老板自己，他的老婆，孩子，仆人。

如果现在下边的门里面轻轻的走出那个很漂亮的丫头安纽塔，而在黑暗里碰着了他：“呀，谁？”“我……我……。”那又怎么样呢？他一定要抓住她的手。卡拉谢夫很紧张的闭住了呼吸，听着。每一秒钟他都觉得底下的门在响起来了。然而周围仍旧是静悄悄的。他感觉到非常之孤独。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脱掉了衣服躺到床上去，很疲倦的睡着了。

恩德雷也睡下了。他早就想好好的睡着，但躺下了之后，无论如何睡不着。受着酒精的毒的脑筋尽在病态的工作着，把睡梦都赶走了，不给他一刻儿安宁。白天里不以为意的事情——因为工作的关系，没有工夫想到的事情，现在出现在眼睛前面了，引起他的可惜和痛苦。一切都是刚刚相反的：很想要有个人亲热亲热，要幸福，要光明，要清洁，而在回忆之中只有些丑恶的畸形的景象。动作的需要，以及体力上多余的力量的紧张，——这种只有年青人才有的情形，总在不安宁的要求出路的，——而对于他，可已经被一天十四小时的工作所吞没了，被那药房里工作的机械，单调，烦闷，经常的谩骂，冲突，对于老板的毒恨和恐惧所吞没了。酒馆子，热闹地方，弹子房，家里的赌牌和“白烧”——燃烧着脏腑的酒精和酒性油。……周围都是死的，龌龊的，下流的。

为什么？

他不能够答复，他在被窝里呼吸着，觉着黑暗和狭隘的空间里空气都发热了，要闭住他的呼吸了。呼吸很困难了，他熬了一些时候，可是后来，熬不住了，他才把被窝推开些。窗子，椅子，堆着的衣服，睡在床上的卡拉谢夫的影子，在黑暗里面似乎现得更清楚了，然而这不过一忽儿的功夫，到了第二分钟，一切都表现着夜里的安静的那种不动不做声不清楚的样子。睡不着，想着自己的地位，想着药房，制药师，学徒，想着幸福。——远远的模糊的不可几及的美丽和新鲜，——不给他一刻儿安静；所有这些很奇怪的和夜里的环境，和屋子里的半明不暗的光线，以及沉寂的情景联系着。昨天的一天过去了，过去了，就这么在灰色的单调的日子里面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忧郁的感觉，叫人觉得总有些什么东西缺少似的，而且正是生活之中所必需的东西，于是乎这一天只能够算是白过，不作数的。

一直到窗子上悄悄有一点儿发亮，窗子在黑暗墙壁中间已经更清楚的显现出来，而底下路灯里的火光已经熄了，——他然后睡着。可是他在梦里：也在觉着那种单调的永久是仇视的情绪，孤独，以及一去不再来的时间压迫着他。





岔道夫


A. 绥拉菲摩维支　作　　文尹　译





一





——哙！伊凡，快跑，站长叫呢！

伊凡是一个铁路上的岔道夫，四十岁光景的一个百姓，他的脸是瘦瘦的。疲劳的样子，满身沾着煤灰和油腻；他很慌忙的把一把扫雪的扫帚往角落里一放，立刻跑到值日房里去了。

——有什么吩咐？——他笔直的站在门口这样说着。站长并没有注意他，继续在那里写字。伊凡笔直的站着，臂膀里夹了一顶帽子。

他不敢再请问了，同时，在这时候的每一分钟对于他都是很贵重的：从今天早晨八点钟就是他的值班，要做的事很多，要收拾火车站，预备明天过节，要打扫道路，要管理信号机那里的指路针和链条，要擦干净所有的洋灯和灯罩，要加洋油，要劈好两天的柴，预备过节，还要把这些柴搬到火车站上的房子里去，要收拾头二等的候车室，——还有许多别的事情应当做的，都在他的脑筋中一件件的想着。已经四点多钟了，黄昏来了，应当去点着信号机上的火呢。

伊凡把自己的很脏的手放在嘴上，很小心的咳嗽了一声，为的要使那位站长来注意他。

——在信号机上的灯还没有点着吗？——站长抬起了头对他说。

——没有，现在我就去点。

——去点着来。在牛棚里要弄弄干净呢；那牛粪已经堆满着脚膝了，——从来都不肯照着时间做事的！因此牛的蹄会要发痛呢。

——第五号的货车过十分钟就要来了，——伊凡很小心的站着对他说。

——唔，送出车子之后，再去收拾……

——是，是，知道了。

反驳是不能够的了。伊凡把门带上了转身过去，就跑进了洋灯间。在极小的一间房间里，——小得像柜子似的，——架子上放着大小不同的二十盏洋灯，都擦得很亮很干净的。伊凡就在这里拿了几盏放在一只大铅皮箱里，走到信号机那里去了。

静悄悄的，冰冻的空气，风刮着耳朵，刮着脸和手；冬天的黄昏静悄悄的罩下来，罩在车站的屋子上面，罩在铁道上面，罩在一般居民的房屋上面。在雪地上的脚步，发出一种琐碎的声音。这里那里，到处都是一些做完了工作的人影儿来往着，这些人都在那里等着明天过节的休息，总算可以离开一下那些整天做不完的工作和永远忧虑的生活。

伊凡从这个信号机跑到那个信号机，把灯放进去。沿着铁路，这里和那里都点着了绿的红的火，而在天上也同时点着了许许多多的星，在透明的冬天的黄昏里，闪烁着，放射着自己的光线。





二





从很远很远的火车路上发出了一个单调的拖长而悲伤的声响，这个声响停在冰冻的空气里面凝结住了。伊凡倾听了一秒钟，然后跑到一间小屋子里抓了风灯和号筒，就尽力的沿着火车路跑到车站外面最远的那个信号机那里去，在荒野的雪地之中的那个信号机上面，亮着一颗孤独的红星。跑得这样远，总算到了信号机。伊凡抓着杠杆，用脚踏着，拔了一拔：那根链条轧轧地响了，铁轨也发着响声移到了预备轨道上。从远远的地方发见了一团乌黑的模糊的怪物，跟着这个怪物渐渐地长大起来了，愈看愈大，好象是从地底下爬出来似的。前面两只有火的眼睛闪着；现在已经很明显的听得见汽笛的声音，这个声音散布到各处，而在冰冻的空气里面凝住了，听起来，这声音似乎不会完的了。已经看得出火车了，它转弯了，它的笨重的身体在压着铁轨发抖，而那个不可以忍耐的叫声已经刺到耳朵里了，但是最后，这声音打断了，又短短的叫了三声。

那时候，伊凡把号筒放在嘴唇上，做出一种特别的样子，脸孔都胀得通红。号筒发出那种拖长而尖利的，愁闷而抱怨的声音，和着汽笛声，同那火车走进来的轰隆轰隆的声音互相呼应着。这些声音使人听了心都会缩紧呢。它延长得使人绝望——永久是同样的声调，在冰冻的黄昏里面，在平原的雪地里面，沿着无穷无尽的轨道传到遥远的地方去。

看起来，这个号筒的可怜的声音，仿佛在那里这样说：反正没有什么紧急的地方要去，在周围永久是那么个样子，在前面的车站，和已经走过的八九十个车站，都是一个样的，永久是那么样的车站的房屋，永久是那么样的汽笛声，月台，站长，职员们，岔开的预备轨道；在那里，也是一样的愁闷和烦恼，每个人只管自己的事情，自己的思想，每个人都在等着回家去过节，而又始终等不到，谁也管不着那些现在冻在车厢之间的接车板上的人，以及在那轰隆轰隆开动着的火车头的器械旁边，很紧张的望着远处的人。但是到了后来，那号筒仿佛想起了一个别的念头，愉快的简短的吹了三次：嘟……嘟……——嘟！……似乎在说：虽然是愁闷和烦恼，虽然永久都是一个样子，但是，他们总算可以跑到车站里去，喝一杯烧酒，吃几块不好的盐鱼，烘烘火，同车站上的职员谈谈话，而到了时候又上车子去了。要知道生活都如此的：劳动，劳动，从这一天到那一天，从这一星期到那一星期，从这一个月到那一个月，从这一年到那一年，也不知道什么叫休息，那是简直忘记的了。当你等着了上帝的节日的时候，也仿佛这火车到了很荒僻的车站上，这样等在那第三条预备轨道上一样的！

火车头仿佛听话起来了，它已经完全冲到了信号机那边，吹嘘着，喘着气，而它那鼻孔里放出来的白沫喷到两旁边，铺在冰冻的沉默的土地上。它仿佛开始停止运动了，一辆一辆的车箱磕碰着，推动着，缓冲板上发着声响。伊凡扳着那根杠杆，而火车忙碌着，磕碰着，钢铁和钢铁互相撞着响着，开始转弯到那预备轨道上。火车头走过了信号机，后来，接连的走过一辆一辆的货车，他们已走过了二十，三十节了，他们都是这样冲着，推着的走过去，难得看见几个工人的人影儿，站在车子上。这是很大的一列装货的火车。末了一辆的车子也走过了，它后面的红灯，在冰冻的云雾里面闪动着。

那个岔道夫追赶着火车，为的是要把火车移到最后的信号机那边的别一条预备轨道上去，虽然火车已经走得很慢，而且愈走愈慢了，可是，要追着它是非常之困难的。伊凡喘着气，觉得自己的脚在发软了，他追随在最后的一辆车子的旁边，没有力量能够去握住车辆上的拉手。他去握了两次，但是冻得发了麻的手始终滑下来，他几乎跌倒在车轮下面。最后的一次，总算他跳上了车上踏板，拉住了几分钟，动也不敢动的握住了拉手，几乎他要呼吸都不可能。火车走得非常慢了，经过车站，月台很沉静的往后浮动。

岔道夫跳了下来，追过火车，跑向木棚那边去，这木棚里汇聚了几个信号机上的链条。——“唉，见鬼！”——他抱怨的说，总算追过了火车头。他很快的跳进了木棚，那边竖着一大堆的信号机的杠杆。他在这里扳了一根，火车就走上了预备轨道，简直站在田地的旁边离着车站更远了；它应该要他这里等着，让邮车过去。岔道夫又把杠杆扳了一扳，把轨道接到大路上去，邮车应该要在这条路上走的。

“唉，现在，可以去洗牛棚去了，”——他这样决定，他经过车站走向后面的房子里去。

——你到什么地方去？——副站长对他说。

——站长命令我，要我去洗牛棚……

——月台为什么不去扫呢？

——站长命令要去……洗……

——早就应当做好的，明天要过节，在我们车站里走都不能走了，肮脏可以堆没脚膝。现在就去扫！

——是，是，是。

副站长走了，但是他停下来又叫起来了：

——在晚上你要给我拖柴来，要够两天用的。不然，你们这些酒鬼，到了过节的那两天，连尾巴都抓不到了。

——是……是……是。

副站长去了。伊凡拿着扫帚开始扫月台去了——“出奇的事！”——他拿着扫帚使劲的从右边扫到左边，自言自语的说，“只有我一个人，现在要劈开来做。就是长出七个头来也是不够的……”

——唉，伊凡。

——有什么吩咐？——岔道夫说着，跑到行李房的门口去，在那里站着一位行李房的主任。

——你到什么地方去了，鬼把你迷住了，发什么痴还没有到过节就赶紧去嚼蛆了；到现在，头等车室里的灯还没有点着，客人们已经开始来了，那边还是乌黑大暗的。不愿意做，就滚你的蛋！……

——记是记得的，瓦西里·瓦西里维支。伊凡·彼得洛维支[40]命令我去扫月台；而站长老爷要我去收拾牛棚……

——月台，月台！早就应该做了……现在去点灯罢。

——是……是……是。

伊凡放了扫帚跑到头等车室去点灯，这里客人已经聚集了；看他们的神气和举动，看他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付钱给挑夫，伊凡已经看得出他们的样子是在沉默的等待着节日到来；他们可以离开一下工作和思虑，去休息休息了。

伊凡点了灯，跑到月台，扫好地。总算扫好了月台，他恐怕又有什么人要来差遣他，或者还有什么事要他去做，他就赶紧跑到柴间里去。劈好的柴是没有，——要劈起来。伊凡就起劲的做着工作。应该要预备好车站上一切房间里要用的柴，这还不算：还要劈好些柴送到站长和副站长的灶间去。固然他们自己有用人，本来这些工作不是他一定要做的。——他必需做的，只是看守信号机和铁道的工作。然而上头有命令——也就逃不了。伊凡挥着斧头，哼呵哈呵的劈着柴，柴爿尽着散开来。大堆的柴爿一点点的多起来了。

“应该够了罢，”——他想，为得要快点做完，快点送出去，他把柴捆做很大的捆头。但是，当他把捆好了的柴放在背上的时候，他感觉得太多了。他背着很重的柴，弯着背，摇摇摆摆的扶着墙壁和门框走着。他始终不肯丢掉一些，要快些做，要一下子都送完才好。他把四捆送到车站屋子里去了；可是，在二层楼的站长和副站长那里，应该还要送去，这是最困难的工作呵。腿在弯下去了，脚在抖着。很紧张的，他勉强的一步一步走上扶梯去，每一分钟他都在恐怕要连人带柴一起滚下扶梯去。总算他走到了副站长的灶间里，把柴卸下来。

——为什么这样晚才拿来？我为着你等在这里，收拾不完了，地板又不能洗，一切都堆在一起了，——副站长的厨娘迎着伊凡说，这位厨娘最会吵闹，同人家是合不来的，她有着一个红鼻子，常常是“上足了火药的”。[41]

伊凡也发恨起来了。

——是的，你不会早一点嚼蛆，早一点叫喊的么，什么晚不晚！我是应该替你受气的，还是什么？

——嘿，你，这个酒鬼！嘿，你，这个倒霉的家伙！你这个鬼东西，咒你这个该杀的，该杀的，一万个该杀的！以后，我不准你这个烂畜牲的嘴脸上我的门槛！是的，我立刻就告诉东家……——厨娘做出一种很坚决的姿势要走进房间去。

伊凡怕起来了。

——马克里达·史披里多诺夫娜，请原谅……我对你，要晓得，总是很敬重的，我很高兴……我来帮你把洗的东西拿出去，好不好？

还没有等她的回答，他就拿了盆子跑去倒掉了水，那位史披里多诺夫娜就软下来了。

——唔，拿水来罢。

伊凡拿了水。

——要烧茶壶的柴劈一劈罢？过节的日子，就没有功夫了。

“唔，蛮横的婆娘，拿她有什么办法。”——伊凡劈着柴，想着——“上帝，人家气都喘不过来，她还要……一点也没有办法：她要去告诉的。”

他做完了，嘴里咭哩咕噜的说着：“把人来当作马骑了，”就走到牛棚里去，在那里，站长的牛站着，它似乎很感伤的在那里嚼着胃里反出来的东西，很冷淡的对着走进去的伊凡看看。

喂，木头！——伊凡叫了一声，——你这个草包，旋转身来！他用着铁铲子用力的在牛身上一打，那只老实的牛移动了一下，举起了他那受着伤的一只脚。伊凡就开始作工了，他发狠的搬着牛粪。

——这样多的牛粪从什么地方来的！只晓得贪吃，拉屎。要是多给些牛奶还不用说了，不然简直是枉吃了这些草料。即使给我镀了金，我也不愿意养这样的畜生。站长是……怕在市场上牛奶太少吗？只要有钱，去买好了。养这样的贪吃货，它要把你吃穷了。只要看一看牛粪就堆了这样多！呵……呵……这个怪物要杀死你才好！

他又用铲子狠心的打着那只并没有犯什么罪的牛，那牛也不知道为什么它要受着这样的处罚，它只是避到墙壁那边去。

伊凡的汗都流出来了，他觉得非常之疲倦，疲倦得再不能工作下去的样子，但是，应该要做完它的，不然，真要命了。

总算把粪搬完了。伊凡又在牛身上打了两下，才把铲子放在壁角落里，跑到车站上去了。





三





刚才到的货车上的看车夫，在杂货摊的桌子旁边烘茶壶。伊凡跑到桌子边，拿了一杯烧酒，喝了，咳着嗽，咬着一块有臭气的盐鱼，他另外又买了一瓶酒，为的要到家里去好好的过一过节。把那瓶酒塞在袋里，他就跑到那间木棚里去，拿锁匙和锤子，要在邮车未到之前去看一看铁轨，他走着又停下来了，想了一想：假使把酒带了去呢，那末可以打碎了这瓶高贵的酒，如果放在这木棚里呢，那末换班的人会发见的，并且一定要偷去的，——他的鼻子像狗一样的灵。“把酒送回家里去罢，”——伊凡决定了，离开铁路很急忙的就跑，从铁路跑到那间小房子有三十码光景，在那里亮着的小窗子似乎正在欢迎他。

伊凡在窗子里望了一望：小房里一个大火炉常常是很脏的，不舒服的，瓶瓶罐罐挤做一堆，还有一切家常的废物，——现在已经收拾好了，地板上已经刷过，墙壁也刷白了，占了半房间的火炉上面画着蓝色的雄鸡。在壁角前面神像底下的那张粗蠢的桌子上面，盖着很清洁的桌布。在神像那里，点着蜡烛，发闪的光照着很低的天花板，蓝色的雄鸡和小孩子们的光头。伊凡有八个小孩；有一个还在摇篮里摇着。

孩子们很焦急的等着父亲回家吃夜饭，虽然他们的头已经向下垂着尽在打盹了。这些蓝色的雄鸡，刷白了的墙壁，摊着的桌布，——一切一切给了伊凡一种休息和安宁的感觉，这休息和安宁是在等着他。

他敲着那窗门，主妇出来了。

——什么人？——她看着天上微弱的星光而问道。

——拿去，放在木棚里要给别人偷去的。

——难道你值班完了吗？

——没有，现在就要去看铁轨的。

——值班之后，不要长久的坐在那里，小孩们要睡觉了。

——过半点钟就来，一下子邮车就要来了——送走了这班邮车我就回家。

伊凡重新赶快的跑到铁路那里去，拿着手提灯照着，拿锤子敲敲，沿着轨道走去，旋旋活动了的螺丝钉。他看看信号机，试试信号机的链子——一切都很好的，——他就跑到车站上去了。





四





沉重的一列邮车，用着两个车头，很响的轰隆轰隆的开过来了。雪的旋风在他的车轮之下卷着，一股股的黑烟从他的车头的两个烟通里喷出来，两边的白汽喷到很远的地方，车子里的人都挤得紧紧的。管车的人从这辆跑到那一辆的走着，收着票子。在前面车头上的汽笛很粗鲁的叫了起来。

旅客们拿下了架子上面的箱子，包裹，卷好了枕头，火车开始停下来了。车轮上的制动机轧紧来，发出了咭哩卡拉的响声。

火车刚刚走近月台，伊凡照着站长的指示敲了第一次的钟，——在此地只不过停车两分钟，——他很快的跑进了行李车箱里，立刻就拖出在此地下车的旅客们的行李。

他用尽力量搬出箱子皮包等等，寻找所需要的号码，把背下来的行李放在小货车上，送到行李房去。

——伊凡，你见了什么鬼！第二次的钟声呢，人家给你说……

小小的钟声很明白的敲了两次。

——快跑，把开车记号拿出去！

岔道夫拿了“记号”，推开别人，沿着月台跑到火车头那边去。火车很长，要经过整列车子，才赶得着火车头。司机工人从自己的位置上弯出身子来，接了伊凡手上的“记号”。伊凡跑得喘气了。

——第三次！……——他感觉得他的心在跳着，他重新跑到钟边敲了三下。总管车把叫子一吹，车头上的汽笛发怒似的不愿意似的叫了起来。火车就向前一冲，发出了铁响的声音，开始走动了。月台向后面退，而那些车子摇动着，——轮子很合拍子似的敲着铁轨，——一辆一辆的沿着轨道开过去了。

伊凡可以轻松的透一口气了。他是隔一天值一次班的。每次在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总是那样的要把自己劈开来才来得及：要卸下行李，要敲钟，要拿开车记号给司机工人，要跑过去开开信号机，这是说：他每次所做的工作至少应当分作两个人做的事。这样的工作，他已经继续做了二十二年。

这二十二年把他的精力都吃光了。他觉得他自己仅仅能够做的，而且将要终生终世做的，就只有这些：——跑到信号机那边扳动信号，敲敲钟，点点灯；他认为这些工作是最容易的最适当的最好的工作了。他感觉到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能力，没有别的用处了。他有八个孩子，而他每一个月只得到十五个卢布。因此他在跑到信号机，送出火车，点着洋油灯，收拾牛棚，打扫月台的时候，他总带着一个同样的思想和同样的感觉：就是恐怖着——“没有什么做错的罢，没有什么做得不谨慎的罢，没有什么意外的事发生罢。”二十二年的工作做得他这个样子的了；“或许可以换一个环境”的念头，从来没有跑到他的脑袋里去过。除出铁路上的工作日程，车站，轨道，月台之外，对于他是什么也没有的了。在晚上十点钟送出邮车之后，他的值班完了，只在这个时候他可以轻松的透一口气，压在他背上的恐怖，和等待着什么不平的事会发生的重担，可以离开他了。

今天就到了这时候了，当火车走过月台之后，伊凡就感觉异乎寻常的疲倦，这种疲倦当他在值班之后常常会有的。他感觉到这个时候，他的那一副重担总算卸下了，他举起了右手正要在胸口划十字，[42]忽然他的手凝住了，一个恐怖的思想烧着他的心头：当送走货车之后，他忘记把信号机的杠杆扳到大轨道上来，邮车现在要走这条大轨道了。整个的恐怖，整个的责任心的绝望抓住了他，他抛了帽子，带着苍白的脸色，赶快往前追赶那边远远的，正在走的火车后面的红灯。

已经迟了！……呵，呵，在淡白的黄昏的夜色里，在轨道上两个不动的凶恶的巨大的东西要相撞了，要发出震聋的大声，冲向天空去了，而且不像人的叫喊要充满冰冻的冬天的夜晚。

为的要避免听见这种声音，伊凡就跑到在旁边的一条轨道上面去，——沿着这条路在这个时候正走着一个预备车头。他喘着气，他跑到那里倒在一条铁轨上，——走近来的车头上的很亮的反射灯，正照耀着这条铁轨。

在这几秒钟之内，他生活里的一切，他被反射灯照耀进去了，站在他前面的，是今天一天的“完结”：值班……月台……灯……柴……牛……有蓝色的雄鸡的壁炉……孩子的光头，决定命运的信号机！……

在这个非常紧张的时候，忽然在他面前很奇异的很清楚的记起来了：他扳过了信号机，扳到了大轨上去了的……我的上帝，他把信号机放得好好的！……他记错了，而且邮车也很平安的沿着大轨道走过去了……

伊凡绝望的喊了一声，用尽力量要从轨道上滚开去，但是，在这最短的一秒钟，车头已经冲来了，整个的钢铁，烧红了的煤和……都在他的身上卷过，而截断了他的呼吸。





五





预备车头上的司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望着前面迎上来的，被很亮的光照耀着的轨道。一个一个信号机闪过去。他拉着汽笛叫了几声。轮子在交叉路上碰着轨道发出转动的声音，绿色的灯火闪了过去，木棚在黑暗里现了出来，一忽儿又不看见了。他忽然间像发狂似的跑到调节机那边，而且叫出了好象不是自己的声音：“停车，”而副手自己也已经用尽了一切力量扳着煞车机的机关，要把车停下来。

——上帝呀，有什么人轧死了呢！……

煞车的制动机和车轮都发出了响声，水蒸气从开开的管子里飞出来了。从车头下面发出了一种非人的叫喊：“阿唷”……一下子没有了声音了。车头还冲了丈把路才停止下来。

司机工人和副手都跳了下来，在底下看不见什么，在黑暗之中很大的风刮过眼睛。副手跑去拿了风灯照了一下：看见在铁轨中间，摆着轧断了的两个脚掌，在车头之下的轮子外面，看得出有一个人在那里。

——看呀，轧死人了，圣母娘娘……

副手到过了车站上，许多人跑来了。车头向后退了一些。有人侧着身体去看那躺着的人：

——死了！

大家都静默着脱了帽子，划着十字。伊凡动也不动的躺在轨道中间。他的头很不自然的曲在旁边，突出了眼睛。风灯的环子套在他右手上面，手腕上已经裂开的皮肤一直勒到了肩膀上，像一只血的袖子，手臂已经在肩头那边拗断了，弯在头的后面，而左边的肋骨深深的压进了胸膛。

在群众之中听得很低很慎重的说话：他们在问着，为什么发生这种不幸的事，是不是他喝了酒，机器压上他的时候，他叫了没有？什么人都不能够解答出来。

——这只有我看见了的，——司机工人震动得连声音都变了，他对周围的人说，——我看见信号机上的灯光闪动着；我想要立刻停车了；刚要转身过来，一看他在那里，在风灯的旁边……我叫了……上帝……而他叫得……我眼睛里发黑了，明知道在车头之下有个人在那里，但是我一点也没有办法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

一阵风吹过来了，响动着，一股白雪卷过来散在死人和站着的人的身上。在车头上压住的蒸气，吓人的沸腾起来。司机的走到车上自己的位置里，扳了一扳机器上的柄：蒸气突然的冲在底下了，和暖的温气裹住了大家。

——他走过去，自己都没有想到，大约他是走到信号机那里去的；车头滚在他上面了。

——你看那个号筒都压得这个样子；他自己大概被风灯札住了，身子转了过来，不然他会轧成两半个呢。

一下子又恢复了沉默。风又卷起了一阵雪，响动着。

——叫人去报告站长没有？

——刚才去了。

——他的老婆会大哭——还有八个小孩子呢。

从车站里出现了灯光，在黑暗中已经看得见人们的侧影。站长跑来了。一堆的人群散开了一下。站长把职员手里的风灯拿过去，照了一照死人的身体：在一忽儿，那亮光闪过站在那里的集中注意的人们的脸上，闪过铁路的轨道和枕木，落到了受苦的变相的死人脸上。不会动了的死人的眼睛突出在那里。站长微微的转身了一下，命令他们收拾尸体，放到空的车子里去。

拿了板床来；抬起了尸首；他已经僵了，轧断了的手一点没有气力的垂下了，宕着。

——怎么呢，得拿齐了……抬的人之中有一个很谨慎的说，——仿佛说不出似的。

——在那里，——副手指着那黑地里。

一个人拿着灯沿着轨道向前走了几步，看得见他在那里，低下身去拣了什么起来，回转身来很注意的把轧断了的脚放在板床上。

死人抬走了，放到了空车子里，这辆空车子很孤独的站在预备轨道上。

在当地出事的纪录里面这样写着：“十一月某日在某某站的铁路上，夜里十一点钟，五号预备车头开进车厂的时候，轧死了一个自己不小心的值班的岔道夫，农民[43]伊凡·葛腊西莫夫·彼里帕莎夫——沃尔洛夫省，狄美央诺夫区，乌里英诺村人。”





六





早上十点钟以后，大家在月台上散步，他们在等待着火车；此地已经接到了电报，说火车已经从前一站开出来了。旅客们拿好了箱子包裹篮子从车站的客堂里出来，走到铁道那边的月台上去，都望着火车要来的那一方面。宪兵们的马靴上的靴刺响着，他们很小心的带着怀疑的望着周围。装行李的小车沿着水门汀路拉过来，推开了来往的行人。灌油的小工拿着长长的锤子和漏斗，很急忙的跑来，虽然很冷，他还只穿着一件沾着油迹的，没有带子的蓝布短衫。站长走出来了，是很胖的一位老爷，戴着红色的帽子和金丝边的眼镜，头稍稍向上仰着，看起来，他是一位时常发惯命令的人。

在这个时候，一个女人从人堆里穿出来，她不断的望着，仿佛她要找寻什么人似的。她的脸和眼睛都是红的；在稀少的睫毛上面，在发肿了的仿佛少许有点擦破了的太阳穴上面，堆着孤苦的眼泪，直流下来。她竭力的要想熬住它，用包头布的边缘不断的揩着，时常把眼睛躲在包头布后面。但是她一见了站长，熬不住的眼泪就从她的眼睛里落了下来，她走到他前面，捏紧了在手里的包头布按着嘴巴，像要说什么，但是她熬不住了，忽然间意外的哭声，充满了车站，因此大家都无意中的来看她，站长很不好意思的稍微蹙着额，皱着眉头：

——为什么这个样子，你为什么，老太婆？

——呀……呀……上帝，轧……杀……轧……杀……

周围的人都来看了，一个跟一个的伸长了颈项，竭力去看站长和哭喊着的老太婆。

——她为什么哭？——互相的问着。

——昨天这里有个人轧死了，他们这样的说。

“穿得清洁”些的人离开了，远远的看着发生着的事件。

——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呢？

——昨天死的岔道夫的老婆，——在胸前挂着铜牌子的一位瘦长的职工对着站长解说。

——你要怎么样？老太婆？

——我的天老爷……现在怎么办？……想也想不到的。猜也猜不到的……他昨天值班时候还奔回去了一次……说就来……就来呵……呵……——当她说着丈夫说“就来”的时候，她又熬不住了：她两只手捧着自己的瘦小的胸膛，像发精神病似的号哭起来了。

——跟我来！——站长叫她，他向车站里走去，要使那女人离开群众。

她跟在他的后面，低着头，仍旧那样的抽搐的哭着。

——你究竟要什么，帮助你些什么？

——老爷，现在，我同这些没有了父亲的小孩子，怎样办呢，饭都没有吃……求你开开恩，铁路局里能不能够帮助我点什么呢？

站长从袋里拿出钱包，给了女人三个卢布。

——这是我自己拿出来的，懂吗！我给的，用我私人的资格给的，随便罢，当作别个人给的也一样；而铁路局里一点都不给的，它不负这样的责任的。——你的丈夫是自己不小心，轧死的。他不小心，懂了吗？铁路局是不负这样事件的责任的。

——我们怎样办呢？……听说可以请求抚恤费的，不然，我同小孩子们只好饿死……基督上帝请求你，开开恩罢，不要不理我……——

——给你说过了：铁路局不负这个责任的。你解说给她听，——站长对着走过来的一位管车的说，——局里是一点都不给的。当然的，可以去上诉，但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不过枉化金钱和时间罢了。

站长出去了，女人站在原来的地方，她的哭声咽住了，她在发抖。不断的用包头布擦着眼睛和红的湿的脸。

——唔，怎么，亚列克谢耶夫娜，现在走罢，站长说过不能够，是不能够的了。他自己能够帮助多少，已经给了你，总算是好人，路局方面是不负责任的。要是这是路局不好，那自然可以上诉的，可是现在这样是没有办法的了。唔，走罢，走罢，亚列克谢耶夫娜，火车马上就要来了。

她一点不做声的走了，站在月台上的人，看见她沿着铁路走过去，一个宪兵对她说：“走过去，走过去，——火车立刻来了。”后来她从铁轨旁边走下去了，在那时候，她的包头布还从车站园子里的枯树里闪过，后来她就消失在最后的几棵树的外面了。





革命的英雄们


D. 孚尔玛诺夫

一九二〇年的八月初，乌兰该尔[44]派了几千他的精兵从克里木向古班方面去。指挥这个部队的是乌拉该——乌拉该尔的最亲密的同事的一个。这计划的目的，是在鼓动古班哥萨克，来反对苏维埃政权，仗了他们的帮助，将这推翻，并且安排由海道运送粮食到克里木去。白军在阿梭夫海岸的三处地方上了陆，自由自在地前进。没有人来阻碍他们的进行，他们挨次将村庄占领。于是渐渐逼近了这地方的中枢，克拉斯诺达尔市了。

古班就纷扰起来。第九军的各联队，好象刺毛似的布满了各处，还编成了工农自卫团和义勇兵的部队。独有克拉斯诺达尔市，却在这不太平时候，准备了六千自愿参加战斗的劳动者！

乌拉该的部队向前进行，又得意又放心，一面天天等着哥萨克的发生暴动，成千的，而且成万的来帮他们。他们等待着义勇的哥萨克联队，他们等待着红军后方的恐怖行为，他们等待着援军，敌人的崩溃和消灭。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见。哥萨克们因为经过了内战的长期考试的磨炼，都明白红军的实力和苏维埃政府的稳固，不会相信乌拉该的冒险的成功了。所以他们就非常平静，毫不想到忙着去帮白系将军去。自然，有钱的哥萨克们，是不很欢迎粮食税的，他们也不高兴禁止自由买卖和贫农的无限的需索——但是虽然有这些的不满，他们却不敢再像一九一八年那样，对于有力的苏维埃政府去反抗了。但事情即使是这样，白军的侵入却还是很厉害。于是大家就必须赶紧将敌军防止，对峙起来，并且用竭力的一击，将他们消灭。

“不是赶走——而是消灭。”那时托罗茨基命令说。古班便即拚命的准备，要来执行这新的重要的任务了。





到八月底，敌人离古班地方的首都克拉斯诺达尔市，已只四五十启罗密达[45]了。这时便来了托罗茨基。议定许多新的紧急的策略，以排除逼近的危险。后来成了最重要的那一个策略，也就包含在这些里面的。一队的赤色别动队[46]，派到敌军的后方去了。红军的一小队，是用船从古班河往下走，以冲敌军的背后。他们须下航一百五十启罗密达，才能到乌拉该的司令部。同志郭甫久鹤[47]被任为别动队司令，大家又推我当了兵站部的委员。

我们的任务，是在突然之间，出乎意料之外的给敌军一下打击，使他们出不得头，发生一种恐怖——简短的说，就是要给他们碰一个大钉子。

计划是成功了。

古班的内海上，停着三条船：“先知伊里亚”，“盖达玛克”和“慈善家”。都是很坏的匣儿，又旧，又破烂。好容易，一个钟头才能前进七启罗到八启罗。我们这赤色别动队，就得坐在这些船和四只拖船上，向敌军的后方去。

海岸上面，整天充满着异常的活动。必须在几个钟头内，将兵丁编好，武装起来，并且准备着行军。又得搬运粮食，而且还有事，是修理那些老朽的——对不起得很——船只。摩托车来来去去的飞驰，骑马的从岸边跑进市里去，我们所有的两尊炮，也发着大声搬下去了。装着小麦，粮草和军器的车子，闹嚷嚷的滚来。到了一队赤卫军，率领的是一个没有见过的司令，他们立刻抓起那装得沉垫垫的袋子和箱子，驮在肩上，运下船去，消失在冷藏库的黑洞里了。搬弹药箱总是两个人，更其沉重的就四个。很小心的拿，很小心的搬，很小心的放在冷藏库里面——司令叫过的：要小心！不要落下了弹药！但在搬运那大个子的罗宋面包的时候，却有的是欢笑和高兴了。它就像皮球一般，从这人抛到那人的手里。这传递面包于是也成了比赛，都想显出自己的适当和敏捷来。重有二十磅的大面包，也常常抛在那正在想些什么，没有注意的青年的头上，但便由他的邻人，早经含了嘲笑，看着这有趣事情的接住了。

有一回，一个人站在跳板上打了打呵欠，他的帽子就被谁打在水里了，看见的人们都大笑起来。“这是风暴呵，”有一个说，“这是连衣服都会给剥去的。”

“你呆什么呀，赶快浮过去罢，还不算迟哩。”别一个说，还有第三个想显显他的滑稽，便指着船道，“试一试罢，你坐了船去，该能捞着的。”自从出了这件事，我们这些家伙便都除下了帽子。站在岸边的就将它抛在地面上，别的人们是藏在衣袋里，塞在皮带下或另外什么处所去了。

装货还没有完。新的部队开到了，是恬泼而有趣的队伍。他们随即散开，夹在人丛中，而且也随即开始了跑，拉，骂和笑。

手里捏着工作器具，工人从工场里跑来了，他们说着笑话，和赤卫军谈着天，也就消失在船的肚子里。岸上到处是小贩女人卖着西瓜。多汁的成熟的西瓜。矮小的少年，又干练，又机灵，嚷着，叫着，到处奔跑，用唱歌似的声音兜售着烟卷。闲散的看客，好事的昏人，在岸边站成围墙，莫名其妙的在窥探，无论那里都塞进他的鼻子去，发出愚问，竭力的打听，并且想从我们这里探些底细去。如果他们看饱了，就跑到市上，去散布最没常识的消息，还要确证那些事情的真确，是他在那里实在“亲眼看见”的。

不消说，这里是也有侦探的，但他们也参不透这显得堂皇而且明白的准备的秘密。——很堂皇，很明白，然而却是很秘密。这些船开到那里去，这些船装的是什么人，开这些船为了什么事，在大家都是一个秘密。连我们的司令，我们负着责任的同事们，也没有完全知道的。

我们工作的成功的第一条件，是严重的守秘密。秘密是必须十分小心的保守起来的，因为倘使在克拉斯诺达尔市里有谁一知道——三个钟头以内，乌拉该的司令部也就知道了。为什么呢，为的是在内战时候，白系的哥萨克们已经清清楚楚的懂得了运用他们的“哥萨克式乌松苦拉克”（乌松苦拉克是这地方的一种习惯之称，有人一知道什么事，便立刻告知他的邻居，即使他住的有好几启罗密达之远，也前去通报。契尔吉斯人如果得到一点消息，便跳上他的马，向广阔的平原，危险的山路飞跑而去，虽是完全不关紧要的事件，在很短的时间中，连极荒僻的处所也早已知道了）。假使乌拉该预先晓得一点我们的登陆的事，那么我们的计划就不值一文烂铅钱。他马上会安排好“客气的招待”，用几个水雷，十枝或十五枝枪，一两尊炮，古班河便成了我们大家的坟墓了。因为在狭窄的河里，想逃命是做不到的。

秘密被严守了下去。

好事之徒的质问，在一无所知的人们的莫名其妙的唠叨话上撞碎了，战士呢——是既不想听新闻，也毫没有什么牵挂。只有尖鼻子而满脸雀斑的炮兵柯久奔珂，问过一次他的邻人道：“去救，救什么？”“这很明白，总不是自己。”那邻人不满足似的打断了他的问。交谈也就完结了。

红军士兵全是童话样的人物。彼此很相像。都是义勇劳动者，工人团的团员，党和青年团的同志。一句话——是青年，能和他们去干最重大的计划的。

我们一共有枪八百枝，长刀九十柄，机关枪十架和轻的野战炮两尊。是一枝小小的，但是精练的部队。

午后——不到四点钟——开拔的准备统统齐全了。装着弹药的最末的一个箱子已经搬下，摩托车装在舱面上，跑得乏极了的马匹也都系好，人们就只在等候医药品。然而关于这东西，是总不过一件伤心故事的。等来等去，到底等不到。于是我们也就出发了，几乎毫没有什么药品和绷带材料的准备。

跳板抽回到汽船和拖船上，湿漉漉的肮脏的绳索也拉起了，一切已经准备好……

小贩女人将卖剩的西瓜装进袋子里，扛在肩上，恨恨的骂着走掉了。岸上空虚起来，打着呵欠的人堆都纷纷迸散。拖船上面，抛满着大堆的鞍桥、袋子、绳索、马草、西瓜、背囊和皮包，我们的战士都勉强挤在空隙中，躺的有，坐的有——镇静，坦白，而且开心。

一只货船里，克拉斯诺达尔的年纪最大的共产青年团的团员介涅同志，挂下了两条腿，直接坐在舱面上。他排字为业，是十八岁的青年。脸相是上等的，长一双亮晶晶的聪明的眼。他拉得一手好胡琴，跳舞也很出色，还会用了好听的声音，自由自在地出神地唱歌。“康索谟尔的介涅”是就要被送到艺术学校去，在那里受教育，培植他出色的才能的。然而恰恰来了乌拉该，再没有工夫学——只得打仗了。这青年却毫不踌蹰，抛弃了他的夙愿——勇敢而高兴地去当了义勇军。当在康索谟尔募集义勇军的时候，他首先去报名，丝毫也没有疑虑。倒相反——提起了所有的他的感情，他的意志，他的思想，在等候着强大的异乎寻常的事件。他还没有上过阵，所以这事在他便觉得很特别，而且想得出神了。

介涅不作声，唾在水里，诧异似的看着小鱼怎样地在吃他白白的牛乳一般的唾沫。他背后蹲着水手莱夫·锡觉德庚。眼睛好象猫头鹰，又圆，又亮，平常大概是和善的，但有必要时，就冷酷得像铁一样。剪光的头，宽阔的露出的胸脯，晒得铜似的发黑。锡觉德庚默默的四顾，喷出香烟的烟气，像一朵大云，将拳头放在自己的膝髁上……

靠着他的脚，躺在干草堆上的，是一个勇敢的骑兵，黑色卷头发的檀鞠克，是很优雅的白俄罗斯人。在这船上，檀鞠克所最宝贵的东西，是他的黑马。这马叫作“由希”。他为什么叫它由希的呢，却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但这一点是确凿的，因为檀鞠克如果“由希——由希——由希”的连叫起来，就仿佛听到他非常爱听的口笛一样。他也就拍手，跳跃，舞蹈，一切东西，对于他都变成愉快的跳舞和口笛了。这负过两回伤的“由希”，曾经好几回救了它那白晰的骑士的性命，即使哥萨克用快马来追的时候，它还是给他保得平安。檀鞠克坐着，圆睁了眼睛，正在气喘吁吁的咬吃一个大西瓜，向旁边吐掉着瓜子。

他的身旁站着曲波忒——骑兵中队长。是一条莽大汉，那全体，就如健康和精力所造就似的。在他的生涯中，已经经历过许多事。不幸的家庭生活，一生的穷苦，饥饿，还有从这市镇到那市镇，从这村落到那村落的长久的彷徨。从大俄罗斯的这一边境到那一边境。然而没有东西能够降伏地，没有东西侵蚀了他那老是畅快的心境，他的兴致，可以说是庆祝时节一般的人生观。他对什么也不低头，什么也不会使他觉得吃重，什么也不能使他做起来怕为难。

这汉子，令人看去就好象一向没有吃过苦，倒是终生大抵是一篇高高兴兴的，很少苦恼的历史一样。

他的眼光很澄明，他的优雅的脸很坦白。而敢于担任重大工作的创造底欢欣，一切都带着生活底兴趣和坚强不屈的意志，来灌注了他性格的全体。曲波忒站着在微笑——确是觉得自己的思想的有趣了罢。他是能够这样地凝眺着古班的河流，站立许多时候的。

还有那短小的，满脸雀斑的柯久奔珂也在这处所。是一个瘦削的，不见得出色的家伙，如果用了他那又低又浊的声音一说话，他就显得更加渺小了。这可怜人是有肺病的，而这可怕的病又一天一天的逼紧起来，好象要扼死他一样。虽然也曾医治过，然而并不久——暂时的，断续的，而且是错的。柯久奔珂明白着自己的苦恼。他知道自己的日子是有限的了，每当独自一个的时候，他就悲伤，忧郁，想来想去。但一到社会里，有许多伙伴围绕他，他却多说话，而且也爱说话了。对于所有的人，一切的事，他都来辩论，总想仗了自己比别人喊得还要响，压倒了对手，来贯澈自己的主张。然而他是真意，是好心，使人们也不会觉得讨厌。如果激昂起来，他就“发吼”——正如曲波忒给他的说法所起的名目那样。于是别人便都住了口，给他静下去。大家是因为对他有着爱情，所以这样子的，在脸上，可都现着一种讥讽的熬住的微笑。

“呔，鬼，静静的。”檀鞠克一看见他的由希正要去咬旁边的一匹阉马的时候，忽然叫了起来。

由希站定了，回转头来，仿佛在想那说给它的“话语”似的，将它的又热又软的耳朵动了几回，便离开了那阉马。

“你瞧！”檀鞠克得胜似的大声说。

“什么‘你瞧’呀，”曲波忒含着嘲弄的微笑，回问道。

“你没有看见它是懂得话语的么？”

“我没有看见。它只还是先前那样站着罢咧。”曲波忒戏弄着他，说。

“它想咬了哩，你这昏蛋！”

“那是都在想咬的，”锡觉德庚用了很诚恳的态度，说明道。

暂时充满了深的沉默。

“同志们，”介涅忽然转过脸来了，“一匹马和它的主人弄熟了，他的话就全部懂，这真是的么？”

“你刚才就看见了的。”檀鞠克便开始说。

“自然，”曲波忒发起吼来——打断了檀鞠克的话。“如果你说一句‘走开去’罢，他会用了马掌铁，就在你肚子上狠狠的给一下的。要不这样，它才是懂得一切的话语。而且，即使……”

“唉唉，那自然，同志们，它懂得！”柯久奔珂夹进来了。“不过总得给它食料。马只要从谁得到燕麦，它也就服从谁……是的！只对这人，对别的谁都不。实在是这样的，例如我的父亲有一匹黑马，他们俩是好朋友。那马给我的老头子是骑得的，可是对于邻居——那姓名不管他罢——哦，安梯普，它却给在手上咬了一口……但是遇见父亲呢，它可就像一只羊。”

“这是一定的，”介涅附和着他说。“谁给它食料，它也就爱谁。爱会懂得一切的。你打它一下看，你以为它不懂得么？它很懂得的！它就恼怒你。就是马，也会不高兴的呀。然而倘若你摩摩它的鬃毛，那么它就‘笑，’静静的，还求人再得这么干。那里，那里，兄弟，它是什么都懂得的。”

“不错，一点不错，”檀鞠克和他联成一气了。

岸上走着一个姑娘。她的头是用玫瑰色布裹起来的。她向船上看，像在寻谁模样。

“喂，杜涅——格卢涅，”曲波忒叫喊道，“我在这里呀！你还找谁呢？”

那娃儿笑着走远了。

“为了我们的出行，你连手帕也不摇一下子么？”他笑着，又叫喊说。

“她连看你一看也不愿意。”锡觉德庚辩难道。

“就是讨厌你罢咧。”那来的回答说。

“哦，你自己可长得真漂亮呵，你这老疲马。”

大家都笑了起来。

“介涅，听哪，”柯久奔珂说，“我去拿我的手风琴来。你肯唱几句么？”

介涅表示着愿意，柯久奔珂却已经消失在箱子和袋子中间，立刻拿着一个大的手风琴回来了。他一下子坐在一段木料上，就动手，为了要调弦，照例是这么拉那么拉的弄了几分钟，发着些不知什么的音响。

“哪，我得拉什么调子呢？”他很爱新鲜似的去问介涅。他那姿势，看去也恰如疑问符号的一般。

“随你的便……我是都可以的。”

“那么，我们来唱《斯典加·拉旬[48]歌》罢。”

“我一个人可是不唱这个的，”介涅说，“你们得来相帮。”

“来罢，”曲波忒和檀鞠克同时说。

介涅唱起来了。开初很低，好象他先得试一试，来合一下歌词似的，于是就总是高上去……

他站起身，转脸向着河流。他的唱，不是为着围绕住他的人们的，倒是为了古班的波浪。

手风琴的伴奏却不行。柯久奔珂简直是不会拉的，但这也一点不要紧。介涅唱出歌词来，柯久奔珂便倾听着他那清越响亮的声音，刚要动手来“伴奏，”可已经是太晚了。我们青年们合齐了怒吼般的声音，和唱那歌词的后半篇。因此柯久奔珂的艺术便完全失了功效。货船上的人们都来围住了歌人，一同唱着大家知道的那一段。介涅开头道：





在伏尔迦的大潮头上，

通过了狭窄的山岛之门，





于是就吼出强有力的声音来了：





在彩画斑斓的船只上，

来到了斯典加·拉旬的兵们。





在这刹那间，船就摇动起来。毫没有声响，也不打招呼，汽船拖了那些货船开走了。

船只成了长串，仿佛强大的怪物一样，沿河而去。这情景，颇有些庄严，但同时也可怕。一个部队开走了——到敌军的后方去……

并没有人分明知道，但前去要有什么紧要的和重大的事，却因了准备的模样，谁都已经觉得，领会了的。泊在岸边的时候，弥漫着汽船和拖船里的无忧无虑的开心，现在已将位置让给深远的，紧张而镇静的沉思了。这并不是怯，也不是怕，大约便是对于就要到来的大事件的一种无意识的精神底准备罢。在飘忽而含着意思的眼光上，在迅速而带着神经性的举动上，在忍住而且稀少的言语上——在一切上，人都觉得有一种什么新的东西在，是船只泊在岸边的时候所完全没有的。这心情只是滋长起来，我们愈前进，它也就愈强大，并且渐渐的成为焦躁的期待的样子了。

在汽船上，比在拖船上知道得多一点，大家都聚到舱面上来了，用手指点着各方面，高声的在谈论，敌人现在该在什么处所呀，那里有着什么什么沼泽呀，大道和小路是怎么走的呀……

古班河转了弯，蜿蜒在碧绿的两岸之间了。我们已经经过了科尔涅珂夫的坟墓——不过是一座很小的土堆，就在岸边。然而这却是谁都知道的历史的胜迹！这岸上曾经满流过鲜血。每一片地，都用了激烈的战斗所夺来。每一片地，都由红军用了宝贵的鲜血所买进，每一步每一步，都送过将士的性命的。

部队不住的向前进。

哥萨克的荒村，乌黑的影画似的散布在远地里了。树林却那里都望不见。无论向什么地方看过去——田野、牧场、水。有几处满生着绿得非常的很肥的草儿。此外就全都长些芦苇。但末后连这也少见起来。天快要到晚上了。

八月的夜，逐渐的昏黑下去。河岸已经消失，在那里，只看见水边有着奇特的夜雾的绦纹。既没有草儿和芦苇，也没有小树丛——什么都看不见了。船队慢慢的在前进。最前头是一只小汽船，弯曲着，旋转着，好象狗儿在生气的主人面前一样。它的任务，是在听取一切，察看一切，知道一切，并且将一切豫先来报告。尤其紧要的是那船员要十分留心，不给我们碰在水雷上。

在这第一夜还不怕有大危险。但到早晨，我们是必须到达离克拉斯诺达尔七八十启罗密达的哥萨克村斯拉文斯基的。斯拉文斯基属于红军，所以直到那地方的两岸，也当然是红色的。然而这最末的推测，却也许靠不住，因为敌人的熟悉一切大路和间道，就像自己的背心上的口袋一样，往往绕到我们的后方，在我们没有料到的处所出现。现在就会在我们刚才经过的岸上遇见，也说不定的。然而很平静。我们在船上听不见枪声和喧嚣。人只听得汽船的轮叶下水声拍拍，有时战马因为被不安静的近邻挤醒，嘶鸣几声罢了。

舱面上空虚了。人们都进了船舱，一声不响。谁也不高兴说话。有的在打盹，一遇冲撞就跳了起来，有的坐着，凝视了湿的玻璃窗，一枝一枝的在吸烟卷。拖船上也都静悄悄。红色战士们靠了袋子，马鞍，或是互相倚靠了睡着了。打鼾，讲梦话，好象在比赛谁能更加高声和给人“铭记”似的。闭上眼睛，倾听着这无双的合奏，倒也是很有趣，很奇特的事。从冷藏库里，则传出些低微的呻吟和呓语——然而这在舱面上却几乎听不见，在岸上就简直完全听不见了。

我们的红色船队总在向前进。

一到深暗从地面揭开，东方显现了曙色的时候，我们到了斯拉文斯基了。先前这河上有一座很大的铁路桥，直通那哥萨克的村子。白军一知道他们的地位已经绝望，不再有什么用处，便将这桥炸毁了。桥体虽然坠下水，桥柱却还在，而且和歪斜了的中间的柱子，造成了一个尖角。我们这些船现在就得走过这三角去。这可并不是容易事，因为四边的河水是很浅的。这么一来，我们的工作就尽够了。一直弄到晚。一切都得测量，精细的计算和思虑。有句俄国的谚语，说是，人必须量七回，下一剪。我们也遵奉了它的指教，每一步，就查三回。于是出发的准备全都停当了。在斯拉文斯基，我们还要得到援助，加进新的战士去。现在已经几乎有了一千五百人。我们添补了一点食料和军火，仍然向前走。将全部队分为三队，每队都举好各别的司令。在我们前途的是什么，我们在夜间所等候的是什么，都尽量说给他们了。将近黄昏，我们就悄悄的离了岸。哥萨克村里，也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开拔。这村子，是用士兵包围起来，给谁都不能进出的。但在这地方也保住了秘密。

秘密是救了红色别动队的性命的。





从斯拉文斯基到乌拉该的司令部，还得下航七十启罗密达去。这就足够整一夜了。我们的航海，是这样地算定的，没有天明，便到目的地，因为我们须利用夜雾登陆，当一切全在睡觉的时候，蓦地闯了出来。应该给敌人吃一个袭击，而我们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地出现的。

这最末的一夜，在参加远征的人们，怕是终生不会忘记的罢。到斯拉文斯基为止，我们没有什么大害怕，这原是捏在我们手里的地方，即使岸上有些敌人，也不过偶然的事。然而在这满生在低湿的河岸上的芦苇和树丛之间，却到处有敌军的哨兵出没。我们在这里很可以遇见猛烈的袭击的。所以地位就格外的危险，我们必须有最大的警备。当开船之前，各队的司令都聚在河岸上，还匆匆的开了一个军事会议。那姓名和达曼军分不开的司令者，同志郭甫久鹤就在这里面。郭甫久鹤是在一九一八至一九这两年间，引着这尝了说不尽的苦楚的不幸的军队，由险峻的山路，救出了敌军的重围的。古班，尤其是达曼的人们，都以特别的爱，记忆着司令叶必凡·郭甫久鹤。他是一个哥萨克村里的贫农的儿子，当内战时候，连他所有的极少的一点东西也失掉了。他的家被白军所焚烧，家私遭了抢掠。郭甫久鹤便手里拿了枪，加入了全革命。他已经立过许多功。这回也就是。古班陷在危险里了。必须有人渡到敌人的后方，将自己的性命和危险的事情打成一片，来实行一回莽撞的，几乎是发狂一般的计划。谁干得这事呢？该选出谁来呢？这脚色，自然是同志郭甫久鹤了。体格坚强，略有些矮胖，广阔的肩身，他生成便是一个司令。他那一部大大的红胡子，好象除了帮他思索之外，就再没有什么别的任务了，因为郭甫久鹤每当想着事情的时候，总是拈着那胡子，仿佛要从脸上拔它下来的一般。在决定底的瞬息间，他整个人便是一个思想。他不大说话了，他单是命令，指挥。他也是属于那些在人民的记忆上，是有着作为半童话的，幻想的人物而生活下去的运命的人们这一类的。他的名字，已经和最荒唐的故事连结起来了，红色的达曼哥萨克人，也将这用在所有的大事件里。

郭甫久鹤站在岸上，不知不觉的在将他那大部的红胡子捻着，拔着。他身边站着他最高的，也是最好的帮手珂伐略夫。为了刮伤，他满脸扭曲到不成样，下巴歪向一边，上嘴唇是撕裂了的。珂伐略夫经历了多少回战斗和流血的肉搏，多少回捏着长刀的袭击，连自己也数不清了。他也记不清自己曾经负过几回伤。大概是十二到十五回罢。我不知道他的全身上可有一处完好，没有遭过炮弹片，枪弹，或者至少是土块所“轻轻的碰着”了的。这样的人，怎么会活下去，就令人简直莫名其妙。瘦削身材，一副不健康的苍白的脸，满绕着柔软的黑胡子，他显出战士的真的形相来。尤其显得分明的，是在他的对于无论什么计划，即使很危险，也总要一同去干的准备上，在他的严峻的规律上，在他的人格的高尚和他的勇敢上。当兵的义务他虽然完全没有了，但他还不能抛掉来帮我们打仗，全然是出于自愿地来和我们合作的。到后来，我看见他当战斗中也还是很高兴，冷静而且镇定，恰如平常一样。重大的事件，他总是用了一样的勇敢去办好的，但后来报告起来，却仿佛是一件不值得说的工作。珂伐略夫一般的并不惹眼而却是真实的英雄，在我们红军里颇不少。但他们都很谦虚，很少讲起自己，不出锋头而且总是站在后面的。

和珂伐略夫对面，站着炮兵队长库勒培克同志。后来我在激战之际，这才认识了他。当我们别动队全体的命运悬于他个人的果决和勇敢的时候，当我们全盘形势的钥匙捏在他手里的时候，他显出他的本领来了。真令人歆羡他那种如此坚决的意志，如此的纯熟和舒齐。令人歆羡他的强硬和坚固，与其说是人，倒更像石头一样。但如果看起他来，他就仿佛一匹穿了制服的山羊，连声音也是山羊——微弱，尖利而且枯嗄。

在场的还有两三个司令们。会议也并不久，因为一切都已经在前天想妥，决定的了。

“叫康特拉来，”郭甫久鹤命令道。

这名字便由人们传叫开去了。

又稳又快的跑来了康特拉。

“我在这里，做什么事呀？”

单是看见这年青人，就令人觉得快活。他的眼里闪着英气，手是放在他那弯曲的小长刀的刀柄上。白色的皮帽子，快要滑到颈子上去了。宽阔的干净的前额，明亮而伶俐的眼睛。

“听那，康特拉，”郭甫久鹤说，“你该知道的罢，我们就要动手的事情，是很险的。你只消一望，到处都是敌。沼泽里，小路上，芦苇和树丛里，到处埋伏着敌人的哨兵。你熟悉这一带地方么？”

“谁会比我熟悉呢，”康特拉笑着说。“这地方到海为止，全是些沼泽和田野。没有一处我不知道的地方。我曾经各处都走过的……”

“那么，就是了，”郭甫久鹤说，“我们没有多工夫来细想。开船的准备已经停当了。你去挑出两打很出色的人来，并且和他们……啡！”郭甫久鹤便吹一声口哨，用手指指点着很不确定的处所。

“懂得了……”

“那么，如果你已经懂得，我们就用不着多说。拿了兵官的制服，银扣，肩章去——出发罢。我们全都准备在这里了。去罢！”郭甫久鹤向了离他不远，站着的一个人说。那人当即跑掉了，立刻也就回来，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拿这个去，”郭甫久鹤将包裹交给康特拉，说，“但要快。您一走，您就穿起这些来罢，但在这里却不行的。你挑一个好小子，给他十个人，教他们到左岸去，那里是不很危险的。你自己就在右岸，还得小心，什么也不要放过。如果有点什么事，你就发一个信号。你知道我们这边的信号的。你要在河的近地。”

“懂了。”

“那么，你要知道，如果你不能将两岸办妥，你就简直用不着回来……”

“是的，我可以去了么？……”

“是的，去罢，好好的干……”

康特拉忽然跑掉了，正如他的忽然跑来一样，而且不消多少工夫，就备好了马匹。马匹和人们，又都立刻聚成一堆，分为两队，也就全都跑掉了。人们只见康特拉和二十五个青年用快跑在前进。

别一队是向左岸去的，我看见曲波忒在他们的前头。这巨人似的，强有力的大个子的哥萨克，跨在自己的黑马上，就好象一块岩石。他的近旁是介涅，孱弱的瘦削的青年，草茎一般伏在马的鬃毛上。士兵们都在船上目送着远去的伙伴。沉默而且诚恳。他们什么也不问。他们什么也不想人来通知。一切都明明白白的，清清楚楚的。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开玩笑。

康特拉跑了一个启罗密达半，便跳下马来，对他的部下道：“你们的制服在这里，大家分起来罢，可不要争头衔。”人们打开了包裹，从中取出白军的勋章，肩章和扣子，帽章和别的附属品来，五分钟后，已经再也看不出我们红色哥萨克了。康特拉也打扮了一下，变成一个兵官，很认真，但也有点可笑。尤其是他试来摆摆官相的时候，大家便都笑起来了。因为他就像披着驼鸟毛的乌鸦。

黄昏还没有将它的地位让给暗夜，但我们的哨兵该当经过的道路，却已经几乎辨不出来。大家又上了马向前进……

“儿郎们，”康特拉说，“不要吸烟，不要打嚏，不要咳嗽，要干得好象全没有你们在这里的一样。”

大家很静的前进。静悄悄的，连马匹的脚步怎样地在湿的软泥里一起一落的蹄声，也只隐隐约约地听见。马脚又往往陷入泥泞里去，必须给它拔起。有人前去寻找更好的道路去了。这样地进行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没有遇到一个人。是死了的夜。那里都听不到一点生命的声音。在芦苇里，在山谷里，都是寂静。沼泽上罩着昏暗的望不见对面的雾气。

但且住！——远远地听到声响了。是先前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仿佛是电话线的呻吟。也许是泉水罢，也许是小河罢……

康特拉停住了，大家也跟着他停下。康特拉向传来声响的那方面，转过耳朵去，于是将头靠在地上，这回可分明地知道了那是人声。

“准备着！”下了静悄悄的命令。

大家的手都捏住了刀柄，慢慢地前进……

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六个骑兵的轮廓。他们正向着康特拉跑来。

“谁在那里！”那边叱咤道。

“站住！”康特拉叫道，“那里的部队？”

“亚历舍夫军团。”……“你们呢？”

“凯萨诺维支的守备队。”

骑兵跑近来了，一看见康特拉的肩章，便恭恭敬敬的向部队行一个敬礼。

“放哨么？”康特拉问。

“是的，放哨。”……“不过也没有什么一定。谁会在夜里跑进这样的地方来呢？”

“四边也没有人，我们已经跑了十五启罗密达了。”

在这瞬间，我们一伙就紧紧的围住了敌人的部队……

还问答了几句。知道他们的一两启罗密达之后，还有着哨兵。沉默了一会。康特拉的轻轻的一声“干！”就长刀闪烁起来了……

五分钟后，战斗已经完结。

于是大家仍旧向前走，其次的敌人的哨兵，也得了一样的收场……

勇敢的康特拉，只领着一枝小小的队伍，遇见了六个敌人的哨兵，就这样地连一个也没有给他跑掉。

曲波忒也遇到了两个哨兵，他们的运命也一样。只在第二回却几乎要倒楣。一个负伤的白军骑兵的马匹忽然奔跑起来，险些儿给逃走了。觉得省不掉，就送给它一粒子弹。

这曲波忒的枪声，我们在船上听到了，大家就都加了警戒。我们以为前哨战已经开头，因此敌人全都知道一切了。他是一定能够实行规则的。大家就站在舱面上，等候着信号。我们不断的在等候，康特拉或者曲波忒就要发来的——然而没有。岸上是坟地一般静。什么也听不见。直到天明，我们整夜的醒在舱面上，大家都以为芦苇在微微的动弹，大家都觉得听到些兵器的声响，有一个很是神经质的同志，还好象连高声的说话也听见了。河岸很近，人已经可以分别出芦荡和田野来。

“我想，那地方有着什么，”一个人凝视着沿岸一带，指给他的邻人，开口说。

“什么也没有。胡说白道。”

但他也不由的向那边凝视，说道：“但是，且慢……是呵，是呵……好象真是的……”

“你以为那不像枪刺在动么？”

“是的是的，我也这么想……仔细的看一看罢——，但是，看哪，这边的是什么——这边，都是枪刺呀，还有那边——还有这边……”

“喂，汉子，可全是芦苇呵……动得这么慢！”

于是他不去看岸上了，但这也不过一眨眼间的事。接着又从新的开头……枪刺……枪……士兵，兵器声，说话声。这一夜是充满了可怕的阴郁的骚扰。谁都愿意抑制了自己，平静下来。然而谁也寻不着平静。表面的平静，是大家能够保住的。脸色，言语，举动——这些冷静而且泰然自若——但心脏却跳得很快，很强，头也因为充满了飞速的发射出来的思想，快要炸裂了。大家都在开始思索着一切办得到的，倒不如说，一切办不到的计划。如果从芦苇丛中放出枪来，可怎么办，如果大炮从岸上向我们吐出炸弹来，又怎么办——教人怎么对付呢？……

假定了许多事，想出了许多办法。然而在这样的境地里，毫没有得救的希望，却是谁都明白的。小河里面，笨重的船简直不能回转，再向前走罢，那就是将头更加伸进圈套里去了。但是人得怎么办呢？

这些事是大家一致的，就是应该赶快的登陆，抽掉了跳板，动手来格斗……

然而“动手来格斗”，说说是容易的。我们刚要上岸，敌人就会用了他的枪炮，将我们送进河里去。我们的战士们怎样的挤在汽船和拖船上，聚成一堆，他在岸上可以看得明明白白。大家都没有睡觉。自从离开了斯拉文斯基以后，他们都不能合眼。司令们将这回的计划连着那一切的危险和困难，统统说给他们了。教人怎么会睡觉。在这样的夜里，睡觉比什么都烦难。在这样的夜里，是睁着眼睛，眼光不知不觉地只凝视着暗地里的。很紧很紧的挤在船的所有角落里，低声谈起天来了。

“冷……”

“吹一吹拳头罢——那就暖了。”

“只要能吹起来——哪，如果有人给我们在岸上吹起（喇叭）来，可真就暖了哩。”那士兵于是转脸向了岸边，用眼睛示着敌人的方向。

“他们近么？”

“鬼知道——……人说，他们在岸上到处跑着的。人说过，他们就躲在这些芦苇丛里的——也有人去寻去了。”

“那么，谁呢？”

“康特拉出去了！”

“哦哦，这很不错，他是连个个窟窿都知道的！”

“唔，这小子又能干！”

“我很知道他的。在战场上的时候，他就得到过三个圣乔治勋章了。”

“但是我觉得——这里没有人——太静了！”

“他们也不会在发吼的——你这昏蛋！”

“他们却会开枪呀——那就完了！”

“不——我想，还没有从康特拉听到什么的！”

“怎么想听到这些呢。连一只飞机也还没有飞来哩。”

“这倒是真的。哦，总之，孩子，为什么没有飞机到这里来的呀。”

“为什么没有——它是麻雀似的飞来飞去的。先前它总停在市镇里，要太阳出山之前它才飞出来。你也看它不见的，这很明白。”

“唔，究竟它为什么在飞着的。我简直一点不懂，这东西怎么会飞起来。”

“那可我也不知道。恐怕是从下面吸上蒸汽去的罢。”

“你可有一点烟草么？”

“吩咐过的，不准吸烟！”

“哦哦，那是不错的——但我想，这样的藏在拳头里，就没有人觉得了。”

立刻有三四个人的声音提出反对的话来，没有许他吸烟草。

“我们就到么？”

“到那里？”

“喏，我们应当上陆的地方呀！”

“哪，如果我们应当上陆，那么我们就一定是到了！”

就这样地从一个问题拉到别个去。字句和字句联起来——完全是偶然的——完全是无意识的。

船总在向前进。船队几乎没有声响的移动着。

天亮了起来，暗雾向空中收上去了——第一只船靠了岸。另外的就一只一只的接着它，架在岸边的软泥里，那里都满生着走也走不过的杂草和芦苇。

离哥萨克村只还有两启罗密达了。河岸很平坦，我们的前面展开着一条宽阔的山谷，给兵士们来排队，是非常出色的。据熟悉这一带地势的人说，要在全古班找一个登陆的处所，没有比这里再好的了。连忙架起跳板，在惊人的飞速中，大家就都上了岸。我们刚刚踏着地面，就呼吸得很舒服，因为我们已经不在水面上——各个骑兵和狙击兵，在这里都能够防卫他的性命，而且谁也不至于白白的送死了。大炮拉了上去，马匹牵了出来，司令们教部队排了队，神经过敏也消失了。它换上了冷静的严肃的决心。一切做得很勤快，快到要令人奇怪，这些人们怎么会这样的赶紧。但我们战士们却都知道，在这样的境地里，赶紧和迅速，是必要的。骑马的司令们，围住了郭甫久鹤和我。在路上嘱咐了两三句，大家就各归了自己的队伍，一切都妥当了。袭击的命令一下，骑兵就开了快步，步兵的队伍是慢慢地前进。





介涅受了任务，是横过哥萨克村的街道去，将一切看个分明。他像鸟儿一般飞过了园地和树林，门窗全都关着的人家，广场和教堂——他横断了全村子，已经带着“一切照常”这一个令人高兴的报告回来了。倘要解释这奇怪的“一切照常”的意思，那就是说，这受了死的洗礼的哥萨克村，都正在熟睡。它一点也没有豫防，一点也没有猜出。几处的街角上有哨兵在打盹，用了渴睡的眼望着飞驰的介涅，好象以为他是从前线跑来的传令。居民也睡得很熟。不过偶或看见弯腰曲背的哥萨克老婆子，提了水桶跕着脚趾走到井边去。介涅又看见一架飞机，停在教堂旁边的广场上。在一所大房子的篱笆后面，介涅还见到两辆机器脚踏车和一辆摩托车。

他很疲乏，喘着气，述说过一切的时候，大家就都明白，我们是在没有人觉察之中，到了村子了。

全盘的行动，所打算的就只在完全不及豫防而且出乎意料之外的给敌军一个打击。袭击必须使他们惊惶，但同时也应该使敌人受一种印象，好象对面是强大的队伍的大势力，出色的武器，还带着强有力的炮队一般。所以我们也要安排下埋伏，不意的小战斗和袭击。这样干去，敌人就以为四面受了包围，陷于绝望的地位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打击这一种印象，这时是必须扮演决定底的脚色的。

山谷的尽头，就在哥萨克村的前面，还有几块没有烧掉的芦田。这里是无论如何总是走不过，我们就只得绕一点路。

登陆，准备，排队，向着哥萨克村的前进，给化去了两点钟。但敌人呢——睡觉又睡觉，总不肯醒过来。雾气已经逐渐的收上去了，只在河面上还罩着厚厚的看不穿的面幕。

河在这里转了弯，直向亚秋耶夫市，于是流到海里去。

右岸有一条军道，是通着村子的。我们的部队的一部份，就利用了这军道，走到村背后了。向这方面，又派了曲波忒所带领的骑兵中队去，那任务，是在敌军倘要向亚秋耶夫退走，就来抵挡它。

部队的各部份，那行动是这样地布置了的，就是从各方面，但又同时走到村子，开起枪来。我们的大炮也必须同时开始了行动。

屯在村里的敌军，也许看着情形，对我们会有强硬的抵抗。这很可怕，因为他们是有优秀的战斗性质的。他们里面，靠不住的只有被捕的红军。村里有凯萨诺维支将军的军团的一部份，亚历舍夫将军的联队，也是这将军的豫备大队，古班狙击兵联队，其中有着两个士官学校的学生。这之外，村里又驻扎有乌拉该的司令部和他的一切的枝队，还有各种小司令部以及白军后方的官员。而且我们还应该防备村人的敌对的举动，因为这哥萨克村，和我们是很不要好的。

不到早晨七点钟，部队临近了哥萨克村的时候，第一炮发响了。同时也开始了劈耳的轰击。大炮的雷鸣合着机关枪的爆响和步枪的声响，成为震聋耳朵的合奏了。士兵们直冲过去。摸不着头脑的敌人，完全发了昏，连一点的防御也不能布置。向着我们的胡乱开枪，也不能给我们丝毫损害。红军的步兵不住的前进，愈加压迫着敌军，将街道一条一条的前进了。到得市中央，我们这才遇见那准备了一点防御的敌。当这处所，带领我们的部队的是珂伐略夫。在这一瞬息间，踌蹰一下就有怎么危险，他是很明白的。他知道，敌人的恐怖，是能够消失的，那么，要收拾了他，就不是一件容易事。在这样的瞬息间，要得成功，就只要一个坚定而深沉的司令，他用的确的处置，制住惊慌的人们，他很快的悟出战斗的意义，并且捏住了胜利的钥匙是在那地方。恐怖，是大概因为百来个人发命令，既然很随便，而且常常完全相反，这才增加起来的。一种办法和别种相矛盾，为了着忙，发些只使事情为难而纠纷的命令。我们的敌人，就正落在毫无计划的这边跑那边跑，这么说那么说，这样办那样办的情况里了。

然而已经显出组织化的先兆，有计划的防御的先兆来。这紧要的机会是应该利用的，于是珂伐略夫就下了袭击的命令。他捏着手枪，自己留在左翼，到右翼去的是锡觉德庚。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恰如在拖船上唱歌那时候一样。但现在却烧起着特别的火焰，闪闪的在发光。他全部的额上，一直横到眉毛，刻一道深的严肃的皱襞。锡觉德庚的脚步是本来很重的。他仿佛踏勘地皮，必须走得牢靠似的在前进。在他身边是这样的放心，好象得到一种特别的平静和安全，觉得只要和他一气，就决不至于死亡，决不至于战败，他命令得很简单，很确当，又有些气恼。

敌人要在园子跟前排起阵来了。但还可以看出，他还没有将队伍排齐，还没有寻到人，来将这一大堆人又有力又有效地变成紧凑的队伍。

快得很，快得很……新的士兵们，从各方面涌到这人堆里去。他们从园子和人家，从马房和小屋里跑出来，人堆就愈来愈大，它在我们眼前生长起来了。它已经排开，它已经成为有组织的队伍的样子了，再一瞬间，我们就要碰着钢的刺刀的墙壁，再一瞬间，铁火的雹子就要向我们直注，步枪毕剥的发响，而我们的行列就稀疏下去……

呜拉！我们的行列里发了吼。

手捏着枪，我们的战士们向敌人堆里直冲过去了。那边就又更混乱起来。有的要向能逃的地方逃走，有的还在想开枪——但忽然之间，大多数人都站起身，抛掉他们的枪，向天空擎起了臂膊，在请求慈悲和宽大。

然而有几处还飞着枪弹，从我们的队伍里抽去顶好的人物。我们的最初的牺牲之一是勇敢的莱雍契·锡觉德庚。弹子正打在前额上，我们的英雄且是战士就死掉了。

但从院子的篱笆里，忽然跳出约莫五十人的一队，风暴似的直扑我们。我们的人们有些慌乱了，倒退了两三步。然而珂伐略夫的喊声已经发晌“上去，呜拉，上去！”于是红军的士兵就野兽一般一拥而上，径奔抵抗者，将他打倒，不住的前进。我军和敌兵混杂在一起，人早已不能分别了。

当这半百的人们跳出篱笆来的时候，先前将枪枝抛在我们脚下的那些人，并没有加进去。他们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愈加将臂膊擎得高高的，在等候慈悲，并且祈求仁善。红色的战士们围住了俘虏，将他们换了一个地方，碰也没有碰他们一下。抛下的枪械是检集起来，聚成一堆，赶快的运到岸边去。放眼一看，到处是伤兵。他们因为苦痛，在叫喊和呻吟，别一些是喘着临死的大气。查明了那五十个人，大多数是白军的军官了。连一个也没有饶放。

别的俘虏们，是带到拖船上去了。

曲波忒，那带着他的骑兵中队到了村背后的，一跑到芦苇边，就和大家一同下了马，等候着。十个人离开了他，排成一条索子，先头的一个直到哥萨克村。他们通报着在那里彼此有些什么事，战况对于我们怎么样，等等……

常有单个的白军士兵逃过来，曲波忒总不挥动他的部下，也不白费一粒子弹，尤其是不愿意使人明白他的所在。单个的逃兵跑进苇荡里来，自然也是常有的。那就不出声响地捉住他，因为第一要紧的是没有人知道我们还有埋伏。然而珂伐略夫的攻击刚要决定了战斗（的胜败），敌人的守备队的残兵便直向河边冲来，意思是要渡过这河，躲到对岸去。在这瞬息间，曲波忒就从芦苇间闯出，径奔在逃的敌兵了。这真是出了有些简直不能相信的事。从这方面，敌人是以为不会遇到袭击的。他们避向旁边，散在岸上，大多数是跑往先前泊着他们的船的处所去。然而船只早不在那里了。曲波忒的伙计将它弄走了。逃路已经没有，而骑兵却驰骤于逃兵之间。马刀在空中发闪，只要触着，就都灭亡。抵抗并没有。许多人就跳到水里面，想浮到对岸去。但是成功的很有限。大抵是在河的深处丧了他的性命了。

激昂的曲波忒骑着他的黑马，像猛兽一样，在岸上各处飞跑。他自己并不打，只是指示他的伙伴，什么地方还躲着溃走的敌人的大伙和小伙。曲波忒一切都留心。他的眼睛看着各方面，敌人怎样转了弯，他看见的，敌人怎样在寻遮蔽物，他也看见的。

一个莽撞的大草原上的骑士似的，檀鞠克捏着出鞘的长刀，从村子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他的帽子早已落掉了，黑色的乱头发在风中飘荡。

他全不管什么命令，只是自己寻出他的敌人来，鹰隼一般扑过去。冲落，砍掉，毫无饶放。当一切就要收梢的时候，自己方面开枪的一粒流弹，将檀鞠克的左臂穿通了。他不叫喊，他不呻吟，倒是骂，越骂越利害，从他那忠实的由希跳下，抚摩着它的鬃毛。战争是完结了……

多少人在这里死亡，多少人在河水里丧命，这恐怕永久不会明白。只有零星的逃兵，跑到芦苇这里来，躲到里面去。但大抵是在逃走着的中途就送了性命的。白军的兵官，穿了女人衣服，想这样逃到芦苇里去的也有。然而我们不给他跑掉一个人。

两点钟之内，全村已为红军所有了。

战斗一开头，敌人的飞机便从教堂广场飞起，向着还驻扎着敌人部队的各村子这方面飞去了。

当正在战斗的时候和以后，从村子的窗门里，园子里，都飞出石块和弹子来。村里的居民，是这样地招待了我们的。

在这回的拂晓战，俘获了一千个人，四十名兵官，一辆铁甲摩托车，机关枪，子弹匣，炮弹，医疗材料，印，官厅什物，官员履历以及别的种种东西，都落在我们手里了。这时候，汽船和拖船已经一径驶到哥萨克村来。俘虏和战利品就都弄到船上去。我们的人们也拿了担架，将负伤的朋友抬上船。他们大半是在冲锋的时候受伤的。

现在很明白了，敌人从飞机得到后方的大损失的报告之后，要试办的是简直退兵，或者派部队到哥萨克村去，将红军消灭。

敌人采取了第一法。他带了他的部队退却了，然而走向我们的村子来，因为要到亚秋耶夫去，到海岸去的惟一的路，是经过这里的。他想趁红军还没有扎得稳固，而且他所豫料的援军还没有开到之前，赶紧利用这条路。敌人的部队亢奋着，一定要竭力飞快的输送的。

于是敌军撤退了，当这时候，驻扎在敌人的位置邻近的我们的主力军，就动手来将他袭取，将他打击。在我们占领了的哥萨克村，必须看新的敌军的部队走进村里面，这才开始来战争。

首先开到了古班骑兵联队，各种步兵部队，以及别的正规军团。要抵制这样的大兵力的冲击，在我们是非常困难的，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在不给敌军以休息，妨害敌军的前进，并且用了屡次的冲突和打击，使他们陷于混乱，以待我们的主力军的到来。正午时候，受了敌军的出格的压迫，我们只得将从东通到西的外面的两条道路放弃了。敌人的主力军，也就正从这条道路在前进。

战斗又开头了。

这战斗上，敌军是带着两辆铁甲摩托车的，但他的景况，却还是困难得很，因为和他同时前进的我们的援军，正从背后压迫着他，使他不能用了他的主力，强悍的向我们袭击。远远地已经听到了炮声。这是要将他们的举动，和我们的联成一气的红军的大炮。

到四点钟，敌人部队的大数目，聚到哥萨克村里来了。好象决定要将红色别动队歼灭，并且赶下河里去似的。他开始了风暴一样的炮击，又变了袭击，接连不断。这强悍的风暴一样的压迫，逼得我们退到河边。红色的战士抛了草地，向河边退走，敌人就夹脚的追上来……

如果再给敌军压迫，我们还要退走下去，那就要全军覆没，是明明白白的。炮队的司令库勒培克同志，为了观察我们的炮击的效力，蹲在一株大槲树的枝子上已经三个钟头了。他汗流满额，靠了又湿又冷的树干，停着，好象一匹猫头鹰，用他的望远镜在探望，不为俗务分心。我们的炮队，是在离这槲树几步之处的，库勒培克就从自己的座位上，在改正发炮的瞄准。人总是听见他响亮的号令：一百！九十一！照准！一百！九十七！……

怪物一发吼，炮弹呻吟着，怒号着向空中飞去的时候，库勒培克就装一个很奇特的手势，指着落弹的方向。“好，好，”他叫起来，“这东西正打在狗脸上了。再来一下——但要快，孩子们——要快。他们在飞跑哩！”他望着沙砾的大雨落在地面上，人们飞上天空中的草地的尽头。“再来一杯，”他在上面叫喊，而我们的炮兵们是开炮又开炮。一个递炮弹，另一个将这装进炮里去，第三个就拉火。在这狂热的开火中，库勒培克就忘记了时间，疲劳，饥饿。除了大炮和炮弹，除了沙雨和飞跑的人们以外，他什么也不看，不管了。

而现在，敌军转了袭击，逐渐逼近我们的炮队和库勒培克的槲树来，但他却毫不想离开他的地位。他一点也不动，他不离开他的位置，他好象在小枝子上生了根似的。他的命令越来越清楚。他愈是屡次变换目标，他益发大声的发命令。大炮这里，是疲乏的气喘吁吁的炮手们。传递炮弹愈加迅速，愈加赶紧，而近来的敌军，就愈加吃了苦。

草地上面，就靠河边，离芦苇不远，道路分为两条的处所，架着机关枪，它和它的人员的任务，是在或是灭亡，或是制住敌军的袭击。

战马转脸向着河这边了。开放机关枪的我们的人们，蹲在小小的马车上，发了热似的在开火。我们站在他们的后面，抵制着撤退下来的部队。我看见了柯久奔珂，他几乎和机关枪溶成一气，两手紧捏了它，发射着，检查着，看一切可都合式。敌人已经望得见了，他不住的拥上来。

狙击兵呵，现在是全盘的希望只在你们了。你们肯支持你们的伙伴——我们就吃得住。但如果你们挡不住敌军，那么，首先是你们，和我们一起都完结！

敌人的部队，现在是多么逼近了呵。他们已经涌进草地来了——而在这瞬息间，——在这决定的，永远不会忘记的瞬息间，我们别动队全体的运命悬在一枝毫毛上面的瞬息间，我们的狙击兵却开始了不能相信的，扫荡一切的枪火了。

一分钟……两分……

敌人的队伍还在动弹。然而人已经在他们里面可以看出发抖，他们的动作已经慢下去，这回是全都伏在地上了。刚想起来，他们就遇到当不住的排枪。这真的危机一发的几分钟——其实并非几分钟，倒是几秒钟。红军的队伍站得住了，气一壮，改了攻势。这突然的改变，是出乎敌人的意料之外的。白军的队伍开始退却了。我们的地位就得了救。

而在这瞬息间，敌人的部队所在的草地上面，又开始爆发了榴霰弹。

当看见我们的红色友军的这个招呼的时候，战士们和司令们的风暴般的欢喜，简直是写不出来的。我们的友军来帮助了。相距已经很不远。他们要不使我们这一伙送掉性命了。红军的士兵便又开心，又气壮，开始去追击退走的敌。追击上去，一直到夜，一直到黑暗支配了一切。

我们竭力的试办，要和来帮的部队相联络，然而这试办失败了。因为在我们和赶紧来帮的部队之间，还有敌军的坚固的墙壁。芦苇和沼泽，又妨碍我们由间道去和友军连合起来。敌军是已经决计在村子里过夜，使他们的无数的辎重，能够运到海边去。

但我们却要利用了夜间来袭击。

离村子的广场并不远，教堂背后，曲波忒在一个大园子里藏着他的中队。他担着大大的任务，即使形势如何改变，也还是非做不可的。战士们坐在草上面，一声不响。战马都系在苹果树和洋槐的干子上，而大枝子上面，篱笆上面，则到处站着守望的红军的士兵。曲波忒在园子里跑来跑去，巡阅着自己的战士们，监督着坐在树上的守望者。从小河直到列树路一带，都埋伏着我们的骑兵中队。未来的夜袭的报告，各处都传到了。

郭甫久鹤和我坐在一堆干草后面，和跟着赶来的司令们接洽了几句话。这时候，从船上搬了大盘的食物来了，我们就饿狼似的，都向羹汤那边闯过去，因为自从天亮以来，除了烟卷的烟气之外，就什么也没有到过我们的嘴里面。站在四近的战士们，也步步的走近来。盘子显出磁力，将大家吸引过去了。然而倒运！我们的手头，竟连一柄汤瓢也没有。大家只有两次，得了真是一点点的东西，第一次不很好吃，第二次呢，可不能这么个个都有了。但这也不要紧。我们一伙就用了小刀，叉子，刚用木头雕成的小匙，从锅里舀出羹汤来，直接放进嘴里去。还有果子酱——弄一点烟草——我们就都快活，满足而且高兴了。

决定了到半夜去袭击。藏在园子里的骑兵中队，应该在必要的时机，离开他们的根据地，用一种猝不及防的突击，来完结那件事。

挑选了顶好的人们，派遣出去，要侵入敌阵的中央，到半夜十二点钟，在一两间小屋子上放起火来，并且抛几个炸弹，以给与很大的冲动。

一看见火光和烧着的干草的烟，那就得立刻，全体的狙击兵都开枪，全体的机关枪都开火，狙击兵还要叫起“呜拉”来，但在我们对于敌情还没有切实的把握之前，却不得开始战斗。到处都支配着寂静。我们这里，敌人那里。在这样的一个夜里，是料不到要有袭击的。人们都似乎踮着脚尖在走路，还怕高声的谈天。大家等候着。

我们已经看见了最先的火光。火老鸦在敌人的阵地上飞舞，几间小屋同时烧起来了。在这时候，我们就听见了炸裂的榴霰弹的钝重的声音，后来的几秒钟里起了些什么事，可不能用言语来描写了。炮兵中队发起吼来，机关枪毕毕剥剥的作响，一切都混成了一个可怕的震聋耳朵的轰音。

冰冷的耸人毛发的呜拉，冲破了夜静，钻进我们的耳朵来。呜拉！呜拉！这好象怕人的震动似的，遍满了村里的街道和园子。敌人打熬不住，舍掉他的阵地，开始逃走了。这瞬息间，埋伏的骑兵中队就一拥而出，给这出戏文一个收束。在烧着的小屋子的火光中，他们显得象是鬼怪一样。出鞘的长刀，喷沫的战马，乱七八遭跑来跑去的人们……

敌人也抵抗了，但是乱七八糟的，又没有组织。他开起枪来了，然而不见他的敌——姑且停止罢，又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这也拖延不得多久，哥萨克村就属于我们了。敌人都向田野和沼泽逃散，直到早上，这才集合了他的人们，但他早不想到村子这边来，却一径向着海那边前去了。

在半夜里，战斗之后，我们的哨兵就进了村子，但全部队却一直等到早晨。当我们开进村里去的时候，又受了先前一样的待遇。从园子和人家里，都发出枪声来。他们是并不高高兴兴地招待我们的。到得早上，我们又聚集了新的战利品，并且将铁甲摩托车，机关枪，大炮，以及别的东西，许许多多都运上了船，以作战胜的纪念。

这时红军的旅团到了村里了。他们接办了我们的工作，要前去追击敌人去。红色别动队的任务是完结了——红色别动队可以回去了。

兴致勃勃地，我们大家带着歌唱和欢笑上了船，回到家乡去。谁都觉得，自己是参加了完成一种伟大而重要的事件了。谁的里面，还都生存着深邃的戏曲底的要素，而自己就曾经是戏曲中的家伙。船只离了岸。响亮的歌声打破了芦苇的幽静。我们在古班河里往上走，经过了和昨天一样的地方——但那时是在冰一般的寂静里，在剽悍的坚决里——而现在却高兴，有趣。在那时候，是谁也不知道岸上有什么东西等候着，在那时候，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可能生还的。

然而结果是伟大的。在归途上，我们的战士不过损失了一两打——但自然是顶好的同志们。

在“慈善家”的舱面上，苍白的，柔和的檀鞠克带着打穿的，挫伤的臂膊躺在一个担架上，很低很低的在呻吟。在一座高大的亲爱的坟墓里，就在芦苇的近旁，是钢一般的司令莱雍契·锡觉德庚在作永久的休息……

大家记得起死掉的同志来，船上就为沉默所支配，仿佛有一种沉重的思想，将一切活泼的言语压住了。

然而悲哀又将位置让给了高歌和欢笑。又是有趣的歌曲，又是高兴的心情，好象这一天和这一夜里什么事也没有的一样。





父亲


M. 唆罗珂夫





太阳只在哥萨克村边的灰绿色的丛林后面，衰弱地眼了。离村不远是渡船，我必须用这渡到顿河的那一岸去。我走过湿沙，从中就升起腐败的气味来，好象湿透的烂树。道路仿佛是纷乱的兔子脚印一般，蜿蜒着出了丛林。肿胀的通红的太阳，已经落在村子那边的坟地里。我的后面，在枯燥的杂树间缓步着莽苍苍的黄昏。

渡船就系在岸边，闪着淡紫的水在它下面窥。橹在轻轻的跳动，向一边回旋，橹脐也咿哑作响。

船夫正在用汲水勺刮着生了青苔的船底，将水泼出外面去。他仰起头来，用了带黄的，歪斜的眼睛看定我，不高兴地相骂似的问道：

“要摆渡么？立刻行的，这就来解缆子。”

“我们两个就可以开船么？”

“也只得开。立刻要夜了。谁知道可还有什么人来呢。”他卷着裤脚，又向我一看，说：

“看起来，你是一个外路人，不是我们这里的。从那来的呀？”

“我是从营里回来的。”

那人将帽子放在小船里，摆一摆头，摇开了夹着黑色的，高加索银子一般的头发，向我使一个眼色，就露出他那蛀坏的牙齿来：

“请了假呢，还是这么一回事，——偷偷的？”

“是退了伍的。我的年限满了。”

“哦……哦。那么是可以闲散了的……”

我们摇起橹子来。顿河却像开玩笑似的总将我们运进那浸在岸边的森林的新树里面去。水激着容易破碎的龙骨，发出分明的声音。绽着蓝的脉管的船夫的赤脚，就像成捆的粗大的筋肉一样。冷得发了青的脚底，坚韧的牢踏在滑滑的斜梁上，臂膊又长又壮，指节都粗大到突了起来。他瘦而狭肩，弯了腰，坚忍的在摇橹，但橹却巧妙的劈破波头，深入水里去了。

我听到这人的调匀的，无碍的呼吸。从他那羊毛线衫上，涌出汗和烟草，以及水的淡泊味的扑鼻的气味来。他忽然放下橹，回头向我道：

“看起来，好象我们进不去了，我们要在这里的树林里给挤破的了。真糟！”

被一个激浪一打，船就撞在一块峻峭的岩石上。它将后尾拚命一摆，于是总是倾侧着向森林进行。

半点钟后，我们就牢牢地夹在浸水的森林的树木之间了。橹也断了。在橹脐上，摇摇摆摆的飘动着挫折的断片。水从船底的一个窟窿里，滔滔的涌进船里来。我们只好在树上过夜。船夫用腿缠住了树枝，蹲在我的旁边，他吸着烟斗，一面谈天，一面倾听着野鹅的划破我们上面那糊似的昏暗的鼓翼的声响。

“唔，唔，你是回家去的；母亲早在家里等着哩，她知道的：儿子回来了，养她的人回来了；她那年老的心，要暖热起来了。是的……可是你也一定知道，她，你的母亲，白天为你担心，夜里总是淌着酸辛的眼泪，她也全不算什么一回事……她们都是这样的，只要是她们的疼爱的儿子：她们都是这样的……如果你们不是自己生了孩子，抚育起来，你们就永不会知道你们父母的辛苦的心。可是凡有做母亲的，或是做父亲的，都得为孩子们吃多少苦呵！

会有这等事的，剖鱼的时候，女人弄破了那鱼的苦胆。那么你舀起鱼羹来，就要苦得喝不下去。我也正是这样的。我活着，但是总得吃那很大的苦。我耐着，我熬着，但我也时时这样想：‘生活，生活，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你这坏透了的生活的收场呢？’

你不是本地人，是一个外路人。你告诉我，恐怕我倒是用一条绳套在颈子上的好罢。

我有一个女孩子；她名叫那泰莎。她十六岁了。十六岁。她对我说，‘爸爸，我不愿意和你同桌吃东西。我一看见你的两只手，’她说，‘就记起了你就是用了这手杀掉哥哥的，我的身子里就神魂丧失了。’

但这些事都是为了谁呢，那蠢才却不知道。这正是为了他们，为了孩子们呵。

我早就结了婚，上帝给我的是一个兔子一样很会生养的女人。她接连给我生下了八个吃口，到第九个，她也完结了。生是生得好好的，但到第五天，她就死在热症里。我成了单身了。说起孩子们来，上帝却一个也不招去，虽然我那么恳求……我那大儿子叫伊凡。他是像我的：黑头发，整齐的脸貌。是一个出色的哥萨克，做工也认真。别一个男孩子比伊凡小四岁。像母亲的。小个子，但是大肚子。淡黄头发，几乎是白的了，眼睛是灰蓝的。他叫达尼罗，是我最心爱的孩子。别的七个呢，最大的是女儿，另外都是小虫子……

我给伊凡在本村里结了婚，他也立刻生了一个小家伙。给达尼罗，我也正在搜寻着门当户对的，可是不平静的时代临头了。我们的哥萨克村里，大家都起来反对苏维埃权力。这时伊凡就闯到我这里来：‘父亲，’他说，‘同去罢，我们同红军去！我以基督之名请求你！我们应该帮红军的，因为它是很正当的力量。’

达尼罗也想劝转我。许多工夫，他们恳求我，开导我。但是我对他们说：‘我是不来强制你们的。你们愿意往那去，去就是。可是我呢，我留在这里，你们之外，我还有七张嘴哩，而且张张都得喂的。’

他们于是离了家。在村子里，人们都武装起来了。无论谁，他有什么就用什么。可是他们也来拉我了：上战线去！我在会场上告诉大家道：

‘村人们，叔伯，你们都知道的，我是一个家长。我家里有七个孩子躺在木榻上，——我一死，谁来管我的孩子们呢？’

我要说的话，我都说了，但是没有用。谁也不理，拉了我送到战线上了。

阵地离我们的村子并不远。

有一天，恰是复活节的前一天，九个俘虏解到我们这里来了。他们里面就有达尼卢式加，我的心爱的儿子。他们穿过市场，被押着去见军官。哥萨克们从家家户户里跑出来，轰的一声，上帝垂怜罢。

‘他们一定得打死的，这些孱头。如果审问后带回来了，我们什么都不管，先来冷他们一下！’

我站着，膝头发着抖，但我不使人看出我为了自己的儿子达尼罗，心在发跳来。我看见了哥萨克们怎样的在互相耳语，还用脑袋来指点我。于是骑兵曹长亚尔凯沙跑向我来了：‘怎么样，密吉夏拉，如果我们结果共产党，你到场么？’

‘一定到场的，这些匪徒！’我说。

‘原来，那就拿了枪，站在这地方，这门口。’

接着他就这样地看定了我：‘我们留心着你的，密吉夏拉，小心些罢，朋友，——你也许会吃不住的。’

我于是站在门前面，头里却旋转着这样的事：‘圣母呵，圣马理亚呵，我真得来杀我自己的儿子么？’

办公室逐渐吵闹起来。俘虏们带出来了。达尼罗就是第一个。我一看见他，便吓得浑身冰冷。他的头肿得像一个桶，皮也打破了。鲜血成了浓块，从脸上涌出。头发上贴着厚的羊毛的手套。是他们打了之后，用这给他塞住伤口的。那手套吸饱了血，干燥了，却还是粘在头发上。可见是将他们解到村里来的路上打坏的。我的达尼罗跄踉的走过廊下来。他一见我，就伸开了两只手。他想对我装笑脸，但两眼已经灰黑凹陷，有一只是全给凝血封住了。

这我很知道：如果我不也给他一下，村人们就会立刻杀死我的。我那些孩子们，便要成为孤儿，孤另另的剩在上帝的广大的世界上了。

达尼罗一到我在站着的地方，他说：‘爸爸——小爸爸，别了。’眼泪流下他的面庞来，洗掉了血污。至于我呢，我可是……我擎不起臂膊来，非常沉重。好象一段树。上了刺刀的枪俨然的横在我的臂膊上，还在催逼了，我就用枪柄给了我那小子一下子……我打在这地方……耳朵上面这里……他叫了起来：呜呜呵——呜呵——，两手掩着脸，跌倒了。

我的哥萨克们放声大笑，道：‘打呀，密吉夏拉，打呀，对你的达尼罗，好象在伤心哩，打呀，要不然，我们就放了你的血。’

军官走到大门口来了，面子上是呵斥大家模样。但他的眼睛是在笑的。

于是哥萨克们都奔向俘虏去，用刺刀干起来了。我的眼前发了黑，我跑掉了，只是跑，顺着街道。但那时我还看见，他们怎样将我的达尼罗踢得在地上滚来滚去。骑兵曹长用刀尖刺进了他的喉咙。达尼罗却不过还叫着：喀喀……”

因了水的压力，船板都瑟瑟地发响，榛树也在我们下面作悠长的呻吟。

密吉夏拉用脚去钩那被水挤逼上来的龙骨，并且从烟斗里叩去未烬的灰，一面说：

“我们的船要沉了。我们得坐在这里的树上，直到明天中午了。真倒运！”

他沉默了很久。随后就又用那低低的，钝滞的声音说了起来：

“为了这件事，他们将我送到高级宪兵队去了。——现在是许多水已经流进顿河里面了，但在夜里我总还是听见些什么，好象一个人在喘呼，在咽气，好象在勒死。就像我那一回跑走的时候，听到了的我那达尼罗的喘呼一样。

这就这样地使我吃苦呵，使我的良心。”





“我们和红军对着阵，一直到春天。于是绥克垒提夫将军来加入了，我们就将他们远远的赶过了顿河，直到萨拉妥夫县。

我虽然是家长，但当兵却是很不容易的，这就因为我的两个儿子都在红军里。

我们到了巴拉唆夫镇。关于我的大儿子伊凡的事，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知道。但哥萨克们里面，却忽然起了风传了——鬼知道，这是从那里传来的呢，——说伊凡已经从红军被捉，送到第三十六哥萨克中队去了。

我这村里的人们便都嚷了起来：‘我们去抓凡加罢，他得归我们来结果的。’

我们到了一个村，瞧罢，第三十六中队就驻扎在这地方。他们立刻去抓了我的凡加，捆绑起来，拖到办公室。他们在这里将他毒打了一顿，这才对我说道：

‘押他到联队本部去！’

从这村到本部，远近是十二威尔斯忒。我们的百人团的团长一面交给我押解票，一面说——但他却并不对我看：

‘票在这里，密吉夏拉。送这少年到本部去。和你一起，他就靠得住。从父亲手里，他不跑掉的。’

这时我得了上帝的指点。他们想要怎样，我觉察出来了。他们叫我押送他去，是因为他们豫料着我会放他逃走的。后来他们就又去捉住他，将他和我同时结果了性命。

我跨进那关着伊凡的屋子去，对卫兵说道：

‘将这俘虏交给我罢，我得带他上本部去。’

‘带他去就是，’他们说，‘我们是随便的。’

伊凡将外套搭在肩膀上。拿帽子在手里转了两三个旋子，便又抛在长椅上面了。

我们离开了村庄。路是在上到一个冈子上。我不作声。他不作声。我常常回过了头去，是要看看可有人监察我们的没有。我们就这样地，大约走了一半路。到得一座小小的神庙的跟前。我们的后面看不见一个人。凡涅就向我转过脸来了。说道，他的声音是很伤心的：‘爸爸。——到本部，他们就要我的命了。你是带我到死里去的呵。你的良心还是总在睡觉么？’

‘不，凡涅，’我说，‘我的良心并没有睡着。’

‘可是对我却一点都没有同情么？’

‘你真使我伤心得很，孩子，为了愁苦，我的心也快要粉碎了。’

‘如果我使你愁苦，那就放我逃走罢。你想想看，我活在这世界上，实在还没有多少日子哩。’

他跪下去了。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我于是对他说：‘让我们到了坡，我的孩子。那么，你跑就是。我来放几下空枪装装样。’

你也知道，已经成了一个小伙子了，从他嘴里是吐不出深情话来的。但他现在可是抱住了我的颈子，接吻了我的两只手……

我们又走了两威尔斯忒。他不作声。我不作声。我们到了坡上面。伊凡站住了。

‘那么，爸爸，再见。如果我们两个人都活着，我总要照顾你一世的。你总不会从我嘴里听到一回粗话的。’

他拥抱了我，这时我的心快要裂碎了。

‘走罢，孩子，’我对他说。他跑下坡去了。他时时回了头，向我装手势。我让他跑了十二丈远。于是我从肩膀上卸下枪，曲了一条腿，使臂膊不至于发抖，只一按……就直打在脊梁上了。”





密吉夏拉慢慢的从袋子里摸出烟囊来，用火石注意地打了火，慢慢的点在他的烟斗上，吸了起来。他那空着的手里，拿了发着微光的火绒。他的脸上的筋肉在牵动。在肿起的眼睑下，强项地，冷淡地闪着歪斜的眼睛。

“可是……他跳了一下，拚命的还跑了丈多路。这才用两手按住了肚子，向我回过身来了：‘爸爸……怎么的？……’他倒了下去，乱蹬着两脚。我跑过去，俯在他上面。他上翻着眼珠。嘴唇上吹着血泡。我想，现在是完了，他要死了。但他还起来一下。忽然间，说——向我的手这一边摸抚着：‘爸爸，我有一个孩子和一个女人……’他的头倒向一边了。他想用指头来按住那伤口。但那地方……鲜血只是从指头间涌出来……他呻吟着。仰天躺倒，严酷地凝视我。他的舌头已经不灵了。他还想说什么话。但只能说出：‘爸 爸，爸 爸……’来。我两眼里涌出了眼泪，并且对他说：‘凡纽沙，替我戴了苦难的冠罢。不错的，你有女人和一个孩子。可是我却有七个躺在木榻上呵。倘使我放掉你，哥萨克们就会结果我，那些孩子们也都得做乞丐了。’

他还躺了一会，于是完结了。他的手捏着我的手。我脱下他那外套和长靴，用一块布盖在他脸上，就回到村子里……”

现在你判断罢，好人，我是为着孩子们受了这么多的苦楚，赚得一头白发的，……我为了他们做活，要使他们不至于缺少一片面包。白天黑夜，都没有休息。……可是他们却像我那女儿那泰沙似的，对我说：‘爸爸，我不愿意和你坐在一个桌子上，……’这怎么能受得下去呢？”

船夫密吉夏拉低下头去了。他还用沉重的，不动的眼光看定我。在他背后开始出现了黎明，熹微而且茫漠。从右岸上，在白杨的暗丛里，夹着野鸭的乱叫，响来了一个冷得发哑的，渴睡的声音：

“密吉夏拉！老鬼！船来！……”





枯煤·人们和耐火砖


F. 班菲洛夫，V. 伊连珂夫





枯煤炉以几千吨三和土的斤两，沉重地压在基础木桩—— 一千二百个木桩——上面了，于是就将几千年间搬来的树木，古代的巨人的根株，被溪水冲下的泥土所夹带而来的野草，都在这里腐烂了的地底的泥沼，藏在它下面。这沼，是曾经上面爬着浓雾，晴明的时候，则涡旋着蚊蚋的密云的沼，只要有落倒它肚子里来的东西，它都贪婪地吃掉了。但是，泥，树木，草，愈是沉到那泥泞的底里去，就逐渐用了它们的残骸，使沼愈加变得狭小。芦苇也一步步的从岸边逼近中心去，使它狭窄起来。泥沼就开始退却了，泥，树木，草，芦苇，从四面来攻击它，一边攻击，一边使它干涸，盖上了一层有许多凸起的，蛹一般的，泥煤的壳。

经过了几百年，壳变硬了，就成了满生着繁茂的杂草和野荆球树的矮林的黑土。

这样子，自然就毫不留下一些关于这的传说，记录或纪念，而将腐烂的泥沼埋没了。

于是人们到这里，在山脚下的广场上，摊开那筹划冶金工厂的图样来，指定了安设枯煤炉的地方，就在熔矿炉的邻近。河马一般呆相的挖掘机立刻活动起来了，掘地的人们走下很大的洞里去。人们赶紧走下去了，但当掘掉上层的黑土，挖掘机从它拖着嘴唇的大嘴里吐着大量的大土块，慢慢地再又旋转着它那有节的颈子的时候，才知道地底下很柔软，稀烂，就像半熟的粥一般。

人们发见了泥沼。

当开掘地基的时候，建设者们也知道地盘是不很坚固的，但在泥沼上面来安枯煤炉，却谁也没有想到过。这烂泥地，是也如矿洞里的突然发生煤气一样，全是猝不及防的出现的。建设者们愈是往下走，稀湿的地底就愈是在脚下唧唧的响，哺哺的响，并且将人们滑进它那泥泞的，发着恶臭的肚子里面去。

也许有简单的办法的，就是又用土来填平了地基，在那里种上些带着紫色耳环的白桦，或者听其自然，一任它再成为湛着臭水，有些蚊，蚋，野鸭的泥沼。但据工厂的设计图，是无论如何，炉子一定该在这里的，如果换一个地方，那就是对着已经有了基础的铸造厂，辗制厂的马丁式熔矿炉，水门汀，铁，石子的梯队摇手——也就是弄坏一切的建设，抛掉这广场。

退却，是不能的。

于是人们就浸在水里面，来打那木桩。首先——打下木桩去，接着又用巨大的起重机将它拔出，做成窿窿，用三和土灌进这窟窿里面去。建设者们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方法，所有的手段，打下了木桩——一千二百个木桩。

这么一来，那里还怕造不成枯煤炉呢？





发着珠光的耐火砖，好象又厚又重的玻璃一般，当当地响。砖头仿佛经过研磨，拿在手上，它就会滑了下去，碎成细碎的，玎珰作响的末屑。但工人们却迅速地，敏捷地将它们叠起来。砖头也闪着它带红色的棱角，在他们手里玩耍。枯煤炉的建造场上，就满是木槌的柔软的丁丁声，穿着灰色工衣的人们的说话声，货车的声响，喧嚣的声响。有时候，话声和叫声忽然停止了，于是音，响，喧嚣，就都溶合在仿佛大桶里的酒糟在发酵似的一种营营的声音里。

这样的一点钟——两点钟——三点钟。

营营声大起来了，充满了全建筑物，成为砖匠们的独特的音乐，和银色的灰尘一同溢出外面去了。

“原料！”忽然间，到处是工人们的叫喊，打断了营营声，于是头上罩着红手巾，脚穿破靴，或是赤脚的，身穿破烂的乡下式短外套的女人们，就从挂台将灰色的粘土倒在工人们的桶子里。

“花样！”

“花样？”

造一个枯煤炉，计有五百八十六种砖头的花样，即样式。其实，炉子是只要巧巧的将这些花样凑合起来就行的。砖都在那边的堆场上。将这些搬到屋里来，一一凑合，恰如用各件凑成发动机，缝衣机，钟表的一般，就好。凑成之后，涂上原料——炉子就成功了。是简单的工作。然而工人们每叠上一块新的花样去，就皱一回眉，花样有各种的样式，和建筑普通的房屋，或宽底的俄国式火炉的单纯的红砖，是两样的。有种种的花样——有圆锥形的，也有金字塔形的，立方体的，螺旋状的，双角状的。必须明白这些花样的各种，知道它嵌在什么地方，必须巧妙地涂上原料去，涂得一点空隙都没有，因为炉子里面就要升到一千度以上的热度，那时候，只要有一点好象极不要紧的空隙，瓦斯也会从那地方钻出来。而且——还应该像钟表的机件一样，不能大一个生的密达，也不能小一个生的密达，要正确到一点参差也没有。

突击队员知道着三和土的工人们已经交出了确立在木桩上面的炉子的地基，征服了泥沼的自己的工作；知道着石匠们应该造起足以供给五十五万好枯煤的炉子，为了精制石脑油，石炭酸，以及别的出产物，而将瓦斯由这里送到化学工厂里去的炉子来。他们知道着倘使没有枯煤，则每年必须供给一百二十万吨生铁于国家的熔矿，就动弹不得。

但是，只要有一点小空隙，有一点参差的缝，什么地方有一点小破绽，炉子也只好从队伍里开除出来。所以指导者们就总在炉旁边走来走去，测量砌好了的处所，一有破绽，即使是怎样微细的，也得教将这拆掉，从新砌一遍。就在近几时，当测量的时候，指导者们发见了炉壁比标准斜出了二十四米里密达[49]，也就教拆掉了。由此知道拆掉了的一排里的一块花样下面的原料里，有一片小小的木片。这怎么会弄到那里面去的呢？“谁知道呢！工人们难道将粘土统统嚼过，这才涂上去的么！”然而对于这等事，指导者们却毫不介意，将好容易砌好了的三排，全都推倒了。——这是四个砖匠们的一日夜的工作。

就要这样精密的技术。





矿工们正在咬进库兹巴斯的最丰富的煤层去。他们无日无夜，在深的地底里，弄碎着漆黑的煤，几千吨的抛到地面上。煤就在平台上装进货车里，由铁路运到库兹尼兹基冶金工厂去，那地方，是两年以前，还是大野的广漠的湖和沼泽，张着大口，从连山吹下来的风，用了疼痛的沙尘，来打稀有的旅客，并无车站，而只在支路的终点，摆两辆旧货车来替代的。

煤的梯队，飞速的奔向新库兹尼兹克——社会主义底都市，在广漠的平野中由劳动者阶级所建设的市镇去。

煤在这里先进碎矿机里去，被拣开，被打碎——煤和熔剂的混合物——于是用了货车，倒在炉子的烧得通红的大嘴里，经过十七个钟头之后，又从这里吐出赤热的馒头来……这就是枯煤。泼熄枯煤，吱吱的发响，像石灰一样，经过分类，再继续它的旅行，就是拌了生矿，跑进烧得通红的大嘴，大肚子的熔矿炉的大嘴里面去。

枯煤——是熔矿炉，发电所，化学工厂的食料。

新市镇是靠枯煤来维持生活的。

是的。但在目前，这还不过是一个空想，要得到枯煤，必须先将它放在耐火砖的装甲室里炼一炼，恰如建设者们将泥泞的饕餮的沼泽，炼成了三和土一般，……那时候，空想就变了现实；那时候，铸造厂，辗制厂，发电所，化学工厂就一齐活动起来；那时候，机器脚踏车就来来往往，文化的殿堂开开了，而刚从农村来到这里的人们，正在每天将自己的劳动献给建设的人们——就从瞎眼的昏暗的土房的屋子里，搬到社会主义的都市，工业都市上来了。

突击队长西狄克，就正在空想着这件事。

建设枯煤炉，也就是搬到社会主义底都市去的意思。党和政府，将他看作他那突击队里，曾在特别周间，出过一天叠上五百块砖的选手的光荣的队员，而使他负着绝大的责任，西狄克是知道的，然而还是怀着这空想。

可是这里有耐火砖——这些五百八十六个的花样。

于是西狄克被不安所侵袭了。

他站在高地方，摇摇摆摆，好象在铰链上面一样。他似乎不能镇静的站着了，仿佛屋顶现在就要落到他的头上来，仿佛无论如何，他总想避开这打击，只是静不下，走不停。

他现在轻捷地，好象给发条弹了一下似的，跳了起来，跨过砖堆，跑到下面来了，于是和学徒并排的站着。

“不是又在用指头涂着了么？”他巧妙地将砖头向上一抛，砖头在空中翻了几个转身，轻轻地合适地又落在他手掌里了。他用了小刮刀，涂上原料，嵌在砖排里。砖就服服帖帖的躺在自己的处所，恰如小猪的躺在用自己的体温偎暖了的自己的角落里一般。

“要这么干的么？”在旁边作工的女学徒孚罗莫伐问道，于是红了脸。

“不这么，怎么呀？”西狄克莽撞地说。“在用别的法子涂着了罢。”

他讲话，总仿佛手上有着细索子，将这连结着的一样。脸是干枯的，面庞上满是皱。皱纹向各方面散开——从眼睛到耳朵，从下巴到鼻子，于是从此爬上鼻梁，溜到鼻尖，使鼻尖接近上唇，成为鹰嘴鼻。

“畜生，畜生，”他咂舌似的说着，爬到上面去，从那里注视着六十个突击队，皱着眉头，还常常将什么写在笔记本子上。

这永是冷静，镇定，充满着自信的他，今天是怎么了呀？今天是有什么踬绊了他，有什么使他烦乱，使他皱眉，使他跑来跑去了。

今天，他又被奥波伦斯基的突击队比败了。

固然，在他，是有着辩解的话的。他的突击队——是砌红砖的专门家，来弄耐火砖，还是第一次，而且在他的突击队里，六十人中只有十一个是工人，此外——就都是学徒们和稷林一流的脚色。早晨，他问稷林道，“你以为要怎么竞争才好呢？”稷林答道，“只要跟着你，我是海底里也肯去的。”那里有怎样的海呢？那就是海，是——正在掀起第九个浪来的——奥波伦斯基。但是，从稷林，从虽在集团里而几乎还是一个孩子的人，从虽在献身于集团而还没有创造的能力的孩子的人，又能够收获些什么呵！然而奥波伦斯基的突击队，却大抵是中央劳动学校的学生，指导者们是从唐巴斯来的，他们在那里造过枯煤炉，有着经验。

在西狄克，是有辩解的话的。

但是，在这国度里，辩解是必要的么？能够总是依据着“客观底”原因么？不的。西狄克走来走去，他失了镇静，渐渐没有自信了。当他的突击队初碰见耐火砖的时候，他问道：

“怎样，大家？”

“和谁竞赛呀？”工人们问他说，“和奥波伦斯基么？什么，他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呢。”

这是的确的。一看见奥波伦斯基，就令人觉得诧异。他的姓名，是好象突击队的旗子一样，在广场上飘扬的，但他还不满二十一岁，显着少年的粉红的面颊，然而这他，却指挥着突击队，将西狄克的突击队打败了。

第一天，西狄克的突击队满怀着自信，用了稳重的脚步，走下到耐火砖的处所去，立刻占好自己的位置，含着微笑向别的突击队宣了战，动手工作起来。那时候，西狄克还相信是能得胜的。他和突击队都以极度的紧张，在作工时间中做个不歇——砖头当当的在响，木槌在敲。这天将晚，紧张也跟着增大了，用了恰如渔夫将跳着鱼儿的网，拉近岸来那时一样的力量。

但到晚上，西狄克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他的突击队，每人叠了〇·五吨，可是奥波伦斯基的突击队却有——一·四吨。

“哦，”西狄克公开似的说。“明天一下子都赢他过来罢。”

然而明天又是新的低落。突击队在耐火砖上，在花样上碰了钉子了，无论怎样，一个人总不能叠到〇·九吨以上。其实，外国人[50]是原以每人〇·五吨为标准的，因为管理部知道着突击队的力量，所以加到〇·八吨。西狄克是已经超出了官定的标准了。但这说起话来，总是含着微笑，顺下眼睛的少年的康索谟尔奥波伦斯基，却将那他打败。

突击队的会议时，西狄克又发了和先前一样的质问：

“但是，怎样，大家？”

“怎样？难呀，这砖头不好办。”

“难么？比建设社会主义还难的事情，是没有的，可是不正在建设着么。”西狄克回答说，一面自己首先研究起来。

他采用了奥波伦斯基的方法，将全部分成队伍，四人一队，两个工人放在两侧，中间配上两个学徒。他测定了砖匠们的一切的动作，不再在远处望着工作，却紧紧的钉住了在监督了。

“奋斗罢。教恶魔也要倒立起来的。”工人们兴奋地说。

于是西狄克的突击队，就肉搏了奥波伦斯基了，每人叠了一·二吨，摩了他的垒。

然而昨天，舆波伦斯基又每人叠了二·二吨。人们说，这是世界底记录。西狄克发抖了，他在一夜里，就瘦了下去，他的皱纹变成深沟，鼻子更加钩进去了，背脊也驼了，但眼睛却在敏捷的动，抓住了砌砖的全过程，分析出它的基础部分来。

西狄克的今天的静不下，就为了这缘故。

“畜生，畜生，”他喃喃地说。“缺陷在什么地方呢？”

在工人们么？工人们是在工作的。他们不但八点钟，还决心要做到十点钟，或者还要多。——他们提议将全突击队分为轮流的两班，那么，一日一夜里，工人们可以做到十六点钟了。然而问题并不在这里。一日一夜做二十点钟工，是做得到的，为了砌砖而折断了脊梁，也做得到的。但是，建设事业是高兴这样的么？

这是无聊的想头。

那么，问题在那里呢？

在砌法么？不，耐火砖的砌法的技术，工人们好象已经学会了。加工钱么？笑话，突击队以这么大的紧张在作工，并非为了钱，是明明白白的。如果为了“卢布，”突击队只要照〇·八吨的标准，做下去就好，但在事实上，他们不是拿着一样的工钱，却每人砌着一·二吨么？

西狄克就这样地，天天找寻着缺陷，他注视着工作的进行，将这加以解剖，在笔记本子上画图，将工人们组织起来，又将他们改组，即使到了夜里，也还是坐在自己的屋子——隔壁总有小孩子哭着的棚屋里。

他连上床睡觉都忘掉了，他早晨往往被人叫醒，从桌子底下拉出来。

到今天六月一日，西狄克眼光闪闪地走到耐火砖这里来了。他看透了事情的本质。第一——是奥波伦斯基的突击队嵌砖嵌得很快，他们是已经和砖头完全驯熟了的。然而一切突击队，都有一个共通的缺陷，使他们叠得慢的，一定是递送砖头的人们，他们空开了时间，慢慢地递送，所以砖匠们只得空着手等候着。奥波伦斯基是仗着嵌砖嵌得快，从这缺陷逃出了。西狄克的突击队，还没有奥波伦斯基的突击队那样的和砖头驯熟。所以应该监督递送砖头的人们，借此去进逼奥波伦斯基的突击队。第二，是一到交代，走出去的时候，毫不替接手的人们想一想，随便放下了砖头。这里就将时间化费了，于是……

“独立会计，”西狄克说，“给我们一个地方罢，我们会负责任的。我们要分成两班，在一处地方，从头到底的工作下去，但递送的人们要归我们直接管理，我们要竭力多给他们工钱，按照着叠好的耐火砖的吨数来计算。”

自从将突击队改了独立会计之后，到第二天，西狄克才显出了一个大飞跃，逼近奥波伦斯基了。





夜。

工厂街的郊外，（还没有工厂街，这还只是在基础里面的一个骨架，）被散在的电灯的光照耀着。电灯在风中动摇，从远地里就看得见。库兹尼克斯特罗伊[51]——这是浮着几百只下了锚而在摇动的船的大船坞。

都市在生长着。

二万四千的工人们，每天从基础里扛起都市来，那是二万四千的西狄克们，奥波伦斯基们，稷林们。他们一面改造自然，使它从属于集团，一面改造自己本身，改造对于人们，对于劳动的自己的态度，于是在事实上，劳动就成为“名誉的事业，道德和英勇的事业”了。

现在我们又在耐火砖的处所了，我们的面前，有西狄克和奥波伦斯基在。

什么东西在推动他们，什么东西使他们忘记了睡觉的呢？

“我们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卢布（卢布是我们随处可以弄到的，也不推却它），来的是为了要给人看看我们，看看我们康索谟尔是怎样的人。”奥波伦斯基回答说。

“我不懂，”西狄克开初说，停了一会，又添上去道，“我这里面有一条血管，是不能任凭它就是这模样，应该改造一下，应该给人们后来可以说——‘西狄克和他的突击队，是很奋斗了的’那么地，从新创造一下的。”

我们的阶级正在创造。

我们是生在伟大的创造的时代。





后记





毕力涅克（Boris Pilniak）的真姓氏是鄂皋（Wogau），以一八九四年生于伏尔迦沿岸的一个混有日耳曼、犹太、俄罗斯、鞑靼的血液的家庭里。九岁时他就试作文章，印行散文是十四岁。“绥拉比翁的兄弟们”成立后，他为其中的一员，一九二二年发表小说《精光的年头》，遂得了甚大的文誉。这是他将内战时代所身历的酸辛，残酷，丑恶，无聊的事件和场面，用了随笔或杂感的形式，描写出来的。其中并无主角，倘要寻求主角，那就是“革命”。而毕力涅克所写的革命，其实不过是暴动，是叛乱，是原始的自然力的跳梁，革命后的农村，也只有嫌恶和绝望。他于是渐渐成为反动作家的渠魁，为苏联批评界所攻击了，最甚的时候是一九二五年，几乎从文坛上没落。但至一九三〇年，以五年计划为题材，描写反革命的阴谋及其失败的长篇小说《伏尔迦流到里海》发表后，才又稍稍恢复了一些声望，仍旧算是一个“同路人”。

《苦蓬》从《海外文学新选》第三十六编平冈雅英所译的《他们的生活之一年》中译出，还是一九一九年作，以时候而论，是很旧的，但这时苏联正在困苦中，作者的态度，也比成名后较为真挚。然而也还是近于随笔模样，将传说、迷信、恋爱、战争等零星小材料，组成一片，有嵌镶细工之观，可是也觉得颇为悦目。珂刚教授以为毕力涅克的小说，其实都是小说的材料（见《伟大的十年的文学》中），用于这一篇，也是评得很惬当的。





绥甫林娜（Lidia Seifullina）生于一八八九年；父亲是信耶教的鞑靼人，母亲是农家女。高等中学第七学级完毕后，她便做了小学的教员，有时也到各地方去演剧。一九一七年加入社会革命党，但至一九年这党反对革命的战争的时候，她就出党了。一九二一年，始给西伯利亚的日报做了一篇短短的小说，竟大受读者的欢迎，于是就陆续的创作，最有名的是《维里尼亚》（中国有穆木天译本）和《犯人》。（中国有曹靖华译本，在《烟袋》中。）

《肥料》从《新兴文学全集》第二十三卷中富士辰马的译本译出，疑是一九二三年之作，所写的是十月革命时一个乡村中的贫农和富农的斗争，而前者终于失败。这样的事件，革命时代是常有的，盖不独苏联为然。但作者却写得很生动，地主的阴险，乡下革命家的粗鲁和认真，老农的坚决，都历历如在目前，而且绝不见有一般“同路人”的对于革命的冷淡模样，她的作品至今还为读书界所爱重，实在是无足怪的。

然而译她的作品却是一件难事业，原译者在本篇之末，就有一段“附记”说：





“真是用了农民的土话所写的绥甫林娜的作品，委实很难懂，听说虽在俄国，倘不是精通乡村的风俗和土音的人，也还是不能看的。竟至于因此有了为看绥甫林娜的作品而设的特别的字典。我的手头没有这样的字典。先前曾将这篇译载别的刊物上，这回是从新改译的。倘有总难了然之处，则求教于一个熟知农民事情的鞑靼的妇人。绥甫林娜也正是鞑靼系。但求教之后，却愈加知道这篇的难懂了。这回的译文，自然不能说是足够传出了作者的心情，但比起旧译来，却自以为好了不少。须到坦波夫或者那里的乡下去，在农民里面过活三四年，那也许能够得到完全的翻译罢。”





但译者却将求教之后，这才了然的土话，改成我所不懂的日本乡下的土话了，于是只得也求教于生长在日本乡下的M君，勉强译出，而于农民言语，则不再用某一处的土话，仍以平常的所谓“白话文”了事，因为我是深知道决不会有人来给我的译文做字典的。但于原作的精采，恐怕又损失不少了。





略悉珂（Nikolei Liashko）是在一八八四年生于哈里珂夫的一个小市上的，父母是兵卒和农女。他先做咖啡店的侍者，后来当了皮革制造厂，机器制造厂，造船厂的工人，一面听着工人夜学校的讲义。一九〇一年加入工人的秘密团体，因此转辗于捕缚，牢狱，监视，追放的生活中者近十年，但也就在这生活中开始了著作。十月革命后，为无产者文学团体“锻冶厂”之一员，著名的著作是《熔炉》，写内乱时代所破坏，死灭的工厂，由工人们自己的团结协力而复兴，格局与革拉特珂夫的《士敏土》颇相似。

《铁的静寂》还是一九一九年作，现在是从《劳农露西亚短篇集》内，外村史郎的译本重译出来的。看那作成的年代，就知道所写的是革命直后的情形，工人的对于复兴的热心，小市民和农民的在革命时候的自利，都在这短篇中出现。但作者是和传统颇有些联系的人，所以虽是无产者作家，而观念形态却与“同路人”较相近，然而究竟是无产者作家，所以那同情在工人一方面，是大略一看，就明明白白的。对于农民的憎恶，也常见于初期的无产者作品中，现在的作家们，已多在竭力的矫正了，例如法捷耶夫的《毁灭》，即为此费去不少的篇幅。





聂维洛夫（Aleksandr Neverov）真姓斯珂培莱夫（Skobelev）以一八八六年生为萨玛拉（Samara）州的一个农夫的儿子。一九○五年师范学校第二级卒业后，做了村学的教师。内战时候，则为萨玛拉的革命底军事委员会的机关报《赤卫军》的编辑者。一九二〇至二一年大饥荒之际，他和饥民一同从伏尔迦逃往搭什干，二二年到墨斯科，加入“锻冶厂，”二二年冬，就以心脏麻痹死去了，年三十七。他的最初的小说，在一九〇五年发表，此后所作，为数甚多，最著名的是《丰饶的城塔什干》，中国有穆木天译本。

《我要活》是从爱因斯坦因（Maria Einstein）所译，名为《人生的面目）（Das Antlitz des Lebens）的小说集里重译出来的。为死去的受苦的母亲，为未来的将要一样受苦的孩子，更由此推及一切受苦的人们而战斗，观念形态殊不似革命的劳动者。然而作者还是无产者文学初期的人，所以这也并不足令人诧异。珂刚教授在《伟大的十年的文学》里说：





“出于‘锻冶厂’一派的最是天才底的小说家，不消说，是将崩坏时代的农村生活，加以杰出的描写者之一的那亚历山大·聂维洛夫了。他全身浴着革命的吹嘘，但同时也爱生活。……他之于时事问题，是远的，也是近的。说是远者，因为他贪婪的爱着人生。说是近者，因为他看见站在进向人生的幸福和充实的路上的力量，觉到解放的力量。……

“聂维洛夫的小说之一《我要活》，是描写自愿从军的红军士兵的，但这人也如聂维洛夫所写许多主角一样，高兴地爽快地爱着生活。他遇见春天的广大，曙光，夕照，高飞的鹤，流过洼地的小溪，就开心起来。他家里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小孩，他却去打仗了。他去赴死了。这是因为要活的缘故；因为有意义的人生观为了有意义的生活，要求着死的缘故；因为单是活着，并非就是生活的缘故；因为他记得洗衣服的他那母亲那里，每夜来些兵丁、脚夫、货车夫、流氓，好象打一匹乏力的马一般地殴打她，灌得醉到失了知觉，呆头呆脑的无聊的将她推倒在眠床上的缘故。”





玛拉式庚（Sergei Malashkin）是土拉省人，他父亲是个贫农。他自己说，他的第一个先生就是他的父亲。但是，他父亲很守旧的，只准他读《圣经》和《使徒行传》等类的书：他偷读一些“世俗的书”，父亲就要打他的。不过他八岁时，就见到了果戈理、普式庚、莱尔孟多夫的作品。“果戈理的作品给了我很大的印象，甚至于使我常常做梦看见魔鬼和各种各式的妖怪。”他十一二岁的时候非常之淘气，到处捣乱。十三岁就到一个富农的家里去做工，放马，耕田，割草，……在这富农家里，做了四个月。后来就到坦波夫省的一个店铺子里当学徒，虽然工作很多，可是他总是偷着功夫看书，而且更喜欢“捣乱和顽皮”。

一九〇四年，他一个人逃到了墨斯科，在一个牛奶坊里找着了工作。不久他就碰见了一些革命党人，加入了他们的小组。一九〇五年革命的时候，他参加了墨斯科十二月暴动，攻打过一个饭店，叫做“波浪”的，那饭店里有四十个宪兵驻扎着：很打了一阵，所以他就受了伤。一九〇六年他加入了布尔塞维克党，一直到现在。从一九〇九年之后，他就在俄国到处流荡，当苦力，当店员，当木料厂里的工头。欧战的时候，他当过兵，在“德国战线”上经过了不少次的残酷的战斗。他一直喜欢读书，自己很勤恳的学习，收集了许多少见的书籍。（五千本）

他到三十二岁，才“偶然的写些作品”。





“在五年的不断的文学工作之中，我写了一些创作。（其中一小部分已经出版了）所有这些作品，都使我非常之不满意，尤其因为我看见那许多伟大的散文创作：普式庚、莱尔孟多夫、果戈理、陀思妥夫斯基和蒲宁。研究着他们的创作，我时常觉着一种苦痛，想起我自己所写的东西——简直一无价值……就不知道怎么才好。

“而在我的前面正在咆哮着，转动着伟大的时代，我的同阶级的人，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是沉默着的，是受尽了一切痛苦的，现在却已经在建设着新的生活，用自己的言语，大声的表演自己的阶级，干脆的说：——我们是主人。

“艺术家之中，谁能够广泛的深刻的能干的在自己的作品里反映这个主人，——他才是幸福的。

“我暂时没有这种幸福，所以痛苦，所以难受。”（玛拉式庚自传）





他在文学团体里，先是属于“锻冶厂”的，后即脱离，加入了“十月”。一九二七年，出版了描写一个革命少女的道德底破灭的经过的小说，曰《月亮从右边出来》一名《异乎寻常的恋爱》，就卷起了一个大风暴，惹出种种的批评。有的说，他所描写的是真实，足见现代青年的堕落；有的说，革命青年中并无这样的现象，所以作者是对于青年的中伤；还有折中论者，以为这些现象是实在的，然而不过是青年中的一部分。高等学校还因此施行了心理测验，那结果，是明白了男女学生的绝对多数，都是愿意继续的共同生活，“永续的恋爱关系”的。珂刚教授在《伟大的十年的文学》中，对于这一类的文学，很说了许多不满的话。

但这本书，日本却早有太田信夫的译本，名为《右侧之月》，末后附着短篇四五篇。这里的《工人》，就从日本译本中译出，并非关于性的作品，也不是什么杰作，不过描写列宁的几处，是仿佛妙手的速写画一样，颇有神采的。还有一个不大会说俄国话的男人，大约就是史太林了，因为他原是生于乔具亚（Georgia）——也即《铁流》里所说起的克鲁怎的。





绥拉菲摩维支（A. Serafimovich）的真姓是波波夫（Aleksandr Serafimovich Popov），是十月革命前原已成名的作家，但自《铁流》发表后，作品既是划一时代的纪念碑底的作品，作者也更被确定为伟大的无产文学的作者了。靖华所译的《铁流》，卷首就有作者的自传，为省纸墨计，这里不多说罢。

《一天的工作》和《岔道夫》，都是文尹从《绥拉菲摩维支全集》第一卷直接译出来的，都还是十月革命以前的作品。译本的前一篇的前面，原有一篇序，说得很分明，现在就完全抄录在下面：——





绥拉菲摩维支是《铁流》的作家，这是用不着介绍的了。可是，《铁流》出版的时候已经在十月之后；《铁流》的题材也已经是十月之后的题材了。中国的读者，尤其是中国的作家，也许很愿意知道：人家在十月之前是怎么样写的。是的！他们应当知道，他们必须知道。至于那些以为不必知道这个问题的中国作家，那我们本来没有这种闲功夫来替他们打算，——他们自己会找着李完用文集或者吉百林小说集……去学习，学习那种特别的巧妙的修辞和布局。骗人，尤其是骗群众，的确要有点儿本事！至于绥拉菲摩维支，他是不要骗人的，他要替群众说话，他并且能够说出群众所要说的话。可是，他在当时——十月之前，应当有骗狗的本事。当时的文字狱是多么残酷，当时的书报检查是多么严厉，而他还能够写，自然并不能够“畅所欲言”，然而写始终能够写的，而且能够写出暴露社会生活的强有力的作品，能够不断的揭穿一切种种的假面具。

这篇小说：《一天的工作》，就是这种作品之中的一篇。出版的时候是一八九七年十月十二日——登载在《亚佐夫海边报》上。这个日报不过是顿河边的洛斯托夫地方的一个普通的自由主义的日报。读者如果仔细的读一读这篇小说，他所得的印象是什么呢？难道不是那种旧制度各方面的罪恶的一幅画像！这里没有“英雄”，没有标语，没有鼓动，没有“文明戏”里的演说草稿。但是，……

这篇小说的题材是真实的事实，是诺沃赤尔卡斯克城里的药房学徒的生活。作者的兄弟，谢尔盖，在一千八百九十几年的时候，正在这地方当药房的学徒，他亲身受到一切种种的剥削。谢尔盖的生活是非常苦的。父亲死了之后，他就不能够再读书，中学都没有毕业，就到处找事做，换过好几种职业，当过水手；后来还是靠他哥哥（作者）的帮助，方才考进了药房，要想熬到制药师副手的资格。后来，绥拉菲摩维支帮助他在郭铁尔尼珂华站上自己开办了一个农村药房。绥拉菲摩维支时常到那地方去的；一九〇八年他就在这地方收集了材料，写了他那第一篇长篇小说：《旷野里的城市》。





范易嘉志。一九三二，三，三〇。





孚尔玛诺夫（Dmitriy Furmanov）的自传里没有说明他是什么地方的人，也没有说起他的出身。他八岁就开始读小说，而且读得很多，都是司各德、莱德、倍恩、陀尔等类的翻译小说。他是在伊凡诺沃·沃兹纳新斯克地方受的初等教育，进过商业学校，又在吉纳史马毕业了实科学校。后来进了墨斯科大学，一九一五年在文科毕业，可是没有经过“国家考试”。就在那一年当了军医里的看护士，被派到“土耳其战线”,到了高加索，波斯边境，又到过西伯利亚，到过“西部战线”和“西南战线”……。

一九一六年回到伊凡诺沃，做工人学校的教员。一九一七年革命开始之后,他热烈的参加。他那时候是社会革命党的极左派，所谓“最大限度派”（“Maximalist”）。





“只有火焰似的热情，而政治的经验很少，就便我先成了最大限度派，后来，又成了无政府派，当时觉得新的理想世界，可以用无治主义的炸弹去建设，大家都自由，什么都自由！”

“而实际生活使我在工人代表苏维埃里工作（副主席）；之后，于一九一八年六月加入布尔塞维克党。孚龙兹（Frunze，是托罗茨基免职之后第一任苏联军事人民委员长，现在已经死了。——译者）对于我的这个转变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和我的几次谈话把我的最后的无政府主义的幻想都扑灭了。”（自传）





不久，他就当了省党部的书记，做当地省政府的委员，这是在中央亚细亚。后来，同着孚龙兹的队伍参加国内战争，当了查葩耶夫第二十五师的党代表，土耳其斯坦战线的政治部主任，古班军的政治部主任。他秘密到古班的白军区域里去做工作，当了“赤色陆战队”的党代表，那所谓“陆战队”的司令就是《铁流》里的郭如鹤（郭甫久鹤）。在这里，他脚上中了枪弹。他因为革命战争里的功劳，得了红旗勋章。

一九一七——一八年他就开始写文章，登载在外省的以及中央的报章杂志上。一九二一年国内战争结束之后，他到了墨斯科，就开始写小说。出版了《赤色陆战队》、《查葩耶夫》、《一九一八年》。一九二五年，他著的《叛乱》出版（中文译本改做《克服》），这是讲一九二〇年夏天谢米列赤伊地方的国内战争的。谢米列赤伊地方在伊犁以西三四百里光景，中国旧书里，有译做“七河地”的，这是七条河的流域的总名称。

从一九二一年之后，孚尔玛诺夫才完全做文学的工作。不幸，他在一九二六年的三月十五日就病死了。他墓碑上刻着一把剑和一本书；铭很简单，是：特密忒黎·孚尔玛诺夫，共产主义者，战士，文人。

孚尔玛诺夫的著作，有：

《查葩耶夫》——一九二三年。

《叛乱》——一九二五年。

《一九一八年》——一九二三年。

《史德拉克》——短篇小说，一九二五年。

《七天》（《查葩耶夫》的缩本）——一九二六年。

《斗争的道路》——小说集。

《海岸》（关于高加索的“报告”）——一九二六年。

《最后几天》——一九二六年。

《忘不了的几天》——“报告”和小说集，一九二六年。

《盲诗人》——小说集，一九二七年。

《孚尔马诺夫文集》四卷。

《市侩杂记》——一九二七年。

《飞行家萨诺夫》——小说集，一九二七年。

这里的一篇《英雄们》，是从斐檀斯的译本（D. Fourmanow：Die roten Helden，deutsch von A. Videns，Verlag der Jugendinternationale，Berlin 1928）重译的，也许就是《赤色陆战队》。所记的是用一支奇兵，将白军的大队打退，其中似乎还有些传奇色采，但很多的是身历和心得之谈，即如由出发以至登陆这一段，就是给高谈专门家和唠叨主义者的一个大教训。

将“Helden”译作“英雄们”，是有点流弊的，因为容易和中国旧来的所谓“显英雄”的“英雄”相混，这里其实不过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意思。译作“别动队”的，原文是“Dessert”，源出法文，意云“追加”，也可以引伸为饭后的点心，书籍的附录，本不是军用语。这里称郭甫久鹤的一队为“rote Dessert”，恐怕是一个诨号，应该译作“红点心”的，是并非正式军队，它的前去攻打敌人，不过给吃一点点心，不算正餐的意思。但因为单是猜想，不能确定，所以这里就姑且译作中国人所较为听惯的，也非正装军队的“别动队”了。





唆罗呵夫（Michail Sholochov）以一九〇五年生于顿州。父亲是杂货、家畜和木材商人，后来还做了机器磨坊的经理。母亲是一个土耳其女子的曾孙女，那时她带了她的六岁的小儿子——就是唆罗诃夫的祖父——作为俘虏，从哥萨克移到顿来的。唆罗诃夫在墨斯科时，进了小学，在伏罗内希时，进了中学，但没有毕业，因为他们为了侵进来的德国军队，避到顿方面去了。在这地方，这孩子就目睹了市民战，一九二二年，他曾参加了对于那时还使顿州不安的马贼的战斗。到十六岁，他便做了统计家，后来是扶养委员。他的作品于一九二三年这才付印，使他有名的是那大部的以市民战为材料的小说《静静的顿河》，到现在一共出了四卷，第一卷在中国有贺非译本。

《父亲》从《新俄新作家三十人集》中翻来，原译者是斯忒拉绥尔（Nadja Strasser）；所描写的也是内战时代，一个哥萨克老人的处境非常之难，为了小儿女而杀较长的两男，但又为小儿女所憎恨的悲剧。和果戈理、托尔斯泰所描写的哥萨克，已经很不同，倒令人仿佛看见了在戈理基初期作品中有时出现的人物。契呵夫写到农民的短篇，也有近于这一类的东西。





班菲洛夫（Fedor Panferov）生于一八九六年，是一个贫农的儿子，九岁时就给人去牧羊，后来做了店铺的伙计。他是共产党员，十月革命后，大为党和政府而从事于活动，一面创作着出色的小说。最优秀的作品，是描写贫农们为建设农村的社会主义的斗争的《勃鲁斯基》，以一九二六年出版，现在欧美诸国几乎都有译本了。

关于伊连珂夫（V. Ilienkov）的事情，我知道得很少。只看见德文本《世界革命的文学》（Literatur der Weltrevolution）的去年的第三本里，说他是全俄无产作家同盟（拉普）中的一人，也是一个描写新俄的人们的生活，尤其是农民生活的好手。

当苏俄施行五年计画的时候，革命的劳动者都为此努力的建设，组突击队，作社会主义竞赛，到两年半，西欧及美洲“文明国”所视为幻想，妄谈，昏话的事业，至少竟有十个工厂已经完成了。那时的作家们，也应了社会的要求，应了和大艺术作品一同，一面更加提高艺术作品的实质，一面也用了报告文学，短篇小说，诗，素描的目前小品，来表示正在获胜的集团，工厂，以及共同经营农场的好汉，突击队员的要求，走向库兹巴斯，巴库，斯太林格拉特，和别的大建设的地方去，以最短的期限，做出这样的艺术作品来。日本的苏维埃事情研究会所编译的《苏联社会主义建设丛书》第一辑《冲击队》（一九三一年版）中，就有七篇这一种“报告文学”在里面。

《枯煤·人们和耐火砖》就从那里重译出来的，所说的是伏在地面之下的泥沼的成因，建设者们的克服自然的毅力，枯煤和文化的关系，炼造枯煤和建筑枯煤炉的方法，耐火砖的种类，竞赛的情形，监督和指导的要诀。种种事情，都包含在短短的一篇里，这实在不只是“报告文学”的好标本’，而是实际的知识和工作的简要的教科书了。

但这也许不适宜于中国的若干的读者，因为倘不知道一点地质，炼煤，开矿的大略，读起来是很无兴味的。但在苏联却又作别论，因为在社会主义的建设中，智识劳动和筋肉劳动的界限也跟着消除，所以这样的作品也正是一般的读物。由此更可见社会一异，所谓“智识者”即截然不同，苏联的新的智识者，实在已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对秋月伤心，落花坠泪，正如我们的不明白为什么熔铁的炉，倒是没有炉底一样了。

《文学月报》的第二本上，有一篇周起应君所译的同一的文章，但比这里的要多三分之一，大抵是关于稷林的故事。我想，这大约是原本本有两种，并非原译者有所增减，而他的译本，是出于英文的。我原想借了他的译本来，但想了一下，就又另译了《冲击队》里的一本。因为详的一本，虽然兴味较多，而因此又掩盖了紧要的处所，简的一本则脉络分明，但读起来终不免有枯燥之感。——然而又各有相宜的读者层的。有心的读者或作者倘加以比较，研究，一定很有所省悟，我想，给中国有两种不同的译本，决不会是一种多事的徒劳的。

但原译本似乎也各有错误之处。例如这里的“他讲话，总仿佛手上有着细索子，将这连结着的一样。”周译本作“他老是这样地说话，好象他衔了甚么东西在他的牙齿间，而且在紧紧地把它咬着一样。”这里的“他早晨往往被人叫醒，从桌子底下拉出来。”周译本作“他常常惊醒来了，或者更正确地说，从桌上抬起头来了。”想起情理来，都应该是后一译不错的，但为了免得杂乱起见，我都不据以改正。

从描写内战时代的《父亲》，一跳就到了建设时代的《枯煤·人们和耐火砖》，这之间的间隔实在太大了。但目下也没有别的好法子。因为一者，我所收集的材料中，足以补这空虚的作品很有限；二者，是虽然还有几篇，却又是不能绍介，或不宜绍介的。幸而中国已经有了几种长篇或中篇的大作，可以稍稍弥缝这缺陷了。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九日，编者。





[1]Mammut，古代的巨兽，形略似象。——译者

[2]十月一日。——译者



[3]十二月二十二日。——译者



[4]Aleksandr Skriabin（1871—1915）,俄国有名的音乐家。——译者



[5]玛丁的亲爱称呼。——译者



[6]一赛旬约七立方尺。——译者



[7]在欧美，凡盛毒药的瓶，例用蓝色的。——译者



[8]重量名，四十磅为一普特。——译者



[9]一种孩子的玩具。——译者



[10]Chestimeju klanyatsa是应酬的常套语，有“幸得恭敬作礼”之意。“那些人们”指共产党员，因为常将冗长的固有名词，仅取头一字缩成一个新名，所以绥里呵夫以为“笑话”。——译者



[11]苹果的种名。——译者

[12]俄国尺度名，一亚尔辛约中国二尺四寸余。——译者



[13]隐语，指偷儿。——译者



[14]阿拉郝（Allah）为亚拉伯人称上帝之名号。——译者



[15]酒白帽原名“酒白洁耶克”，形恰似中国之便帽，小而浅，顶无结，满绣以黄白或彩色金线。——译者



[16]巴斯马其即土匪之意。——译者



[17]琴白特是用头发制的面网。——著者



[18]茵沙尔得是由松鼠和糖制成之一种特别美食。——译者



[19]幕拉是清真寺之教师。——译者



[20]亚拉马日沙一旦即坏鬼。——著者

[21]指女孩和男孩。——译者

[22]Josef Pilsudski，欧洲大战时，助德国与俄国战，占领波兰，后为其共和国的总统，又为总理兼陆军总长，常掌握国内的实权，准备与苏联开战的独裁者。——译者



[23]Pravda 与 Isvestia，都是俄国著名的日报。——译者



[24]考古学家发掘古代遗迹之处。——译者



[25]俄里。——译者



[26]白党的将军。——译者



[27]似是鸟名。——译者



[28]童话中的地下国土的魔王。——译者



[29]姓拉旬，俄国传说中的有名的反抗虐政的侠盗，曾劫取波斯公主，后为官军所获，五马分尸而死去。——译者



[30]革命后所用的略语，意即“由人民委员会议给劳兵会的执行委员会。”——译者

[31]天堂村之意。——译者

[32]Karla Marksov，即改成俄语式的Karl Marx（马克斯）。——译者



[33]亚当之子，杀其弟亚伯，上帝因加印记，俾免为世人所杀，见《创世记》的第四章。——译者



[34]国际村之意。——译者



[35]极便宜的利害的烟草之名。——译者



[36]Lokomotive（机关车）的错误的发音，遂成为俄文的“温额”之意。——译者



[37]共产农地。——译者



[38]一兑削庚约中国三千五百步。——译者



[39]四十磅为一普特。——译者



[40]副站长的名字。——译者

[41]“上足了火药”是“发气”，“起劲”的意思。——译者

[42]希腊正教的礼节，一般的俄国人都常常做的。——译者



[43]帝俄时代“农民”在公文上是一种身份的称呼，一般的总有“农民”某某，“市民”某某，“贵族”某某的头衔；不论资本家，工人，医生，……都有这种指明“出身的身份”的称呼。——译者



[44]白军的将军。——译者



[45]1km约中国三百三十丈。——译者



[46]属于别动队的，又编成一个小队，用船送到某一方面去，以备在该地方施行战斗的行动。——作者



[47]Kovtiuch，即《铁流》中所描写的郭如鹤，实有其人，今尚在。——译者



[48]Stenka Rasin，见第一篇《苦蓬》注。——译者



[49]约合中国尺八分弱。——译者



[50]当是从外国聘来的技师。——译者

[51]“熔矿炉建设”的意思。——译者





鲁迅全集•第二十卷


死魂灵 序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附录（德国 沃多·培克 编）



一 “死魂灵”第一部第二版序文（一八四八年） 作者告读者



二 关于第一部的省察

三 第九章结末的改定稿

四之A 戈贝金大尉的故事（第一次的草稿）

四之B 戈贝金大尉的故事（被审查官所抹掉的原稿） 第二部（残稿未译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附录 自传

鲁迅先生年谱 许寿裳 凡例



鲁迅译著书目续编

鲁迅先生的名·号·笔名

鲁迅全集编校后记 〔其一〕

〔其二〕





死魂灵





俄国

N·V· 果戈理 作





序言





一





果戈理的长篇小说《死魂灵》，在十九世纪的俄国文学史上，是占着特殊的地位的。这是有艺术价值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其中呈现着出于伟大的艺术家和写实主义者的画笔的，俄国社会的生活的巨大而真实的图像。在这小说里，俄国的诗人这才竭力将对于旧习惯的他个人的同情和反感，他的教化的道德的观察，编入他的小说和故事里面去，而又只抱定一个希望：说出他所生活着的时代的黑暗方面的真实来。

由这意义说，《死魂灵》之在俄国文学史上，是成了开辟一个新时代的记念碑的。

在十九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即所谓“浪漫谛克”和“感情洋溢”的时期——中，不住的牵制着俄国诗人的，只有一个事物，就是他个人。什么都远不及他自己，和一切他的思想，心情，幻想的自由活动的重要。他只知道叙述一切环境，怎样反映于他自己，即诗人；所以他和这环境的关系，总不过纯是主观的。但到十九世纪的第四个十年中，艺术家对于自己的环境的这主观的态度，却很迅速的起了变化，而且立即向这方向前进了。从此以来，艺术家的努力，首先是在竭力诚实地，完全地，来抓住人生，并且加以再现；人生本身的纷繁和牴牾，对于他诗人，现在是他的兴趣的最重要的对象了。他开始深入，详加析分，于是纯粹地，诚实地，复写其全体或者一部份。艺术家以为最大的功劳，是在使自己的同情和反感退后，力求其隐藏。他惟竭力客观地，并且不怀成见地来抓住他所处置的材料，悉数收为己有。

艺术家的转向客观的描写，有果戈理这才非常显明的见于俄国文学中，在《巡按使》和《死魂灵》上，我们拥有两幅尼古拉一世时代的极写实的图画。果戈理是在西欧也负俄国文学的盛誉的所谓“自然主义”派的开基人。一切俄国的艺术家，是全都追踪果戈理的前轨的，他们以环境为辛苦的，根本的研究的对象，将它们作为全体或者一部份，客观的地，但也艺术的地再现出来。这是一切伟大的俄国艺术家的工作方法；从都介涅夫，陀思妥夫斯基和阿思德罗夫斯基以至冈察罗夫，托尔斯泰和萨尔蒂珂夫—锡且特林。如果他们之中，有谁在他的著作里发表着自己的世界观，并且总爱留连于和他最相近的形态；如果他在真实的图像中，织进他个人的观察，肯在读者前面，说出一种信仰告白来，那么，他的著作先就是活真实的伟大而详细的肖像，是一个时代的历史的记念碑：并非发表着他个人的见解和感情，却在抓住那滚过他眼前的人生的观念和轮廓。

果戈理的创作，在俄国文学的发达上，该有怎样的强大的影响，也就可想而知了。偏于教训的哀情小说，无关人生的传奇小说，以及散文所写的许多抒情诗似的述怀，都逐步的退走，将地方让给环境故事——给写实的，逼真的世情小说和它那远大的前程：给提醒读者，使对于人生和周围的真实，取一种批评态度的散文故事了。





二





然而一开始，就毅然的使艺术和人生相接近的作家——尼古拉·华希理维支·果戈理（一八〇九— 一八五二）——在天性上，却绝非沉静的，冰冷的观察者，或者具有批评的智力，和那幻想，知道着控制他猛烈的欲求的人。

果戈理是带着一个真的浪漫的魂灵，到了这世界上来的，但他的使命，却在将诗学供献于写实的，沉著而冷静的自然描写，来作纯粹的规模。在这矛盾中，就决定的伏着他一生的全部的悲剧。

果戈理是纯然属于这一类人的，他以为现世不过是未来的理想上的一个前兆，而且有坚强的信仰，沉酣于他的神灵所授的使命。

这一类人的精神的特质，是不断的举他到别一世界去——到一个圆满的世界，他在这里放着他所珍重的一切：对于正义的定规的他的概念，对于永久之爱的他的信仰，以及替换流转的真实。这理想的世界，引导着他的一生，当黑暗的日子和时间，这就在他前面照耀。随时随地，他都在这里发见他的奖赏，或者责罚和裁判，这些赏罚，不断的指挥着他的智力和幻想，而且往往勾摄了他的注意，使他把大地遗忘；但当人正在为了形成尘世的存在，艰难的工作时，它却更往往是支持住他的柱石。

一个人怀着这样的确信，他就总是或者落在人生之后，或者奔跑在这之前。在确定和现实的面前，他能够不投降，不屈服。实际的生活，由他看来几乎常是无价值的，而且大抵加以蔑视。他要把自己的概念和见解，由实在逼进梦幻里，还往往神驰于他所臆造的过去；然而平时却生活于美丽的将来的豫先赏味中：对于现实的一种冷静的批评的态度，和他是不相合的，因为他总以成见来看现实，又把这硬归入他信为和现实相反的人生要义里去了。他不善于使自己的努力和贮力相调和，也不能辛苦地，内面的地，将他的所有才能，用于自己的生活的劳作；极困难的问题，在他是觉得很容易解决的，但立刻又来了一个小失败，于是他就如别人一样，失掉了平衡，使他不快活。他眷恋着自己所安排的关于人生的理想和概念，所以要和这形成我们的生活的难逃而必然的继承部份的尘世的散文相适应，是十分困难的。

对于这样的人，我们称之为“浪漫者”，这用的是一个暗晦的老名词，所指的特征，是感情的过量，胜于智力，狂热胜于瞬间的兴味。

人和作家的果戈理的全部悲剧，即成立在这里面，他那精神上的浪漫的心情，因为矛盾，只得将他自己的创作拆穿了。他是一个浪漫者，具有这典型的一切性格上的特征，他爱在幻想的世界，即仰慕和豫期的世界中活动，这就是说，他或者美化人生，加以装饰使这变成童话，或者照着他的宗教和道德的概念，来想象这人生。他在开口于他的梦境和实状之间的破裂之下，有过可怕的经验，他觉察到，但做不到对于存立和确定，用一种健全的批判，来柔和那苦恼和渴慕的心情。他也如一切浪漫者一样，偏爱他自己所创造的人生理想，而且——说起要点来——他所自任为天职的，是催促这理想的近来，和准备在世界上得到最后的胜利。他不但是一个梦幻的浪漫者，却也是一个战斗的浪漫者。

然而在一切他的浪漫的资质中，果戈理却具有一种惊人的天禀，这就造成了他一生中的所有幸福和美点，但同时也造出所有的不幸来：他有特别的才能，来发见实际生活的一切可怜，猥琐，肤浅，污秽和平庸，而且到处看出它的存在。生活的散文的方面，是浪漫者大抵故意漠不关心，加以轻视，或者想要加以轻视的，但这些一切，却都拥到果戈理的调色版上，俨然达到艺术的具体化了。天性是这样的浪漫者，而描写起来，又全为非浪漫的或反浪漫的一个这样的艺术家如果戈理的人，产生的非常之少。所以艺术家一到心情和创作的才能都这样的分裂时，即自然要受重大的苦恼，也不能从坚牢的分裂离开，这分裂，是只由这两种精神中的一种得到胜利，这才能够结束的：或者那用毫无粉饰的散文来描写人生的才干，在艺术家里扑灭了他的精神的浪漫的坚持，或者反之，浪漫的情调由艺术来闷死和破坏了诚实地再现人生的力量。

实际上是出现了后一事：果戈理的对于写实的人生描写的伟大的才能消失了，他总是日见其化为一个宗教和道德思想的纯粹而率直的宣讲者。但当已将消灭之前，这写实的能手却还灿然一亮，在《死魂灵》里，最末一次放出了他那全部的光辉。





三





这部长篇小说是果戈理的天才的晚成的果实。是他的幻想的浪漫的倾向和他的锋利而诚实的人生观察的强有力的天禀之间，起了长久的争斗之后，这才能够完成的著作。

在他的第一部小说《狄亢加乡村的夜晚》（一八三一至三二年）里，这分裂的最初的痕迹就已经显然可见了。在这小说里，果戈理是作为一个小俄罗斯生活和下层民众的描写者而出现的，但同时也是幻想的诗人，将古代的传说从新创造，使它复活。这最早的作品很分明的可见两种风格的混合，但其间自然还以梦幻的一面为多。就是自然叙述和所写人物中的许多性格描写，也保持着这风格——纵使果戈理固然也并不排斥用纯粹的简朴和一致的精神以及真正的写实法，来表现别的人物和情形。从这两种风格的混合，如喜和悲，哭和笑的交替的代谢，就清楚的显示着诗人的创作还没有取得确定的方向，然而其中也存留着印象，知道艺术家的魂灵，那时已经演过内面的战斗了：梦幻者的理想主义，不能踏倒那看穿了实际上的一切可憎和庸俗，而他自己却竭力在把握并显示别一种更崇高，更理想的意义的写实者的强有力的天资。

关于艺术的创作的这崇高而理想的意义，果戈理是在开始他作家事业的第一年，就已大加思索的。那时特别烦扰着他的，是浪漫者非常爱好的主题，就是凡有梦幻者，理想者和艺术家一遇到运命极不宽容地使讨厌的，严酷的现实和他冲突的时候，就一定提了出来的那苦恼。果戈理在他的短篇小说《肖像》里，就很深刻的运用了梦幻和生活之间的分裂的问题。

这篇小说的梗概极像霍夫曼[1]的一篇故事。那故事叙述着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精神的传奇，他为了贪欲，便趁时风，背叛了真正的，纯粹的，崇高的艺术，但待到他知道自己的才能已经宣告灭亡的时候，就发狂而死了。这不幸的艺术家的恶天才是反基督教者的幻想的肖像，用一种极写实的，或者简直是自然主义的艺术写就，在这图画里显现着反基督教者的一部分的魂灵。

艺术应该为理想效力，却非连一切裸露和可憎也都在内的真实的再现——这是这一篇故事的根本思想——，向我们讲说这道德，是托之艺术家怎样受了肖像的危险影响，贪利趋时，终于招了悲剧的死的，而这肖像，乃是一幅太写实主义者的艺术的作品。

果戈理也如德国的浪漫者一样，在艺术中抓着一种崇高的，近乎宗教的信仰。然而他的艺术观却不能把总是起于梦幻的世界和我们的生活之间的面前的矛盾遮蔽起来。他就在眼前，看见这开口于两个世界之间的深渊，而这目睹，对于他却有些骇怕和震悚。这里只有一个方法了，忘却它：震撼和损害，在精神上无足轻重。这是两篇故事《涅夫斯基大街》和《狂人日记》的主题。

然而在果戈理的创作里，渐渐的起了决定的转变了。他对自己的才能让了步，他服从它，走向现实和真实的描写去；他不再将它们美化，理想化了；它们怎样，他就照式照样的映下来，首先是一向很惹了他眼睛的消极的方面。现在是他和这庸俗的，陈腐的，龌龊的真实，在艺术的原野上相冲撞了，于是当面就起了严重的问题，这是他在《肖像》里也已经提出过了的：“如果艺术来描写龌龊和邪恶，而且写得很自然，很生动，几乎有就是这龌龊和这邪恶的一片，粘在艺术品上的样子，那么，艺术也还在尽它高尚的使命吗？”

不过果戈理并不能长久抗拒他的才能。他的艺术，就一步一步的和生活接近起来了。这接近，从他那一八三四年集成出版的浪漫的故事，名为《密尔格拉特》的短篇小说集子中，尤其可以分明的觉得。

这些小说中之一的《旧式的地主》，是一首简朴的牧歌，是一个两样入于凋零的人生的故事：是一篇心理学的随笔，那幽深和诗趣，是没有一首浪漫的牧歌所能企及的。善感的和浪漫的作家，都喜欢这一类令人感激的主观的东西，就如两个爱人，远离文明的诱惑，同居于天然的平和之中的故事。《旧式的地主》是一个极好的尝试，用这材料，把浪漫的要素来写实的地，人工的地修补了。寂寞荒凉之处，有一座小俄罗斯的村庄——这里有倦于世事而无所希望的男主角，和幽郁的，或是易受刺戟的女主角—— 一对老夫妇；但虽然简朴和明白，却到处贯注着深的真实和诗情。这在果戈理的创作上，表示着写实主义对于浪漫派的一个决定的胜利。

在历史的故事《塔拉斯·布尔巴》中，给我们的面前展开了完全两样的诗的境界。这里也看出从早先的理想化的风格，向着写实主义的分明的转变来，但自然以在一部历史小说上所能做到的为限。果戈理的大著作《塔拉斯·布尔巴》里所描写的景物，那价值是不可动摇的。这故事的内容，所包含和那复杂，恐怕不下于《死魂灵》；从中也可以发见各种典型和插话的一样的丰富，做法的一样的有力和一样的急速的步骤。心理的活动，《塔拉斯·布尔巴》里也恐怕比果戈理的任何别的作品还要深，因为主角的感情，在这里比《死魂灵》里所用的人物更认真，更复杂。《塔拉斯·布尔巴》——是一篇历史的叙事诗，也有一点理想化。这里面生活着古代传说的精神，但所用的人物的心境，却总是真实的，并且脱离了浪漫的过度吃紧。萨波罗格的哥萨克民族的古代，和他们的服装，他们的家庭生活，他们和犹太人以及波兰人之间所发生的战争——这些一切，都用了一种神奇的真实，描写在《塔拉斯·布尔巴》中；还在里面极老练的插入了叙述和描写的要素；这些又并不累及著作，倒使它更加活泼，更加绚烂起来。《塔拉斯·布尔巴》由那描写的史诗式的匀称，制作的尚武的精神，以及首先在性格的完成和插话的精湛这方面来看，它的模样是小俄罗斯的伊里亚斯[2]——而且写实主义还容许考古学也跟着传说在历史故事里作为艺术的要素，它冲进这叙事诗里了。

但写实的描写艺术，果戈理却从他那有名的笑剧《巡按使》（一八三六年），这才达到很真正的本色的完成。

果戈理是属于创造“俄国的”戏剧，把俄国的生活实情，不粉饰，不遮掩地搬到戏台上来的数目有限的诗人群里的。俄国的国民戏剧的历史，由望维旬的笑剧开头。在这剧本里，用了十足的诚实，描写着加迭林娜一世时代的贵族地主，然而这里还觉得有一种并不可爱的要素：浮躁的讲道理。也是贵族，不过这回是都市的官僚，那情景在格里波也陀夫的《苦恼由于聪明》里上演了，这是天才的讽刺，却决不是天才的笑剧。而且那真实也表现得失却了本相：只是一种法国式文学传统的收容。

在《巡按使》里，是俄国的官场到底搬到戏台上来了。关于这笑剧的对象，其实是看客早从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上半的作家所做的，其中攻击着腐败邪恶和向收贿讲着道德的冗谈的真正中庸的一批剧本上，看得很为熟悉的了。《巡按使》却只要这一点就比这批剧本更出一头地，就是所描写的典型都是真实的活人，看客随时——倘若并非全体，那就是部分的代表者——都能够在他四近的邻人们中遇见。果戈理之后有阿思德罗夫斯基，他的剧本把商界搬上了戏台，而且使俄国生活的图画，达到几种很有意义的样式。这就是三个“黑暗世界”——贵族，官场和商业的世界，从此以后，就在戏台上用这真实的黑暗方面警醒了太倾于理想的俄人。最末，这类剧本中又增加了新图像，臻于完全了——是下等人民的黑暗世界的图像：在托尔斯泰的《黑暗之力》的剧本中。

果戈理在他的笑剧里，在紧钉着社会生活的社会的弊病和邪恶的全体上，挥舞着嘲笑的鞭子：他把政务的胡涂，庸俗和空虚搬上了戏台，并且惩治官僚界，就是把他们委给一个大言壮语者，空洞的饶舌者的嘲笑和愚弄，还由他来需索他们。但幸而他终于使他们站在合法的审判者之前，还派来一个宪兵，这才使他们恍然大悟。这笑剧在第一幕不过是严谨的客观的和事实的，临末就自然很分明的闯出了道德。警察局长来得非常胡涂，本身就尽够嗤笑和轻蔑，对于他自己的性格描写，更无需强有力的言语。宪兵的出现，是恰如在《假好人》[3]的末一幕里一样，当作法律的代表，来镇静看客的；他通知他们，政府的眼睛是永远开着的，纵使大家以为它闭着。然而诗人的拔群的艺术的才气，是懂得整顿道德和环境的真实以及典型的活泼的不一致的。在这以前，看客总在剧本的种种紧凑的时候，从戏台上得到教训的言论，但《巡按使》里却完全缺少这言论。这笑剧是一种全新的，异样的创作；它绝不采取戏剧艺术的熟悉的形式，因为它并非一本容易感动的笑剧，也不是一本趣剧，又不是道德的戏文。

这作品给它的创造者运来大苦痛和许多的失望，因为这引起了对于他的极猛烈，极矫激的不平。他用旅行，来疗救他精神的忧愁和对于同类市民的愤懑。这是果戈理常用于自己的幽郁和精神的疲倦的方法，那效验，确也比一切药饵更切实，更不差。这倾慕漫游和变换居住，是发于他那浪漫的才情的。关于这一点，他和一个为企慕，忧愁，郁积所驱策，竭力要离开故乡，向新的，远的祖国的海涯去的热狂者，很有许多类似。果戈理也有这样的一个辽远的祖国，虽然他原以神圣的爱，爱着俄国，而在外国的人们里，也并不觉得安闲。他还有一个巨大的眷爱：意大利。

果戈理也常常推究他那漫游和旅行的热情，搜索原因，以解释自己的游牧生活；他归原于自己的必须多换气候的疾病，以及倘要研究人们和生活，写进他的作品里面去，就还有间隔之处的艺术家的纯粹的精神的需求。如果他很久之后，重回俄国来，就觉得好象有些后悔，而且很增涨了对于故乡之爱；然而这感觉，一遇着招他远行的难以言传的热望，也就颓然中止了，他的魂灵上带着一种病，这病在世纪之初曾经君临西欧，将人们拉开故乡，渴仰着遥远的天涯海角——这病，裴伦和夏杜勃良[4]都曾经历过，并且给修贝德[5]由此在他那谣曲《游子》里，在这三十年代一切俄国青年男女所心爱的谣曲里，发见了非常神异的音乐的表现的。

然而，果戈理从五年间（自一八三六至一八四一）的国外旅行所携来的，却并非一本悲观的日记，也不是一篇感情的史诗。他带来了《死魂灵》的第一部：一部小说或者一篇诗，其中庆祝着年青的俄国写实主义的大胜利。这是果戈理在诗界上所获得的决定的胜利。





四





当他流寓外国，尤其是在意太利的时候，果戈理很勤勉，工作也流畅的进行。这是他的创造力最为旺盛的时期。浪漫的倾向还在那美丽的短篇小说《罗马》里闯出了最末的一回，就逐渐的退开，在冷漠的，平静的，诙谐的人生观上占了坐。这文人的盛行发展的才能，不断的竭力使人生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成为亲密的融和——总是不断的获得优胜，不但在能够表现了还在旧浪漫形式上设定的一切早先计划的存储上，也还在改造和革新像果戈理旧作那样的一类作品上。

用着这样的一种写实的精神，果戈理就在这时候改作了他的故事《肖像》和《塔拉斯·布尔巴》。然而最有力，最自由地显出诙谐家和人生描写家的力量，庆祝他在这时代对于激动感情的浪漫的倾向和心情，大获全胜的，则是那短篇小说《外套》。这作品在俄国文学史上，是占着极其特殊的地位的。这是当时这一种类中的最先，而且恐怕是最完全的一例，后来非常流行，并且获得巨大的社会的意义。这是《被侮辱与损害的》[6]的故事的一页，陀思妥夫斯基因为自己的特别的爱重，曾由果戈理直接采取的。当这时候，伴着社会理想的滋长和迅速的发展，西方已经由文学和行动开始了对于孱弱者和损伤者的关心。但在俄国，却漠然的放过了将社会看作人们的集团，从果戈理才有最初的企图，全不受西欧的倾向的影响，而做出《外套》这一篇作品，人指为俄国之所谓“弹劾小说”[7]的起点和根源，是正确的。大家应该看好，在果戈理的故事里，反抗和弹劾显得很微弱，倒代以一种柔和的同情之感。诗人使我们和他那老实的主角，遍历了他的生活路径的一切重要的兵站；我们到他的屋顶房里去访问他，他就在那里一文一文的放在小匣子里，终年数着一小堆铜元，为了好去换银币，他在那里挨饿，受冻，节省蜡烛，脱下他的衣服，免得它破得快，他在那里穿了睡衣寂寞的坐着，精神上抱着外套的永远的理想；我们又跟他到局里去，在那里人们不很留心他，好象飞过的苍蝇，在那里人们侮弄他，把纸片撒在他的头顶上，在那里他年年伏着他的写字桌，很小心的在纸上写着字，或者把文件放在旁边，要誊写一遍来自寻乐趣。果戈理给这故事的幻想的收场，是有一点任性的，但幸而到处发见一种和他先前的幻想故事完全不同的性格。这幻想的东西含有一种嘲弄，诙谐和玩笑的极强的混合，至于几乎完全退向末一种要素，把他的浪漫的性格损坏了。作者不过要用这怪事于结束他的小说的两幅小小的世情图画上而已。

果戈理的艺术，如果他从他的旧样式转了向，并且使他的锋利的观察才能和诙谐、自由驰骋起来，就有这么的强有力。

然而谁要认识这天才的力量，那就应该取起悲壮滑稽的诗篇《死魂灵》。在这里，每一页上都放着煊赫的证据。





五





做《死魂灵》的工作，在作者是一个大欢喜，也是一个大苦痛。当他的诗整页的好象自己从笔端涌出的时候，他感到一种高尚的享乐和内心的满足，但一年之久，累月的等候着热望的灵感的时候，却也为他向来未曾经历过的。这工作果戈理整做了十六年：从一八三五年，他写这作品的第一页的草稿起，到一八五二年，死从他手里把笔掣去了的时候止。在这十六年中：他用六年：一八三五至一八四一年——这之间，他自然还写另外的诗，——来完成那第一部。其余的十年，就完全化在续写他的作品的尝试上了。

据作者的理想，《死魂灵》该是一篇“诗”，用所有光明的和黑暗的两方面，显出在俄国的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的一切五花八门来。果戈理要在这里使旧的史诗复活在新的形式上；所以他故意把自己的小说来比荷马的歌唱——一篇韵语，也就是一篇诗。这作品的全盘计划，在作者的心里自然是并未完全设定的，后来就取了很奇特的方向。这冷静的，非趣味的叙事诗的故事，逐渐的变为宣讲道德的真理和但愿俄国完全照改的希望，逐渐的回到向全人类宣传一种新教训，以振作精神和提高他们的生活的理想里去了。

这诗的全局，果戈理只藏在自己的心里，不过间或用很平常的样子，告诉他最亲近的朋友，说他的计划是怎样的大和深。果戈理的关于自己作品的这太刺戟人的傲语，在他的朋友和相识者中惹起了极猛烈的反对，他们嫌恶，不高兴这种话。他们的见解，以为艺术家的计划倘使真的远大，也许会增长他更甚的骄慢，倒不是因为使他傲慢的，并非他的伟大的艺术界，却在他自信拥有道德的真理，因此立刻置重于这崇高的使命，以义务自任，向他的邻人宣讲起这真理来。

果戈理的关于他的作品的计划，虽然守着秘密，但也可以根据了偶然的发言和暗示，根据了他和亲近的人们的谈话，加以信札和第二部的断片，用十分的充足，来弥补作家的秘密的；这也就是艺术家和道德家的秘密。

“上帝创造了我，”果戈理曾经说，“他对我并没有隐瞒我的使命。我的出世，全不是为了要在文学史上划出一个时期来。我的职务还要简单而切近：就是要各人都思索，而不是我独自首先来思索。我的范围是魂灵，是人生的强大的，坚实的东西。所以我的事务和创作，也应该强大和坚实。”《死魂灵》的全体构造，该是一个这样的“强大的，坚实的”工作，当风暴扑向他们的魂灵上来时，人就可以靠它来支持，它是他们的救济之道的问答示教。[8]这诗的对于人，应该是引他们到道德的苏生的领导者，恰如对于作者，当他起了精神的照明，作一个虔诚的祷告，忏悔过他本身的罪业之后一样。

但在诗人的精神上，怎么会形成一个这样的见解的呢？

果戈理的天性，原是易于感动的，他喜欢指教和宣讲。这劝善的调子，早就见于他先前的书简中，而且作证的不但有动摇孩子的怀疑，也还有他的精神的抒情诗样的飞舞在他的感情和思想里的这抒情诗，也曾求表现于他的小说上，所以我们在这第一篇故事里，就和天真烂漫的玩笑和诙谐一起，也看见很是幽郁的短章；看见对于人生的许多悲哀方面的苦痛。然而到得果戈理的诙谐严肃起来的时候，诗人也跟着逐步为这思想所拘束，以为他的责任，是在创造一种伟大的东西，于是道德的倾向，也逐步的加强，拉了他去了。自从《巡按使》第一次上演以后，他才确信他在群众上，真有一种道德的效验的力量，就决计要把这力量来给大事业效劳，并且不为小举动去浪费他已成的势力。当年青时，还没有觉到这势力的时候，他就已经梦想着成功一种大事，做邻人的恩人和教师，祖国的英雄和战士的。因为要贯彻这崇高的使命，他把全部希望都托之自己的才能，又开始去找贵重的任务，就是和他的信仰相合，一实现便要给人真正的益处的，伟大而显著的材料了。

于是买“死魂灵”的奇谈就飞快的失掉它滑稽的性质，转向果戈理还没有找到分明的界限和适宜的框子的一个对象上去了。从此以后，果戈理便向这主题集中了他的抒情诗的全力，要在这里表现出他自己的道德的确信来；他开手来把这材料开拓，掘深，提它到那“伟大的对象”的高度，使他可以说：从早先的青年时代以来所梦想的高贵的作品，可要完成了。一个简单的奇谈，改造成一种宏大的理想，只能缓缓地，渐渐地进行，而作者在他的工作之初，说不出它当完成时，将显怎样的模样，那是明明白白的。

这伦理的倾向之外，还有诗人的爱国的志向，也给诗篇以很有力的影响。果戈理的爱国主义，原是与年俱进了的，当诗人准备实施他的计划时，这对于祖国之爱，已经和上述的宗教的色彩，结合成一种坚强的保守的世界观了。而且这爱国主义也如他的将真理之路指示同类市民的努力一样，并不停止进行，倒是诗人愈是开拓和掘深他的作品的时候，这也跟着愈加强大。果戈理在他的小说上，一定要谈起俄国，尤其在第一部里，曾经说过许多微辞。他在还未想到续作他的诗篇时，给我们看了他的故乡的“一方面”，而且还是它的最不像样子的。小说的主角和他所遇见的一切脚色，都是简直空虚得可怜的人。那尽写得——十分冷酷和无情的来对付自己的祖国，这就是说，关于它那好的方面，也就是关于可以要求我们的爱敬的所有俄国人，却并不提起。果戈理的滋长不止的祖国之爱，使他觉得负有义务，该在他的诗篇里，对于自己的同类市民也说一句鼓励，同情和亲爱的话了。他的故事的范围越展开，也越加迫切的感到这义务。于是果戈理就从诙谐和讽刺，走到文饰俄国和赞美俄国的道德去。他要在他的诗篇里给他们留一个适当的位置，而且也已经在小说的第一部里实行。他知道，读者是有着权利，来要求他也描写些俄国生活的最好的方面的；因此他迎着这希望，又依照了自己的爱国的感情，开始来给他的作品找寻积极的典型，而他的精神，又上升到他先前的作品那时似的飞扬的感奋了。

这是诗篇的全盘计划中的爱国的理想的部分。倘使果戈理在流寓中逐年增大的宗教的心情，在诗人的创作上没有更其有力的影响，这是很不容易办到的。他在外国，得了应做的特别使命的确信。对于上帝，和上帝对于他以及他的工作都有特别的同情的一个坚固的信仰，鼓励着他。他的文学的创作，从他看来就高到成为圣道的一种，那就自然，他也只得把自己的一生从此看作一个严肃的，沉重的义务了，这义务，是倘要尽上帝放在他手中的职务，人就只好努力和自强的。果戈理先从禁食和祷告来准备他的作家的任务；他“决然的改造自己”，他绝不宽容的剿灭他所认为不净和有罪的一切，并且依照了他的道德的苏生，来裁判他所有的思想；他相信惟有用纯洁的心和明净的感情，这才能尽他的崇高的天职，而这些心绪的印象，自然也出现于他的诗篇中。于是这就成了向着同类和同胞，给自己赎罪之一法的道德的说教了。

在果戈理，作家的职务是这样的和他本心的特质融和为一的。在果戈理，他的诗是给他净罪的牺牲。他所叙述的罪，要求赎取和惩罚——他的主角的罪，也如他本身的一样。他的作品就变为一个犯罪和迷误的魂灵的净化和明悟的历史上，带上一种深的神秘的气味来——和果戈理总以尊敬的惊异来读的但丁的伟大的叙事诗，[9]有着相像的意义了。

果戈理是自己想做一个从黑暗进向光明，由地狱升到天上的但丁第二的，有一种思想，很深的掌握而且振撼着诗人的魂灵，是仗着感悟和忏悔，将他的主角拔出孽障，纵使不入圣贤之域，也使他成为高贵的和道德的人。这思想，是要在诗的第二和第三部上表现出来的，然而果戈理没有做好布置和草案，失败了，到底是把先前所写下来的一切，都抛在火里面。所以以完成的诗的圆满的形式，留给我们的，就只有诗篇的第一部：俄国人的堕落的历史，他的邪恶，他的空虚，他的无聊和庸俗的故事。





六





如果我们从《死魂灵》上，除去了作者用以指示他的诗篇的秘密意义和其次的部份的处所，就是诗人自己来开口的一切抒情诗的讲解，那么，这小说就几乎成为《巡按使》的直截的，至少是更加丰富，方面更多的续编。两部作品描出着一幅俄国生活的并不错杂的，真得惊人的图像。所用的人物，《巡按使》上是官僚，在《死魂灵》里还夹进地主和农奴去。但那图画，在这里是显得无穷之广和深。《巡按使》的主角的心理的活动，还少差别，也不大复杂——比起《死魂灵》的满是强有力的对照，跳动着很丰富，有微差的人生来，完全不一样。在我们面前展开了一幅性格的典型的画卷，每个典型都显着叙述分明的相貌，从诗篇的第一页到末一页，写得毫无错误。这些活着似的，有血有肉似的站在我们之前的人物中间，生活，动作着主角：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乞乞科夫；并没有细带将他和围绕他的社会相连系，倒是他从外面飘了进来，恰如赫来斯泰科夫的在《巡按使》里一样。这主角，是作者用了特别的眷爱和小心描写出来的。他是枢纽，周围聚集着诗篇的一切的人物，我们的头领在这农奴、地主和官僚的珍品展览会里，从中取出一个，就发生这样无穷的可笑和滑稽，合了起来，便惹起一种这样悲哀之至的印象。

然而果戈理的处置他的主角，是还很宽大的。乞乞科夫是一个道德的性质实有可疑，往事无非黑暗，现实确也无聊的人么，这并不是问题。以人和市民而论，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棍和骗子，以典型的代表者的人格而论，则是一个展得很大的切开道德，在它的最深处就是不道德，然而是自己活着，也使别个活着的。对于这很可爱而彬彬有礼的强盗，诗人并不以这冷淡和偏颇的性格描写为满足；他给我们讲他少年时代的全部历史，他给我们解释，怎么会在乞乞科夫里发生这强盗的本能，而且使我们再想下去，他的主角的恶棍和骗子行为的全部责任，真应该判给乞乞科夫一个人，还是他的罪恶的大部份，倒该落在他所生长的环境的总帐上的呢。是的，作者终于还更进而向读者直接提出了问题：“那么，乞乞科夫确是一个这样的无赖吗？”他立刻接下去道：“为什么就是无赖？对于别人，我们又何必这么严厉呢？——他不过人们之所谓好掌柜和得利的天才[10]。”

罪恶第一是在获得的热情：它就是使世界显得不大干净的事情的原因。乞乞科夫是他的热情的牺牲，“然而有些热情，也非人力所能挑选。”

只要办得到，给乞乞科夫就已经很宽大了，对于那些实在没有这么坏的朋友和相识者，当然更其轻减。在实际上，诗人是用大慈大悲来对付一切的；首先，是对于贵族，他比处置官僚还要宽容得远。他们自然也是空虚，无聊，猥琐的人，但并不激起我们特别的愤怒和很大的反感。我们确是嗤笑他们，我们怜悯他们，但我们到底也还可以在他们之间生活，用不着妥协和怎么大的牺牲。对于总是从最好的方面来看人的诚实而恳切的玛尼罗夫，还提什么抗议呢？是的，就是一个梭巴开维支，也几乎当得：这笨重和粗暴的刽子手。不过他那动物的本能有时使我们惊骇，此外倒也毫不损害他的邻人。连泼留希金和科罗皤契加，也赚得我们的同情，过于我们的判罪。作者自己，是陈列了他们的灵魂的渺小和空虚，他们的生活的无聊的，但也连忙来使读者在太早的判罪之前，先从这两样中选取它一样。他向我们说明了泼留希金在他那生活的幸福的，已经很在先前的时期，我们就知道当面站着一个不幸者，是他自己不能抵抗的热情的牺牲。作者怀着深的苦痛，讲述着一个人能够堕落进去的无聊，渺小和讨厌；他指示出人像的变相来，并且给我们智慧的忠告，如果我们从娇柔的童年跨进了严正固定的成人年纪，就得给自己备好一大批灵感和理想，作为存储，不在中途随便浪费。果戈理用活尸来恐吓我们，然而他总说这并不使人胆怯，倒博得我们同情之泪。虽是罗士特来夫，这浮躁，无耻，欺骗和冷嘲的集成，果戈理也写得他还有一点好意，连坏心思也都没有遮掩，他对我们几乎完全解除了武装，使我们对他也无需真的发怒了。

果戈理是这样的恳切和宽容地来描写和他的主角同伴的人物的，这些人物，都属于自由人一类，本身并不是官僚。但反之，对于这一流人物，他就严厉得远了，如果他们任着国家的什么一种职务，换一句话，就是如果他们是一个官。

恰如在《巡按使》里一样，《死魂灵》也毫不含有政治的讽喻的痕迹。讥刺也没有一句触着很高的上位，不过一个一个的向着官场中的小脚色。

全部的诗，是一个美意的模范，所以也不会使读者觉得它所批判是对于统治和行政，但除了“戈贝金大尉的故事”，这是检查官简直不肯放过的，由作者这一面大加改换和承认，这才通过了检查。这故事是果戈理敢对君权置议的惟一的表演。别的一切处所，他总不过选取由这权力而来的机关为目标，还要细看了主角的品级和地位，再来区别他的攻击的轻重。官愈大，作者的批判也愈温和，他的主意，自然并不在专来奉承统治者，倒只为了一种意料，以为高的智识，就也会令人恪守高的道德的。

这样的是《死魂灵》里的所有的大官，就是除了总督和知事，也都是可敬可爱的人们，至多也不过有一两点古怪和特别之处。这优美的官场的样子，给道德家仅有很少的一点暗淡，真的，从果戈理的表现，他可以置身他们之中，简直好象在家里一样。

然而图画突然强有力的变换了，如果我们从这位分较大的外省官员的圈子，走下低级的区域和乞乞科夫一同跨进那容着小官的办公室里去。这时我们就到了公文的王国，有龌龊的，有干净的，而这不法和邪恶的内面，还有一片很宽广的活动的余地。我们参加假证人的置辩，真到场的很少，大抵是挑选些没教育的法官；我们看见乞乞科夫的骗局怎样得到法律的许可，单是为了情面就毫不收他法定的款子，倒用了莫名其妙的方法写在别个请愿人的帐目上……总而言之，我们已在一个不管画给他们上司的殉情主义的路线，却投降了冷静而纯粹的功利主义的真的恶棍和骗子的社会中间了。

如果我们再走下去，出了都市，投到乡间，那么，我们就要在这地方遇到足色的废料和无赖，例如宪兵大佐特罗巴希金，是一个心肠柔软的汉子，历访各村，像逞威的时疫似的无处不到，因此他到底也被农人们送往别一世界去了。这报告我们乡村警察的英雄行为的一段，在全部诗篇里，确要算是很大胆的。

《死魂灵》的第一部，因此实在是一篇人们的可怜和无聊的叙事诗。这禀着猛兽的本能的钻谋骑士的可怜——都市社会全体，男男女女的可怜和猥琐——这细小和无聊的利益关系，这没有目的的醉生梦死，这精神的愚钝，这唠叨和这谗谤的王国的可怜。然而最显出特性来的，也还有农人界，作者不过极短的适宜的一提，在《死魂灵》中，出色的描写了他们的不好看和可怜方面。农人是无所谓不德和有德，无所谓好和坏的，就只是可怜，愚钝，麻木。果戈理不愿意像和他同时的许多善感而浪漫的作家的举动一样，把他们的智力和心思来理想化和提高；然而他也不愿意把他们写得坏，像讽刺作家的办法，要将读者的注意拉到我们的可怜的、孱弱的同胞的罪孽和邪恶方面去，借此博得他们的玩味和赏识。

诗人对于他的这些同胞，有着衷心的同情，是毫无疑问的。只要一瞥乞乞科夫对于他买了进来的农奴的运命所下的推测，就够明白在诗人的幻想中的这些可怜人的未知之数，这些人们，都被很生动的描写着死掉之后，他们的主人就给了非常赞美的证明。然而乞乞科夫在路上遇见一个农夫时，却除了听些米卡衣叔和米念衣叔的呆话而外，一无所有。在全部诗篇中，也没有一处可以发见俄国农夫的天生的机锋和狡猾，但这灵魂的才气，是使我们喜欢，而且凡是祖国之友，也应该常常，并且故意的讲给我们的。





七





这是这伟大的祖国之诗的幸而尚存的部分的内容的真相。据我们看起来，这作品，在它的作者是收得深的道德的意义的；那主意是在先使我们遇见一群空虚，邪恶和可怜的人，于是再给我们一幅他们的振作起来的美丽的图画；在作者的眼中，这诗篇是献给他的祖国的誓约，首先荡涤过一切可憎和污秽，然后指出神圣之爱来。这作品的伦理的意义，是果戈理据了他的宗教的观照，他的爱国主义，和他的柔软的，同情的心，抄录下来的。在这里，果戈理屹然是对于邪恶，孱弱，庸俗，怠慢和游惰，一句话，就是凡有一切个人的和社会的弊病的弹劾者，是最进步的俄国男子中的一个，而这为着祖国的崇高的服务，也没有人要来夺取，或者克扣他。

然在熟读了他的作品，人就很容易知道他的力量和才能，并不单在于弹劾和谴责。这讽刺家其实是一个柔软的，温和的，倾向同情的人，并且知道对于在他的作品里缚到笞柱上去的人，给以公平的宽恕。他还替最邪恶者找寻饶恕和分辩的话，他绝不喜欢称人为邪恶者，就选出一个名称，叫作孱弱者，想借此使读者对于被弹劾和被摈斥的人，心情常常宽大。他令人认识自己的罪孽。那方法，并不是揭发他们的坏处和罪恶，倒往往是在他们那里，惹起他们对于因本身或别人的罪过，陷于不幸的邻人的同情。

但《死魂灵》在俄国的文学和生活上造出伟大的意义来的，却并非这道德的理想和观照。作品还没有完成，俄国的读者从诗人的冷静的誓约中，毫无所得。读者留在手里的，还不过是一卷对于他所生活着的社会的弹劾状，自然是一卷成于真实诗歌的巨匠，伟大的写实作家之手的弹劾状。

《死魂灵》在俄国文学中，是伟大的写实小说的开首的模范，而常常戏弄人们的运命，是要这浪漫者和诗人所写的写实小说的伟大的标本，那作者的行径以浪漫的梦幻始，而以宗教的宣讲终。

然而造化将神奇的才干，给这宣讲者放在摇篮里了，他禀着别人所无的纯净的，本色的，因理想化而不羁的描写真实的能力——在这才干达到极顶，又即迅速而不停的消灭下去的短时期中，诗人却用极深的真实，创造了这巨大的图，在这上面，俄国人这才第一次看见他自己，他本身的生活的狼狈的信实的映像。





内斯妥尔·珂德略来夫斯基





第一部





第一章





省会NN市的一家旅馆的大门口，跑进了一辆讲究的，软垫子的小小的篷车，这是独身的人们，例如退伍陆军中佐，步兵工等大尉，有着百来个农奴的贵族之类，—— 一句话，就是大家叫作中流的绅士这一类人所爱坐的车子。车里面坐着一位先生，不很漂亮，却也不难看；不太肥，可也不太瘦，说他老是不行的，然而他又并不怎么年青了。他的到来，旅馆里并没有什么惊奇，也毫不惹起一点怎样的事故；只有站在旅馆对面的酒店门口的两个乡下人，彼此讲了几句话，但也不是说坐客，倒是大抵关于马车的。“你瞧这轮子，”这一个对那一个说。“你看怎样，譬如到莫斯科，这还拉得到么？”——“成的，”那一个说。“到凯山可是保不定了，我想。”——“到凯山怕难。”那一个回答道。谈话这就完结了。当马车停在旅馆前面的时候，还遇见一个青年。他穿着又短又小的白布裤时式的燕尾服，下面露出些坎肩，是用土拉出产的别针连起来的，针头上装饰着青铜的手枪样。这青年在伸手按住他快要被风吹去的小帽时，也向马车看了一眼，于是走掉了。

马车一进了中园，就有侍者，或者是俄国客店里惯叫作伙计的，来迎接这绅士。那是一个活泼的，勤快的家伙，勤快到看不清他究竟是怎样一副嘴脸。他一只手拿着抹布，跳了出来，是高大的少年，身穿一件很长的常礼服，衣领耸得高高的，几乎埋没了脖颈，将头发一摇，就带领着这绅士，走过那全是木造的廊下，到楼上看上帝所赐的房子去了。——房子是极其普通的一类；因为旅馆先就是极其普通的一类，像外省的市镇上所有的旅馆一样，旅客每天付给两卢布，就能开一间幽静的房间：各处的角落上，都有蟑螂像梅干似的在窥探，通到邻室的门，是用一口衣橱挡起来的，那边住着邻居，是一个静悄悄，少说话，然而出格的爱管闲事的人，关于旅客及其个人的所有每一件事，他都有兴味。这旅馆的正面的外观，就说明着内部：那是细长的楼房，楼下并不刷白，还露着暗红的砖头，这原是先就不很干净的了，经了利害的风雨，可更加黑沉沉了。楼上也像别处一样，刷着黄色。下面是出售马套、绳子和环饼的小店。那最末尾的店，要确切，还不如说是窗上的店罢，是坐着一个卖斯比丁[11]的人，带着一个红铜的茶炊，[12]和一张脸，也红得像他的茶炊一样，如果他没有一部乌黑的大胡子，远远望去，是要当作窗口摆着两个茶炊的。

这旅客还在观察自己的房子的时候，他的行李搬进来了。首先是有些磨损了的白皮的箱子，一见就知道他并不是第一次走路。这箱子，是马夫绥里方和跟丁彼得尔希加抬进来的。绥里方生得矮小，身穿短短的皮外套；彼得尔希加是三十来岁的少年人，穿一件分明是主人穿旧了的宽大的常礼服，有着正经而且容易生气的相貌，以及又大又厚的嘴唇和一样的鼻子。箱子之后，搬来的是桦木块子嵌花的桃花心木的小提箱，一对靴楦和蓝纸包着的烤鸡子。事情一完，马夫绥里方到马房里理值马匹去了，跟丁彼得尔希加就去整顿狭小的下房，那是一个昏暗的狗窠，但他却已经拿进他的外套去，也就一同带去了他独有的特别的气味。这气味，还分给着他立刻拖了进去的袋子，那里面是装着侍者修饰用的一切家伙的。他在这房子里靠墙支起一张狭小的三条腿的床来，放上一件好象棉被的东西去，蛋饼似的薄，恐怕也蛋饼似的油；这东西，是他问旅馆主人要了过来的。

用人刚刚整顿好，那主人却跑到旅馆的大厅里去了。大厅的大概情形，只要出过门的人是谁都知道的：总是油上颜色的墙壁，上面被烟熏得乌黑，下面是给旅客们的背脊磨成的伤疤，尤其是给本地的商人们，因为每逢市集的日子，他们总是六七个人一伙，到这里来喝一定的几杯茶的；照例的烟熏的天花板，照例的挂着许多玻璃珠的乌黑的烛台，侍者活泼的轮着盘子，上面像海边的鸟儿一样，放着许多茶杯，跑过那走破了的地板的蜡布上的时候，它也就发跳，发响；照例是挂满了一壁的油画；一句话，就是无论什么，到处都一样，不同的至多也不过图画里有一幅乳房很大的水妖，读者一定是还没有见过的。和这相像的自然的玩笑，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从什么人，从什么地方弄到我们俄国来的许多历史画上，也可以看见；其中自然也有是我们的阔人和美术爱好者听了引导者的劝诱，从意太利买了回来的东西。这位绅士脱了帽，除下他毛绒的红色的围巾，这大抵是我们的太太们亲手编给她丈夫，还恳切的教给他怎样用法的；现在谁给一个鳏夫来做这事呢，我实在断不定，只有上帝知道罢了，我就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围巾。总而言之，那绅士一除下他的围巾，他就叫午膳。当搬出一切旅馆的照例的食品：放着替旅客留了七八天的花卷儿的白菜汤，还有脑子烩豌豆，青菜香肠，烤鸡子，腌王瓜，以及常备的甜的花卷儿；无论热的或冷的，来一样，就吃一样的时候，他还要使侍者或是伙计来讲种种的废话：这旅馆先前是谁的，现在的东家是谁了，能赚多少钱，东家可是一个大流氓之类，侍者就照例的回答道：“阿呀！那是大流氓呀，老爷！”恰如文明了的欧洲一样，文明的俄国也很有一大批可敬的人们，在旅馆里倘不和侍者说废话，或者拿他开玩笑，是要食不下咽的了。但这客人也并非全是无聊的质问：他又详细的打听了这市上的知事，审判厅长和检事——一句话：凡是大官，他一个也没有漏；打听得更详细的是这一带的所有出名的地主：他们每人有多少农奴，他住处离这市有多么远，性情怎样，是不是常到市里来；他也细问了这地方的情形，省界内可有什么毛病或者时疫，如红斑痧，天泡疮之类，他都问得很担心而且注意，也不像单是因为爱管闲事。这位绅士的态度，是有一点定规和法则的；连醒鼻涕也很响。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每一醒，他的鼻子就像吹喇叭一样。然而这看来并不要紧的威严，却得了侍者们的大尊敬，每逢响声起处，他们就把头发往后一摇，立正，略略低下头去，问道：“您还要用些什么呀？”吃完午膳，这绅士就喝一杯咖啡，坐在躺椅上。他把垫子塞在背后，俄国的客店里，垫子是不装绵软的羊毛，却用那很像碎砖或是沙砾的莫名其妙的东西的。他打呵欠了，叫侍者领到自己的房里，躺在床上，迷胡了两点钟。休息之后，他应了侍者的请求，在纸片上写出身分，名姓来，给他可以去呈报当局，就是警察。那侍者一面走下扶梯去，一面就一个一个的读着纸上的文字：“六等官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乞乞科夫，地主，私事旅行。”当侍者还没有读完单子的时候，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乞乞科夫却已经走出旅馆，到市上去逛去了，这分明给了他一个满足的印象；因为他发见了这省会也可以用别的一切省会来作比例的：最耀人眼的是涂在石造房子上的黄和木造房子上的灰色。房子有一层楼的，有两层楼的，也有一层半楼的，据本地的木匠们说，是这里的建筑，都美观得出奇。房子的布置，是或者设在旷野似的大路里，无边无际的树篱中；或者彼此挤得一团糟，却也更可以分明的觉得人生和活动。到处看见些几乎完全给雨洗清了的招牌，画着花卷，或是一双长统靴，或者几条蓝裤子，下面写道：阿小裁缝店。也有一块画着无边帽和无遮帽，写道：“洋商华希理·菲陀罗夫”[13]的招牌。有的招牌上，是画着一个弹子台和两个打弹子的人，都穿着燕尾服，那衣样，就像我们的戏院里一收场，就要踱上台去的看客们所穿的似的。这打弹子人画得捏定弹子棒，正要冲，臂膊微微向后，斜开了一条腿，也好象他要跳起来。画下面却写道：“弹子房在此！”也有在街路中央摆起桌子来，卖着胡桃，肥皂，和看去恰如肥皂一样的蜜糕的。再远一点有饭店，挂出来的招牌上是一条很大的鱼，身上插一把叉。遇见得最多的是双头鹰的乌黑的国徽，但现在却已经只看见简单明了的“酒店”这两个字了。石路到处都有些不大好。这绅士还去看一趟市立的公园，这是由几株瘦树儿形成的，因为看来好象要长不大，根上还支着三脚架，架子油得碧绿。这些树儿，虽然不过芦苇那么高，然而日报的《火树银花》上却写道：“幸蒙当局之德泽，本市遂有公园，遍栽嘉树，郁苍茂密，虽当炎夏，亦复清凉。”再下去是：“观民心之因洋溢之感谢而战栗，泪泉之因市长之热心而奔迸，即足见其感人之深矣”云。绅士找了警察，问过到教会，到衙门，到知事家里的最近便的路，便顺着贯穿市心的河道，走了下去。——途中还揭了一张贴在柱上的戏院的广告，这是豫备回了家慢慢的看的。接着是细看那走在木铺的人行道上的很漂亮的女人，她后面还跟着一个身穿军装，挟个小包的孩子。接着是睁大了眼睛，向四下里看了一遍，以深通这里的地势，于是就跑回家，后面跟着侍者，轻轻的扶定他，走上梯子，进了自己的房里了。接着是喝茶，于是向桌子坐下，叫点蜡烛来，从衣袋里摸出广告来看，这时就总是着他的右眼睛。广告却没有什么可看的。做的是珂者蒲[14]的诗剧，波普略文先生扮罗拉，沙勃罗瓦小姐扮珂罗。别的都是些并不出名的脚色。然而他还是看完了所有的姓名，一直到池座的价目，并且知道了这广告是市立印刷局里印出来的；接着他又把广告翻过来，看背后可还有些什么字。然而什么也没有，他擦擦眼睛，很小心的把广告迭起，收在提箱里，无论什么，只要一到手，他是一向总要收在这里面的。据我看来，白天是要以一盘冷牛肉，一杯柠檬汽水和一场沉睡收梢了，恰如我们这俄罗斯祖国的有些地方所常说的那样，鼾声如雷。——

第二天都化在访问里。这旅客遍访了市里的大官。他先到知事那里致敬，这知事不肥也不瘦，恰如乞乞科夫一样，制服上挂着圣安娜勋章，据人说，不远就要得到明星勋章了；然而是一位温和的老绅士，有时还会自己在绢上绣花。其次，他访检事，访审判厅长，访警察局长，访专卖局长，访市立工厂监督……可惜的是这世界上的阔佬，总归数不完，只好断定这旅客对于拜访之举，做得很起劲就算：他连卫生监督和市的建筑技师那里，也都去表了敬意。后来他还很久的坐在篷车里，计算着该去访问的人，但是他没有访过的官员，在这市里竟一个也想不出来了。和阔人谈话的时候，他对谁都是恭维。看见知事，就微微的露一点口风，说是到贵省来，简直如登天堂，道路很出色，正像铺着天鹅绒一样；又接着说，放出去做官的都是贤明之士，所以当轴是值得最高的赞颂和最大的鉴识的。对警察局长，他很称赞了一通这市里的警察，对副知事和审判厅长呢，两个人虽然还不过五等官，他却在谈话中故意错叫了两回“大人”，又很中了他们的意了。那结果是，知事就在当天邀他赴自己家里的小夜会；别的官员们也各各招待他，一个请吃中饭，别个是玩一场波士顿[15]或者喝杯茶。

关于自己，这旅客回避着多谈。即使谈起来，也大抵不著边际。他显着惊人的谦虚，这之际，他的口气就滑得像背书一样，例如：他在这世界上，不过是无足重轻的一条虫，并没有令人注意的价值。在他一生中，已经经历过许多事，也曾为真理受苦，还有着不少要他性命的敌人。现在他终于想要休息了，在寻一块小地方，给他能够安静的过活。因此他以为一到这市里，首先去拜谒当局诸公，并且向他们表明他最高的敬意，乃是自己的第一义务云。市民对于这忙着要赴知事的夜会的生客所能知道的，就只有这一点。那赴会的准备，却足足费了两点钟，这位客人白天里的专心致志的化装，真是很不容易遇见的。午后睡了一下，他就叫拿脸盆来，将肥皂抹在两颊上，用舌头从里面顶着，刮了很久很久的时光。于是拿过侍者肩上的手巾，来擦他的圆脸，无处不到，先从耳朵后面开头，还靠近着侍者的脸孔，咕咕的哼了两回鼻子。于是走到镜面前，套好前胸衣，剪掉两根露出的鼻毛，就穿上了越橘色的红红的闪闪的燕尾服。他这样的化过装，即走上自己的篷车，在只从几家窗户里漏出来的微光照着的很阔的街道上驰过去。知事府里，却正如要开夜会一样，里面很辉煌，门口停有点着明灯的车子，还站着两个宪兵。远处有马夫们的喊声；总而言之，应有尽有。当乞乞科夫跨进大厅的时候，他不得不把眼睛细了一下子，因为那烛，灯，以及太太们的服饰的光亮，实在强得很。无论什么都好象浇上了光明。乌黑的燕尾服，或者一个，或者一群，在大厅里蠢动，恰如大热的七月里，聚在白糖块上的苍蝇，管家婆在开着的窗口敲冰糖，飞散着又白又亮的碎片：所有的孩子们都围住她，惊奇的尽看那拿着槌子的善于做事的手的运动，苍蝇的大队驾了轻风，雄赳赳地飞过来，仿佛它们就是一家之主，并且利用了女人的近视和眩她眼睛的阳光，就这边弄碎了可口的小片，那边撒散了整个的大块。丰年的夏天，吃的东西多到插不下脚，它们飞来了却并不是为了吃，只不过要在糖堆上露脸，用前脚或后脚彼此摩一摩，在翅子下面去擦一擦，或者张开两条前脚，在小脑袋下面搔一搔，于是雄赳赳的转一个身，飞掉了，却立刻从新编成一大队，又复飞了回来。乞乞科夫还不及细看情形，就被知事拉着臂膊，去绍介给知事夫人了。当此之际，这旅客也不至于胡涂：他对这太太说了几句不亢不卑，就是恰合于中等官阶的中年男子的应酬话。几对跳舞者要占地方，所有旁观的人们只好靠壁了，他就反背着两只手，向跳舞者很注意的看了几分钟。那些太太们大都穿得很好，也时式，但也有就在这市里临时弄来应急的。绅士们也像别处一样，可以分成两大类：一类很瘦，始终钉着女人；有几个还和彼得堡绅士很难加以区别；他们一样是很小心的梳过胡子，须样一样是很好看，有意思，或者却不过漂亮而已，一张刮得精光的鸡蛋脸，也一样是拚命的跟着女人，法国话也说得很好，使太太们笑断肚肠筋，也正如在彼得堡一样。别一类是胖子，或者像乞乞科夫那样的，不太肥，然而也并不怎么瘦。他们是完全两样的，对于女人，不看，避开，只在留心着知事的家丁，可在什么地方摆出一顶打牌的绿罩桌子来没有。他们的脸都滚圆，胖大、其中也有有着疣子或是麻点的；他们的发样既不挂落，也不卷缩，又不是法国人的à la Diable m’emporte[16]式，头发是剪短的，或者梳得很平，他们的脸相因此就越加显得滚圆、威武。这都是本市的可敬的大官。唉唉！在这世界上，胖子实在比瘦子会办事。瘦子们的做官大抵只靠着特别的嘱咐，或者不过充充数，跑跑腿；他们的存在轻得很，空气似的，简直靠不住。但胖子们是不来占要路的旁边之处的，他们总是抓住紧要的地位，如果坐下去，就坐得稳稳当当，使椅子在他们下面发响，要炸，但他们还是处之泰然。他们不喜欢好看的外观，燕尾服自然不及瘦子们的做得好，但他们的钱柜子是满满的，还有上帝保佑。只要三年，瘦子就没有一个还未抵债的农奴了，胖子却过得很安乐，看罢——忽然在市边的什么地方造起一所房子来了，是太太出面的，接着又在别的市边造第二所，后来就在近市之处卖一块小田地，于是是连带一切附属东西的大村庄。凡胖子，总是在给上帝和皇上出力，博得一切尊敬之后，就退职下野，化为体面的俄罗斯地主，弄一所好房子，平安地，幸福地，而且愉快地过活的。但他的瘦子孙却又会遵照那很好的俄罗斯的老例，飞毛腿似的把祖遗产业花得一干二净。我们的乞乞科夫看了这一群，就生出大概这样的意思来，是瞒也瞒不过去的，结果是他决计加入胖子类里去，这里有他并不陌生的脸孔：有浓黑眉毛的检事，常常着左眼，仿佛是在说：“请您到隔壁的房里来，我要和您讲句话”——但倒是一个认真、沉静的人。有邮政局长，生得矮小，但会说笑话，又是哲学家；还有审判厅长，是一个通世故，惬人心的绅士——他们都像见了老朋友似的欢迎他，乞乞科夫却只招呼了一下，然而也没有失礼貌。在这里他又结识了一个高雅可爱的绅士，是地主，姓叫玛尼罗夫的，以及一个绅士梭巴开维支，外观有些鲁莽，立刻踏了他一脚，于是说道“对不起。”人们邀他去打牌，他照例很规矩的鞠一鞠躬，答应了。大家围着绿罩桌子坐下，直到夜膳时候还没有散。认真的做起事来，就话也不说了，这是什么时候全都这样的。连很爱说话的邮政局长，牌一到手，他的脸上也就显出一种深思的表情，用下唇裹着上唇，到散场都保持着这态度，如果打出花牌来，他的手总是在桌子上使劲的一拍，倘是皇后，就说：“滚，老虔婆！”要是一张皇帝呢，那就叫道：“滚你的丹波夫庄稼汉！”但审判厅长却回答道：“我来拔这汉子的胡子罢！我来拔这婆娘的胡子罢！”当他们打出牌来的时候，间或也漏些这样的口风：“什么：随便罢，有钻石呢！”或者不过说：“心！心儿！毕克宝宝，”或者是“心仔，毕婆，毕佬！”或者简直叫作“毕鬼”。这是他们一伙里称呼大家压着的牌的名目。打完之后，照例是大声发议论。我们的新来的客人也一同去辩论，但是他有分寸，使大家都觉得他议论是发的，却总是灵活得有趣。他从来不说：“您来呀……”说的是“请您出手……”或者“对不起，我收了您的二罢”之类。倘要对手高兴，他就递过磁釉的鼻烟壶去，那底里可以看见两朵紫罗兰，为的是要增加些好香味。我们的旅客以为最有意思的，是先前已经说过的两位地主，玛尼罗夫和梭巴开维支。他立刻悄悄的去向审判厅长和邮政局长打听他们的事情。看起他所问的几点来，就知道这旅客并非单为了好奇，其实是别有缘故的，因为他首先打听他们有多少农奴，他们的田地是什么状态；然后也问了他们的本名和父称[17]。不多工夫，他就把他们俩笼络成功了。地主玛尼罗夫年纪并不大，那眼睛却糖似的甜，笑起来细成一条线，佩服他到了不得。他握着他的手，有许多工夫，一面很热心的请他光临自己的敝村，并且说，那村，离市栅也不过十五维尔斯他，[18]乞乞科夫很恭敬的点头，紧握着手，说自己不但以赴这邀请为莫大的荣幸，实在倒是本身的神圣的义务。梭巴开维支却说得很简洁：“我也请您去。”于是略一弯腰，把脚也略略的一并，他穿着大到出人意外的长靴，在俄国的巨人和骑士已经死绝了的现在，要寻适合于这样长靴的一双脚，恐怕是很不容易的了。

第二天，乞乞科夫被警察局长邀去吃中饭并且参加夜会了。饭后三点钟，大家入坐打牌，一直打到夜两点。这回他又结识了一个地主罗士特来夫，是三十岁光景的爽直的绅士，只讲过几句话，就和他“你”“我”了起来。罗士特来夫对警察局长和检事也这样，弄得很亲热；但到开始赌着大注输赢的时候，警察局长和检事就都留心他吃去的牌，连他打出来的，也每张看着不放松了。次日晚上，乞乞科夫在审判厅长的家里，客人中间有两位是太太，主人却穿着有点脏了的便衣来招呼。后来他还赴副知事的夜餐，赴白兰地专卖局长的大午餐会和检事的小小的午餐会，但场面却和大宴一样；终于还被市长邀去赴他家里的茶会去了，这会的花费，也不下于正式的午餐。一句话，他是几乎没有一刻工夫在家里的，回到旅馆来，不过是睡觉。这旅客到处都相宜，显得他是很有经验很通世故的人物，每逢谈天，他也总是谈得很合拍的；说到养马，他也讲一点养马；说到好狗，他也供献几句非常有益的意见；讲起地方审判厅的判决来罢——他就给你知道他关于审判方面，也并非毫无知识，讲到打弹子——他又打得并不脱空；一谈到道德，——他也很有见识，眼泪汪汪的谈道德；讲到制造白兰地酒呢，他也知道制造白兰地酒的妙法——或者讲到税关稽查和税关官吏罢——他也会谈，仿佛他自己就做过税关官吏和税关稽查似的。但在谈吐上，他总给带着一种认真的调子，到底一直对付了过去，却实在值得惊叹的。他说得不太响，也不太低，正是适得其当。总而言之：无论从那一方面看，他从头到脚，是一位好绅士。所有官员，都十分高兴这新客的光临。知事说他是好心人——检事说他是精明人——宪兵队长说他有学问——审判厅长说他博学而可敬——警察局长说他可敬而可爱，而警察局长太太则说他很可爱，而且是知趣的人。连不很说人好话的梭巴开维支，当他在夜间从市里回家，脱掉衣服，上床躺到他那精瘦的太太旁边去的时候，也就说：“宝贝，今天我在知事那里吃夜饭，警察局长那里吃中饭，认识了六等官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乞乞科夫：一个很好的绅士！”他的太太说了一声“嗡”并且轻轻的蹬了他一脚。

对于我们的客人的，这样的夸奖的意见，在市里传布，而且留存了，一直到这旅客的奇特的性质，以及一种计划，或是乡下人之所谓“掉枪花”，几乎使全市的人们非常惊疑的时候。关于这，读者是不久就会明白的。





第二章





这客人在市里住了一礼拜以上了，每天是吃午餐，赴夜会，真是所谓度着快乐的日子。终于他决心要到市外去，就是照着约定，去访问那两位地主，玛尼罗夫和梭巴开维支了。但他的下了这决心，似乎骨子里也还有别的更切实的原因，更要紧的事故……但这些事，读者只要耐心看下去，也就自然会慢慢的明白起来的，因为这故事长得很，事情也越拉越广，而且越近收场，也越加要紧的缘故。马夫绥里方得到吩咐，一早就在那篷车上驾起马匹来；彼得尔希加所受的却是留在家里，守着房子和箱子的命令。就在这里把我们的大脚色的两个家丁，给读者来绍介一下，大约也不算多事的罢。当然，他们俩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仅仅是所谓第二流或者第三流的人们，而且这史诗的骨干和显著的展开，也和他们无关，至多也不过碰一下，或者带一笔；——但作者是什么事都极喜欢精细的，他自己虽然是一个很好的俄国人，而审慎周详却像德国人一样。但也用不着怎么多的时光和地方，读者已经知道，例如彼得尔希加，是穿着他主人穿旧的不合身的灰色常礼服，而且有着奴仆类中人无不如此的大鼻子和厚嘴唇的，这以外，也没有加添什么的必要了。至于性质，是爱沉默，不爱多言，还有好学的高尚的志向，因为他在拚命的读书，虽然并不懂得内容是怎样：“情爱英雄冒险记”也好，小学的初等读本或是祷告书也好，他完全一视同仁——都一样的读得很起劲；如果给他一本化学教科书，——大约也不会不要的。他所高兴的并非他在读什么，高兴的是在读书，也许不如说，是在读下去，字母会拼出字来，有趣得很，可是这字的意义，却不懂也不要紧。这读书，是大抵在下房里，躺在床上的棉被上面来做的，棉被也因此弄得又薄又硬，像蛋饼一样。读书的热心之外，他还有两样习惯，也就是他这人的两个特征：他喜欢和衣睡觉，就是睡的时候，也还是穿着行立时候所穿的那件常礼服，还有一样是他有一种特别的臭味，有些像卧房的气味，即使是空屋，只要他搭起床来，搬进他的外套和随身什物去，那屋子就像十年前就已经住了人似的了。乞乞科夫是一位很敏感的，有时简直可以说是很难服侍的主子，早上，这臭味一扑上他灵敏的鼻子来，他就摇着头，呵斥道：“该死的，昏蛋！在出汗罢？去洗回澡！”彼得尔希加却一声也不响，只管做他的事；他拿了刷子，刷刷挂在壁上的主人的燕尾服，或者单是整理整理房间。他默默的在想什么呢？也许是在心里说：“你的话倒也不错的！一样的话说了四十遍，你还没有说厌吗……”家丁受了主人的训斥，他在怎么想呢，连上帝也很难明白的。关于彼得尔希加，现在也只能说述他这一点点。

马夫绥里方却是一个完全两样的人……但是，总将下流社会来绍介给读者，作者却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因为他从经验，知道读者们是很不喜欢认识下等人的。俄国人：倘使见着比自己较高一等的人，就拚命的去结识，和伯爵或侯爵应酬几句，也比和彼此同等的人结了亲密的友谊更喜欢。就是本书的主角不过是一个五等官，作者也担心得很。假使是七等官之流，那也许肯去亲近的罢，但如果是已经升到将军地位的人物——上帝知道，可恐怕竟要投以傲然的对于爬在他脚跟下的人们那样的鄙夷不屑的一瞥了，或者简直还要坏，即是置之不理，也就制了作者的死命。但纵使这两层怎么恼人，我们也还得回到我们的主角那里去。他是先一晚就清清楚楚的发过必要的命令的了，一早醒来，洗脸，用湿的海绵从头顶一直擦到脚尖，这是礼拜天才做的——但刚刚凑巧，这一天正是礼拜天——于是刮脸，一直刮到他的两颊又光又滑像缎子，穿起那件闪闪的越橘色的燕尾服，罩上熊皮做的大外套，侍者扶着他的臂膊，时而这边，时而那边，走下楼梯去。他坐上马车，那车就格格的响着由旅馆大门跑出街上去了。过路的牧师脱下帽子来和他招呼；穿着龌龊小衫的几个野孩子伸着手，“好心老爷呀，布施点我们可怜的孤儿罢！”的求乞。马夫看见有一个总想爬上车后面的踏台来，就响了一声鞭子，马车便在石路上磕撞着跑远了。远远的望见画着条纹的市栅，这高兴是不小的，这就是表示着石路不久也要和别的各种苦楚一同完结。乞乞科夫的头再在车篷上重重的碰了几回之后，车子这才走到柔软的泥路上。一出市外，路两边也就来了无味而且无聊的照例的风景：长着苔藓的小土冈，小的枞林，小而又低又疏的松林，焦掉的老石楠的干子，野生的杜松，以及诸如此类。间或遇见拖得线一般长的村落。那房屋的造法，仿佛堆积着旧木柴。凡有小屋子，都是灰色的屋顶，檐下挂着雕花的木头的装饰，那样子，好象手巾上面的绣花。几个穿羊皮袍子的农夫，照例的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打呵欠。圆脸的束胸的农妇，在从上面的窗口窥探；下面的窗口呢，露出小牛的脸或者乱拱着猪子的鼻头。一言以蔽之：千篇一律的风景。走了十五维尔斯他之后，乞乞科夫记得起来了，照玛尼罗夫的话，那庄子离这里就该不远了；但又走过了第十六块里程牌，还是看不见像个村庄的处所。假使在路上没有遇见两个农夫，恐怕他们是不会幸而达到目的地的。听得有人问萨玛尼罗夫村还有多么远，他们都脱了帽，其中的一个，显得较为聪明，留着尖劈式胡子的，便回答道：“您问的恐怕是玛尼罗夫村，不是萨玛尼罗夫村罢？”

“哦哦，是的，玛尼罗夫村。”

“玛尼罗夫村！你再走一维尔斯他，那就到了，这就是，你只要一直的往右走。”

“往右？”马夫问道。

“往右，”农夫说，“这就是上玛尼罗夫村去的路呀。一定没有萨玛尼罗夫村的。它的名子叫作玛尼罗夫村。萨玛尼罗夫村可是什么地方也没有的。一到那里，你就看见山上有一座石头的二层楼，就是老爷的府上。老爷就住在那里面。这就是玛尼罗夫村。那地方，萨玛尼罗夫村可是没有的，向来没有的。”

驶开车，寻玛尼罗夫村去了。又走了两维尔斯他，到得一条野路上。于是又走了两，三，以至四维尔斯他之远，却还是看不见石造的楼房。这时乞乞科夫记起了谁的话来，如果有一个朋友在自己的村庄里招待我们，说是相距十五维尔斯他，则其实是有三十维尔斯他的。玛尼罗夫村为了位置的关系，访问者很不多。邸宅孤另另的站在高冈上，只要有风，什么地方都吹得着。冈子的斜坡上，满生着剪得整整齐齐的短草；其间还有几个种着紫丁香和黄刺槐的英国式的花坛。五六株赤杨处处簇作小丛，扬着它带些小叶的疏疏的枝杪。从其中的两株下面，看见一座蓝柱子的绿色平顶的圆亭，扁上的字是“静观堂”；再远一点，碧草丛中有一个池子，在俄国地主的英国式花园里，这是并不少见的。这冈子的脚边，沿着坡路，到处闪烁着灰色的小木屋，不知道为什么，本书的主角便立刻去数起来了，却有二百所以上。这些屋子，都精光的站着，看不见一株小树或是一点新鲜的绿色；所见的全是粗大的木头。只有两个农妇在给这村落风景添些活气，她们像图画似的撩起了衣裙，池水浸到膝弯，在拉一张缚在两条木棍上头的破网，捉住了两只虾和一条银光闪闪的鲈鱼。她们仿佛在争闹，彼此相骂着似的。旁边一点，松林远远地显着冷静的青苍。连气候也和这风景相宜，天色不太明，也不太暗，是一种亮灰的颜色，好象我们那平时很和气，一到礼拜天就烂醉了的卫戍兵的旧操衣。来补足这幅图画的豫言天候的雄鸡，也并没有缺少。它虽然为了照例的恋爱事件，头上给别的雄鸡们的嘴啄了一个几乎到脑的窟隆，却依然毫不措意，大声的报着时光，拍着那撕得像两条破席一般的翅子。当乞乞科夫渐近大门的时候，就看见那主人穿着毛织的绿色常礼服，站在阶沿上，搭凉棚似的用手遮在额上，研究着逐渐近来的篷车。篷车愈近门口，他的眼就愈加显得快活，脸上的微笑也愈加扩大了。

“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乞乞科夫一下车，他就叫起来了。“您到底还是记得我们的！”

两个朋友彼此亲密的接过吻，玛尼罗夫便引他的朋友到屋里去。从大门走过前厅，走过食堂，虽然快得很，但我们却想利用了这极短的时间，成不成自然说不定，来讲讲关于这主人的几句话。不过作者应该声明，这样的计划，是很困难的。还是用大排场，来描写一个性格的容易。这里只好就是这样的把颜料抹上画布去——发闪的黑眼睛，浓密的眉毛，深的额上的皱纹，俨然的搭在肩头的乌黑或是血红的外套，——小照画好了；然而，这样的到处皆是的，外观非常相像的绅士，是因为看惯了罢，却大概都有些什么微妙的，很难捉摸的特征的——这些人的小照就很难画。倘要这微妙的，若有若无的特征摆在眼面前，就必须格外的留心，还得将那用鉴识人物所练就的眼光，很深的射进人的精神的底里去。

玛尼罗夫是怎样的性格呢，恐怕只有上帝能够说出来罢。有这样的一种人：恰如俄国俗谚的所谓不是鱼，不是肉，既不是这，也不是那，并非城里的波格丹，又不是乡下的绥里方。[19]玛尼罗夫大概就可以排在他们这一类里的。他的风采很体面，相貌也并非不招人欢喜，但这招人欢喜里，总很夹着一些甜腻味；在应酬和态度上，也总显出些竭力收揽着对手的欢心模样来。他笑起来很媚人，浅色的头发，明蓝的眼睛。和他一交谈，在最初的一会，谁都要喊出来道：“一个多么可爱而出色的人呵！”但停一会，就什么话也不能说了，再过一会，便心里想：“呸，这是什么东西呀！”于是离了开去，如果不离开，那就立刻觉得无聊得要命。从他这里，是从来听不到一句像别人那样，讲话触着心里事，便会说了出来的泼剌或是不逊的言语的。每个人都有他的玩意儿：有的喜欢猎狗，有的以了不得的音乐爱好者自居，以为深通这艺术的奥妙；第三个不高兴吃午餐；第四个不安于自己的本分，总要往上钻，就是一两寸也好；第五个原不过怀一点小希望，睡觉就说梦话，要和侍从武官在园游会里傲然散步，给朋友，熟人，连不相识的人们都瞧瞧；第六个手段很高强，至于起了要讽刺一下阔人或是傻子的出奇的大志，而第七个的手段却实在有限得很，不过到处弄得很齐整，借此讨些站长先生或是搭客马车夫之流的喜欢。总而言之，谁都有一点什么东西的，就是他的个性，只有玛尼罗夫却没有这样的东西。在家里他不大说话，只是沉思，冥想，他在想些什么呢，也只有上帝知道罢了。说他在经营田地罢，也不成，他就从来没有走到野地里去过，什么都好象是自生自长的，和他没干系。如果经理来对他说：“东家，我们还是这么这么办的好罢，”他那照例的回答是“是的，是的，很不坏！”他仍旧静静的吸他的烟，这是他在军队里服务时候养成的习惯，他那时算是一个最和善，最有教养的军官。“是的，是的，实在很不坏！”他又说一遍。如果一个农夫到他这里来，搔着耳朵背后，说：“老爷，可以放我去缴捐款么？”那么，他就回答道：“去就是了！”于是又立刻吸他的烟，那农夫不过去喝酒，却连想也没有想到的。有时也从石阶梯上眺望着他的村子和他的池，说道，如果从这屋子里打一条隧道，或者在池上造一座石桥，两边开店，商人们卖着农夫要用的什物，那可多么出色呢。于是他的眼睛就愈加甜腻腻，脸上显出满足之至的表情。但这些计划，总不过是一句话。他的书房里总放着一本书，在第十四页间总夹着一条书签；这一本书，他是还在两年以前看起的。在家里总是缺少着什么；客厅里却陈设着体面的家具，绷着华丽的绢布，化的钱一定是很不在少的；然而到得最后的两把靠手椅，材料不够了，就永远只绷着麻袋布；四年以来，每有客来，主人总要预先发警告：“您不要坐这把椅子，这还没有完工哩。”在别一间屋子里，却简直没有什么家具，虽然新婚后第二天，玛尼罗夫就对他的太太说过：“心肝，我们明天该想法子了，至少，我们首先得弄些家具来。”到夜里，就有一座高高的华美的古铜烛台摆在桌上了，铸着三位希腊的格拉支，[20]还有一个罗钿的罩，然而旁边却是一个平常的，粗铜的，跛脚的，弯腰的，而且积满了油腻的烛台，主人和主妇，还有做事的人们，倒也好象全都不在意。他的太太……他们是彼此十分满足的。结婚虽然已经八年多，但还是分吃着苹果片，糖果或胡桃，用一种表示真挚之爱的动人的娇柔的声音，说道：“张开你的口儿来呀，小心肝，我要给你这一片呢。”这时候，那不消说，她的口儿当然是很优美的张了开来的。一到生日，就准备各种惊人的赠品——例如琉璃的牙粉盒之类。也常有这样的事，他们俩都坐在躺椅上，也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他放下烟斗来，她也放下了拿在手里的活计，来一个很久很久的身心交融的接吻，久到可以吸完一枝小雪茄。总而言之，他们是，就是所谓幸福，自然，也还有别的事，除了彼此长久的接吻和准备惊人的赠品之外，家里也还有许多事要做，各种问题也是层出不穷的。例如食物为什么做得这样又坏又傻呀？仓库为什么这么空呀？管家妇为什么要偷呀？当差的为什么总是这么又脏又醉呀？仆人为什么睡得这么没规矩，醒来又只管胡闹呀？但这些都是俗务，玛尼罗夫夫人却是一位受过好教育的闺秀。这好教育，谁都知道，是要到慈惠女塾里去受的，而在这女塾里，谁都知道，则以三种主要科目，为造就一切人伦道德之基础：法国话，这是使家族得享家庭的幸福的；弹钢琴，这是使丈夫能有多少愉快的时光的；最后是经济部份，就是编钱袋和诸如此类的惊人的赠品。那教育法，也还有许多改善和完成，尤其是在我们现在的这时候：这是全在于慈惠女塾塾长的才能和力量的。有些女塾，是钢琴第一，其次法国话，末后才是经济科。但也有反过来：首先倒是经济科，就是编织小赠品之类，其次法国话，末后弹钢琴。总之，教育法是有各式各样的，但这里正是声明的地方了，那玛尼罗夫夫人……不，老实说，我是很有些怕敢讲起大家闺秀的，况且我也早该回到我们这本书的主角那里去，他们都站在客厅的门口，彼此互相谦逊，要别人先进门去，已经有好几分钟了。

“请呀，您不要这么客气，请呀，您先请，”乞乞科夫说。

“不能的，请罢，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您是我的客人呀，”玛尼罗夫回答道，用手指着门。

“可是我请您不要这么费神，不行的，请请，您不要这么费神；请请，请您先一步，”乞乞科夫说。

“那可不能，请您原谅，我是不能使我的客人，一位这样体面的，有教育的绅士，走在我的后面的。”

“那里有什么教育呢！请罢请罢，还是请您先一步。”

“不成不成，请您赏光，请您先一步。”

“那又为什么呢？”

“哦哦，就是这样子！”玛尼罗夫带着和气的微笑，说。这两位朋友终于并排走进门去了，大家略略挤了一下。

“请您许可我来绍介贱内，”玛尼罗夫说。“心儿！这位是保甫尔·伊凡诺维支。”

乞乞科夫这才看见一位太太，当他和玛尼罗夫在门口互相逊让的时候，是毫没有留心到的。她很漂亮，衣服也相称。穿的是淡色绢的家常便服，非常合式；她那纤手慌忙把什么东西抛在桌子上，整好了四角绣花的薄麻布的头巾。于是从坐着的沙发上站起来了。乞乞科夫倒也愉快似的在她手上吻了一吻。玛尼罗夫夫人就用她那带些粘舌头的调子对他说，他的光临，真给他们很大的高兴，她的男人，是没有一天不记挂他的。

“对啦，”玛尼罗夫道。“贱内常常问起我：‘你的朋友怎么还不来呢？’我可是回答道：‘等着就是，他就要来了！’现在您竟真的光降了。这真给我们大大的放了心——这就像一个春天，就像一个心的佳节。”

一说到心的佳节的话，乞乞科夫倒颇有些着慌，就很客气的分辩他并不是一个什么有着大的名声，或是高的职位和衔头的人物。

“您都有的，”玛尼罗夫含着照例的高兴的微笑，堵住他的嘴。“您都有的，而且怕还在其上哩！”

“您觉得我们的市怎么样？”玛尼罗夫夫人问道。“过得还适意么？”

“出色的都市，体面的都市！”乞乞科夫说。“真过得适意极了；交际场中的人物都非常之恳切，非常之优秀！”

“那么，我们的市长，您以为怎样呢？”玛尼罗夫夫人还要问下去。

“可不是吗？是一个非常可敬，非常可爱的绅士呵！”玛尼罗夫夹着说。

“对极了，”乞乞科夫道。“真是一位非常可敬的绅士！对于职务是很忠实的，而且看得职务又很明白的！但愿我们多有几个这样的人才。”

“大约您也知道，要他办什么，他没有什么不能办，而且那态度，也真的是漂亮。”玛尼罗夫微笑着，接下去说，满足得细眯了眼，好象有人在搔它耳朵背后的猫儿。

“真是一位非常恳切，非常文雅的绅士！”乞乞科夫道。“而且又是一位怎样的美术家呀！我真想不到他会做这么出色的刺绣和手艺。他给我看过一个自己绣出来的钱袋子；要绣得这么好，就在闺秀们中恐怕也很难找到的。”

“那么，副知事呢？是一位出色的人！可对？”玛尼罗夫说，又细眯了眼。

“是一位非常高超，极可尊敬的人物呀！”乞乞科夫回答道。

“请您再许可我问一件事：您以为警察局长怎么样？也是一位很可爱的绅士罢？可是呢？”

“哦哦，那真是一位非常可爱的绅士！而且又聪明，又博学！我和检事，还有审判厅长，在他家里打过一夜牌的。实在是一位非常可爱的绅士！”

“还有警察局长的太太，您觉得怎么样呀？”玛尼罗夫夫人问。“您不觉得她也是一位非常和蔼的闺秀么？”

“哦哦，在我所认识的闺秀们里面，她也正是最可敬服的一位了！”乞乞科夫回答说。

审判厅长和邮政局长也没有被忘记；全市的官吏，几乎个个得到品评，而且都成了极有声价的人物。

“您总在村庄里过活么？”乞乞科夫终于问。

“一年里总有一大部份！”玛尼罗夫答道。“我们有时也上市里去，会会那些有教育的人们。您知道，如果和世界隔开，人简直是要野掉的。”

“真的，一点不错！”乞乞科夫回答说。

“要是那样，那自然另一回事了，”玛尼罗夫接着说。“如果有着很好的邻居，如果有着这样的人，可以谈谈譬如优美的礼节，精雅的仪式，或是什么学问的，——您知道，那么，心就会感动得好象上了天……”他还想说下去，但又觉得很有点脱线了，便只在空中挥着手，说道：“那么，就是住在荒僻的乡下，自然也好得很。可是我全没有这样的人。至多，不过有时看看《祖国之子》[21]罢了。”

乞乞科夫是完全同意的，但他又加添说，最好不过的是独自过活，享用着天然美景，有时也看看书……

“但您知道，”玛尼罗夫说，“如果没有朋友，又怎么能够彼此……”

“那倒是的，不错，一点也不错！”乞乞科夫打断他。“就是有了世界上一切宝贝，又有什么好处呢？贤人说过，‘好朋友胜于世上一切的财富。’”

“但您知道，保甫尔·伊凡诺维支，”玛尼罗夫说，同时显出一种亲密的脸相，或者不如说是太甜了的，恰如老于世故的精干的医生，知道只要弄得甜，病人就喜欢吃，于是尽量的加了糖汁的药水一样的脸相，说，“那就完全不同了，可以说——精神的享乐……例如现在似的，能够和您扳谈，享受您有益的指教，那就是幸福，我敢说，那就是难得的出色的幸福呵……”

“不不，怎么说是有益的指教呢？……我只是一个不足道的人，什么也没有，”乞乞科夫回答道。

“唉唉，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我来说一句老实话罢！只要给我一部份像您那样的伟大的品格，我就高高兴兴的情愿抛掉一半家财！”

“却相反，我倒情愿……”

如果仆人不进来说食物已经准备好，这两位朋友的彼此披肝沥胆，就很难说什么时候才会完结了。

“那么，请罢。”玛尼罗夫说。

“请您原谅，我们这里是拿不出大都市里，大第宅里那样的午饭来的：我们这里很简陋，照俄国风俗，只有菜汤，但是诚心诚意。请您赏光罢。”

为了谁先进去的事，他们又争辩了一通，但乞乞科夫终于侧着身子，横走进去了。

食堂里有两个孩子在等候，是玛尼罗夫的儿子；他们已经到了上桌同吃的年纪了，但还得坐高脚椅。他们旁边站着一个家庭教师，恭恭敬敬的微笑着鞠躬。主妇对了汤盘坐下，客人得坐在主人和主妇的中间，仆人给孩子们系好了饭巾。

“多么出色的孩子呵！”乞乞科夫向孩子们看了一眼，说。“多大年纪了？”

“大的七岁，小的昨天刚满六岁了，”玛尼罗夫夫人说明道。

“绥密斯多克利由斯！”玛尼罗夫向着大的一个，说，他正在把下巴从仆人给他缚上了的饭巾里挣出来。乞乞科夫一听到玛尼罗夫所起的，不知道为什么要用“由斯”收梢的希腊气味名字，就把眉毛微微一扬；但他又赶紧使自己的脸立刻变成平常模样了。

“绥密斯多克利由斯，告诉我，法国最好的都会是那里呀？”

这时候，那教师就把全副精神都贯注在绥密斯多克利由斯身上了，几乎要跳进他的眼睛里面去，但到得绥密斯多克利由斯说是“巴黎”的时候，也就放了心，只是点着头。

“那么，我们这里的最好的都会呢？”玛尼罗夫又问。

教师的眼光又紧钉着孩子了。

“彼得堡！”绥密斯多克利由斯答。

“还有呢？”

“莫斯科，”绥密斯多克利由斯道。

“多么聪明的孩子呵！了不得，这孩子！”乞乞科夫说。“您看就是……”他向着玛尼罗夫显出吃惊的样子来。“这么小，就有这样的智识。我敢说，这孩子是有非凡的才能的！”

“阿，您还不知道他呢！”玛尼罗夫回答道。“他实在机灵得很。那小的一个，亚勒吉特，就没有这么灵了，他却不然……只要看见一点什么，甲虫儿或是小虫子罢，就两只眼睛闪闪的，钉着看，研究它。我想把他养成外交官呢。绥密斯多克利由斯，”他又转脸向着那孩子，接着说，“你要做全权大使么？”

“要，”绥密斯多克利由斯回答着，一面正在摇头摆脑的嚼他的面包。

但站在椅子背后的仆人，这时却给全权大使擦了一下鼻子，这实在是必要的，否则，毫无用处的一大滴，就要掉在汤里了。谈天是大抵关于幽静的退隐的田园生活的风味的，但被主妇的几句品评市里的戏剧和演员的话所打断。教师非常注意的凝视着主客，一觉得他们的脸上有些笑影，便把嘴巴张得老大，笑得发抖。大约他很有感德之心，想用了这方法，来报答主人的知遇的。只有一次，他却显出可怕的模样来了，在桌上严厉的一敲，眼光射着坐在对面的孩子。这是好办法，因为绥密斯多克利由斯把亚勒吉特的耳朵咬了一口，那一个便挤细眼睛，大张着嘴，要痛哭起来了；然而他觉得也许因此失去好吃的东西，便使嘴巴恢复了原状，开始去啃他的羊骨头，两颊都弄得油光闪闪的，眼泪还在这上面顺流而下。

主妇常常向乞乞科夫说着这样的话：“您简直什么也没有吃，您可是吃得真少呀，”这时乞乞科夫就照例的回答道：“多谢得很，我很饱了。愉快的谈心，比好菜蔬还要有味呢。”于是大家离开了食桌。玛尼罗夫很满足，正想说把客人邀进客厅去，伸手放在他背上，轻轻的一按，乞乞科夫却已经显着一副大有深意的脸相，说是他因为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和他谈一谈。

“那么，请您同到我的书房里去罢，”玛尼罗夫说着，引客人进了一间小小的精舍，窗门正对着青葱的闪烁的树林，“这是我的小窠，”玛尼罗夫说。

“好一间舒适的屋子，”乞乞科夫的眼光在房里打量了一遍，说。这确是有许多很惬人意的：四壁抹着半蓝半灰的无以名之的颜色；家具是四把椅子，一把靠椅和一张桌子，桌上有先前说过的夹着书签的一本书，写过字的几张纸，但最引目的是许多烟。烟也各式各样的放着：有用纸包起来的，有装在烟盒里面的，也有简直就堆在桌上的。两个窗台上，也各有几小堆从烟斗里挖出来的烟灰，因为要排得整齐，好看，很费过一番心计的。这些工作，总令人觉得主人就在借此消遣着时光。

“请您坐在靠椅上，”玛尼罗夫说，“坐在这里舒适点。”

“请您许可，让我坐在椅子上罢！”

“请您许可，不让您坐椅子！”玛尼罗夫含笑着。“这靠椅是专定给客人坐的。无论您愿意不愿意——一定要您坐在这里的！”

乞乞科夫坐下了。

“请您许可，我敬您一口烟！”

“不，多谢，我是不吸的！”乞乞科夫殷勤的，而且惋惜似的说。

“为什么不呢？”玛尼罗夫也用了一样殷勤的，而且惋惜的口气问。

“因为没有吸惯，我也怕敢吸惯；人说，吸烟是损害健康的！”

“请您许可我说一点意见，这话是一种偏见。据我看起来，吸烟斗比嗅鼻烟好得多。我们的联队里，有一个中尉，是体面的，很有教育的人物，他可是烟斗不离口的，不但带到食桌上来，说句不雅的话，他还带到别的地方去。他现在已经四十岁了；谢上帝，健康得很。”

乞乞科夫分辩说，这是也可以有的；在自然界中，有许多东西，就是有大智慧的人也不能明白。

“但请您许可我，要请教您一件事……”他用了一种带着奇怪的，或者是近于奇怪模样的调子，说，并且不知道为什么缘故，还向背后看一看。玛尼罗夫也向背后看一看，也说不出为的什么来。“最近一次的户口调查册，您已经送去很久了罢？”

“是的，那已经很久了，我其实也不大记得了。”

“这以后，在您这里，死过许多农奴了罢？”

“这我可不知道；这事得问一问经理。喂！人来！去叫经理来，今天他该是在这里的。”

经理立刻出现了。他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人；刮得精光的下巴，身穿常礼服，看起来总象是过着很舒服的生活，因为那脸孔又圆又胖，黄黄的皮色和一对小眼睛，就表示着他是万分熟悉柔软的毛绒被和毛绒枕头的。只要一看，也就知道他也如一切管理主人财产的奴子一样，走过照例的轨道；最初，他是一个平常的小子，在主人家里长大，学些读书，写字；后来和一个叫作什么亚喀式加之类的结了婚，她是受主妇宠爱的管家，于是自己也变为管家，终于还升了经理。一上经理的新任，那自然也就和一切经理一样：结识些村里的小财主，给他们的儿子做干爹，越发向农奴作威作福，早上九点钟才起床，一直等到煮沸了茶炊，喝茶。

“听哪，我的好人！送出了最末一次的户口调查册以后，我们这里死了多少农奴了？”

“您说什么？多少？这以后，死了许多。”经理说，打着饱噎，用手遮着嘴，好象一面盾牌。

“对啦，我也这么想，”玛尼罗夫就接下去，“死了许多了！”于是向着乞乞科夫，添上一句道：“真是多得很！”

“譬如，有多少呢？”乞乞科夫问道。

“对啦，有多少呢？”玛尼罗夫接着说。

“是的，怎么说呢——有多少。那可不知道，死了多少，没有人算过。”

“自然，”玛尼罗夫说，便又对乞乞科夫道：“我也这么想，死亡率是很大的；死了多少呢，我们可是一点也不知道。”

“那么，请您算一下，”乞乞科夫说，“并且开给我一张详细的全部的名单。”

“是啦，全部的名单！”玛尼罗夫说。

经理说着：“是是！”出去了。

“为了什么缘故，您喜欢知道这些呢？”经理一走，玛尼罗夫就问。

这问题似乎使客人有些为难了，他脸上分明露出紧张的表情来，因此有一点脸红——这表情，是显示着有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的。但是，玛尼罗夫也终于听到非常奇怪，而且人类的耳朵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了。

“您在问我：为什么缘故么？就为了这缘故呀：我要买农奴，”乞乞科夫说，但又吃吃的中止了。

“还请您许可我问一声，”玛尼罗夫说，“您要农奴，是连田地，还是单要他们去，就是不连田地的呢？”

“都不，我并不是要农奴，”乞乞科夫说，“我要那已经……死掉的。”

“什么？请您原谅……我的耳朵不大好，我觉得，我听到了一句非常奇特的话……”

“我要买死掉的农奴，但在最末的户口册上，却还是活着的。”乞乞科夫说明道。

玛尼罗夫把烟斗掉在地板上面了，嘴张得很大，就这样的张着嘴坐了几分钟。刚刚谈着友谊之愉快的这两个朋友，这时是一动不动的彼此凝视着，好象淳厚的古时候，常爱挂在镜子两边的两张像。到底是玛尼罗夫自去拾起烟斗来，趁势从下面望一望他的客人的脸，看他嘴角上可有微笑，还是不过讲笑话：然而全不能发见这些事，倒相反，他的脸竟显得比平常还认真。于是他想，这客人莫非忽然发了疯么，惴惴的留心的看，但他的眼睛却完全澄净，毫没有见于疯子眼里那样狞野的暴躁的闪光：一切都很合法度。玛尼罗夫也想着现在自己应该怎么办，但除了细细的喷出烟头以外，也全想不出什么来。

“其实，我就想请教一下，这些事实上已经死掉，但在法律上却还算活着的魂灵，您可肯让给我或者卖给我呢，或者您还有更好的高见罢。”

但玛尼罗夫却简直发了昏，只是凝视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看起来，您好象还有些决不定罢！”乞乞科夫说。

“我……阿，不的，那倒不然，”玛尼罗夫道，“不过我不懂……对不起……我自然没有受过像您那样就在一举一动上，也都看得出来的好教育；也没有善于说话的本领……恐怕……在您刚才见教的说明后面……还藏着……什么别的……恐怕这不过是一种修辞上的词藻，您就爱这么使用使用的罢？”

“阿，并不是的！”乞乞科夫活泼的即刻说。“并不是的，我说的什么话，就是什么意思，我就确是说着事实上已经死掉了的魂灵。”

玛尼罗夫一点也摸不着头脑。他也觉得这时该有一点表示，问乞乞科夫几句，但是问什么呢，却只有鬼知道。他最末找到的唯一的出路，仍旧是喷出烟头来，不过这回是不从嘴巴里，却从鼻孔里了。

“如果这事情没有什么为难，那么，我们就靠上帝保佑，立刻来立买卖合同罢，”乞乞科夫说。

“什么？死魂灵的买卖合同？”

“不的！不这样的！”乞乞科夫回答道。“我们自然说是活的魂灵，全照那登在户口册上的一样。我是无论如何，不肯违反民法的；即使因此在服务上要吃许多苦，也没有别的法；义务，在我是神圣的，至于法律呢……在法律面前，我一声不响。”

最后的一句话，很惬了玛尼罗夫的意了，虽然这件事本身的意思，他还是不能懂；他拚命的吸了几口烟，当作回答，使烟斗开始发出笛子一般的声音。看起来，好象他是以为从烟斗里，可以吸出那未曾前闻的事件的意见来似的，但烟斗却不过嘶嘶的叫，再没有别的了。

“恐怕您还有点怀疑罢？”

“那可没有！一点也没有！请您不要以为对于您的人格，我有……什么批评似的偏见。但是我要提出一个问题来：这计划……或者说得更明白些……是这交易……这交易，结局不至于和民法以及将来的俄国的面子不对么？”

说到这话，玛尼罗夫就活泼的摇一摇头，显着极有深意的样子，看定了乞乞科夫的脸；脸上还全部露出非常恳切的表情来，尤其是在那紧闭了的嘴唇上，这在平常人的脸上，是从来看不到的，除非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精明的国务大臣，但即使他，也得在谈到实在特别困难的问题的时候。

然而乞乞科夫就简单地解释，这样的计划或交易，和民法以及将来的俄国的体面完全不会有什么相反之处，停了一下，他又补足说，国家还因此收入合法的税，对于国库倒是有些好处的。

“那么，您的意见是这样……？”

“我以为这是很好的！”

“哪，如果好，那自然又作别论了。我没有什么反对，”玛尼罗夫说，完全放了心。

“现在我们只要说一说价钱……”

“什么？说价钱？”玛尼罗夫又有些发昏了，说。“您以为我会要魂灵的钱的么……那些已经并不存在了的？如果您在这么想，那我可就要说，是一种任意的幻想，我这一面，是简直奉送，不要报酬，买卖合同费也归我出。”

倘使这件故事的记述者在这里不叙我们的客人当听到玛尼罗夫的这一番话的时候，高兴的了不得，那一定是要大遭物议的。他虽然镇定，深沉，这时却也显出想要山羊似的跳了起来的样子，谁都知道，这是只在最大高兴的发作的时候，才会显出来的。他在靠椅上动得很厉害，连罩在那上面的羽纱都要撕破了；玛尼罗夫也觉得，惊疑的看着他。为了泉涌的感激之诚，这客人便规规矩矩的向他淋下道谢的话去，一直弄到他完全失措，脸红，大摇其头，终于声明了这全不算一件什么事，不过想借此表示一点自己的真心的爱重，和精神的相投——而死掉的魂灵呢——那是不足道的——是纯粹的废物。

“决不是废物，”乞乞科夫说，握着他的手。

他于是吐了很深的一口气。好象他把心里的郁结都出空了；后来还并非没有做作的说出这样的话来：“阿！如果您知道了看去好象琐细的赠品，给了一个无名无位的人，是怎样的有用呵！真的！我什么没有经历过呢！就像孤舟的在惊涛骇浪中……什么迫害我没有熬过呢？什么苦头我没有吃过呢！为什么呢？就因为我忠实于真理，要良心干净，就因为我去帮助无告的寡妇和可怜的孤儿！”这时他竟至于须用手巾，去擦那流了下来的眼泪了。

玛尼罗夫完全被感动了。这两个朋友，继续的握着手，并且许多工夫不说话，彼此看着泪光闪闪的眼睛。玛尼罗夫简直不想把我们的主角的手放开，总是热心的紧握着，至于使他几乎不知道要怎样才可以自由自在。后来他终于温顺的抽回了，他说，如果买卖合同能够赶紧写起来，那就好，如果玛尼罗夫肯亲自送到市里来，就更好；于是拿起自己的帽子，就要告辞了。

“怎么？您就要去了？”玛尼罗夫好象从梦里醒来似的，愕然的问。

这时玛尼罗夫夫人适值走进屋里来。

“丽珊加！”玛尼罗夫显些诉苦一般的脸相，说，“保甫尔·伊凡诺维支要去了哩！”

“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一定是厌弃了我们了。”玛尼罗夫夫人回答道。

“仁善的夫人！”乞乞科夫说，“这里，您看这里”——他把手放在心窝上——“是的，这里是记着和您们在一起的愉快的时光的！还要请您相信我，和您们即使不在一所屋子里，至少是住在邻近来过活，在我也就是无上的福气了！”

“真是的，保甫尔·伊凡诺维支！”玛尼罗夫说，他分明佩服了这意见了。“如果我们能够一起在一个屋顶下过活，在榆树阴下彼此谈论哲学，研究事情，那可真是好透……”

“阿，那就像上了天！”乞乞科夫叹息着说。“再见，仁善的夫人！”他去吻玛尼罗夫夫人的手，接着道。“再见，可敬的朋友！您不要忘记我拜托过您的事呀！”

“呵，您放心就是！”玛尼罗夫回答说。“不必两天，我们一定又会见面的！”

他们跨进了食堂。

“哪，再会再会，我的可爱的孩子！”乞乞科夫一看见绥密斯多克利由斯和亚勒吉特，就说，他们正在玩着一个臂膊和鼻子全都没有了的木制骠骑兵。“再会呀，可爱的孩子们！对不起，我竟没有给你们带一点东西来，但我得声明，我先前简直没有知道你们已经出世了呢。但再来的时候，一定要带点来的。给你是一把指挥刀。你要指挥刀么？怎么样？”

“要的！”绥密斯多克利由斯回答道。

“给你是带一个鼓来。对不对，你是喜欢一个鼓的罢？”乞乞科夫向亚勒吉特弯下身子去，接着说。

“嗡，一个堵。”亚勒吉特小声说，低了头。

“很好，那么，我就给你买一个鼓来。——你知道，那是一个很好的鼓呵——敲起来它就总是蓬的……蓬……咚的，咚，咚，咚的，咚，咚。再见，小宝贝！再会了呀！”他在他们头上接一个吻，转过来对玛尼罗夫和他的夫人微微一笑，如果要表示自己觉得他们的孩子们的希望，是多么天真烂漫，那么，对着那些父母是一定用这种笑法的。

“唉唉，您还是停一会罢，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当大家已经走到阶沿的时候，玛尼罗夫说。“您看呀，那边上了多少云！”

“那不过是些小云片。”乞乞科夫道。

“但是您知道到梭巴开维支那里去的路么？”

“这正要请教您呢。”

“请您许可，我说给您的马夫去！”玛尼罗夫于是很客气的把走法告诉了马夫，其间他还称了一回“您”。

马夫听了教他通过两条十字路，到第三条，这才转弯的时候，就说：“找得到的了，老爷。”于是乞乞科夫也在踮着脚尖，摇着手巾的夫妇俩的送别里，走掉了。

玛尼罗夫还在阶沿上站得很久，目送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直到这早已望不见了，他却依然衔着烟斗，站在那里。后来总算回进屋子里去了，在椅子上坐下，想着自己已经给了他的客人一点小小的满足，心里很高兴。他的思想又不知不觉的移到别的事情上面去，只有上帝才知道要拉到那里为止。他想着友谊的幸福，倘在河滨上和朋友一起过活，可多么有趣呢，于是他在思想上就在这河边造一座桥，又造一所房子，有一个高的眺望台的，从此可以看见莫斯科的全景，他又想到夜里在户外的空旷处喝茶，谈论些有味的事情，这才该是愉快得很；并且设想着和乞乞科夫一同坐了漂亮的篷车，去赴一个夜会，他们的应对态度之好，使赴会者都神迷意荡，终于连皇帝也知道了他们俩的友谊，赏给他们每人一个将军衔，他就这样的梦下去；后来呢，只有天晓得，连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了。但乞乞科夫的奇怪的请求，忽然冲进了他的梦境，却还是猜不出那意思来：他翻来覆去的想，要知道得多一些，然而到底不明白。他衔着烟斗，这样的还坐了很多的时光，一直到晚膳摆在桌子上。





第三章





这时候，乞乞科夫是很愉快的坐在他那皮篷马车里，已经在村路上走了许多工夫了。他的趣味和嗜好的主要对象是什么，我们是从第二章早就明白了的，所以他把肉体和心灵都化在这上面，也看得毫不觉到奇怪。从他那显在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那推测，那估量，那计划，都好象很得意，因为他总在露出些满足的微笑来。他尽在想着那些事，而对于他那受了玛尼罗夫家的仆役的款待，弄得飘飘然了的马夫，可曾注意着右边的花马，却一点也没有留心。这花马很狡猾，当中间的青马和左边的那匹因为从一个议员买来，名字就叫“议员”的枣骝，都在使劲的前进的时候，它却只装作好象也在拉车模样。那两匹马，却因为自己这样的卖力，人可以从眼睛里看出它们的满足来。“你尽量的刁罢！没有好处的！我还要使你刁些呢！”绥里方说着，略略欠起身子来，给了懒马一鞭子。“要守本分，你这废料……！阿青……是好马，它肯尽职；我也要多给它些草料的，因为它是好马。议员呢——也是一匹好马……喂，你摇耳朵干什么？昏蛋，人对你讲话，你要留心！我不会教你坏道的，你这驴子！好罢，随便你跑！”于是他又给了一鞭子，唠叨道：“哼！野蛮！拿破仑，该死的东西！”接着是向它们一起大声的叫道：“喂！心肝宝贝！”并且给三匹都吃了一鞭子，不过这并非责罚，乃是他中意它们了的表示。他把这小高兴分给它们之后，又向着花马道：“你当作对我玩些花样，我会看不出你坏处来的罢。这不成的，我的宝贝，如果想人尊敬你，你得规规矩矩的做。你瞧！刚才的老爷府上的人们——那是好人！我只喜欢和好人谈天，好人——是我的朋友，也是好伙计；我喜欢和他同桌吃饭，或者喝一杯茶。好人是谁都尊敬的！比如我们的老爷——谁都尊敬他，你好好的听着罢，就因为他肯给我们的皇上尽力，又是个六等官呀……”

绥里方这样的想开去，一直跑到最飘渺，最玄妙的事情上去了。假如乞乞科夫留心的听一下，是可以明白关于他本身的许多仔细的；但他的思想，都用在自己的计算上，待到一声霹雳，这才使他从梦中惊醒，向周围看了一看；空中已经密布了云，大雨点打在烟尘陡乱的驿路上。接着一个又是一个更近的更响的霹雳，雨就倾盆似的倒了下来。对于车篷，开初是横打的，忽然从这边，忽然从那边，接着又改换了攻击法，打鼓似的向篷顶上直淋，弄到水点都溅到乞乞科夫的脸上。他只好放下皮帘，遮住了原是开着以便赏鉴风景的小圆窗，一面叫绥里方赶快走。绥里方被打断了讲演，也知道这不再是迁延的时候了，便从马夫台下，拉出一件青布的外套似的东西来，两手向袖子里一套，抓住缰绳，向着那听了他的讲演，觉得愉快的疲劳，正在踉踉跄跄的三匹牲口，发一声喊。不过已经走过了两条岔路，还是三条呢，却连绥里方自己也弄不明白了。他想了一通之后，就随随便便的定为确已走过了许多十字路。凡俄国人，一到紧要关头，是总归不肯深思远虑，只想寻一条出路的，他也这样，到了其次的岔路，便向右一弯，对马匹叫道：“喂，好朋友，走好哪！”一面赶着它们开快步，至于顺着这条路走到那里去呢，他可是并没有怎么想过的。

雨好象并不想就住。盖在村路上的灰尘，一下子就化了泥浆，马匹的拉车越来越艰难了。梭巴开维支的村庄，还是望不见，乞乞科夫觉得很焦急。照他的计算，是早该走到了的。他从窗洞里向两面探望，然而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

“绥里方！”他终于从窗口伸出头去，叫了起来。

“什么事呀，老爷？”绥里方回答说。

“你瞧罢；村子还看不见呢！”

“对了，老爷，还看不见呢！”于是绥里方挥着鞭子，唱起歌似的东西来了。说这是歌，是不可以的，因为很散漫，而且长到无穷无尽。绥里方把一切都放进那里面去，全俄国的马夫对马所用的称赞语和吆喝声，还有随手牵来，随口说出的一切种类的形容词。到后来，他竟拉得更远，至于称他的牲口为“书记”了。

但乞乞科夫现在却发见了他的车在左右摇动，每一摇动，就给他很有力的一震；使他想到这好象已经离开道路，拉到耕过的田里来了。绥里方大约也觉得的，然而他一声不响。

“你究竟在怎样的路上走呀，你这流氓？”乞乞科夫喊道。

“有什么法子呢，我的老爷，已经晚上了。我是连我的鞭子也看不见呢，就这么漆黑！”正说着这话，马车就向一旁直歪过去了，至于使乞乞科夫得用两只手使劲的攀住。他这才看出，绥里方是喝得烂醉的。

“停下来！停下来！你要摔出我去了！”他向他叫喊。

“不会的，我的老爷，您怎么会想到我要摔出您去呢，”绥里方说。“如果这样，可就坏了，那我自己也知道；唔，不会的，无论怎样，我不会摔出您去的！”他这时就把马车拉转来，车转得很缓，可是终于全部翻倒了。乞乞科夫爬在泥浆里。绥里方是在拉住马；但马也好象自己站住了似的，因为正疲乏得要命。这意外的大事件使绥里方没了办法。他爬下马夫台，两手插腰，对马车站着，当他的主人在泥浆里打滚，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就说道：“这东西可到底翻倒了！”

“你醉得像猪一样！”乞乞科夫说。

“没有的事，我的老爷！我怎么会喝醉呢！我知道的，喝醉，是坏事情。我不过和一个好朋友谈了些闲天；和一个好人，是可以谈谈的——这不算坏事情——后来我们就一起吃了饭。这也没有什么不对——和一个好人吃一点东西。”

“你前回喝醉了的时候，我怎么对你说的，唔？你又忘记了么？”乞乞科夫说。

“一点也没有，您好老爷，我怎样能忘记呢？我知道我的本分！我知道喝醉是很不对的。我不过和体面人谈了些天，这可不算……”

“我要用鞭子狠抽你一顿，那你就明白了，什么叫作和体面人谈天……”

“随您好老爷的高兴，”绥里方完全满足了，回答道。“如果要给鞭子，那很好，我是没有贰话的。如果做了该吃鞭子的事，怎么可以不给鞭子呢；这全都随您的便，您是主子呀！农奴是应该给点鞭子的，要不然，就不听话。规矩总得有。如果我闹出事来，那么，抽我一顿就是了，怎么可以不给鞭子呢？”

对于这样的一种深思熟虑，乞乞科夫竟想不出回答来。但在这时候，好象运命也发了慈悲了。忽然间，远远的听到了狗叫。乞乞科夫高兴极了，就命令绥里方出发，并且叫他用了全速力的走。俄国的马夫是有一种微妙的本能的，可以用不着眼睛；所以他即使合了眼，飞快的跑，也会跑到一处什么目的地。绥里方虽然看不见东西，却放马一直向着村子冲过去，待到车棒碰着了篱垣，简直再没有可走的路，这才停下来。乞乞科夫只能在极密的烟雨中，看见了象是屋顶的一片。他便叫绥里方去寻大门，假使俄国不用恶狗来代替管门人，发出令人不禁用手掩住耳朵的大声，报告着大门的所在，那一定是寻得很费工夫的。窗户里漏着一点光，这微明也落到篱垣上，向我们的旅客通知了走向大门的路径。绥里方去一敲，不多久，角门开处，就现出一个披着睡衣的人影来。主仆两个，也听到对他们嚷叫的发沙的女人声音了：“谁敲门呀？谁在这里逛荡呀？”

“我们是旅客，妈妈，我们在寻一个过夜的地方，”乞乞科夫说。

“是么？真莽撞！”那老婆子唠叨着。“来得这么迟。这儿不是客店。这儿是住着一位地主太太的。”

“叫我怎么办呢，妈妈？我们迷了路了。这样的天气，我们又不能在露天下过夜。”

“真的，天是又暗，又坏，”绥里方提醒道。

“不要你说，驴子！”乞乞科夫说。

“您是什么人呀？”那老婆子问。

“是一个贵族，妈妈。”

贵族这个字，好象把老婆子有些打动了。“等一等，我禀太太去，”她低声说着，进去了，两分钟之后，又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风灯。大门开开了。这回是别的窗子里也有了亮光。马车拉进了大门，停在一所小小的屋子的前面。这屋子在黑暗里，很不容易看得明白，只有一边照着些从窗子里射出来的光；屋前还有一个水洼，灯光也映在这上面。大雨潺潺的注在木屋顶上，又像溪流似的落在下面的水桶中。狗儿们发着各色各样的叫声，一匹昂着头，发出拉长的幽婉的声音；它怀着一种热心，仿佛想得什么奖赏；另一匹却像教会里的唱歌队一样，立刻接下去了；夹在中间，恰如邮车的铃铛一般响亮的，是大约还是小狗的最高音，最后压倒全部合奏的是具有坚定的，狗式的，大约乃是老狗的最低音，因为合奏一到顶点，它就像最低弦乐器似的拚命的叫起来了；中音歌手们都踮起脚趾，想更好的唱出高声来，大家也都伸长了颈子，放开了喉咙；独有它，它最低弦乐演奏者，却把没有修剃的下巴藏在领子里，蹲着，膝髁几乎要着地，忽然从这里起了吓人的声音，使所有的窗玻璃都因此发了响，发了抖。只要听到这样音乐似的各种的狗叫，原是就可以知道这村子是很体面的；但我们的半冻而全湿的主角，却除了温暖的眠床之外，什么也不理会。马车刚要停下，他跳出来，一绊，几乎倒在阶沿上了。这时门口又出现了另一个女人，比先前的年青些，然而模样很相像。她领乞乞科夫走进屋里去。经过这里，他就瞥了一眼屋子的内部；屋子是糊着旧的花条的壁纸的；壁上挂着几幅画，一律是花鸟，窗户之间挂有小小的古风的镜子，昏暗的镜框上都刻着卷叶。镜子后面塞着些信札，旧的纸牌，袜子，或者诸如此类；还有一口指针盘上描花的挂钟……这些之外，乞乞科夫就什么也没有看到了。他觉得他的眼睑要粘起来，仿佛有谁给涂上了蜂蜜一样。再过了几分钟，主妇出现了，是一位老太太，戴着睡帽，可见她是匆匆忙忙的走出来的，颈子上还围着一条弗兰绒的领巾。这位婆婆是小地主太太们中的一个，如果没收成，受损失，是要悲叹，颓唐的，然而一面也悄悄的，即使是慢慢的总把现钱一个一个的弄到藏在她柜子的抽屉里的花麻布钱包里面去。一个钱包装卢布，别一个装五十戈贝克，第三个装二十五戈贝克的现货，但看起来，却好象柜子里面，除了衬衣，睡衣，线团，拆开的罩衫之外，什么也没有似的。假使因为过节，烤着酪饼和姜饼的时候，旧的给烧破了，或者自然穿破了，这拆开的就要改作新的用。如果衣服没有烧破，也还很可以穿呢，我们的省俭的老太太大约还要使这罩衫拆开着躺在抽屉里，终于和许多别样的旧货，由她的遗嘱传授给那里的一位平辈亲戚或者外甥侄子的。

乞乞科夫首先告罪，说是为了他突然的登门，惊动了她了。“不要紧，不要紧！”那主妇说。“上帝竟教您来得这么晚！又是这样的大风雨！走了这么远的路，本应该请您用点什么的，可是在这样的深夜里，我实在不能豫备了！”

一种奇特的骚扰打断了主妇的话，乞乞科夫很吃了一吓。这骚扰，也像忽然之间，屋子里充满了蛇一样；但抬眼一看，也就完全安静了；他知道，这是挂钟快要敲打时候的声音。接着这骚扰，又发出一种沙声来，到底是敲起来了，聚了所有的力量，两点钟，那声音仿佛是谁拿了棍子，敲着一个开裂的壶，于是钟摆又平稳下去了，从新来来往往的摆着。

乞乞科夫向主妇致谢，并且声明自己一无所需，请她不要抱歉，除了一张眠床之外，他是什么也不希望了的。这时他想问明，他究竟错走到什么地方来了，到梭与开维支先生的村庄去，还有多少远，但那老太太的回答，却道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这姓名，姓这的地主，是那里也没有的。

“那么，玛尼罗夫，您许是知道的罢？”乞乞科夫问。

“那是怎样的人呀，玛尼罗夫？”

“是一个地主，太太。”

“没有，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姓名，没有这么一个地主的。”

“那么，这里的地主全是些什么人呢？”

“皤勃罗夫，斯惠宁，卡拉派且夫，哈尔巴庚，忒累巴庚，泼来卡科夫。”

“都有钱没有呢？”

“没有，先生，这里是没有什么有钱人的。不过这有二十个，那有三十个魂灵罢了；有着百来个魂灵的人，这里是没有的。”

乞乞科夫这才明白，他竟错走到这样的穷乡僻壤来了。

“那么，您可以告诉我，从这儿到市上去有多么远吗？”

“总该有六十维尔斯他罢。我真简慢了客人，竟什么也不能请您吃！你高兴喝一杯茶么，先生？”

“多谢得很，太太。我只要有一张床，就尽够了。”

“是呀，真的呢，走了这么多的路，是要歇一歇的。请您躺在这张沙发上面罢，先生。喂！菲替涅，拿一床垫被，一个枕头和一条手巾来！天哪，这样的天气！就像怪风雨呀！我这里是整夜的在圣像面前点着蜡烛哩。阿呀，我的上帝，您的背后和一边，都龌龊得像野猪一样了。这是在那里弄得这么脏的呢？”

“谢谢上帝，我不过弄得这么脏；没有折断了脊梁，可还要算是运气的！”

“神圣的耶稣，您在说什么呀？您可愿意给您的背后刷一下呢？”

“不不，多谢您！请您不要费心！还是请您吩咐您的使女，拿我的衣服去烘一烘，刷一下罢！”

“听着呀，菲替涅！”那使女已经拿了灯走上阶沿，搬进垫被来，并且用两手一抖，绒毛的云便飞得满屋，主妇于是转过脸去，对她说道，“拿上衣和外套去，在火上烘一烘，就像老爷在着那时候的那样子做，以后就拍一拍，刷它一个干净。”

“明白了，太太！”菲替涅在垫被上铺上布单，放好两个枕头，一面说。

“哦，床算是铺好了！”主妇说。“请安置罢，先生，好好的睡！您可还要什么不？也许惯常是要有人捏捏脚后跟的罢。先夫在着的时候，不捏，可简直是睡不着的。”

然而客人又辞谢了这享乐。主妇一出去，他连忙脱下衣服来。把全副披挂，从上到下，都交给了菲替涅，她说过晚安，带着湿淋淋的收获，走掉了。当他只剩了独自一个的时候，就颇为满足的来看他那快要碰着天花板的眠床。他摆好一把椅子，踏着爬上眠床去，垫被也跟着他低下去，快要碰到地板，从绽缝里挤了出来的绒毛，又各到各处，飞满了一屋子。他熄了灯，拉上羽纱被来蒙着头，蜷得像圆面包一样，一下子就睡着了。到第二天，他醒得不很早。太阳透过窗子，直射在他脸上，昨夜静静的睡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苍蝇，现在却向他集中了它们全部的注意：一匹坐在下唇上，另一匹站在耳朵上，第三匹又想跑到眼睛这里来；还有胡里胡涂的一匹，竟在鼻孔边占了地盘，他在半睡半醒中，一吸，就吸进鼻子里去了，自然是惹他打一个大喷嚏——但也因此使他醒转了。他向屋子里一瞥，这才知道挂在壁上的原来也并非全是花鸟图，他又看见一张库土梭夫[22]的肖象和一幅油画，上面是一个老人，穿着象是保惠尔·彼得洛维支[23]时代的红色袖口的制服。挂钟又骚扰起来了，打了九点钟；一个女人的头在门口一探，立刻又消失了，因为乞乞科夫想要睡得熟，是全脱了他的衣服的。这一探的脸，他觉得有点认识，他要记出这究竟是谁来，终于明白了可就是这家的主妇。他连忙穿起小衫来，衣服就放在他旁边，燥了，还刷得很干净。于是他穿好外衣，走到镜子前面，大声的又打一个嚏，打得恰恰走近窗口来的火鸡，——那窗门原也比地面高不了多少，——也大声的啯啯的叫了起来，还用它那奇特的话，极快的向他说了些什么，那意思，总归好象说是“恭喜”似的，乞乞科夫就回答它一句“昏蛋”。之后，他走向窗前，去观察一下四近；从窗口所见，仿佛都是养鸡场；因为在他眼前的，至少，是凡有又小又窄的院子中，满是家禽和别样的家畜。无数的公鸡和火鸡在那里奔走；其间有一只公鸡跨开高傲的方步，摇着鸡冠；侧着脑袋，好象它正在倾听什么似的。猪的一家也混在这里面；老母猪在掘垃圾堆，也似乎兼顾着小猪仔，但到底完全忘记，自去大嚼那散在地上的西瓜皮去了。这小院子或是养鸡场，是用板壁围起来的，外面是一大片菜园，种着卷心菜，葱，马铃薯，甜菜和别样的蔬菜。菜园里面，又处处看见苹果树和别的果子树，上面蒙起网来，防着喜鹊和麻雀。尤其是麻雀，成着大群，飞来飞去，简直像斜挂的云一样。因此还有许多吓鸟的草人，都擎在长竿上，伸开了臂膊；有一个还戴着这家的主妇的旧头巾。菜园后面是农奴的小屋子，位置很凌乱，也不成为有空场和通路的排列，但由乞乞科夫看来，那居民们的生活是要算好的：屋顶板一旧，就都换上新的了，也看不见一扇倒坏的门，向这边开口的仓库里，有的是一辆豫备的货车，有时还有二辆。“哼！这小村子可也并不怎么小哩！”他自言自语的说，并且立刻打定主意，要和主妇去扳谈，好打交道了。他从她先前探进头来的门缝里向外一望，看见她在喝茶，就装着高兴而且和气的模样走过去。

“日安，先生！您睡得怎么样？”那主妇说着，站了起来。她比昨夜穿得阔绰了，头上已不戴睡帽，换了黑色的头巾。颈子上却还是围着什么一些物事。

“很好的，好极了，”乞乞科夫一面说，一面坐在靠椅上。“您呢，太太？”

“不行呀，先生！”

“这是怎么的呢？”

“睡不着呀。腰痛，腿痛，连脚跟都痛。”

“就会好的，太太，您不要愁。”

“但愿就会好呵。猪油呀，松节油呀，我都擦过了。您用什么对茶呢？这个瓶子里的是果子汁。”

“很好，太太。就是果子汁罢。”

大约读者也已经觉到，乞乞科夫虽然表示着殷勤的态度，但比起在玛尼罗夫家来，却随便说话，没有拘束得远了。这里应该说明的，是有许多节目，俄国固然赶不上外国，但善于交际，外国人却也远不及我们。我们的交际样式上的许多精微和层次，是简直数也数不清的。一个法国人或德国人，一生一世也不会懂得我们的举动的奇特和差别；他们对一个富翁和一个香烟小贩说话，所用的几乎是一样的调子，一样的声音，纵使他们的心里，对于富翁也佩服之至。我们这里可是完全不同了：我们有这样的艺术家，对着蓄有二百个魂灵的地主说话，和对那蓄有三百个的全两样；但对他说话，又和蓄有五百个的全两样；而和他说起来，又和对于蓄有八百个魂灵的地主全两样；就是增到一百万也不要紧，各有各的说法。我们来举一个例罢，这并非我们这里，乃是一个很远的王国的什么地方，这地方有一个衙门，又假如这衙门里有一位长官或是所长。当他坐在中间，围绕着他的属员们的时候，我要请读者仔细的看一看——我相信，你们就要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威严，清高——有什么还不显在他顾盼之间呢？倘要拿了画笔，画出他来，给他留下这相貌，那简直是普洛美修斯！[24]一点不差：一个普洛美修斯！他老雕似的看，他的步子是柔软，镇定，而且稳当。但你们看着这老雕罢，他一出大厅，走近他的上司的屋子去，可就不大能够认识了；他紧紧的挟着公文夹，逃跑的鹁鸪似的急急的走过去，几乎要失了魂。倘到一个俱乐部，或者赴一个夜会，如果都是职位较低的人们，那么，我们的普洛美修斯是仍不失为真正普洛美修斯的，但只要有一个人，比他大一点，我们的普洛米修斯可就要起一种连渥辟提乌斯[25]也梦想不到的变化：比苍蝇还要小，他简直化为几乎没有，一粒微乎其微的尘沙了！“然而这岂不是伊凡·彼得洛维支吗？”有人看见了他，就会说，“伊凡·彼得洛维支还要高大些，这人却很小，又很瘦；他总用大声说话，也总不笑的，但这人，哼，却小鸟儿似的啾啾唧唧，而且总在陪笑哩。”然而走近去子细一看——也还是伊凡·彼得洛维支！“阿呀，这样，”人就对自己说……然而我们还是再讲这里的登场人物罢。我们知道，乞乞科夫是已经决定，不再客气了；他于是拿了一杯茶，加一点果子汁，谈起来道：

“您的村庄可真的出色呵，太太。魂灵有多少呢？”

“到不了八十，”那主妇说，“可惜我们光碰着这样的坏年头；去年又来了一个歉收，连上帝都要发慈悲的！”

“可是农奴却都显得活泼，屋子也像样。但我想请教您：您贵姓呀？昨天到得太晚，忙昏了……”

“科罗皤契加，[26]十等官夫人。”

“多谢。还有您的本名和父称呢？”

“那斯泰莎·彼得洛夫娜。”

“那斯泰莎·彼得洛夫娜么？高雅得很！——那斯泰莎·彼得洛夫娜。我有一个嫡亲的姨母，是家母的姊妹，也叫那斯泰莎·彼得洛夫娜。”

“可是您的贵姓是什么呢？”地主太太问。“您是税务官罢？不是的？”

“不是的，太太，”乞乞科夫微笑着回答道。“我不是税务官；我在外面走，只为着自己的事情。”

“那么，您是经手人？多么可惜！我把我的蜂蜜都贱卖了；您一定是要的，先生，可对？”

“不，我不大收买过蜂蜜。”

“那就是什么别样的东西。要麻罢？我现在可实在还不多——至多半普特[27]。”

“唉，不的，太太，我要的是别样的货色，请您告诉我，您这里可死了许多农奴没有呢？”

“唉唉！先生，十八个！”那老人叹息着，说。“还都是很出色，会做事的。自然也有些在大起来，可是有什么用呢，毫没力气的家伙，税务官一到，却每个魂灵的税都要收。他们已经死掉了，还得替他们付钱。上礼拜里，我这里烧死了一个铁匠，一个很有本领的铁匠！也知道做铜匠手艺的。”

“莫非这村子里失了火吗，太太？”

“谢上帝不给有这样的灾殃！如果是火灾，那可就更坏了。并不是的，他全由自己烧死的。火是从他里面的什么地方烧出来的；他真也喝的太多了，人只看见好象一道青烟，他就这么的焦掉了，一直到乌黑的像一块炭；唉唉，是一个很有本领的铁匠呢。我现在简直全不能坐车出去了。这里就再没有人会钉马掌。”

“这是上帝的意志呵，太太，”乞乞科夫叹息着说，“违背上帝的意思的事，人是唠叨不得的。您知道不？您肯把他们让给我吗，那斯泰莎·彼得洛夫娜？”

“让什么呀，先生？”

“唔，就是所有的那些人，那已经死掉了的。”

“我怎么能把他们让给您呢！”

“唔，那很容易。或者我问您买也可以。我付给您钱。”

“但是，怎么办呢？我实在还不懂您。您想把他们从土里刨出来吗？”

乞乞科夫知道这老婆子弄错了目标，必须将事情解释给她听。于是用简单的几句话，说明了这所谓让与或交易，不过是纸面上的事，而且魂灵还要算是活着的。

“但是，您拿他们做什么用呢？”老婆子说，诧异地凝视着他。

“这是我的事情了！”

“但他们是死了的呀！”

“当然，谁说他们是活的呢？正因为他们是死了的，所以使您吃亏，您仍旧要付人头税，我就想替您去掉这担子和麻烦呵；现在懂了没有？不但去掉，我并且还要付您五个卢布呢。您现在明白了罢？”

“我还是不明白，”那老婆子踌蹰着，说，“我向来没有卖过死人。”

“这有什么稀奇！如果您卖过了，这才稀奇哩。您莫非以为这真的值钱的吗？”

“不不，我自然并不这么想。这怎么会值钱呢？已经什么用处也没有了的！但使我担心的，却是他们已经死掉了的这一点。”

“这女人可真的是糊涂，”乞乞科夫想。“您听我说，太太，您再想一想罢！像他们还是活着一样，付出人头税去，这是您的很大的损失呀。”

“阿呀，先生，再也不要提了，”地主太太打断他的话。“三礼拜前，我就又缴了一百五十卢布，还要应酬税务官。”

“您瞧罢，太太，您再想想看，从此您就用不着应酬税务官了，因为纳税的是我，不是您了。全副担子我挑了去，连税契的经费也归我出。您明白了罢！”

主妇沉思了；她觉得这交易也并不坏；不过太新鲜，太古怪，也恐怕买主会给她上一个大当。他从那里来的呢，只有上帝知道，况且又到的这么半夜三更。

“那么，您可以了罢，太太。”乞乞科夫说。

“老实说，先生，我可向来没有卖过死人。活人呢，那是有过的，还在三年前，我把两个娃儿让给了泼罗多波波夫，一百卢布一个；他高兴得很。那都是很能做事的。她们连饭单也会织的。”

“现在说的可不是活人呀！上帝在上！我要的是死人！”

“老实说，我首先就怕会吃亏呢。你到底还是瞒着我；先生，也许他们是……，他们的价钱还要贵得远的。”

“您听我说，太太……您在想什么呀！他们怎么会值钱；您想想看！这是废料呀！您要知道，是毫没用处的废料呀！譬如您得了旧货，我们来说破布片罢：那自然是还值些钱的，纸厂还会来买它。然而他们，却什么用也没有了！好，请您自己说，他们还有什么用！？”

“那是一点不错的！自然什么用也没有。但使我担心的，也就是他们已经死掉了的这一点呵。”

“我的上帝，这真是一匹胡涂虫，”乞乞科夫忍耐不住了，对着自己说。“总得说伏她。真的，我弄得出汗了！这该死的老家伙！”于是他从衣袋里掏出手帕来，在额上拭着汗。但乞乞科夫的懊恼是没有道理的。即使是阔人，尤其是官员，如果和他们一接近，就知道关于这些事，就和科罗皤契加一式一样。一在脑袋里打定了什么主意之后，你就是用十匹马也拉它不转。无论怎样抗辩，都没有用。纵使说得大白天一样明明白白，也总像橡皮球碰着石墙壁似的弹回来了。乞乞科夫拭过汗，就又想，用了别样的方法，来打动她试试看。

“太太，”他说，“您是不管我说什么，还是只顾自己说什么呢……我付您钱，十五卢布的钞票；您懂了没有？这是钱呀，路上是不会撒着的。比方您卖出蜂蜜去，什么价钱呢？请你说一句罢！”

“一普特十二个卢布。”

“您不要造孽，太太！您没有卖到十二个卢布的。”

“真的，先生！”

“现在您看，这是蜂蜜呀。到您能够采取它，恐怕要费一个年头，一整年的心计，辛苦和手脚的。马车载着到各处走，保护那可怜的蜂儿。一冬天还得藏在窖子里。您瞧就是！但死魂灵，却是不在这世界上的了。您并没有吃辛苦，费手脚。他们的离开这世界，给您的府上有损失，都是上帝的意志。那一面，十二个卢布是您一切心计和辛苦的报酬，而这一面，您什么力气也不化，进益却不止十二个，倒是十五个卢布，而且并非银的，却是很好看的滴蓝的钞票哩。”乞乞科夫用这么强有力而且发人深省的道理，上了战场之后，他以为这老婆子的终于降伏，大约是可以无疑的了。

“一点不错，”那地主太太说，“我是一个可怜的不懂世故的寡妇，还是再等一下，等有别的买主到这里来罢。我也可以比一比价钱。”

“不要闹笑话，太太！您自己想想看，您在说什么了。谁会来买这东西呢。他要这做什么用呢？”

“也许凑巧可以用在家务上的呵……”老婆子反对道。——但她没有说完话，张开嘴巴，吃惊的看定他，紧张着在等候回答。

“死人用在家务上！——我的上帝，您真的不知道想到那里去了！莫非在您的菜园里，到夜里好吓雀子吗？！对不对？”

“神圣的耶稣，救救我们罢！你说着多么可怕的话呀。”那老婆子说，划了一个十字。

“另外还有什么用呢？坟和骨头，还是您的。这买卖不过是纸面上的事。究竟怎么样？您至少总得回答我一句。”

那老婆子又沉思起来了。

“您只在想些什么呀，那斯泰莎·彼得洛夫娜？”

“我可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才是哩。您还不如买点麻去罢！”

“什么，麻！谢谢您！我要的是别的东西，您却拿您的麻来噜苏。给麻静静的麻它的去罢！如果我下一次来拜访，恐怕要买麻也难说的。那么，怎么样呢，那斯泰莎·彼得洛夫娜？”

“上帝知道，这真是古怪透顶的货色，我向来没有经手过的。”

这时候，乞乞科夫再也忍耐不住了。他愤愤的抓起一把椅子，在地板上一顿，并且诅咒她遭着恶鬼。

说到恶鬼，地主太太就怕得要命。

“阿呀呀，不要提它了！上帝也在的！”她脸色发青，叫喊说。“就在两三天前的夜里，我梦里总是看见它，看见这地狱胚子。祷告之后，我卜了一回牌，可确是上帝差来罚我的呀。它的模样真可怕。它的角，比公牛的还长。”

“我希望您不至于看见一打！我还不及真正的基督教徒的博爱；我一看见一个可怜的寡妇没处安身，没法生活……那还是和你的田地都完结罢。”

“阿呀呀，你在这里说着多么怕人的话呀。”老婆子惴惴的看定他，说。

“真的，没有别的话好说了，简直没有——您不要怪我说的直白——就像一匹锁住的狗，躺在干草上；自己不吃草，却又不肯交给谁。您田地里的所有的出产，我都要买，因为我是也在办差的……”这里他顺便撒了一点谎，并不希望好处的，然而很有效。

这“办差”的话，给了那斯泰莎·彼得洛夫娜一个深的印象了；她说话，几乎用了恳求的声音：“为什么你就立刻生气呢？要是我早知道你这么暴躁，我倒不如不要回嘴的好了。”

“那里那里，我全没有生气呀！所有的事情比不上一个挤过汁的柠檬。我会气恼吗？”

“好咧，好咧。我拿十五卢布钞票把他们让给你就是。不过有一件事，先生，办差的时候不要忘记我，如果你要麦呀，荞麦粉呀，压碎麦子呀，或是肉类的话。”

“不会不会，太太，我再也不会忘记你了的。”他一面用手擦着三条小河似的，流下他脸孔来的汗，一面说。他还讯问，她在市里可有一个在法院里的密友，全权代理或相识者，可以办妥那订立合同和一切其余的必要的例规的人。“有的，那住持，希理耳神甫；他的儿子是在法院里的。”科罗皤契加说。乞乞科夫就托她寄一封委托书去，还至于自己来起草稿省得老婆子写些无用的费话。

“如果他给上司买我一点面粉或是家畜，”科罗皤契加其时想，“那就好了。我应该应酬他一下。昨晚上还剩着一点蛋面。我还是去吩咐菲替涅烤蛋饼罢。用奶油面来做鸡蛋馒头，倒也不坏。这我做得好，也用不着多少时光。”于是主妇走了出去，实行馒头计画去了，并且好象还要添上家庭烹调法上的另外几样。但乞乞科夫却因为去取提箱里的纸，走进了他睡过一夜的客厅。屋子早已打扫好，胖胖的毛绒被和垫被，已经搬走了。沙发前面放着一张盖了罩布的桌子。他把提箱搁在桌子上，自己坐在沙发上，想休息一下；因为他觉得，自己满身是汗了：凡有他穿在身上的，从小衫到袜子，完全稀湿。“苦够我了，这该死的老货，”他说，休息了一会之后，就开开提箱来。

作者知道，许多读者们是爱新奇，很愿意明白提箱的构造和装着的东西的。那可以，我为什么不给满足一下这好奇心呢。总之，里面是这样子：中间一个肥皂盒；肥皂盒旁边有狭狭的六七格，可以放剃刀。其次是两个放沙粉盒和墨水瓶的方格。两格之间有一条深沟，是装羽毛笔，封信蜡和长的物事的。还有一些有盖和没有盖的格子，为装短的物事，如拜客名片，送葬名片，戏园门票以及留作纪念的别的各种票子之用。抽出上面的抽屉来，也有许多格子。其中的一个很宽大，藏着裁开了的许多纸。还有一个做在旁边的秘密的小抽屉，可以暗暗的抽出来，乞乞科夫的钱就总藏在这里面。这小抽屉，他总是飞快的抽开，同时又飞快的关上的，所以他究竟有多少钱呢，无从明白。乞乞科夫马上动手，削好笔尖，写起来了。这时候，主妇也走进屋里来。

“你的箱子可真好哪，先生！”她说着，在旁边坐下了，“你一定是在墨斯科买的罢？”

“对了，在墨斯科。”乞乞科夫回答着仍然写。

“我知道，在那边买来的都是好的。两年以前，我的姊妹从那边带了一双孩子穿的暖和的长靴来。真好货色！不会破！她现在还穿着呢。阿呀，你有这许多印花，”她向提箱里看了一眼，就说。而实际上，也确有很多的印花在里面。“你送我一两张罢。我没有这东西。有时是得向法院去上呈文的。可总是没有印花。”

乞乞科夫向她解释，这并不是她所意料那样的印花。这是只用于买卖契约的，声请书上就不能用。但为了省得麻烦，他仍然送了她一张值一卢布的物事。写好信件之后，他就请她签名，并且要看农奴们的名单。但这位地主太太却好象全无她自己的农奴们的册子，倒是暗记在心里的。他催她说，自己来钞。有些姓，尤其是诨名，使他非常诧异，至于正在钞录的时候，一听到就得暂时停下来。给他一个特别的印象的是彼得·萨惠略夫·内乌伐柴衣——科卢以多[28]，使他不禁叫了起来道：“好长的名字！”有一个名叫科罗符衣·启尔辟支，[29]别一个却只简截的叫科娄维·伊凡。[30]他钞完之后，用鼻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就嗅出奶油煎炒的食物的香味来。

“请您用一点罢。”主妇说。乞乞科夫回顾时，看见了摆满着美味的食品的桌子；有香菇，有烙饼，有蛋糕，有蒸饼，有酪条，有脆饼和烘糕，以及各式各样的包子：大葱包子，芥末包子，凝乳包子，白鱼包子，还有莫名其妙的许许多。

“请呀，这是奶油煎过的蛋糕，也许还可以罢？”那主妇说。

乞乞科夫抓过那奶油煎过的蛋糕来，没有吃到一半，就极口称赞起来了。在实际上，蛋糕本身固然并不坏；但当和老婆子使尽力气和转战沙场之后，也觉得格外可口了。

“您不用蒸饼么？”那主妇说。作为这一个问题的答案的，是乞乞科夫即刻抓起三个蒸饼来，卷作一筒，蘸了溶化的奶油，抛进嘴巴里，于是用饭单揩揩嘴唇和两只手。他大约这样的吃了三回之后，就请主妇吩咐去驾车。那斯泰莎·彼得洛夫娜立刻派菲替涅到院子里去了，还教她回来的时候，再带几个热的蒸饼来。

“府上的蒸饼真是好极了，太太。”乞乞科夫一面去拿刚刚送来的蒸饼，一面说。

“对啦，家里的厨娘，倒是做得很好的，”主妇回答道，“可惜的是今年的收成坏得很，面粉也就并不怎么好了。但是您为什么这样的急急呢？”她一看见乞乞科夫已经拿起了帽子，就说。“车子还完全没有套好哩。”

“阿，马上套好的，太太。我的马夫是套得很快的。”

“您到办差的时候，不会忘记我的罢，是不是？”

“不会的，不会的。”乞乞科夫说着，跨出了大门。

“您不要买荤油吗？”主妇说，跟在他后面。

“为什么不要？我当然要买的。不过得缓一缓。”

“到耶稣复活节，我就有很好的荤油了。”

“您放心，我到您这里来买；您有什么，我就买什么，也要猪油。”

“恐怕您也要绒毛罢？一到腓立波夫加[31]，我就也有鸟儿的绒毛了。”

“好的，好的。”乞乞科夫说。

“你瞧罢，先生，你的车子还没有套好哩。”他们俩走到阶沿的时候，那主妇说。

“他马上套好的。只请您告诉我，我怎么走到大路上去呢？”

“这叫我怎么办呢？”主妇说。“拐弯很多，要说给你明白，是不容易的；或者不如叫一个娃儿同去，给你引路的好罢。可是你得在马夫台上有地方给她坐。”

“那自然。”

“那么，我叫一个娃儿同去就是，她认识路的，不过你不要把她带走，你听哪，新近就有一个给几个买卖人拐去了。”

乞乞科夫对她约定，决不拐带女孩儿，科罗皤契加就又放了心。检阅她的院子了。她首先看到女管家，正从仓库里搬出一只装着蜂蜜的木桶。其次向一个农奴一瞥，他正在门道上出现，于是顺次的向她的家私什物看过去。为什么我们要把科罗皤契加讲得这么长呢？科罗皤契加，玛尼罗夫，家务或非家务，和我们又有什么相干呢？我们不管这些罢！在这世界上，是没有整齐到异乎寻常的！刚刚看见欢喜，它就变成悲哀，如果留得它很长久，接着会迸出怎样的一个思想来呢，谁也不知道！人当然可以这么想：怎样么！？在无穷之长的人格完成的梯级上，科罗皤契加岂不是的确站在最下面么？将她和她的姊妹们隔开的深渊，岂不是的确深得很么？和住在贵族府邸的不可近的围墙里邸里是有趣的香喷喷的铸铁的扶梯，那扶梯，是眩耀着铜光，红木的家具，华贵的地毯的她们？和看了半本书，就打呵欠，焦躁的等着渊博精明的来客，在这里给他们的精神开拓一片地，以便发挥他们的见解，卖弄他们的拾来的思想的她们？——这思想，是遵照着“趋时”的神圣的规则，一礼拜里就风靡了全市的，这思想，是并非关于因为懒散，弄得不可收拾的他们的家庭和田地，却只是关于法兰西的政治有怎样的变革，或者目前的加特力教带了怎样倾向的。算了罢，算了罢，为什么要讲这些事？然而又为什么在愉快无愁的无思无虑的瞬息中，却自然会透进一种奇特的光线到我们这里来的呢？脸上的微笑还未消尽，人却已经，岂不是那一个，他变了另一个了，此刻显在他脸上的，已是别一种新的影子了。

“来了，我的车，”乞乞科夫一看见他的马车驶了过来，喊道，“你怎么尽是这么慢腾腾的，你这驴子！你那昨天的酒气一定还没有走尽罢。”

对于这，绥里方没有回答一句话。

“那么，再见，太太！哦，您的那小姑娘呢？”

“喂！贝拉该耶！”老婆子向一个站在阶沿近旁的大约十一二岁的娃儿，叫道。这孩子身穿一件手织的有颜色的麻布衫。赤着脚，因为刚弄得满腿泥泞，一直到上面，所以看起来好象穿着长统靴。“给这位先生引路去！”

绥里方拉她登上马夫台。上去的时候，先在踏脚上踏了一下，因此有点龌龊了，但即刻矫捷的爬上，坐在绥里方的旁边。她之后，乞乞科夫也把脚踏在踏脚上，重得车子向右边歪了过去，但也就坐好了。“呵，现在是全都舒齐了。再会罢，太太！”他用这话向地主太太告别，马也开了步。

绥里方一路上都很认真，正经，对于自己的职务也很注意，这是他在有了错处或者喝醉过酒之后，向来如此的。马匹也都干净得出奇。有一匹的颈套，平常是破破烂烂，连麻屑都从破绽里露了出来的，现在也子细的缝过，修好了。他在路上，简直不大开口，不过有时响一声鞭子，也没有对他的马匹讲演，虽然连阿花也极愿意听一点训词。因为在这些时候，雄辩滔滔的御者是总归放宽缰绳，鞭子也不过Pro forma地在马背上拂拂的。然而阴凄凄的嘴，这回却只有单调的不高兴的吆喝了，例如：“嘘！嘘！昏蛋！慢罢！”之类，另外再也没有什么。阿青和议员也不满足，因为没有听到一句友爱的称赞它们的话。阿花在它那柔软肥胖的身上，吃了不少出格的受不住的鞭子。“瞧罢，这是怎么一回事？”它把耳朵略略一竖，自己想。“他竟知道应该打在那里；他不打背脊，却直接的打在怕痛的处所，不是耳朵上一鞭，就是肚子上一鞭。”

“右边？是不是？”绥里方用了这枯燥的话，转脸去问那并排坐着的小姑娘，一面拿鞭子指着亮澄澄的新绿之间的，给雨湿得乌黑的道路。

“不，还不！我就要告诉你了！”小姑娘回答道。

“那么，往那儿走呢！”当他们临近十字路的时候，绥里方问。

“这边！”小姑娘用手一指，说。

“阿唷！你！”绥里方说。“这就是右边呀！连左右也分不清。”

天气虽然好得很，道路却还是稀烂，烂泥粘着车轮，立刻好象包上了毛毡，车子不大好走了。而且泥土又很厚，很粘。因为这缘故，在午前，他们就走不到大路。如果没有这小姑娘，那是一定也很难走到的，因为许多岔路，就像把捉住的螃蟹，从网里放了出来一样，向四面八方的跑着。绥里方的容易迷路，真也怪不得他。那小姑娘又即指着远处的已经看得分明的房屋，说道：“那就是大路了。”

“那屋子是什么呢？”绥里方问。

“客店呀。”小姑娘说。

“哦，那是我们自己找得到的了。你现在可以回家去了。”

他勒住车，帮她跳下去，一面自言自语道：“你这泥腿。”

乞乞科夫给她一枚两戈贝克的铜钱。她活泼的跑回去了，高兴得很，因为她能够坐在马夫台上跑了一趟。





第四章





当临近客店的时候，乞乞科夫就叫停车，这为了两种原因，一是要给马匹休息了，二是自己也要吃些东西，添一点力气。作者应该声明，这一类人物的好胃口和食欲，可实在是令人羡慕的。对于那些住在彼得堡或是墨斯科，整天的想着早上吃什么，中上吃什么，后天早上又吃什么，待到要用午膳了，就先吞一两颗丸药，然后慢慢的吃下几个蛎黄和海蟹以及别的奇妙的海味去，终于就向凯尔巴特[32]或是高加索一跑的上流先生们，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大意思。不，这些先生们，是引不起作者的羡慕来的。然而中流的人们呢，第一个驿站上要火腿，第二个驿站上要乳猪，到第三站是一片鲟鱼或者有蒜的香肠炙一下，于是向食桌面前坐下，无论什么时候，总仿佛不算一回事似的。大口鱼的汤，鲟鳇鱼和鱼膏在他的嘴里发响，发沸，还伴着鱼肉包子或一个鲶鱼包子，使不想吃的也看得嘴馋。——这些人物，是有一种很值得羡慕的天禀的。上流的先生们里面，情愿立刻牺牲他的农奴和他那用了本国式或外国式加以现代的改良，但已经抵押或并未抵押的田地的一半，来换取这好市民式的胃口的，目下也不只一两个了。然而对不起，即使用了钱以及改良了的或没有改良的田地，也还是弄不到一个中流先生那样的胃口来。

木造的破烂的客店，把乞乞科夫招进它那熏得乌黑的屋檐下去了，屋檐被车光的柱子所支持，很像旧式的教堂烛台模样。这客店是俄国式农民小屋之一种，不过规模大一点。窗边和屋顶下，都有新木头的雕镂的垂花，给暗昏的墙壁一比，更显得出色。外层的窗户上，画着插些花卉的酒壶。

乞乞科夫走上狭窄的木梯，跨进大门去。他在这里推开那嘎嘎发响的门，就遇见一个身穿花布衣，口说“请进来”的胖胖的老婆子。一到饭堂，他又遇到那些在村市的木造小客店里，一定看见的老相好了；生锈的茶炊，刨光的松板壁，屋角上的装着茶壶茶碗的三角架，圣像面前的描金的磁器，系着红绿带子，刚刚生过孩子的一匹猫，还有一面镜，能把两只眼睛变作四只，脸孔照成好象一种蛋饼的东西，最后，是插在圣像后面的香草和石竹的花束，但早经干透，有谁高兴去嗅一下，就只好打起喷嚏来。

“您有乳猪么？”乞乞科夫转过脸去，问那胖老婆子道。

“有有！”

“用山葵腌的，还是用酸酪腌的？”

“自然有山葵也有乳酪的。”

“拿来！”

老婆子就到柜子里去寻东西，先拿来一张碟子，其次是一块硬得像干树皮样的饭单，后来一把刀，发了黄的骨柄，刀身薄得好象削笔刀，结末是一把只有两个刺的叉子和一个简直站不住的盐瓶。

我们的主角就照着他自己的习惯，立刻和她扳谈起来了。他讯问她，她自己就是这客店的主人呢，还是另外还有东家；可以赚多少钱；她的儿子们是否和她同住；大儿子是什么职业，已经结了婚呢，还是还是单身；他娶了一个怎样的女人，有嫁资呢，还是没有；他的岳父是否满足；嫁妆太少了，那儿子可曾不高兴。总而言之，他什么琐屑都不忘记。至于他要讯问近地住着怎样的地主，那是不消说得的，他明白了这里有的是勃罗辛，坡契太耶夫，米勒诺衣，大佐且泼拉可夫，梭巴开维支。“哦！你知道梭巴开维支吗？”他问那老婆子，但接着又知道她不但认识梭巴开维支，也认识玛尼罗夫，而且玛尼罗夫要比梭巴开维支“规矩”点。“他立刻要一盘烧母鸡或是烧牛肉；如果有羊肝，那么，他就也要羊肝，什么都只吃一点点。梭巴开维支却总是只要一样，还吃得一个精光。是的，钱照旧，东西还要添好许多哩。”

当乞乞科夫在这样的谈天，一面享用着他的乳猪，盘里只剩了一片了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跑来的马车的轮声。他从窗口一望，就看见一辆驾着三头骏马的轻快的篷车，停在客店前面了。从车子里出来了两位绅士。一个身材高大，黄头发的，别一个比较的矮小些，黑头发。黄头发穿一件暗蓝的猎褂，黑头发是蒲哈拉[33]布的普通的花条的短衫。还看见远远的来了一辆空的小篷车；拉的是颈圈和麻绳络头都已破烂，毛鬣蓬松的四匹马。黄头发即刻走上扶梯来，黑头发却还在车子里寻东西，一面指着驶来的车，和仆役说话。乞乞科夫觉得这声音仿佛有些熟识似的，他正在凝视着他的时候，那黄头发已经摸着门口，把门开开了。是一个高大的汉子，长脸盘，或者如人们所惯说的失神的脸相，一撮发红的胡须。从他那苍白的脸色判断起来，他是常常卷在烟里的，如果不是硝磺烟，那就是烟草烟。他向乞乞科夫优雅的鞠躬，这边也给了一个照样的鞠躬作为回答。不到几分钟，他们就的确都想扳谈起来，结识一下模样，因为倘没有那黑头发旅客突然闯进屋里来，他们就已经做到第一步，几乎要同时说出大雨洗了尘埃，凉爽宜于旅行之类的彼此的愉快来了。那人除下帽子，摔在桌子上，使劲的搔着头发。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通红的面颊，雪白铄亮的牙齿，漆黑的胡子的好家伙。他有血乳交融一般的新鲜的颜色；他的脸上就跃动着健康。

“唷，唷，唷，”他一看见乞乞科夫，就突然张开臂膊，喊起来了。“什么引你到这里来的？”

乞乞科夫知道，这是罗士特来夫，和这先生，曾在检事家里一同吃过饭，不到几分钟，他就已经显得非常亲密，叫起你我来了，虽然从乞乞科夫这一面，对他也并没有给与什么些微的沾惹。

“你哪里去的？”罗士特来夫问，并不等候回答，又立刻接下去道：“我是从市集那里来的，好朋友；你给我道喜罢。我精光了，我连最后的一文也没有了。实实在在，一生一世，就没有弄得这么精光过。我只好雇一辆街车了。在窗口望一望罢，它还在这里！”于是他把乞乞科夫的头扭转去，几乎碰在窗框上。“看看这小马，这该死的畜生好容易把我拖到这里来了——我终于只好坐上他的车。”和这话同时，罗士特来夫就用指头指一指他的同伴。

“哦——你们还没有相识哩。我的姻兄弥秀耶夫！我们讲了你一早晨。‘留心着，’我说，‘我们也许遇见乞乞科夫的。’但是，我精光到怎样，你怕不见得明白。不管你信不信，我不但失掉了我的四匹乏马，我真的什么都化光了。我也没有了表和链子。”乞乞科夫向他一看，他可真的没有带着表和链子。而且看起来，好象他一边的胡子，也比别一边少一点，薄一点似的。

“但是，如果我的袋子里还有二十卢布呢，”罗士特来夫说下去道，“只要二十个，不必多，我一定什么都赢回来，不但什么都赢回来，还要——那么，我就是一位阔绅士，我现在还有三千在袋子里面哩。”

“那是你在那边也说了的，”这时黄头发回答他说。“但到我给你五十卢布的时候，你立刻又都输掉了。”

“上帝在上，我没有输掉。真的没有。如果我那一回不发傻，那是至今还在的。如果我在那该死的七的加倍之后，不去打那角头，我可以把全场闹翻。”

“但是你没有把它闹翻呀。”黄头发说。

“自然没有，因为我在不合适的时候，打了角头了。你以为你的大佐玩得很好吗？”

“不管好不好，总之他使你输掉了。”

“那算得什么，”罗士特来夫说，“我也会使他输得这么光。他该玩一回陀勃列忒[34]来试试，那我们就知道了，这家伙能什么。但这几天却逛得真有意思哩，朋友乞乞科夫。哦，真的，这市集可真像样。商人们自己就说，向来没有过这样的热闹。从我那领地里拿来的东西，无论什么，都得了大价钱卖掉了。唉唉，朋友，我们怎样的吃喝呵！就是现在想起来，畜生……可惜你没有在一起。你想想看，离市三维尔斯他的地方扎着一队龙骑兵，你想，全体的官兵，总该有四十个，我相信全到市里来了，于是大喝了起来……骑兵二等大尉坡采路耶夫，是一个体面人；——有胡子，——这么多。他把波尔陀的葡萄酒单叫作烧酒儿。‘快给我拿一瓶葡萄烧来，’他向堂倌大嚷着。中尉库夫新涅科夫……你知道，朋友，是一个很可爱的人！简直可以说，是一个真正的酒客。我们是常在一起的。还有坡诺马略夫可给我们喝了怎样的酒呵！那是一个骗子，你要知道。他这里买不得东西。鬼知道他用什么混到酒里去。这家伙是用白檀，烧焦的软木，接骨木心在著色的；但如果要他从最里面的，叫作‘至圣无上’的屋子里，悄悄的取出一瓶来，那可实在，朋友，立刻要相信是在七重天上了。还有香槟，我对你说！……比起这来，那知事家的简直就是水酒。告诉你罢，还不是单单的香槟哩，是一种极品香槟，双蒸的香槟呀。我还喝了一瓶法国酒，‘篷篷’牌，哪，那香气——哼，就像蔷薇苞，另外呢，都有，你想什么就像什么……阿唷，我们大喝了呵！……我们之后还来了一个公爵。他要香槟。对不起，全市里一瓶也不剩了；兵官们把所有的酒都喝光了。你可以相信我，中饭的时候，我一个就灌了十七瓶！”

“喂，喂！十七瓶，你可是还没有到的。”黄头发点破道。

“我是一个很正直的人，我确是喝了的。”

“你怎么想，就怎么说罢。我对你说，你一下子是挡不住十瓶的。”

“打一个赌罢！”

“赌什么呢？”

“好，我们来赌你那市上买来的猎枪！”

“我不来。”

“唉，什么，来罢，试试看！”

“但是我一点也不想试。”

“你以为没有枪，就和没有帽子一样坏。听呀，朋友乞乞科夫，我可是真可惜你没有在那里。我知道，你一定会和库夫新涅科夫中尉分拆不开的。你们立刻会成为知己的。他不像检事和那些我们市里的乡下阔佬一样，为了每一文钱发抖。他都来：盖勒毕克[35]呀，彭吉式加[36]呀，你爱什么就玩什么。唉唉，乞乞科夫，但和你玩什么，做什么呢。真的，你是一个大滑头，你这老狐狸！和我亲一个嘴！我爱得你要死了。弥秀耶夫你瞧，运命拉拢了我们的；他来找我呢还是我在找他？一个很好的日子里，他来了，上帝才知道他从那里来的！但是我恰恰也正住在这地方……那边车子有多少呀，好朋友！多得很哩，你要知道。en—gros[37]呀！我也去抽了一回签，赢了两小盒香油，一只磁杯，一张六弦琴。我现来看看我的运气的时候，又都输出去了，舞弊呵，还添上六个卢布。如果你知道库夫新涅科夫是怎样的一个花花公子，那就好。所有跳舞场，我总和他一同去；有一个，那真是好打扮，璎珞，花边，哼，什么都全有。我总在自己想：她妈的！但那库夫新涅科夫呢——就是一匹野兽，可对？——却坐近她去，用法国话去打招呼了。你可以相信我，他是连一个乡下女人也不肯放过的。他叫作‘摘野莓’。鱼也真好，尤其是鲟鱼。我带了一条来——还好，还在有钱的时候，我就想到要买它一条了。那么，你现在要到那里去呀？”

“哦，我要去找一个人，”乞乞科夫说。

“找怎样的人？唉唉，算了罢！我们还是一同到我的家里去罢！”

“不，不，这不行。我有事情呢。”

“怎么，有事情！胡说白道！喂，你，阿波兑勒杜克·伊凡诺维支[38]！”

“不行，真的，我有事情，而且很有点要紧的！”

“我来打一个赌，你撒谎！你说罢，到底找谁去？”

“唔，可以的。找梭巴开维支去。”

罗士特来夫立刻迸出一种洪大而且响亮的笑来，这种笑，是只有活泼而健康的人才有的，这时他大张了嘴巴，脸上的筋肉都在抖动，就露出一口完整的、糖一般又白又亮的牙齿来，连隔着两道门，在第三间屋子里的邻人，也会从梦中惊起，睁大了眼睛，喊起来道：“怎的这么高兴呀！”

“这有什么好笑呢？”乞乞科夫说，对于这在笑的人，他有一点懊恼了。

然而罗士特来夫放大了喉咙，仍然笑，一面嚷道：“不，请不要见气；我要笑炸了！”

“这毫没有什么可笑：我和他约过的。”乞乞科夫说。

“但到他那里去，你的生活不会有意思；他完全是一个吝啬鬼，刽子手！我明白你的脾气；如果你想在那里玩彭吉式加，喝好蓬蓬酒或者别的什么，那是一个天大的错。听哪，好朋友！抛掉这妈的梭巴开维支罢！到我那里去！我请你吃鲟鱼，坡诺马略夫这畜生，是什么时候都应酬得乱七八糟的，却担保道：‘这是我特别办给你的！你就是跑遍全市集，也找不到这样的货色。’不过他是一个奸刁的流氓！我就当面对他说：‘您和我们的包做烧酒人，都是天下第一等大骗子。’我这么说了。这畜生就笑起来，摸摸自己的胡子。库夫新涅科夫和我，是每天到他店里去吃早饭的。哦，好朋友，我几乎忘记告诉你了：我知道你不会放开我，不过得声明在先，你就是出一万卢布也弄它不到手！”——“喂，坡尔菲里！”他走向窗口，去叫他的仆人。那人却一只手拿一把刀，一只手拿着面包皮和一片鲟鱼，那是趁了到车子里去取东西的机会捞来的。“喂，坡尔菲里！”罗士特来夫喊道，“拿那小狗来！一条很好的狗！哼！”他转脸向了乞乞科夫，接下去道。“自然是偷来的！那主人不肯卖。我要用那匹枣骝马和他换，你知道，就是我从式服替斯略夫换来的那一匹呀。”但乞乞科夫却从他有生以来，一向就没有见过式服斯替略夫和枣骝马。

“老爷们不要用点什么吗？”这时那老婆子走近他们来，说。

“不！不要！我告诉你，朋友！我们逛了呀！不过你可以给我们一杯烧酒！你有什么酒？”

“有亚尼斯。”老婆子回答道。

“就是，也行，一杯亚尼斯。”罗士特来夫大声说。

“那就也给我一杯！”那黄头发道。

“戏园里一个歌女上台了，唱起来简直像夜莺一样，这样的一只金丝雀！库夫新涅科夫是坐在我旁边的，对我说：‘朋友，你知道！这野莓我想摘一下了！’由我看来，就是玩乐的棚子的数目，也在五十以上。绥那尔提[39]风磨似的打着旋子，有四个钟头。”于是他从向他低低的弯着腰的老婆子的手里，接过杯子来。“拿这儿来！”一看见坡尔菲里捧着小狗，走进屋子里，他忽然大叫起来。坡尔菲里的衣服，也像他的主人一样，穿一件蒲哈拉布的短衫，不过更加脏一点。

“拿这儿来，放在这儿，地板上面！”

坡尔菲里把狗儿放在地板上，它就张开了四条腿，嗅起地板来了。

“就是这条狗！”罗士特来夫说着，一面捏住它的领子，用一只手高高的举起。那狗就迸出一种真的叫苦的声音。

“我吩咐过你的，你又没有做，”罗士特来夫对坡尔菲里说，一面留心的看着那狗的肚子。“篦篦它，你简直全不记得了。”

“没有，我篦了的。”

“那么，这些跳蚤从那儿来的呀？”

“那我不知道。也许是，它从马车上弄来的罢！”

“胡说！昏蛋！给它篦篦，你梦里也想不到；我看是就是你这驴子把自己的过给了它的。瞧呀，乞乞科夫，瞧呀，怎样的耳朵！你来呀，碰一碰看！”

“何必呢！我看见的！这种子很好。”乞乞科夫说。

“不不，碰一碰看；摸一下耳朵！”

乞乞科夫要向罗士特来夫表示好意，便摸了一下那狗的耳朵。“是的，会成功一匹好狗的。”他加添着说。

“再摸摸它那冰冷的鼻头！拿手来呀！”因为要不使他扫兴，乞乞科夫就又碰一碰那鼻子，于是说道：“不是平常的鼻子！”

“这是真正的猛狗呵！”罗士特来夫还要继续的说。“我得招认，我想找一匹猛狗，是已经很久的了。喂，坡尔菲里，拿它去。”

坡尔菲里捧着狗的肚子，搬回马车去了。

“听哪，乞乞科夫，你现在应该无条件的同我一道去。离这里不过五维尔斯他。我们一下子就到。这之后，你可以再找梭巴开维支去的。”

“唔！”乞乞科夫想，“其实我竟不妨也去找罗士特来夫一趟。归根结蒂，他也不会比别人坏。同大家一样，是一个人！况且他又输了钱。这人什么都大意。我也许能够无须破费，从他那里抢点什么来的。”——“也好罢，可以的，不过有一层。你不能留住我；我的时间是贵的。”

“你瞧，心肝，你这么听话；乖乖，走过来，给你亲一个嘴罢！”于是罗士特来夫和乞乞科夫拥抱着，亲爱的接了吻。“很好，现在我们三个儿走罢！”

“不成，我是得请你原谅的，”黄头发说，“我该回家去了。”

“吓，胡涂，朋友！我不放你走。”

“不成，真的，我的太太也要不高兴的；况且你现在可以坐他的马车去了。”

“不行，不行，不行！你万不要想。”

那黄头发是这样的人们中的一个，起初，看他的性格是刚强的，别人刚刚张开嘴，他的话里已经带着争辩，如果和他的意见相反，他也决不赞成。他不肯称愚蠢为聪明，尤其是别人吹起笛子来，他决不跳舞。但到结末，却显出他的性质里有着一点柔弱、驯良，到底是对于他首先所反对的，变了赞成，称愚蠢为聪明，而且跟着别人的笛子，做起非常出色的跳舞来了。他们以激昂始，以丢脸终。

“吓，胡涂，”对于那黄头发的抗议，罗士特来夫回答着，把帽子捺在他的头上，于是——黄头发就跟着他们出去了。

“慈善的老爷，酒钱还没有付呢，”老婆子从他们后面叫喊道。

“不错，不错，妈妈！对不起好兄弟，你替我付一付！我的袋子里一文也没有。”

“要多少？”那亲戚问。

“有限得很，先生。不过八十戈贝克。”

“胡说！给她半卢布，已经太多了。”

“太少一点，慈善的老爷，”老婆子说，但也谢着收了钱，没命的跑去开门了。她并不折本，因为她把烧酒涨价了四倍。

旅客们上马车，就了坐。乞乞科夫的车，和坐着罗士特来夫和他亲戚的篷车并排着走，三个人在一路上都可以彼此自由的谈天。罗士特来夫的乡下牲口拉着的小篷车，缓缓的跟着，总是慢一点。那里面坐着坡尔菲里和小狗。

我们的旅客们的热心的谈天，在读者一定是没有什么大趣味的，我们还不如趁这时候，讲几句罗士特来夫本人罢，他在我们的诗篇里，所演的恐怕也并不是很小的脚色。

罗士特来夫的相貌，读者一定已经很有些认识了。我们里面的无论谁，遇到这种典型的人物，是决不只一次的。大家称他们为快男儿；当还是儿童和在学校的时候，就被看作好脚色，但也因此得到往往很痛的鞭笞。他们的脸上，总表现着坦白，直爽，和确实的英勇。他们一看见人，别人还不及四顾，就马上成了朋友。他们还立誓要做永久的朋友，而且好象也要守住他们的誓约似的；然而这新朋友大抵就在结交的欢宴的这一晚上，发生争论，又彼此打起来了。他们爱说话，会化钱，有胆量，不改口。罗士特来夫已经三十五岁了，却还像十八二十岁一样：爱逛荡，找玩乐。结婚也没有改变他一点，况且他的太太不久就赴了安乐的地府，只留给他两个孩子，那在他是毫无用处的。他把照管孩子们的事，都托付了一个真的非常之好的保姆。在自己的家里，他停不了一整天。如果什么地方有市集，什么地方有集会，有跳舞或是祝典，即使距离有十五维尔斯他之远，他的精灵的鼻子也嗅得出；一刹时他就在那里了，在赌桌上吵起来，大捣其乱，因为他也如这一流人一样，是一个狂热的赌客。我们在第一章上已经知道，他是玩得并不十分干净的，他会耍一套做记号和弄花样，所以到后来，这玩耍就常常变成别种的玩耍：他不是挨一顿痛打，遭几脚狠踢，就是被人拔掉他那出色的茂密的络腮胡子，至于只剩了也很有限的半部胡子回家。然而他那健康丰满的面颊，是用极好的质料造成的，又贯注着很强的繁殖力，胡子立刻又生出来了，而且比先前的更出色。而且最奇特的是，这大概是只有在俄国才会出现的，——不久之后，他就又和痛打了他的朋友混在一起，大家扳谈，仿佛全没有过什么事，他这一面，也好象毫未受过侮辱似的了。

在若干关系上，罗士特来夫是一位“故事的”人物。没有那一个集会，只要他有份，会不闹出一点“故事”来的。那“故事”常常是：被几个宪兵捏着臂膊，拉出客厅，或者给他自己的朋友硬推到门外去。如果不是这些，那么，就总要闹一点别人决不会闹出来的什么事，或者在食堂里喝得烂醉，只是笑个不住，或者受了亲口所说的谎话的拖累，终于自己吃亏。他无缘无故的说谎。他会突然想到，讲了起来，说自己有过一匹马，是蓝条纹毛的，或淡红条纹毛的，或者是诸如此类的胡说，一直弄到在场的人们全都走开，并且说道：“哪，兄弟，我看你是诞妄起来了！”有一些人，是有一种毫无缘故，对于身边的人，说些坏话的热情的。例如有人，身居高位，一表非凡，胸前挂着星章，亲爱的握了别一个的手，谈着令人沉思默想的极深刻的问题，但突然又当大家的眼前，说起对手的坏话来了，他就像一个平庸的十四等官，不再是胸前挂着星章，谈着令人沉思默想的极深刻的问题的人物，人们就只好痴立，出惊，至多是耸一耸肩。罗士特来夫就也有这一种奇特的嗜好的。一有谁接近他，他就弄得他非常之窘：他散布一切出乎情理之外的，几乎不能更加昏妄的谣言，拆散婚姻，破坏交易，然而并不以为对人做了坏事；倒相反，待到再和他见面，却很亲热的走过来，说道：“你真是一个平凡得很的家伙！你为什么一向不来看看我呢？”在许多事情上，罗士特来夫确是一个多方面的人物，这就是说，他无所不能。他肯马上领你们到天涯海角去，他肯一同去冒险，他肯和你们换东西。枪，狗，马，都是他的交换目的物，然而想沾便宜的隐情，却是丝毫没有的；这不过是含在他那性格里面的一种活泼性和豪爽性的关系。他在市集上，幸而碰着一个傻瓜，赌赢了，那就把先前在店铺里看中了的东西，统统买拢来：马的颈圈，发香蜡烛，保姆的头巾，一匹母马，葡萄干，一只银盆，荷兰麻布，上等面粉，淡巴菇，手枪，青鱼，画，磨石，壶，长统靴，磁器，到用完了钱为止。然而他把这些好东西带回家去的事情，是非常少有的：大抵就在这一日里，和别一外运道更好的赌客玩牌，弄得一干二净，有时还要添上自己的烟斗，烟袋，烟嘴，或者简直又是四驾马全班和一切附属品：篷车和马夫，弄得主人只好自己穿了一件短衣或者蒲哈拉布衫，跑去找寻可以许他搭车的朋友。这样的是罗士特来夫！人也许以为这是过去的典型，并且说，现在可全没有罗士特来夫们了。啊，不然！说这话的人，是不对的。罗士特来夫在这世界上，是不至于消灭得这么快的。我们之间，到处都是，而且大约不过是偶然穿了一件别样的衣服；然而人们是粗心，皮相的；一个人只要换上别样的衣服，他们也就当作完全另一个人了。

这之间，三辆马车已经到了罗士特来夫家的阶沿的前面。招待他们的设备，家里却一点也没有。食堂中央，有两个做工的站在踏台上，刷着墙壁，一面唱着永不会完的单调的歌儿；石灰洒满了一地板。罗士特来夫立刻跑向他们去，他们就得和他们的踏台一同连忙滚出，于是跑向间壁的屋子，到那里续发其次的命令去了。客人们听到，他在叫厨子备午餐；已经又觉得有点肚饿的乞乞科夫，就知道总得快到五点钟，这才可以入座。罗士特来夫又即回来了，要带客人们到他那领地上去散步，还给他们看看可看的东西。他们为了目睹这一切，大约花了两个多钟头。直到无所不看，无可再看的时候，罗士特来夫这才安静。他们最先看马房，有两匹母马，一匹是带斑的灰色的，一匹是枣红色的，还有一匹栗壳色的雄马。雄马也并不见得出色，但罗士特来夫却宣誓而且力说，这是他化了一万卢布买来的。

“一万是一定不到的，”那亲戚注意道，“这还值不到一千。”

“上帝在上！这值一万！”罗士特来夫说。

“你要起誓，随便起多少就是，”那亲戚回答着。

“那么，好罢，你肯打一个赌？”罗士特来夫说。

然而亲戚不要赌。

于是罗士特来夫把空的马房示给客人们，先前是有几匹好马在这里面的。也还有一只雄山羊，向来的迷信，以为这是马房里万不可少的东西，它和它的伙伴会立刻很要好，在肚子下往来散步，像在家里一样。之后，罗士特来夫又带了两位绅士走，要给他们看一匹锁着的小狼。“这是狼儿！”他说，“我是在用生肉喂它的！”之后又去看一个池，这池里，据罗士特来夫说，有着这么大的鱼，倘要拉它上来，至少也得用两条大汉。然而这时候，他的亲戚又怀疑了。“听哪，乞乞科夫，”罗士特来夫说，“我给你看几条出色的狗，那筋肉之强壮，是万想不到的！还有那鼻子！尖得象针！”他说着，领他们去到一间干净的小屋子，在四面围着的大院子的中央。他们一走进去，就看见一大群收罗着的狗，长毛的和浅毛的，所有毛色，所有种类，深灰色的，黑色的，黑斑的和灰斑的，浅色点的，虎斑的，灰色点的，黑耳朵的，白耳朵的，此外还不少……还有听起来简直象是无上命令似的各种狗名字，例如咬去，醒来，骂呀，发火，不要脸，上帝在此，暴徒，刺儿，箭儿，燕子，宝贝，女监督等。罗士特来夫在它们里，完全好象在他自己的家族之间的父亲：所有的狗，都高高兴兴的翘起了猎人切口之所谓“鞭”的尾巴，活泼的向客人们冲来，招呼了。至少有十条向罗士特来夫跳起来，把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骂呀向乞乞科夫也表示了同样的亲爱，用后脚站起，给了一个诚恳的接吻，至于使他连忙吐一口唾沫。于是罗士特来夫用以自傲的狗的好筋肉，大家都已目睹了——诚然，狗也真的好。还去看克理米亚的母狗，已经瞎了眼，据罗士特来夫说，是就要倒毙的。两年以前，却还是一条很好的母狗。大家也来察看这母狗，看起来，它也确乎瞎了眼。从这里又走开去，因为要去看水磨，但使上面的磨石不动摇，并且转得很快的轴子，或者用俄国乡下人的怪话，为了它上上下下的跳着，就叫作“蚤子”的那轴子，却没有了。“现在是就要到铁厂了。”罗士特来夫说。走了几步，大家也的确看见了铁厂，于是又察看了一下。

“在这田坂上，”罗士特来夫指着，说，“兔子就有这么多，连地面都看不见了。新近我就亲自用手拉住了一匹的后脚。”

“哪，你要知道，用手是捉不住兔子的。”那亲戚插嘴说。

“我可是捉住了一匹！真的！”罗士特来夫回答道。“哦，现在我要带你们看我的领地的边界去了。”他向乞乞科夫转过脸来，接着说。

罗士特来夫领客人们经过田坂，到处是生苔的小土冈。客人们都得从休耕的和耕过的田里取路。乞乞科夫觉得有些疲乏了。许多地方，他的脚竟陷在烂地里：泥土应脚陷得很深。开初，他们是在留心回避着走的，但到知道了这也不中用，就不管什么地方烂泥积得最厚，单是信步的跑上去了。走过许多路之后，终于也看见了边界，是用一个木桩和一条小沟分划开来的。

“这是边界，”罗士特来夫说。“统统，所有在这边的——都是我的产业，连那个树林，那你们望去在那边蓝森森的，还有树林后面的地方，都是我的。”

“什么时候变了你的树林的？”那亲戚问。“你新近买的吗？先前可还不是你的呢。”

“唔，就是新近买进来的，”罗士特来夫说。

“怎么能买的这样快呢？”

“就是前天买好的，化了好多的钱，妈的！”

“那时你不在市集上吗？”

“唉唉，你这聪明的梭夫伦，人就不能一面逛市集，一面买田地吗？不错，我是在市集上，管家却当我不在的时候，把林子买下来了。”

“那总该是管家买的了，”那亲戚说，还是不相信，摇摇头。

客人们仍旧走着先前的不像样的路，回了家。罗士特来夫又引他们到自己的书斋里，但一间办事房里总归可以看到的东西，在这里却什么也不能发见的，这就是说没有书，也没有纸，壁上只挂着一把长刀和两枝枪，一枝三百卢布，别一枝是八百卢布。那亲戚向屋子里看了一遍，尽是摇着头。罗士特来夫又给他的朋友们看了几柄土耳其的剑，其中的一柄上见有铭文道，“匠人萨惠黎·西比略科夫”[40]，大概只是误刻上去的。这之后，客人们又有摇琴赏鉴了，罗士特来夫立刻奏起一个曲子来。摇琴的声音并不坏，不过里面好象发生了一点什么，因为罗士特来夫奏着的玛兹尔加，忽然变成《英雄马尔巴罗[41]上阵了》的歌，而这又用那很旧的华勒支曲来结了末。罗士特来夫早已不摇了，但这机器有一个极勇敢的管子，简直不肯沉默，独自还响了很久的时光。之后是大家要看烟斗了，罗士特来夫收集得很不少：木烟斗，磁烟斗，海泡石烟斗，烟熏了的和没有烟熏的，麂皮包着的和没有包着的，等等；又看见一枝琥珀嘴的长烟管，是罗士特来夫新近赢来的，还有一个刺绣的烟袋，是在什么驿站上，忘魂失魄的爱上了他的一位伯爵夫人的赠品，而且她的手儿，是“尽纤细之极致”的，这句话，大约算是把完美之至的意思，竭力表示了出来的了。大家吃过几片鲟鱼之后，将近五点钟，这才就了食桌。在罗士特来夫的生活上，中餐是没有排在大节目里面的，因为对于食品的烹调，好象并不十分看重；有的太熟，有的还生。厨子也似乎大抵只照着一种什么灵感，就用手头的一切好物事，做出肴馔来：近旁刚有胡椒瓶，他就把胡椒末撒在菜盘里——桌上有一株卷心菜，他就也加上卷心菜，还随手放进牛奶，火腿，豌豆去—— 一言以蔽之：他混起来，只要这菜热，也就已经有一种味道了！但罗士特来夫对于酒类，却看得很要紧：汤还没有上桌，他就先敬了客人一大杯葡萄酒，第二杯是上等白葡萄。因为府署和县署所在的市里，是没有平常的白葡萄酒的。此后罗士特来夫又叫取一瓶玛兑拉酒来，“就是大元帅，也没有喝过这么好的。”的确，这玛兑拉会烧人的喉咙，因为商人们是知道他们的买主——地主——的嗜好，喜欢强有力的玛兑拉的，他就尽量的羼进蔗酒去，有时也看准了俄国人的胃脏，什么都受得下，于是放一点王水[42]在里面。临了，罗士特来夫又叫取一瓶很特别的酒来，据他说，是一种香槟和蒲尔戈浓的综合。他极热心的斟满了左右两边的杯子，给他的亲戚和乞乞科夫；但乞乞科夫觉到，他给自己却斟得很少。这使乞乞科夫有了一点戒心；当罗士特来夫正对着亲戚谈天或是斟酒之际，便乘机把自己的一杯倒在菜盘里了。接着又立刻拿出一瓶鸟莓烧酒来，据罗士特来夫说，是全像奶油味道的，但奇怪的是不过发着很强的浊酒气。后来又喝了一种香醪，有一个名目，然而很不容易记，连主人自己第二回说起来也完全是另一个了。中餐早已完毕，酒也都试过了，但客人们却还不离开桌面，乞乞科夫总不愿意当着那个亲戚的面，向罗士特来夫说出他藏在心里的事情来：那亲戚究竟是外人，这事情却只能密谈的。但那亲戚也未必是一个于他有害的人，因为他已经大醉，埋在椅子里，早就抬不起头的了。后来他自己也觉得情形有些不妙，就请罗士特来夫放他回家去，而且说的很低，很倦的声音，好象——用民族的俄国的表现说起来——用钳在马头上拔马嚼子。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放你走！”罗士特来夫说。

“不要难我了，好朋友！真的，我要走！”那亲戚恳求道。“你不该这么虐待我的！”

“胡说！发昏！来，我们玩一下彭吉式加。”

“不行，好人，还是你自己玩罢！我实在不能玩了，我的太太要很不高兴我的；我也还得对她讲讲市集的情形去。真的，朋友！不给她一点小高兴，这是我的大罪过呀。求求你，不要留我了罢！”

“管她老婆什么妈……！好象顶要紧的是你们两口子在一起！”

“不不，真的，朋友！她是很好的，我的太太——能干，诚实，一个模范的贤妻！她待我好。你可以相信我，我是常常感激得至于下泪的。不不，不要想留住我了罢；我是一个正人君子——我得走了。我告诉你！老老实实！”

“放他走罢，我们要他做什么呢！”乞乞科夫悄悄的对罗士特来夫说。

“你说的对！”罗士特来夫道，“我最讨厌这样的孱头！”于是他大声的说下去道：“好罢，那就滚你的。去！尽找你的老婆去，你这吹牛皮的！”

“不是的，朋友！你不能骂我是吹牛皮的！”那亲戚回答说。“我仗她才有生活呢。真的！她是很可爱，很好，很温柔，娇小……我常常要流出眼泪来。她会问我，我在市集上看见了些什么——我得统统告诉她——她很可爱……”

“那么，去和她胡说白道去就是！”

“不，听哪，好朋友！你不能这样说她的，这也就是侮辱我呀，她是很好，很可爱的。”

“是了，快滚罢！找她去！”

“是的，的确，我要走了；原谅我不能奉陪。我是极高兴在这里的，但是我实在做不到。”那亲戚总在絮叨着一切陪罪的话，却没有留心到他已经坐上马车，拉出大门，在露天底下，田野上面了。由此知道，他的太太怕也未必会听到多少市集的情形罢。

“这么一个废物！”罗士特来夫走向窗口，目送着跑远去的马车，说。“这么跑！那旁边的马倒不坏，我早就看上了的。不过这家伙总不肯。只是一个孱头！”

大家走到隔壁的屋里去。坡尔菲里拿进烛火来，乞乞科夫忽然见有一副纸牌在主人的手里了，却不知道他是从那里取来的。

“来一下小玩意罢，朋友！”罗士特来夫说，一面把纸牌一挤，又一松，那十字封条就断掉，落在地上了。“消遣消遣呀，你知道。我想玩一下三百卢布的彭吉式加！”

然而乞乞科夫只装作全没有听到那些话的样子，却自己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哦，几乎忘记了，我要和你商量一点事！”

“什么事呀？”

“但你得豫先约定可以允许我！”

“那是什么事呢？”

“不，你得先和我约定的！你听真！”

“那么，好罢。可以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么：你一定有一大批死掉的农奴，户口册上却还没有注销的罢！”

“自然！这又怎么样呢？”

“都让给我。把他们归到我的名下去！”

“你拿这有什么用呢？”

“我有用。”

“不，你说，什么用？”

“就是有用……这是我这边的事情了—— 一句话，我有用处。”

“里面一定还有缘故的。你一定在计划什么事。说出来罢！什么事？”

“唉唉，什么计划呵！这样的无聊东西。我能拿它计划什么呢？”

“那么，你要他们做什么呢？”

“我的上帝，你真是爱管闲事！无论什么垃圾，你也要用手去摸一下，而且简直还会嗅一下！”

“是的，但是你为什么不肯说呢？”

“就是我说了，你有什么用呢？这是很简单的，不过我想这么的干一下！”

“就是了，如果你不说，我就也不给！”

“听罢，这是你丢面子的。你说过一言为定的了，现在却想不算了！”

“很好，随你说罢。在你没有告诉我之前，我不答应！”

“我怎么告诉他才是呢？”乞乞科夫想；他略一盘算，才来说明他的要找死魂灵，为的是想在交际社会里，增加自己的名望，他没有大财产，所以原有的魂灵也不多。

“你胡说，”罗士特来夫说，打断了他的话，“你胡说，兄弟！”

乞乞科夫自己也觉到，他的谎实在撒的不聪明，这虚构的口实也的确没有力量。“那么，好，我老实告诉你罢，”他正经的说道，“我请你只放在自己的心里，不要传开去。我准备结婚了，但可恨的是我那新妇的父母是极难说话的人，总想出人头地。一对该死的东西！和这样的有了关系，我倒在懊悔了。他们一定要新郎至少也有三百个魂灵，但我可一共几乎还缺一百五十个，那么……”

“不的，兄弟，你胡说！”罗士特来夫又喊起来。

“不，真的，这回是连这样的一点谎也没有的，”乞乞科夫说着，用拇指头在小指尖上划出一块极小的地方来。

“如果不是胡说，拿我的脑袋去！”

“听哪，你侮辱我！我是何等样人呀？我为什么总要说谎呢？”

“可是我明白你了：你是一个大骗子——要知道我是看朋友交情上，这才说说的。如果我是你的上司，第一着就是在树上缢死你！”

听了这话，乞乞科夫觉得受侮了。凡有粗卤的，有伤中庸的界限的表现，是使他不舒服的。他不喜欢和不相干的别人亲昵，但如果那是上等人物，就又作别论。因此他现在觉得心里不高兴。

“上帝在上，我要缢死你！”罗士特来夫重复说，“我很坦白说出来，而且说这也并不是为了侮辱你，倒是因为我自己相信，我是你的朋友。”

“一切事情都有一个界限，”乞乞科夫俨然的说。“倘若你爱用这样的语调，不如进兵营去。”——于是他又接下去道：“你不肯送，那么，卖给我也可以的。”

“卖！我明白你了。你是一个流氓。你不肯多出钱的。”

“哪，你也该知足了！想一想罢，你以为那是宝石似的东西吗？”

“你说的对，我明白你了。”

“不，听罢，朋友，多么小气呀。你其实是应该送给我的。”

“那就是了，我一个钱也不要，给你看看我并不是这么一个吝啬鬼。你买一匹种马去，农奴就算作添头。”

“请你想想，我要种马做什么用呢？”乞乞科夫说，对于这提议，非常诧异了。

“你做什么用？买这捣乱家伙，我化了一万卢布，你只要出四千。”

“但是我拿它去做什么呀！我并没有牧场。”

“是的，再听我说，你还没有懂呢。现在我只要三千。其余的一千你可以后来再付的。”

“是的，但是，我简直完全用不着！实实在在！”

“那就是了，那么，买我的那匹枣红的母马去罢！”

“我也用不着母马。”

“我给你母马，还添上你已经见过的那匹灰色小马，只要二千卢布。”

“我用不着马！”乞乞科夫说。

“你可以再去卖掉的。无论在那一个市集上，你都能赚三倍。”

“如果你相信可以赚这么多的钱，还是自己卖去罢。”

“这能赚钱，我是知道的，不过我愿意你也赚一点。”

乞乞科夫陈谢了他的友情，并且坚决的回绝了枣红的母马和灰色的小马。

“那么，在我这里买几匹狗去罢！有一对可以给你的小夫妻在这里；会使你乐到脊梁都抽搐起来的。刺毫毛，硬胡子；那成堆的毫毛，就像刺猬的刺一样，而且那肋骨呵——简直是铁箍。还有那又小又胖的爪子——几乎不沾地！……”

“唉唉！我用不着狗。我不是猎户。”

“但我很希望你也养几条狗。不过，你知道，如果你不要狗，那就买我的摇琴去。我告诉你，那是好东西。我自己呢，我是一个正人君子，不打谎，那时化了一千。给你却只要九百。”

“我要摇琴做什么用呀？我又不是德国人，要拿了这东西挨家的讨钱去！”

“但这并不是德国人所有的那样筒琴哩。这是一个风琴，你仔细的看去。真正玛霍戈尼树做的！来，我再给你看一下罢！”罗士特来夫就捏住乞乞科夫的手，拉到邻室去；他抵抗，两脚钉住了地板，想不动，他力辩，自己很知道那摇琴，然而都没有用。他总得再听一回马尔巴罗怎样的去上阵。

“如果你不愿意给我钱，那么，我们就这么办罢，你知道。我给你摇琴，再加上所有的死魂灵，你就留下你的篷车，还只要再付三百卢布。”

“又来了？我怎么回去呢？”

“我另外给你一辆车。在库房里，我就给你看！你只要去漆一下。那就是一辆很体面的马车了！”

“这人给冒失鬼附了体吗，”乞乞科夫想，并且下了英勇的决心，凡有罗士特来夫的马车，摇琴，以及一切平常和异常的狗，即使那是未尝前闻的，铁箍似的肋骨和又小又肥的爪子，都给他一个不要。

“但是你全都到手了呀：马车，摇琴，死魂灵。”

“但是我不要，”乞乞科夫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你简直不要？”

“很简单，因为我不要，这就尽够了！”

“唉唉，你这家伙！和你打交道，是不能像和一个好朋友或是伴当的。真是一个……！人立刻明白，你是有两个舌头的人。”

“是的，我是驴子，对不对？毫无用处的东西，我为什么非买不可呢？”

“不不，不要提了！现在我明白你了。这样的一个无赖汉，的的确确。好罢，你听着，我们来玩一下彭吉式加。我押上所有的死魂灵，再加摇琴。”

“不，不，我的好人，用赌博来决输赢，是靠不住的，”乞乞科夫向对手拿着的纸牌看了一眼，说。他觉得对手很难相信。连纸牌也可疑。

“为什么靠不住？”罗士特来夫说。“这是没有什么靠不住的；如果你运气好，妈的，就什么都到手。瞧罢，你的运气多么好，”他说着，摊开几张纸牌来，要引起乞乞科夫打牌的兴趣。“哪，这样的好运气，这样的好运气！总是这样上风。你瞧，这是该死的十，我会因此输得精光的。我知道会使我输得精光。但是我闭起眼睛，心里想，妈的！请便罢，这奸细！”

罗士特来夫正在讲说的时候，坡尔菲里又拿进一瓶酒来了。但乞乞科夫都坚决的拒绝，不喝酒也不玩牌。

“你为什么不要玩？”罗士特来夫道。

“因为我不高兴。老实说，我根本就不是一个赌友。”

“为什么你不是一个赌友的呢？”

“就因为我不是一个赌友呀，”乞乞科夫说，并且耸一耸肩。

“无聊家伙，你这！”

“上帝这样的造了我了，我也没法。”

“简直是一条懒虫。先前我至少还当你是一个有些体面的人。可是你全不明白打交道。对你不能说知心话，你是连一点点的面子也不要的。全像梭巴开维支！废料一枚！”

“你说出来，为什么骂我的？不玩牌，就是我的错处吗？如果你是这么一个斤斤计较的家伙，那么，把魂灵卖给我就是了！”

“你拿恶鬼去！而且还是没有头毛的。我本要白送给你的，现在你可是拿不到手了，就是你献出一个王国来，我也不给。这样的一个扒手！这样的一个龌龊的坏货！我从此不和你来往了。坡尔菲里，告诉管马房的去，不要给他的马匹吃燕麦了。给吃干草就尽够。”

这样的结局，乞乞科夫是没有豫先想到的。

“我还是不看见你的好！”罗士特来夫说。

这吵架并没有阻碍了主人和他的客人一同吃晚饭，虽然这回在桌上不再摆出各种佳名的酒来。不过孤另另的站着一小瓶，是契沛尔酒之一种，但其实是人们大抵叫作酸的浊酒的。晚饭之后，罗士特来夫领乞乞科夫到一间旁边的屋子里，那里面铺着一张给他睡觉的床，并且说道：“你的床在这里。我不高兴对你说什么晚安。”

说完这话，他出去了，只剩下乞乞科夫一个人，心情恶劣之至。他在懊恨自己，自责他的同来这里，费了他许多要紧的时光；最难宽恕的是竟对他说出了自己的事情；真是粗心浮气，活像一个傻子；因为这一类事情，是完全不能对罗士特来夫说的。罗士特来夫是一个坏货；他会添造些谣言，不知道要散布怎样的谎话，到底还弄出一个无聊的话柄来呢……晦气，真真大晦气！“我真是一头驴子！”他对自己说。这一夜他睡得很坏。有一种很小，却很勇敢的虫，不住的来咬他，痛的挡不住，使他用五个指头搔着痛处，一面唠叨道：“恶鬼抓了你去罢，连罗士特来夫！”当他醒来的时候，还早得很。他的开首第一着，是披上睡衣，穿好长靴之后，就到院子边沿的马房去，吩咐绥里方立刻套车子。归途中遇见了罗士特来夫，他也一样的穿着睡衣，嘴里咬着烟斗，在院子里从对面走过来。

罗士特来夫很亲昵的招呼他，还问他夜里睡得怎么样。

“总是这样！”乞乞科夫冷淡的答道。

“我也是的，朋友……”罗士特来夫说。“你可知道，我给该死的鬼东西闹了一整夜，我简直说不清；昨夜嘴里还有一种味儿，好象是一整队的骑兵在那里面过夜。你知道，我梦见挨了鞭子。真的！你猜是谁打的呢？我来打一个赌，你一定猜不着：是骑兵二等大尉坡采路耶夫和库夫新涅科夫打的。”

“好，好，”乞乞科夫想，“如果你真的挨一顿打，那倒实在不坏的。”

“上帝在上！这真的痛得要命！我就醒了；不错，周身都痒；该死的东西，这跳蚤！哦，回去穿起衣服来罢；我就到你那里去。我只要再去申斥一下管家这无赖子就行。”

乞乞科夫回到屋子里，洗过脸，换好了衣服。当他走进食堂去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着茶具和一瓶蔗酒了。屋里却还分明的留着昨天的中餐和晚餐的遗迹；使女并没有用过扫帚。地板上散着面包末屑，连桌布上也看见躺着成堆的烟灰。那主人，也就进来了，穿的还是睡衣，下面露着不穿小衫的，生着浓毛的胸脯。一只手拿了长烟管，一只手拿一个杯，喝着，这模样，对于极讨厌理发店招牌上面那样卷起，掠光，或者剪短的头的画家，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图样。

“那么，你以为怎样？”略停了一会之后，罗士特来夫说。“你不想赌一下魂灵吗？”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赌；却买——我愿意这样。”

“我不想卖，这不像朋友。莫名其妙的事，我是不干的。赌——那可是另外一回事了。玩牌罢！”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是不赌的。”

“你也不愿意交换吗？”

“我不愿意！”

“唔，那么，听罢，我们来下象棋，好吗？你赢——就都是你的。该从户口册上注销的，我这里有一大批。喂，坡尔菲里！拿象棋盘来！”

“请你不要费神了，我可是不赌的！”

“但这并不是赌博呀；这不讲运气，也不能玩花样，什么都靠真本领的。而且我还得声明，我下得很不行；你应该饶我几著。”

“也许这倒很好的，试试看，”乞乞科夫想。“我先前象棋下得并不坏，况且他要在这里玩花样，也很难的。”

“也好！可以的。我还是和你下一盘象棋罢。”

“魂灵——对一百卢布？好吗？”

“为什么？我想，五十卢布也足够了。”

“不行，你听哪，五十，这不像一注的！还不如我加上一匹普通的猎狗，或者一个金的图章罢，你知道，那就像人们挂在表链上那样的东西。”

“那就是了！我可以来。”乞乞科夫说。

“可是你让我先几子呢？”罗士特来夫问。

“这怎么可以？自然不让先。”

“至少，开手要让我先两子的。”

“不行，我自己也下得很坏。”

“知道了，这下得很坏！”罗士特来夫说着，动了一子。

“我长久没有碰过棋子了，”乞乞科夫说着，也动了一子。

“知道了——这下得很坏，”罗士特来夫说着，又动了一子。

“我长久没有碰过棋子了，”乞乞科夫说着，又走下去。

“知道了——这下得很坏，”罗士特来夫说着，又动了一子，同时又用睡衣的袖口，把别的一子推向前去了。

“我长久没有碰过棋子了……喂，这是怎么的，好朋友？把这一子收回去！”乞乞科夫喊着。

“什么？”

“这一子是你得退回去的，”乞乞科夫说；但他忽然看见在他的鼻子眼前另外还有一子，象是想去吃帅似的。它是怎么来的呢，却只有一个上帝知道。“不行，”乞乞科夫说，“和你，是不能下的。人不能一下子就走三著！”

“怎么三著？这是弄错的。这一子是错带上来的；我退回去，如果你要这样。”

“还有这里的是怎么来的呢？”

“你说的是那一子呀？”

“这里，这一子，这想来吃帅的。”

“你怎么了呀！你好象不明白似的。”

“不，我的好人，棋子我都数过，什么都记的清清楚楚的，你刚刚把它推上来的。这里是它的原位！”

“什么——那里？”罗士特来夫红着脸，说。“你胡说白道，朋友！”

“不的，好人，恐怕正是你胡说白道，但可惜就是运气小。”

“你当我什么人？”罗士特来夫说。“莫非你以为我在玩花样吗？”

“我并没有当你什么人，不过我自己警戒，不再和你下棋了。”

“不成，现在你早不能退走了，”罗士特来夫愤激了起来，“棋已经下开了头的！”

“可是我可以不下，因为你下得不像一个规矩人！”

“你说谎！你没有说出这样话来的权利！”

“不然，我的好人，那倒是你，你说谎的！”

“我没有玩花样，你也不能退开。你得下完这一盘！”

“你强迫我不来的，”乞乞科夫冷冷的说，走近棋局去，把棋子搅乱了。

罗士特来夫怒得满脸通红，奔向乞乞科夫，至于使他倒退了两步。

“我却要强迫你，和我来下棋。你搅乱了棋局，也没有用的。我著著都记得！我们可以把这一局从新摆出来的！”

“不成，我的好人，我不和你下，这就够了！”

“你不下吗？是不？”

“你自己看就是，人是不能和你来下的！”

“不，要说明白：你下，还是不下？”罗士特来夫说着，更加走近乞乞科夫来，碰着了他的身体。

“不下，”乞乞科夫说，一面只得擎起双手，放在脸前，他看情形，已经料到要有一场剧战了。这准备很得当，因为罗士特来夫模样是就要动手的，而且很容易打过来，会使我们的主角的漂亮丰满的脸上，蒙上洗不去的耻辱；然而他把那一击往斜下里架掉了，还紧紧的捏住了罗士特来夫的两只喜欢打架的手。

“坡尔菲里，保甫路式加！”罗士特来夫发疯似的叫喊起来，一面挣脱着。

这一叫喊，乞乞科夫就放掉了他的手，因为他不愿意给仆役目睹这有趣的场面，而且同时觉得，永远扭住着罗士特来夫，也是毫无意思的。这刹那间，坡尔菲里走进屋子里来了，后面跟着保甫路式加，是一个强壮的小子，和他是尝不到好味道的。

“你总不肯下完这一局吗？”罗士特来夫说。“说出来：是，还是不。”

“要下完它，我可做不到。”乞乞科夫说着，向窗外瞥了一眼。他看见自己的马车已经套好，旁边是绥里方，好象只在等候叫他拉到门口来的命令。然而总逃不出这屋子去，因为门口站着两匹强有力的驴子，罗士特来夫的家奴。

“你总不肯下完这一局吗？”罗士特来夫再说一遍，脸上气得通红。

“如果你下得规规矩矩……但是……不下了！”

“不下？你这恶棍！你觉得自己要输了，你就会马上不下了！打他！”他突然暴怒的喊起来，一面转向坡尔菲里和保甫路式加，自己也抓起了他那樱木的长烟管。乞乞科夫白得像一块麻布。他想说些什么，但他只觉得自己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打他！”罗士特来夫大叫着，拿了他那樱木的长烟管向他奔来，发红而且流汗，恰如喊着向一个难攻的要塞冲锋一样。“打他！”罗士特来夫用了好象一个狂暴的中尉，正当猛烈的总攻击之际，对他的中队喊道“前进，儿郎们！”似的声音大叫着，这中尉，是以蛮勇获得名望的，当剧战使他无法可想的时候，就只好发这命令。然而战云已经把他弄昏，他觉得周围一切，都在打旋子了。大将斯服罗夫的影子，仿佛就在前面飘浮。重大的目标在那里，他就瞎七瞎八的冲过去。他喊着“前进呀，儿郎们！”但这事怎样的破坏了已经筹定的总攻击的计划，却并不细想，而藏在云间一般的难攻的要塞的墙壁的枪洞里，有几百万枪口，和自己带着的无力的小队，会像轻微的羽毛似的在空中纷飞，以及敌人的枪弹会呼啸着飞来，使这边的叫喊沉默下去之类的事，也并不重视了。然而，就是把罗士特来夫当作一个没头没脑的向要塞冲锋，疯里疯气的中尉似的人物罢，而这被他猛攻的要塞本身，却和那种要塞毫不相象，倒相反，这要塞是感到一种恐怖，连心脏也掉到裤子里去了。他想拿着护身的椅子，已经被家奴们从手里抢去了，他已经闭上眼睛，死比活多，准备用脊梁来挨这家的主人的乞尔开斯的长烟管，另外还要出什么事呢，那可只有上帝知道了。然而福从天降，我们的主角的胁肋，肩膀，以及所有养得很好的各处的皮肉，幸而都没有事。完全出乎意外，突然响起来了，好象天使的声音，是一个铃铛声，驶来的马车的车轮声，连屋里也听得到的三匹跑热了的马的沉重的呼吸声。大家都不禁连忙跑到窗口去。一个留了胡子，穿着军人似的衣服的人，跨下车子来。他在门口问过主人之后，就走进屋子里，其时乞乞科夫还在吓得发昏，也还在凡有垂死的人，总要尝到的可怜之至的状态里。

“我可以问，两位里面谁是罗士特来夫先生么？”那客人问，于是用了诧异的眼光，向手里拿着长烟管，站在那里的罗士特来夫看了一眼，也向刚从他那可悲的状态里开始恢复转来的乞乞科夫看了一眼。

“我可以先问，光临的是谁么？”罗士特来夫走近他去，说。

“我是地方法院长！”

“您贵干呢？”

“我这来，为的是通知你一件我所收到的公文。在对于你的未决案件，有了法律的判决之前，你是被告。”

“吓，胡闹！怎样的案件？”罗士特来夫说。

“您牵涉在地主玛克西摩夫的案件里了，您在酩酊状态之际，用杖子打他，给了他人格的侮辱。”

“胡说，我根本就不认识这地主玛克西摩夫。”

“可敬的先生！您要承认我所给您的注意：我是官吏。您可以对您的仆役这么说，却不能对我。”

到这里，乞乞科夫便不再等候罗士特来夫对于这的回答，抓起自己的帽子，从地方法院长的背后溜出门外，坐上他的马车，并且命令绥里方，赶马匹用全速力跑掉了。





第五章





我们的主角却还是担心得很。车子虽然用了撒野的速率在往前跑，罗士特来夫的庄子，已经隐在丘冈，田野，小山后面了，他总还在惴惴的四顾，好象以为就要跳出追兵来似的。他呼吸的很沉重，把手按在心上，就觉得跳得象是一只笼子里的鹌鹑。“我的上帝，真教我出了一身大汗。这东西！”于是他从罗士特来夫本身咒起，一直到他的祖宗。其中确也有几句很不好听的话；但有什么用呢：一个俄国人，又是在生气呀！况且这事情完全不是开玩笑：“无论怎么说，”他对自己道，“如果这局面上没有地方法院长出现，恐怕我现在也不能够还在欣赏这美丽的上帝的世界了！恐怕我就要像水泡似的消灭，不留一点我在这世间的痕迹，没有后代，也没有钱财和田地以及好名望传给我的儿子和孙儿了！”我们的主角，实在替他的子孙愁烦得很。

“这么一个坏老爷，”绥里方想。“这样的一个老爷，我一生一世里就还没有看见过。真的，应该对脸上唾他一口。不给人吃，那还可以，可是马却总得喂的呀。因为马是喜欢燕麦的。这就是所谓它的养料；我们要粮食，那么，它就要燕麦。这正是它的养料呵。”

马匹也好象因为罗士特来夫而显着不高兴的态度。不但阿青和议员，连阿花也不快活。虽然它的一份，燕麦一向总比别的两匹少，而且绥里方放进槽去的时候，一定说这一句话：“吃罢，你这废料！”不过这总归是燕麦，并非平常的干草：它便愉快的嚼起来，还时时把它的长脖子伸到两位邻居的槽里去，估量一下它们得到的是怎样的养料。当绥里方不在马房里的时候，它就更加这么干。但这回却都不外乎干草——这是不行的！它们都不满足了。

然而，这不满足，却在他们的悒郁中，被突然的而且意外的事件打断了，当六匹马拉的车子向它们驰来，坐在车里的女人们的喊声和车夫的叫骂声已经到了耳边的时候，这边的一切连着马夫这才心魂归舍。“喂，你这流氓，该死的，我大声的告诉了你：向右让开，老昏蛋！你喝昏了，还是怎的？”绥里方知道自己不对了；但俄国人，是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认错的，他就也威风凛凛的叫道：“你怎么瞎七瞎八的冲过来？你把你眼珠当在酒店里了罢？”同时他使劲的收紧缰绳，想使车子退后，从纠结中脱开。但是，阿呀，他的努力没有用；马匹由它们的马具叉住了。阿花很觉得新奇似的嗅着在它身边的新朋友。这时坐在车里的女客是忧容满面，看着一切的纠纷。一个已经有了年纪，别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姑娘，金色头发，光滑的贴在她小巧的脸上。她那漂亮的脸盘圆得像一个嫩鸡蛋，闪着雪白，透明的光，也正像嫩鸡蛋，在刚从窠里取出，管家女的黑黑的手，拿着映了太阳，查看一下的时光。她那娇嫩的菲薄的耳朵，当被逼人的温热照得潮红时，也在微微的颤动。还有从那张着不动的嘴唇，闭在眼里的泪珠上的受惊的表情，也无不非常漂亮，至于使我们的主角失神的看了几分钟之久，毫不留心车子，马匹和马夫的纠葛了。

“退后！老昏蛋！”那边的马夫向绥里方叫喊道。他勒一勒缰绳，那边的同行也这么办，马匹倒退了几步，但立刻仍旧回上来，那些皮条又从新缠绕起来了。在这样的情境里，那新相知却给了我们的阿花一个很深的印象，至于使它不再想从那因为意外的运命，陷了进去的轮道中走出。它把嘴脸搁在新朋友的脖子上，还似乎在耳朵边悄悄的说些什么事：确是些可怕的无聊事。因为那对手总在摇耳朵。当这大混乱中，从幸而住得并不很远的村子里，有农民们跑来帮忙了。一场这样的把戏，对于农民，实在是一种天惠，恰如他们的日报或聚会之对于德国人一样，车子周围即刻聚集了许多脑袋的堆，只有老婆子和吃奶孩子还剩在家里。人们卸下皮带来，阿花在鼻子上挨了很重的几下，因为要使它退走：一句话，马儿们是拆散，拉开了。但那刚到的马匹，不知道是不愿意和新朋友分离，还是倔强呢，——任凭马夫尽量的抽，也总像生了根似的站着。农人们的同情和兴味，大到不可限量了。大家争着挤上来，给些聪明的意见。“去，安特留式加，把右边的马拉一下。米卡衣叔骑在中间的一匹上，上去呀，米卡衣叔！”那又长又瘦的米卡衣叔，是一个红胡须的汉子，便爬在中间的马上了。他就像乡下教堂的钟楼，或者要更确切，就是一个汲井水的瓶子。马夫鞭着马，然而没有效，米卡衣叔也做不出什么大事情。“慢来！慢来！”农人们喊着，“你还是骑到边马上去，米卡衣叔；米念衣叔骑在中间的马上罢！”米念衣叔是一个广肩阔背的农夫，一部漆黑的络腮胡子，那肚子，就像足够给一切市场上受冻的人们来煮甘甜的蜜茶的大茶炊，他高高兴兴的骑在中间马上了，使它为了这重负，几乎要弯到地面。“现在行了，”农人们喊道。“打！打呀。给它一鞭；喂，给这黄马！——为什么要小蜻蜓似的张了腿不听话的。”但一看出做不到，打也无用，米卡衣叔和米念衣叔就都骑在中间这一匹马上，使安特留式加爬到边马上去了。马夫到底也耐不下去了，便双双赶走，米卡衣叔和米念衣叔，都滚他的蛋。这正好，因为马匹好象一息不停的，跑了一站似的正在出大汗。他先给它们喘过气来，它们也就自己拉着车走了。当闹着这事变的时候，乞乞科夫却浸在对于不相识的年青小姐的考察中。他有好几回，想和她去扳谈，然而总是做不出。这之间，那小姐就走掉了，漂亮的头带着标致的脸相，和那苗条的姿态，都消失了，像一个幻景；乞乞科夫又看见了村路，他的马车和读者早已熟识的三匹马，还有绥里方这一流人，以及四面的空无一物的田野。凡在人间，在粗笨的，冷酷的，穷苦的，在不干净的，发霉的下等人们里——也如在干净的，规矩的，单调的上流人们里一样——无论在那里，我们总会遇到一回向来从未见过的现象，至少也总有一回会燃起向来无与相比的感情。这在我们，就是一道灿烂的光，穿过了用苦恼和不遇所织成的我们的一生的黑暗，恰如黄金作饰，骏马如画，玻窗发闪的辉煌的箱车，在突然间，而且在不意中，驰过了向来只见有看熟的乡下车子经过的寒村一样：农人们就还是张开嘴巴，诧异的站着，不敢戴上帽，虽然那体面的箱车早已远得不见了。这年青的金发小姐在我们的故事里，也就是这样的在突然间而且在不意中出现，又复这样的不见了的。倘使这时并非乞乞科夫，却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个骠骑兵，或是一个大学生，或是一个刚刚上了他那人生之路的平常的凡夫俗子——那么，我的上帝，他会怎样的激昂奋发，他会怎样的魂飞神往呵！他将要久久的痴立在那地方，眼睛望着远处，忘记了道路和旅行的目的，忘记了因为他的迟延而来的一切呵斥和责难，是的，他并且忘记了自己，职务，世界，以及在世界上的一切东西了！

然而我们的主角是已经到了中年，且有一种冷静，镇定，切实的性格的。他也曾沉思了一番，还想到过许多事，但他的思想却是更加着实的东西：他的思想决不如此胡涂，倒是很清楚，很有根据。“一个出色的姑娘！”他说，其时就打开他的鼻烟壶，嗅了一下。“但在她那里，最好的是什么呢……她那最好的是，她好象刚刚从学堂或者女塾毕业，还没有特别的女形女势，这相貌，只使全体显得难看。她现在还是一个孩子，什么都朴实，单纯；想到了就说，高兴了就笑。要使她成为什么还都可以，她能成为一个佳人，却也一样的会变一个废物——会变的，如果请婶子或是妈妈来教育。只要一年，就满是女形女势，连她自己的父亲也会觉得她是别一个人了。她会成一个骄傲的，装腔的人，只在外面的学来的规矩上彷徨，佩服，心思都化在她和什么人，讲什么事以及多少话，她怎样瞟她的情人这些事情上；于是骇怕得很，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终于就该做什么也简直不明白了，一生就象是一个大谎在那里逛荡着。呸，妈的！”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会，这才接下去道：“我愿意知道，她是什么人呢？她的父亲是做什么的？是有名望的地主，还不过是一位正人君子，只从办公上积了一点小钱的呢？——如果那娃儿带着二十万卢布来——那可就并非不好的——决非不好的货色。一个规矩人，就可以和她享福了。”这二十万卢布对他发着很动人的光芒，使他心里怪起自己来，为什么不在叉车的时候，向马夫问一声她们的名姓呢。但这时梭巴开维支的村庄已经分明可见，他的思想就被赶走，转到他自己的事情上去了。

这庄子，在他看起来是很大的；两面围着白桦和黑松的树林，象是一对翅膀，这一只显得比那一只暗一点；中间站着一所木房子，红色的屋顶，暗灰色的——实在是粗糙的墙壁——怡如我们造给屯田兵和德国移民的房屋一样。一看就知道，关于建筑的设计，建筑家是很和主人的趣味斗争了一下的。建筑家是内行，喜欢两面相称，主人却第一要便利，所以一面的墙壁上，一切通气的窗户都堵塞了，只有一个该在昏暗的堆房上那样的小小的圆窟窿。还有一个破风，虽然建筑家怎样费力，也总不能弄到屋子的中央去；主人一定要把一枝柱子竖在旁边，于是原是四枝的柱子，便见得只有三枝了。前园是用很坚实，粗得出奇的木栅围起来的。到处都显得这家的主人，首先是要牢固和耐久。马房、堆房、厨房，也都用粗壮的木材造成，大约一定可以很经久。农奴的小屋，也造得非常坚牢。没有一处用着雕刻装饰的雕墙，以及别样的儿戏——所有一切，为主的只有一个坚实。就是井干，也用厚实的槲树做成，这种材料，普通是只用于造水磨和船只的。一句话——凡有乞乞科夫所看见的，无不坚固，而且几屹然的站在地面上，排排节节，还似乎有着深沉的不可动摇的布置。当马车停在阶沿前面时，乞乞科夫看见了两张脸，几乎同时的从窗子里望出来：一张是女的，狭长到像一条王瓜，裹着头帕，一张是圆圆的男人脸，很大，像那穆尔大比亚的南瓜，就是俄国却叫作“壶卢，”用它来做巴罗拉加，那二弦的轻快的乐器——这在不怕羞，爱玩笑的农家少年们，是荣耀和慰藉，那些修饰齐整的青年，就由此向着那聚到周围，来听妙音的粉头酥胸的姑娘们，使眼色，发欢声的。那两张脸在窗口一瞥之后，就又消失了。一个灰色背心上带着蓝色高领子的家丁，便出到阶沿上，迎乞乞科夫进了大门，主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一看见客人，只简短的道了一声“请，”就引他到里面去了。

当乞乞科夫横眼一瞥梭巴开维支的时候，他这回觉得他好象一匹中等大小的熊。而且仿佛为了完全相象，连他身上的便服也是熊皮色：袖子和裤子都很长，脚上穿着毡靴，所以他的脚步很莽撞，常要踏着别人的脚。他的脸色是通红的，像一个五戈贝克铜钱。谁都知道，这样的脸，在世界上是很多的，对于这特殊的工作，造化不必多费心机，也用不着精细的工具，如磋子，锯子之类，只要简单的劈几斧就成。一下——瞧这里罢，鼻子有了——两下——嘴唇已在适当之处了；再用大锥子在眼睛的地方钻两个洞，这家伙就完全成功，也无须再把他刨平，磨光，就说道“他活着哩，”送到世上去。梭巴开维支也正是这样的一个结实的，随手做成的形相：他的姿势，直比曲少，不过间或转一下他的头，为了这不动，他就当然不很来看和他谈天的对手，却只看着炉角或房门了。当和他一同经过食堂的时候，乞乞科夫再瞥了他一眼，就又心里想：“一只熊，实在完全是一只熊。”而且这是运命的怎样奇特的玩笑呵：他的名字又正叫作米哈尔·绥米诺维支。[43]乞乞科夫是知道梭巴开维支的老脾气，常要踏在别人的脚上的，便走得很小心，总让他走在自己的前面。但那主人似乎也明白他那坏脾气，所以不住的问道：“恐怕我对您有了疏忽之处了罢？”然而乞乞科夫称谢，并且很谦虚的声明，直到现在，他还没有觉得有什么疏忽之处。

他们进得客厅，梭巴开维支指着一把靠椅，又说了一声“请。”乞乞科夫坐下了，但又向挂在壁上的图书看了一眼。全是等身大的钢版像，真正的英勇脚色，即希腊的将军们，如密奥理，凯那黎，毛罗可尔达多等，末一个穿着军服，红裤子，鼻梁上戴眼镜。这些英雄们，都是非常壮大的腰身，非常浓厚的胡子，多看一会，就会令人吓得身上发生鸡皮皱。奇怪的是，在这希腊群雄之间，也来了巴格拉穹[44]公，一个瘦小的人，拿一张小旗儿，脚下是一两尊炮，还嵌在非常之狭的框子里。其次又是希腊的女英雄：罗培里娜，单是一条腿，就比现在挂满在这客厅里的无论那一位阔少的全身还要粗。这家的主人，自己是一个非常健康而且茁壮的人，所以好象也愿意把真正健康而且茁壮的人物挂在他那家里的墙壁上。罗培里娜的旁边，紧靠窗户，还挂着一个鸟笼，有一匹灰色白斑的画眉，在向外窥视，也很像梭巴开维支。主客两位，彼此都默默的坐着不到两分钟，房门开处，这家的主妇，是一位高大的太太，头戴缀着自家染色的带子的头巾，走进来了，她脚步稳重，头笔直，好象一株椰子树。

“这是我的菲杜略·伊凡诺夫娜。”梭巴开维支说。

乞乞科夫就在菲杜略·伊凡诺夫娜的手上接吻，那手，是几乎好象她塞到他嘴里来的一般；由这机会，他知道了她的手是用王瓜水洗的。

“心肝，我可以绍介保甫尔·伊凡诺维支给你么？”梭巴开维支接着说。“我们是在知事和邮政局长那里认识的。”

菲杜略·伊凡诺夫娜请乞乞科夫就坐，她一样的说了一声“请，”把头一动，仿佛扮着女王的女戏子似的。于是她也坐在沙发上，蒙着她毛织的头巾，眼睛和眉毛，从此一动也不动了。

乞乞科夫又向上边一瞥，就又看见了粗腰身，大胡子的凯那黎，罗培里娜以及装着画眉的鸟笼子。

大约有五分钟，大家都守着严肃的沉默，来打破的只有画眉去吃几粒面包屑，用嘴啄着鸟笼的木板底子的声音。乞乞科夫又在屋子里看了一转：这里的东西也无不做得笨重，坚牢，什么都出格的和这家的主人非常相象。客厅角上有一张胖大的写字桌，四条特别稳重的腿——真是一头熊。凡有桌子，椅子，靠椅——全都带着一种沉重而又不安的性质，每种东西，每把椅子，仿佛都要说：“我也是一个梭巴开维支”或者“我也像梭巴开维支。”

“我们在审判厅长伊凡·格里戈利也维支那里，谈起了您呢，”乞乞科夫看见在场的人谁也没有开口模样，终于说。“那是上一个礼拜四了。我在那里过了很愉快的一晚上。”

“是的！那一回我没有到审判厅长那里去，”梭巴开维支道。

“是一位很体面的人物，不是吗？”

“您说谁呀？”梭巴开维支说，看着暖炉角。

“说审判厅长！”

“在您，恐怕是会觉得这样的：他其实是共济会员，可又是世上无双的驴子。”

乞乞科夫一听到这过分的评论，颇有点仓皇失措了，但他即刻又有了把握，于是马上接下去道：“自然，人总是各有他的弱点的；但可对呢？那知事，却是一位很出色的人罢？”

“怎么？那知事——一位出色的人？”

“是的！我说得不对吗？”

“是强盗，像他的找不出第二个。”

“怎么？——知事是一个强盗？”乞乞科夫说，怎么知事会入了强盗伙，他简直不能懂。“我老实说，这可实在是没有想到的，”他接着道。“但请您许我提几句：他的行为，却全不是这一类；倒可以说，他有很温和的性格。”作为证据，他还拉出知事亲手绣成的钱袋来，并且竭力赞扬了他那可亲的脸相。

“然而这可就是强盗脸呀！”梭巴开维支说。“您给他一把刀拿在手里，送他到街上去，——他就杀掉您，毫无情面，——只为一文小钱！他和那副知事，——是真真正正的——戈格和玛戈格。”[45]

“唔，他和他们大约有些不对的，”乞乞科夫想。“我还是和他谈谈警察局长罢，那人，我看起来，是他的朋友。”——“但是，照我看来，”他说道，“老实说，我觉得警察局长是最惬人意了。多么直爽坦白的性格；他很有点质朴，诚实。”

“是一个骗子！”梭巴开维支很冷静的说。“他有本领，会先来骗了您，卖了您，又立刻和您一同吃中饭。我知道他们：真正的骗贼。全市镇就是这模样；这一个骗贼骑住了别一个，追捕着他们的还有第三个，全都是犹大，卑鄙的奸细。还有点什么用处的只有一个推事——不过到底也还是一只猪。”

在这些虽然略短，却是好意的传记的评论之后，乞乞科夫觉得其余的官员们的叙述，也不大记得起来了，而且他悟到，梭巴开维支是不喜欢说人们一点好处的。

“你看怎么样，心肝，我们去坐起来？”梭巴开维支夫人对她的男人说。

“请，”梭巴开维支说着，就走向菜桌那里去，照着古来的好习惯，主客各先喝过一杯烧酒，并且吃起来，这是广大的俄罗斯全国里，无论城乡，在中饭之前，总是豫备的先是各种咸渍和开胃食品的小吃，——然后大家都到食堂去。主妇走在最前面，好象一匹浮水的天鹅。小小的桌子上，摆着四个人的刀叉。那第四位上，立刻有一个人坐下去了，要说这人，是颇不容易的，她究竟是什么呢：是太太还是姑娘，是亲戚，是管家妇，还不过是住在这家里的女人呢——她大约三十岁，没有头巾，用一条花布围巾披在肩膀上。在这世界上，是有这样的创造物的，她并非独立的存在，倒仅仅是别个上面的一个斑，一个点。她总是坐在同一的地方，头总是保着同一的姿势；人们拿她当家私什物看，也想不到她在一生中，会张开嘴来说句话；倘要相信她会笑，倒是得到使女屋子或是堆房里去观察的。

“今天的菜汤很出色，我的宝贝，”梭巴开维支喝着汤，一面说，一面又拿过一大块包肚来，这有名的食品，普通是和菜汤同吃，用荞麦粥，脑子，蹄子肉，灌在羊胃里做成的。“这样的包肚，”他又转向着乞乞科夫，接续说，“您走遍全市也找不出；在那里，鬼知道卖给您的是什么呢！”

“但在知事那里，倒也吃的很不坏，”乞乞科夫道。

“是的，那么，您可知道，那东西是怎么做的呢？您一知道，可就不要吃了！”

“那东西是怎么做的，我自然不能明白；但那猪排和鱼，却出色的。”

“在您，恐怕是会觉得这样的。我很知道他们在市场上买东西的事情。厨子这坏蛋，受了一个法国人的指教，就只买一只老雄猫，剥掉皮，当作兔子用。”

“呸！你说的是多么讨厌的事情呀！”梭巴开维支的太太说。

“叫我有什么法子呢，宝贝？他们那里，就是这么干的呀；他们惯是这么干，可不是我不好呀。所有末屑，我们的亚库拉是就教抛到垃圾桶里去的，他们却拿它来做汤。总是做汤，统统做汤。”

“在食桌上，你总说些这样的事！”梭巴开维支太太抗议道。

“这有什么要紧呢，宝贝？”梭巴开维支说。“如果我自己也是这样子呢，然而我爽爽快快的告诉你：这样的脏东西，我可是不吃的。青蛙，即使是糖煮的，我不吃，蛎黄也一样；蛎黄看起来好象什么，我明白得很。请您再用一块烧羊肉，”他向着乞乞科夫，接续说。“这是羊后身加粥，不是斯文的绅士们喜欢吃的，用市场上躺了四天的羊肉做出来的肉饼子。那都是德国呀、法国呀的医生先生们想出来的计策；因此我真想统统绞死掉他们。节食法——也是他们的发明。好法子——用饿肚子来治病。因为他们自己是又乏又躁的体子，就以为俄国人的肚子，也只要这么办一下就成。那里？这统统是不对的——这是真正的胡闹，这统统是……”于是梭巴开维支气忿地摇摇头。“他们总在说什么文明，但他们的文明却不过是一个……哼……！我几乎要说出口来了，但这样的话，吃饭时候是不该说的。我这里却完全不一样。我这里呢，如果是烧猪或烧鹅，那就拿出一只全猪或全鹅来。我宁可只有两样菜，不过要给我吃一个饱，直到心满意足。”梭巴开维支就用着实行，鲜明地支持了他的言论：他拿半片羊脊肋放在盘子里，吃了下去，连骨头也嚼一通，直到一点也不剩。

“哦，哦，”乞乞科夫想，“他也知道什么是上算的。”

“我这里却完全不一样，”梭巴开维支用饭单擦着手，说：“我不是那什么泼留希金；他有八百个魂灵，那过活和吃喝，却比我们的看牛人还要坏。”

“这泼留希金是什么人呢？”乞乞科夫问。

“是一个贱种，”梭巴开维支说，“这样的吝啬鬼，人是想也想不到的。囚犯的生活，也还要比他好：他把他所有的家伙都饿死了。”

“真的？”乞乞科夫显着同情的样子，插嘴说。“这是真的么，像您说过，他那里饿死了很多的农奴？”

“像蝇子一样。”

“不，真的么？像蝇子一样？我可以问一下，他家离这里有多远吗？”

“大约五维尔斯他罢。”

“五维尔斯他！”乞乞科夫叫了出来，还觉得他的心有点跳了。“如果从这里的大门出去，他的庄子在右边还是在左边呢？”

“去找这狗的道儿，您还是全不知道好！我通知您，您倒不如不要关心他罢，”梭巴开维支说，“如果有谁到不成体统的地方去，比去找他倒还情有可原哩。”

“不，我也并不是有什么目的，在这里打听的。我单是问问，因为对于风土人情，我是有很大的兴趣的。”

羊后身之后，来了干酪饼，每个都比盘子还要大，于是又来一只小牛般大的火鸡，塞满着各种好东西：白米，鸡蛋，肝，以及只有上帝知道的别的什么，都夹着装在肚子里，好象一个核。中饭这算是收场了；但当站了起来时，乞乞科夫觉得自己加重了整整一普特。大家又走进客厅去，却已经有一盘果酱，摆在桌上了；——然而不是梨子，不是李子，也不是什么莓子的——但主客两面，谁也没有去碰一碰。主妇走出去了，要再取几样果酱来。趁这机会，乞乞科夫就转脸向了梭巴开维支，他却埋在一把靠椅里，只是哼；他饱透了；嘴巴一开一闭的，吐出几声不清楚的声音来，用手划过十字，就又去掩住了嘴巴。但乞乞科夫转向了他，说道：“有一点事情，我很愿意和您谈一谈！”

“您不再用一点蜜饯么？”主妇又拿了一个果碟来，说。“这是萝卜片，蜜煮的！”

“慢慢的！”梭巴开维支说。“现在进去罢，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和我，我们要脱了外套，休息一下子了！”

那主妇又立刻要叫人去拿垫子和枕头，但梭巴开维支却道：“不必，我们已经坐在靠椅上，”于是他的太太就走掉了。

梭巴开维支略略伸长着脖子，准备来听是怎样的事情。

乞乞科夫绕得很远，首先是通论俄国的广大，他竟无法称赞，恐怕古代的罗马帝国，也未必有这么大，外国人觉得诧异，是一点都不错的……（梭巴开维支仍然伸着脖子，倾听着。）而且看这光荣无比的国度里的现行的法律，还有登在人口册上，即使他已经不在这世上生活了，但在下次的新的人口调查之前，却还当作活着一样看待的农奴；这自然为的是不给衙门去多担任无聊的无益的调查，也就是省掉事务上的烦杂，因为虽是没有这么办，国家机关也已经足够烦杂了……（梭巴开维支仍然伸着脖子，倾听着。）但要知道，这方法好固然好，不过总不免使多蓄农奴的人，有了很重的负担，因为他们还得缴已经不在了的农奴的人头税，和活着的相同。但是他自己，乞乞科夫，对于他梭巴开维支是怀着万分敬仰之意的，所以很愿意来分任一点这沉重的义务。关于主要之点，乞乞科夫是说得非常留心的，而且也不说死掉的，却只说“不在的”农奴。

梭巴开维支仍然略略伸长了脖子，坐着，听是听的，但脸上竟毫不露出一点什么的表情。几乎令人疑心对着一个不活的，或是没有魂灵的人，否则虽有魂灵，也不在身子里，恰如那不死的可希牵[46]似的，远在什么地方的山阴谷后，还带着一个厚壳，里面即使怎么震动，外面也绝无影响了。

“那么？”乞乞科夫问道，有些藏不住心里的焦急，等着回答。

“您要死掉了的魂灵么？”梭巴开维支很平静的说，绝无惊疑之色，好象说着萝卜白菜似的。

“对啦，”他又想把话说得含胡一点，便添上一句道：“那些已经不在的。”

“那是有的，有的是！怎么会没有呢？”梭巴开维支说。

“唔，是罢？您既然有，那么，您一定是很愿意脱手的罢？”

“可以！我是很愿意卖给您的，”梭巴开维支说，还把头一抬。他分明已经看穿这买主是要去赚一笔大钱的了。

“畜生！”乞乞科夫心里想。“这家伙倒要卖给我了，我还一句也没有提呢！”于是提高声音道：“那么，可否问一下，您要卖多少呢？虽然……这样的货色……也很难定出价钱来。……”

“那么，克己一点：每只一百卢布罢，”梭巴开维支说。

“一百卢布！”乞乞科夫叫起来了，他张开了嘴巴，吃惊的看着梭巴开维支的脸；他已经摸不清，是自己听错了呢，还是梭巴开维支的舌头向来不方便，原是想说别一句的，却说了这样的一句了。

“哦，您以为太贵么，”梭巴开维支说，又立刻接下去道：“那么，您出什么价钱呢？”

“我的价钱？我看我们是有点缠错的，或者彼此都还没有懂，而且，忘记了说的是什么货色。干干脆脆。我说，八十戈贝克——这是最高价了。”

“天哪！这成什么话！八十戈贝克？”

“可不是么？我看是只能出到八十戈贝克的。”

“我不是在卖草鞋呀！”

“但您也得明白，这也并不是人。”

“哦，您以为您能找到谁，会二十戈贝克一个，把注册的魂灵卖给您的吗？”

“不然，请您原谅，您为什么还说‘注册’呢？魂灵是早已死掉了的。剩着的不过是想象上的抓不住的一句话。但是，为了省得多费口舌，我就给您一个半卢布，一文不添。”

“您可真是不顾面子，竟会说出这样的数目来！请您老老实实，还一个实价！”

“这不能，米哈尔·绥米诺维支；实在不能了！做不到的事，总归做不到的，”乞乞科夫说，但因了策略，立刻又添了五十戈贝克。

“为什么您要这样俭省的呢，”梭巴开维支说，“这可真的不贵呵。您如果遇到了别人，他会狠狠的敲您一下，给您的并不是魂灵，倒是什么废物。您从我这里拿去的，却是真正的挑选过的茁实的好脚色，都是手艺人和有力气的种田人。您要知道，例如米锡耶夫罢，他是造车子的，专造带弹簧的车子，而且决不是只好用一个钟头的墨斯科生活。决不是的，凡是他做出来的，都结结实实；他做车子，还自己装，自己漆哩。”

乞乞科夫提出抗议来，说这米锡耶夫可是早已不在这世界上了，然而梭巴开维支讲开了兴头，总是瀑布似的滔滔不绝。

“还有那木匠斯台班·泼罗勃加呢？我拿我的脑袋来赌，您一定找不出更好的工人来。如果他去当禁卫军，——是再好也没有的！身长七尺一寸！”

乞乞科夫又想提出抗议，说这泼罗勃加是也不在这世界上的了；然而梭巴开维支讲得出了神。他的雄辩仿佛潺潺的溪流一般奔下来，至于令人乐于倾听。

“还有弥卢锡金，那泥水匠，会给您装火炉，只要您愿意装在什么地方，那一家都可以。或者玛克辛·台略忒尼科夫，靴匠：锥子一钻，一双长靴就成功了；而且是怎样的长靴呀！他并且滴酒不喝。还有耶来美·梭罗可泼聊辛哩！他一个，就比所有的人们有价值。他是在墨斯科做工的，单是人头税，每年就得付五百个卢布。这都是些脚色呀！和什么泼留希金卖出来的废物，是不同的。”

“但请您原谅，”给这好象不肯收梢的言语的洪水冲昏了的乞乞科夫，终于说。“您给我讲他们的本领干什么呢？现在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了。他们是死了的人呀！俗谚里说的有，死人只好吓鸟儿。”

“他们自然是死了的，”梭巴开维支说，好象他这才醒悟，明白了他们确是死人一样，但即刻说下去道：“但所谓活人，是些什么东西呢？那是苍蝇，不是人。”

“不过那至少是活的！您说的那些，却究竟单单是一个幻影。”

“阿，不然，决不是幻影；我告诉您，这样的一个家伙，像米锡耶夫的，您就很不容易找到第二个；这样的一个工匠，是不到您这屋子里来的。不然，决不是幻影。这家伙肩膀上有力量，连马也比不上。您在别处还见过这样的一个幻影吗，我倒愿意知道知道。”说到末一句，他已经不再向着乞乞科夫，却向了挂在墙上的可罗可尔德罗尼和巴格拉穹的画像了，这在彼此谈论之际，是常有的，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一个忽然不再看着对手，就是批评他的议论的人，却转向了偶然走来，也许他全不相识的第三者，虽然他明知道不会得到赞同的回答，或者意见，或者表示的。然而他把眼光注在他上面，好象招他来做判断人模样，于是这第三者就有点惶恐，他竟来回答这并未听到的问题好，还是宁可守着礼节，先站一下，然后走掉的好呢，连自己也难以决定了。

“不成，两卢布以上，我是不出的，”乞乞科夫说。

“好罢，因为免得您说我讨得太多，您可简直还得太少，那就是了，就七十五个卢布一只——但是要钞票的——卖给您罢。看朋友面上。”

“这家伙在耍什么呀，”乞乞科夫想；“他在把我当驴子看待哩！”于是他说出来道：“这可真真奇特，看起来，几乎好象我们是在这里玩把戏，演喜剧似的。我是说不出别的什么来了，您显得是一位聪明人，一切教养都有。在商量的是什么物事呢？这不过是——嘘，—— 一个真正的空虚！这有什么价值，这有谁要？”

“但是您在想买；那么，您一定是要的了！”这时乞乞科夫只好咬咬嘴辱，找不出回答。他喃喃的讲了一点家里的情形，梭巴开维支却不过声明道：

“我全不想知道您府上的情形；我不来参与家务——这是您个人的事，您要魂灵，我就来卖给您。在我这里不买，您是要后悔的。”

“两卢布，”乞乞科夫说。

“唉唉，您竟是这样的一个人！像俗谚里说的，黄莺儿总唱着这一曲。咬住了两卢布，简直再也放不掉了。您给一个克实价钱罢。”

“吓，这该死的东西！”乞乞科夫想。“不要紧，我就再添上半个卢布罢，给这猪狗，使他可以好一些。”——“那就是了，我给您两个半卢布！”

“很好，那么，我也给您一个最后的价钱：五十卢布！这还是我吃亏，这样出色的家伙，您想便宜是弄不到手的！”

“这可真是一个吝啬鬼！”乞乞科夫想，于是不高兴的说下去道：“那不行，您听一下罢！您的模样，好象真在这里商量什么紧要事似的！这东西，别人是会送给我的。我到处可以弄到，用不着化钱，因为如果能够脱手，谁都高兴。只有真正老牌的驴子这才愿意留着，还给他们去纳税的。”

“不过您可也知道，这样的买卖——这是只有我们俩，并且为了交情，这才说说的——是并不准许的呢？假如我，或者别的谁讲了出去的话，这买客的信用就要扫地；谁也不肯再来和他订约，他想要恢复他的地位，也就非常困难了。”

“瞧罢，瞧罢，他就在想这样，这地痞！”乞乞科夫想，但他的主意并没有乱，一面用了最大的冷静，声明道：“您料的全不错；我到您这里来买这废物，倒并不是拿去做什么用，不过为了一种兴趣，由于我自己生成的脾气的。如果两卢布半您还觉得太少，那么，我们不谈罢。再见！”

“放他不得！他不大肯添了，”梭巴开维支想。“好罢，上帝保佑您，您每个给三十卢布，就统统归您了。”

“不成，我看起来，您是并不想卖的；再见再见。”

“对不起，对不起，”梭巴开维支说着，不放开他的手，并且踏着他的脚；我们的主角忘记留心了，那报应，便是现在发一声喊，一只脚跳了起来。

“对不起的很。我看我对您有些疏忽了。您请坐呀，那边，请请。”他领乞乞科夫到一把躺椅那里去，教他坐下了。他的举动，有几手竟是很老练的，恰如一匹已经和人们混熟，会翻几个筋斗，倘对它说：“米莎，学一下呀，娘儿们洗澡和小孩子偷胡桃是怎样的？”它也就会做几种把戏的熊一样。

“不行，真的，我把时光白糟蹋了。我得走了，我忙哩！”

“请您再稍稍等一下。我就要和您讲几句您喜欢听的话了。”梭巴开维支于是挨近他来，靠耳朵边悄悄的说，好象在通知一种秘密。“四开，怎样呢？”

“您是说二十五卢布吗？不行，不行，不行！再四开也不行。一文不添的。”

梭巴开维支不回答，乞乞科夫也不开口。这静默大约继续了两分钟。巴格拉穹公用了最大的注意，从墙壁上的自己的位置上，凝视着这交易。

“那么，您到底肯出多少呢？”梭巴开维支说。

“两卢布半！”

“一到您这里，一个人的魂灵就同熟萝卜差不多了。至少，您出三卢布罢！”

“我看办不到。”

“我卖掉罢，自己吃点亏！但这有什么法子呢？我是有狗似的好性情的。我不会别的，只是总想给我的邻舍一点小欢喜。我们还得立一个合同，事情那就妥当了。”

“自然！”

“您瞧，我们还得上市镇去哩！”

于是交易成功了。决定明天就到市里去，给这交易一个结束。

乞乞科夫要农奴们的名册。梭巴开维支是赞成的；他走到写字桌前面，去写出魂灵来，不但姓名，还历举着他们的特色。这时乞乞科夫没有事情做，便考察着这家主人的大块的后影。当看见阔到活像短小精悍的瓦忒加马背的他的脊梁，很近乎一对路旁铁柱的他的两脚的时候，他就禁不住要叫起来道：

“敬爱的上帝的做起你来，可是太浪费了，真可以引了俗谚来说：裁得坏，缝得好。你生下来就是这样的熊，还是草莽生活，田园事务，以及和农奴们的麻烦，使你变成现在似的杀人凶手的呢；并不是的，我相信，即使你在彼得堡受了簇新的，时式的教育，刚刚放下，或者你一生都住在彼得堡，不到田野里来过活，你也总还是一个这样的人。所有的区别，不过你现在是嚼完半身羊脊肋和粥之后，再来一个盘子般大的干酪饼，在那地方呢，却在中饭时候，吃些牛排加香菇。你现在稳稳当当的管理着你的农奴，对他们很和气，自然也不使他们有病痛，挨穷苦。他们都是你的私产，倘用了别样的办法，倒是你自己受损的。但在都会里，你所管理的却是你竭力欺压的公务人员了，你知道他们并不是你的家奴，于是你就从金元抢到纸票。如果谁有一个鬼拳头，你不能把它摊成毛爪子。你也能挖开他一两个指头来的，但这鬼就更加坏。他先从什么艺术或科学上去喝过一两滴，于是飘到出众的社会地位上来了，那么，真懂一点这艺术或科学的人，就要倒运；后来他还要对你说哩：我要来给你们看看，我是什么人。于是他忽然给你们一个大踏步走的聪明透顶的规则，消灭了许多耳闻目见。唉唉，如果统统是这杀人凶手……”

“册子写好了。”梭巴开维支转过头来，说。

“写好了？那就请您给我罢！”他大略一看，惊奇了起来，这造得真是很完备，很仔细；不但那职务，手艺，年龄和家景，都写得很周到，册边上还有备考，记着经历，品行之类。总而言之，看看册子，就是一种大快乐。

“那么，请您付一点定钱。”梭巴开维支说。

“为什么要定钱？到市里，就全部付给您了。”

“哪，您要知道，这是老例。”梭巴开维支反驳道。

“这怎么好呢？偏偏我没有带钱。但这里，请您收这十卢布！”

“唉唉，什么，十个，您至少先付五十！”

乞乞科夫样样的推诿，说他身边并没有这许多钱；但梭巴开维支坚决的申说，以为他其实是有的，终于使他只好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来，说道：“哪，可以！这里再给您十五卢布。一总是二十五卢布。请您写一张收条。”

“为什么要收条？”

“您知道，这就稳当些！好事多磨！会有种种变化的。”

“好的，那么您拿钱来呀！”

“怎的？钱在我手里呢。您先写好收条，立刻都是您的了。”

“唔，请您原谅，这可叫我怎么能写呢？我总得先看一看钱。”

乞乞科夫交出钞票去，梭巴开维支连忙接住。他走到桌子前面，左手的两个指头按住钞票，用别一只手在纸条上写了他收到卖出魂灵的帝国银行钞票二十五卢布正。写好收条之后，他又把钞票检查了一番。

“这一张旧一点，”当他拿一张钞票向阳光照着的时候，自己喃喃的说，“也破一点，用烂了。但看朋友交情上，这就不必计较罢。”

“一个吝啬鬼！我敢说，”乞乞科夫想。“而且是畜生！”

“您不要女性的魂灵吗？”

“谢谢您，我不要。”

“价钱便宜。看和您的朋友交情上，一只只要一卢布。”

“不，我没有想要女性的意思。”

“当然，如果这样，那就怎么说也没有用。嗜好是没法争执的；谚语里也说，有的爱和尚，有的爱尼姑。”

“我还要拜托您一件事，这回的事情，只好我们两个人知道，”当告别之际，乞乞科夫说。

“那还用说吗！两个好朋友相信得过，彼此所做的事，自然只该以他们自己为限，一个第三者是全不必管的。再见！我谢谢您的光降，还请您此后也不要忘记我！如果有工夫，您再来罢，再吃一回中饭，我们还谈谈闲天。也许还会有什么事，要大家商量商量的。”

“谢谢你，不来了，我的好家伙！”乞乞科夫坐上车，心里想。“一个死魂灵骗了我两个半卢布，这该死的恶霸！”

乞乞科夫很气忿梭巴开维支的态度。他总要算是自己的熟人了。在知事和警察局长那里，他们早经会过面，但他却像完全陌生人一样的来对付他，还用那样的废物弄他的钱去。当车子拉出大门口时，他再回顾了一下：梭巴开维支却还站在阶沿上，像在侦察客人走向那一方面去似的。

“他还站着，这流氓！”乞乞科夫在嘴里喃喃的说；他就吩咐绥里方，向着农村那面转弯，使地主府上再也不能望见这车子。他的主意，是在去找泼留希金的，据梭巴开维支说，那里的人是死得像苍蝇一样。然而他不愿意梭巴开维支知道这件事。车子一到村口，他就把最先遇到的农夫叫到自己这边来。这人刚在路上拾了一棵很粗的木材，抗在肩上像不会疲倦的蚂蚁似的，想拖到自己的小屋子里去。

“喂！长胡子！从这里到泼留希金家去，是怎么走的，还得不要走过主人家的住宅。”

这问题，对于他好象有点难。

“哪，你不知道吗？”

“是的，老爷，我不知道。”

“唉，你！可是这家伙头发倒已经花白了！连给他的人们挨饿的吝啬鬼泼留希金都不知道。”

“哦，原来，那打补钉的！”那农人叫了起来。在这“打补钉的”的形容词之下，他还接着一个很惬当的名词，但我们从略，因为在较上流的人们的话里，这是用得很少的。然而这表现的非常精确，却并不难于推察，因为车子已经走了一大段路，坐客也早已看不见那农夫了，乞乞科夫还是笑个不住。俄罗斯国民的表现法，是有一种很强的力量的。对谁一想出一句这样的话，就立刻一传十，十传百；他无论在办事，在退休，到彼得堡，到世界的尽头，总得背在身上走。即使造许多口实，用任何方法，想抬高自己的诨名，化许多钱，请那塞饱了的秘书从古代的公侯世家里找了出来，也完全无济于事。你的诨名却无须你帮忙，就会放开了乌鸦喉咙，清清楚楚的报告了这鸟儿是出于那一族的。一句惬当的说出的言语，和黑字印在白纸上相同。用斧头也劈不掉。凡从并不夹杂德国人，芬兰人，以及别的民族，只住着纯粹，活泼，勇敢的俄罗斯人的俄国的最深的深处所发生的言语，都精确得出奇，他并不长久的找寻着适宜的字句，像母鸡抱蛋，却只要一下子，就如一张长期的旅行护照一样，通行全世界了。在这里，你再也用不着加上什么去，说你的鼻子怎么样，嘴唇怎么样，只一笔，就钩勒了你，从头顶一直到脚跟。

恰如虔诚的神圣的俄国，散满着数不清的带着尖顶，圆顶，十字架的修道院和教堂一样，在地母的面上，也碰撞，拥挤，闪烁，汹涌着无数群的国民，种族和民族。而这些民族，又各保有其相当的力量，得着创造的精力，有着分明的特征以及别样的天惠，由此显出它固有的特色来，在一句表现事物的话里，就反映着他那特有性格的一部份。我们在不列颠人的话里，听到切实的认识和深邃的世故；法兰西人的话，是轻飘飘地飞扬，豪华地发闪，短命地迸散的；德意志人则聪明而狡猾地造出了他那不易捉摸的干燥的谜语；但没有一种言语，能这么远扬，这么大胆地从心的最深的深处流出，这么从最内面的生活沸腾，赤热，跃动，像精确的原来的俄罗斯那样的。





第六章





在很久，很久的时候以前，在我的儿时，在我的不可再得的消逝了的儿时，如果经过陌生的处所，无论是小村，是贫瘠的村镇，是城邑，是很大的市街，总一样的使我很高兴。孩子的好奇的眼光，在这里会发见出许多有趣的东西来！所有建筑，凡是带着显豁的特色的，都使孩子留心，在精神上给以深刻的印象。高出于居民的木造楼房堆里的，名建筑家所造的装着许多饰窗的一所石迭房屋或公署，高出于雪白的新的教堂之上的，一个圆整的，包着白马口铁的圆屋顶，一个小菜场，一个在市上逛荡的乡下阔少——都逃不出非常注意的儿童的嗅觉，——我把鼻子伸到我的幕车外面去，新奇的看着那剪裁法为我从未见过的外衣，看着开口的木箱装些硫黄华，钉子，肥皂和葡萄干，在小菜铺门口的满盛着干了的墨斯科点心的瓶盒间远远的发闪；或者凝视着一个走过的，由一种稀奇的宿命，送他到这乡下的寂寞中来的步兵官长，或是凝视着坐在竞赛马车里，赶上了我的一个身穿长袍子的商人——并且使我想得很远，一直到他们的可怜的生活。一个小市上的官员从身旁走过，我就梦想，推究了起来：他究竟到那里去呢？他去赴他兄弟家里的夜会，还不过是回家，在自家门口闲坐半点钟，到了昏暗，才和夫人，母亲，小姨，以及所有家眷去吃那迟了的晚膳呢？吃过汤之后，戴着珠圈的娃儿或是身穿宽大的家常背心的孩子，拿了传世已久的烛台来，点上油脂烛火的时候，他们会谈些什么呢？临近什么地方的地主的村庄时，我就新奇的看着狭长的木造的钟楼，或者陈旧的木造的教堂。一望见地主家的红色的屋顶和白色的烟囱在树木的密叶间闪烁，那么，我只焦急的等着它从园林的遮蔽中出现，在我眼前显露了全不荒凉或全然无趣的面貌的一瞬息了。于是我又加以推测，这地主是怎样的人，胖的还是瘦的，有儿子还是半打的女儿，全家就和她们那响亮的处女的笑声，她们那处女的游戏和玩乐过活，一群快活的处女，有着永住的美丽和青春；她们是否黑眼珠，而主人自己，又是否会玩笑，或者正像写在他簿子上和历本上的九月之末一样，仅是阴郁的，偏执的看人，而且，唉唉！除了青年听得很是无聊的麦或小麦之外，再也不谈别事的呢？

现在我却淡然的经过陌生的村庄，漠然的看着它困穷的外貌，我的冷掉了的眼光里不再有所眷恋，也没有东西使我欢乐，像先前的过去的时光，使我的脸有一动弹，一微笑，使我的嘴迸出不竭的言论了，它现在在我面前瞥然而过，而冷淡的沉默，却封锁了我的嘴唇。唉唉，我的儿时，唉唉，我的蓬勃的朝气！

当乞乞科夫正在沉思，暗笑着农夫们赠给泼留希金的出色的诨名的时候，他竟全未想到，那车子已经驶进一个有着许多道路和房屋的，又大又长的村子中央了。但铺着树干的木路给他很有力的一震，立刻使他醒悟过来，和这一比，市上的铺道就成了真的儿戏。这里的树干，是能一高一低，好象钢琴的键盘的，旅客倘不小心，随时可在后头部得一个疙瘩，前额上来一块青斑，或者简直由自己的牙齿咬了舌尖，也不是我们这人间世的最大快意事。农奴小屋都显着衰朽的景象。木材是虫蛀，而且旧到灰色的。许多屋顶好象一面筛。有些是除了椽子之外，看不见屋盖，其间有几枝横档，仿佛骨架上的肋骨一样。显然是屋子的主人经过了精确的思索，自己把屋顶板和天花板都抽去了，因为如果下雨，小屋的屋顶也不济，如果天气好，那就一滴也不会漏下来的，况且和老婆睡在炕床上，也毫无道理，可睡的地方另外多得很：酒店里，街路上——一言以蔽之，惟汝心之所如。到处没有窗玻璃。间或用布片或破衣塞着窗洞。檐下的带着栏干的小晒台，不知道为什么缘故，俄国的许多农家是常有的，却都已倾斜，陈旧了，连油漆也剥落得干干净净。小屋后面，看见好些地方躺着麦束堆的长排，分明长久没有动：那颜色，就像一块陈年的烧得不好的砖头，堆上生出各种的野草，旁边盘着蔓草根。麦是大约属于地主的；由车子的变换方向，在麦束堆和烂屋顶后面，看见两个乡下教堂的尖塔，忽左忽右的指着晴空中。这两塔彼此很接近，一个木造，别一个是石造的，刷黄的墙壁，显着大块的斑痕和开口的裂缝。时时望见了地主的住宅，到得小屋串子已经完结，换了围着又低又破的篱垣，好象蔬圃或是菜园的处所，这才分明的站在眼前了。这长到无穷的城堡，看去好象一个跌倒的老弱的残兵。有些是一层楼，也有两层的。在没有周到的保护它的年纪的昏沉的屋顶上，见有两个恰恰相对的望台，都已经歪斜、褪色，曾经刷过的颜色，早已无踪无影了。屋子的墙上，处处露出落了石灰的格子来。这分明是久经了暴雨、旋风、坏天气和秋老虎的侵袭。窗户只有两个是开的；其余的都关着罩窗，或者竟钉上了木板。但连这两个开着的窗也还有一点瞎，一个窗上贴着三角形的蓝色纸。

住宅后面，有一个广大而古老的园，由宅后穿过村子，通到野地里，虽然也荒凉，芜秽了，但独独有些生气，在这广大的村庄和它那如画的野趣里，显着美妙的风姿。在大自然中，树木的交错的枝梢，繁盛地伸展开来的好象颤动的叶子织成的不整的穹门和碧绿的云，停在清朗的蔚蓝的天下。一株极大的白桦，被暴风或霹雳折去了树顶，那粗壮的白色的干子，从这万绿丛中挺然而出，在空中圆得恰如修长美丽的大理石柱一般。但并无柱头，却是很斜的断疤，在雪白的底子上，看去象是一顶帽或者一匹黑色的禽鸟。绿闪闪的蛇麻的丛蔓，要从接骨木，山薇，榛树的紧密的拥抱中钻出，延上树干去，终于绕住了一株半裂的白桦。到得一半，它又挂下来了，想抓着别株的树梢，或者将长长的卷须悬在空中，那小钩卷成圆圈，在软风中摇动。受着明朗的阳光的碧林，有几处彼此分离开来，显出黑沉沉的深洞，仿佛一个打着呵欠的怕人的虎口；这是全藏在黑荫中的，在这昏暗的深处依稀可见的东西，人只能猜出是：一条狭窄的小路，一些倒坏了的栏干，一个快要倒掉的亭子，一株烂空的柳树干，紧靠柳树背后，露着银灰色的树丛，纵横交错的散乱在荒芜中的枯枝和枯叶，还有一株幼小的枫树，把它那碧绿的纷披的叶子伸得远远的，不知道取的是什么路，一枝上竟有一道日光，化为透明的金光灿烂的星，在浓密的昏黑中煌然发闪。园的尽头，有几株比别的树木长得更高的白杨树，抖动着的树顶上架着几个很大的乌鸦窠。白杨之中，一株有折断的枝条，却还没有全断，带了枯叶凄凉的挂着。总而言之，一切都很美，但这美，单由造化或人力是都不能成就的，大抵只在造化在人类的往往并非故意，也无旨趣的创作上，再用它的凿子加以最后的琢磨，使笨重的东西苏生过来，给它一些轻妙和灵动，洗净那粗浅的整齐和相称，更除去恶劣的缺点和错误，将赤条条的主旨，赫然显在目前，对于生在精练的洁白和苦痛的严寒之中的一切，灌入神奇的温暖去的时候，这才能够达成。

车子又转了几个弯，他终于停在房屋前面了，现在看起来，这房屋就更显得寒伧。墙壁和门上，满生着青苔。前园里造着样样的屋子：堆房，仓屋，下房等，彼此挤得很紧——而且无不分明的带着陈旧倒败的情形；左右各有一道门，通到别的园子里。所有一切，都在证明这里先前是曾有很大的家业的，但现在却统统显得落寞凄凉了。能给这悲哀景象一点快活的东西，什么也没有：没有开放的门户，没有往来的人，没有活泼的家景！只有园门却开着，因为有一个人拉了一辆盖着席子的重载的大车，要进前园去；好象意在使这荒芜寂灭的地方有一点活气：别的时候却连这门也锁得紧紧的，铁闩上就挂着一把坚强的大锁。在一间屋子前面，乞乞科夫立刻发见了一个人样子，正在和车夫吵嘴。许多工夫，他还决不定这人的是男是女来。看看穿着的衣服，简直不能了然，也很像一件女人的家常衫子；头上戴一顶帽子，却正如村妇所常戴的。“确是一个女人！”他想，然而立刻接下去道：“不，并不是的！”——“自然是一个女人！”他熟视了一番之后，终于说。那边也一样的十分留心的在观察。好象这来人是一种世界奇迹似的，因为不但看他，连对绥里方和马匹也在从头到尾的注视。从挂在她带上的一串钥匙和过份的给与农人的痛骂，乞乞科夫便断定了她该是一个女管家。

“请问，妈妈，”他一面跨下车子来，一面说，“主人在做什么呀？”

“没有在家！”那女管家不等他说完话，就说，但又立刻接着道：“您找他什么事？”

“有一件买卖上的事情。”

“那么，请您到里面去。”女管家说，一面去开门，向他转过那沾满面粉的背脊来，还给他看了衫子上的一个大窟窿。

他走进了宽阔的昏暗的门，就向他吹来了一股好象从地窖中来的冷气。由这门走到一间昏暗的屋子，只从门下面的阔缝里，透出一点很少的光亮。他开开房门，这才总算看见了明亮的阳光。但四面的凌乱，却使他大吃一吓。好象全家正在洗地板，因此把所有的家具，都搬到这屋子里来了。桌子上面，竟搁着破了的椅子，旁边是一口停摆的钟，蜘蛛已经在这里结了网。也有靠着墙壁的架子，摆着旧银器和种种中国的磁瓶。写字桌原是嵌镶罗钿的，但罗钿处处脱落了，只剩下填着干胶的空洞，乱放着各样斑剥陆离的什物：一堆写过字的纸片，上面压一个卵形把手的已经发绿的大理石的镇纸，一本红边的猪皮书面的旧书，一个不过胡桃大小的挤过汁的干柠檬，一段椅子的破靠手，一个装些红色液体，内浮三个苍蝇，上盖一张信纸的酒杯，一小块封信蜡，一片不知道从那里拾来的破布，两枝鹅毛笔，沾过墨水，却已经干透了，好象生着痨病，一把发黄的牙刷，大约还在法国人攻入墨斯科[47]之前，它的主人曾经刷过牙齿的，诸如此类。

墙壁上是贴近的，乱到毫无意思的挂着许多画：一条狭长的钢版画，是什么地方的战争，在这里看见很大的战鼓，头戴三角帽的呐喊的兵丁和淹死的马匹。这版画装在马霍戈尼树做的框子里，框条上嵌有青铜的细线，四角饰着青铜的蔷薇，只是玻璃没有。旁边挂一幅很大的发黑的油画，占去了半墙壁，上面画些花卉，水果，一个切碎的西瓜，野猪的口鼻，和倒挂的野鸭头。天花板中央挂一个烛台，套着麻布袋，灰尘蒙得很厚，至于仿佛是蚕茧。屋子的一角上，躺着一堆旧东西：这都是粗货，不配放在桌上的。但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呢——却很不容易辨别；因为那上面积着极厚的尘埃，只要谁出手去一碰，就会很像戴上一只手套。从这垃圾堆中，极分明的显露出来的惟一的物件，是：一个破掉的木铲，一块旧的鞋后跟。如果没有桌上的一顶破旧的睡帽在那里作证，是谁也不相信这房子里住着活人的。当我们的主角还在潜心研究这奇特的屋中陈设的时候，边门一开，那女管家，那他在前园里遇见过的，就走了进来了。但这回他觉得，将这人看作女管家，倒还是看作男管家合适：因为一个女管家，至少是大抵不刮胡子的，然而这汉子刮胡子，而且真也稀奇得很，他的下巴和脸的下半部，就像人们往往在马房里刷马的铁丝刷。乞乞科夫的脸上显出要问的表情来；他焦急的等着这男管家来说什么话。但那人也在等候着乞乞科夫的开口。到底，苦于这两面的窘急的乞乞科夫，就决计发问了：

“哪，主人在做什么呀？他在家么？”

“主人在这里！”男管家回答说。

“那么，在那里呢？”乞乞科夫回问道。

“您是瞎的吗，先生？怎的？”男管家说。“先生！我就是这家的主人！”

这时我们的主角就不自觉的倒退了一点，向着这人凝视。自有生以来，他遇见过各色各样的人，自然，敬爱的读者，连我们没有见过的也在内。但一向并未会到过一个这样的人物。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特色来。和普通的瘦削的老头子，是不大有什么两样的；不过下巴凸出些，并且常常掩着手帕，免得被唾沫所沾湿。那小小的眼睛还没有呆滞，在浓眉底下转来转去，恰如两匹小鼠子，把它的尖嘴钻出暗洞来，立起耳朵，动着胡须，看着是否藏着猫儿或者顽皮孩子，猜疑的嗅着空气。那衣服可更加有意思。要知道他的睡衣究竟是什么底子，只好白费力；袖子和领头都非常龌龊，发着光，好象做长靴的郁赫皮；背后并非拖着两片的衣裾，倒是有四片，上面还露着一些棉花团。颈子上也围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是旧袜子，是腰带，还是绷带呢，不能断定。但决不是围巾。一句话，如果在那里的教堂前面，乞乞科夫遇见了这么模样的他，他一定会布施他两戈贝克；因为，为我们的主角的名誉起见，应该提一提，他有一个富于同情的心，遇见穷人，是没有一回能不给两戈贝克的。但对他站着的人，却不是乞丐，而是上流的地主，而且这地主还蓄有一千以上的魂灵，要寻出第二个在他的仓库里有这么多的麦子，麦粉和农产物，在堆房，燥屋和栈房里也充塞着呢绒和麻布，生熟羊皮，干鱼以及各种菜蔬和果子的人来，就不大容易。只要看一眼他那堆着没有动用的各种木材和一切家具的院子就是——人就会以为自己是进了墨斯科的木器市场里，那些勤俭的丈母和姑母之流，由家里的厨娘带领着，在买她的东西之处的。他这里，照眼的是雕刻的，车光的，拼成的，编出的木器的山：桶子，盆子，柏油桶，有嘴和无嘴的提桶，浴盆，匣子，女人们用它来理亚麻和别的东西的梳麻板，细柳枝编成的小箱子，白桦皮拼成的小匣子，还有无论贫富，俄国人都要使用的别的什物许许多。人也许想，泼留希金要这无数的各种东西做什么用呢？就是田地再大两倍，时候再过几代，也是使用不完的。然而他却实在还没有够，每天每天，他很不满足的在自己的庄子的路上走，看着桥下，跳板下，凡有在路上看见的：一块旧鞋底，一片破衣裳，一个铁钉，一角碎瓦——他都拾了去，抛在那乞乞科夫在屋角上所看见的堆子里。“我们的渔翁又在那里捞鱼了，”一看见他在四下里寻东西，农人们常常说。而且的确：经他走过之后，道路就用不着打扫；一个过路的兵官落掉了他的一个马刺——刚刚觉到，这却已经躺在那堆子里面了；一个女人一疏忽，把水桶忘记在井边——他也飞快的提了这水桶去。如果有农人当场捉住了他，他就不说什么，和气的放下那偷得的物件；然而一躺在堆子里，可就什么都完结了：他起誓，呼上帝作证，说这东西原是他怎样怎样，如何如何买得，或者简直还是他的祖父传授下来的。就是在自己的家里，他也拾起地上的一切东西来：一小段封信蜡，一张纸片，一枝鹅毛笔，都放在写字桌，或者窗台上。

然而他也曾经有过是一个勤俭的一家之主的时候的！他也曾为体面的夫，体面的父，他的邻人来访问他，到他这里午餐，学习些聪明的节省和持家的方法。那时的生活还都很活泼，很整齐：水磨和碌碡快活的转动着，呢绒厂，旋盘厂，机织厂，都在不倦地作工；主人的锋利的眼睛，看到广大的领地的角角落落，操劳得像一个勤快的蜘蛛，从这一角到那一角，都结上家政的网。在他的脸上，自然也一向没有显过剧烈的热意和感情，但他的眼闪着明白的决断，他的话说出经验和智识，客人们都愿意来听他；和蔼而能谈的主妇，在她的相识的人们中也有好名望；两个可爱的女儿常来招呼那宾客，都是金色发，鲜活如初开的蔷薇。儿子是活泼的，壮健的少年，跳出来迎接客人，不大问对手愿不愿，就和客人接吻。全家里的窗户是统统开着的。中层楼上住着一个家庭教师，法国人，脸总刮得极光，又是放枪的好手：他每天总打一两只雉鸡或是野鸭来帮午膳，但间或只有麻雀蛋，这时他就叫煎一个蛋饼自己吃，因为除他之外，全家是谁也不吃的。这楼上，还住着一个强壮的村妇，是两位女儿的教师。主人自己，也总是同桌来吃饭，身穿一件黑色的燕尾服，旧是确有些旧的，但很干净，整齐；肘弯并没有破，也还并没有补。然而这好主妇亡故了，钥匙的一部分和琐屑的烦虑，从此落在他身上。泼留希金就像一切鳏夫一样，急躁，吝啬，猜疑了起来。他不放心他的大女儿亚历山特拉·斯台班诺夫娜了，但他并不错，因为她不久就和一个不知什么骑兵联队里的骑兵二等大尉跑掉，她知道父亲有一种奇怪的成见，以为军官都是赌客和挥霍者，所以不喜欢的，便赶紧在一个乡下教堂里和他结了婚。那父亲只送给他们诅咒，却并没有想去寻觅，追回。家里就更加空虚，破落了。家主的吝啬，也日见其分明；在他头上发亮的最初的白发，更帮助着吝啬的增加，因为白发正是贪婪的忠实同伴。法国的家庭教师被辞退了，因为儿子到了该去服务的时候；那位女士也被驱逐了，因为亚历山特拉·斯台班诺夫娜的逃走，她也非全不相干。那儿子，父亲是要他切切实实的学做文官——这是父亲告诉了他的——送到省会里去的，他却进了联队，还寄一封信给父亲——这是做了兵官之后了——来讨钱给他做衣服；但他由此得到的物事，自然不过是所谓碰了一鼻子灰。终于是，连和泼留希金住在一起的小女儿也死掉了，只有这老头子孤另另的剩在这世界上，算是他的一切财产的保护者，看守者，以及惟一的所有者。孤独的生活，又给贪婪新添了许多油，大家知道，吝啬是真的狼贪，越吃，就越不够。人类的情感，在他这里原也没有深根的，于是更日见其浅薄，微弱，而且还要天天从这废墟似的身上再碎落一小块。有些时候，他根据着自己对于军官的偏见，觉得他的儿子将要输光了财产；泼留希金便送给他一些清清楚楚的父亲的诅咒，想从此不再相关，而且连他的死活也毫不注意了。每年总要关上或者钉起一个窗户来，直到终于只剩了两个，而其中之一，读者也已经知道，还要贴上了纸张；每年总从他眼睛里失去一大片重要的家计，他那狭窄的眼光，便越是只向着那些在他房里，从地板上拾了起来的纸片和鹅毛笔；对于跑来想从他的农产物里买些什么的买主，他更难商量，更加固执了；他们来和他磋商，论价，到底也只好放手，明白了他乃是一个鬼，不是人；他的干草和谷子腐烂了，粮堆和草堆都变成真正的肥堆，只差还没有人在这上面种白菜；地窖里的面粉硬得像石头一样，只好用斧头去劈下来；麻布，呢绒，以及手织的布匹，如果要它不化成飞灰，便千万不要去碰一下。泼留希金已经不大明白自己有些什么了；他所记得的，只有：架子上有一样好东西，——瓶子里装着甜酒，他曾做一个记号在上面，给谁也不能偷喝它，——以及一段封信蜡或一枝鹅毛笔的所在。但征收却还照先前一样。农奴须纳照旧的地租，女人须缴旧额的胡桃，女织匠还是要照机数织出一定的布匹，来付给她的主人。这些便都收进仓库去，在那里面霉烂，变灰，而且连他自己也竟变成人的灰堆了。亚历山特拉·斯台班诺夫娜带着她的小儿子，回来看了他两回，希望从他这里弄点什么去；她和骑兵二等大尉的放浪生活，分明也并没有结婚前所豫想那样的快活。泼留希金宽恕了她，还至于取了一个躺在桌上的扣子，送给小外孙做玩具，然而不肯给一点钱。别一回是亚历山特拉·斯台班诺夫娜和两个儿子同来的，还带给他一个奶油面包做茶点，并一件崭新的睡衣，因为父亲穿着这样的睡衣，看起来不但难受，倒简直是羞惭。泼留希金很爱抚那两个外孙儿，给分坐在自己的左右两腿上，低昂起来，使他们好象在骑马；奶油面包和睡衣，他感激的收下了，对于女儿，却没有一点回送的物事，亚历山特拉·斯台班诺夫娜就只好这么空空的回家。

现在站在乞乞科夫面前的，就是这样的人！但还应该补正，这一种样式，在爱扩张和发展，更胜于退守和集中的俄国，是不常遇见的，更可诧异的情景，倒是随时随地可以遇见一个地主，靠着特出的门第来享乐他的生活，为了阔绰的大排场，将他的财产化到一文不剩，由此显出俄国式。一个还未多见世面的旅客，一看到这样的府邸，是就要站住，并且问着自己的：如此华贵的王侯，怎么会跑到这渺小卑微的农民中间来呢：像宫殿一样，屹立着他的白石的房屋，和无数的烟通，望台和占风，为一大群侧屋以及造给宾客的住房所围绕。这里还缺什么呢！有演剧，有跳舞，有假面会，辉煌的花园，整夜妖艳的陈在斑斓的灯光下，响亮的音乐充满了空间。半省的人们，都盛装着在树下愉快的散步，在这硬造的光彩里，谁也没有留意，没有觉得粗野吓人的不调和，这时候，有一条小枝映着人造的光，做戏似的突然从树丛中伸出；那失了叶的光泽的臂膊，愈高愈严正，愈昏暗，愈可怕，高举在夜的天空中，萧瑟的树梢，深深的避进永久的黑暗里，像在抱怨那照着它根上的光辉。

泼留希金默默的站着，已经好几分钟了；乞乞科夫也不想先开口，看了他的主人和奇特的周围的情景，他失去豫定的把握了。他想对他这样说：因为他听到过泼留希金的道德和特出的品格，所以前来表示敬意，是自己的义务；然而又以为这未免太离奇。他又偷偷的一瞥屋子里的东西，觉得“道德”和“特出的品格”这两个字，是可以用“节俭”和“整顿”来代换的；于是照这意思，改好了他的话：因为听到过泼留希金治家的节俭和非凡的管理，所以他觉得有趋前奉访，将他的敬仰的表示，陈在足下的义务。自然，先前已经说过，也还有别样更好的理由的，但他不想说，这很不漂亮。

泼留希金低声的说了些话，仅仅动着嘴唇，——因为他已经没有牙齿了——；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呢，听不分明，但他的话里大约是这样的意思：“你还是带了你的敬仰到魔鬼那里去罢！”然而我们这里，是有对客的义务和道德的，就是吝啬鬼，也不能随便跨过这规则，于是他接着说得清楚一点道，“请请，您请坐呀！”

“我的没有招待客人，已经很长久了，”他说，“老实说起来，这是没有什么好处的。人们学着最没用，最没意思的时髦，彼此拜访，——家里的事情倒什么也不管……况且马匹还总得喂草呀！我早已吃过中饭了，家里的厨房又小，又脏，烟囱也坏着：我简直不敢在灶里生火，怕惹出火灾来。”

“竟是这样的么？”乞乞科夫想。“幸而我在梭巴开维支那里吃过一点干酪饼和一口羊腿来了！”

“您只要想一想就是，这多么不容易！如果我要家里有一把干草的话！”泼留希金接下去道。“真的，从那里来呢？我只有一点点田地，农奴又懒，不喜欢做工，总只记挂着小酒店……人是应该小心些，不要到得他的老年，却还去讨饭的！”

“但人家告诉我，”到这里，乞乞科夫谦和的回口道，“您有着上千的魂灵哩！”

“谁告诉您的？您该在这家伙的脸上唾一口的，他造这样的谣言，先生！那一定是一个促狭鬼，在和您开玩笑呀。人们总是说：一千个魂灵，但如果算一算，剩下的就不多！这三年来，为了那该死的热病，我的农奴整批整批的死掉了。”

“真的？真有这么多吗？”乞乞科夫同情的大声说。

“唔，是的，很多！”

“我可以问，那有多少吗？”

“要有八十个！”

“的确？”

“我不说谎，先生！”

“我还可以问一下吗？这数目，可是上一次人口调查之后的总数呢？”

“要是这样，就还算好的了！”泼留希金说。“照您说的一算，可还要多：至少要有一百二十个魂灵！”

“真的？竟有一百二十个？”乞乞科夫叫了起来，因为吃惊，张开了嘴巴。

“要说谎，我的年纪可是太大了，先生：我已经上了六十哩！”泼留希金说，好象他因为乞乞科夫的近乎高兴的叫喊，觉得不快活。乞乞科夫也悟到了用一副这样的冷淡和无情来对别人的苦恼，实在是不大漂亮的，就赶紧长叹一声，并且表示了他的悼惜。

“可惜您的悼惜，对我并没有用处！我不能把这藏进钱袋里去呀！”泼留希金说。“您瞧，近地住着一个大尉，鬼知道他是怎么掉进这里来的。因为是我的一个亲戚，就时常来伯伯长，伯伯短的，在我的手上接吻；如果他一表示他的同情，就发出一种实在是吼声，叫人要塞住耳朵才好。这人有一张通红的脸，顶喜欢烧酒瓶。他的钱大约都在军营里化光，或者给一个什么坤伶从衣袋里捞完了。他为什么这样的会表同情呢，恐怕就为了这缘故罢！”

乞乞科夫竭力向他声明，自己的同情和那大尉的，完全不是同类，再转到他并非只用言语，还要用实行来表示；于是毫不迟延，直截的表明了他的用意，说自己情愿来尽这重大的义务，负担一切死于这样不幸的灾难的农奴的人头税。这提议，显然是出于泼留希金的意料之外了。他瞪着眼睛，看定了对手，许多工夫没有动。到底却道：“您恐怕是在军营里的罢？”

“不是，”乞乞科夫狡猾的躲闪着，回答说，“我其实不过是做文职的。”

“做文职的！”泼留希金复述了一句，于是咬着嘴唇，仿佛他的嘴里含着食物一样。

“唔，这又为什么呢？这不是单使您自己吃亏吗？”

“只要您乐意，我就来吃这亏。”

“唉唉，先生！唉唉，您这我的恩人！”泼留希金喊了起来，因为高兴，就不再觉得有一块鼻烟，像浓咖啡的底脚一样，从他鼻孔里涌出，实在不能入画，而且他睡衣的豁开的下半截，将衬裤给人看见，也不是有味的景象了。“您对一个苦老头子做着好事哩！唉唉，你这我的上帝，你这我的救主！”泼留希金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然而不过一瞬间，那高兴，恰如在呆板的脸上突然出现一样，也突然的消失，并不剩一丝痕迹，他的脸又变成照旧的懊丧模样了。他是在用手巾拭脸的，就捏作一团，来擦上嘴唇。

“您真的要——请您不要见怪——说明一下，每年来付这税吗？收钱的该是我，还是皇家呢？”

“您看这怎样？我们要做得简便：我们彼此立一个买卖合同，像他们还是活着的似的，您把他们卖给了我。”

“是的，一个买卖合同……”泼留希金说着，有些迟疑，又咬起嘴唇来了。“您说，一个买卖合同——这就又要化钱了！法院里的官儿是很不要脸的！先前只要半卢布的铜钱加上一袋面粉就够，现在却得满满的一车压碎麦子，还要红钞票[48]做添头。他们现在就是这样的要钱。我真不懂，为什么竟没有人发表出来的。至少，也得给他们一点道德的教训。用一句良言，到底是谁都会被收服的。无论怎么说，决没有人反对道德的教训的呀！”

“哪，哪，你就是反对的哩，”乞乞科夫想；但他立刻大声的接着说，因为对于他的尊敬，连买卖合同的费用，也全归自己负担。

泼留希金一听到他的客人连买卖合同的费用也想自己付，就断定他是一个十足的呆子，不过装作文官模样，其实是在什么军营里做事，和坤伶们鬼混的。但无论如何，他总掩不住自己的高兴，将各种祝福出格的送给这客人，对于他自己和他的孩子，虽然并没有问过他孩子的有无。于是他走到窗口，用手指敲着玻璃，叫道：“喂！泼罗式加！”立刻听到好象有人拚命的跑进大门来，四处响动了一阵，就有长靴的橐橐声。终于是房门一开，泼罗式加走进来了，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他穿着几乎每步都要脱出的很大的雨靴。究竟泼罗式加为什么要穿这么大的长靴呢，读者是就会明白的。泼留希金给他所有的仆役穿的，就只有一双长靴，总是放在前厅里。有谁受主人的屋子里叫唤，就得先在全个前园里跳舞一番，到得大门，穿上长靴，以这体裁走进屋子去。一走出屋子，又须在大门口脱下他的长靴，踮起脚后跟走回原路去。假使有人在秋天，尤其是在早晨，如果初霜已降，从窗子里向外一望，他就能欣赏这美景，看泼留希金家的仆役演着怎样出色的跳舞的。

“您看这嘴脸，先生，”泼留希金指着泼罗式加，向乞乞科夫说。“这家伙笨得像一段木头。但是您只要放下一点什么罢，吓，他已经捞去了。喂，你来干什么的，你这驴子？唔，有什么事？”这时他停了一停，泼罗式加也一声不响。“烧茶炊呀！听见吗？钥匙在这里！送给玛孚拉去，再对她说，叫她到食物库里去。那里的架子上还有一个复活节的饼干，是亚历山特拉·斯台班诺夫娜送给我的；就拿这来喝茶……等着，你要到那里去了，昏蛋？这胡涂虫！你脚跟上有鬼的么？先要听我的话！那饼干的上面是不大新鲜了的。她得用小刀稍微刮一下；但那末屑不要给我抛掉！得留给鸡吃的。也不许你同到食物库里去，要不，就给你吃桦树棍，知道吗，那味道！你现在就有好胃口呢。我们就好好的多添些。给我到食物库里去试试看！我在窗口看看你的鬼花样。这些东西是不能相信的。”当泼罗式加拖着他的七里靴，已经从门口不见了的时候，他转过来对着乞乞科夫，接着说。于是向他射了一道猜疑的眼光。这样的未曾听到过的豪爽和大度，使他觉得难恃和可疑了，他自己想：“鬼知道呢，恐怕像所有的游手一样，也不过是一个吹牛皮的！先撒一通谎，好谈些闲天和喝几杯茶，之后呢，是走他的路！”一半为了小心，一半要探一探这客人，他就说，赶快写好买卖合同，倒不坏，因为人是一种极不稳当，非常脆弱的东西：今朝不知明朝事。

乞乞科夫声明，契约是照他的希望，立刻可以写的，只还要一张所有农奴的名单。

这使泼留希金放了心。他好象决定了一个计划，而且真的掏出钥匙串子来，走近柜子去，开开了它，在瓶子和碟子之间找寻了好久，终于叫了起来道：“现在找不到了；我还有一瓶很好的果子酒在这里的；如果那一伙没有喝掉的话！那些东西实在是强盗。哦，在这里了！”乞乞科夫看见他两手捧着一个小瓶，满是灰尘，好象穿了一件小衫。“这还是我的亡妻做的呢，”泼留希金接着说，“那女管家，那坏东西，就把它放在这里，再也不管，总不肯塞起来，那坏货！上帝知道，多少蛆虫和苍蝇和别的灰尘都掉进去了，但我已经统统捞出，现在可又很干净了，我想敬您一杯子。”

然而乞乞科夫却热烈的拒绝了这心愿，并且声明，他早已吃过，喝过了。

“早已吃过，喝过了！”泼留希金说。“自然，自然，上流社会的人，是一看就知道的；他不饿，总是吃得饱饱的，但是闲荡流氓呢，你喂他多少就多少……例如那大尉罢：一到我这里来，立刻说：‘阿伯，您没有什么吃的吗？’我那里还像他的伯父呀，他倒是我的祖父哩。在自己的家里他也实在没有东西吃，所以只好逛来荡去！您要一张所有那些懒虫的名单吗？自然，那不错！这很容易，我早写在另外的一张纸上了，原想待到这回的人口调查的时候，就把他们取消的。”泼留希金戴起眼镜来，开手去翻搅他的那些纸。他解开许多纸包的绳，又把它们抛来抛去，弄得灰尘飞进客人的鼻孔中，使他要打嚏。他终于抽出一张两面写着字的纸片来。满是农奴的姓名，密得好象苍蝇矢。那上面各式各样都有，其中有派拉摩诺夫和批美诺夫，有班台来摩诺夫，而且简直还有一个格力戈黎绰号叫作“老是走不到”。一共大约有一百二十人。乞乞科夫一看见这总数，微笑了。他把纸片藏在衣袋里，还对泼留希金说，他应该到市上去，把这件买卖办妥。

“到市上去？我怎么能……？我不能不管我的房子呀！我的当差的都是贼骨头，坏家伙；有一天，竟偷得我连挂挂我的外套的钉子也没有了。”

“您在那里总该有一个熟人罢？”

“谁是呢？我的熟人都已经死掉，或者早不和我来往了。唉唉，有的，先生！怎么会没有！我自然有一个的！”他突然叫了起来。“那审判厅长，他是我的好朋友！他先前常常来看我的；我怎么会不认识他呢！他是我的年青时候的朋友。我们常常一同去爬篱垣的！没有熟人？我告诉您，这就是熟人！……我可以写信给他吗？”

“那当然。”

“是很要好的熟人，是老同窗呀！”

呆板的脸上，忽然闪过一种好象温暖的光，一种人情的稀薄的发露，或者至少是一点影子，使那死相有了活气，恰如坠水的人，在忽然间，而且在不意中，竟在水面上出现，使聚在岸上的人们都高兴的欢呼起来；然而怀着欣幸的姊妹和兄弟们投下施救的绳，焦急的等着他一只肩膀，或是一只痉挛得无力了的臂膊再露到水上来，却不过一个泡影——那浮出，已经是最末的一次了。周围全都沉默，平静的水面，这时就显得更加可怕和空虚。泼留希金的脸也就是这样的，感情的微光在这上面一闪之后，几乎越发冰冷，庸俗，而且没有表情了。

“桌上原有一张白纸的呀，”他说，“可是我不知道，这弄到那里去了：那些不要好的底下人！”——他望过桌子的上面和下面，到处乱翻了一通，终于喊起来道：“玛孚拉，喂！玛孚拉！”在他的叫唤声中，一个女人出现了，手里拿一个碟子，俨然坐在那里面的，就是读者已经熟识的那饼干。这时候，他们俩就开始了这样的对话：

“你把纸弄到哪里去了，你这女贼？”

“天在头上，老爷！我没有看见什么纸呀，除了您盖着酒杯的那一片。”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捞了去了。”

“我捞它做什么呢？我不知道拿它来做什么用。我不会看书，也不会写字！”

“胡说白道，你搬到教堂的道人那里去了，他是会划几笔的，你就给了他了。”

“如果他要纸，什么时候都会自己去买的。他就从没有见过您的纸！”

“等着就是，看到末日裁判的时候，魔鬼用了他们的铁枷来着着实实的惩治你。要知道你会吃怎样的苦头！”

“我怕什么呢，如果我没有拿过那张纸。您可以责备我别样的做女人的错处，但我会偷东西，却还没有人说过哩。”

“哼，看魔鬼来怎样的惩治你罢！他们说，就因为你骗了你的主人，还用了他们的烧得通红的钳，把你夹住！”

“那么我就回答说：我是没有罪的，上帝知道，我是没有罪的……但这纸就在桌子上呀。您总是闹些无用的唠唠叨叨！”

泼留希金果然看见纸片就在桌子上，就停了一下，咬着自己的嘴唇，于是说道：“唔，为什么你就这么嚷嚷的？这样的一个执拗货。人说你一句，你就立刻回一打。去罢，给我拿个火来，我可以封信。且慢！你大约还要带了油脂烛来的；油脂很容易化，走掉了，那就白费！你倒不如给我拿些点火的松香火柴来罢。”

玛孚拉出去了，泼留希金却坐在靠椅上，拿起笔来，把那纸片还在手指之间翻来复去的转了好一会；他在研究，是否还可以从这里裁下一点来；然而终于知道做不到了；他这才把笔浸到墨水瓶里去，那里面装着一种起了白花的液体，浮着许多苍蝇，于是写了起来；他把字母连得很密，极像曲谱的音符，还是制住那在纸上随便挥洒开去的笔势。他小心的一行一行写下去，一面后悔着每行之间，总还是剩出一点空白来。

一个人，能够堕落到这样的无聊，猥琐，卑微里去的吗？他会变化得这么利害的吗？这还是真实的模样吗？——是的！——这全是并非不真实的。人们确可以变成这一切！向一个现在热烈如火的青年，倘给他看一看他自己的老年的小照，恐怕他会吃惊得往后跳的。唉唉，要小心谨慎地管好你们的生活的路，如果已经从你们那柔和娇嫩的青年，跨到严正固定的成人时代去——唉唉，要小心谨慎地管好各种人类的感动，它会不知不觉的在中途消亡，失掉：你们再找不到它！可怕而残酷的是在远地里吓人的老年，它什么也不归还，什么也不交付。坟墓倒是比它还慈悲的；墓碑上也许写着文字道：“有人葬此。”但在老人的冰冷的，没有表情的脸上，却看不出一点文字记号来。

“您没有一个朋友，”泼留希金折着信纸，一面说，“用得着逃掉的农奴的吗？”

“您也有逃掉的？”乞乞科夫连忙问，像从梦中醒来一样。

“那自然，我有。我的女婿已经去找寻过了，他说，连他们的踪影也看不见；不过他是一个兵，只会响响马刺的，如果要他在法律的事情上出力，那就……”

“但是究竟有多少呢？”

“该有七十个罢，至少。”

“真的？”

“上帝知道！没有一年会不逃走一两个的。现在的人，都吃不饱了；整天不做事，只想吃东西，我可是连自己也没得吃……真的，我情愿把他们几乎白送。不是吗，您告诉您的朋友去：只要找回一打来，你就会弄到一笔出息的。一个出色的魂灵，要值到五百卢布。”

“连气息也给朋友嗅到不得！”乞乞科夫想，他并且说明，可惜他并没有这样的朋友，况且单是办理这件事，就得化许多钱；请教法律，倒不如保保自己，因为那是连自己的衣服也会送掉半截的。然而如果泼留希金真觉得境遇很为难，那么他，乞乞科夫，他为了同情心，可以付他一点小款子……但是这，已经说过，真是有限得很，不值得说的。

“但您想给多少呢？”泼留希金问。他简直变了犹太人，两只手像白杨树叶似的发抖了。

“每一个我给二十五戈贝克。”

“您现付吗？”

“是的，您可以马上收到钱。”

“听哪，先生，我有多么穷苦，您是知道的，您还是给我四十戈贝克罢。”

“最可佩服的先生，不但四十戈贝克，我还肯给您五百卢布哩！非常情愿，因为我看见一位最可敬，最高尚的人，却为了他的正直，正在吃苦呀。”

“是的，可不是吗！上帝知道的！”泼留希金垂了头，使劲的摇起来，说。“就是因为正直呵。”

“您瞧，您的品格，我立刻就明白了。我为什么不给五百卢布一个呢？不过我也是并不富裕的；再加五戈贝克倒不要紧，那就是每个魂灵卖到三十戈贝克了。”

“您再添上两戈贝克罢，先生。”

“那就是了，可以的，再添两戈贝克！魂灵有多少呢，您不是说七十个吗？”

“不，一总七十八个。”

“七十八，七十八乘三十二戈贝克，那就得……”这时我们的主角想了一秒钟，并没有更长久，便说道：“那就得二十四卢布九十六戈贝克！”对于算学，他是很能干的。于是使泼留希金写一张收条，付给他款子，他用两只手抓住，极担心的搬到写字桌前去，仿佛手里捧着一种液体，每一瞬间都在怕它流出一样。到得站在桌子的前面，也还要子子细细的看一通钞票，然后仍然很小心的放在一个抽屉里，大约钱是埋在这地方的了，一直到村子里的两个牧师，凯普长老和波黎凯普长老，来埋葬了他自己：给他的女儿和女婿一个难以言语形容的高兴——也许还有大尉，那要和他扳亲戚的。泼留希金藏好了钱之后，就坐在靠椅上，好象再也找不出什么新的谈话资料来了。

“怎么，您要走了吗，”当他看见乞乞科夫微微一动，想从衣袋里去取手巾的时候，就说。这一问，使乞乞科夫悟到久在这里实在没有意思了。“对啦，这是时候了！”他说着，就去取帽子。

“您不喝茶？”

“不，多谢您！还是别的时候再喝罢。”

“哦，为什么呢？我已经叫生茶炊去了！但老实说，我是也不喜欢茶的：这是一种很贵的物事，而且糖价钱也尽在涨起来。泼罗式加！我们不要茶炊了。把那饼干交给玛孚拉去！听见吗？她得放回原地方；不，不，还是放在这里罢，我自己会送去的。再见，先生；上帝保佑您！那封信请您交给审判厅长罢，是不是？他该会看的！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哦哦，从小就在一起玩的朋友呀。”

于是这奇特的形相，这打皱的老人领他到了前园，乞乞科夫一走，泼留希金即刻叫把园门锁上了。接着是走到所有堆房和食物库去，查考那些看守夫是否都在他们的岗位上，他们是站在屋角，用木勺敲着空桶，以代马口铁鼓的；他也到厨房里去瞥了一眼，看看可曾给仆役们备妥了合式的，可口的食物，然而这不过是一句话，其实倒是自己喝了粥和白菜汤。其次是他终于把大家训一通他们的做坏事，骂一顿他们的偷东西，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待到他只有自己一个时，却忽然起了一种心思，要对于客人报答一下他那无比的义侠了：“我要当作礼物，把表去送给他，”他想——“还是一只漂亮的银表，并不是黄铜或白铜做的，自然破了一点，但他可以去修；他还是一个年青人，倘要引新娘子看得上眼，是得有一只表的。但是，且慢！”他再想过一会之后，接下去道，“还不如写在遗嘱里罢，等我死后，他才得到表，那么，他到后来也还记得我了。”

然而我们的主角却即使没有表，也还是极顶愉快满足的心情。这样的出乎意外的收获，才是真正的上天之赐。这实在是毫无抗议之处的：不但是几十个死魂灵，还加上几打逃走的，一共竟有二百枚！当他临近泼留希金的村庄时，自然已经有一种豫感，觉得这地方可以赚一点东西，但这样的好买卖，他却没有计算到。一路上他都出奇的快活，吹口笛，唱歌，还把拳头靠着嘴巴，吹了起来，象是吹喇叭。后来他竟出声的唱着曲子了，很特别，很希奇，连绥里方也诧异的侧着耳朵听，摇摇头，说道：“瞧罢，我的老爷多么会唱呵！”

当他们驶近市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光和暗完全交错起来，连一切物事也好象融成一片。画有条纹的市门，显着很不定，很不分明的颜色；市上的警兵，仿佛那胡子生得比眉毛还要高，他的鼻子却简直不大见有了。车轮的响声，车身的震动，报告着已经又到了铺石的街路上。街灯还没有点，只从几处人家的窗户里，闪出一些光，在街角和横街里，闹着照例的场面；人们听着密谈和私语，这是小市的晚间常常要有的，这地方，有许多兵丁，车夫，工人和特别的人物，是闺秀的一种，肩披红围巾，没有袜，在十字街头穿来穿去，像蝙蝠一般。然而乞乞科夫并不留心她们，一样的也不留心那拿着手杖，大概是从市外散步回来的瘦长的官吏。时时有些叫喊冲到他的耳朵里，好象是女人的声音：“胡说，你喝醉了；我不许你这么随便！”或者是“又想吵架，你这野人，同到警察署去罢，那我就教你知道。”一言以蔽之，这些话的功效，就像对于一个从戏院回来，头里印着西班牙的街道，昏黄的月夜，挟琴的美人的富于幻想的二十左右的青年，给洗一个蒸汽浴。极神奇的梦，极古怪的幻想，是纵横交织的在他的脑子里回旋的。他觉得会飞上七重天，也会马上到诗人希勒尔[49]那里去做客——现在这晦气的话，像霹雳一样，突然落在他的身边，他觉得自己又回到地上来了，唔，而且竟还在一家小酒店附近的“干草市场”上，于是苍老荒凉的忙日月，就从新把他吞去了。

篷车再猛烈的一震，像进地洞似的，终于钻进了大门。乞乞科夫由彼得尔希加来迎接，他一只手捏住了衣裾——因为他是不喜欢衣裾分散开来的——用别一只手帮他的主人下了车子。伙计也跑出来了，拿着一枝烛，抹布搭在肩膀上，对于他主人的回来，彼得尔希加是否很高兴呢，这可很难说，但当他向着绥里方大有意义似的着眼睛的时候，在他那平时非常严正的脸上，却好象开朗了一点也似的。

“您可是真也旅行得长久了，”伙计在前面给他照着扶梯，说。

“是呀，”乞乞科夫说着，走上扶梯去。“你们怎么样呢？”

“托福！”伙计鞠一个躬，回答道。“昨天来了一位兵官。他住在十六号。”

“中尉吗？”

“我不知道。他是从略山来的，有匹栗壳色马。”

“很好，很好！但愿你以后也很好！”乞乞科夫说着，跨进屋里去。当他走过前房的时候，就耸着鼻子，向彼得尔希加道：“窗户是你也可以开它一开的。”

“我是开了的，”彼得尔希加回答说；但是他说谎。他的主人也知道这是一句谎话。然而他不想反驳了。在长途旅行之后，他所有的骨节都很疲乏。他吃了一点很轻淡的晚膳，不过一片乳猪，就赶紧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立刻睡得很熟，很熟了，这是一种神奇的睡眠，只有不想到痔疮，不想到跳蚤，也不想到精神兴奋的幸运儿才知道。





第七章





旅人的幸福，是在和那些寒冷，泥泞，尘埃，渴睡的站长，铃铛声，修马车，吵架，马夫，铁匠，以及这一类的伴当，经过了远路的，无聊的旅行之后，却终于望见了总在闪着明灯的挚爱的屋顶——他眼前已经浮出那有着熟识的房子的可爱的老家来，已经听到出迎的家眷的欢呼，孩子们的高兴和吵闹，之后是幽婉的言谈，时时被热烈的爱抚所间断，这就令人振起精神，将一切过去的辛苦从记忆中一扫而光了。幸福的是有着这样一个老家的一家之主；但苦痛的是鳏夫！作家的幸福，是在慌忙避开那无聊的，惹厌的，以可怕的弱点惊人的实在的人物，却在创出具有高洁之德的性格来，从变化无穷的情状的大旋风中，只选取一点例外，他的七弦琴的神妙的声调，也决不变更一回，也不从自己的高处下降，到他那不幸的，无力的弟兄们这里来，也不触及尘世，却只钻在高超的形象的出世的合唱里。他的出色的运道，是加倍的值得羡慕的，他沉浸于这些之间，如在家眷的挚爱的圈子中；而各到各处，也远远的响遍了他的名望。他用檀香的烟云来蒙蔽人们的眼目，用妖媚的文字来驯伏他们的精神，隐瞒了人生的真实，却只将美丽的人物给他们看。大家都拍着手追随他的踪迹，欢呼着围住他的戎车。人们称他为伟大的世界的诗人，翱翔于世间一切别的天才们之上的太空中，恰如大鹫的凌驾一切高飞的禽鸟一样。他的姓名已足震动青年的热烈的心，同情的泪在各人的眼睛里发闪……在力量上，没有人能够和他比并——他是一个神明！但和这相反，敢将随时可见，却被漠视的一切：络住人生的无谓的可怕的污泥，以及布满在艰难的，而且常是荒凉的世路上的严冷灭裂的平凡性格的深处，全都显现出来，用了不倦的雕刀，加以有力的刻划，使它分明地、凸出地放在人们的眼前的作者，那运道可是完全两样了！他得不到民众的高声的喝采，没有感谢在眼泪中闪出，没有被他的文字所感动的精魂的飞扬；没有热情的十六岁的姑娘满怀着英雄的惆怅来迎接他；他不会从自己的箜篌上编出甜美的声音来，令人沉醉；他还逃不脱当时的审判，那伪善的麻木的判决，是将涵养在他自己温暖的胸中的创作，称为猥琐，庸俗，和空虚，置之于侮辱人性的作者们的劣等之列，说他所写的主角正是他自己的性格，从他那里抢去了心和精魂和才能的神火；因为当时的审判，是不知道照见星光的玻璃和可以看清微生物的蠕动的玻璃，同是值得惊奇的，因为当时的审判，是不知道高尚的欢喜的笑，等于高尚的抒情底的感动，和市场上小丑的搔痒，是有天渊之别的。当时的审判并不知道这些，对于被侮蔑的诗人，一切就都变了骂詈和谴责：他不同意，不回答，不附和，像一个无家的游子，孤另另的站在空街上。他的事业是艰难的，他觉得他的孤独是苦楚的。

凭着神秘的运命之力，我还要和我的主角携着手，长久的向前走，在全世界，由分明的笑，和谁也不知道的不分明的泪，来历览一切壮大活动的人生。至于崇高的灵感的别一道喷泉，恰如暴风雨一般，从闪铄的，神圣的恐怖中抬起奋迅的头来，使大家失色的倾听着别的叙述的庄严的雷声，却还在较远的时候……

向前走！向前走！去掉你的阴郁的脸相，去掉你的刻在额上的愤激的皱纹，使我们和一切你的无声的喧嚷和铃铛声，再浸在人生里：我们来看看乞乞科夫在做什么罢。

乞乞科夫是刚刚醒来的，他欠伸了一下，觉得睡的很舒畅。他再静静的仰卧了两三分钟，就使他的指头作响，一想到自己快要有了将近四百个魂灵，他的脸便也开朗起来了。他于是跳下眠床来，不照镜子，也不向自己的脸去看一眼，他原是很爱自己的脸的，尤其是下巴，因为他每有机会，总对着他的朋友们称扬，特别是在刮脸的时候。“瞧一下罢，”他常常说，“我有多么出色的圆下巴呀。”于是就用手去摸一摸。但今天，对于下巴，对于脸孔，却连一眼也不看了，倒赶紧穿起绣花的摩洛哥皮长靴来。这在妥尔勖克[50]市卖的很多，因为合于我们俄国的嗜好，是一笔大生意。其次是他只穿一件短短的苏格兰样小衫，颇为老练的用脚后跟点着地板，勇敢的跳了两跳。这之后就立刻去做事：他走到箱子前面，恰如廉洁的地方法官在下了判决之后，要去用膳似的，做了一个满足的手势，于是弯向箱子上面去，取出一小包纸片来。他想要毫不拖延，把这事情办妥。于是决计亲自来写注册的呈文，以省付给代书的费用。公文的格式，他是很熟悉的；首先就用笔势飞动的大字，写好一千八百多少年；随后再用小字写下：地主某某，以及别样必要的种种。两个钟头，一切就都功行圆满了。当他接着拿起名单来，一看那些确是活着过，操劳过，耕作过，喝过酒，拉过车，骗过他的主人，或者也许是简单的老实人的农奴们的名字的时候，就起了一种奇特的不舒服的感觉。每条仿佛都有它特殊的性格，农奴们都在自己发挥着一种固有的特征。属于科罗皤契加的农奴，是谁都带着一个什么诨名的。泼留希金的名单，却显出文体之简洁；往往只写着本名和父称的第一个字母，底下是点两点。梭巴开维支的目录，则以他的出格的详细和完备，令人惊奇；连极细微的特性，也无不很注意的加以记载：对于其中之一，写的是：“优秀的木匠，”别一个是：“他懂事，不喝酒。”而且连各人的父母以及品行如何，也写得详详细细。只在菲陀妥夫名下，注有备考道：“父亲不明，母亲是我的一个使女，名凯必妥里娜，但品行方正，不偷盗。”所有一切细目，都给全体以新鲜之气。令人觉得这些农奴们，仿佛昨天还是活着似的。

乞乞科夫再细心的熟读了一回那名字。一种奇特的感动抓住了他了，他叹息一声，低低的自言自语道：“我的上帝，这里紧挤着多少人呀！你们在一生中，做了些什么事呢，可爱的家伙？你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呢？”于是他的眼睛，不知不觉的看在一个名字上面了。那就是曾经属于女地主科罗皤契加的，已经说过的彼得·萨惠略夫·内乌伐柴衣—科卢以多。他就禁不住又喊了一声：“我的上帝，这可真长，得占满一整行哩！你先前是怎样的人呀？是你的手艺的好手，还是个平常的农夫，而且是怎么送命的呢？在酒店里，或者是在大路上，给发昏的车子碾死的，你这废物？——斯台班·泼罗勃加，木匠，驯良，寡欲。——哦你在这里，我的斯台班·泼罗勃加，好个大英雄，天生的禁卫军哩！你一定是皮带上插着斧头，肩膀上挂着长靴，走遍了许多远路，只吃一戈贝克面包，两戈贝克干鱼，但在你的袋子里，却总带着百来个卢布，或者简直整千的缝在你的麻布裤子里，或是藏在长统靴子里的罢。你死在什么地方的呢？你不过为着赚钱，爬上教堂的圆天井去，还是一直爬到十字架，在荫架上一失脚，就掉了下来，有一个那里的米哈衣伯伯，只好自己搔搔头皮，同情的唠叨道：‘唉唉，凡涅，你这是怎么的呀？’于是亲自用绳子缚了你的身子，悄悄的拖你回家的呢？——玛克辛·台略忒尼科夫，靴匠。靴匠吗？唔？‘靴匠似的喝得烂醉’，谚语里有着的。我知道你，我知道你，我的好乖乖；如果你愿意，我就来讲你一生的历史给你听。你是在一个德国人那里学手艺的，他供你食宿，用皮条罚你的偷懒，还不准出街，省得你去闹事。你是一个真正的古怪脾气人，却不是鞋匠，那德国人和他的太太或则同业谈起你的时候，实在也难以大声的喊出你的好处来。到得学习期满，你就心里想：‘现在我要买一所自己的小房子了，但我不高兴像德国人那样，一文一文的来积，我要一下子就成一个有钱人！’于是你将许多贡款付给了主人，自己开了一个店，收下一大批豫约，做起生意来了。你只花了三分之一的价钱，不知道从那里买了半烂的皮来，每逢卖掉一双长靴，却总要赚两倍，然而你的靴子不到两礼拜就开裂了，这回赚来的是对于你的手段的恶骂。你的店因此没有生意了，你就开始来喝酒，在街上游来荡去，并且说道：‘这世界坏透了！我们俄国人只好饿肚子：害事的第一就是德国人呵！’——唔，这是什么人呢：伊利沙贝土斯·服罗佩以[51]？又见鬼：这是一个女人呀！她怎么跑进这里来的呢？梭巴开维支这流氓，是他偷偷的混在里面的！”乞乞科夫一点也不错：这确是一个女人。她怎么入了这一伙的呢，只有上帝知道；但她的名字却实在写得又聪明又巧妙，能够令人粗粗一看，觉得也确是一个男子，她的本名，是用男性式结末的：伊利沙贝土斯，却不是伊利沙贝多。然而乞乞科夫不管这一点，只在名簿上把它划掉了。——“还有你，‘老是走不到’的格力戈黎，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你是车夫，永是离开了你的老家，你的乡土，用一辆三匹马拉的席篷车子，载了商人们在市集里跑来跑去的吗？是你自己的朋友为了一个胖胖的红面庞的兵太太，在路上要了你的性命，还是你的皮手套和你的三匹虽然小，却很强悍的马所拉的车子，中了拦路强盗的意，还是躺在你炕床上，想来想去，忽然无缘无故的跑到酒店去，就在那里的路上，人不知鬼不觉的掉在冰洞[52]里的呢？唉唉，你这我的俄罗斯人呵！你是不喜欢寿终正寝的！——还有你们，我的乖乖，”他向那写着泼留希金的逃走的农奴的名单看了一眼，接着说：“你们大约都还活着的，然而又有什么意思呢？你们就像死掉了的一样。你们的飞快的腿，现在把你们运到那里去了呵！你们在泼留希金家里就真的过得这样坏，还是到树林里彷徨，向旅人劫掠，也不过开开玩笑的呢？你们也许坐在监牢里，还是找到了别的主人，现在正给他在种地呢？耶里米·凯略庚尼启多·服罗吉多[53]，安敦·服罗吉多，其子，只要看你们的名字，人就知道你们是飞跑的好手了；坡坡夫，仆役……一定是一个学者，知道读书，写字的！他无须手里拿短刀，就会捞到一大批物事。试试看！没有护照，你又落在警察局长的手里了。你勇敢的对面站立着：‘你的主人是谁呀？’那局长讯问说，还看着适宜的机会，在他的话里插下一句厉害的咒骂：——‘是地主某人，’你大胆的回答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局长问。“我缴过赎身钱，得了释放的了，’你答得很顺口。‘你的护照在那里呢？’‘在我的主人家，市民批美诺夫那里。’批美诺夫被传来了。‘你是批美诺夫吗？’‘是的。’‘是他给了你护照的吗？’‘不，他没有给我护照。’‘你说谎吗？’局长说，于是又来一句厉害的话。‘是的！’你绝不羞愧的回答道：‘我没有把护照放在他那里，因为我回家太晚了，我是交给了打钟人安替卜·泼罗呵罗夫，托他收管着的。’——‘那么，传打钟人来！他把护照交给了你吗？’‘不，我没有收到他的护照。’‘你为什么又来说谎的？’局长从新问，而且再来一句厉害的话儿，以见其确凿。‘你的护照到底在那里呢？’‘我相信我是确有护照的，’你切实的回答道，‘大约我把它掉在路上的什么地方了。”——“但是你为什么偷了士兵的外套和神甫的钱箱的呢？”局长道，于是又添上一句挺硬的话儿，以见其确凿。‘并没有，’你说，连睫毛也不动一下，‘我还没有偷过东西。’‘但是人怎么会从你那里搜出外套来的呢？’‘我不知道，大约是别人把它放在我这里的！’——‘阿，你这贱胎，你这畜生！’局长摇着头说，把两手插在腰上。‘加上脚镣，带他到牢监里去。’——‘就是啦，我遵命！’你回答道。于是你从袋子里摸出鼻烟壶来，很和气的请那正在给你上镣的两个伤兵去嗅，还问他们退伍有多么久了，在什么战争上成了残废的呢。之后是你游进牢监，静静的坐在那里面，直到法庭来开审你的案件。终于下了判决，把你从札来伏·科克夏斯克监狱解到什么监狱去了。那边的法庭，却又远远的送你到威舍贡斯克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去；你每从这一个监狱游历到别一个监狱，一看你的新住宅，总是说，‘哼，还是威舍贡斯克监狱好，那边地方大，够玩一下抛骨儿[54]，而且伙伴也多呀。’——亚伐空·菲罗夫么？哪，我的好人，还有你呢？你在什么地方逛荡了，也许因为你爱自由生活，活在伏尔迦的什么处所，做着拉纤的伕子罢？……”到这里，乞乞科夫住了口，有些沉思起来了。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他想着亚伐空·菲罗夫的运命，还是恰如一切俄国人一样，无论他什么年纪，什么身分和品级，只要一想到自由的无拘无束的人生之乐，就自然而然，几乎是无须说明的那种沉思呢？“但现在菲罗夫究竟在那里呀？他一定快活的夹在商人一伙里，高兴的嚷嚷的在码头上到处闲逛。整一队的拉纤夫，帽子上饰着花朵和丝绦，正和颈挂珠圈，发带花条的他们的瘦长的女人和情人作着别，大声的在吵闹；轮舞回旋着，清歌嘹亮着，快把整个码头闹翻，搬运夫们却在喧嚷，吵闹，勇猛的叫喊中，用钩子起了九普特重的包里，装在脊梁上，把豌豆和小麦倒进空船里面去，还连袋滚下了燕麦和压碎麦；远处是闪烁着袋子和包里积迭起来的大堆，好象一座炮弹的金字塔，塞满着空地，这谷麦库巍然高耸，一直要到帆船和船舶装载起来，那走不完的舰队，和春冰一同顺流而去。船夫们呵，你们的工作是很多的，像先前的团结，热心协力一样，你们至今也还在这么做，汗流满面的拉着船纤，唱着恰如俄罗斯本国一般无穷尽的歌！”

“我的上帝！已经十二点钟了！”乞乞科夫一看表，忽然喊了起来。“我这许多工夫，尽在耽延些什么呀？我还有些正经事要做，却先在说傻话，还在做傻梦！我真是一个傻子！实在的！”他说着这话，就用一件欧罗巴样的换了他那苏格兰样的衣服，把裤子的带扣收紧一点，使他的丰满的肚子不至于十分凸出，洒了阿兑可伦，[55]将温暖的帽子拿在手里，挟着文件，到民事法厅结束买卖合同去了。他的匆促，并非因为怕太迟——这一点是用不着耽心的，厅长是他的好朋友，可以由他的愿意，把办公时间延长或者缩短，恰如荷马[56]的老宙斯[57]一样，倘要停止他所爱惜的英雄们的斗争，或者给与一种方法，将他们救出，就使白天延长，或者一早成为黑夜；然而乞乞科夫是自有其急切的希望的，事情要赶紧结束，越快越好；在还未办妥之间，他总觉得不稳当，不舒服：因为他究竟不能完全忘记这在买卖的并不是真正的魂灵，所以这样的一副担子，还是从速卸下的好。他怀着这样的思想，披着熊皮里子的赭色呢的温暖的外套，刚要走出大街去，却就在横街的转角，和一个也是肩披熊皮里子的外套，头戴连着耳遮的皮帽的绅士冲撞了。绅士发出一声欢呼来——那是玛尼罗夫。两个人就互相拥抱，在这地方大约这样的过了五分钟。于是互相接吻，很有劲，很热烈，至于后来门牙都痛了一整天。因为欢喜，玛尼罗夫的脸上就只剩了鼻子和嘴唇，他的眼睛是简直不见了。他用两只手捏住了乞乞科夫的手，约有十五分钟之久，一直到乞乞科夫的手热得很。他用了最优美，最亲热的态度述说了自己怎样为了拥抱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所以飞到这里来，并且用一种恭维话收尾，这一种话，平常是大概请年青女郎一同跳舞才说的。当玛尼罗夫从他那皮外套里，取出一卷粉红带子束着的纸来的时候，乞乞科夫可真不知道应该怎样道谢了，他只不过张着嘴巴。

“这是什么？”

“这是农奴们。”

“哦！”——他连忙打开纸卷，很快的看了一遍，那笔迹的美丽和匀净，真使他吃了惊了。“这可写得真好！”他说。“简直无须誊清了。而且还画着边线！画了这出色的边线的是谁呢？”

“唉，您还不如不问罢，”玛尼罗夫说。

“您？”

“我的内人！”

“阿呀，我的上帝！这真叫我抱歉得很，我竟累您们费了这么多的力！”

“为人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我们效点力是不算什么的！”

乞乞科夫感谢的一鞠躬。当玛尼罗夫听到他要到民事法厅去办妥买卖合同的时候，就自己声明，可以做领导。两个朋友就手挽着手，一同走下去。遇见每一个小高处，每一个土冈或者每一个高低，玛尼罗夫总用手搀着乞乞科夫，几乎要举起来，并且愉快地微笑着说，他是不肯使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吃苦的。乞乞科夫颇为惶窘，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感谢，因为他觉得，他实在也并不轻。他们俩这样的互相提携着，一直到那法院所在的广场上——是一所三层楼的大屋子，白得像一块石灰，这大概是象征着在这里办公的人员们的纯洁的。广场上的另外的房屋，以大小而论，都卑陋得不能和石造的官厅相比。这是：一间守卫室，前面站着一个拿枪的兵，两三处待雇马车的停留场，临了是处处还有些上面照例划着木炭或粉笔的书画的长板壁。除此以外，在这冷静的，或者如我们俄国人的说法，是好看的广场上，再也看不到什么东西了。从二楼或三楼的窗里，露出几个台弥斯[58]法师的廉洁的头来，但即刻又缩了回去，一定是长官走进这屋子里来了罢。两位朋友同上楼梯去，不是走，却是急急忙忙的跑，因为乞乞科夫不愿意玛尼罗夫用手来扶他，便放快了脚步，但这一面因为不愿意乞乞科夫疲乏，便也跑上前去了，于是到得走上昏暗的长廊时，两个人就都弄得上气接不着下气。长廊和大厅的干净，他们都没有特别诧异。那时是还不很管这些的，龌龊了，就听它龌龊，决不装出很适意，很好看的外观来。台弥斯完全以她的本相见客，穿着常服和睡衣。我们的主角们所走过的办公室，我们原也应该记载一下的，但在凡是衙门之前，作者却怀着一种大大的敬畏。即使有了机会，在最煊赫的时期，去见识和历览那很华贵的景况，就是上蜡的地板和新漆的桌椅，他也是恭谨的顺下眼睛，急忙走过，所以那地方的一切如何出色，如何繁华之类，也还是不会觉得的。我们的主角们，是看见了一大批纸张，空白的和写满的，俯在桌上的脑袋，宽阔的颈子，小地方做的燕尾服和常礼服，或者只是一件普通的淡灰色的小衫，这和别的衣服一对照，就显得非常惹眼，那人却侧着头，几乎躺在纸上，用了很流走的笔致，在写一件报告；这大约是关于一宗田产的案件，那平和的所有者，是什么地方的地主，他为此涉了一世讼，也在他的产业的安静的享用里，生育了儿孙，但现在却要失掉，或者是他的什么地方要被抄没了。有时也听到一点很短的句子，那是用沙声说出来的：“菲陀舍·菲陀舍维支，请您递给我三六八号的文件！您怎么总捞了公家的墨水瓶塞子去！他是在政府里的呀！”间或有一种尊严的声音，分明是长官所发，命令式的叱咤道：“喂，再去抄过，要不然，我就把你脱掉靴子，关你六整天没有东西吃！”

笔尖刮纸的声音，非常之响，那喧闹，好象几辆装着枯枝的车子，走过一个树林，在道路上，又积着四阿耳申[59]之高的枯叶一样。

乞乞科夫和玛尼罗夫走向坐着两个年青官员的第一顶桌子走，探问他们道：“请教！您可以告诉我，这里的契据课是在那里么？”

“您什么事呀？”两个官都转过身来，一齐的说。

“我要递一个请求书。”

“您买了什么了？”

“我先要知道的，是契据课在那里？这里呢，还是别地方？”

“请您先告诉我们您买了什么东西，什么价钱，那么我们就告诉您应该到那里去。这样可是不行的！”

乞乞科夫立刻觉到，这两个也如一切年青的官员们一样，不过是好奇，也想藉此把自己和自己的地位弄得紧要一点，显豁一点。

“请您听一下，我的可敬的先生们，”他说，“我知道得很清楚，凡有关于买卖契约的一切事务，是统归一个科里管理的，我在请求您的就是教给我这地方，我应该往那里走；如果您不知道这地方在那里，那么，我们还是去问别人罢！”这时那两个官就一句话也没有答，有一个只用一个指头指着一间房子，里面坐着一位正在编排文件的老人。乞乞科夫和玛尼罗夫便从桌子之间，一直走过去。那老人一心不乱的在办公。

“我要请教，”乞乞科夫行一个礼，说，“这里是契据课么？”

那老人抬起眼来，慢吞吞的说道：“不，这里不是契据课。”

“那么，在那里呢？”

“这是契约课管的。”

“但是契约课在那里呢？”

“伊凡·安敦诺维支这里。”

“但伊凡·安敦诺维支在那里呢？”

那老人用指头向别的一个屋角上一指，于是乞乞科夫和玛尼罗夫便到伊凡·安敦诺维支那里去了。伊凡·安敦诺维支本已用一只眼睛，从旁在瞥着他们了的，但又立刻向着他的纸张，拼命的写起来了。

“我想请教，这里可是契据课呢？”乞乞科夫行着礼，一面说。

伊凡·安敦诺维支似乎没有听到，因为他只在拚命的办公，并不回答。人立刻可以看出，他已是中年了，不再像那些年青的话匣子和轻骨头。大约伊凡·安敦诺维支是已经上了四十岁的；有一头浓密的黑发，那脸面的中间部，凸得很高，大有集中于鼻子之概；一句话，这样的相貌，我们这里是普通叫作“壶瓶脸”的。

“我想请教，契据课在那里呢？”乞乞科夫再说一遍。

“这里，”伊凡·安敦诺维支说，这时他把高鼻子略略一抬，但即刻又写下去了。

“我来办理的是这样的事情：为了移住的目的，我从这省的几个地主买了一些农奴；合同已经带来了，只要注一注册。”

“出主同来了吗？”

“有几个在这里了，别的几个我有委托信。”

“您也带了请求书来了？”

“是的，带在这里！我想……我非常之忙……这事情今天就可以办了吗？”

“哼！今天！不，今天是不行的，”伊凡·安敦诺维支说。“也还得调查一下，看看可有已经抵押出去的。”

“不过伊凡·格力戈利也维支，这里的厅长，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他该肯把这事情赶办一下的罢。”

“但这里可也不只伊凡·格力戈利也维支在办事，还有别的人们呀，”伊凡·安敦诺维支不大高兴的说。

这时乞乞科夫明白其中的底细了，于是说道：“别人大概也肯照应的。我自己就在办公，知道这程序。”

“您还是找伊凡·格力戈利也维支去，”伊凡·安敦诺维支说，和气了一点。“他会派定谁办的。和我们没有关系。”

乞乞科夫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来，放在伊凡·安敦诺维支的面前。那人却毫不在意，立刻用一本书遮上了。乞乞科夫还想通知他，但伊凡·安敦诺维支又把头一摇，告诉他不必如此。

“他领你们到办公室去！”伊凡·安敦诺维支说，还点点头。于是在场的一位大法师，他为了拼命的为女神台弥斯效劳，弄到两袖的肘弯都开了裂，从洞里吐出后面的里子来，但也得了十四等官的品级，就必恭必敬的走到我们的两位朋友跟前，像先前斐尔吉留斯的领导但丁[60]似的，引他们往办公室去了，这里摆着一些宽阔的靠椅，在其中的一把上，在法鉴[61]和两本厚书之前，巍然的坐着厅长，好象太阳神。一到这里，新斐尔吉留斯便敬畏得连他的脚也重到跨不开了。于是他向后转，把破得像一片席子上粘着鸡毛的背后，示给了两位朋友。当他们走进屋里时，才看见厅长并不是独自一个人，旁边还坐着梭巴开维支，完全被法鉴所遮掩。客人的到来，使在场的人发了几声欢呼，厅长的椅子格格的响着，被推到一边去。梭巴开维支也起来了，拖着他的长袖子，整个清清楚楚站在那里。厅长来和乞乞科夫拥抱，办公室里又起了一通朋友的接吻声。他们彼此问过好，由此知道了两个人都腰痛，算是因为生平大抵安坐不动而得的。厅长好象已经从梭巴开维支听到了置产的事情；因为他很诚恳的向乞乞科夫道贺，这使我们的主角有一点窘急，尤其是现在，那两位出主，梭巴开维支和玛尼罗夫，他原是分头秘密说定的，现在却面对面的站着了。但他还是谢了厅长，于是向着梭巴开维支道：

“您好吗？”

“谢谢上帝，我不能说坏。”梭巴开维支说，而且实在，他也真的没有说坏的理由，比起这生得奇特的地主来，倒是一块铁先会受寒，咳嗽的。

“是的，您的健康，可真是出色，”厅长说。“您那故去的令尊，也和您一样结实的。”

“是的，他还独自去打熊哩！”梭巴开维支回答道。

“我想，如果您独自和一只熊交手，您也足够摔倒它的，”厅长说。

“那里，我可不成，”梭巴开维支答道。“我那先父可比我还要强，”于是他叹息着接下去道：“那里，现在可是没有这样的人了。您就拿我的生活来做例子罢。这是什么生活，不过如此，哼哼……”

“为什么您的生活没有意思呢？”厅长问。

“没有，实在不能说是有意思，”梭巴开维支说，摇着头。“您自己想想就是，伊凡·格力戈利也维支，我已经五十岁了，没有遭过一回喉痛，没有生过一个疮……这可不会有好结果的！这总有一回要算帐的……”说到这里，梭巴开维支就非常忧郁了。

“这家伙……”乞乞科夫和厅长几乎同时想。“那里是不说坏呀！”

“我还带了一封给您的信来呢。”乞乞科夫从袋子里取出泼留希金的信来，一面说。

“谁给的？”厅长问道。他接过信去，开了封，惊奇的叫了起来道：“泼留希金的！他也还生存在这世界上吗？这也是一种生活呀！先前是一个多么聪明，多么富裕的人呵！但现在……”

“是一匹猪狗了！”梭巴开维支说。“是这样的一个恶棍，使他那所有的人们都饿肚子！”

“可以，很愿意！”厅长看过信札之后，大声说。“我很高兴给他代理的！这宗交易，您希望怎么结束呢？现在就办，还是等一下？”

“就办！”乞乞科夫说。“我正想拜托您，费神在今天就办一办。因为我明天就要走了，买卖合同和请求书都带来在这里！”

“好得很，但您明天要走，我们可不能这么早就放你的。注册是马上就办，您却还得在这里和我们过几天。我就发命令，”他说着，开开了通到办公室的门。那里面满是官员，像一群蜜蜂的围着蜂房一样，如果可以把文件比作蜂房的话：“伊凡·安敦诺维支在这里吗？”

“有！在这里！”屋子中间，有一个声音回答道。

“来一下！”

读者已经熟识的壶瓶脸伊凡·安敦诺维支，在官厅里出现了，行一个恭敬的礼。

“伊凡·安敦诺维支，请您拿了这些契约去，并且……”

“伊凡·格力戈利也维支，”梭巴开维支插嘴道。“请您不要忘记，我们还得要见证呢，至少每一面有两个。请您马上去邀检事来罢，他没有什么事，一定坐在家里的：代理的梭罗土哈，[62]什么事情都替他办掉了；像梭罗土哈那样的大强盗，在这世界上是不会再有的！卫生监督也不大办事，大约总在家里的，如果他不去找熟人打牌的话；哦哦，还有住在近地的一大批人们在这里呢：德鲁哈且夫斯基，培古希金——都是用他们的幽闲，使可爱的大地受不住的人物！”

“不错！一点不错！”厅长说着，立刻派一个事务员去邀请他们去了。

“我还要拜托您一件事，”乞乞科夫说，“请您再邀一个女地主的代理人来，我和他也成了一点小交易的——那是住持法师希理耳神甫的儿子；他就在您们这里做事。”

“可以可以，我马上派人去叫他！”厅长说。“这算是一切都办好了，我只还要拜托您一件事，请您不要给官们什么。我的朋友是用不着破费的。”于是他又向伊凡·安敦诺维支下了一道看来好象实在不大称心的命令。这合同，仿佛对于厅长给了一种很好的印象似的，尤其是当他看见买价将近十万卢布的时候。他凝视着乞乞科夫的眼睛，有几分钟之久，终于说道：“您看，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您可真的收了一大批了！”

“哦哦，是的！”乞乞科夫回答说。

“这是好事情呀。真的！这是好事情！”

“对啦，现在我自己想，我也不能做什么更好的事了。无论如何，人生的目的，并不是什么自由思想家所追寻的荒诞的年青时候的空想，倘不脚踏实地，是决不定终局的方法的。”他趁这机会，不但用几句责备的句子，攻击了青年们和他们的自由主义，并且也是法律上的话。然而，很该留心的是他的话里总还含着一点不妥之处，仿佛他又就要接着说出来道：“哼，什么？乖乖，你说谎，而且不轻哩！”真的，他竟不敢向梭巴开维支和玛尼罗夫看一眼，因为怕在他们的脸上，遇见一种不舒服的表情。但他的忧愁并没有用；梭巴开维支的脸上毫无变化，玛尼罗夫却完全被这名言所感动，赏识得只在颠头簸脑，并且那精神的贯注，恰如一个知音者遇到歌女压倒了弦索，发出她那赛过莺歌的妙音的时候一样了。

“您怎么不告诉伊凡·格力戈利也维支的呢，您究竟买了些什么？”梭巴开维支指点道。“还有您呢，伊凡·格力戈利也维支？您竟全没有问，他买的是些什么吗？您要知道，那是多么出色的家伙呵！钱算什么！我连做车子的米锡耶夫也卖给他了。”

“真的？没有罢？”厅长拦着说。“我知道这米锡耶夫；这人在他的一门，是一个好手；他给我修过一回车子的。但请您原谅一下……这是怎么的呢？……您不是对我说过的吗，他死了……”

“谁？米锡耶夫死了？”梭巴开维支一点也不惶窘，回问道。“您说的是他的兄弟，那确是死了；这一个却是好好的，像水里的鱼一样；比先前还要好。不久以前，还给我做了一辆这样的马车，您就是到墨斯科去也买不出。这人是可以称为皇家御匠的。”

“不错，米锡耶夫是一个好手，”厅长接着说，“但我很奇怪，您竟肯这么轻易的把他放掉。”

“是呀，如果单单一个米锡耶夫呢！还有斯台班·泼罗勃加，那个木匠，烧砖头的弥卢锡金，靴匠玛克辛·台略忒尼科夫——他们都去了，我把他们一起卖掉了。”但当厅长问他这些都是家务上有用的工人，为什么竟肯放走的时候，梭巴开维支却做了一个毫不在意的手势，回答道：“我不知道，不过我起了胡涂想头就是！我自己想：唉，什么，我卖掉他们罢，那就胡里胡涂的真的把他们卖掉了！”于是他垂下头去，好象现在倒后悔起来模样，还接着说道：“年纪大了，头发白了，还是不聪明！”

“但请您允许我问一声，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厅长问，“您买了不带田地的农奴，究竟是做什么的呢？莫非目的是在使他们移住么？”

“自然是移住！”

“哦，那自然又作别论了。但移到那里去呀？”

“移到……到赫尔生省去。”

“阿，那是很出色的地方！”厅长说，又称赞了一番那地方的草之好和长。

“您的田地够用吗？”

“很够——给农奴移住的这一点，是绰绰有余的。”

“那地方也有一条河吗，还不过一个池子？”

“有一条河。另外也还有一个池子。”说到这里，乞乞科夫不觉看了梭巴开维支一眼，那人虽然照旧的毫无动静，但乞乞科夫却觉得仿佛在他的脸上，看出了这样的句子来：“你撒谎，我的宝贝！我就不很相信真的有池子，有河和一切田地哩。”

在他们继续着谈天之间，见证人渐渐的出现了：首先是检事，就是读者已经认识，总在着左眼的那一位，卫生局监督，还有德鲁哈且夫斯基先生，培古希金先生以及别的，即梭巴开维支之所谓用他们的幽闲，使大地受不住的人物。其中的好些位，是连乞乞科夫也还是全不相识的；缺少的证人，就请一两个官员充了数。不但住持法师希理耳神甫的儿子，连住持法师自己也被邀到了。每个见证人，都连自己的一切品级和勋等，在文件上签了名，这一个用圆体字，那一个用斜体字；第三个用的是所谓翻筋斗字，或者洒出俄国字母里从未见过的文字来。那令人佩服的伊凡·安敦诺维支，又敏捷又切实的办妥了一切，契约登记了，日子填上了，册里存根了，而且又送到该去的地方去了，此外只要付半成的注册费，以及官报上的揭示费就够，乞乞科夫只化了很少的钱。哦，厅长就下命令，注册费只要他付给一半，那别的一半，却算在别个请求人的身上了。这是怎么办的呢，老天爷知道。

“那么，”到诸事全都恭喜停当了之后，厅长说，“这事情，我们就只差一个润一润了。”

“非常愿意，”乞乞科夫说。“时候请您定。如果在这样愉快的聚会里，我这边不肯开一两瓶香槟，那可是一宗罪过哩。”

“不，您弄错了：香槟我们自己办，”厅长说；“这是我们的义务和责任。您是我们的客人，要我们招待的。您知道吗，我的绅士诸君？我们姑且跑到警察局长那里去罢，他是一个真正的魔术师；如果他到鱼市场或者酒铺子里去走一转，只要眼睛一，就会变出一桌出色的午餐来，可以用这来贺喜。趁这机会，我们还可以打一回牌。”

一个这样有道理的提议，是没有人能反对的。单是提出鱼市场这一句话，就使见证人们的嘴里流满了唾沫；大家立刻抓起了有边帽和无边帽，公事就这样的收场。当人们走过办公室时，伊凡·安敦诺维支——就是那壶瓶脸——向乞乞科夫谦虚的鞠一个躬，说道：“您买了十万卢布的农奴，我效了力，却只有一张白钞票。”[63]

“是的，但那是怎样的农奴呀，”乞乞科夫低声的回答道，“全是些不行的，没用的人儿，还值不到那价钱的一半哩。”伊凡·安敦诺维支就明白了他是一个性格坚定的人，从他那里，自己是再也捞不到什么的了。

“泼留希金卖给您魂灵，是什么一个价钱呀？”梭巴开维支在他的别一只耳朵边悄悄的说。

“但是您为什么把服罗佩以混了进去的？”乞乞科夫回答道。

“那个服罗佩以？”梭巴开维支问。

“就是那个女人，伊利沙贝多呀。您还把语尾改了‘土斯’了。”

“我可不知道这服罗佩以，”梭巴开维支说着，混进别的客人里去了。

大家排成大队，进了警察局长的家里。这警察局长可真是一位魔术师；他刚听到该做的事情，就已经叫了警务员来，是一位穿磁漆长靴的精干的脚色，好象在他耳朵边不过悄悄的说了两句话；于是又简单的问他道：“你懂了吗？”而当客人们还在摸牌的时候，别一间屋里的桌子上，可早摆出顶出色的东西来了：鲟鱼，蝶鲛，熏鲑鱼，新的腌鱼子，陈的腌鱼子，青鱼，鲶鱼，各种干酪，熏的舌头——这都是从鱼市场搬来的食单。此外还添了自家厨房里做出来的几样：鱼肉包子，馅是九普特重的鲟鱼的软骨和颊肉做的，磨菇包子，油炸包子，松脆糕饼之类。讲老实话，警察局长可确是这市镇的父母和恩人。他在市民之间，就和在他自己的家族之间一样，他很会替店铺或布行来安排，也像在自己的仓库里一样。要而言之，如大家所常说，他是总在他的地位上，尽着下文似的职务的。是他为了他的官而设，还是他的官为了他而设的呢，这可实在很难决定。他极善于做官，所以他的收入虽然比前任几乎要多一倍，却仍被全市镇所爱戴。先是商人们尤其特别的珍重他，因为他毫不骄傲；而且也实在的，他给他们的孩子行洗礼，自己去做教父，虽然也很挤些他们的血，但连这也做得非常之聪明：或者亲热的拍拍肩膀，向他们微微一笑，或者邀他们去喝茶，招他们去打牌，于是问起生意怎样，万事如何，如果知道谁的孩子生着病，他就会立刻给与忠告，开出适当的药味来；一言以蔽之，他实在是一个好脚色。就是坐着马车，到各处巡视秩序的时候，也总在找人讲话：“喂，米哈伊支，我们总该玩一下我们的小玩意罢？”——“自然，亚历舍·伊凡诺维支，”那人回答着，脱了帽，“我们自然得玩一下的！”“听哪，伊理亚·派拉摩诺维支，什么时候到我这里来，看看我的快马罢；它跑的比你那匹还要快；之后就驾在赛跑马车上，我们来看一下究竟怎样！”那酷爱赛马的商人，便万分满足的微笑起来，摸着胡子，说道“好的，我们来看一下，亚历舍·伊凡诺维支！”这时连店员们也都除下了帽子，愉快的凝视着，似乎想要说：“亚历舍·伊凡诺维支真是一个出色的人！”一言以蔽之，他很随俗，商人们对他倒有很佩服的意思，说道：“亚历舍·伊凡诺维支确也拿得多一点，但他的话却也靠得住的。”

警察局长看得午餐已经齐备，便向他的客人们提议，还是用膳之后，再来打牌，于是大家就都走进食堂去，从这处所，是早有一股可爱的香味，一直透进邻室来的。这种香味久已很愉快的引得我们的客人的鼻孔发痒，梭巴开维支也已经从门口望过筵席，把旁边一点的躺在一张大盘子里的鲟鱼看在眼里的了。客人们喝过黑绿的阿列布色的烧洒，这种颜色，是只能在俄国用它雕刻图章的透明的西伯利亚的石头上才会看见的，于是用叉子武装起来，从各方面走向食桌去。这时候，真如谚语所说，谁都现出真的性格和嗜好来了，这个吃鱼子，那个拿鲑鱼，第三个弄干酪。对于这些小东西，梭巴开维支却一眼也不看，一径就跑向邻近的鲟鱼那里去，在别人都在吃，喝，谈天之间，只消短短的一刻钟，就吃得干干净净，待到警察局长记起了这鱼，说道：“您尝尝这天然产物罢，看怎样，我的绅士诸君！”一面带领大家，手里都捏着叉子，一同走近鲟鱼去的时候，却看见这天然产物只还剩下一个尾巴了；但梭巴开维支却显得和这件事全不相干，走向旁边的一个盘子去，用叉戳着一尾很小的干鱼。吃完了鲟鱼之后，梭巴开维支就埋在一把靠椅里，什么也不再吃喝，不过还在着眼睛了。看模样，警察局长是不喜欢省酒的。第一回的干杯，恐怕读者自己也猜得到，是为了赫尔生省的新地主的健康。第二回，是为了他那农奴们的平安和他的幸福的移住。于是再为他未来的体面漂亮的夫人的健康痛饮，我们的主角就露出快活的微笑来。于是大家都拥到他面前来，劝他在这市里，至少也得再留两礼拜。“不行的，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刚跨进门，立刻又走，这就是停也不停！不行的，在我们这里再过几时罢！您在这里我们还要给您做媒哩。伊凡·格力戈利也维支，我们来给他找一个太太，可好？”

“好的，好的，找一个太太，”厅长附和着说。“就是您用两手两脚来反抗，您也得结亲。我的好人，没法办！跟着做，跟着走！您也无须多话，我们是不喜欢开玩笑的！”

“怎么，我为什么要用两手两脚来反抗呢？结亲并不是这么一回事，立刻就……首先得有一个新娘子。”

“有的是新娘子呀！怎么会没有呢？您要怎么的，就有怎么的。”

“那么，如果这样子……”

“好极，他停下了！”大家都叫喊起来。“万岁，呼尔啦！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呼尔啦！”于是手里拿着杯子，跑过来要和乞乞科夫碰杯。乞乞科夫对大家都一一的碰过。

“再来一回！”热昏了的人们说，就只好再碰了一回；而且他们还要碰第三回，于是就又碰了第三回。在这暂时之间，大家都非常高兴。厅长在快活的时候，是一个极其可爱的人，屡次抱着乞乞科夫，感动之余，吃吃的说道：“我的亲爱的心肝，我的亲爱的妈妈子！”真的，他还响着指头，绕了乞乞科夫跳舞起来了，一面唱着有名的民歌道：“你这狗入的呀！你这可玛令斯克的种地的呀！”香槟之后，又喝匈牙利葡萄酒，使景况更加活泼，集会更加愉快了起来。打牌是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大家嚷叫着，争辩着，谈论着一切可谈和不可谈的事情——政治，甚而至于军事问题，都发表着自由的意见，倘在平常时候，是即使他自己的孩子，也要因此吃一顿痛打的。一大批非常烦难的问题，都在这时机得了解决。乞乞科夫却还不到这么高兴，他觉得自己已经真是赫尔生省的地主，在讲各种经济上的革新和改良，三圃制度的耕种法，两个精神的幸福与和合，还对梭巴开维支朗诵了一封维特写给夏绿蒂[64]的押韵的信，但对手却不过眼睛，因为他埋在靠椅里，吃了鲟鱼之后，实在想要睡觉了。乞乞科夫也立刻悟到自己不免过了分，就托找一辆车，到底是借了检事的马车，回到自己的家去。那车夫，从中途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老练的能手，因为他只用一只手拉着缰绳，别一只却反过来紧紧的抓住了沉思着摇来幌去的乞乞科夫。他坐着检事的马车，这样的回到旅馆来。还讲了许多工夫种种的呆话：讲黄头发，红面庞，右颊有一个酒窝的新娘，讲赫尔生省的田产，讲资本金以及这一类的许多事。绥里方也奉到各种关于管理田产的命令：例如他应该把新的移住的农奴全体召集，一个一个的来点名。绥里方默默的听了好久，终于走出屋子去了，只先向彼得尔希加说了一声“喂，给老爷去脱掉衣服！”彼得尔希加首先是去替乞乞科夫脱长靴，几乎连他的人也要从眠床上拉下。到底脱掉了，主人就像平常一样，自己脱衣服，再在床上翻滚了几分钟，翻得眠床都格格的发响，于是乎真的算是赫尔生省的地主而睡去了。其时彼得尔希加便把裤子和发闪的越橘色的燕尾服搬到前房来，挂在木制的钩子上，用毛刷和衣拍拚命的刷呀拍，弄得一条廊下都好象尘头滚滚。他刚要取下衣服来的时候，却望见绥里方从弄堂走出，那是刚由马房里回来的。他们的眼睛相会了，也就仿佛出于本能似的，彼此立刻懂得：老爷睡着了，为什么不到那个酒馆子里去跑一趟呢？彼得尔希加赶紧又把燕尾服和裤子搬进屋里去，走下扶梯来，关于旅行的目的，一字不提，两个人只谈着平常的闲天，走到外面去了。他们的散步，是不必许多时光的，无非穿过街道，向着一所正和旅馆对面的房屋，走进低矮的，熏得乌黑的玻璃门，到了地窖一般的酒馆里，在这里，早有一大群各色各样的人在等候他们了：刮过胡子和不刮的，穿着皮袍和没穿的，只穿一件短衫的，也间有穿了外套的。彼得尔希加和绥里方在这里怎样消遣他们的时光的呢，——只有敬爱的上帝知道；够了，一个钟头之后，他们就臂膊挽着臂膊，默默的走了出来，好象彼此都非常小心，而且大家注意着每一条街的转角。之后是还是臂膊挽着臂膊，也不肯暂时分离一下，足有一刻钟之久，这才走完扶梯，好容易到得楼上。彼得尔希加对着他的矮床，站了一会，静静的想着，像在想他怎么才可以睡得最好，于是横着躺下了，两脚都碰在地板上。绥里方也爬到这床上去，他的头就枕了彼得尔希加的肚皮；他已经全然忘记，这并非他自己的卧处，而他的铺位，是在什么地方的下房里，或是马房里的马匹旁边的了。两人立刻睡去了，起了极有力，极壮大的打鼾，那主人却由鼻子里发出一种轻软的声息，和他们的相和鸣。这之后，全旅馆也都寂静了，所有居人，都入了酣睡；只在一个小窗里，还闪烁着微弱的灯光；这地方就住着那从略山到来的中尉，好象对于长靴，是有很大的嗜好的，因为已经定做了四双，现在又在试穿第五双了。他屡次走到床前去，想脱下长靴来睡觉，然而还是决不定：长靴做得真好，他总是翘起了一只脚，极惬意的看着非常等样的靴后跟。





第八章





乞乞科夫的农奴购买，已经成为市镇上谈话的对象了。人们争辩，交谈，还研究那为了移住的目的来购买农奴，到底是否有利。其中的许多讨论，是以确切和客观出色的：“自然有益，”一个说，“南省的地土，又好又肥，那是不消说得，但没有水，可教乞乞科夫的农奴怎么办呢？那地方是没有河的呀。”——“那倒还不要紧，就是没有河，也还不算什么的，斯台班·特密忒里维支；不过移民是一件很没把握的事情。谁都知道，农奴是怎么的：他搬到新地方去种地——那地方可是什么也没有——没有房屋，也没有庄园——我对你们说，他是要跑掉的，准得像二二如四一样，系好他的靴子，他走了，到找着他，您得费许多日子！”——“不不，请您原谅，亚历舍·伊凡诺维支，我可全不是您那样的见解。如果您说，农奴们是要从乞乞科夫那里逃走的。一个真的俄罗斯人，是什么事情都做得来，什么气候都住得惯的。您只要给他一双温暖的手套，那么，您要送他到那里去，就到那里去，就是一直到康木卡太也不要紧。他会跑一下，取点暖，捏起斧头，造一间新屋子的。”——“然而亲爱的伊凡·格力戈利也维支，你可把一件事情完全忘掉了：你竟全没想到，乞乞科夫买了去的是怎样的农奴。你全忘了一个地主，是决不肯这么轻易的放走一个好家伙的，如果不是酒鬼，醉汉，以及撒野，偷懒的东西，你拿我的脑袋去。”——“是了，这我也同意，没有人肯卖掉一个好家伙，乞乞科夫的人们大概多半是酒鬼，那自然是对的，但还应该想一想历来的道德：刚才也许确是一条懒虫，然而如果把他一迁移，就能突然变成一个诚实的奴仆。这在世界上，在历史上，也不是初见的例子了。”——“不——不然，”国立工厂的监督说。“您要相信我，这是决不然的，因为对于乞乞科夫的农奴，现有两个大敌在那里。第一敌——是和小俄罗斯的各省相近，那地方，谁都知道，卖酒是自由的。我敢对你们断定，只要两礼拜，他们便浸在酒里，成为游惰汉和偷懒的了。第二敌——是放浪生活的习惯和嗜好，这是他们从移住学来的。乞乞科夫必须看定，管住，他应该把他们管得严，每一件小事情，都要罚得重，什么也不托别人做，都是自己来，必要的时候，就给鞭子，打嘴巴。”——“为什么乞乞科夫要亲自去给鞭子呢？他可以用一个监督的。”——“好，您找得到很合适的监督吗？那简直都是骗子和流氓！”——“这是因为主人自己不内行，他们这才成为骗子的。”——“对啦，”许多人插嘴说。——“如果地主自己懂一点田产上的事务，明白他的人们——那么，他总能找到好监督。”然而国立工厂的监督抗议了，以为五千卢布以下，是找不到好监督的。审判厅长却指摘说，只用三千卢布；也就能够找一个，于是监督质问道：“您豫备从那里去找他呢？您能够从您的鼻子里挖出他来吗？”审判厅长的回答是：“鼻子里当然挖不出来的，那不成。不过这里，就在这区里，却是有一个，就是彼得·彼得洛维支·萨木倚罗夫，如果乞乞科夫要他来监督他的农奴，却正是合式的人物！”许多人试把自己置身在乞乞科夫的地位上和这一大群农奴移住到陌生地方去，就觉得忧愁，真是一件大难事；大家尤其害怕的是像乞乞科夫的农奴那样不稳当的材料，还会造起反来。这时警察局长注意说，造反倒是不足虑的；要阻止它，谢上帝幸而正有一个权力：就是审判厅长。审判厅长也全不必亲自出马，只要送了帽子去，这帽子，就足够使农奴们复归于理性，回心转意，静静的回到家里去了。对于乞乞科夫的农奴们所怀抱的造反性，许多人也发表了意见和重要的提议。那想头可实在非常两样。有主张过度的军营似的严厉和出格的苛酷的，但也有别的，表示着所谓温和。警察局长便加以注意，乞乞科夫现在是看见当面有着神圣的义务的；他可以作为自己的农奴们的父亲，而且，照他爱用的口气说，则是在他们之间，广施慈善的教化。趁这机会，他还把现代教育的兰凯斯太法，[65]大大的称赞了一通。

市镇里在这样的谈论，商量，有些人还因为个人的趣向，把他们的意见传给了乞乞科夫，供给他妥善的忠告，也有愿作护卫，把农奴稳稳当当的送到目的地去的。对于忠告，乞乞科夫很谦恭的致了谢，声明他当随时施用，然而谢绝了护卫，说这完全是多余的事情；由他购买下来的农奴，全是特别驯良的性格。他们自愿一同迁移，心里非常高兴。造反，是无论如何不会有的。

凡有这些议论和谈天，都给乞乞科夫招致了他正在切望的极好的结果。传说散布开来了，说他是一个百万财产的富翁，不会多，可也不会少。在第一章上我们已经见过，对于乞乞科夫，本市的居民是即使没有这回的事，原也很是喜欢了他的。况且老实说：他们真的都是好人，彼此和善的往来，亲密的生活，他们的谈话上，也都打着极其诚实和温和的印记的：“敬爱的朋友，伊理亚·伊理支！”“听哪，安谛派多·萨哈略维支，我的好人！”“你撒谎，妈妈子，伊凡·格力戈利也维支！”向着叫作伊凡·安特来也维支的邮政局长，人往往说：“司泼列辛·齐·德意支[66]，伊凡·安特来也维支？”

总而言之，那地方是过得很像家族一样的。许多人很有教养：审判厅长还暗记着当时还算十分时髦的修可夫斯基[67]的《路特米拉》，很有些读得非常巧妙，例如那诗句：“森林入睡，山谷就眠”就是，最出色的是从他嘴里读出“眠”字来，令人觉得好象真的看见山谷睡了觉；为要更加神似起见，到这时候，他还连自己也闭上了眼睛。邮政局长较倾向于哲学，整夜很用功的读着雍格[68]的《夜》和厄凯支好然[69]的《神奇启秘》，还做了很长的摘录；摘的是些什么呢，当然没有人能够分明决定。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大滑稽家，他有华丽的言语，据他自己说，也喜欢把他的话“装饰”起来。而且他实在是用了一大批繁文把他的话装饰起来的，例如：“亲爱的先生，那是这样的，您可知道，您可明白，您可以想象出来的，大概，所谓”以及别的许许多，他都大有心得；另外他又很适当的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来装饰他的话，或者简直闭上一只眼睛，给人从他那讽刺的比喻里，觉出很凶的表现来。别的绅士们也大抵是很有教养，非常开通的人物：这一个看凯兰辛[70]，那一个看《墨斯科新报》[71]，第三个索性什么也不看。有一个，是大家叫作“睡帽”的，如果要他去做事，首先总得使劲的在他胁肋上冲一下，别一个却简直完全是懒骨头，一生都躺在熊皮上，想要推他起来罢，什么力气都白费，于是他也就总不起来了。看他们的外观，自然都是漂亮，体面，殷勤足以感人的人物——生肺病的，其中一个也没有。他们是全属于这一种人种里面的，在只有四只眼睛的温柔的互相爱抚的时候，往往用这样的话来称女人：我的胖儿，我的亲爱的大肚子，我的羔子，我的壶卢儿，我的叭儿之类。然而大抵是良善的种族，可爱的，大度的人物，一个人如果做过他们的客，或者同桌打过一夜牌，就很快的和他们亲密起来，十之九变成他们之一了。——在擅长妙法的乞乞科夫，就更加如此，因为他确是知道着令人喜爱的秘密的。他们热爱着他，至于使他决不定怎样离开这里的方法；他总只听见：“唉唉，只要再一礼拜；请您在我们这里再停一个礼拜罢，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一言以蔽之，如谚语所说，他成为掌珠了。然而出格的强有力，出格的显著，唔，非常之惊人，非常之奇特的，却是乞乞科夫对于闺秀们的印象。要说明一点这等事，我们是应该讲讲闺秀们本身，以及她们的社会之类，应该用活泼的辉煌的色彩，画出所谓她们的精神的特色来的：然而这在作者，却很难。一方面，是他在高官显宦的太太之前，怀着无限量的尊崇和敬畏的，而别方面……是的，别方面呢……就不过是难得很。却说N市的闺秀们……不，这不能，实在的，我怕。——在N市的闺秀们，什么是最值得注意的呢……不，奇怪得很，笔不肯动，它好象是一块铅块了。那么，也好：只好把描写她们的性格的事，让给在他的调色版上，比我更有鲜明灿烂的彩色的精粹的别人去；我们却单说一两句她们的外观，大体的表面就够。

N市的闺秀们是原有阔绰之称的，这一点，所有的妇女们可真足取为模范。关于什么正当的举动，什么美善的调子，礼节，以及态度上的最微妙最幽婉的训戒，尤其是关于研究时式，连细微末节也不漏之处，她们实在比彼得堡和墨斯科的闺秀们要进几步。她们穿着富于趣味的衣饰，坐着漂亮的马车，在大街上经过：还依时式带一个家丁，身缀金色丝绦，在踏台上飘来飘去。一张名片，如果那名字是写在忒力夫二或是凯罗厄斯上面的，那就是神圣的物事[72]。有两位大家闺秀，以前本是很要好的朋友，也是堂姊妹，就为了这样的一张名片彼此完全闹开——其中之一，没有去回看别一个。她们的丈夫和亲戚后来用尽心力，想她们从新和睦，却枉然——世界上的无论什么事，都该可以做成了，只有这一件可不成：使因为一面怠于回访，变成仇敌的两位闺秀从新和睦。于是这两位，用这市里的绅士淑女们的口气来说，就僵在“互加白眼”里了。关于这问题，有谁得了胜，就也会有许多非常动人的场面，那男人们往往为了他们的保护职务，演出极壮大，极勇侠的表现来。他们之间，决斗自然是没有的，因为大家都是文官；然而他们却彼此竭力来抉发别人的缺点，谁都知道，无论如何，这是比决斗厉害得远的。N市的闺秀们的风气，非常严紧，以高尚的愤怒，来对付一切过失和诱惑，如果给她们知道一种弱点，就判决得极严。如果她们一伙里，自己有了什么所谓这个那个的事呢，却玩得非常之秘密，谁也觉不出究竟有了什么事。体面总不会损。就是那男人，即使自己觉得了，或者听到了这个那个的事，也早有把握，会引了谚语，简而得要的回答道：“我所不知，我就不管。”这里还该叙述的是N市的闺秀们也如她们那彼得堡的同行一样，在言语和表白上，总是十分留心，而且努力于正当的语调的。没有人听到过她们说：“我醒鼻涕！”“我出汗，”“我吐口水，”她们却换上了这样的话：“我清了一下鼻子”或则“我用了我的手巾。”无论如何，也总不能说：“这杯子或盘子臭，”不能的，连觉得有些这意思的影子的话也不能说，要挑选一句这样的表现来替代它：“这杯子不成样子呵”，或者别的这一类话。因为要使俄国话更加高尚，就把所有言语的几乎一半，都从会话里逐出了，人就只好常常到法国话里去找逃路。这就成了完全两样的事情。用起法国话来，则即使比上面所述的还要厉害的词句，也全不算什么事。关于N市的闺秀们，就表面上说起来，大略如此。自然，倘使再看得深一点，那就又有完全不同的东西出现的：然而深察妇人的心，危险得很。我还是只以表面为度，再往前去罢。这以前，闺秀们是不大提起乞乞科夫的，虽然对于他那愉快的，体面的交际态度，也自然十分觉得。然而自从他的百万富翁的风传散布了以来，注意可也移到他另外的性质上去了。这并不是我们的闺秀们利己，或是贪财。罪恶只在百万富翁那一句话——不是百万富翁本身，只是那句话；因为这句话的发音中，除暗示着钱袋之外，也还含有一点东西，对于坏人，对于好人，对于非坏非好人，都给以强有力的印象；一言以蔽之，就是没有一个人不受它的影响的。百万富翁有一种便当之处，他能够特别观察那并非出于打算和谋划的非利己的卑屈，纯粹的卑屈：许多人知道得很清楚，他们不会从他这里有所得，也全不是向他有所求，然而偏要跑到他面前去，欣然微笑，摘下帽子，或者遇有百万富翁在场的午餐会，便去设法运动也来招待他自己。说这一种对于卑屈的倾向，也染上了闺秀们，那是不可以的。然而在许多客厅里，却确在开始议论起来，说乞乞科夫固不是美男子的标本，但总不失为一个体面人，假使他再胖上一点点，可就没有这么好看了。当这时候，对于瘦长男子，还来了几句近于侮辱的话：那不过是剔牙杖，不是人。闺秀们的打扮，也留心到各种的装饰了。匹头市场非常热闹，挤也挤不开。简直是赛会。许多马车穿梭似的在跑。有几匹布，是从市集贩来，因为价钱贵，至今不能卖掉的，这回却变成繁销，飞一般的脱手，使商人们也看得莫名其妙。当弥撒之际，看见闺秀们中有一位在衣服下面曳着拖裙，那裙圈胖得很大，至于把整个教堂占领，在场的警察便只好命令人民让出地方都退到大门口去，以免损害太太的衣服。连乞乞科夫，终于也不得不被对他的异常的注意，引起一点惊异了。大好天气的一天，他回到家里来，看见写字桌上有一封信。发信的是那里，送来的是谁，全都无从明白：侍者说，送信人不许他说出发信人是谁来。信的开头非常直截爽快，就是这样的句子：“不行，我非写信给你不可了！”以下说的是灵魂之间，实在神秘的交感，因为要使这真理格外显得有力，就用上许多点和横线，快要占到半行。再下去接续着几句金言，那确凿，真给人很深的意义，我们几乎负有引在这里的义务的：“什么是人生？——是流寓忧愁的山谷，什么是世界？——是无所感觉的人堆。”发信人于是说到为了去世已经二十五年的弱母，她眼泪滴湿了花笺；并且劝乞乞科夫从此离开拘束精神，闭塞呼吸的都会，跟她到荒野去；一到信的末尾，竟涌出确实的绝望来，用这几行做了结束：





两匹斑鸠儿

载君到坟头，

彼辈鸣且歌

示君吾深忧。





末一行其实不很顺当，然而不要紧：信是完全合于当时的精神的。下面不署名，没有本名和姓，自然也没有月日和年份。只在附启里，写着乞乞科夫自己的心，会猜出发信的人来，而明天知事家里的跳舞会，这古怪脚色是也要到会的。

一切都很有意思。匿名里面，含有很多的刺戟和诱惑，很多，至于引起了好奇心，使乞乞科夫再拿这信来看了两三遍。终于叫了起来道：“这可是很有意思，如果查出了究竟谁是发信的人！”总而言之，事情确是分明的起了转变了，他把一个钟头以上的工夫，化在奇特的揣摩推测里，于是做一个放开不问的姿势，低下头去，喃喃自语道：“但这信有点非常之故意做作！”以后是不说也知道，很小心的叠好信纸，放在提箱里，和一张戏园广告，以及在那地方已经躺了七年，没有动过的一张婚礼请帖，做了邻居了。这时可真的送进一张知事家里的跳舞会的请帖来。在省会里，这是有点很普通的：什么地方有知事，就也得有跳舞会，要不然，阔人们是很容易欠缺相当的爱戴和尊敬的。

他立刻放下一切，不再看作一回事，抽出身子，专门去做跳舞会的准备去了；因为这件事实在有许多挑逗和刺戟。即使创造世界，恐怕也用不着化在装饰上的那么多的心力和工夫。单是对着镜子，检阅和修炼自己的脸，就要一点钟。他使自己的脸上显出一大串各种不同的表现：照见忽而正经和威严，忽而含着微笑的恭敬，忽而又是不含那种微笑的恭敬；于是对镜鞠几个躬，一面吐着含含胡胡的，颇像法国话的声音，虽然乞乞科夫也并不懂得法国话。之后他又装了一通极其讨人欢喜的惊愕，扬眉毛，牵嘴唇，连舌头也活动了一两次；你敬爱的上帝呵，如果人独自在那里，又觉得自己是一个美丈夫，并且确信没有人在钥匙洞里张望的时候，有什么还会做不出来呢。临末他还轻轻的自己摸一摸下巴，说道：“唉，唉，你这好家伙！”于是动手穿起衣服来。他始终觉得很高兴：一面套裤带，打领结，一面却在装着胡乱的行礼，优雅的鞠躬，并且跳了一下，虽然他从来没有学过跳舞。但这一跳，可出了无伤大雅的结果：柜子发抖，刷子从桌上掉了下来了。

他在会上的出现，引起了非常特别的情形。所有在场的人，都连忙来迎接他，一个还捏纸牌在手里，别一个是正在谈天，到了紧要之处，刚说出“您想，地方法官就回答道……”地方法官究竟怎么回答呢？他却不再讲下去，直奔我们的主角去和他打招呼了：“保甫尔·伊凡诺维支！“阿，我的天，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亲爱的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可敬的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心肝！”“您来啦吗，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他来了哩，我们的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您给我拥抱一下罢，保甫尔·伊凡诺维支！”“这里来，给我诚心的接吻一下，我的宝贵的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乞乞科夫觉得，他几乎同时被许多人所拥抱了。他还没有从审判厅长的拥抱里脱出，警察局长就已经把他围在他的臂膊里，警察局长又交给卫生监督，监督交给烧酒专卖局长，烧酒专卖局长交给建筑技师……那知事，这时正和一对闺秀们站在一起，一只手拿一张糖果的包纸，别一只手抱一匹波罗革那的小狗，一看见乞乞科夫就把两样——包纸和小狗——都抛在地板上，至于使小狗大声的嗥起来……总而言之，来客是散布着快活和高兴的。并未愉快得发光的脸，或者并未反映一点一般的高兴的脸，竟一个也没有。官们的脸，在他们的上司前来检阅下属的政绩之际，就这样的发光：这时最初的恐怖消散了，还觉得很得些上司的赞许，竟至于和气的露出一点小小的玩笑来，那就是说几句话，带着愉快的微笑——于是围着他的，跟着他的官们，就高兴的加倍的笑起来了，连话也不大听到，不大明白的官们，也一样的高兴的笑起来了，是的，连远远的一直站在门口，一生从来没有笑过，只给百姓看他拳头的警察——也遵照了反射和模拟的永久不变的定律，在他脸上现出微笑来，不过那微笑，却很有些像他嗅了一种强烈的鼻烟，现在刚刚要打嚏。我们的主角和大家招呼，又给各人回答，自己觉得非常的纯熟：他向右边弯腰，又向左边弯腰，虽然因为习惯，不免略有一点歪，然而不碍事，还是倾倒了所有在场的人物。闺秀们立刻像绚烂的花环似的来围住他，把他罩在各种香气的云雾里：这一个发着玫瑰味，那一个带来紫罗兰和春天的气息，第三个是涌出强烈的木犀草的芳香。乞乞科夫只是昂起鼻子，吸进香气去。她们的装饰上，也展布着无穷的趣味；所有羽纱，缎子和网的颜色，全是最时式的轻淡和褪光的，那细微的差别，单是说说名目也就不容易——这地方的文化和趣味，是已经达到这样的高超和精细了。飘带，结子和花束，以如画的纷乱，在衣服上飞动，虽然这纷乱，是由许多不纷乱的头脑，费过不少的时光。头上的轻装只搁在耳朵上，仿佛想要说：“且住！我要飞去了！只可惜不能带了我的美人一同去！”她们都穿着很紧窄的衫子，看起来就显出挺拔和合适的丰姿（我应该趁这机会声明，N市的闺秀们是都见得有点儿胖胖的，但她们知道很巧妙的收束起来，于是成了很适宜的姿态，人也不觉得她们的肥大了。）一切都经过深思熟虑：颈子和肩膀露出得刚刚合适，不太少，可也不太多：谁都照了自己的感觉和确信，显示着她的东西，来要一个男人的命；其余的部分，就用了很大的鉴识和意趣，遮盖起来：或者用一种飘带做成的，比叫作“接吻”的点心连要轻飘飘的围巾，淡烟似的绕在颈子上，或者在背后的衣服下面，衬一条我们乡下大抵称为“卫道”的细麻所做的小小的花纱。这花纱，是前前后后，遮到决不使男子再会送命的程度的，然而这正是害事之处的嫌疑，却也就在这里。长手套并不紧接着袖口，显出肘弯以上的臂膊的动人的一段来，有许多还丰满得令人羡慕；有一些人，因为拉得太高，竟把羔皮手套撕破了——总而言之，好象一切东西，都想要说：“不不，这不是乡下，这是巴黎！”不过有时也突然现出一顶谁也一向没有见过的包帽，或者跳出一枝孔雀毛，或者反对时髦的别的什么和一种只顾自己的趣味的表示来。然而没有这些是不行的——这就是省会的特征：总要露一点这样的破绽。乞乞科夫站在闺秀们的面前，心里想：“但究竟谁是发信人呢？”他试在一刹时中，伸出他的鼻子去；却碰着了肘弯，翻领，袖口，飘带，香喷喷的小衫和衣服的一大阵。粗野的迦落巴特[73]发狂似的在他眼前奔了过去：邮政局长夫人，地方审判厅长，插蓝毛毛的太太，插白毛毛的太太，乔具亚的公爵咭卜卡咭哩全夫，彼得堡来的一个官，墨斯科来的一个官，法国人咕咕，沛尔勖诺夫斯基先生和沛来本陀夫斯基先生——都忽然当面在地球上出现，在那里奔腾奋迅了。

“我们这里是——全省都在活动了哩！”乞乞科夫后退着，一面自己说。但当闺秀们散开的时候，他却又重行察看，看他可能从颜面和眼睛的表示上，辨出寄信的人来；然而，颜面和眼睛都不告诉他，寄信人是那一个。各到各处，每张脸上都漂泛着一点依稀的可疑，无限的微妙——唉，多么微妙……！“不成，”乞乞科夫心里说：“女人……就是这样的物事”——这时他做了一个示意的手势——“那简直是无话可说的！如果谁想把她们脸上闪过的一切这曲折和层迭，再来叙述一下，或者模拟一下罢……也简直办不到！单是她们的眼睛就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国土，倘有人错走了进去，那就完了！钩也钩不回，风也刮不出。谁试来描写一下她们的眼神罢：这温润，绵软，蜜甜的眼神……谁知道这样的眼神有多少种呢：刚的和柔的，朦朦胧胧的，或者如几个人所说的‘酣畅的’眼神，而且还有并不酣，然而更加危险的——那就是简直抓住人心，好象用箭穿通了灵魂的一种。不成，找不出话来形容的。这是人类社会的‘寻开心的’一半，再没有别的了！”

唉唉，不对！我不料我们的主角竟滑出一句街坊上的话来。但叫我怎么办呢？这是在俄国的作家的运命！不过倘有一句街坊话混进这书里来，可不是作者之罪，倒是读者，尤其是上流的读者之罪：从他们那里，先就听不到合式的俄国话，他们用德国话，法国话，英国话和你应酬，多到令人情愿退避，连说话的样子也拚命的学来头，存本色：说法国话要用鼻音，或者发吼，说英国话呢，像一只鸟儿还不算到家，再得装出一副真像鸟儿的脸相，而且还要嗤笑那不会学这模样的人。他们所惟一竭力避忌的，是一切俄国话——至多，也不过在乡下造一座俄国式的别墅。这样的是上流的读者，以及一切自以为上流的读者！然而别一面却又有：那么的严厉，那么的要求！他们简直要最规矩，纯粹，高尚的文体来做文章——一句话，是要俄国话自己圆熟完备，从云端里掉了下来，正落在他们的舌头上，只要一张口，教跑出外面去就好了。人类社会的女性的一半，自然是很难猜测的；但我得声明，我觉得可敬的读者先生，却往往更其难于猜测。

这之间，乞乞科夫越加惶惑，不知道怎么从所有在场的闺秀里，认出发信人来了。他再来一种试验，用了研究的眼光，去观察她们中的每一个，觉得那些多情的女性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点东西，是使可怜的凡骨的心中，收得希望和甘甜的痛楚，这使他终于喊起来道：“不行，这是枉然的，我看不出！”但这对于他始终如一的大高兴，却并无丝毫影响。还是用他那快活的，无拘无束的态度，和一两位闺秀谈几句趣话，开着又快又小的脚步，忽而走向这个，忽而走向那个，轻飘飘的绕着女人，转来转去，好象穿高底靴的老花花公子，即俄国一般叫作“耗子公马”的一样。如果他要迅速稳当的穿过一群人，就鞠一个躬，同时把脚儿伸出一点去，就是所谓螺旋势子或是花花公子画花押。闺秀们都很愉快而且满足，不但是从他这里发见了一大堆可取和有趣的特色了，还在他脸孔的表情上，看出了一点凡有女人们一定非常喜欢的，尊严的，勇敢的，威武的东西来。真的，为了他，人几乎要吵架了：许多人立刻觉到，乞乞科夫是大抵站在门口近旁的，大家就都要来坐靠近门口的椅子，有一位闺秀比别一位占了先，这时就几乎现出不舒服的局面，有许多自己也想去坐的人，对于这无耻和胡闹，都气愤得很。

乞乞科夫和闺秀们施展着活泼的谈天，其实倒是她们向他来施展着活泼的谈天，给了他许多非常微妙和优秀的比喻的话头，全都得加以想象和猜测，弄得他满头流汗，至于忘记了去尽礼节的义务：就是向这家的主妇问安。直到听见已经对他站了两三分钟的知事太太的声音，这才记得起来了。知事太太亲密的摇着头，用了柔和的，又有些狡猾的音调，向他说话道：“阿，您来啦，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我在这里，不能把知事太太的话完全再现，我只知道她说了几句非常友爱和亲热的句子，就是我们的最高雅的作家们常常写在小说和故事里的，名媛和侠士所说的那一类，他们是特别偏爱描写我们客厅里的生活，而且趁这机会，显出他们是精微的情景的大知识家来的。她说的大约是：“人已经这么利害的占领了您的心，里面竟没有一块小地方，没有一点小角落，剩给您这么忍心忘却了的别人了吗？”我们的主角立刻转向知事太太去，而且已经想好了回答，那回答，比起我们从斯风斯基，林斯基，理定，格来明所写的时行小说里，以及从别的出场人物之类的军人们那里所听到的来，自然只会好，不会坏，但当他在无意中一抬眼的时候，却忽然遭了打击似的停止了。

知事太太站在他面前，然而并不止她自己：她还挽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青的姑娘，鲜明的金色发，精致整齐的相貌，尖锐的下巴和卵圆的脸盘，实在可以给美术家去做画圣母的模范，在无论什么东西：山和树林，平野，脸，嘴唇和脚，都喜欢广大的俄国，是很不容易找出来的——当他走出罗士特来夫家的时候，当他的车子，因为车夫发昏或是马匹的碰巧的冲突，和她的马具缠绕起来的时候。当米卡衣叔和米念衣叔想来解开这纠纷的结子的时候，他在路上遇见的，就是这金色发。乞乞科夫非常狼狈了，至于嘴里再也说不出有条理的句子来，只吃吃的讲了一句痴呆的含胡话，无论是斯风斯基或林斯基，理定或格来明，都决不肯使他滑出口来的。

“您还没认识我的女儿罢？”知事太太说。“她是刚从女塾里毕业出来的。”

他回答说，他曾经出乎意外地和她有过相见的光荣：以后还想添上几句去，然而完全失败了。知事太太又说了一两句话，就和她的女儿走向大厅的那一头，去招呼另外的客人，乞乞科夫却还生根一般的站着。他在这地方还站了很久的工夫，恰如一个高高兴兴的到街上去散步的人，周围景象，无不浏览，却突然立住了，因为他想了起来，自己还忘记了什么；恐怕再没有比这样的人，更加不中用的了：只一击就从他脸上失去了无忧无愁的样子。他竭力的回想，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呢：手巾么？手巾就塞在衣袋里！他的钱？钱可是也在的！好象什么也没有缺，然而总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妖魔，在耳朵边悄悄的告诉他忘记了什么。他只是胡胡涂涂的看着潮涌的人群，尾追的马车，兵们的枪和帽，店家的招牌之类，心里却并不明白。乞乞科夫也就是这模样，和周围的事情全不相关了。这之间，从女人的发香的口唇里，向他飞过许多柔腻的质问和暗示来。“我们这些可怜的地上居民可以斗胆的问您，您在沉思着什么吗？”——“您的思想所寄托的幸福的旷野，是在什么地方呢？”——“引您进这快活的暝想之谷的那人的名字，我们可以知道吗？”然而他不再看重这些问题了，闺秀们的亲爱的言语，恰如说给了风的一样，是的，他竟这样的疏忽，至于放闺秀们静静的站着，自己却跑到大厅的那一边，去探知事太太和她女儿的踪迹去了。但闺秀们却并不肯这么轻易的就放手——各人都暗自下了坚固的决心，要用尽对于我们的心，非常危险的药味，要用尽她们的极顶强烈的撩人之力。我在这里应该夹叙一下，有几个闺秀——我说，有几个，决不是全体——是被一个小小的弱点所累的：如果她觉得自己有一点动人之处，无论前额也好，嘴也好，手也好，就以为这种特色，别人也应该立刻佩服，大家异口同声的喊道：“瞧呀，瞧呀，她有多么出色的希腊式的鼻子呀！”或者是“多么整齐的动人的前额呵！”如果有很美的肩膀呢，她首先就相信一切青年男子，都要给这肩膀所迷，她一走过，就无条件的叫起来道：“阿呀，她有多么出色的肩膀呀！”而对于脸孔，头发，眼睛和前额，却看也不看，即使看，也不过当作不关紧要的东西。闺秀们中的有几个，是在这样的想的。但这一晚上，却谁都立下誓愿，在跳舞之际，要竭力表现得动人，还把自己的最大美艳的特色，显得非常明白。邮政局长夫人在应着音响，跳着华勒支舞之间，把她俊俏的头，非常疲乏的侧了起来，令人觉得真的到了上界。一个非常可爱的闺秀，到会的目的，是完全不在跳舞的，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在右脚的大趾上，有了鸡眼睛模样，豌豆儿大小的不舒服或是不便当，所以她只得穿了绒鞋，——但竟也坐不住了，就穿着她的绒鞋跳了几回华勒支，为的是不过使邮政局长夫人不要太自鸣得意。

然而这些一切，对于乞乞科夫并无豫期的效验；他几乎不看闺秀们的脚步和身段，只是踮起脚尖，从大家的头上张望着可爱的金头发的所在；忽而又弯低一点，由肩膀和臂膊之间去找寻她；他到底找到她了，他看见她和母亲坐在一起，头上俨然的摇动着插在一种东方式包帽上的羽毛。他好象就要向这堡垒冲锋了。春色恼杀了他，还是有谁在背后推他呢？总之，他就不管一切阻碍，决然的冲过去：烧酒专卖局长被他在肋下一推，好容易才能用一条腿站住，总算幸而还没有因此撞倒一排人；邮政局长也向后一跳，吃惊的看定他，带着一点微妙的嘲笑；但乞乞科夫却一看也不看，他只为那带着长手套的远地里的金头发生着眼睛，满心全是飞过场上，直到那边的希望了。这时在别一角落上，已经有四对跳着玛兹尔加：靴后跟敲着地板，一个陆军里的大尉，用了肉体和精神，两手和两脚，显出他们梦里也没有做过的奇想的姿势来。乞乞科夫几乎踏着了跳舞者的脚，一直跑向知事太太和她的女儿所坐的地方去。然而，待到和她们一接近，他却非常胆怯，也不再开勇往直前的小步，竟简直有些窘急，在一切举动上，都显出仓皇失措来了。

在我们的主角那里，真的发生了一点所谓恋爱吗，不能断定；像他那样的人，或者是并不很胖，却也并不太瘦的人，竟会有恋爱的本领吗，也可疑得很；然而这里却演出了一点连他自己也讲不明白的奇特的情景：据他后来自己说，他觉得，仿佛全个跳舞会以及喧嚣和杂沓，在一刹时中，都退到很远的远方，提琴和喇叭，好象在山背后作响，一切全如被烟雾所笼罩，似乎草率地涂在一幅画布上面的平原。而在这朦胧地，草率地涂在画布上面的平原里，却独独锋利而分明的显着动人的年青的金头发的优美的丰姿：她那出色的卵形的脸盘，她那苗条的充实的体态，这是只在刚出女塾的女孩儿身上，才得看见的，还有她那近乎质朴的洁白的衣服，轻松的裹着娇柔的肢节，到处显出堂皇的精粹的曲线来。她好象一件象牙彫成的奇特美丽的小玩意；在朦胧昏暗的群集里，惟独她灿然的见得雪白和分明。

这世界上，也会有这等事：乞乞科夫在他的一生中，虽然不过很短的一瞬息，但也成了一下子诗人了；不过诗人的名目，也还过份一点。至少，在这瞬间，他觉得自己象是一个少年人，或者一个时髦的骠骑兵了。那美人儿旁边恰有一把椅子是空的，他连忙坐下去。谈话开首有些不中肯，不久也就滔滔不绝，他而且得意了起来，然而……我应该在这里声明我的很大的惋惜，凡是身负重要的职务，上了年纪，有了品位的人，和闺秀们谈天，是有一点不大顺口的；说得很流畅的只有中尉，大尉以上的高级军官就全不行。他们在说什么呢，只有上帝知道：可总不是怎么高明的物事，但年青的姑娘们却笑得抖着肩膀；一个枢密顾问官倒也会对你们讲些极顶神妙的东西：说俄罗斯是一个强国，或者说句应酬话，自然并非没有精神的，不过全都很带着钞书的味道，倘若他说一点笑话，自己先就笑个不停，比听着的闺秀们还利害。我在这地方加了这样的声明，为的是要使读者明白，为什么在我们的主角谈话中间，我们的金头发竟打起呵欠来了。但我们的主角好象全没有觉得，仍旧不住的搬出他在各处已经用过许多回的所有出色的物事来，例如：在洵毕尔斯克省的梭夫伦·伊凡诺维支·培斯贝七尼那里，这时住着他的女儿亚兑拉大·梭夫伦诺夫娜和她那三个堂姊妹：马理亚·喀夫理罗夫娜、亚历山特拉·喀夫理罗夫娜和亚兑拉大·喀夫理罗夫娜；还有，在略山省的菲陀尔·菲陀罗维支·贝来克罗耶夫那里；在喷沙省的弗勒勒·毕西理也维支·坡背陀诺斯尼和他的兄弟彼得·毕西理也维支那里，这时住着他们的堂姊妹加德里娜·密哈罗夫娜和两个姪孙女：罗若·菲陀罗夫娜和爱密理亚·菲陀罗夫娜；最后是在伐忒卡省的彼得·华尔梭诺夫也维支那里，住着他的儿媳的姊妹贝拉该耶·雅戈罗夫娜和侄女苏非亚·罗斯谛斯拉夫娜和两个异父姊妹苏非亚·亚历山特罗夫娜和玛克拉土拉·亚历山特罗夫娜。

乞乞科夫的态度惹起了一切闺秀们的不平。其中的一个故意在他旁边经过，要他悟出这一点来，并且用她展开的裾裙，稍稍卤莽地扫着金头发，一面又整理着在她肩头飘动的围巾，那巾角就正拂在这年青闺秀的脸孔上；也在这时候，别一位闺秀便在乞乞科夫的背后，和从她那里洋溢出来的紫罗兰香一起，嘴里飞出了一句颇为恶毒的辛辣的言辞。然而无论他实在没有听见，或者不过装作不听见，他的举动在这地方却真的有些不合，因为闺秀们的意见是总该给点尊重的。他也后悔自己的过失，但可惜是在后来，已经到了太晚的时候了。

许多脸上都画出了应有的愤怒。纵使乞乞科夫的名声在交际场里有这么大，纵使谁都确信他拥有百万的家财，纵使他脸上带着威严的，英勇的神气，——但有一件事，是闺秀们决不饶恕男人的，无论怎样，无论是谁，他一定完结。女人和男人比较起来，性格上原也较为没有力，但到有些时候，她却不但坚强不屈胜于男人，还胜于世界上的一切。乞乞科夫在无意中显了出来的藐视，使那因为椅子事件，几乎破裂的闺秀们复归于平和与一致了。在她们随便说说的无关紧要的言语中，就会突然发见恶毒尖利的嘲讽。完成了这不幸的，是又有一个少年人，做了一两节关于跳舞者的讥刺诗，在外省的跳舞会里，没有这事是几乎不收场的。这诗又立刻说是乞乞科夫之作了。愤怒越来越大，闺秀们聚集在大厅的各处角落上，彼此切切私语，还给他几句非常不好的指斥；可怜的金头发也被奚落得半文不值，宣告了她的死刑。

这之间，却有一个极顶恼人的袭击，等候着我们的主角；当他的年青的对手打着呵欠，他向她讲述古代各种的故事，说到希腊哲学家提阿改纳斯的时候，罗士特来夫却突然上台，就从客厅的一间后房里走出来了。他从休息室里来，还是从那打着大牌的绿色小屋里跳出来的呢，他的出现，是由于自愿，还是被人赶出来的呢，总之，他高兴地，非常快活地走进客厅里来了，还挽着检事，他确是已经被拖了好久了的，因为这可怜的检事皱着眉头，看来看去，大约是在设法来摆脱他那亲密的旅行的向导。而且他的境遇，实在也很难忍受的。罗士特来夫拖过两杯红茶——自然加了蔗酒的——来，一饮而尽；于是又是讲大话。乞乞科夫一在远处望见他，就决计牺牲了目前的佳遇，赶紧飞速的走开，因为这会面，是决不会有好事情的。但不幸的是身边竟忽然现出知事来，自说找到了保甫尔·伊凡诺维支，非常高兴，并且将他坚留，请他判断和两位闺秀之间的小小的辩论；因为关于妇女的爱之是否永久，大家的意见还不能相同；但这时候，罗士特来夫却已经看见，一径向他跑来了：

“阿唷！赫尔生的地主！赫尔生的地主”他叫喊着跑近来，一面哈哈大笑，笑得他那红如春日蔷薇的鲜活的面庞，只是抖个不住。“怎么样？你买了许多死人了吗？您要知道，大人！”于是转向知事那边，放开喉咙，喊道：“他在做死魂灵的买卖哩！真的，听罢，乞乞科夫！听哪，我是看交情才对你说的，在这里的我们，都是你的好朋友，大人也在这里，我要绞死你，真的，我要绞死你！”

乞乞科夫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您不相信我罢，大人！”罗士特来夫接着说。“他对我说的是：‘听哪，把您的死掉的魂灵卖给我罢，’我几乎要笑死了。待到我上了市镇，人们却告诉我说他因为要移住，买了三百万卢布的魂灵，了不得的移住呀！他到我这里就来买过死人的。听哪，乞乞科夫：你是一只猪，天在头上，你是一只猪！大人也在这里，对不对，检事先生？”

然而检事和乞乞科夫都非常失措，简直找不出答话来；罗士特来夫却有些快活起来了，不管别人，尽说着他的话：“哦，哦，我的乖乖……如果你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买死魂灵，我是不放开你的。听哪，乞乞科夫，你应该羞；你一定自己也明白，你没有比我再好的好朋友了。瞧罢，大人也在这里……对不对，检事先生？您不相信罢，大人，我们彼此有怎样的交情，实在的，如果您问我——我站在这里，如果您问我：‘罗士特来夫，从实招来，你的亲爷和乞乞科夫两个里，你爱谁呀！’那我就回答说：乞乞科夫！天在头上！……心肝，来呀，让我和你接一个吻，亲一个嘴。您也许可我和他接一个吻罢，大人。请你不要推却，乞乞科夫，让我在你那雪白的面庞上，亲一个嘴儿罢！”然而罗士特来夫和他的亲嘴来得很不像样，几乎是直奔过去的。大家都从他身边退开，也不再去听他了。不过他那买死魂灵的话，却是放开喉咙，喊了出来的，又带着响亮的笑声，所以连停在大厅的较远之处的客人们，也无不加以注意。这报告来得太兀突，使大家的脸上带着一半疑惑，一半胡涂的表情，一声不响的呆立起来。乞乞科夫并且看见许多闺秀们都在使着眼色，恶意的可憎的微笑着，在有几个的脸上，还看出一点非常古怪的东西和另有意思的东西来，于是更加狼狈了。罗士特来夫是一个说谎大家，那是谁都知道的.从他那里听些胡说八道，也是谁都不以为意的：然而尘世的凡人——唉唉，怎么这凡人竟会这样的呢，可实在很难解：一有极其昏妄，极其无聊的新闻，只要是新闻，他就无条件的散布到别一个凡人那里去，虽然也说：“又起了多么大的谣言了呵！”那别一个凡人就尖起耳朵，听得很高兴，后来固然也说道：“然而这是一个大谎，完全不必相信的！”于是连忙出外，去找第三个凡人，告诉他这故事，之后又因了义愤，同声叫喊道：“多么下贱的谎话呀！”而消息就这样的传遍了全市镇，所有在此的凡人们，多日谈论着这件事，一直到大家弄得厌倦，这才说，这故事是没有谈论的价值的。

这无聊之至的偶然的事故，使我们的主角很是心神不定了。一个呆子的很胡涂，很荒谬的话，也往往会使一个聪明人手足无措。他忽然觉得很不舒服，而且苦恼了，好象穿着擦得光亮的长靴，踏在龌龊的、发臭的水洼里；总而言之，这不漂亮，很不漂亮！他要竭力的不想它，忘掉它，疏散它。他还坐下去打牌，然而什么都不顺手，像一个弯曲的轮子：他错抓了两回别人的牌，有一回还至于忘记了并不该他打，却擎起手，打出自己的牌去了。这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是一个好手，并且还可以称为精细的赌客，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而且连他自说是希望所寄，有如上帝的毕克王也打掉了的呢，审判厅长简直想不出缘故来。邮政局长，审判厅长，还有警察局长，自然也照例的和我们的主角打趣，说他一定在恋爱，而且他们知道，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是怀着一颗发火的心的。谁使他的心受伤的呢，他们也很明白。然而这并不能给他慰安，虽然他也竭力的装出笑容，用玩笑来回答他们的玩笑。晚餐也没有使他快活起来。纵使席上非常适意，而且罗士特来夫也因为连闺秀们也说他胡闹，早已被人赶走了。当跳着珂蒂伦[74]时，他竟忽然坐在地板上，去抓跳舞者的衣裾，照闺秀们的口气说，这实在是大失体统的。晚餐吃得很愉快，在闪耀着三臂烛台，花朵，瓶子和装满点心的碟子之间的一切脸孔，都为了虚荣的欢喜和满足在发光。军官们，闺秀们和穿燕尾服的绅士们，谁都献着出格的殷勤。有一个大佐，竟用出鞘的刀尖，把汤碟子挑到他的闺秀的前面。有了年纪的绅士们，连乞乞科夫也在内，则在热心的讨论，一面嚼着硬煮食品的鱼或肉，尽量的撒上胡椒末，一面吐出确切的言语来；人们所争论的，正是乞乞科夫向来很有趣味的对象，但这一晚上，他却像一个从远道归来，疲乏困顿的人，脑子并不听他的指挥，他也没有参加的兴致。他竟等不及晚餐散席，大反了往常的习惯，一早就回到家里去了。

在读者已经很熟悉的门口摆着柜子，角落上窥探着蟑螂的屋子里，他的精神和思想，也如他所坐的臬兀不安的靠椅一样，不大平静。他的心很沉闷。一种沉重的空虚在苦恼他：“鬼捉了玩出这跳舞会的那些东西去！”他愤愤的叫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的高兴？全省满是坏收成，物价腾贵和饥荒，他们却玩跳舞会！有什么好处：一大批娘儿们的旧货。奇怪的是她身上穿着一千卢布以上的东西，归根结蒂，还是农奴们拿他的租钱来付，结果也终于还是我们的。谁都知道，男人们为什么要这么敛钱，纳贿的呢：就是为了给他的女人买很贵的围巾，衣服，以及别的鬼知道叫作什么！这为的是什么呀？为的不过是使放荡的娘儿们可以说，邮政局长太太有一身好衣服哩，——因此就抛掉一千卢布。于是嚷道：跳舞会，跳舞会，多么愉快呀！妈的这样的跳舞会，我看和俄罗斯精神是一点也不合的，这完全是一种非俄罗斯制度。呸，还有哩：像精赤条条的拔光了毛的魔鬼似的，忽然跳出一个上了年纪的黑燕尾服的汉子来，把腿摇来摇去。别一个又和另一个弄在一起，和他谈着正经事，一面却又在地板上左左右右，玩出古怪花样来……这都不过是猴子学样；猴子学样罢了。因为法国人是到了四十岁，还像十五六岁的孩子一样的，所以我们也得这么的来一下！哼，真的，我觉得每一个跳舞会之后，就总要弄出一件什么坏事情，连想也想不得！脑袋的空虚，就恰如和一个场面上的名人谈了天，他说的全是浮面，讲的都靠书本；听起来原也很漂亮，有味的，然而听着的人的脑袋，还是先前似的一无所得；其实倒不如和一个简单的商人去谈天，他只知道自己的本行，然而知道得透彻、切实，比起所有这些小摆设来，更要有价值。究竟从这样的跳舞会里能弄出什么来呢？不知道可有一个作家，想照式照样，写出一切情形来的没有？即使做了书，那跳舞会本身，却还是荒谬胡涂之至的，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影响：道德的，还是不道德的呢？究竟怎样，鬼才知道。人就只要吐一口唾沫，抛掉书！”对于跳舞会，乞乞科夫大概说得这么不合意；但我相信，他的不满，是另外还有一个原因的。招他憎恨的，其实全不是跳舞会，倒是那情状，当大众之前，忽然来了一道莫明其妙的光，于是他就扮演了很奇特，很暧昧的脚色了。自然，如果他用了明白人的眼睛来看这事故，他是会觉得一切都是小事情，一句呆话也毫无关系的，尤其是在要事已经幸而办妥了的现在。但是——人却有一点希奇：使他很恼怒的正是失掉了这人的寄托，虽然对于这寄托，他自己并不看重，评的极苛，还为了他们的尚浮华和爱装饰下过很锋利的攻击。待到经过充足的历练，知道他自己也该负一点罪，那就更加恼怒了。纵使他毫不气忿自己，而且当然还是不错的。可惜我们谁都有这一个小小的弱点，就是总要爱护自己，却去找一个邻近的东西，来泄自己的恼怒，或者用人，或者恰巧碰到的下属，或者自己的女人，或者简直是一把椅子，我们就把它摔到门口或者鬼知道的什么地方去，碰下它一条腿，或是一个靠手来，给看看我们绅士之流的恼怒。

乞乞科夫也立刻找到一个邻近，应该将自己的恼怒，全都归他负担的来了。这亲爱的邻近就是罗士特来夫，不消说，他就上上下下，四面八方的拚命的痛骂了一通，恰如偷儿的对于村长，车夫的对于旅客，对于远行的大尉，看情形也对于将军的一样，在许多古典的咒骂上，另外再加上一大批新鲜的，由他自己的发明精神而来的东西。罗士特来夫的整部家谱被拉出来了，他家族里的许多列祖列宗，都遭了利害的玩弄。

但当乞乞科夫为阴郁的思想所苦恼，一睡不睡的坐在他那坚硬的靠椅里，痛责着罗士特来夫和他的全家的时候，当烛光渐渐低微，烛心焦了一大段，脂烛随时怕会熄灭的时候，当窗外的漆黑的暗夜，已由熹微的晨光，转成莽苍苍的曙色的时候，当远处已有一二鸡鸣，在睡着的市镇的街道上，悄悄的走着一个只知道一条（可惜只是一条）不可拘束的俄罗斯人民所走的道路的，穿着简单的呢外套的莫辨地位和出身的不幸人的时候——在市镇的那一头，使我们主角的苦恼的地位更加为难的戏剧，却已经在开幕了。这时候，在远处的大街和小巷里，轧轧的走着一件非常奇特的东西，一下子很难叫出名目，既不像客车，也不像篷车，可又不像半篷车，倒仿佛一个胖面颊，大肚子的西瓜，搁在一对轮子上。这西瓜的面颊，就是车门，还剩有黄颜色的痕迹，但是很不容易关，因为闩和锁都不行了，只用几条绳勉强的缚住。西瓜里面，塞满着纱枕头，有像烟袋的，有圆的，也有和普通枕头一样的，还有袋子，装着谷物，白面包，小麦面包，捏粉的咸饼干。上面还露着一只填王瓜的鸡和王瓜馅的包子。马夫台上站着一个人，家丁模样，身穿杂色的手织麻布的背心。他不刮脸，头发是已经花白起来了。这是常见的人物，在我们那里的乡下，普通都叫作“小子”的。这铁轮皮和锈螺钉的喧闹，惊醒了街的那一头的巡丁，抓起钺斧，在睡眼惺忪中放声大叫道：谁呀？待到他觉得并没有人，不过是猛烈的车轮声在远处作响，便伸手在领子上捉住一个小动物，走近街灯去，就在那地方亲手用指甲执行了死刑。于是又放下钺斧，遵照着他的武士品级的规矩，仍旧熟睡了。马匹的前蹄时时打着失，因为没有钉着马掌，而且也分明因为它们还没有熟悉这幽静的市镇的街道。这辆车又转过几个弯，从一条街弯进别一条去，终于通过圣尼古拉区教堂旁边的昏暗的小巷，停在住持太太的门口了。从车子里爬出一个姑娘来，头戴包帕，身穿背心，捏起两个拳头，像男人似的使劲的槌门。（那杂色麻布背心的小子，是因为他睡得像死尸一样，后来被拉着脚，从他的位置上拖开了。）狗儿嗥了起来。接着也开了门，好容易总算吞进了这不像样的车辆。车子拉到堆着柴木，搭着许多鸡棚和别的堆房的狭小的前园里；才从车子里又走出一位太太来；这就是女地主十等官夫人科罗皤契加。我们的主角一走，这位老太太就非常着急，怕自己遭了他的诓骗，在三夜不能睡觉之后，终于决了心，虽然马匹还未钉好马掌，也一定亲赴市镇，去探听一下死魂灵是什么时价，而且她这么便宜的卖掉了，是否归结是上了一个大当。她的到来，会发生什么结果呢，读者从两位闺秀们的谈天里，立刻可以知道了。这谈天……但这谈天，还不如记在下一章里罢。





第九章





有一天早晨，还在N市的访客时间之前，从一家蓝柱子，黄楼房的大门里，飘出一位穿着豪华的花条衣服的闺秀来了，前面是一个家丁，身穿缀有许多领子的外套，头戴围着金色锦绦的亮晃晃的圆帽。那闺秀急急忙忙的跳下了阶沿，立刻坐进那停在门口的马车里。家丁就赶紧关好车门，跳上踏台，向车夫喝了一声“走。”这位闺秀，是刚刚知道了一件新闻，正要去告诉别人，急得打熬不住。她时时向窗外探望，看到路不过走了一半，就非常之懊恼。她觉得所有房屋，都比平时长了一些，那小窗门的白石造成的救济所，也简直得无穷无尽，终于使她不禁叫了起来道：“这该死的屋子，就总是不会完结的！”车夫也已经受了两回的命令，要他赶快：“再快些，再快些，安特留式加！你今天真是赶的慢得要命！”到底是到了目的地了。车子停在一家深灰色的木造平房的前面，窗上是白色的雕花，外罩高高的木格子；一道狭窄的板墙围住了全家，里面是几株细瘦的树木，蒙着道路上的尘埃，因此就见得雪白。窗里面有一两个花瓶，一只鹦鹉，用嘴咬着干子，在向笼外窥探，还有两只叭儿狗，正在晒太阳。在这屋子里，就住着刚才到来的那位闺秀的好朋友。对于这两位闺秀，作者该怎样地称呼，又不受人们的照例的斥责，却委实是一件大难事。找一个随便什么姓罢——危险得很。纵使他选用了怎样的姓——但在我们这偌大的国度里的那里的角落上，总一定会有姓着这姓的人，他就要真的生气，把作者看成死对头，说他曾经为了探访，暗暗的来旅行，他究竟是何等样人，他穿着怎样的皮外套散步，他和什么亚格拉菲娜·伊凡诺夫娜太太有往来，以及他爱吃的东西是什么；如果说出他的官位和头衔来——那你就更加危险了。上帝保佑保佑！现在的时候，在我们这里，对于官阶和出身，都很神经过敏了，一看见印在书上，就立刻当作人身攻击：现在就成了这样的风气。你只要一说：在什么市镇上，有一个傻家伙——那就是人身攻击，一转眼间，便会跳出一位仪表非凡的绅士来，向人叫喊道：“我也是一个人，可是我也是傻的吗？”总而言之，他总立刻以为说着他自己。为豫防一切这种不愉快的未然之患起见，我们就用N市全部几乎都在这么称呼她的名目，来叫这招待来客的闺秀罢，那就是：通体漂亮的太太。她的得到这名目，是正当的，因为她只要能够显得极漂亮，极可爱，就什么东西都不可惜，虽然从她那可爱里，自然也时时露出一点女性的狡猾和聪明，在她的许多愉快的言语中，有时也藏着极可怕的芒刺！对于用了什么方法，想挤进上流来的人物，先不要用话去伤她的心。但这一切，是穿着一套外省所特有的细心大度的形式的衣裳的。她的一举一动，都很有意思，喜欢抒情诗，而且也懂得，还把头做梦似的歪在肩膀上，一言以蔽之，谁都觉得她确是一位通体漂亮的太太。至于刚才来访的那一位闺秀，性格就没有那么复杂和能干了，所以我们就只叫她也还漂亮的太太罢。她的到来，惊醒了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叭儿狗：简直埋在自己的毛里面了的狮毛的阿兑来和四条腿特别细长的雄狗坡忒浦儿丽。两匹都卷起尾巴，活泼的嗥着冲到前厅里，那刚到的闺秀正在这里脱掉她的外套，显出最新式样，摩登颜色的衣服和一条绕着颈子的长蛇[75]。一种浓重的素馨花香，散满了一屋子。通体漂亮的太太一知道也还漂亮的太太的来到，就也跑进前厅里来了。两位女朋友握手，接吻，叫喊，恰如两个刚在女塾毕业的年青女孩儿，当她们的母亲还没有告诉她这一个的父亲，比别一个的父亲穷，也不是那么的大官之前，重行遇见了的一样。她们的接吻就有这么响，至于使两匹叭儿狗又嗥起来，因此遭了手帕的很重的一下，——那两位闺秀当然是走进淡蓝的客厅里，其中有一张沙发，一顶卵圆形的桌子，以及几张窗幔，边上绣着藤萝；狮毛的阿兑来和长脚的胖大坡忒浦儿丽，也就哼着跟她们跑进屋子里。“这里来，这里来，到这角落上来呀！”主妇说，一面请客人坐在沙发的一角上。“这才是了，这才对了！您还有一个靠枕在这里呢！”和这句话同时，又在她背后塞进一个绣得很好的垫子去；绣的是一向绣在十字布上的照例的骑士；他的鼻子很像一道楼梯，嘴唇是方的。“我多么高兴呵，一知道您……我听到有谁来了，就自己想，谁会来的这么早呢？派拉沙说恐怕是副知事的太太罢，我还告诉她哩：这蠢才又要来使我讨厌了吗？我已经想回复了……”

那一位闺秀正要说起事情，摊出她的新闻来，然而一声喊，这是恰在这时候，从通体漂亮的太太那里发出来的，就把谈话完全改变了。

“多么出色的，鲜明的细布料子呵！”通体漂亮的太太喊道，她一面注意的检查着也还漂亮的太太的衣服。

“是呀，很鲜明，灵动的料子！但是普拉斯科夫耶·菲陀罗夫娜说，如果那斜方格子再小些，点子不是肉桂色的，倒是亮蓝色的，就见得更加出色了。我给我的妹子买去了一件料子；可真好！我简直说不上来！您想想就是，全是顶细顶细的条纹，在亮蓝的底子上，细到不过才可以看得出，条纹之间可都是圈儿和点儿，圈儿和点儿……一句话，真好！几乎不妨说，在这世界上是还没有什么更好看的。”

“您知道，亲爱的，这可显得太花色了。”

“阿呀，不的，并不花色！”

“唉唉，真是！太花色的利害！”

我应该在这里声明，这位通体漂亮的太太，是有些近乎唯物论者的，很倾于否认和怀疑，把这人生的很多事物都否定了。

但这时也还漂亮的太太却解说着这并不算太花色，而且大声的说道：“阿呀，真的，幸而人们没有再用折迭衣边的了！”

“为什么不用的？”

“现在不用那个，改了花边了！”

“阿唷，花边可不好看！”

“那里，人们都只用花边了，什么也赶不上花边，披肩用花边，袖口用花边，头上用花边，下面用花边，一句话，到处花边。”

“这可不行，苏菲耶·伊凡诺夫娜，花边是不好看的！”

“但是，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好看呀，真是出色的很，人们是这么裁缝的：先叠两叠，叠出一条阔缝来，上面……可是您等一等，我就要说给您听了，您会听得出惊，并且说……真的，您看奇不奇：衫子现在是长得多了，正面尖一点，前面的鲸须撑的很开；裙子的周围是收紧的，像古时候的圆裙一样，后面还塞上一点东西，就简直àlabelle femme[76]了。”

“不行，您知道，这撑的太开了！这可是我要说的！”通体漂亮的太太喊了起来，还昂着头一摇，傲然的觉得自己很严正。

“一点不错，这撑的太开了，我也要这么说！”也还漂亮的太太回答道。

“那倒不，敬爱的，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罢，我可不跟着办！”

“我也不……如果知道什么都不过是时行……什么也都要完的！我向我的妹子讨了一个纸样，只是开开玩笑的，您知道。家里的眉兰涅，可已经在做起来了。”

“什么，您有纸样吗？”通体漂亮的太太又喊了起来，显出她心里分明很活动。

“自然。我的妹子送了来的！

“心肝，您给我罢，谢谢您！”

“可惜，我已经答应了普拉斯科夫耶·伊凡诺夫娜的了。等她用过之后？”

“什么普拉斯科夫耶·伊凡诺夫娜穿过之后，谁还要穿呀？如果您不给自己最亲近的朋友，倒先去给了一个外人，我看您实在特别得很！”

“但她是我的叔婆呀！”

“阿唷，那是怎样的叔婆？不过从您的男人那边排起来，她才是您的亲戚……不，苏菲耶·伊凡诺夫娜，我不要听这宗话——您安心要给我下不去，您已经讨厌我，您想不再和我打交道了……”

可怜的苏菲耶·伊凡诺夫娜竟弄得完全手足无措。她很知道，自己是在猛火里面烧。这只为了夸口！她想用针来刺自己的胡涂的舌头。

“可是，我们的花花公子怎么了呢？”这时通体漂亮的太太又接着说。

“阿呀，真的，真的呀。我和您坐了这么一大片工夫。一个出色的故事！您知道么，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我给您带了怎样的新闻来了？”这时她才透过气来，言语的奔流，从舌头上涌出，好象鹰群被疾风所驱，要赶快飞上前去的一样。在这地位上说话，是她的极要好的女朋友也属于人情之外的强硬和苛酷的了。

“您称赞他，捧得他上天就是，随您的便，”她非常活泼的说。“可是我告诉您——就是当他的面，我也要说的，他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没有价值的，没有价值的人！”

“对啦，但是您听着罢，我有事情通知您！”

“人家都说他好看，可是一点也不好看，一点也不——他的鼻子——他就生着一个讨厌的鼻子。”

“但是您让我，您让我告诉您，心肝，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您让我来说呀。这真是好一个故事，我告诉您，一个“Ss’konapellistoar”[77]的故事，”那女朋友显着完全绝望的神情，并且用了恳求的声音说。——当这时候，写出两位闺秀用了许多外国字，并且在她们的会话里夹进长长的法国话语去，大约也并非过份的。然而作者对于为了我们祖国的利益，爱护着法国话的事，虽然怀着非常的敬畏，对于我们的上等人为了祖国之爱和它的统一，整天用着这种话的美俗，虽然非常之尊敬，却总不能自勉，把一句外国话里的句子，运进这纯粹的俄罗斯诗篇里面去，所以我们也还是用俄国话写下去罢。

“怎样的一个故事呢？”

“唉唉，我的亲爱的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您可知道我现在是怎样的一个心情呀！您想想看，今天，住持夫人，那住持的太太，那希理耳神甫的太太，到我这里来了哪，您想是怎么样？我们这文弱的白面书生！您早知道的，那新来的客人您看他怎么样？”

“怎的？他已经爱上了住持太太了吗？”

“那里那里！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要是这样，还不算很坏哩！不是的，您听着就是，那住持太太对我怎么说！‘您想想看，’她说，‘女地主科罗皤契加忽然闯到我这里来了，青得像一个死人，还对我说，哦，她对我说什么，您简直不会相信。您听着就是，她对我说的是什么！这简直是小说呀！在半夜里，全家都睡觉了，她忽然听到一个怪声音，这可怕是说也没有法子说，使尽劲道的在敲门，她还听到人声音在叫喊：开门！开门！要不，我就捣毁了……’唔，您以为怎么样？您看我们的花花公子竟怎么样？”

“哦，那么，那科罗皤契加年青，漂亮吗？”

“唉唉，那里！一个老家伙！”

“这倒是一个出色的故事！那么他是爱弄老的？哪，我们的太太们的脾气也真好，人可以说。一下子就着了迷了。”

“这倒并不是的，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和您所想象的，完全是另一回事。您想想看，他忽然站在她面前了，连牙齿也武装着，就是一个力那勒陀·力那勒提尼，[78]并且对她吆喝道：‘把灵魂卖给我，那些死掉了的，’他说。科罗皤契加自然是回答得很有理：‘我不能卖给您；他们是已经死掉的了。’——‘不，’他喊道，‘他们没有死。知道他们死没有死，这是我的事，’他说，‘他们是没有死的，没有死的！”他叫喊着。‘他们是没有死的！’总而言之，他闹了一个大乱子，全村都逃了，孩子哭喊起来，大家嚷叫着，谁也不明白谁，一句话，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您简直不能知道，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当我听了这些一切的时候，我有多么害怕。‘亲爱的太太，’我的玛式加对我说。‘您去照一照镜子罢！您发了青了！’‘唉唉，现在照什么镜，’我说，‘我得赶快上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那里去，去告诉她哩。’我立刻叫套车。我的车夫安特留式加问我要到什么地方去，我却说不出一句话儿来，只是白痴似的看着他的脸。我相信，他一定以为我发了疯了。唉唉，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如果您能够知道一点我怎么兴奋呵！”

“哼！真是奇怪得很！”通体漂亮的太太说。“死魂灵，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老实说，这故事我可是一点也不懂，简直一点也不懂。我听说死魂灵，现在已经是第二回了。我的男人说，这是罗士特来夫撒谎！但一定还有什么藏在里面的！”

“不不，您就单替我设身处地的来想一想罢，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当我听了的时候，我是怎样的心情呵！‘现在呢，’科罗皤契加说，‘我全不知道应该怎么着了！他硬逼我在什么假契据上署名，’她说，‘并且把一张十五卢布的钞票抛在桌子上。我，’她说，‘是一个不通世故的，无依无靠的寡妇，这事情什么也不明白。’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呀！阿唷，如果您能够知道一点我怎么的兴奋呵。”

“不不，您要说什么，说您的就是！这并不是为了死魂灵呀！有一点完全别样的东西藏在这里面的。”

“老实说，我也早就这么想的，”也还漂亮的太太说，有一点吃惊。她又立刻非常焦急，要知道究竟藏着什么了，于是漫然的问道：“但从您看来，那里面藏些什么呢？”

“但是，您怎么想呀？”

“我怎么想？……老实说，我好象在猜谜。”

“但我要知道，您究竟是什么意见呢？”

然而，也还漂亮的太太却什么也想不出，所以就不开口。对于事物，她只会兴奋，至于仔细的想象和综合，却并不是她的事，因此她比别人更极需要细腻的朋友，给她忠告和帮忙。

“那就是了，我来告诉您，这死魂灵是有什么意思的，”通体漂亮的太太说，她的女朋友就倾听，而且还尖着耳朵；她的耳朵好象自己尖起来了。她抬起身，几乎要离开了沙发，她虽然有点茁实的，但好象忽然瘦下，轻如羽毛，看来只要有一阵微风，便可以把她吹去似的了。

一样情形的是俄国的贵公子，他是一个爱养狗，爱打猎，也爱游荡的人，当他跑近森林时，从中正跳出一只追得半死的兔子，于是策马扬鞭，赶紧换上弹药，接着就要开火。他的眼睛看穿了昏沉的空气，决不再放松一点这可怜的小动物。纵使当面是雪花旋舞的广野，用了成束的银星，射着嘴巴和眼睛，胡须，眉毛和值钱的獭皮帽，他也还是不住的只管追。

“死魂灵是……”通体漂亮的太太说。

“怎样？什么？”那女朋友很兴奋的夹着追问道。

“死魂灵是……！”

“阿唷，您说呀，看上帝面上！”

“不过一种虚构，也无非是一个假托。其实是为了这件事：他想诱拐知事的女儿。”

这结论实在很出意料之外，而且无论从那一点来看，也都觉得离奇。也还漂亮的太太一听到，就化石似的坐在她的位置上；她失了色，青得像一个死人，这回可真的兴奋了。“阿呀，我的上帝！”她叫起来，还把两手一拍。“这是我梦也没有想到的！”

“我还得说，您刚刚开口，我就已经知道，那为的是什么了，”通体漂亮的太太回答道。

“这一来，那么，对于女塾的教育，人们会怎么说呢？这可爱的天真烂漫的！”

“好个天真烂漫！我听过她讲话了！我就没有这勇气，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您知道，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现在的风俗坏到这地步，可真的教人伤心呀。”

“然而先生们还都迷着她哩，我可以说，我是看不出她一点好处来，……她做作得可怕，简直做作得教人受不住。”

“唉唉，亲爱的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她冷得像一座石象，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不不，她多么做作，多么做作得可怕，我的上帝，多么做作呵！她从谁学来的呢？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有这么装腔作势的脾气的。”

“亲爱的，她是一个石象，苍白的象死尸。”

“唉唉，请您不要这么说罢，苏菲耶·伊凡诺夫娜，她是搽胭脂的，红到不要脸。”

“不的，您说什么呀，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她白的像石灰一样，简直像石灰。”

“我的亲爱的，我可是就坐在她旁边的呢，她面庞上搽着胭脂，真有一个指头那么厚，像墙上的石灰似的一片一片的掉下来。这是她的母亲教她的。母亲原就是一个精制过的骚货，但女儿可是赛过母亲了。”

“不不，请您原谅，不不，您只说您自己的，我可以打赌，只要她用着一点点，一星星，或者不过一丝一毫的红颜色，我就什么都输出来，我的男人，我的孩子，所有我的田产和家财！”

“阿呀，您竟在说些什么呀，苏菲耶·伊凡诺夫娜，”通体漂亮的太太把两手一拍，说。

“那里，您多么奇特呵！真的，我只好看看您，出惊了。”也还漂亮的太太也把两手一拍，说。

两位闺秀对于几乎同时看见的，简直不能一致，读者是不必诧异的。在这世界上，实在有很多东西，带着这种希奇的性质；一位闺秀看作雪白，别一位闺秀却看作通红，红到像越橘一样。

“那么，再给您一个证据罢，她是苍白的，”也还漂亮的太太接着说。“我还记的非常清楚，好象就在今天一样，我坐在玛尼罗夫的旁边，对他说道：‘您看哪，她多么苍白呵！’真的，倘要受她的迷，我们的先生们还得再胡涂一点呢。还有我们的花花公子先生……我的上帝，这时候，他多么使我讨厌呵！您是简直想像不来的，他多么使我讨厌呵！”

“但有几位太太，对于他可也并非毫无意思的。”

“您说我吗，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这您可不能这么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我可并不是说您，世界上也还有别的女人的呀！”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请您允许我通知一句，我是很明白我自己的；这和我不相干；但别的太太们，那些装作难以亲近的样子的，却难说。”

“那里的话，对不起，请您给我说一句，我可一向没有闹过这样的丑故事。别人会这样也说不定，然而不是我，这是您应该许可我通知您的。”

“您为什么这么发恼呢？您之外，也还有别的太太们在那里的，她们争先恐后的去占靠门的椅子，为的是好坐得和他近一点。”

人也许想，也还漂亮的太太一说这些话，接着一定要有一阵大雷雨了；但奇怪的是两位闺秀都突然不说话，豫期的风暴并没有来。通体漂亮的太太恰巧记得了新衣服的纸样还没有在她的手中，也还漂亮的太太也知道还没有从她最好的朋友听过新发见的底细，因此这么快的就又恢复了和平。况且这两位闺秀们，不能说她天性上就有散布不乐的欲望，性情原也并不坏，不过当彼此谈天的时候，总是自然而然的，不知不觉的愿意给对手轻轻的吃一刀；那两人中的一人，间或因此得点小高兴，而这女朋友，有时是会说很亲昵的话语的：“这是你的！拿了吃去罢！”男性和女性，心里的欲望就如此的各式各样。

“我只还有一件事想不通，”也还漂亮的太太说，“那乞乞科夫，他不过是经过这里，怎么能决定一件这样骇人的举动来呢。他总该有一个什么帮手的。”

“您以为他是没有的吗？”

“您看怎么样，谁能够帮他呀？”

“是啰，譬如——罗士特来夫！”

“您真的相信——罗士特来夫？”

“怎么不？他什么都会做的。您莫非不知道，他还想卖掉他的亲爷，或者说的正确一点，是拿来做赌本哩。”

“我的上帝，我从您这里得了多么有趣的新闻呵！罗士特来夫也夹在这故事里，我真的想也想不到。”

“我可是马上就想到了！”

“这真教人觉得世界上无所不有！您说罢，当乞乞科夫初到我们这市镇里来的时候，谁料得到他会闹这样的大乱子的呢？唉唉，安娜·格力戈利也夫娜，如果您知道我怎样的兴奋呵！倘使我没有您，没有您的友情和您的好意……我真要像站在深坑边上一样……我得向那里去呢？我的玛式加凝视着我，觉得我白的像死人，对我说道：‘亲爱的太太，您白的像一个死人了！’我还告诉她说：‘唉唉，玛式加，我现在想的却完全是别的事情呢！’真的，就是这样！而且罗士特来夫也伏在那里面！好一个出色的故事！”

也还漂亮的太太很焦急，要知道关于诱拐的详情，就是日期，时间，以及别的种种，然而她渴望的太多了。通体漂亮的太太不过极简单的声明，她一点都不知道。况且她是从来不撒谎的：一种大胆的推测——那是另外一件事，但这也只以那推测根据于甚深的内心的确信为限；真的一有这内心的确信，这闺秀可也就挺身而出，那么，即使有最伟大的律师，且是著名的辩才和异论的征服者，去和她论争一下试试罢：这时候，他这才明白：内心的确信是怎样的东西了。

这两位闺秀们把先前仅是推测的事情，后来都成为确信，那是毫不足怪的。我们这些人，简洁的说，就是我们，我们称之为聪明的人们，那办法就完全一样，我们的学者的讨论，就是最好的证据。一位学者，对于事物，首先是像真的扒手一样，非常小心，而且近乎胆怯的来开手的，他提出一个极谦和稳健的问题：“此国之得名，是否自地球上之某处而来？”或是“此种记载，能或传于后世，将来否？”或是“吾等不应解此民众为如何如何之民众乎？”于是他立刻引据了古代的作家，只要发见一点什么暗示，或者只是他算作暗示的暗示，他就开起快步来了，勇气也有了，随便和古代的作家谈起天来，向他们提出质问去，接着又自己来回答，把他那由谦虚稳健的推测开手的事，一下子完全忘记了；这时他已经好象一切都在目前，非常明白，以这样的话，来结束他的观察道：“而是乃如此。此民众应作如此解。此乃根据，应借以判别此对象者也！”于是俨然的在讲座上宣扬，给大家都听得见——而新的真理就到世界上去游行，以赢得新的附和者和赞叹者。

当我们的两位闺秀用了许多锐利的感觉，把这么错杂纠缠的事件，顺顺当当的解释清楚了的时候，那检事，却和他的永久不动的脸孔，浓密的眉毛和着的眼睛，走进客厅里来了。两位闺秀便马上报告他一切的新闻，讲述购买死魂灵，讲述乞乞科夫诱拐知事小姐的目的，而且讲的这么长，一直弄到他莫名其妙。他迷惑似的永是站在老地方，着左眼睛，用一块手帕揩掉胡子上面的鼻烟，听到的话却还是一句也不懂。当这时机，闺秀们便放下他不管，跑了出去，各奔自己的前程，到市里去发生骚扰去了。这计划，不过半点多钟就给她们做到。市镇由最内部开始，什么都显了很野的激昂，一下子就没有人还知道别的事。闺秀们是善于制造这种烟雾的，使所有的人，尤其是官员，都几乎茫然自失。她们的地位，开初就像一个中学生，用纸片卷了鼻烟，就是我们这里叫作“骠骑兵”的，探进睡着的同窗的鼻孔里面去。那睡着的人呼吸有些不通畅了，一面却以打鼾的全力，吸进鼻烟去，醒了，跳了起来，瞪着眼睛，看来看去，像一个傻子，却不明白他在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但接着又觉到了射在墙上的太阳的微光，躲在屋角里的同窗的笑声，穿窗而入的曙色，已经清醒的森林，数千鸟声的和鸣，在朝阳下发闪，在芦苇间曲折流行的小河，那明晃晃的波中，有无数稀湿的儿童在嬉游，叫人去洗澡——这时他才觉得，他鼻子里原来藏着骠骑兵。我们的市镇里的居民和官员的景况，开初就完全是这样的。谁都小羊似的呆站着，而且瞪着眼睛。死魂灵，知事的女儿和乞乞科夫；这一切都纠缠起来，在他们的脑袋里希奇古怪的起伏和旋转；待到最先的迷惘收了场，他们这才来区别种种的事物，将这一个和那一个分开，要求着清帐，但到他们觉得关于这事件简直不能明白的时候，他们就发恼了。“这算是什么比喻，哼，真的，死魂灵是什么昏话呢？这故事和死魂灵，有什么逻辑关系呢？那么，人怎么会买死魂灵？那里会有这样的驴子来做这等事？他用什么呆钱来买死魂灵？他拿这死魂灵究竟有什么用？况且：知事的女儿和这事件又有什么相干？如果他真要诱拐她，为什么他就得要死魂灵？如果他要买死魂灵，又何必去诱拐知事的女儿？莫非他要把死魂灵来送知事的女儿吗？市里流传着怎样的一种胡说白道呵！多么不像样：人还来不及回头看一看，这胡涂话就已经说给别人了……如果这事件还有一点什么意义呢！……但别一面也许有什么藏在那里面，否则也不会生出这种流言来。总该有什么缘故的。但死魂灵能是缘故的吗？什么混帐缘故也不是，这实在就像‘一个木雕的马掌，’‘一双煮软的长靴’或是‘一只玻璃的义足’一样！”总而言之，凡是说话，闲谈，私语，以及全市里所讲述的，都不外乎死魂灵和知事的女儿，乞乞科夫和死魂灵，知事的女儿和乞乞科夫，一切东西，全都动弹起来了。好象一阵旋风，吹过了沉睡至今的市镇。所有的懒人和隐士，向来是终年穿着睡衣，伏在火炉背后，忽而归罪于靴匠，说把他的长靴做得太小了，忽而归罪于成衣匠或者他的喝醉的车夫的，却也都从他们的巢穴里爬了出来，连那些久已和他的朋友断绝关系，只还和两位地主熊皮氏先生和负炉氏先生相往来的人们（两个很出名的姓氏，是从躺“在熊皮上”和“背靠着炉后面”的话制成，在我们这里很爱说，恰如成语里的“去访打鼾氏先生和黑甜氏先生”一样，那两人是无论侧卧，仰卧，以及什么位置的卧法，都能死一般的熟睡，从鼻子里发出大鼾，小鼾，以及一切附属的声音来的；）连那些请吃五百卢布的鱼羹和三四尺长的鲟鳇鱼，还有只能想象的入口即化的馒头，也一向不能诱他离家的人们，也统统出现了；一言以蔽之，好象是这市镇显得人口增多，幅员加广，到处是令人心满意足的活泼的交际模样。居然泛起一位希梭以·巴孚努且维支先生和一位麦唐纳·凯尔洛维支先生来了，这是先前毫没有听到过的；忽然在客厅里现出一个一臂受过弹伤的长条子，一个真的巨人来了，这大块头是一向没有看见过的。街上是只见些有盖的马车，大洪水以前的板车，嘎嘎的叫的箱车，轰轰的响的四轮车——乱七八糟。在别的时候和别的景况之下，这流言恐怕绝不会被注意，但N市久已没有了新闻。从最近的三个月以来，在都会里几乎等于没有所谓谈柄，而这在都市里，是谁都知道，那重要不下于按时输送粮食的。忽然间，这市镇的居民分为代表两种完全不同的意见的，两个完全相反的党派了：男的和女的。男人们的意见胡涂之至；他们只着重于死魂灵。女党则专管知事女儿的诱拐。这一党里——为闺秀们的名誉起见，说在这里——用心，秩序和思虑，都好得差远。这分明是因为女人的定命，原在成为贤妻，到处总在给好秩序操心的。在她们那里，一切就立刻获得一种确凿而生动的外观，显豁而切实的形状，无不明明白白，透澈而且清楚，好象一幅完工的钩勒分明的图画。现在这事情了然了，说是乞乞科夫原是早已爱上了那人的，说是她也到花园里在月下去相会，说是倘使没有乞乞科夫的前妻夹在这中间（怎么知道他已经结过婚的呢，谁也说不出，）知事也早把他的女儿给乞乞科夫做老婆了，因为他有钱，像犹太人一样，说是那女人的心里还怀着绝望的爱，便写了一封很动人的信给知事，又说是乞乞科夫遭了她父母的坚决的拒绝，便决计来诱拐了。在许多人家里，这故事却又说得有点不同：乞乞科夫并没有老婆，但是一个精细切实的汉子，他要得那女儿，就先从母亲入手，和她有了一点秘密的事，这才说要娶她的女儿，母亲可是怕了起来，这是很容易犯罪，违背宗教的神圣的禁令的，便为后悔所苛责，一下子拒绝了，那时乞乞科夫才决了心，要把女儿诱拐。也还有一大批说明和修正，那流言传得愈广，一直侵入市边和小巷里，这些说明和修正也发生得愈多。在我们俄国，社会的下层，是也极喜欢上等人家的故事的，所以便是那样的小人家，也立刻来谈这丑闻，虽然毫不知道乞乞科夫，却还是马上造成新的流言和解释。这故事不断的加上兴味去，逐日具备些新鲜的和一定的形态，终于成为完全确切的事实，传到知事太太自己的耳朵里去了。知事太太是一家的母亲，是全市的第一个名媛，为了这故事，非常苦恼，况且她真的想也想不到，于是就大大的，也极正当的愤激了起来。可怜的金头发，是挨了一场十六七岁的女孩儿很难忍受的极不愉快的面谕。质问，指示，谴责，训戒和威吓的洪流，向这可怜的娃儿直注下来，弄得她流泪，呜咽，一句话也不懂；门丁是受了严厉的命令，无论怎样，也决不许再放进乞乞科夫来。

闺秀们彻底的干了一通这位知事太太，完成了她们的使命之后，便去拉男党，要他们站到自己这面来。她们说明，死魂灵的事情，不过是一种手段，因为要避去嫌疑，容易诱拐闺女，所以特地造出来的。男人们里的许多便转了向，加进闺秀们的党里去，虽然蒙了他们同志的指摘和非难，称之为罗袜英雄和娘儿衫子——这两个表号，谁都知道，对于男性是有着实在给他苦痛的意义的。

然而男人们纵使这么的武装起来，想顽强的来抵抗，他们这党里却总是缺少那些女党所特出的秩序和纪律。他们全都不中用，不切实，不合式，不调和，不正当；脑袋里满是混杂和纷乱，思想上是缠夹和胡涂——一言以蔽之，就是把男人的倒楣的本性，粗鲁，拙笨，迟钝的本性，既不会齐家，又没有确信，不虔诚，又懒惰，被永是怀疑和顾忌恐怖所搅坏的本性，很确切的暴露出来了。据男人们说，诱拐一个知事的女儿，骠骑兵比文人还要擅长，乞乞科夫未必来做这种事，不要相信女人，她们统统是胡说白道的，女人就像一只有洞的袋子，装进什么去，也漏出什么来：那应该着眼的要点，是死魂灵，虽然只有鬼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但也确有什么很不好，很讨厌的东西藏在那里面的。为什么男人们会觉得藏着什么很不好，很讨厌的东西的呢——我们不久就知道。这时恰恰放出一个新的总督到省里来了——这分明就是使官员们陷于不安和激昂情状的事件：于是永远要有各种查考和叱责了，于是头要洗得干净，摆得规矩了，于是上司照例办给他的下属的一切的羹汤，大家就总得喝尽了。——“上帝呀！”官员们想，“只要他一知道市镇上传播着这样的流言，他就不会当作笑话，可真的要发怒的呵。”卫生监督忽然完全发了青，他把这解释的很可怕了，怕“死魂灵”这句话，也许暗示着近来生了时疫，却因为办理不得法，死在病院里和别地方的许多人，怕乞乞科夫到底是从总督衙门里派出来的一个官，先来这里暗暗的探访一下的。他把自己的忧虑告诉了审判厅长。审判厅长说不会有这等事，但自己也立刻发了青，因为起了这思想：然而，如果乞乞科夫所买的魂灵确是死的呢？他不但许可了买卖契约，还做了泼留希金的证人。万一传到总督的耳朵里去了呢，那可怎么办？他把自己的忧虑去通知别几个，别几个也都忽然发青了：这忧愁刹时散布开去，比黑死病传染得还快。谁都在自己身上找出了并未犯过的罪案。“死魂灵”这句话显着很广泛的意义，至于令人疑心到它也许指着新近埋掉两个人的那两件事了。那两件案子都了结的还不怎么久。第一件，是几个梭耳维且各特的商人们闹出来的，他们在市镇的定期市集上，做过生意之后，就和几个从乌斯德希梭里斯克来的熟识的商人们来一桌小吃。俄国式的小吃，但用德国式的手段：羼水烧酒，柠檬香糖热酒，药酒以及别的种种。这小吃，自然照例以勇敢的混战收场。梭耳维且各特的先生们，把乌斯德希梭里斯克的先生们痛打了一顿，虽然这一面在胁肋上也挨着很利害的几下，肚子上又受了伤，证明着阵亡的战士的拳头，有多么非常之大。胜利者中的一个，就像我们的拳斗家的照例的说法，张扬了起来，这就是说，鼻子给打扁了，只剩着一节指头的那么一点点。商人们都认了罪，并且声明，他们也太开了小玩笑。不久，大家就都说，为了这命案，他们每人出了四张一百卢布的钞票；此外就全都不了解。但据研讯的结果，乌斯德希梭里斯克的商人们却都是被煤气闷死的了。于是他们也就算是这样的落了葬。别一件，出的还不久，那是这样子的：虱傲村的官家农奴连络了皤罗夫村的，以及打手村的官家农奴，好象把一位宪兵，原是陪审官资格，叫作特罗巴希金的，从地上消灭了。这位宪兵，就是陪审官特罗巴希金，非常随便，时常跑到他们的村里去，那情形几乎有疫病一般的可怕。但那原因，大约是在他有一点心肠软，对于村里的女人实在太热心。这案子也没有十分明白，虽然农夫们简直说，这宪兵爱闹的像一匹雄猫，他们逐了他不只一两回，有一回还只好精赤条条的从一家小屋子里赶出。为了他的心肠软，宪兵是当然要受严罚的，但别一方面，如果虱傲村和打手村的农奴真的和谋害有关，其专横却也不合道理，难以推诿。事情总是莫名其妙；人看见那宪兵倒在路上；他的制服或是他的长衫，像一堆破衣，相貌也几乎分辨不清了。案件弄到衙门里，终于移在刑事法庭，经私下的豫先商量之后，就发出这样意思来：人们聚集，即成惊人之数，故农奴中之何人，应负杀害宪兵之罪，殊不可知，况在特罗巴希金一方面，已系死人，纵使胜诉，亦属无聊，但农奴们是还在活着的，所以从宽发落，当有大益，于是下了判决，陪审官特罗巴希金应自负其死亡之责，因为他对于虱傲村和打手村之农户，加以法外之压迫，而且是在夜间乘橇归家之际，突然中风身故的。这案子好象已经了结得很圆稳；但官员们却又忽而觉得，这所谓死魂灵者，又即和这事件有关。正值这时候，可又来了一些事，即使没有这些事，官员们已经够在困苦的地位的了，然而知事又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通知，说据最近的密报，省中有人在造假钞票，用的是各种不同的姓名。所以应该立即施行严厉的查缉。别一封是邻省知事的关于漏网的强盗的通知，谓在贵省的绅士群中，倘忽见有可疑之人，既无旅行护照，又无别种正当之证明书，则应请即将此人逮捕。两封信惹起了全体的惶恐；所有先前的豫料和推测，忽然都毫无用处了。这里面，关于乞乞科夫模样的话，自然是一句也没有的。但大家各自回想起来，却谁也不很明白乞乞科夫究竟是什么人，他自己也不过很含混，很游移的发表过他的身世，他单是说，他生平经历过大难，因为他想给真理服役，所以只得惹起目前的猜疑。然而这些话还是太朦胧，太含混。而且他又说，他有许多要他性命的敌人，那就更得想一想了：莫非他正有生命的危险，莫非他正在被穷追，莫非他正要开手做什么……那么，他究竟是何等样人呢？当他制造假钞票的人，或者竟是一个强盗，那自然是不能的——他有一副那么堂堂的相貌；但首先是：他实在是何等样人呢？到这时候，官员诸公这才起了开初就该发生的疑问，就是在这诗篇的第一章里，就该发生的疑问了。大家又决定到卖给他死魂灵的人们那里，去研究几件事，至少，是想知道那交易是怎样的情形，死魂灵究竟该作怎样的解释，以及乞乞科夫是否在偶然间，或者滑了口，走漏过一点他的计划和目的，或者对他们讲过他是什么人。最先是到科罗皤契加那里去，但所得并不多：他用十五卢布买了死魂灵，也还要买鸟毛，哦，他还和她约定，竭力来买她另外的一切。他也把脂肪供给国家，所以他的确是骗子；因为先已有人买了她的鸟毛，而且把脂肪供给过国家。他什么利益都垄断，住持太太就给骗去足足一百卢布了。此外也探不出什么来；她说来说去，总只是这几句，于是官员们即刻明白，科罗皤契加简直不过是一个痴呆的老虔婆。玛尼罗夫声明：他敢担保保甫尔·伊凡诺维支，犹如担保自己一样。只要他能有保甫尔·伊凡诺维支那样出众的人格百分之一，他就极情愿放弃全部财产；一说到他，他大抵就细起了眼睛，还吐露了一点关于友情的思想。这思想，自然是尽够证明他温良的心术的；但对于这事件本身，他却并没有说明白。梭巴开维支回答道：由他看来，乞乞科夫是一个体面的人，他，梭巴开维支，只卖给了他最好的农奴，无论从那一点看，都是壮健活泼的人物；然而他自然不能担保将来就不会出什么事。倘使他们吃不起移住的辛苦，在路上死掉了，那就不是他的罪；这全在上帝的手中，世界上时疫和别的死症多得很，已经有过全村死尽的事实了。官员诸公又用了另一种方法来救自己的急，这实在不能说是高明的，然而也常常使用。他们曲曲折折，使相识的奴仆，去打听乞乞科夫的跟丁，看他们是否知道自己主人的过往经历和生活关系中的一点什么节目。然而打听出来的也很少。从彼得尔希加，除了那一些住房的霉臭之外，他们毫无所得，绥里方也不过短短的说明道：“他先前是官，在税关上办事的。”这就是一切。这一流人，是有一种希奇古怪的脾气的：如果直截的问他们什么事，他们就什么也说不出。他们不能在自己的脑袋里把这事连结起来，或者只是简单的说，他们不知道。但倘若问他们别的事，可就什么都搬出来了，只要你愿意，而且还讲的很详细，连你从来并不想听的。官员们所做的一切的调查，只使他们明白了一件事：乞乞科夫到底是什么人呢，他们实在不知道，但他一定总该是什么人。他们终于决定，关于这对象，要有一致的意见，至少是弄出一个切实的判断来，他们怎么办，他们取什么标准，他们该怎样调查，他是什么人，是政治的不可放过，应该逮捕监禁的人，还倒是一个能把他们自己当作政治的不可放过的脚色，加以逮捕监禁的人呢。为了这目的，大家就彼此约定，都到警察局长的家里去，读者也早经熟识，那全市的父母和恩人的家里去了。





第十章





大家都聚在读者已经知道他是全市的父母和恩人的警察局长的家里。在这地方，官员们这才得了一个机会，彼此看出他们的面颊，为了不断的愁苦和兴奋，都这么的瘦损了下来。实在，新总督的任命，还有极重要的公文，末后是可怕的愁苦——这些一切，都在他们的脸上留着分明的痕迹，连大家的燕尾服也宽大起来了。谁都显得可怜和困顿。审判厅长，卫生监督，检事，看去都瘦削而且发青，连一个叫作什么绥蒙·伊凡诺维支的，谁也不知道他姓什么，示指上戴一个金戒指，特别爱给太太们看的人，也居然瘦损了一点。自然，其中也有几个大胆无敌的勇士，没有恐怖，没有缺点，不失其心的镇定的，然而那数目少得很；唔，可以算数的其实也只有一个，就是邮政局长。只有他总是平静如常，毫无变化，当这样的时候也仍然说：“明白你的，你总督大人。你还得换许多地方，我在我的邮局里，却就要三十年了。”对于这话，别的官员们往往这样的回报他道：“你好运气，先生！”“司泼列辛·齐·德意支，[79]伊凡·安特来伊支。”“你的差使是送信——你只要把送到的信收下来，发出去；你至多也只能把你的邮局早关一点钟，于是向一个迟到的商人，为了过时的收信，讨一点东西，或者也许把一个不该寄送的小包，寄送了出去。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自然是能唱高调的。但是你到我们的位置上来试试看，这地方是天天有妖魔变了人样子出现，不断的要你在手里玩点把戏的。你自己完全不想要，他却塞到你手里来。你的晦气并不怎么大；你只有一个小儿子。我这里呢，上帝却实在很保佑着我的泼拉司科夫耶·菲陀罗夫娜，使她每年总送给我一个泼拉司科式加或是彼得鲁式加。[80]如果这样，你也就要唱别一种曲子了。”那些官员们这么说，至于不断的抗拒着妖魔，实际上是否办得到呢，这判断却不是作者的事了。在大家聚集起来的这我们的宗务会议上，分明有一种欠缺，就是民众的嘴里之所谓没有毛病的常识。要而言之，对于代议的集会，我们好象是生得不大惬当的。凡有我们的会议，从乡下的农人团体直到一切学术的和非学术的委员会，只要没有一个指挥者站在上面，就乱得一塌胡涂。怎么会这样的呢，很不容易说；好象我们的国民，是只在午膳或者小酌的集会上，例如德国式的大客厅和俱乐部的集会上，这才很有才能的。无论什么时候，对于任何东西，都很高兴。仿佛一帆风顺似的，我们会忽然设起慈善会，救济会，以及上帝知道是什么的别样的会来。目的是好的，但此后却一定什么事也没有。大约我们在开初，就是一早，已经觉得满足，相信这些事是全都做过的了。假如我们举一个要设立什么会，以慈善为目的，而且已经筹了许多款子的来做例子罢，为表扬我们的善举起见，我们就得摆设午宴，招待市里所有的阔人，至少花去现款的一半。那一半呢，是给委员们租一所装汽炉，带门房的阔宅子，于是全部款子，就只剩下五个半卢布来。而对于这一点款子的分配，会里的各委员也还不能一致，谁都要送给穷苦的伯母或婶娘。但这一次聚集起来的会议，却完全是别一种：逼人的必要，召集了在场人的。所议的也和穷人或第三者不相干，商量的事情，都关于各位官员自己；这是一样的威吓各人的危局，所以如果大家同心协力，正也毫不足怪。然而话虽如此，这会议也还是得了一个昏庸之极的收场。意见的不同和争论，是这样的会议上在所不免的，姑且不管它罢，但从各人的意见和议论中，却又表现了显著的优柔寡断：一个说，乞乞科夫是制造假钞票的，但又立刻接下去道：“然而也许并不是，”别一个又说，他许是总督府里的属员，接着却又来改正，说道：“不过，魔鬼才知道他是什么，人的脸上是不写着他是什么的呀。”说他是化装的强盗，却谁也不以为然，大家都倾服他诚实镇定的风姿，而在谈吐上，也没有会做这样的凶手的样子。许多工夫，总在深思熟虑的邮政局长，却忽然间——因为他发生了灵感，或是为了别样的原因——完全出人意外的叫起来了：“你们知道吗，我的先生们，他是什么人呀？”他的这话，是用一种带着震动的声音说出来的，使所有在场的人们，也都异口同声的叫起来道：“那么，什么人呢？”——“他不是别人，我的先生们，他，最可尊敬的先生，不会不是戈贝金[81]大尉！”大家立刻就问他：“那么，这戈贝金又是什么人呢？”邮政局长却诧异的回答道：“怎么，你们不知道，戈贝金大尉是什么人吗？”

大家都告诉他说，他们一向没有听到过一点关于这戈贝金大尉的事。

“这戈贝金大尉，”邮政局长说，于是开开鼻烟壶，但只开了一点点，因为他怕近旁的人，竟会伸下指头去，而那指头，他以为是未必干净的——他倒总是常常说：“知道了的，知道了的，我的好人，您要把您的指头伸到那里去！鼻烟——这东西，可是要小心，要干净的呀，”——“这戈贝金大尉，”他重复说，于是嗅一点鼻烟，“唔——总之，如果我对你们讲起他来——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对于一个作者，简直就是一篇完整的诗。”

所有在场的人们都表示了希望，要知道这故事，或者如邮政局长所说的这对于一个作者非常有意思的“诗，”于是他开始了下面那样的讲述：





戈贝金大尉的故事

“在一八一二年的出兵[82]之后，可敬的先生，”邮政局长说，虽然并不是只有一个先生，坐在房里的倒一共有六个，“在一八一二年的出兵之后，和别的伤兵一起，有一个大尉，名叫戈贝金的，也送到卫戍病院里来了。是一个粗心浮气的朋友，恶魔似的强横，凡世界上所有的事，他都做过，在过守卫本部，受过许多点钟的禁锢。在克拉司努伊[83]附近，或是在利俾瑟[84]之战罢，那不关紧要，总之是他在战场上失去了一只臂膊和一条腿。您也知道，那时对于伤兵还没有什么设备：那废兵的年金，您也想得到，说起来，是一直到后来这才制定的。戈贝金大尉一看，他应该做事，可是您瞧，他只有一条臂膊，就是左边的那一条。他就到他父亲的家里去，但那父亲给他的回答是：‘我也还是不能养活你；我，’您想想就是‘我自己就得十分辛苦，这才能够维持。’于是我的戈贝金大尉决定，您明白，可敬的先生，于是戈贝金决定，上圣彼得堡去，到该管机关那里，看他们可能给他一点小小的补助。他呢，说起来，是所谓牺牲了他的一生，而且流过血的……他坐着一辆货车或是公家的驿车，上首都去了，您瞧，可敬的先生，不消说，他吃尽辛苦，这才到了彼得堡。您自己想想看：现在是这人，就是戈贝金大尉，在彼得堡，就是在所谓世上无双的地方了！他的周围忽然光辉灿烂，所谓一片人生的广野，童话样的仙海拉宰台[85]，您听明白了没有？您自己想想就是，他面前忽然躺着这么一条涅夫斯基大街，或者这么一条豌豆街，或者，妈的，这么一条列退那耶街，这里的空中耸着这么的一座塔，那里又挂着几道桥，您知道，一点架子和柱子也没有，一句话，真正的什米拉米斯。[86]实在的，可敬的先生！他先在街上走了一转，为的是要租一间房子；然而对于他，什么都令人疑疑惑惑：所有这些窗幔，卷帘和所有鬼物事，您知道，就是地毯呀，真正波斯的，可敬的先生……一句话，说起来，就是所谓用脚踏着钱。人走过街上，鼻子远远的就觉得，千元钞票发着气味；您知道，我那戈贝金大尉的整个国立银行里，却只有五张蓝钞票和一两枚银角子……那么，您很知道，这是买不成一块田地的，也就是说，倘使再加上四万去，却也许买得到；然而有四万，人就先去租法国的王位了。好，他终于住在一个客店‘力伐耳市’里，每天一卢布，您知道，午餐两样，一碟菜汤加一片汤料肉……他看起来，他的钱是用不多久的。他就打听，他应该往那里去。‘你能到那里去呢，’人们对他说。‘长官都不在市里呀。您明白的，都在巴黎。军队还没有回来。但这里有一个叫作临时委员会的。您去试试看，’人们对他说，‘在那里您也许会得点什么结果的罢。’——‘那么，好，我就到委员会去，’戈贝金说。‘我要去告诉他们了。事情是如此这般的。我呢，说起来，是流了我的血，而且牺牲了我的一生的。’于是他，有一天的早晨，起来的早一点，用左手理一理胡子，于是，您瞧，他到理发店里去了，这是因为要显得新开张的意思，穿好他的制服，用木脚一拐一拐的走到委员会的上司那里去。您只要自己想想就是！他问，上司住在那里呢。人们告诉他说，海边上的那房子，就是他的。真是一所茅棚，您懂吗！玻璃窗，大镜子，大理石，磁漆，您只要自己想想就是，可敬的先生！一句话，令人头昏眼花。金属的门上的把手，是精致的好东西，好到人得先跑到店里去买两戈贝克肥皂，于是，就这么说罢，来洗一两点钟手，这才敢于去捏它。甬道前面呢，您瞧，站着一个手里拿着大刀的门丁，一副伯爵相，麻布领子，干干净净的像一匹养得很好的布尔狗……我这戈贝金总算拖着他的木脚走进前厅去，坐在一个角落里，只因为恐怕那臂膊在亚美利加或是印度上，在镀金的磁瓶上，您很知道的，碰一下。您瞧，他自然应该等候许多工夫，因为他到这里的时候，那上司呢，说起来，还刚刚起床，当差的正给他搬进什么一个银的盆子去，您很知道，是洗脸用的。我的戈贝金一直等了四个钟头之久；当直的官员总算出来了，说道：‘长官就来！’这时屋子里早已充满了肩章和肩绶。一句话，人们拥挤得好象盘子里的豆子一样。到底，可敬的先生，长官进来了。那，您自然自己想得到的：是长官自己呵。唔，自然，他的相貌就正和他的品级和官衔相称，这样的一副样子，您懂了没有？全是京派的谦虚。他先问这个，然后再问那个：‘您到这里贵干呀？’——‘那么，您呢？’——‘您有什么见教呢？’——‘您光降是为了什么事情呢？’临末也轮到了我的戈贝金：‘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他说，‘我流了我的血，一条腿和一只臂膊失掉了，说起来。我已经不能做事，请允许我问一声，我可不可以得一点小小的补助，什么一种安排，算是教养之用的小奖金或者恩饷呢，您是很知道的。’长官看见这人装着义足，右边的袖子也空空的挂着。‘就是了，’他说，‘请您过几天再来听信罢！’我的戈贝金真是高兴非凡。‘哪，’他想，‘事情成功了。’他很得意，您想想就知道的；简直在铺道上直跳。他到巴勒庚酒店去，喝烧酒，在‘伦敦’[87]吃中饭，叫了一碟炸排骨加胡椒花苞，再是一碟嫩鸡带各样的佐料，还有一瓶葡萄酒——一句话，这是一场阔绰的筵宴，说起来。他在铺道上忽然看见来了一个英国女人。您知道，长长的，像天鹅一样。我的戈贝金，狂喜到血都发沸了，就下死劲的要用他的木脚跟着她跑，下死劲，下死劲，下死劲；‘唔，不行！’他想，‘且莫忙妈的什么娘儿们；慢慢的来，等我有了恩饷。我实在太荒唐了。’就在这一天，请注意呀，他几乎化掉了他的钱的一半。三四天之后，您瞧，他就又到委员会里去见长官：‘我来了，’他说：‘为的是等信，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旧病和负伤的结果……说起来，我是流了我的血，您知道的。’说的都是官场话，那自然！‘是呀，是呀，’那长官说，‘但我先得通知您，您的事情，没有上司的决定，我可是没法办理的。您自己看就是，是怎么一个时候。战事是差不多，说起来，还没有完结。请您再熬一会儿，等到大臣们回来罢。您可以相信，不会忘记您的。如果您没法过活，就请您拿了这个去……这是已经尽了我所有的力量的……’哪，您知道，他给的自然并不多，不过用得省一点，也还可以将就到决定的日子。然而我的戈贝金不愿意这样子。他想，他是到明天就会有一两千的：‘这是你的，我的亲爱的，喝一下高兴高兴罢！’他现在却只好等候，而且等到不知什么时候为止了。他的脑袋里，您知道，是接二连三的出现着英国女人，肉汤和炸排骨。他就像一匹猫头鹰或者一只茸毛狗，给厨子泼了一身水，从长官那里跑出来——夹着尾巴，挂下了耳朵。在彼得堡的生活，他有些厌倦了，他也已经这样那样的尝了一下。现在是：瞧着罢，你以后怎么办，一切好东西都没有路道，您瞧。况且他还是一个活泼的年青人，胃口好，说起来，真像狼肚子。他怎么不常常走过什么一个饭店前面，现在您自己想想看，厨子是外国人，一个法兰西人，您知道，那么一幅坦白的脸，总是只穿着很精致的荷兰小衫，还有一块围身，说起来，雪似的白。这家伙现在站在他的灶跟前，在给你们做什么Finserb或是炸排骨加香菌，一句话，是很好的大菜，使我们的大尉馋的恨不得自己去吃一通。或者他走过米留丁的店门口：笑嘻嘻的迎着他的是一条熏鲑鱼，或者一篮子樱桃——每件五卢布，或者一大堆西瓜，简直是一辆公共汽车，您知道，都在窗子里，向外面找寻着衣袋里有些多余的百来块钱的呆子；您想想罢，一句话，步步都是诱惑，真教人所谓嘴里流涎，然而对于他呢：请等一等。现在请您设身处地的来想一想：一面呢，您瞧，熏鱼和西瓜，别一面呢，是这么的一种苦小菜，那名目就叫作：‘明天再来。’‘哼，什么，’他想，‘不管他们要怎么样，我到委员会去，和所有的长官闹一场罢，我告诉他们：不行，多谢，这是不成的！’真的，他是强横的，不要面子的人——他一出搁楼，胆子就越大——于是他到委员会去了：‘唔，您要怎样呢？’人问他，‘您还要什么呢，您可是已经得了回信的了。’——‘我告诉您，’他说，‘我可是不能这么苦熬苦省。我得有我的炸排骨和一瓶法国的红酒吃中饭，还去看一回戏，高兴一下子，您知道，’他说。——‘那可不成，这是只好请您原谅我们的了，’这时长官就说……‘要这样子，您是应该忍耐的。您已经得了一点，可以敷衍到得到上头的决定，而且您也可以相信，您总会获得报酬，因为在我们这里，在俄国，如果有一个人，给他的祖国，说起来，是所谓尽了义务，对这样的人，置之不理，是还未有过先例的。但是，如果您现在就要随意的吃炸排骨，上戏园，您知道，那可只好请您原谅。只好请您自己去想法。只好请您自己办。’然而，您只要自己想一想就是，我的戈贝金屹然不动。这些话，像豌豆从墙上一样，都从他那里滚下去了。他大叫一声，给全体起了一个大乱子。他给所有的科长和秘书一阵真正的弹雨……‘好，你们这么说，那么说就是，’他说，‘好，你们可真不知道你们的义务和责任的，你们这些违法者！’一句话，他责骂他们了一通。别的衙门里的一个将军，也几乎遭殃。连这人也拉上了，您懂了没有？总之，他闹的乱七八糟。这么一个捣乱家伙，怎么办才好呢？长官看起来，除了用所谓严厉的办法来下场，也再没有别的路。‘好罢，’他说，‘如果您对给您的东西还不满足，又不愿意在京里静候您的事情的决定，那么，我把您送回原籍去就是。叫野战猎兵来，送他回家去罢！’然而那野战猎兵，您很知道，却已经站着，等在门外面了：这么一个高大的家伙，您知道，简直好象天造他来跑腿的一样。一句话，是一个很好的拔牙钳。于是我们这上帝的忠仆就被装在马车里，由野战猎兵带走了。‘唔，’戈贝金想，‘我至少也省了盘缠钱。这一点，我倒要谢谢大人老爷们的。’他这么的走着，可敬的先生，和那野战猎兵，当他这样的坐在野战猎兵的旁边的时候，说起来，他在所谓对自己说：‘好，’他说，‘你告诉我，我只好自己办，自己想法子！好，可以，’他说，‘我就来想法子罢！’他怎样的被送到他一定的地方，就是他到底弄到那里去了呢，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关于戈贝金大尉的消息，就沉在忘却的河流里面了，您知道，诗人之所谓莱多河。[88]但这地方，您瞧，我的先生们，在这地方，可以说，却打着我们的奇闻的结子的。戈贝金究竟那里去了呢，谁也不知道；然而您自己想想罢，不到两个月，略山的林子里就现出一群强盗来，而这群强盗的头领，您瞧，却并非别的……”

“可是对不起，伊凡·安特来也维支，”警察局长忽然打断他的话，“你自己说过，戈贝金大尉是失了一条腿和一只臂膊的；但乞乞科夫……”

于是邮政局长失声大叫起来，下死劲的在前额上捶了一下，还在一切听众之前，自称为笨牛。他全不明白为什么当这故事的开始，竟没有立刻想到这事情，而且承认了俗谚之所谓“俄罗斯人事后才聪明，”也实在是真话。但他又马上在搜索遁辞，想要洗刷了，他于是说，那些英国人，看报章就可以知道，机器是很完全的，有一个竟还发明了装着这么一种机关的木脚，只要在秘密的发条上一碰，那脚便会把人运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再也寻不着了。

然而，大家虽然不相信乞乞科夫就是戈贝金大尉，也发见了邮政局长已经离题太远。但他们那一面却也不肯示弱，被邮政局长的玄妙的推测所刺戟，越迷越远了。在他们一流的许多优秀的臆想中，有一种尤其值得注意：这想的很奇特，以为乞乞科夫恐怕就是拿破仑化了装藏在他们的市里的；英国人久已嫉妒着俄国的力量和广大，早经常常表现于漫画上，画的是一个俄国人和一个英国人谈话：英国人站着，用麻绳牵着一只狗，这只狗可就是拿破仑的意思：“小心些，”那英国人说，“如果给我一点什么不合意，我就叫这狗来咬你。”谁知道呢，现在他们也许已经把这狗从圣海伦那[89]放出，装作乞乞科夫模样，到俄国各处来徘徊了，他其实却决不是乞乞科夫。

对于这臆测，官员们自然并不信仰，但他们想来想去，各人都静静的研究着这事情，却觉得乞乞科夫的侧脸，显然和拿破仑的似乎有些相象。警察局长曾经参加一八一二年的战事，见过拿破仑本人，也承认他的确并不比乞乞科夫高大，脸盘也不见得更瘦，可是别一面，又并不见得更肥。许多读者，也许以为这一切是非常不确的——哦，作者也极愿意跟着说，这故事非常不确；但没奈何的是确曾闹过我们在这里所说的事情，而这市镇并非荒僻之处，乃是邻近两大首都的地方，却也尤为奇特。这事即起于对法国人的光荣的战胜之后，是大家还应该记得的。当这时候，所有我们的地主，官僚，商人，掌柜，以及一切有教育的和无教育的人物，在最初的八年间，是都成了俗化的政治家的了。《墨斯科新报》和《祖国之子》被抢夺着看，至于得到末一个读者的手里，已经变成一团糟，不大看得出。没有这些问题了：您买这批燕麦是什么价钱呀，先生？——昨天的下雪，您以为怎样呢？——只听到问的是：哪，报上怎么说？——拿破仑没有跑掉吗？——而商人们尤其害怕，因为他们很相信一个三年前就下了监狱的前知者的豫言。这新的豫言者，忽然之间——没有人知道他是从那里来的——脚登草鞋，身披非常腥臭的光皮，在市上出现了，并且宣告说，拿破仑是反基督，现在系着石头的索子，困在七重墙和七个海后面，但他马上就要粉碎他的索子，来征服全世界了这豫言者就为了他的豫言下了监狱，也为了法律。但却完成了他的传道，商人们因此很失掉一点理性。许久之后，即使有着赚钱的交易的时候，商人们也还跑到客店里去，在那里聚起来喝茶，谈着反基督。许多商人们和高尚的贵族，也不自禁的想着这件事，而且在那时支配了一切人心的神秘情调的潮流之下，相信从构成拿破仑这字的每个字母上，会发见一种特别的，大有道理的意义；有许多人竟还想从这里看出《默示录》的数目字来了。[90]所以即使官员们研究着这一点，实在也毫不足怪的。然而，他们也就立刻省悟过来，觉得他们的幻想太发达了，事情却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们这么想，那么想，讨论来，讨论去，终于决定了去问一问罗士特来夫，倒也许并不坏。他是发表了死魂灵的故事的第一个人，而且据人们说，和乞乞科夫有很密切的关系，应该知道一点他的生活情形的；于是大家决定，先去听一听罗士特夫来怎么说。

这些官大人，真是古怪非常的人物，他们七颠八倒了：他们很知道罗士特来夫是一个撒谎家，说一句话，做一点事，都相信不得，但他们却到他那里去找自己的活路了！这里就知道人是怎样的！他不相信上帝，却相信把他的鼻子一抓，他就一定会死掉；对于由内心的调和和崇高的智慧所贯注，朗如日光的诗人的创作，他毫不放在心中，却很喜欢一个无耻之徒的产物，向他胡说一些乱七八糟，破坏自然的物事。这时他就张开嘴巴，高声大叫道：“瞧罢！这是纯粹的心声呀！”他一向轻蔑医生，后来却会跑到一个用祝赞和唾沫给人治病的老婆子那里去，或者简直自己用什么东西煎起汤药来，因为他忽然起了胡涂思想，以为这是可以治他毛病的了。官大人和他那困难的处境，大家自然是能够原谅的。人常常说，一个淹在水里的人会抓一条草梗，他已经来不及想，一条草梗至多也不过能站一匹苍蝇，却禁不起重有四五普特的他；然而，如人所常说的那样，当这时候，他简直想不到这一点，就去抓那草梗了。我们的大人们，也就是这样子，终于向罗士特来夫身上去找活路。警察局长立刻写了一封信，请他到自己家里来吃夜饭，一个高长统靴，通红面庞的警官就忽忽的登程，用手捏住了他的指挥刀，跑到罗士特来夫那里去送信。罗士特来夫正在办一件极重要的事情，他已经四天不出屋子了，不见人，连中饭也从窗口递进去—— 一句话，他瘦得很，脸上也几乎发了青。这事情必须极大的注意和小心：是从六十副花样相同的纸牌里，选出一副纸牌来。但那花样必须极其分明，要像好朋友似的可以凭信。这样的工作，至少要化两礼拜工作。在这期间，坡尔菲里就得用一种特别的刷子给小猛狗刷肚脐，还用肥皂一天洗三次。他的独居受了搅扰，罗士特来夫很气恼；他先骂警官一声鬼，但到明白了警察局长，当晚有一个小集会，席上还有什么一个新脚色的时候，他却立刻软下来了；他赶紧锁了门，很匆忙的穿好衣服，就到警察局长家里去。罗士特来夫的陈述，证明和推测，却和官大人的恰恰相反，把他们那些极其大胆的猜想，完全推翻了。他实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简直没有含胡，也没有疑问；他们的推测愈游移，愈慎重，他的就愈坚固，愈确实。他毫不吞吞吐吐，立刻来回答一切的问题。他说，乞乞科夫买了一两千卢布的死魂灵，而他，罗士特来夫自己，也卖给他的，因为他毫不见有不该出卖的道理。对于他是否是一个侦探，到此嗅来嗅去的问题，罗士特来夫答道：他自然是一个侦探；大家同在学校里的时候，他就得了奸细的诨名，所有同学，自己也在内，还因此痛打了他一顿，至于后来单在太阳穴上，就得摆上二百四十条水蛭去[91]——他原想只说四十条的，但二百条却自己滑出来了。——对于他是否制造假钞票的问题，罗士特来夫答道：他自然制造。趁这机会，罗士特来夫还讲了一个乞乞科夫的出人意外的干练和敏捷的故事：他的家里藏着二万假钞票，给人知道了。于是封闭了屋子，路上站一个哨兵，门口站两个兵士；但乞乞科夫却在夜里把所有钞票掉换了一下，到第二天启封的时候，都是真的钞票了。关于这问题：乞乞科夫是否真有诱拐知事的女儿的目的，而他，罗士特来夫，是否也真在帮他的忙呢，那回答是：他的确在帮他，如果他不在内，事情是要全盘失败的。这时他却有些吞吞吐吐；他明知道这谎不得，而且很容易因此惹出麻烦来，但也禁不住自己的嘴。况且这也不是小事情，因为他的幻想，逼出了很有趣的详细事，想要完全消掉，实在也是一件难事了：他还说出拟去结婚的教堂所在的村子来；那就是德卢赫玛曲夫加村，牧师名叫齐陀尔长老，结婚费是二十五卢布，如果乞乞科夫不加以恐吓，说要告发他给面粉商人米哈罗和一个亲戚结了婚，教士是不肯答应的；而他，罗士特来夫，还借给他们自己的马车，准备着每一站就换马。他已经讲进很细微的节目去了，竟至于说出马夫的名字来。这时有人提起了拿破仑，然而只落得自己没趣，因为罗士特来夫所说的全是胡说白道，不但和真实全不相像，而且连联接也联接不起来的，于是使官员们到底只好站起身，叹着气走散；独有警察局长还注意的听了他许多工夫，想得到一点什么，然而他也终于装一个没有希望的姿势，只说道：“呸，见鬼！”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明白，再来费力，实在也只等于试在公牛身上挤奶了。我们的官员的景况，于是比先前就更坏，决定了毫不能查出乞乞科夫是什么人。这里又分明的显出了人是怎样的物事：他处置别的人们的事情，是聪明，清楚，智慧的，但对于他自己却不行。只在你们陷于困难的境地时，他才有很切实，很周到的忠告！“多么精明的脚色呀！”大家叫喊道，“多么不屈的性格呀！”但只要使什么不幸来找一下这“精明的脚色，”使他自己进一回困难的境地罢——他的性格就立刻不会动！这不屈的人物毫无希望的站着，他变了可怜的乏人，柔弱的，啼哭的孩子，或者如罗士特来夫所爱说的说法，简直变成一个孱头东西了。

所有这些讲说，风闻和推测，不知为什么缘故，竟给了可怜的检事一个很大的印象。这印象很有力，至于使他回到家里，就沉思起来，而且就此沉思下去，在一个好天气的日子，竟忽然间，也说不出为什么，躺倒，死掉了。得了中风，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呢，总之，他从椅子上跌下来，就长长的躺在地板上。一有这样的事，大家便照例的吓得失声，两手一拍，叫喊道：“阿呀上帝，阿呀上帝！”去邀医生来，给他放血，而终于决定了检事已经不过是一个没有魂灵的死尸。这时候，大家这才来怜惜死者实在有过一个魂灵，虽然因为他的谦虚没有使人觉得。然而死的出现，在这里的可怕，是虽在一个渺小的人物，也正如伟大的闻人的：他，不久以前还是活着，动作，玩牌，竭力在种种文件上签字，常常和他那浓眉毛和鬼眼在官员们里逗留，他现在躺在台子上，左眼也不再了，惟独一只眉毛吊起了一点，使脸上显出一种奇特的，疑问的表情。浮在他嘴唇上面的，究竟是怎么一个问题呢？莫非他要知道他为什么而生，或者为什么而死——这只有上帝知道罢了。

“然而这可是不会有的，这是简直不近情理的！这怎么能呢，官员们竟会这么恐怖，这么胡涂，离真实到这么远，就是小孩子，也知道应该怎么办的呀！”许多读者会这样说，并且责备作者，说他做了荒唐无稽之谈，或者称那可怜的官员们为傻子，因为人是很爱用“傻子”这个字，每天总有二十来次，把这尊号抛在邻近的人们的头上的。人即使有十件聪明的性质，只要其中有一件胡涂，便要被称为傻子。读者坐在幽静的角落里，从自己的高处，俯视着广远的下方，就很容易断定人只知道近在鼻子跟前的物事。在世界史的编年录里，就有许多世纪，是简直可以抹杀，并且定为多余的。世界上的错误也真多，而且竟是现在连小孩子也许就知道免掉的错误。和天府的华贵相通的大道，分明就在目前，但人类的向往永久的真理的努力，却选了多么奇特的，蜿蜒的曲径，多么狭窄的，不毛的，难走的岔路呵。大道比一切路径更广阔，更堂皇，白昼为日光所照临，夜间有火焰的晃耀；常有天降聪明，指示着正路，而人类却从旁岔出，迷入阴惨的黑暗里面去。但他们这时也吓得倒退了，他们从新更加和正路离开，当作光明，而跑进幽隐荒凉的处所，眼前又笼罩了别一种昏暗的浓雾，并且跟着骗人的磷火，直到奔向深渊中，于是吃惊的问道：“桥梁在那里，出路在那里呢？”这些一切，使我们分明的知道了古往今来的人性。诧异那错误，嗤笑古人的胡涂，却没有看出这编年录乃是上天的火焰文字所书写，每个字母都宣示着真理，说所有书页上的警告的指头，就指着自己，指着我们现存的人性；然而现在的人性却在嗤笑着，骄傲着，他自己又在开始造出一批给后人一样的傲然微笑的错误来。

所有事情，乞乞科夫都不知道；仿佛故意似的，他这时恰巧受了一点寒，引起了腮帮子肿和轻微的喉痛，这样的毛病，许多我们的省会的气候，在居民之间是很适于蔓延的。要靠上帝保佑，他的生活并不就完，还有工夫愁他的子孙，他就决计躲在家里三四日。在这时候，他用牛乳漱口，里面浸一个无花果，漱过就喝掉，又把一个装着加密列草和樟脑的小袋子，贴在面颊上。因为散闷，他造起一个新买的农奴的详细的表册，还看看从箱子里找出来的一本讲拉瓦梨尔公爵夫人的什么书，又把提箱里的小纸片，小物事，都检查了一番，有许多还再读了一遍，一直到连这些也觉得无聊之至。没有一个这市的官员来问候他的健康，他简直不明白是什么道理，略略先前，是总有一辆车子停在他的门外的——忽而检事的，忽而邮政局长的，忽而审判厅长的。他不断的耸着肩膀，一面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终于觉得好一点了，一到更加恢复，能去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他非常高兴。他毫不迁延的就化装，打开箱子，玻璃杯里倒上一点温水，取了肥皂和刷子去刮脸，日子真也隔得长久了，因为手一摸着他的下巴，向镜子一照，他就叫起来道：“这简直是树林子呀！”而且实在的：即使并非树林子，也不失为种子在下巴和面颊上密密的抽了芽。他刮过脸，赶紧穿衣服，真的，他几乎是从裤子里跳出来的。到底穿好了；洒一点可伦香水，温暖的裹好了外套，走到街上去，还先用一条围巾小心的包住了面颊。他最初的出行——正如所有恢复了的病人一样——真有些像喜庆事。凡有他所看见的一切，都仿佛在向他欣然微笑，连街上的房屋和农奴，但他们的态度，其实是显得很严紧的，其中的许多人，还已经打过他的兄弟一个耳刮子。他最初的访问，总该是知事。他在路上，起了各式各样的想头：忽而想到年青的金头发了，真的，他的空想实在有一点过度，他还自己笑起自己，自己戏弄起自己来了。他以这样的心情，忽然在知事的门前出现。他已经跨进了门口，刚要脱下外套来，门丁却突然走了过来，用这样的话吓了他一跳：“我受过命令，不放您进去！”

“怎的？你说什么？你不认得我吗？看清楚些！”乞乞科夫诧异着说。

“我是认得您的！我看见您也不只一两回了，”那门丁道。“只有您一个我不能放进去，别人都行，只有您不！”

“唔，怎么？为什么只有我不，为什么不？”

“是命令这么说；他总有他的缘故的，”门丁道，还添上一声“喳，”就摆出放肆模样，把他拦住，不再有先前巴结的给他脱外套时候那样殷勤的微笑了。他好象自己在想：“哼！如果大人先生们不准你进门，那么你一定是个下等人！”

“奇怪！”乞乞科夫想，立刻去访审判厅长去；但厅长一见他的面，就非常狼狈，至于吃吃的讲不出两句话，大家说了些无谓的攀谈，弄得彼此都很窘。乞乞科夫走掉了，他在路上竭力的思索，要猜出厅长是什么的意见，他的话里含着怎样的意义来，但是什么也没有做到。他于是再去访别人：访警察局长，访副知事，访邮政局长，然而并不招待他，或者给他一种非常奇特的招待，说些莫明其妙的话，令人很发烦，要以为他们实在有点不清醒。他又访了一个人，还找着几个熟识者，想知道这变化的缘故，却仍然不得手。他仿佛半睡似的在街上徘徊，决不定是他自己发懵呢还是官员们失了神，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梦呢还是比梦更无味的，荒谬胡涂的真实。迟到晚上，已经黑下来了，他这才回到他高高兴兴的出了门的自己的旅馆去，叫人备茶，来排遣烦闷和无聊。他沉思的推察着他这奇怪的景况，斟出一杯茶来的时候，突然间，房门开处，走进他万料不到的罗士特来夫来了。

“俗谚里说过的为朋友不怕路远，”那人大声说，除下了帽子。“我刚刚走过这里，看见你的窗子里还亮。‘他大约还没有睡觉，’我想‘我得跑上去瞧一瞧。’阿唷！这可是好极了，你有茶，我很愿意喝一杯：今天吃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我的肚子里在造反了！给我装一筒烟罢。你的烟筒在那里？”

“我可是不吸烟的，”乞乞科夫不大理会的说。

“胡说，你是一个大瘾头的吸烟家，还当我不知道。喂！你的用人叫什么呀？喂，瓦赫拉米，听哪！”

“他不叫瓦赫拉米，他叫彼得尔希加。”

“怎么？你先前不有一个瓦赫拉米吗？”

“我这里可并没有！”乞乞科夫说。

“不错，真的。那是台累平的，他有一个瓦赫拉米。你想，台累平有多么好运道：他的婶娘和自己的儿子吵架，因为他和婢女结了婚，她就把全部财产都送给台累平了。这才有意思哩，如果我们这边有这样的一位婶娘，你知道，那才是好出息，对不对？告诉我，朋友，为什么你忽然这么的躲了起来，大家简直不再看见你了！我知道，你是在研究学术上的物事的，书也看的很多（罗士特来夫从那里决定，我们的主角是在研究学术上的物事，而且书也看的很多的呢，我们只好声明我们的抱歉，可惜不能泄漏，然而乞乞科夫却更不能）。听哪，乞乞科夫！如果你单是看见……也就该有益于你那讽刺的精神了。——（为什么乞乞科夫会有一种讽刺的精神呢——可惜也简直不明白。）你想想看，好朋友，新近在商人列哈且夫那里，我们去打牌，呵，可是笑得可以。贝来本全夫，就是和我同在那里的，总是说：“如果乞乞科夫在这里，他就用得着这些了！”（乞乞科夫却一向没有和贝来本全夫见过面。）哦，招认罢，乖乖，那一回你可实在玩的没出息，你还记得吗，我们下棋的时候？我确是赢了的……然而你简直诓骗我！但是，妈的，我是不会恼的怎么久的。新近在厅长那里……哦，不错，我还得告诉你：市里是谁都和你决裂了！他们相信，你造假钞票……大家忽然都找着我——哪，我自然遮住你，好象一座山——我对他们说：我们是同学，我认识你的父亲；总而言之，我狠狠的骗了他们一下子！”

“我造假钞票？”乞乞科夫叫喊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但是你为什么也使他们这样的吃惊的？”罗士特来夫接着说。“他们实在是吓得半疯了：他们当你是侦探和强盗。——检事就因为受惊，死掉了……明天下葬。你豫备去送吗？老实说，他们是怕新总督，还怕因为你再闹出什么故事来；关于总督，我自然是这样的意见，如果他太骄傲，太摆架子，和贵族们是弄不好的。贵族们要亲热，对不对？自然也可以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一个跳舞会也不开，然而这有什么用？更没有好处。但是，听哪，乞乞科夫，你可是真的在干危险事情呀！”

“怎样的危险事情？”乞乞科夫不安的回问道。

“哪，诱拐知事的女儿。老实说，我是料到了的，天在头上，我是料到了的！我在跳舞会上一看见你‘哪！’我就心里想，‘乞乞科夫在这里还有缘故哩……’但是你没有眼睛；我从她那里简直找不出一点好处来。另外有，毕苦梭夫的亲戚，他的姊妹的女儿，那可是一个美人儿！这才可以说：这是一个出色！”

“你在说什么废话？谁要拐知事的女儿？你什么意思？”乞乞科夫不懂似的凝视着他，说。

“不要玩花样了，好朋友：好一个秘密大家！我明白的说出来罢，我就是为了这事，跑到你这里来的，要给你出一点力。我可以帮你结婚，并且把我的车子和马匹借给你去诱拐，不过有一个条件：你得借我三千卢布。我正在一个没法的景况中，就是要用。”

在罗士特来夫的这些胡说白道之间，乞乞科夫擦了好几回眼睛，查考他是否在做梦。假钞票，知事的女儿的诱拐，原因该起于他的检事的死亡，新总督的到任，这些一切，都使他吃惊不小。“唉，糟了，如果是这样的情形，”他想，“我可迁延不得了，我应该赶紧走。”

他设法把罗士特来夫从速支使出去，立刻叫了绥里方来，命令他一到天亮就得准备妥当，因为明早六点钟就要从这市上出发。他又嘱咐他检查一遍，车子上是否添好了油，等等，等等。绥里方单是说：“知道了，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却在门口站了一会，动也不动。主人又命令彼得尔希加立刻从卧床底下，拖出那积满了灰尘的箱子来，和那小子动手收拾他所有的物件；这并不费事，他只是什么都随手抛进箱子里面去：袜子，小衫，干净的和龌龊的衬衣，靴楦，一个日历之类。这些都收拾的很匆忙，因为他要在这一夜里全都整好，以免明天早上白费了时光。绥里方还在门口站了一两分钟，于是走掉了。以总算还在意料之中的谨慎和缓慢，把他那湿的长靴的印子留在踏坏了的梯级上，走下楼梯去。他在那里又站了不少的工夫，搔着后脑壳。这举动，是什么意思？它所表示的究竟是什么呢？是在懊恼和那里的一个也是身穿破皮袍，腰系破皮带的伙伴，明天同到什么御酒馆里去的约定，因此不成功；还是在这新地方已经发生了交情，舍不得一到黄昏，红小衫的青年们在宫女面前弹起巴罗拉加来，人们卸下白天的重担和疲劳，低声谈天时候的门前的伫立，和殷勤的握手——还是不过因为要离开那穿了皮袍，坐在那里的厨房里的炉边的暖热之处，京里才有的白菜汤和软馒头的同人，从新在雨雪之下，去受旅行的颠连和辛苦，所以觉得苦痛呢？这只有上帝知道——谁愿意猜，猜就是。俄国的人民一搔后脑壳，是表示着很多意思的。





第十一章





出现的却完全是乞乞科夫意料以外的事。首先是他醒得比想定的太晚了——这是第一件不高兴——他一起来，就叫人下去问车子整好了没有，马匹驾好了没有，一切旅行的事情，是否都已经准备停当，但恼人的是他竟明白了马匹并没有驾好，而且毫无一点什么旅行的准备——这是第二件不高兴。他气愤起来了，要给我们的朋友绥里方着着实实的当面吃一拳，就焦灼的等着，不管他来说怎样的谢罪的话。绥里方也立刻在门口出现了，这时他的主人，就得受用凡有急于旅行的人，总得由他的仆役听一回的一番话。

“不过马匹的马掌先得钉一下呀，保甫尔·伊凡诺维支！”

“唉唉，你这贱胎！你这昏蛋，你！为什么你不早对我说的？你没有工夫吗？”

“唔，对，工夫自然是有的……不过轮子也不行了，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总得换一个新箍，路上是有这么多的高低，窟窿，不平得很……哦，还有，我又忘记了一点事：车台断了，摇摇摆摆的，怕挨不到两站路。”

“这恶棍！”乞乞科夫叫了起来，两手一拍，奔向绥里方去，使他恐怕要遭主人的打，吓得倒退了几步。

“你要我的命吗？你要谋害我吗？是不是？你要像拦路强盗似的，在路上杀死我吗？你这猪猡，你这海怪！三个礼拜，我们在这里一动也不动！只要他来说一声，这不中用的家伙！他却什么都挨到这最末的时光！现在，已经要上车，动身了，他竟对人来玩这一下！什么……你早就知道的罢？还是没有知道？怎么样？说出来？唔？”

“自然！”绥里方回答说，低了头。

“那么，你为什么不说的？为什么？”对于这问题，没有回答。绥里方还是低了头，站在那里，好象在对自己说：“你看见这事情闹成怎样了吗？我原是早就知道的，不过没有说！”

“那就立刻跑到铁匠那里去，叫了他来。要两个钟头之内全都弄好，懂了没有？至迟两个钟头！如果弄不好，那么——那么，我就把你捆成一个结子！”我们的主角非常愤怒了。

绥里方已经要走了，去奉行他的主人的命令；但他又想了一想，站下来说道：“您知道，老爷，那匹花马，到底也只好卖掉，真的，保甫尔·伊凡诺维支，那真是一条恶棍……天在头上，那么的一匹坏马，是只会妨碍赶路的！”

“哦？我就跑到市场去，卖掉它来罢。好不好？”

“天在头上，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它不过看起来有劲道；其实是靠不住的，这样的马，简直再没有……”

“驴子！如果我要卖掉，我会卖掉的。这东西还在这里说个不完！听着：如果你不给我立刻叫一两个铁匠来，如果不给我把一切都在两个钟头之内办好，我就给你兜鼻一拳，打得你昏头昏脑！跑，快去！跑！”绥里方走出屋子去了。

乞乞科夫的心情非常之恶劣，恨恨地把长刀抛在地板上，这是他总是随身带着，用它恐吓人们，并且保护威严的。他和铁匠们争论了一刻多钟，这才说完了价钱，因为他们照例是狡猾的贼胚，一看出乞乞科夫在赶忙，就多讨了六倍。他很气恼，说他们是贼骨头，是强盗，是拦路贼，他们也什么都不怕；他只好诅咒，用末日裁判来吓他们；然而这对于铁匠帮也毫无影响，他们一口咬定，不但连一文也不肯让，还不管两个钟头的约定，化去整整五个半钟头，这才修好了马车。这之间，乞乞科夫就只得消受着出色的时光，这是凡有出门人全都尝过的，箱子理好了，屋子里只剩下几条绳子，几个纸团，以及别样的废物，人是还没有上车，然而也不能静静的停在屋子里，终于走到窗口，去看看下面在街上经过，或是跑过的人们，谈着他们的银钱，抬起他们的呆眼，诧异的来看他，使不能动身的可怜的旅人，更加焦急。一切东西，凡是他所看见的：面前的小铺子，住在对面的屋子里，时时跑到挂着短帘的窗口来的老太婆的头——无不使他讨厌，然而他又不能决计从窗口离开。他一步不移，没有思想，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周围，只等着立刻到来的切实的目的。他麻木的看着在身边活动的一切，结果是懊恼的捺杀了一匹在玻璃上叫着撞着，投到他指头下面来的苍蝇。然而世间的事，是总有一个结局的，这渴望着的时刻到底等到了。车台已经修好，轮子嵌了新箍，马匹也喝过水，铁匠们再数了一回工钱，祝了乞乞科夫一路平安之后，走掉了。终于是马也架在车子前面了；还赶忙往车里装上两个刚刚买来的热的白面包，坐到车台上去的绥里方，也把一点什么东西塞在衣袋里，我们的主角就走出旅馆，来上他的车欢送的是永远穿着呢布礼服的侍者，摇着他的帽子在作别，还有来看客人怎么出发的，本馆和外来的几个仆役和车夫，以及出门时候总不会缺的一切附属的事物；乞乞科夫坐进篷车里面去，于是这久停在车房里，连读者也恐怕已经觉得无聊起来的熟识的鳏夫的车子，就往门外驶出去了。“谢谢上帝！”乞乞科夫想，并且画了一个十字。绥里方鸣着鞭，彼得尔希加呢，先是站在踏台上面的，不久就和他并排坐下了，我们的主角是在高加索毯子上坐安稳，把皮靠枕垫在背后，紧压着两个热的白面包，那车子就从新迸跳起来了，多谢铺石路，可真有出色的震动力。乞乞科夫怀着一种奇特的，莫名其妙的心情，看着房屋，墙壁，篱垣和街道，都跟着车子的迸跳，显得一起一落，在他眼前慢慢的移过去。上帝知道，在他一生中，可还能再见不能呢？到一条十字路口，车子只得停止了，是被一个沿着大街，蜿蜒而来的大出丧遮了道。乞乞科夫把头伸出车子外面去，叫彼得尔希加问一问，这去下葬的是什么人。于是知道了这人是检事。乞乞科夫满不舒服的连忙缩在一个角落里，放下车子的皮帘，遮好了窗幔。当篷车停着的时候，绥里方和彼得尔希加都恭恭敬敬的脱了帽，留心注视着行列，尤其有味的是车子和其中的坐客，还好象在数着坐车的是多少人，步行的是多少人；他们的主人吩咐了他们不要和别人招呼，不要和熟识的仆役话别之后，也从皮幔的小窗洞里在窥探着行列。一切官员都露了顶，恭送着灵柩。乞乞科夫怕他们会看见自己的篷车；然而他们竟毫没有注意到。当送葬之际，他们是连平时常在争论的实际问题也没有提一句的。他们的思想都集中于自己；他们在想着新总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怎样的办这事，怎样的对他们。步行的官员们之后，跟着一串车子，里面是闺秀们，露着黑色的衣帽，看那手和嘴唇的动作，就知道她们是在起劲的谈天：大约也是议论新总督的到来，尤其是关于他要来开的跳舞会的准备，而且现在已在愁着自己的新的褶皱和发饰了。马车之后，又来了几辆空车子，一辆接着一辆的，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道路旷荡，我们的主角就又可以往前走。他拉开皮幔，从心底里叹出一口气来，说道：“这是检事！他做了一辈子人，现在可是死掉了！现在是报上怕要登载，说他在所有属员和一切人们的大悲痛之下，长辞了人间，他是一位可敬的市民，希有的父亲，丈夫的模范；他们怎不还要大写一通呢：恐怕接下去就说，那寡妇孤儿的血泪，一直送他到了坟头；然而如果接近的看起事情来，一探他的底细，除了你的浓眉毛之外，你可是毫没有什么动人之处了。”于是他吩咐绥里方赶快走，并且对自己说道：“我们遇着了大出丧，可是好得很，人说，路上看见棺材，是有运气的。”

这之间，车子已经通过了郊外的空虚荒僻的道路，立刻看见两面只有显示着街市尽头的延长的木棚子了。现在是铺石路也已走完，市门和市镇都在旅人的背后——到了荒凉的公路上。车子就又沿着驿道飞跑，两边是早就熟识了的景象：路标；站长；井；车子；货车；灰色的村庄和它的茶炊；农妇和拿着一个燕麦袋，跑出客栈来的活泼的大胡子的汉子；足登破草鞋，恐怕已经走了七百维尔斯他的巡行者；热闹的小镇和它那木造的店铺，粉桶，草鞋，面包和其余的旧货；斑驳的市门柱子；正在修缮的桥梁；两边的一望无际的平野；地主的旅行马车；骑马的兵丁，带一个满装枪弹的绿箱子，上面写道：送第几炮兵连！田地里的绿的，黄的，或则新耕的黑色的长条；在平野中到处出没，从远地里传来的忧郁的歌曲；淡烟里的松梢；漂到的钟声；蝇群似的乌鸦队；以及无穷无尽的地平线……唉唉，俄国呀！我的俄国呀！我在看你，从我那堂皇的，美丽的远处在看你了。贫瘠，很散漫和不愉快是你的各省府，没有一种造化的豪放的奇迹，曾蒙豪放的人工的超群之作的光荣——令人惊心悦目的，没有可见造在山石中间的许多窗牖的高殿的市镇，没有如画的树木和绕屋的藤萝，珠玑四溅的不竭的瀑布；用不着回过头去，去看那高入云际的岩岫；不见葡萄枝，藤蔓和无数的野蔷薇交织而成的幽暗的长夹道：也不见那些后面的耸在银色天空中的永久灿烂的高峰。你只是坦白，荒凉，平板；就像小点子，或是细线条，把你的小市镇站在平野里；毫不醒一下我们的眼睛。然而是一种什么不可捉摸的，非常神秘的力量，把我拉到你这里去的呢？为什么你那忧郁的，不息的，无远弗届，无海弗传的歌声，在我们的耳朵里响个不住的呢？有怎么一种奇异的魔力藏在这歌里面？其中有什么在叫唤，有什么在呜咽，竟这么奇特的抓住了人心？是什么声音，竟这么柔和我们的魂灵，深入心中，给以甜美的拥抱的呢？唉唉，俄国呀！说出来罢.你要我怎样？我们之间有着怎样的不可捉摸的联系？你为什么这样的凝视我，为什么怀着你所有的一切一切，把你的眼睛这么满是期望的向着我的呢？……我还是疑惑的，不动的站着，含雨的阴云已经盖在我的头上，而且把在你的无边的广漠中所发生的思想沉默了。这不可测度的开展和广漠是什么意思？莫非因为你自己是无穷的，就得在这里，在你的怀抱里，也生出无穷的思想吗？空间旷远，可以施展，可以迈步，这里不该生出英雄来吗？用了它一切的可怕，深深的震动了我的心曲的雄伟的空间，吓人的笼罩着我；一种超乎自然的力量，开了我的眼……唉唉，怎么的一种晃耀的，希奇的，未知的广远呵！我的俄国！……

“停住，停住，你这驴子！”乞乞科夫向绥里方叫喊道。

“我马上用这刀砍掉你！”一个飞驰的急差吆喝着，他胡子长有三尺多。“你不看见吗，这是官车？妈的！”于是那三驾马车，就像幻影似的在雷和烟云中消失了。

然而这两个字里可藏着多么希罕的，神奇的蛊惑：公路！而且又多么的出色呢，这公路！一个晴天，秋叶，空气是凉爽的……你紧紧的裹在自己的雨衣里，帽子拉到耳朵边，舒服的缩在你的车角上！到得后来，寒气就从肢节上走掉，涌出温暖来了。马在跑着……有些磕睡了起来。眼睑合上了。朦胧中还听得一点“雪不白呀……”的歌儿，马的鼻息和轮子的响动，终于是把你的邻人挤在车角里，高声的打了鼾。然而你现在醒来了，已经走过了五站；月亮升在空中；你经过一个陌生的市镇，有旧式圆屋顶和昏沉的尖塔的教堂，有阴暗的木造的和雪白的石造的房屋；处处有一大条闪烁的月光，白麻布头巾似的罩在墙壁和街道上，漆黑的阴影斜躺在这上面，照亮了的木屋顶，像闪闪的金属一般的在发着光；一个人也没有：都睡了觉。只有一个孤独的灯，还点在这里或是那里的小窗里：是居民在修自己的长靴，或则面包师正在炉边做事罢？——你不高兴什么呢？唉唉，怎样的夜……天上的力！在这上面的是怎样的夜呀！唉唉，空气，唉唉，天空，在你那莫测的深处，在我们的上头，不可捉摸的明朗地，响亮地展开着的又高又远的天空！……夜的凉爽的呼息，吹着你的眼睛，唱着使你入于甜美的酣睡；于是你懵腾了，全不自觉，而且打鼾了——然而被你挤在车角上的可怜的邻人，却因为你这太重的负担，忿忿的一摇。你又从新醒了转来，你的面前就又是田地和平原；只见无际的野地，此外什么也没有。路标一个个的跑过去；天亮了；在苍白的，寒冷的地平线上，露出微弱的金色的光芒，朝风冷冰冰的，有力的吹着耳朵。你要裹好着外套！多么出色的寒冷呵！又来招你的睡眠可多么希奇！一震又震醒了你。太阳已经升在天顶了。“小心，小心！”你的旁边有人在喊着，车子驰下了峻坂来。下面等着一只渡船；一个很大的清池，在太阳下，铜锅似的在发闪；一个村庄，坡上是如画的小屋；旁边闪烁着村教堂的十字架，好象一颗星；蜂鸣似的响着农夫们的起劲的闲谈，还有肚子里的熬不下去的饥饿……我的上帝，这是很远很远的旅行的道路，可是多么美丽呵！每当陷没和沉溺，我总是立刻缒住你，你也总是拉我上来，宽仁的抓着我的臂膊！而且由这样子，又产生了多少满是神异的诗情的雄伟的思想和梦境，多少幸福的印象充实了魂灵！……

这时候，我们的朋友乞乞科夫的梦想，也不再这样的全是散文一类了。我们且来看一看他起了怎样的感情罢！首先是他简直毫无所感，单是不住的回过头去看，因为要断定那市镇是否的确已经在他的背后；但待到早已望不见，也没有了打铁店，没有了磨粉作坊，以及凡在市旁边常常遇着的一切，连石造教堂的白色塔尖也隐在地平线后的时候，他却把全盘注意都向着路上了；他向两边看，把N市忘得干干净净，好象他在很久，很久之前，还是早先的孩子时代，曾在那里住过似的。终于也遇到了使他觉得无聊的路，他就略闭了眼睛，把头靠在皮枕上。作者应该声明，到底找着了来说几句关于他那主角的话的机会，这是他觉得很高兴的，因为直到现在，实在总是——读者自己也很知道——忽而被罗士特来夫，忽而被什么一个跳舞会，忽而被闺秀们或者街谈巷议，或者是许多别的小事情所妨碍，这些小事情，要写进书里去，这才显得它小，但还在世界上飞扬之际，是当作极其重大，极其要紧的事件的。现在我们却要放下一切，专来做这工作了。

我很怀疑，我这诗篇里的主角，是否中了读者的意。在闺秀们中，他完全没有被中意，是已经可以断定的——因为闺秀们都愿意她们的主角是一位无不完全的模范，只要有一点极小的体质上或是精神上的缺点，那就从此完结了。作者更深一层的映进了他的魂灵，当作镜子来照清他的形象——这人在她们的眼睛里也还是毫无价值。乞乞科夫的肥胖和中年，就已经该是他的非常吃亏之处，这肥胖，是没有人原谅的，许多闺秀们会轻蔑的转过脸去，并且说道：“呸，多么讨厌！”唉唉，真是的！这些一切，作者都很明白，但话虽如此——他却还不能选一个正人君子来做主角……然而……在这故事里，可也许会听到未曾弹过的弦索，看见俄罗斯精神的无限的丰饶，一个男子，有神明一般的特长和德性，向我们走来，或者一个出色的俄国女儿，具有女性的一切之美，满是高尚的努力，甘作伟大的牺牲，在全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别个种族里的一切有德的男男女女，便在他们面前褪色，消失，恰如死文学的遇见了活言语一样！俄罗斯精神的一切强有力的活动，就要朗然分明……而且要明白了别国民不过触着浮面的，斯拉夫性情却抓得多么深，捏得多么紧……然而，为什么我应该来叙述另外还有什么事呢？已经到了男子的成年，锻炼过内面生活的严厉的苦功和孤独生活的清净的克己的诗人，倒像孩子似的忘其所以，是不相称的。各个事物，都自有它的地位和时候！然而也仍不选有德之士为主角。我们还可以说一说他为什么不选的原因。这是因为已经到了给可怜的有德家伙休息的时候；因为“有德之士”这句话已经成了大家的口头禅；因为人们已经将有德之士当作竹马，而且没有一个作家不骑着他驰驱，还用鞭子以及天知道另外的东西鞭策他前进；因为人们已经把有德之士驱使得要死，快要连道德的影子也不剩，他身上只还留下几条肋骨和一点皮，因为人们简直已经并不尊重有德之士了。不，究竟也到了把坏人驾在车子前面的时候了！那么，我们就把他来驾在我们的车子前面罢！

我们的主角的出身，是不大清楚的。他的两亲是贵族，世袭的，还不过是本身的贵族呢——却只有敬爱的上帝明白。而且他和父母也不相像；至少，当他生下来的时候，有一个在场的亲戚，是生得很小俏的太太，我们乡下称为野鸭的，就抱着孩子，叫了起来道：“阿呀，我的天哪！这可和我豫料的一点不对呀！我想他是该像外祖母的，那就很好，不料他竟一点也不这样，倒如俗语里说的：不像爷，不像娘，倒像一个过路少年郎。”一开头，人生就偏执地，懊恼地，仿佛通过了一个遮着雪的昏暗的窗门似的来凝视他了；他的儿童时代，就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伙伴！一间小房子，一个小窗子，无论冬，夏，总是不开放；他的父亲是一个病人，身穿羊皮裹子的长外褂，赤脚套着编织的拖鞋；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叹着气，把唾沫吐在屋角的沙盂里，孩子就得永远坐在椅子上，捏着笔，指头和嘴唇沾满了墨水，当面学着不能规避的字：“汝毋妄言，应敬尊长，抱道在躬！”拖鞋的永久的拖曳和蹒跚，熟识的永久的森严的言语：“你又发昏了吗？”如果孩子厌倦了练习的单调，在字母上加一个小钩子或者小花纹，就得接受这一句；于是，是久已熟识，然而也总是苦痛的感觉，跟着这句话，就从背后伸过长指头的爪甲来，把耳轮拧得非常之疼痛。这是他最初的做孩子的景象，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记忆了的。然而人生都变化得很突然和飞快：一个好天气的日子，春日的最初的光线刚刚温暖了地面，小河才开始着潺湲，那父亲就携着他的儿子的手，上了一辆四轮车，拉的是在我们马业们中叫做“喜鹊”的小花马；一个矮小的驼背的车夫赶着车，他是乞乞科夫的父亲所有的惟一的一家农奴的家长。这旅行几乎有一日半之久，在路上过了一夜，渡过一条小河，吃着冷馒头和烤羊肉，到第三天的早晨，这才到了市镇上。意外的辉煌和街道的壮丽，都给孩子一个很深的印象，使他诧异到大张了嘴巴，后来“喜鹊”和车子都陷在泥洼里了，这地方是一条又狭又峭，满是泥泞的街道的进口，那马四脚满是泥污，下死劲的挣了许多工夫，靠着驼背车夫和主人自己的策励，这才终于把车子和坐客从泥泞中拉出，到了一个小小的前园；这是站在小冈子上面的；旧的小房屋前面有两株正在开花的苹果树，树后是一片简陋的小园，只有一两株野薇，接骨木，和一直造在里面的小木屋，盖着木板，有一个半瞎的小窗。这里住着乞乞科夫的亲戚，是一位老得打皱的老婆婆，然而每天早晨还到市场去，后来就在茶炊上烘干她的袜子。她敲敲孩子的面颊，喜欢他长得这么胖，养得这么好。在这里，他就得从此住下，去进市立学校了。那父亲在老婆婆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就又上了路，回到家里去。当他的儿子和他作别的时候，他并没有淌下眼泪来：他给了半卢布的铜元，做做零用，更其重要的倒是几句智慧的教训：“你听哪，保甫卢沙，要学正经，不要胡涂，也不要胡闹，不过最要紧的是要博得你的上头和教师的欢心。只要和你的上头弄好，那么，即使你生来没有才能，学问不大长进，也都不打紧；你会赛过你所有的同学的。不要多交朋友，他们不会给你多大好处的；如果要交.那就拣一拣，要拣有钱有势的来做朋友，好帮帮你的忙，这才有用处。不要乱花钱，滥请客，倒要使别人请你吃，替你化；但顶要紧的是：省钱，积钱，世界上的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要，这却不能不要的。朋友和伙伴会欺骗你，你一倒运，首先抛弃你的是他们，但钱是永不会抛弃你的，即使遭了艰难或危险！只要有钱，你想怎样就怎样，什么都办得到，什么都做得成。”给了这智慧的教训之后，那父亲就受了他的儿子的告别，和“喜鹊”一同回去了。那儿子就从此不再看见他，然而他的言语和教训，却深刻的印进了魂灵。

到第二天，保甫卢沙就上学校去了。对于规定的学科，他并不见得有特别的才能；优秀之处倒在肯用功和爱整洁；然而他立刻又迸出另外一种才能来：很切实的智力。他立刻明白了办法，和朋友交际，就遵照着父亲的教训，那就是使他们请自己吃，给自己化，他自己却一点也不破费，而且有时还得到赠品，后来看着机会，仍旧卖给原先的赠送者，事事俭省，是他孩子时候就学好了的。从父亲得来的半卢布，他不但一文也没有化，在这一年里倒还增加了数目，这是因为他显出一种伟大的创业精神来：用白蜡做成云雀，画得斑斓悦目，非常之贵的卖掉了。后来有一时期，他又试办着别样的投机事业，用的是这样的方法：他到市场上去买了食物来，进得学校，就坐在最富足，最有钱的人的旁边：一看出一个同学无精打采了——这就是觉得肚饿的征候——他就装作并非故意模样，在椅子下面，给他看见一个姜饼或者面饼的一角。待到引得人嘴馋，他于是取得一个价钱，并无一定，以馋的大小为标准。两个月之久，他又在房里不断的训练着一匹关在小木笼里的鼠子；到底练得那鼠子听着命令，用后脚直立，躺倒，站起了，他就一样的卖掉，得了大价钱。用这样的法子，积到大约五个卢布的时候，便缝在一个小袋里，再重新来积钱。和学校的上头的关系，他可更要聪明些。谁也不及他，能在椅子上坐得鼠子一般静。我们在这里应该声明一下，教师是最喜欢安静的人，而对于机灵的孩子却是受不住的；他觉得他们常常在笑他。一个学生，如果先被认作狡猾，爱闹的了，那么，他只要在椅子上略略一动，无意的把眉头一皱，教师就要对他发怒。他毫不宽假的窘迫他，责罚他。“我要教好你的骄傲和反抗！”他叫喊着说。“我看得你清清楚楚，比你自己还清楚！跪下！你要知道肚子饿是什么味道了！”于是这孩子就应该擦破膝盖，挨饿一天，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本领，资质，才能——这都是胡说白道！”教师常常说。“我顶着重的是品行。一个彬彬有礼的学生，就是连字母也不认识，一切学科我还是给他很好的分数；但一给我看出回嘴和笑人的坏脾气——就给一个零分，即使他有一个梭伦[92]藏在衣袋里！”所以他也很忿忿的憎恶克理罗夫[93]，因为这人在他的寓言里说过：“喝酒毫不要紧，但要明白事情！”他又时常十分满足的，脸上和眼里全都光辉灿烂的，讲述他先前教过的学校，竟有这么安静，连一个蝇子在屋里飞过，也可以听出来，整整一个年，学生在授课时间中敢发一声咳嗽，醒一下鼻子的，连一回也没有，直到摇铃为止，谁也辨不出教室里有没有人。乞乞科夫立刻捉着了教师的精神和意思，懂得这好品行是什么了。在授课时间中，无论别人怎么来拧他，来抓他，他连一动眼，一皱眉的事，也一回也没有；铃声一响，乞乞科夫可就没命的奔到门口去，为的是争先把帽子递给那教师——那教师戴的是一顶普通的农家帽；于是首先跑出了教室，设法和他在路上遇到好几回，每一回又恭恭敬敬的除下了帽子。他的办法得了很出色的效验。自从他入校以来，成绩一直都很好，毕业是优等的文凭和全学科最好的分数，另外还有一本书，印着金字道：“敦品励学之赏。”当他离开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有着必须常常修剃的下巴的一表非凡的青年了。这时就死掉了他的父亲。他留给自己的儿子的是四件破旧的粗呢小衫，两件羊皮里子的旧长褂，以及全不足道的一点钱。那父亲分明是只会说节俭的好教训，自己却储蓄得很有限的，乞乞科夫立刻把古老的小屋子和连带的瘠地一起卖了一千个卢布，把住着的一家农奴送到市里去，自己就在那里住下，给国家去服务了。这时候，那最着重安静和好品行的可怜的教师，不知道为了他没本领，还是一种别的过失呢，却失了业；因为气愤，他就喝起酒来；但又立刻没有了钱；生病，无法可想，连一口面包也得不到，他只好长久饿在一间冰冷的偏僻的阁楼里。那些先前为了顽皮和乖巧，他总是斥为顽梗和骄傲的学生们，一知道他的景况，便赶紧来募集一点钱，有几个还因此卖掉了自己的缺少不得的物件；只有保甫卢沙·乞乞科夫却推托了，说他一无所有，单捐了一枚小气的五戈贝克的银钱，同学们向他说了一句：哼，你这吝啬鬼！便抛在地上了。可怜的教师一知道他先前的学生的这举动，就用两手掩了脸；像一个孱弱的孩子，眼泪滔滔不绝，涌出他昏浊的眼睛来，“在临死的床上，上帝还送我这眼泪！”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到得知道了乞乞科夫怎样对他的时候，他就苦痛的叹息，接着道：“唉唉，保甫卢沙，保甫卢沙！人是多么会变化呵！他曾是怎样的一个驯良的好孩子呀！他毫不粗野，软得像丝绢一样。他骗了我了，唉唉，他真的骗了我了！……”

但也不能说我们的主角的天性，竟有这样的冷酷和顽固，感情竟有这样的麻木，至于不知道怜悯和同情。这两种感情，他是都很觉得的，而且还准备了帮助，只因为他不能动用那决计不再动用的款子，所以也不能捐很多的钱：总而言之，父亲的“要省钱，积钱”的忠告，是已经落在肥地上了。不过他也并非为钱而爱钱；吝啬还不全是支配他的发条。不是的，这并非指使他的原动力；他所企慕的是无不舒服的安乐富足的生活，车马，整顿的家计，美味的饭菜——这才是占领了他，驱策着他的东西。所以他要刻苦了自己和别人，一文一文的省钱，积钱，直到尝饱了这一切阔绰的时候。倘有一个有钱人坐了华美的轻车，驾着马具辉煌的高头大马，从他旁边经过，他就生根似的站下来，于是好象从大梦里醒来一样，说道：“而且他是一个普通的助理，却烫着蜷头发！”凡有显示着豪富和安乐的，都给他一个很深的印象，连他自己也不很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出了学校以后，他一刻也没有安静过：希望很强，要赶快找一种职业，给国家去服务。然而，虽有优等的文凭，却不过就了财政厅里的一个不相干的位置；没有奥援，是弄不到很远的窠儿的！终于他又找着了一点小事情，薪水每年三四十卢布。但他决计献身于这职务，把所有障碍都打退，克服。他真的显出未曾前闻的克己和忍耐来了，用最要的事情来节制了自己的需要。从早晨一早起到很迟的晚上止，总是毫不疲倦的坐在桌子前面，倾注精神和肉体的全力，写呀写呀，都化在他的文件上，不很回家，睡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有时就和当差的和管门的一同吃中饭，而且知道顶要紧的是干净的，高尚的外观，衣服像样，脸上有一种令人愉快的表情，还要从举动上，显出他是一位真正的上等人。这里应该说，财政厅的官员，是尤以他们的质朴和讨厌见长的。所有脸孔，都像烤得不好的白面包；一边的面颊是鼓起的，下巴是歪的，上唇肿得像一个水泡，而且还要开着裂；总而言之，他们都很不漂亮。他们都用一种很凶的言语，声音很粗，好象要打人；在巴克呼斯大仙[94]那里，他们献了很多的牺牲，在证明斯拉夫民族里，也还剩着不少邪教的残滓；唔，他们还时常有点醉醺醺的来办公，使办公室实在不愉快，至少也只好称这里的空气为酒香。在这样的官员里，乞乞科夫当然是惹眼的了，一切事情，他几乎和他们完全相反；他的相貌是动人的，他的声音是愉快的，而且什么酒类都不喝。然而他的前途还是很暗淡。他得了一位很老的科长来做上司，是石头似的没感觉和不摇动的好模范；总是不可亲近，脸上从来没有显过一点笑影，对人从来没有给过一句亲热的招呼，或者问一问安好。在家里或在街上，谁也没有见过他和老样子有些不同；他从不表示一点兴趣或者似乎对于别人的命运的同情；没有见过他喝醉和醉得呵呵大笑；没有闹过强盗在酩酊时候似的豪兴；——而且连一点影子也找不出。他是出于善恶之外的，然而在这绝无强烈的感情和情热中，却藏着一点可怕。他那大理石脸孔上，找不出什么不匀称的特征，但也记不起相像的人脸，线条都凑合得很草率。不过一看许多痘痕和麻点，却是属于那魔鬼在夜里来撒了豆的脸孔一类的。和这样的人物去亲近，想讨他的欢喜，人总以为决非一切人力所能及的罢；然而乞乞科夫竟去尝试了。他先从各种琐细的小事情上去迎合他；他悉心研究，科长用的鹅毛笔是怎样削法的，于是照样的削好几枝，放在他容易看见的处所；把他桌子上的尘沙和烟灰吹掉，擦去；给墨水瓶换上一块新布片；记住了他的帽子挂在那里——那世界上最讨人厌的帽子，每当散直之前，就取来放在他的旁边；如果他的背脊在墙壁上摩白了，就替他去刷，而且很赶紧。然而这些都丝毫没有效验，仿佛简直并无其事一样。乞乞科夫终于打听到他那上司的家族情形了：他知道他有一个成年的女儿，那脸孔也生得好象“在夜里撒了豆。”于是他就准备从这一边去攻城。他查出了每礼拜日她前去的是那一个教堂；每回都穿得很漂亮，很整齐，衬着出色的笔挺的硬胸衣，站在她对面，这事情有结果：严厉的科长软下来了，邀他去喝茶！马上见了大进步，乞乞科夫就搬到他的家里去，于是又立刻弄得必不可缺；他买面粉和白糖，像自己的未婚妻似的和那女儿来往，称科长先生为“爸爸，”在他的手上接吻。衙门里大家相信，在二月底，大精进日之前，是要举行婚礼的。严厉的科长就替他在自己的上司面前出力，不多久，乞乞科夫自己就当了科长，坐在一个刚刚空出的位置上了。这大约正是他亲近老科长的主要目的，因为这一天，他就悄悄的把行李搬回家里去，第二天已经住在别的屋子里了。他中止了尊科长为“爸爸”和在他手上接吻，婚礼这件事是从此永远拖下去，几乎好象简直并没有提起过似的。然而他如果遇见科长，却仍旧殷勤的抢先和他握手，请他去喝茶，使这老头子虽然很麻木，极冷淡，也每次摇着头，喃喃自语道：“他骗我，这恶鬼！”

这是最大的难关，然而现在通过了。从此就很容易，一路更加顺当的向前进。大家尊重他起来了。他具备了凡有想要打出这世界去的人们所必需的一切：愉快的态度，优美的举动，以及办事上的大胆的决断。用了这手段，不久就补了一个一般之所谓“好缺。”

大家应该知道，在这时候，是开始严禁了收贿的。但一切规条都吓不倒他，倒时常利用它来收自己的利益，而且还显出了每当严禁时候，却更加旺盛的真正俄罗斯式的发明精神来。他的办法是这样的：倘有一个请愿人出现，把手伸进衣袋里，要摸出一张谁都极熟的在我们俄国称为“呵凡斯基公爵绍介信”[95]的来——他就马上显出和气的微笑，紧紧的按住了请愿人的手，说道：“你以为我是……不必，真的！不必！这是我们的义务和责任，就是没有报酬我们也应该办的！这一点，您放心就是。一到明天早上，就什么都妥当了！我可以问您住在那儿吗？您全不必自己费神。一切都会替您送到府上去的！”吃惊的请愿人很感动的回到家里去，自己想道：“这才是一个人！唉唉，要多一点，这才好，这是真的宝石呵！”然而请愿人等候了一天，等候了两天，却还是总不见他的文件送到家里去。到第三天也一样。他再上官厅去一趟——简直还没有看过他的呈文。他再去找他的宝石。“阿呀，对不起，对不起，”乞乞科夫优雅的说，一面握住了那位先生的两只手：“我们实在忙得要命，但是明天，明天您一定收到的！这真连我自己也非常过意不去！”和这些话，还伴着蛊惑的态度。如果这时衣角敞开了，他就连忙用手来整好，这样的敷衍了对手。然而文件却仍旧没有来，无论明天，后天，以至再后天。请愿人于是要想一想了：“哼，恐怕一定有些别的缘故罢？”他去探问，得了这样的回答：“书记得要一点！”——“当然，我怎么可以不给他呢：他们照例有他们的二十五个戈贝克，可是五十个也可以的。”——“不，那可不行，您至少得给他一张白票子。”[96]——“什么？给书记一张白的？”请愿人吓得叫了起来。“是的，您为什么只是这么的出惊呢？”人回答他说。“书记确是只有他们的二十五戈贝克的，其余的要送到上头去！”于是麻木的请愿人就敲一下自己的头，忿忿的诅咒新规则，诅咒禁收贿和官场的非常精炼的交际式。在先前，人们至少是知道办法：给头儿放一张红的票子[97]在桌子上，事情就有了着落，现在却要牺牲一张白的了，还要化掉整整一礼拜工夫，这才明白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妈的这大人老爷们的廉洁和清高！请愿人自然是完全不错的：可是现在也不再有收贿：所有上司都是正经的，高尚的人物，只有书记和秘书还是恶根和强盗。但不多久，乞乞科夫的前面展开一片活动的大场面来了：成立了一个建筑很大的官家屋子的委员会。在这委员会里，乞乞科夫也入了选，而且是其中的一个最活动的分子。大家立刻来办公。给这官家建筑出力了，六年之久，然而为了气候，或者因为材料，这建筑简直不想往前走，总是跨不出地基以外去。但会里的委员们，却在市边的各处，造起一排京式的很好看的屋子来了；大约是那些地方的地面好一点。委员老爷们已经开始在享福，并且立了家庭的基础，到现在，乞乞科夫这才在新的景况之下，脱离了他那严厉的禁制和克己的重担的压迫。到现在，他这才对于向来看得很重的大斋[98]规则，决计通融办理，而且到现在，他才明白了对于人还不能自主的如火的青年时代力加抑制的那些享乐，他也并不是敌人。他竟阔绰起来了，雇厨子，买漂亮的荷兰小衫。他也买了外省无法买到的，特别是深灰和发光的淡红颜色的衣料，也办了一对高头大马，还自己来操纵他的车，捏好缰绳，使边马出色的驰骋；现在也已经染上用一块海绵，醮着水和可伦香水的混合物，来拭身体的习惯了，已经为了要使自己的皮肤软滑，购买重价的肥皂了，已经……

但那老废物的位置上，忽然换了新长官，是一个严厉的军人，贿赂系统和一切所谓不正和不端的死敌。到第二天，他就使所有官员全都惶恐了起来，直到最末的一个；要求收支帐目，到处发见了漏洞，看起来，什么总数都不对，立刻注意到京式的体面的屋子——而且接着就执行了调查。官员们被停职了；京式屋子被官家所没收，变作各种慈善事业机关和新兵的学校了；所有官员们都受了严重的道德的训斥，而尤其是我们的朋友乞乞科夫。他的脸虽然有愉快的表情，却忽然很招了上司的憎厌——究竟为什么呢——可只有上帝知道；这些事是往往并无缘故的——总之，他讨厌乞乞科夫得要死。而且这铁面无私的长官，发起怒来也可怕得很！然而他究竟不过是一个老兵，不明白文官们的一切精致的曲折和乖巧，别的一些官就仗着相貌老实和办事熟练的混骗，蒙恩得到登用了，于是这位将军就马上落在更大，更坏的恶棍的手里，而他却完全不知道；竟还在满足，自以为找着了好人，而且认真的自负，他怎样的善于从才能和本领上，来辨别和鉴定人。官员们立刻看透了他的性格和脾气。他的下属，就全是激烈的真理疯子，对于不正和不法，都毫不宽容的惩罚；无论那里，一遇到这等事，他们就穷追它，恰如渔人的捏着鱼叉，去追一条肥大的白鲟鱼一样，而且实在也有很大的结果，过不多久，每人就都有几千卢布的财产了。这时候，先前的官员也回来了很不少，又蒙宽恩，仍见收录；只有乞乞科夫独没有再回衙门的运气；虽有将军的秘书长因为一封呵凡斯基公爵的绍介信的督促，很替他出力，替他设法，这人，是最善于控御将军的鼻子的——然而他什么也办不成。将军原是一个被牵着鼻子跑来跑去的人（他自己当然并不觉得的；）但倘若他的脑袋里起了一种想头，那就牢得像一枚铁钉，决非人力所能拔出。这聪明的秘书长办得到的一切，是消灭先前的龌龊的履历，然而也只好打动他的长官，是诉之于他的同情，并且用浓烈的色采，向他画出乞乞科夫的悲惨的运命，和他那不幸的，然而其实是幸而完全没有的家族罢了。

“怎么的！”乞乞科夫说。“我钓着的了，拉上来的了，可是这东西又断掉了——这没有话好说。就是号啕大哭，也不能使这不幸变好的。还不如做事情去！”于是他决计从新开始他的行径，用忍耐武装起来，甘心抑制他先前那样的阔绰。他决计搬到一个别的市上去，在那里博得名声。然而一切都不十分顺手。在很短的时光中，他改换了两三回他的职业，因为那些事情，全是龌龊而且讨厌的。读者应该知道，在闲雅和洁净上，乞乞科夫是这世界上不可多得的人。开初虽然也只得在不干净的社会里活动，但他的魂灵却总是纯洁，无瑕的，所以他在衙门的公事房里，桌子也喜欢磁漆，而且一切都显得高尚和精致。他决不许自己的谈吐中，有一句不雅的言语，别人的话里倘有疏忽了他的品级和身分的句子，他也很不高兴。我相信，这大约是读者也很赞成的罢，如果知道了他每两天换一次白衬衫；夏天的大热时候，那就每天换两次：些微的不愉快的气味，他的灵敏的嗅觉机关是受不住的。所以每当彼得尔希加进来替他脱衣服，脱长靴，他总是用两粒丁香塞在鼻孔里；而且他那神经之娇嫩，是往往赛过一位年青小姐的；所以要再混进谁都发着烧酒气，全无礼貌的一伙里面去，真也苦痛得很。他虽然勉力自持，但在这样的逆境和坏运道之下，竟也瘦了一点，而且显出绿莹莹的脸色来了。当读者最初遇见，和他相识的时候，他是正在开始发胖，成了圆圆的，合式的身样了的；每一照镜，他已经常常想到尘世的快乐：一位漂亮的夫人，一间住满的孩子房，于是他脸上就和这思想一同露出微笑；但现在如果偶向镜子一瞥，就不禁叫喊起来道：“神圣的圣母，我是多么丑了呵！”他从此长久不高兴去照镜子了。然而我们的主角担受着一切，坚忍地，勇敢地担受着——于是他到底在税关上得了一个位置。我们应该在这里说明，这样的地位，本来久已是他的秘密希望的对象。他看见过税务官员弄到怎样的好看到出奇的外国货，把怎样的出色的麻纱和磁器去送他的姊妹、教母和婶娘。他屡次叹息着叫喊道：“但愿我也去得成：国界不远，四近都是有教育的人，还能穿多么精致的荷兰小衫呀！”我们还应该附白一下，他也还想着使皮肤洁白柔软，使面颊鲜活发光的一种特别的法兰西肥皂；这是什么商标呢，上帝知道，总之，他推测起来，是只在国界上才有的。所以，他虽然久已神往于税关，但从建筑委员会办事所发生出来的目前的利益，却把他暂时按下，他说得很不错，当建筑委员会还总是手里的麻雀时，税关也不过是屋顶上的鸽子罢了。现在他却已经决定，无论如何要进税关去——而且也真的进去了。他用了真正的火一般热心去办事。好象命里也注定他来做税务官吏似的。三四个礼拜后，他已经把税关事务练习得这样的熟悉，从头到底什么都明白了：他全不用称，也不用量；因为他只要一看发票，立刻知道包裹里有几丈匹头；只消用手把袋子一提，就说得出有多少重量；至于检查，那是他呢，恰如他自己的同事所说一样，简直是“一条好猎狗似的嗅觉：”这也实在很奇怪，他会耐心的去瞎查每个纽扣，而且都做得绝顶的冷静，又是出奇的文雅的。就是那被检查的不幸的对手气得发昏，失了一切自制的力量，恨不得在他愉快的脸上，重重的给一个耳刮子的时候，他也仍然神色自若，总是一样的说得很和气：“您肯赏光，劳您的驾，站起一下子来罢！”或是：“您肯屈驾，太太，到间壁的屋子里去一下么？那里有一位我们公务人员的夫人，想和您谈几句天呢，”或者“请您许可，我在您那外套的里子上，用小刀拆开一点点罢。”和这话同时，他就非常冷静的从这地方拉出头巾，围巾以及别的东西来，简直好象在翻自己的箱子一样。连上司也说，这是一个精怪，不是人。他到处搜出些东西：车轮间，车辕中，马耳朵里，以及上帝知道什么另外的处所，这些处所，没有一个诗人会想到去搜寻，只有税务官员这才想得出来的。那可怜的旅客通过了国境之后，很久还不能定下心神来，揩掉从一切毛孔中涌出的大汗，画一个十字，喃喃的说道：“阿唷，阿唷！”他的境遇好象一个逃出密室来的中学生，教师叫他进去听几句小教训，却竟是完全出于意外的挨了一顿痛打。对于他，私贩子一时毫没有法子想：他是所有波兰一带的犹太人帮的灾星和恶煞。他的正直和廉洁是无比的，而且也是出乎自然以上的。他从那些因为省掉无谓的登记，就不再充公的没收的货品和截留的东西上，决不沾一点光。办事有一种这样的毫不自私自利的热心，当然要惹起大家的惊异，终于也传到长官的耳朵里去了。他升了一极，并且赶紧向长官上了一个条陈，说怎样才可以捕获全部偷运者，加以法办。在这条陈上，还请给他以实行方法的委任。他立刻被任为指挥长，得了施行一切调查搜检的绝对的全权。他所要的就正是这一件。在这时候，私贩们恰恰也成立了一个大团体，做得很有心计，也很有盘算：这无耻的勾当，准备要赚钱一百万。乞乞科夫是早已知道了一点的，但当私贩们派人来通关节时，却遭了拒绝，他很冷淡的说，时候还没有到。一到掌握了一切关键之后，他便使人去通知这团体，告诉他们道：现在是时候了。他算得很正确。只在一年里面，他就能够赚得比二十年的热心办公还要多。他在先前是不愿意和他们合作的，因为他还不像一个棋中之帅，所以分起来也很有限。现在可是完全不同了，现在他可以对他们提出条件去了。因为要事情十分稳当，他又去引别一个官吏加入自己这面来，这计划成功了，那同事虽然头发已经雪白，竟不能拒绝他的诱惑。契约一结好，团体就进向了实行。他们的第一番活动，是见了冠冕堂皇的结果的。读者一定已经听到过关于西班牙羊的巧计的旅行这一个有名的，时常讲起的故事了的罢，那羊外面又蒙着一张皮，通过了国境，皮下面却藏着值到一百万的孛拉彭德[99]的花边。这事情就正出在乞乞科夫做着税务官的时候。如果他自己不去参加这计划，世界上是没有一个犹太人办得妥这类玩意的。羊通过了国境三四回之后，两个官员就各各有了四十万卢布的财产。哦，人们私议，是乞乞科夫怕要到五十万的了，因为他比别一个还要放肆点。只要没有一匹该死的羊捣乱，上帝才知道这大财是会发到怎么一个值得赞叹的总数呢。恶魔来搅扰这两位官。公羊触动了他们，他们无缘无故的彼此弄出事来了。正在快活的谈天的时候，乞乞科夫也许多喝了一点酒罢，就称那一个官为教士的儿子，那人虽然确是教士的儿子，但不知怎的却非常的以为受辱，就很激烈，很锋利的回过来。他说道：“你胡说！我是五等官，不是教士的儿子。你倒恐怕是教士的儿子！”因为要给对手一个刺，使他更加懊恼，就再添上一句道：“哼，一定是的！”他虽然把加在自己头上的坏话，回敬了我们的乞乞科夫，虽然那“哼，一定是的！”的一转，已经够得利害，他却另外还向长官送了一个秘密的告发。听人说，除此之外，他们俩原已为了一个活泼茁壮的女人，正在争风吃醋了的，那女人呢，用官们的表现法来说，那就是“切实”到像一个萝卜，哦，那人还雇了两个很有力气的家伙，要夜里在一条昏暗的小巷里把我们的主角狠命的打一通；然而到底也还是两位老爷们发胡涂，该女人是已经被一位勖玛哈略夫大尉弄了去的了。那实情究竟怎么样呢，可只有上帝知道。总之，和私贩们的秘密关系是传扬开来，显露出来了。五等文官立刻翻筋斗，但他拉自己的同事也翻了一个筋斗。他们被传到法庭上去，他们的全部财产都被查抄，就像在他们的负罪的头上来了一个晴天霹雳。他们的精神好象被烟雾所笼罩，到得清楚起来，这才栗然的明白了自己犯了什么事，五等文官禁不起这运命的打击，在什么地方穷死了，但六等文官却没有倒运，还是牢牢的站着。纵使前来搜查的官们的嗅觉有多么细致，他也能稳安的藏下了财产的一部分；他用尽了一切凡有识得透，做得多的深通世故的人的策略和口实：这里用合式的态度，那里用动人的言语，而且用些决不令人难受的谄媚，博得官们的帮忙，有时还塞给他们一点点，总而言之，他知道把他的事情怎么化小，纵使无论如何逃不出刑事裁判，至少，也不像他的同事那样没面子的收场。自然：财产和一切出色的外国货是不见了；这些东西，都跑到别个鉴赏家的手里去了。剩在这里的，是他从这大破绽里救出来的，藏着应急的至多一万卢布，还有两打荷兰小衫，一辆年青独身者所坐的小马车，以及两个农奴：马夫绥里方和跟丁彼得尔希加，此外是因为税务官员的纯粹的好心，留给他的五六块肥皂：使他把他的脸好弄得很是干净和光鲜——这就是一切。我们的主角现在又一下子陷在这样的逆境里了！忽然来毁坏了他的，是多么一个吓人的坏运道！他称这为：因真理而受苦。人们也许想，在这些变动，历练，运命的打击和人生的恶趣之后，他会带了他那最后的伤心的一万块，躲到外省的平安的角落里，从此在那里锈下去：身穿印花的睡衣，坐在小屋的窗口，看着农夫们在礼拜天怎样的打架，或者也许为了保养，到鸡棚那边去走一趟，查一下那一只可以烧汤，那么，他的生活就真的很闲静，而且为他设想，也并非过得毫无意思的罢。然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对于我们的主角的不屈不挠的性格之坚强，人只好又说他不错。经过了够使一个人纵不灭亡，但遇事总不免沉静和驯良下去的一切这些打击之后，在他那里却仍没有消掉那未曾前闻的热情。他懊恼，他愤怒，唠叨全世界，骂运命的不公平，恨人们的奸恶，然而他不能放掉再来一个新的尝试。总而言之，他显出一种英雄气概来了，在这前面，那发源于迟钝的血液循环的德国人的萎靡不振的忍耐，就缩得一无所有。乞乞科夫的血液，却是火一般在脉管里流行的，倘要驾御一切要从这里奔迸出来，自由活动的欲望，必须有坚强的，明晰的意志。他这样那样的反省了许多时，而且总反省出一些正当。为什么我竟这样子？为什么现在不幸应该闯到我的头上来？那么，现在难得了职业？人都在图谋好处。我没有陷害过什么人，没有抢掠过一个寡妇，没有弄得谁去做乞丐，我不过取了一点余剩，别人站在我的地位上，也要伸下手去的。我不趁这机会揩点油，别人也要来揩的。为什么别人可以称心享福？为什么我却应该蛆虫似的烂掉？我现在是什么东西？我还有什么用处？我现在怎么和一个体面的一家之父见面呢？如果我一想到空活在这世界上，能不觉得良心的苛责吗？而且将来我的孩子们会怎么说呢？——“看我们的父亲罢，”他们会说：“他是一只猪，毫不留给我们一点财产。”

我们已经知道，乞乞科夫是很担心着他的后代的。这是一件发痒似的事情。假使嘴唇上不常涌出这奇特的，渺茫的“我的孩子们会怎么说呢？”的问题来，许多人就未必这么深的去捞别人的袋子了。未来的一家之父却赶忙去捞一切手头的东西，恰如一匹谨慎的雄猫，惴惴的斜视着两边，看主人可在近地：只要看到一块肥皂，一枝蜡烛，一片脂肪，爪下的一只金丝雀，他就全都抓来，什么也不放过。我们的主角在这么的慨叹和诉苦，但他的头却不断的在用功。他固执的要想出一些什么来；只还缺新建设的计划。他又缩小了，他又开始辛苦的工作生活，他又无不省俭，他又下了高尚和纯净的天，掉在龌龊和困苦的存在里了。在等候着好机会之间，总算得了法院代书人的职务，这职业者，在我们这里是还没有争得公民资格，非忍受各方面的打和推不可，被法院小官和他们的上司所轻蔑，判定了候在房外，并挨各种欺侮呵斥的苦恼的。然而艰难使我们的主角炼成一切的本领。在他所委托执行的许多公务中，也有这样的一件事：是有几百个农奴到救济局里来做抵押。那些农奴所属的土地，已经成为荒场。可怕的家畜传染病，奸恶经理人的舞弊，送掉顶好的农奴的时疫，坏收成，以及地主的不小的胡涂，都使这成为不毛之地。主人往墨斯科造起时髦房子来，装饰的最新式，最适意，但却把他的财产化得不剩一文钱，至于连吃也不容易。于是他只好把还剩在他手里的惟一的田地，拿去做抵押了向国家抵押的事，当时还不很明白，而且试办未久，所以要决定这一步，总不免心怀一点疑惧。乞乞科夫以代书人的资格，先来准备下一切；他首先是博得所有在场人的欢心,（没有这豫先的调度，谁都知道是连简单的讯问也轮不到的——总得每人有一瓶玛克拉酒才好，）待到确实的笼络住了所有官员之后，他才告诉他们说：这事件里还有一点必须注意的情形：“农奴的一半是已经死掉了的，要防后来会有什么申诉……”——“但他们是还写在户口调查册上的罢，不是吗？”秘书官说。“自然，”乞乞科夫回答道。——“那么，你还怕什么呢？”秘书官道。“这一个死掉，别一个会生，并无失少呀，这么样就成。”谁都看见，这位秘书官是能够用诗来说话的。但在我们的主角的头里，却闪出一个人所能想到的最天才的思想来了。“唉，我这老实人！”他对自己说。“我在找我的手套，它却就塞在自己的腰带上！趁新的人口调查还没有造好之前，我去买了所有死掉了的人们来；一下子弄它一千个，于是到救济局里去抵押；那么，每个魂灵我就有二百卢布，目前足可以弄到二十万卢布了！而且现在恰是最好的时机，时疫正在流行，靠上帝，送命的很不少！地主们输光了他的钱，到处游荡，把财产化得一点不剩，都想往彼得堡去做官：抛下田地，经理人又不很帮他们，收租也逐年的难起来；单是用不着再付人头税，都不知道他们多么愿意把死掉的魂灵让给我呢，唔，恐怕我到底只要化一两个戈贝克就什么都拿来了。这自然是不容易的，要费许多力，人只好永远在苦海里漂泛，掉下去，又从此造出新的历史来。然而人究竟为什么要他的聪明呢？所谓好事情，就是很不真实，没有人真肯相信的事情。自然，不连田地，是不能买，也不能押的；但我用移住的目的去买，自然，移住的目的；滔律支省和赫尔生省的荒地，现在几乎可以不化钱的去领；那地方你就可以移民的，心里想多少就多少！我简直送他们到那地方去：到赫尔生省去；使他们住下！移民是要履行法律的程序，遵照设定的条文，经过裁决的。如果他们要证明书，可以，我不反对。为什么不可以？我也能拿出一个地方审判厅长亲笔署名的证明书来的。这田地，就叫作‘乞乞科夫庄，’或者用我的本名，称为‘保甫尔村’罢。”在我们的主角的头里，建设了这奇特的计划；读者对于这，是否十分感谢呢，我毫不知道，但作者却觉得应该不可以言语形容的感谢的；无论如何，假使乞乞科夫没有发生这思想——这诗篇也不会看见世界的光了。

他依照俄国的习惯，划过一个十字之后，要实行他的大计划了。他要撒着谎，他是在找寻一块可以住下的小地方，还用许多另外的口实，到我们国度里的边疆僻壤去察看，尤其是比别处蒙着更多的灾害之处，就是：荒歉，死亡以及别的种种。一言以蔽之，是给他极好的机会，十分便宜的买到他所需要的农奴的地方。他决不随便去找任何的地主，却从他的口味来挑选人，这就是，须是和他做成这一种交易，不会怎样的棘手。他先设法去和他接近，赚得他的交情，使农奴可以白白的送他，自己无须破费。在我们这故事的进行中，出现的人物虽然总不合他的口味，但读者却也不能嗔怪作者的：这是乞乞科夫的错；因为这里他是局面的主人公，他想往那里去，我们也只好跟着他。如果有人加以责备，说我们的人物和性格都模胡，轻淡，那么，我们这一面也只能总是反复的说，在一件事情的开初，是不能测度它的全部情状，以及经过的广和深的。坐车到一个都会去，即使是繁华的首都，也往往毫无趣味。先是什么都显得灰色，单调。无边际的工厂和熏黑的作场干燥无味的屹立着。稍迟就出现了六层楼房的屋角，体面的店铺，挂着的招牌，街道的长行和钟楼，圆柱，雕象，教堂，还有街上的喧嚣和灿烂，以及人的手和人的精神所创造的奇迹。第一回的购买是怎样的成交，读者已经看见了；这事件怎样地展开，怎样的成功和失败等候着我们的主角，他怎样地打胜和克服更其艰难的障碍，还有是强大的形象怎样地在我们前面开步，极其秘密的杠杆怎样地使我们这泛滥很广的故事运行，水平线怎样地激荡起来，于是迸为堂皇的抒情诗的洪流呢，我们到后来就看见。一位中年的绅士，一辆年青独身者常坐的马车，跟丁彼得尔希加，马夫绥里方和驾车的三头骏马，从议员到卑劣的花马，是我们已经绍介过了的，由这些编成的我们的旅团，要走的是一条远路。于此就可见我们的主角的生涯。但也许大家还希望我用最后的一笔，描出性格来罢：从他的德行方面说起来，他是怎样的人呢？他并不是具备一切道德，优长，以及无不完善的英雄——那是明明白白的。他究竟是怎样的人？那就是一个恶棍了罢？为什么立刻就是一个恶棍？对于别人，我们又何必这么严厉呢？我们这里，现在是已经没有恶棍的了。有的是仁善的，坚定的，和气的人，不过对于公然的侮辱，肯献出他的脸相来迎接颊上的一击的，却还是少得很。这一种类，我们只能找出两三个，他们自然立刻高声的谈起道德来。最确切是称他为好掌柜或是得利的天才。得利的欲望——是罪魁祸首，它就是世间称为“不很干净”的一切关系和事务的原因。自然，这样的性格，是有一点招人反感的，就是读者，即使在自己的一生中，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引他到自己的家里来，和他消遣过许多愉快的时间，但一在什么戏曲里，或者一篇诗歌里遇见，却就疑忌的向他看。然而什么性格都不畏惮，倒放出考察的眼光，来把握他那最内部的欲望的弹簧的人，是聪明，聪明，第三个聪明的；在人，什么都变化得很迅速；一瞬息间，内部就有可怕的虫蛆做了窠，不住的生长起来，把所有的生活力吸得干干净净。还有已经不只发现过一回的，是一个人系出高门，不但是剧烈的热情生长得很强盛，倒往往因为一种可怜的渺小的欲望，忘却了崇高的神圣的义务，向无聊的空虚里，去找伟大和尊荣了。像海中沙的，是人的热情，彼此无一相像，开初是无不柔顺，听命于人的，高超的也如卑俗的一样，但后来却成为可怕的暴君。恭喜的是从中选取最美的热情的人：他的无边的幸福逐日逐时的生长起来，愈进愈深的他进了他的魂灵的无际的天国。然而也有并不由人挑选的热情。这是和人一同出世的，却没有能够推开它的力量。它所驱使的是最高的计划，有一点东西含在这里面，在人的一生中决不暂时沉默，总在叫唤和招呼。使下界的大竞走场至于完成，乃是它的目的，无论它以朦胧的姿态游行，或者以使全世界发大欢呼的辉煌的现象，在我们面前经过——完全一样——它的到来，是为了给人以未知之善的。在驱使和催促我们的主角乞乞科夫的，大约也是发源于热情的罢，这非出于他自己，是伏在他的冰冷的生涯中，将来要令人向上天的智慧曲膝，而且微如尘沙的。至于这形象，为什么不就在目下已经出世的这诗篇里出现呢，却还是一个秘密。

但大家不满足于我们的主角，并不是苦楚；更其苦楚和伤心的倒是这：我的魂灵里生活着推不开的确信，是无论如何，读者竟会满足于这主角，满足于就是这一个乞乞科夫的。如果作者不去洞察他的心，如果他不去搅起那瞒着人眼，遮盖起来的，活在他的魂灵的最底里的一切，如果他不去揭破那谁也不肯对人明说的，他的秘密的心思，却只写得他像全市镇里，玛尼罗夫以及所有别的人们——那样子，——那么，大家就会非常满足，谁都把他当作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物的罢。不过他的姿态和形象，也就当然不会那么活泼的在我们眼前出现：因此也没有什么感动，事后还在振撼我们的魂灵，我们只要一放下书本就又可以安详的坐到那全俄之乐的我们的打牌桌子前面去了。是的，我的体面的读者，你们是不喜欢看人的精赤条条的可怜相的：“看什么呢？”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难道我们自己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的卑鄙和胡涂吗？即使没有这书，人也常常看见无法自慰的物事的。还是给我们看看惊心动魄的美丽的东西罢！来帮帮我们，还是使我们忘记自己罢！”——“为什么你要来告诉我，说我的经济不行的呀，弟兄？”一个地主对他的管家说。“没有你，我也明白，好朋友；你就竟不会谈谈什么别的了吗？是不是？还是帮我忘记一切，不要想到它的好——那么，我就幸福了。”钱也一样，是用它来经营田地的，却为了忘却自己，用各种手段去化掉。连也许能够忽然发见大富源的精神，也睡了觉了；他的田地拍卖了，地主为了忘却自己，只好去乞食；带着一个原是出奇的下贱和庸俗，连自己看见也要大吃一吓的魂灵。

对于作者，还有一种别样的申斥；这是出于所谓爱国者的，他们幽闲的坐在自己的窠里，做着随随便便的事情，在别人的粮食上，抽着好签子，积起了一批财产；然而一有从他们看起来，以为是辱没祖国的东西，即使不过是包含着苦口的真实的什么书一出版——他们也就像蜘蛛的发现一个苍蝇兜在他们的网上了的一般，从各处的角角落落里爬出来，扬起一种大声的叫喊道：“唔，把这样的物事发表出来，公然叙述，这是好的吗？写在这里的，确是我们的事——但这么办，算得聪明吗？况且外国人会怎么说呢？听别人说我们坏，觉得舒服吗？”而且他们想：这于我们有没有损呢？想：我们岂不是爱国者吗？对于这样的警告，尤其是关于外国人，我找不出适当的回答。有一件这样的事：在俄国的什么偏僻之处，曾经生活着两个人。其一，是一个大家族的父亲，叫作吉法·摩基维支；他是温和，平静的人，只爱舒适和幽闲的生活。他不大过问家务；他的生涯，倒是献给思索的居多，他沉潜于“哲学的问题”，照他自己说。“拿走兽来做例子罢，”他时常说，一面在房里走来走去。“走兽是完全精赤条条的生下来的。为什么竟是精赤条条？为什么不像飞禽似的再多一些毛？为什么它，譬如说，不从蛋壳里爬出来的？唉唉，真的，奇怪得很……人研究自然越深，就知道得越少！”市民吉法·摩基维支这样想。然而这还不是最关紧要的。别一位市民是摩基·吉法维支，他的亲生的儿子。他是一个俄国一般之所谓英雄，当那父亲正在研究走兽的产生的时候，他那二十来岁的广肩阔背的身体，却以全力在倾注于发展和生长。无论什么事，他不能轻易的，照常的就完——总是折断了谁的臂膊，或者给鼻子上肿起一大块。在家里或在邻近，只要一望见他，一切——从家里的使女起一直到狗——全都逃跑，连在他卧房里的自己的眠床，他也捣成了碎片。这样的是摩基·吉法维支，除此之外，他却是一个善良的好心的人物。但这并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在这里：“我告诉你，吉法·摩基维支老爷，”自家的和别人的使女和家丁都来对父亲说，“你那摩基·吉法维支是怎样的一位少爷呀？他给谁都安静不来，太捣乱了！”——“对的，对的，他真也有些胡闹，”那父亲总是这么回答着，“但有什么办法呢？打他是已经不行的了，大家就都要说我严厉和苛刻，他却是一个爱面子的人；如果我在别人面前申斥他呢——他一定会小心的；但也忘不了当场丢脸——这就着实可怜。市里一知道，他们是要立刻叫他畜生的。你们以为我不会觉得苦痛的吗？你们以为我在研究哲学，再没有别的功夫，就不是他的父亲了吗？那里的话，你们弄错了。我是父亲呀，是的，我是父亲呀，妈的会不是。摩基·吉法维支——是深深的藏在我这里的心里的。”吉法·摩基维支用拳头使劲的捶着胸膛，非常愤激了：“即使他一世总是一匹畜生，至少，从我的嘴里是总不会说出来的；我可不能自己来给他丢脸！”他这样的发挥了父亲的感情之后，就一任摩基·吉法维支仍旧做着他的英雄事业，自己却回到他心爱的对象去，其间忽然提出这样的问题来了：“哼，如果象是生蛋的，那蛋壳应该不至于厚到没有什么炮弹打得碎罢？唉，唉，现在是到了发明一种新火器的时候了！”我们的两位居民，就是这样的在平安的地角里过活，他们，在我们这诗篇的完结之处，突然好象从一个窗口来窥探了一下，为的是对于热烈的爱国者的申斥，给一个平稳的回答，他们爱国者，就大概是一向静静的研究着哲学，或者他们所热爱的祖国的富的增加，不管做着坏事情，却只怕有人说出做着坏事情来的。然而爱国主义和上述的感情，也并不是这一切责备和申斥的原因。还有完全两样的东西藏在那里面。我为什么该守秘密呢？除了作者，谁还有这义务，来宣告神圣的真实呢？你们怕深刻的，探究的眼光射到你们的身上来。你们不敢自己用这眼光去看对象，你们喜欢瞎了眼睛，毫不思索，在一切之前溜过。我们也许在心里嗤笑乞乞科夫；也许竟在称赞作者，说，“然而，许多事情，他实在也观察得很精细！该是一个性情快活的人罢！”这话之后，你们就以加倍的骄傲，回到自己的本来，脸上显出一种很自负的微笑，接下去道：“人可是应该说，在俄国的一两个地方，确有非常特别和可笑的人的，其中也还有实在精炼的恶棍！”不过你们里面，可有谁怀着基督教的谦虚，不高声，不明说，只在万籁俱寂，魂灵孤独的自言自语的一瞬息间，在内部的深处，提一个问题来道：“怎么样？我这里恐怕也含有一点乞乞科夫气罢？”怎么会一点也没有。假如迎面走过了一个官，是中等品级的汉子——他就会立刻触一触他的邻人，几乎要笑了出来的样子，告诉他道：“看呀，看呀，这是乞乞科夫，他走过去了！”他还会忘记了和自己的身份和年龄相当的礼仪，孩子似的跟住他，嘲笑他，愚弄他，并且在他后面叫喊道：“乞乞科夫！乞乞科夫！乞乞科夫！”

然而我们话讲的太响，竟全没有留心到我们的主角在讲他一生的故事时睡得很熟，现在却已经醒来，而且要隐约的听到有谁屡次的叫着他的姓氏了。他这人，是很容易生气，如果毫不客气的讲他，也是极不高兴的。得罪了乞乞科夫没有，读者自然觉得并无关系；但作者却相反，无论如何，他总不能和他的主角闹散的：他还有许多路，要和他携手同行；还有两大部诗，摆在自己的前面，而且这实在也不是小事情。

“喂，喂！你在闹什么了！”乞乞科夫向绥里方叫喊道。“你……？”

“什么呀！”绥里方慢吞吞的问。

“什么呀？你问！你这昏蛋！这是什么走法？前去，上紧！”

实在的，绥里方坐在他的马夫台上，久已迷蒙着眼睛了。他不过在半醒半睡中，间或用缰绳轻轻的敲着也在睡觉的马的背脊。彼得尔希加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落掉了帽子，反身向后，把头搁在乞乞科夫的膝髁上，吃了主人的许多有力的敲击。绥里方鼓起勇气来，在花马上使劲的抽上一两鞭，马就跑开了活泼的步子；于是他使鞭子在马背脊上呼呼发响，用了尖细的声音，唱歌似的叱咤道：“不怕就是了！”马匹奋迅起来，曳着轻车，羽毛似的前进。绥里方单是挥着鞭子，叫道：“吓，吓，吓！”一面在他的马夫台上很有规律的颠来簸去，车子就在散在公路上的山谷上飞驰。乞乞科夫靠在垫子上，略略欠起一点身子来，愉快的微笑着！因为他是喜欢疾走的。哪一个俄国人不喜欢疾走呢？他的魂灵，无时无地不神往于懵腾和颠倒，而且时常要高声的叫出“管他妈的”来，他的魂灵会不喜欢疾走吗？倘若其中含着一点很神妙，很感幸的的东西，他会不喜欢吗？好象一种不知的伟力，把你载在它的翼子上，你飞去了，周围的一切也和你一同飞去了：路标，坐在车上的商人，两旁的种着幽暗的松树和枞树，听到斧声和鸦鸣的树林，很长的道路，都飞过去了——远远的去在不可知的远地里；而在这飞速的闪烁和动荡中，却含有一种恐怖，可怕，一切飞逝的对象，都没有看清模样的工夫，只有我们头上的天，淡淡的云，上升的月亮，却好象不动的静静的站着。我的三驾马车呵，唉唉，我的鸟儿三驾马车呵！是谁发明了你的呢？你是只从大胆的，勇敢的国民里，这才生得出来的——在不爱玩笑，却如无边的平野一般，展布在半个地球之上的那个国度里：试去数一数路标罢，可不要闪花了眼睛！真的，你不是用铁攀来钩连起来的，乖巧的弄成的车子。却是迅速地，随随便便地，单单用了斧凿，一个敏捷的耶罗斯拉夫的农人做你成功的。驾驶你的马夫并不穿德国的长统靴，他蓬着胡子，戴着手套，坐着，鬼知道是在什么上；他一站起，挥动他的鞭子，唱起他的无穷尽的歌来——马就旋风似的飞跑。车轴闪成一枚圆圆的平板。道路隆隆鸣动。行路人吓得发喊，站下来仿佛生了根。——车子飞过去了，飞呀飞呀！……只看见在远地里好象一阵浓密的烟云，后面旋转着空气。

你不是也在飞跑，俄国呵，好象大胆的，总是追不着的三驾马车吗？地面在你底下扬尘；桥在发吼。一切都留在你后面了，远远的留在你后面。被上帝的奇迹所震悚似的，吃惊的旁观者站了下来。这是出自云间的闪电吗？这令人恐怖的动作，是什么意义？而且在这世所未见的马里，是蓄着怎样的不可思议的力量的呢？唉唉，你们马呵！你们神奇的马呵！有旋风住在你们的鬃毛上面吗？在每条血管里.都颤动着一只留神的耳朵吗？你们倾听了头上的心爱的，熟识的歌，现在就一致的挺出你们这黄铜的胸脯的吗？你们几乎蹄不点地，把身子伸成了线，飞过空中，狂奔而去，简直象是得了神助！……俄国呵，你奔到那里去，给一个回答罢！你一声也不响。奇妙的响着铃子的歌。好象被风所搅碎似的，空气在咆哮，在凝结；超过了凡在地上生活和动弹的一切，涌过去了；所有别的国度和国民，都对你退避，闪在一旁，让给你道路。





附录（德国 沃多·培克 编）





一　“死魂灵”第一部第二版序文（一八四八年）





作者告读者





无论你是怎样的人，亲爱的读者，无论你居于怎样的地位，任着怎样的官职，不问你是有着品级和勋位，是一个普通身份的平常人，倘由上帝授以读书识字的珍贵之赐，又因偶然的机缘，手里玩着这本书，那么，我请你帮助我。

在你面前的书，大约你也已经看过那第一版，是描写着从俄国中间提了出来的人的。他在我们这俄罗斯的祖国旅行，遇见了许多种类，各样身分，高贵的和普通的人物。他从中选择主角，在显示俄国人的恶德和缺失之点，比特长和美德还要多；而环绕他周围的一切人，也选取其照见我们的缺点和弱点，好的人物和性格，是要到第二部里这才提出的。这书里面所叙述的，有许多不确之处，而在俄罗斯祖国所实现的事物，也并不如此，这是因为我实在没有能够深通一切的缘故。尽一生之力，来研究我们的故乡的现状，就是百分之一也还是做不到的。加以还会有我自己的草率，生疏和匆促，混入许多错误和妄断，至使这书的每一页上，无不应加若干的修改，所以我恳求你，亲爱的读者，请赐我以指正。你不可轻视这劳力。纵使你的教养和生活是怎样的高超，并且觉得我的书是怎样的轻微和不足道，加以订正和指点，在你是怎样的琐细和无聊，我却还是恳求你，请你做一下。但是还有你，亲爱的读者，就是平常的教养和普通的身分，也不要以为一无所知，就不来教导我。每一个人，只要生在世间，见过世界，遇着过许多人，即一定会看出许多别人之所失察，懂得许多别人之所不知。所以我不愿意放弃你的指导。只要你细心的看过一遍，对于我的书的什么地方会没有话要说，这是决不至于的。

假如罢，只要人们中有了一个人，知识广博，经验丰富，熟悉我们描写的人们的地位，记下他对于全书的指示来，而且阅读之际，仅有手里一枝笔和他放在面前的桌上一张纸，这是多么的好呢。如果他每回读完一两页之后，就一想他一生的经历，他所遭遇的一切人，他所目睹的一切事，以及他所亲见亲闻的种种，看和描写在我的书中的事件是否相像，或者简直相反——而且如果他细细写下他的记忆来，寄给我每张写满的纸，这样的一直到读完了全书，这又是多么的好呢。他给了我怎样的一个很大的实惠呢。文章的风格和词藻是不必介意的：这里所处置的只在事情本身和它的真实，并不是为了风格。如果加我指摘，给我谴责，或者要置之危险，使我毁伤，说我做了一件事情的误谬的叙述，也都用不着顾忌，但愿有用和改善，乃是我真正的目的。对于这一切，我是统统真心感谢的。

更好的事，是如果有一个地位很高的人，那各种关系——从生活以至教养——都和我的书中所描写的地位相差甚远，然而明白他自己所属的地位的生活，而且这样的人肯打定主意，一样的把我的书从头看起，使一切地位很高的人们在他精神的眼目之前一一经过，并且严密的注意，看各种地位不同的人们中是否有一点什么相通的东西，看大抵出现于下等社会中者，是否也有时再见于上流社会；并且把想到的一切，就是把出于上流社会的各种事故，和拥护或排斥相关的这思想，写得十分详细，恰如他所观察一样，不忘记人物本身和他的脾气，嗜好和习惯，也不放过他们周围的无生物，从衣服起，下至器具以及他们所住的房屋的墙。我必须知道代表着国民的精华的这上流社会。在我明白了俄国的各方面的生活之前，至少，在具备了我的作品所必要的分量之前，我是不能把我那作品的末一部发表出去的。

这也不坏，如果有一个人，具备着丰富的幻想和才能，活泼的想象着一切人间的关系，并且到处从各种生活状态上来观察人，——一句话，就是如果有一个人，知道深入他所阅读的作者的精神，或者引申和开拓他的思想——把见于我的书中的各人物，细心的追究下去，还肯告诉我在这种或那种景况中，他们应该怎样的举动，从开端来加推断，在故事的进行中他该有怎样的遭遇，由此能够际会到怎样一种新的情形，以及我还应该把什么添在我的著作里；凡此一切，到我的书印成一本新的，较好和较出色的本子，显在读者面前的时候，我都要郑重的加以考虑的。

还有一件，是我真心的恳求那肯以他的指点，使我欣悦的人：他写起文字来，不要以为写的是给和自己有同等的教养，和自己有一样的趣味和一样的思想，许多事情是不必详说也会了然的人去看的文字；倒要请他写得好象是给教养全不能和自己相比，几乎毫无知识的人去看似的。如果他不算写给我，却当作写给一个一生都过在那里的穷乡僻壤的野人，那就更其好，对于这等人，倘要说明一点小事情，使他懂得略有印象，是几乎像对孩子一样，用不着出于他的程度之上的言语的。如果谁都把这一点永是放在心中，如果谁准备写给我关于我的书的指示，永是把这一点放在心中，则这指示之有意思和有价值，还在他自己之所意料以上；他给我一个很大的实惠了。

如果我的读者肯顾全和充满我的真心的希望，如果其中真有一两个人秉着非常的好意，要回答我的恳求，那么，可以用这方法把你的指示，寄给我：把写着我的地址姓名的封筒，套在另一个封筒里，寄给下列的人们：圣彼得堡大学校长彼得·亚历山特洛维支·普来德纳夫大人收（地址是圣彼得堡大学），或者墨斯科大学教授斯台班·彼得洛维支·绥惠略夫先生收（地址是墨斯科大学），看那一处和寄信人相近。

临末，对于批评和议论我这书的记者和作家全体，还要声明我的率直的感谢；虽有不少天然的过份和夸张，但给我的心和精神，却指示了很大的决断和益处，所以我恳求他们，这回也不要放下他们的批评。我可以预先坦白的说，只要是给我启发和教导，我全都很感激的接受的。





二　关于第一部的省察





市镇的观念——他们的现状的极度的空虚。出于一切范围之外的闲谈和密告。这些一切，怎样地从闲暇发生，演成最高度的笑柄，以及原是聪明的人，怎样地终于弄到犯了很大的愚蠢。

闺秀们的会话的细目。怎样地在一般的闲谈里，又夹进私心的闲谈去，以及于是怎样地不再宽恕别人。风闻和猜测怎样地造成。这猜测怎样地达到滑稽的极顶。大家怎样地不知不觉的来参加这闲谈，以及绣鞋英雄和娘儿奴才[100]怎样地造就。

生活的虚脱，安逸和空虚，怎样地由幽暗的，一言不发的死来替换。这可怕的事件怎样地木然的进来，而且过去。什么也不动。死来恐吓这完全不动的生活。对于读者，却应该使生活的死一般的麻木，显得更其可怕。

生活的怕人的昏暗揭去了，其中藏着一种深的神秘。这岂不是有些很可怕吗？这人立而跳的，捣乱的，闲暇的生活——岂不是一个现象，由可怕的伟大而来的吗？……生活！……在跳舞装，在燕尾服，在谈闲天和交换名片的地方——没有一个人相信死……

细目。闺秀们立刻因此争吵起来，因为这一个愿意乞乞科夫是这样，而另一个却同时希望他有些那样——所以她们就只采取些合于自己的理想的风闻。

别的闺秀们登场。

通体漂亮的太太有一种偏于物欲的脾气，而且爱说她有时怎样地仗着自己的理性之助，来克服这脾气，以及她怎样地懂得和男人们保着若干的距离。但也真的出过这事情，而且用着很单纯的方法。没有一个人近得她，那简单的缘由，是因为她在年青时代已经和一个守夜人有过很相类似的事情，虽然她这么漂亮，还有一切她的好性质。——“唉唉，我的亲爱的，您知道，先把一个男人引一下，于是推开他，于是再去引一下，我觉得可很好玩呢。”在跳舞会里，她也这样的来处置乞乞科夫。别人都以为也应该这么办。有一位走得很规矩。有两位闺秀是挽着臂膊，走来走去，竭力引长了声音笑起来。于是她们忽然发现乞乞科夫不成样子了。

通体漂亮的太太爱读关于跳舞会的记载。维也纳的集会的记事她也觉得很有味。此外是这位闺秀很留心于打扮，这就是说，她喜欢查考别的闺秀们，那打扮好，还是坏。

当她们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就观察着进来的人们。“N简直全不知道打扮，真的，她不知道，那围巾是和她一点也不相称的。”——“知事的女儿穿的多么出色呵。”——“但是，亲爱的，她可是穿的不像样呀。”——如果真的这样子——

全市镇乱七八糟的纵横交错着闲谈和密告——这是他们一群中的人生的安逸和空虚的本相。到处是胡说白道，大家只是竭力的和这联成一气。跳舞会的要点。

第二部中的反对的本相，着力在打破和撕裂的安逸。

怎样地才能够把全世界的安逸和闲暇的一切玩意拉下来，到市镇的闲暇的一种，怎样地才能够把市镇的闲暇提上去，到全世界的安逸和闲暇的本相。

这必须总括一切类似的物征，也必须在故事里有一个切实的继续。





三　第九章结末的改定稿





他们想了一通，终于决定去向那和乞乞科夫交易，他买了这疑问的死魂灵去的出主。检事所得的差使，是访梭巴开维支去，并且和他谈谈，审判厅长却自愿到科罗皤契加那里去。我们也还是一同起身，跟着他们去看看，他们在那里究竟打听了些什么罢。

第……章

梭巴开维支和他的夫人住在一所离嚣尘较远的屋子里。他选定了造得很坚固的房屋，用不着怕屋顶要从头上落下来，可以舒适幸福的过活。这屋子的主人是一个商人，叫作科罗蒂尔庚，也是一位很茁实的汉子。梭巴开维支只同了他的女人来，孩子们却没有带在一起。他已经觉得无聊；快要回去了，只还等着这市里的三个居民向他租来种萝卜的一块地皮的租钱，以及他的女人向裁缝师定下，立刻可以做好的一件时式的绵衣服。他早已有些不耐烦，坐在靠椅里，不断的骂着别人的欺骗和胡闹，一面那眼光却避开了他的夫人，看着火炉角。正在这时候，检事走进屋子里来了。梭巴开维支说一声“请，”略略一站，就又坐了下去。检事走向菲杜略·伊凡诺夫娜，在她的手上接过吻，也立刻坐在一把椅子上。菲杜略·伊凡诺夫娜受了吻手之后，也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三把椅子都油着绿釉，角上描着黄色的睡莲，是外行人的乱涂乱画。

“我这来，是为了要和您谈一件重要的事情。”检事说。

“心肝，回你的房里去罢！恐怕女裁缝正在等你呢。”

菲杜略走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检事开始了这样的话：“请您允许我问一问：你把怎样的农奴卖给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乞乞科夫了？”

“您在说什么呀：怎样的农奴？”梭巴开维支说。“我们立过买卖契约的；是些怎样的人，都写在那上面，一个是木匠……”

“但市里却流传着……”检事有些惶窘了，说……“市里却流传着风闻呢……”“市里昏蛋太多，总会造出一些风闻来的。”梭巴开维支安静的说。

“不的，不的，米哈尔·绥米诺维支，这是很特别的风闻，令人要糊涂起来的，说的是买卖的全不是农奴，也并非为了移住，而且人们说，这乞乞科夫就是一个简直是谜一样的人物。于是起了极可疑的猜测，市里只在说这一件事……”

“请您允许我问一问：你莫非是一个老婆子吗？”梭巴开维支问道。

这问题使检事狼狈之至。他是还没有自问过，他是老婆子呢，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的。

“您提出这样的问题，还要到我这里来，是在侮辱我呀，”梭巴开维支接着说。

检事吃吃的认了几句错。

“您还是到那些坐在纺线机后面，夜里讲着鬼怪和魔女的吓人故事的饶舌婆子那里去罢。如果您不想靠上帝帮助，想出点好的来，那您还不如和孩子们玩掷骨游戏去。您怎么竟来搅扰一个正经人呢？莫非您当我是爱开玩笑的，还是什么吗？您竟不大留心您的职务，也不大想给祖国出力，给您的邻人得益，爱护您的同僚呀。只要有什么一匹驴子推您到什么地方去，您总想是首先第一，立刻跑出来。留心些罢，您会一回一回的枉然堕落下去，什么好纪念也不留一点，不像样子的完结的。”

检事大碰了一个钉子，竟毫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道德的教训了。他受着侮辱和轻蔑，离开了梭巴开维支。但主人还在背后叫喊道：“滚你的罢，你这狗！”

这时候进来了菲杜略。“检事为什么马上就走了呢？”她问。

“这东西起了后悔，跑掉了，”梭巴开维支说。“你在这里就又看见了一个例子，心肝。这样的一个老少年！已经有白头发了，但我知道，他却还是总不给别人的太太们得一点安静。这些人都是这一类：他们彼此统统是狗子。亲爱的大地背着他们的安闲，还不够受吗，他们是应该统统塞在一只袋子里，抛到水里面去的！全市镇就是一个强盗窠。我们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好找。我们要回家去了。”

梭巴开维支太太还要抗议，说她的衣服还没有做好，而且她还得买一两个庆祝日所用的头巾上的带结，但梭巴开维支却开导道：“这都是摩登货，心肝；后来还有坏处的。”

他命令准备启程；自己和一个巡官到市上的三个居民那里，收了种萝卜的地租，又绕到女裁缝家，取回那未曾完工，还要再做的衣服，连针线都在内，以便回家后可以做好，于是立刻离开市镇了。在路上他不住的反复说着，到这市镇里来，简直是危险的事，因为这里是这一个恶棍和骗子坐在别一个恶棍和骗子头上的地方，而且也容易和他们一同陷在大泥塘里的。

别一面，检事对于梭巴开维支为他而设的款待，也狼狈得非常。他很迷惑，至于想不明白应该怎样向审判厅长去报告他的访问的结果。

然而关于事件的解释，审判厅长所得的也不多。他先坐着自己的车子到得镇上，由此跑进一条又狭又脏的小巷去，在一路上，车轮总是左左右右的高低不定。先是他的下巴和后脑壳很沉重的撞在自己的手杖上，并且衣服都溅满了泥污。车子啧啧的发着响，摇摆着，在泥泞中进行，终于到了住持长老的处所，在这里先受着接连不断的活泼的猪叫的欢迎。他叫停车，步行着经过各种堆房和小屋，到了大门口。在这里他先借一块毛巾，揩了一回脸。科罗皤契加全像对乞乞科夫一样的来迎接他，脸上也显着那一种阴郁的表情。她颈子上围着一条好象法兰绒布似的东西，屋子里飞鸣着无数队的苍蝇，桌子上摆着难以指名的食饵，分明是药它们的，然而它们似乎也已经习惯了。科罗皤契加请他坐。

厅长先从自己和她的男人相识谈起，于是突然转到这问道：“请您告诉我，这是真的吗，新近有一个人拿着手枪，夜里跑到您这里来，威吓着您，说是如果不肯把鬼知道什么魂灵卖给他，他就要谋害您了？您可以告诉我们，他究竟是怀着什么目的吗？”

“当然，我怎么不可以呢！请您站在我的位置上来想一想：二十五卢布的票子！我实在不明白，我是寡妇，什么也不懂得；要骗我是很容易的，况且又是一件我一向不知道的事情，先生。大麻值什么价钱，我知道，脂油我也卖过的，还有前……”

“不不，请您详细的讲一讲。那是怎样的呢。他真的拿着一支手枪吗？”

“没有的，先生。靠上帝保佑，手枪我可没有见。可是我不过是一个寡妇——我实在不能知道，死魂灵该值多少钱。对不起，先生，请您照顾一下，告诉我罢，给我好知道一个真实的价钱。”

“什么一个价钱？什么一个价钱吗，太太？您说的是什么的价钱呀？”

“死魂灵的价钱呀，先生！”

“她生得呆，还是发了疯呢？”厅长想，一面注视着她的脸。

“二十五卢布？我实在不知道，也许要值到五十卢布呢，或者竟还要多。”

“请您把钞票给我看一看，”厅长说，并且向光去一照，查考这是否假造的。然而是一张完全平常的真钞票。

“但是您只要讲这交易怎么一个情形，他从您这里究竟买了什么就是。我还不明白……我简直一点也不懂……”

“他确是从我这里买了这去的，”科罗皤契加说，“然而您为什么总不肯告诉我，死魂灵要值多少，给我好知道他真实的价钱呢？”

“请您原谅，您在说什么呀？有谁听到过卖死魂灵的吗？”

“为什么您简直不肯告诉我价钱呢？”

“那里的话，价钱！请您原谅，我怎么能讲到价钱呢？还是老实的告诉我罢，这事情是怎样的。他用什么威吓了您吗？他想来引诱您吗？”

“没有的事，先生，您讲的是什么！……现在我看起来，您也是一个商人。”——于是她猜疑的看着他的眼。

“唉唉，那里的话！我是审判厅长呀，太太！”

“不不，先生，您要怎么说，说就是，您一定也想……您也有这目的……来骗我的。不过这于您有什么好处呢？您只会得到坏处的。我很愿意卖给您绒毛；一到复活节，我就有出色的绒毛了。”

“太太！我对您说，我是审判厅长。我拿您的绒毛做什么呢，您自己说罢！我什么也不要买。”

“不过这倒是完全合于基督教的事情，先生，”科罗皤契加接着说。“今天我卖点什么给您，明天您卖点什么给我。您瞧，如果我们彼此你骗我，我骗你，那里还有正义呢？对于上帝，这是一件罪业呀！”

“不过我可并不是做买卖的，太太，我是审判厅长！”

“上帝知道，也许您真的是审判厅长。我可是知不清。那又怎么呢？我是一个孤苦零丁的寡妇！您为什么要问我这些呢？唔，先生，据我看来，您自己……也是……要买这东西的。”

“太太，我劝您去看一看医生，”审判厅长气恼的说。“您的这地方，好象实在很不清楚了。”——他一面用手指向自己的前额一指，一面接着说。和这话同时，他也就站起身来，走了出去了。

科罗皤契加却站着没有动，还像她一向的对付商人一样，不过看得这些人现在竟这么的不和气，会发恼了，很觉得希奇，而且一个孤苦零丁的寡妇，活在这世界上真也不容易。厅长在路上折断了一个轮子，从上到下都溅满了泥污，总算艰难困苦的回了家。如果不算他在下巴上给自己的手杖撞出来的一块肿，那么，这些就是这没兴头，没结果的旅行的成绩。在自己的家的附近，他遇见了坐着马车，迎面而来的检事。检事好象很不高兴，垂着头。

“哪，您从梭巴开维支打听了些什么呀？”

检事低着头，回答道：“我一生中还没有吃过这样的亏……”

“这是怎的？”

“他踢了我一脚，”检事显着意气消沉的样子，说。

“怎么样呢？”

“他对我说，我是一个不中用的人，不配做我的职务；而且我还没有检举过自己的同僚。别的检事们每礼拜总写出检举文来，我可是每一件公事上写一个‘阅’字，自然是在我有报告同僚的义务的时候。——我也没有把一件事情故意压起来。”

检事全然挫折了。

“那么，关于乞乞科夫，他说了些什么呢？”厅长问。

“他说了些什么？他说我们都是老婆子，糊涂虫。”

厅长沉思起来了。但这时来了第三辆车：是副知事。

“我的先生们，我通知你们，大家应该小心了。人们说，我们这省里恐怕真的任命了一个总督。”

厅长和检事都张开了嘴巴，审判厅长还自己想：“我们办在那里的恶魔倒很感谢的羹汤，现在是快到自己来喝下去的时候了。如果他知道了这市里是多么乱七八糟！”

“打击上面又是打击！”完全失望的站在那里的检事，心里想。

“您可知道做总督的是谁，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怎样的一种性格吗？”

“这可是什么也还没知道，”副知事说。

这瞬间来了邮政局长，坐着马车。

“我的先生们，新总督要到任了，我给你们贺喜。”

“我们已经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不过还没有明白底细，”副知事说。

“那里，已经明白了的，那是谁，”邮政局长回答道。“阿特诺梭罗夫斯基·水门汀斯基公爵。”

“那么，人怎么谈论他呢？”

“他大概是一位很严厉的人物，”邮政局长说，“一位性格刚强的很是明亮的人。他先前是督办过什么一个公家的建筑委员会的，您懂了没有？有一回，出了一点小小的不规则。那么，您以为怎么样.可敬的先生，他把什么都捣烂了，他把大家都弄得粉碎了，弄得他们简直连什么也不剩，您瞧。”

“但在这市镇上，却用不着严厉的规则的。”

“哦，是啦，他是一位学问家，亲爱的先生！一位很博大的人物！”邮政局长接着说。“曾经有过一回什么……”

“然而我的先生们，”邮政局长道，“我们竟停了车子，在路上谈天。我们还不如走……

这时候，绅士们才又清醒了过来。街道上却已经聚集了许多看客，张着嘴巴，在看这四位先生坐在自己的车子里大家在谈话。马夫向马匹吆喝一声，于是四辆车子就接连着驶往审判厅长的家里去了。

“鬼竟也在不凑巧的时候把这乞乞科夫送到我们这里来！”厅长在前厅里脱着泥污一直溅到上面的皮外套，一面想。

“我头里是什么话都胡里胡涂，”检事说着，也一样的脱了皮外套。

“对于这事情，我可不明白了，”副知事说，一面脱着他的皮外套。

邮政局长却什么话也不说，单是对于脱下他的外套来，觉得很满足。

大家走进屋子去，立刻就搬出一餐小酌来了。外省的衙门里，是决不能没有小酌的，如果两个省里的官员聚在一起，那么，小酌就自然会作为第三个，前来加入了联盟。

审判厅长走到桌子前，自己斟出一小杯苦味的艾酒，说道：“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知道这乞乞科夫是什么人。”

“我更有限，”检事说。“这样纠纷错杂的事件，是自从我任事以来，还没有出现过的。我实在再没有办这事情的胆量了。”

“然而！虽然如此，那人却有着怎样一种世界人物的洗练呵！”邮政局长说，一面先斟一杯淡黑色的蔗酒，再加上上两滴蔷薇色的去，使两样混合起来。“他一定到过巴黎。我极相信，他是一个外交官之流。”

这时候，那警察局长，那全市的无不知道而且大受爱戴的恩人，商人社会的神象，阔绰的早餐夜膳以及别的筵宴的魔术师和安排者，走进屋子里来了。

“我的先生们，”他叫了起来，“关于乞乞科夫，我一点也不能知道。他的纸片，我不能去翻检；他也总不离开他的屋子，好象生病似的。我也打听他的人，问了他的仆人彼得尔希加和马夫绥里方。第一个有点喝得烂醉，还好象什么时候都是这副模样。”说到这话，警察局长便走向小食桌，用三种蔗酒做起混合酒来。“彼得尔希加说，他的主人和各种人们往来，我看他举出来的，全是上等人，例如丕列克罗耶夫……他还说出一批地主来——都是六等官或者竟是五等官。绥里方讲，大家都把他看作一个能干的人，因为他办事实在又稳当，又出色。他曾在税关上办公，还进过一个公家的建筑委员会！是什么委员会呢，他可是说不清。他有三匹马：‘一匹还是三年前买来的，花马是用别一匹一样毛色的马换来的，第三匹也是买来的……’他说。他很切实的讲，乞乞科夫确是名叫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是六等官。”

“一个上等人，而且还是六等官，”检事想，“却决心来做这样的事情！诱拐知事的女儿，起了胡涂思想，要买死魂灵，还在深夜里，和睡着的地主老婆子去捣乱——这和骠骑兵官是相称的，和六等官可不相称！”

“如果他是六等官，他怎么会决计来做这样的犯罪的事情，假造钞票呢？”自己也是六等官，爱吹笛子的副知事想，他的精神，是倾向艺术远过于犯罪的。

“要说什么，说就是，我的先生们，不过我们应该给这事情有一个结束！要来的，来就是！您们想一想罢，如果总督一到任，鬼才知道我们会出什么事哩！”

“那么，您以为我们得怎么办呢？”

警察局长说道：“我想，我们先应该决计。”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呢：这决计？”厅长问。

“我们应该逮捕他，当作一个犯了嫌疑的人。”

“是的，但怕不行罢？如果倒把我们当作犯了嫌疑的人，逮捕起来呢？”

“什——么？”

“哪，我想，他也许是派到这里来，有着秘密的全权的！死魂灵？哼！不但说他要买是一句假话，也是为了查明那个死人的假话，那报告上写了死得‘原因不明’的。”

这番话使大家都沉默了。检事尤其害怕。还有审判厅长，虽然是自己说出来的，却也在深思默想。两个人……

“那么，我的先生们，我们该怎么办呢？”那警察局长，即全市的恩人，商家的宝贝，说，一面灌下甜酒和苦酒的奇异混合酒去，还在嘴里塞了一点食物。

侍役搬进一瓶玛兑拉酒和几个杯子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开手了！”厅长说。

“我的先生们，”邮政局长喝干一杯玛兑拉，吞下一片荷兰干酪，加奶油的一块鲟鱼之后，于是说道，“我是这样的意见，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彻底的探索一下，我们应该把它彻底的研究一下，共同in corpore的商量一下，这就是说，我们总得大家聚集起来，像英国的议院那样，您懂了罢，来测量对象，明白透彻它一切细微曲折的详情，您懂了没有？”

“我们自然得在什么地方聚集一下的，”警察局长说。

“好的，我们来集会罢，”厅长说，“共同决定一下，这乞乞科夫是什么人。”

“好的，这才是聪明法子哩——我们应该决定一下，乞乞科夫是什么人。”

“我们要问问各人自己的意见，于是决定一下，乞乞科夫是什么人。”

一说这些话，大家就立刻觉到一种不再着急的心情，喝了一两杯香槟酒。人们走散了，满足得很，以为会议就会给他们分明切实的证据，乞乞科夫究竟是什么人。





四之A　戈贝金大尉的故事（第一次的草稿）





“在一八一二年的出兵之后，贵重的先生，”邮政局长说，虽然并不是只有一个先生，房里在场的倒一共有六个，“在一八一二年的出兵之后，和别的伤兵一起，一个大尉，名叫戈贝金的，也送到卫戍病院里来了。这是在克拉斯努伊附近，或是在利俾瑟之战罢，那无关紧要，亲爱的先生，总之是他在战场上失去了一只臂膊和一条腿。您也知道，那时对于伤兵还没有什么设备，那废兵的年金——您也想得到——说起来，是一直到后来这才制定的。我们的戈贝金大尉一看，他应该做事，可是您很知道，他只有一条臂膊，就是那左边的一条。他就到他父亲的家里去，但那父亲给他的回答是：‘我也还不能养活你。’您想想就是！‘我自己就得十分辛苦，这才能够维持。’您瞧罢，贵重的先生，于是我的戈贝金决定，上彼得堡去，到该管机关那里，看他们可能给他一点小小的补助：他呢，说起来，是所谓牺牲了他的一生，而且流过血的……他坐着一辆货车或是公家的驿车，上首都去了，可敬的先生，他吃尽辛苦，这才到了彼得堡。您自己想想看：现在是这人，就是戈贝金大尉，在彼得堡，就是在所谓世上无双的地方了！他的周围一下子就光辉灿烂，所谓一片人生的广野，童话样的仙海拉宰拉台的一种，您听明白了没有？您自己想想就是，他面前忽然的躺着这么一条涅夫斯基大街，或者这么一条豌豆街，或者，妈的，这么一条列退那耶街，这里的空中耸着这么的一座塔，那里又挂着几道桥，您知道，一点架子和柱子也没有；一句话，真正的什米拉米斯，可敬的先生，实在的！他先在街上走了一转，为的是要租一间房子；然而对于他，什么都令人疑疑惑惑：所有这些窗幔，卷帘和所有鬼物事，您知道，就是地毯呀，真正波斯的，可敬的先生……一句话，是大家都在用脚踏着钱。人走过街上，鼻子远远的就觉得，千元钞票发着气味；您知道，我那戈贝金大尉的整个国立银行里，却只有五张蓝钞票，这就是一切，您懂了没有。于是他终于住在一个客店力伐耳市里，每天一卢布。您知道：午餐两样，一碟菜汤，加一片汤料肉。他看起来，他在这里是不能十分挥霍的。他就决定，明天到大臣那里去，可敬的先生。皇上那时候没有在首都，因为军队还没有从战地上回来，那是您自己也想得到的。于是他，有一天的早晨，起来的早一点，用左手理一理胡子，于是您瞧，他到理发店里去了，这是因为要显得新开张的意思，穿好他的制服，用木脚一拐一拐的走到大臣那里去。现在您自己想想就是，他先去问一个警察，哪里是大臣的住宅。‘那边，’那人回答着，并且指示了邸宅区海岸边的一所房子，好一所精致的茅棚呀，我可以对您说！大玻璃窗，大镜子，大理石和到处的金属，您只要自己想想就是，可敬的先生！这样的门的把手，您知道，人得先跑到店里去买两戈贝克肥皂，于是，就这么说罢，来洗一两点钟手，这才敢于去捏它！一句话，什么都是紫檀和磁漆，要令人头昏眼花，可敬的先生！甬道上呢，您知道，站着一个门丁，真正的大元帅：这样的一副伯爵相，手里拿着刀，麻布领子，妈的！好象一匹养得很好的布尔狗。我的戈贝金总算拖着他的木脚走进前厅去，坐在一个角落里，只因为恐怕那臂膊在一个亚美利加或是印度上，在渡金的磁瓶上碰一下，您知道。您瞧，他自然应该等候许多工夫，因为他到这里的时候，那大臣说起来还刚刚起床，当差的正给他搬进什么一个银的盆子去，您很知道，是洗脸用的。我的戈贝金一直等了四个钟头之久，副官或是一个别的当直的官员总算出来了，说道：大臣就来。但在前厅里人们已经拥挤得好象盘子里的豆子一样，纯粹是四等官呀，大佐呀这些大官，有几处还有一个带肩绶的白胖大好佬，您知道，一句话，就是简直是所谓将校团。大臣到底也走进屋子里来了，可敬的先生！您自己想得到的：他先问这个，然后再问那个：您到这里贵干呀？那么，您呢？您有什么见教呢？临末也轮到了我的戈贝金，他鼓起全身的勇气，说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流了我的血，一条腿和一只臂膊失掉了，说起来，我已经不能做事，所以不揣冒昧，来求皇上的恩典的。’大臣看见这人装着义足，右边的袖子也空空的挂着。‘就是了，’他说，‘请您过几天再来听信罢。’哪，这么着，可敬的先生，过不了四五天，我的戈贝金就已经又在大臣那里出现了。大臣立刻认识了他，您知道。‘阿呀！’他说，‘可惜这回除了请您等到皇上回来之外，我不能给您别样的好消息。到那时候，对于伤兵和废兵总该会给些什么的，不过倘没有陛下的圣旨，说起来，我什么也不能替您设法。’于是他微微的一鞠躬，谒见就算完结了。您自己想得到的，当我的戈贝金从大臣那里出来的时候，真的没有了主意；说起来，他是没有得到许可，可也没有得到回绝。然而首都的生活，对于他自然一天一天的难起来，那是您很能明白的。于是他自己想，‘我要再去见一见大臣，对他说：请您随便帮一下，大人，我立刻要什么也没有吃了；如果您不帮助我，说起来，我就只好饿死了。’然而他到得大臣那里时，却道是：‘那不行，大臣今天不见客，您明天再来罢。’到第二天——一样的故事，那门丁连看也不大愿意看他了。我的戈贝金只还有一枚五十戈贝克的银元在衣袋里。先前呢，他还可以买一碟菜汤加上一片汤料肉，现在他却至多只能在那里买这么一点青鱼或者一点腌王瓜和几文钱的面包—— 一句话，这可怜的家伙可实在挨饿了，然而他却有狼一般的胃口。他常常走过什么一个饭店前面，现在您自己想想看：那厨子，是一个鬼家伙，一个外国人，您知道，总是只穿着很精致的荷兰小衫，站在他的灶跟前，在给你们预备什么Finserb或是炸排骨加香菌，一句话，是很好的大菜，使我们的大尉馋的恨不得自己去吃一通。或者他走过米留丁的店门口：笑嘻嘻的迎着他的是一条熏鲑鱼，或者一篮子樱桃——每件五卢布，或者一大堆西瓜，简直是一辆公共汽车，您知道，都在窗子里，找寻着衣袋里有些多余的百来块钱的呆子，您想想罢，一句话，步步都是诱惑，真教人所谓嘴里流涎，然而对于他呢：请等到明天。现在请您设身处地的来想一想：一面呢，您瞧，熏鱼和西瓜，另一面呢，是这么的一种苦小菜：‘明天再来。’这可怜的家伙终于熬不下去了，决计无论如何再去谒见一下子。他站在甬道上等候着，看可还有一个什么请愿人出现；他终于也跟着一个将军，您知道，走进宅子去，用他的木脚拐进了前厅。大臣照平常的出来会客了：‘您有什么事呢？您有什么见教呢？’‘哦，’他一看见戈贝金，就叫起来，‘我可已经告诉过您了，您得等着，等到您的请求得到决定。’——‘我请求您，大人，我什么也没得吃了，说起来……’——‘那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不能替您办，只好请您自己办，只好请你自己去想法。’——‘但是，大人，这是您可以自己所谓判断的，我没有了一只手和一条腿，怎能给自己想什么办法呢。’他还想添上去道：‘用鼻子是我可什么法子也没有，这至多只能醒一下鼻涕，然而就是这也还得买一块手巾。’但是那大臣，您瞧，亲爱的先生，——也许是觉得戈贝金太麻烦了，或者他真的要办理国事——总之，那大臣是，您自己能明白的，非常生气了。‘您出去！’他大声说，‘像您似的人这里还多得很，您出去，静静的去等着，到轮到你了的时候！”——然而我的戈贝金却回答道：——饥饿逼得他太利害了，您知道，——‘随您的便：大人；在您给我相当的吩咐之前，我在这里是不动的。’这可是，亲爱的先生，您自己可以知道，那大臣简直气得要命。而且实实在在，像一个什么所谓戈贝金，敢对大臣来这么说，到现在为止，在世界史的记录上确也还不曾有过前例的。您自己可以知道，怎样的一位会恼怒的大臣，但说起来，这可是所谓国家的大员呀。‘您这不成体统的人！’他叫喊说。‘野战猎兵在那里？叫野战猎兵来，送他回家去罢！’然而那野战猎兵，您很知道，却已经站着，等在门外面了：这么一个高大的家伙，您知道。简直好象天造他来跑腿的一样。一句话，是一个很好的拔牙钳。于是我们这上帝的忠仆就被装在马车里，由野战猎兵带走了。‘唔，’戈贝金想，‘我至少也省了盘缠钱！这一点，我倒要谢谢大人老爷们的。’他这么的走着，可敬的先生，和那野战猎兵，当他这样的坐在野战猎兵的旁边的时候，说起来，他在所谓对自己说：‘好，’他说，‘大臣告诉我，我只好自己办，自己想法子！好，可以，’他说，‘我就来想法子罢！’他怎样的被送到他一定的地方，就是他到底弄到那里去了呢，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关于戈贝金大尉的消息，就沉在忘却的河流里面了，您知道，诗人之所谓莱多河。但这地方，您瞧，我的先生们，在这地方，可以说，却打着我们的奇闻的结子的。戈贝金究竟那里去了呢，谁也不知道；然而您自己想想罢，不到两个月，略山的林子里就现出一群强盗来，而这群强盗的头领，您瞧，却并非别的，正是戈贝金大尉。他招集了种种的逃兵，把他们组织了一个所谓强盗团。这时候是，您也明白，刚在战争之后，大家都还是过惯了没拘束的生活，您知道——那时性命差不多只值一文钱；自由，不羁，我对您说，大家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总而言之，可敬的先生，他带领着一枝军队了。没有一个旅客能够平安的通过，不过说起来，却单是对于国帑。如果有人过路，只为了自己的事情——哪，他们就单是问：‘您去干什么的？’于是放他走。对国家的输送：粮秣呀，金钱呀的办法可是相反了——总之一句话，只要是带着所谓国家这一个名目的——那就对不起。那么，您自己就知道，他根本的抢着国帑的袋子。或者他一听到纳税的期限已在眼前了——他就马上到了这地方。他立刻叫了村长来，喊道：‘拿年贡和租税来。’哪，您可以自己想到的，乡下人一看：‘这么的一个跛脚鬼，他的衣领是红红的，还发着金光，像一匹菲涅克斯[101]的毛羽，妈的，要尝耳刮子味道的，’‘在这里，收去罢，老爷，但请您放我们平安。’他自然心里想：‘这该是那里的一个地方法官，或者也许是说起来，还要利害的脚色。’然而那钱呢，可敬的先生，那当然是他收去了，全像自己的一样，还给乡下人一个收条，使他们可以在主人面前脱掉干系，表明他们的确付过钱，完清了租税，征收的却是这个人，就是戈贝金大尉；哦，他竟还盖上一个自己的印章哩，一句话，可敬的先生，他就是这一种样子的抢劫。也派了许多回兵，要去捉拿他，可是我的戈贝金怕什么鸟。这些都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您知道，这些聚在这里的……但到他看见这已经不是玩笑，所谓弄坏了好菜的时候，到底也真的着了急；刻刻总在追捕，不过他自己却已经积起很大一批的钱的了，亲爱的先生，哪，于是他说起来，有一天就跑到外国去了，到外国，可敬的先生。您很知道，那就是到合众国。他从那边写了一封信给皇帝，您自己也想得到的罢，是一封措辞最精，文体极整的信，您几乎要出于意料之外的。所有古时候的柏拉图呀，迪穆司台纳斯呀——比起他来就简直是孱头或者奴仆：‘你不要相信罢，陛下呵，’他写着。‘以为我是这样那样的……’总而言之，他每段都用这话来开头——真出色！‘只有必要是我的举动的原因，’他说，‘我说起来，是流了我的血，而且所谓不惜生命的，而现在呢，您只要想想就是，再也没法生活了。’‘我请求你，释放我的伙伴，不加责罚，’他说，‘他们无罪，因为是我把他们所谓加以诱引的，请垂仁慈，并且降旨，倘将来有战事上的伤兵回来，’您自己想想就是，‘所谓给他们设法……’一句话，这封信是极其精练整齐的哪，您自己想想就是，皇上自然是被感动了。他的龙心起了怜悯，虽然他是罪人，而且说起来是所谓要处死刑的，哪，而且他看起来，一个好人也会成为罪犯，这是应该算作不得已的犯罪，给以宽恕的——况且在不太平的时候，也不能什么全都顾虑到——只有上帝，人可以说，完全没有缺点—— 一句话，亲爱的先生，这一回是皇上开了所谓仁厚的圣意的前古未闻的例子了：他下谕旨，不再追捕犯人，接着又下严紧的谕旨，设起委员会来，专办保护伤兵的事务，说起来，这就是……可敬的先生——就是废兵年金的基础的一个动机，由此成了现在的所谓伤兵善后，相像的设施，实在是连英国和此外一切的文明国度里都没有的，您自己想想就是。这样的是戈贝金大尉，可敬的先生。但现在我相信这样的事：他一定是在合众国把所有的钱都化光了，就回到我们这里来，要再试一回所谓新计划，虽然说起来，他也许做不到。”





四之B　戈贝金大尉的故事（被审查官所抹掉的原稿）





“在一八一二年的出兵之后，可敬的先生，”邮政局长说，虽然并不是只有一个先生，坐在房里的倒一共有六个，“在一八一二年的出兵之后，和别的伤兵一起，有一个大尉，名叫戈贝金的，也送到卫戍病院里来了。这是在克拉斯努伊附近，或是在利俾瑟之战罢，那不关紧要，总之是他在战场上失去了一只臂膊和一条腿。您也知道，那时对于伤兵还没有什么设备：那废兵的年金，您也想得到，说起来，是一直到后来这才制定的。戈贝金大尉一看，他应该做事，可是您瞧，他只有一条臂膊，就是左边的那一条。他就到他父亲的家里去，但那父亲给他的回答是：‘我也还是不能养活你；我，’您想想就是，‘我自己就得十分辛苦，这才能够维持。’于是我的戈贝金大尉决定，您明白，可敬的先生，上彼得堡去，到该管机关那里，看他们可能给他一点小小的补助。如此如此，他呢，说起来，是所谓牺牲了他的一生，而且流过血的……他坐着一辆货车或是公家的驿车，上首都去了，您瞧，可敬的先生，不消说，他吃尽辛苦，这才到了彼得堡。您自己想想看：现在是这人，就是戈贝金大尉，在彼得堡，就是在所谓世上无双的地方了！他的周围忽然光辉灿烂，所谓一片人生的广野，童话样的仙海拉宰台的一种，您明白了罢。您自己想想就是，他面前忽然的躺着这么一条涅夫斯基大街，或是这么一条豌豆街，或者，妈的，这么一条列退那耶街，这里的空中耸着这么的一座塔，那里又挂着几道桥，您知道，一点架子和柱子也没有；一句话，真正的什米拉米斯，实在的，可敬的先生！他先在街上走了一转，为的是要租一间房子；然而对于他，什么都令人疑疑惑惑：所有这些窗幔，卷帘和所有鬼物事，您知道，就是地毯呀，真正波斯的，可敬的先生……一句话，是大家都在用脚踏着钱。人走过街上，鼻子远远的就觉得，千元钞票发着气味；您知道，我那戈贝金大尉的整个国立银行里，却只有十张蓝钞票……够了，他终于住在一个客店力伐耳市里，每天一卢布。您知道，午餐两样，一碟菜汤，加一片汤料肉……他看起来，他的钱是用不多久的。他就打听，他应该往哪里去？人们对他说，有这样的一个最高机关，说起来，是这样的一个所谓委员会，上头这样这样的en chef[102]的是将军。皇上呢？您总该知道，那时候还没有在首都，还有军队，您自己可以明白的，也还没有从巴黎回来，一切都还在外国。于是我的戈贝金有一天的早晨起来的早一点，用左手理一理胡子，于是你瞧，他到理发店里去了，这是因为要显得新开张的意思，穿好他的制服，用木脚一拐一拐的走到委员会的上司那里去。您只要自己想想就是！他问，上司住在那里呢。‘那边，’人回答着，并且指示了邸宅区海岸边的一所房子。好一所精致的茅棚呀，您明白的。窗上是几尺长的玻璃，我可以告诉您，瓶子和别的一切东西，凡是在屋子里面的，全显在外面的人的眼前，令人觉得这些好东西仿佛都摸得到：墙壁是贵重的大理石，您知道，什么都是金属做的，这样的一个门上的把手，您自己想想罢，人得先跑到店里去买两戈贝克肥皂，于是，就这么说罢，来洗一两点钟手，这才敢于去捏它！而且什么都用磁漆来漆过的，一句话，令人头昏眼花。门丁恰如大元帅：这样的一副伯爵相，手拿一把金色的刀，麻布领子，妈的，好象一匹养得很好的布尔狗。我的戈贝金总算拖着他的木脚走进前厅去坐在一个角落里，只因为恐怕那臂膊在亚美利加或是印度上，在渡金的磁瓶上，您很知道的，碰一下。您瞧，他自然应该等候许多工夫，因为他到这里的时候，那将军呢，说起来，还刚刚起床，当差的正给他搬进什么一个银的盆子去，您很知道，是洗脸用的。我的戈贝金一直等了四个钟头之久，副官或是什么当直的官员总算出来了，说道：‘将军就来！’但在客厅里人们已经拥挤得好象盘子里的豆子一样。都是四等呀五等的高等官，并不是我们这样的可怜的奴隶，倒统统是大员，有几处还有一个带肩绶的白胖大好佬，一句话，简直是所谓将校团。屋子里忽然起了一种不大能辨的动摇，仿佛是微妙的以太，您知道。处处听得有人叫着嘘……嘘……，于是来了一种可怕的寂静，国务大员走进屋子里来了。哪，您自己想得到的，一位国务员，说起来，自然，他的相貌就正和他的品级和官位相称，这样的一副样子，您懂了罢。所有人们，凡是在客厅里的，当然立刻肃然的站了起来，战战兢兢的等候着他的运命的决定，说起来。大臣或者国务员就先问这个，然后再问那个。‘您到这里贵干呀？那么，您呢？您有什么见教呢？您光临是为了什么事情呢？’临末也轮到了我的戈贝金，他鼓起全身的勇气说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大人，我流了我的血，所谓一只臂膊和一条腿失掉了。我已经不能做事，所以不揣冒昧，来求皇帝的恩典的。’大臣看见这人装着义足，右边的袖子也空空的挂着，您知道。‘就是了，’他说，‘请你过几天再来听信罢！”我的戈贝金真是高兴非凡：他已经做到了谒见，和国家的第一流勋贵谈过天，您自己想想就是，还有那希望，就是他的运命，即所谓关于恩饷的问题到底也要解决了！他非常之得意，我可以对您说。他简直在铺道上直跳。于是他到巴勒庚酒店去，喝烧酒；在伦敦吃中饭，叫了一碟炸排骨加胡椒花苞，再是一碟嫩鸡带各样的佐料，还有一瓶葡萄酒，夜里上戏院——一句话，这是一场阔绰的筵宴，说起来。他在铺道上忽然看见来了一个英国女人，您知道，长长的，像天鹅一样。我的戈贝金，狂喜到血都发沸了，就下死劲的要用他的木脚跟着她跑，下死劲，下死劲，下死劲，‘唔，不行！’他想，‘且莫忙妈的什么娘儿们；慢慢的来，等我有了恩饷。我实在太荒唐了。’三四天之后，我的戈贝金又在大臣那里出现了。大臣走了进来。‘如此如此，’戈贝金说，‘我来了，为的是问问您大人对于生病和负伤的运命，要怎样的办理……还有这一些，您自己想得到的，自然是公家的实信！’那国务大员，您想象一下罢，立刻认识他了。‘哦，好的，’他说，‘可惜这回除了请您等到皇上回来之外，我不能给您别样的好消息；到那时候，对于伤兵和废兵总该会给些什么的，不过倘没有陛下的圣旨，说起来，我什么也不能替您设法。’于是他微微的一鞠躬，谒见就算完结了，您懂了罢。您自己想得到的，我的戈贝金可真的没有了主意。他已经打算过，以为明天就会付给他钱的。‘这是你的，我的亲爱的，喝一下高兴高兴罢！’他现在却只好等候，而且等到不知什么时候为止了，于是他就像一匹猫头鹰，或者一只茸毛狗，给厨子泼了一身水，从长官那里跑出来——夹着尾巴，挂下了耳朵。‘不成，’他想，‘我还要去一回，对大臣说，我立刻要什么也没得吃了，如果您不帮助我，说起来，我就只好饿死了。’总而言之，亲爱的先生，他就再到邸宅区海岸边去问大臣‘那不行，’就是，‘大臣今天不见客，您明天再来罢。’到第二天——一样的故事，那门丁连看也不大愿意看他了。我的戈贝金只还有一张蓝钞票在衣袋里，您知道。先前呢，他还可以买一碟菜汤加上一片汤料肉，现在他却至多只能在那里买这么一点青鱼或者一点腌王瓜和几文钱的面包——一句话，这可怜的家伙可实在挨饿了，然而他却有狼一般的胃口。他常常走过什么一个饭店前面，现在您自己想想看，那厨子——是这么的一个外国人，一个法兰西人，您知道，那么一副坦白的脸，总是只穿着很精致的荷兰小衫，还有一块围身，说起来，雪似的白，这家伙现在站在他的灶跟前，在给你们做什么Finserb或是炸排骨加香菌，一句话，是很好的大菜，使我们的大尉馋的恨不得自己去吃一通。或者他走过米留丁的店门口；笑嘻嘻的迎着他的是一条熏鲑鱼，或者一篮子樱桃——每件五卢布，或者一大堆西瓜，简直是一辆公共汽车，您知道，都在窗子里，向外面找寻着衣袋里有些多余的百来块钱的呆子；您想想罢，一句话，步步是诱惑，真教人所谓嘴里流涎，然而对于他呢：请等到明天。现在请您设身处地的来想一想：一面呢，您瞧，熏鱼和西瓜，别一面呢，是这么的一种苦小菜，那名目就叫作‘明天再来。’这可怜的家伙终于熬不下去了，决计去所谓突击一回堡垒，您懂得罢。他站在甬道上等候着，看可还有一个什么请愿人出现；不错，他等到了，跟着一个将军，用他的木脚拐进了前厅。国务大员照平常的出来会客了：‘您有什么见教呢？那么，您呢？’‘哦！’他一看见戈贝金，就叫起来，‘我可已经告诉过您了，您得等着，等到您的请求得到决定。’——‘我请求您，大人，我什么也没得吃了，说起来……’‘那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不能替您办，只好请您自己办，只好请您自己去想法。’‘但是，大人，这是您可以自己所谓判断的，我没有了一只手和一条腿，怎能给自己想什么办法呢？’——‘但您得明白，’大臣说，‘我可不能拿我的东西来养您呀，我们还有许多伤兵，都可以有这一种要求的。您用忍耐武装起来罢。我给您一个我的誓言：如果皇上回来，他就有恩典，不会把您置之不理的。’——‘但是我等不下去了，大人，’戈贝金说，并且他实在已经所谓莽撞起来了。可是国务大员有些发了恼，您知道，而且在实际上：周围都站着将军们，在等候一句回答或者一个命令；这里是在处理所谓国家大事，办事要神速的——空费一点时光就有影响——，可是来了这么一个会纠缠的恶魔，拉住人不放，您想想就是，——‘对不起，我没有工夫——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比和您说话更其要紧的，’他说得很所谓体面，是正到了他该跑掉的时候了，您懂得的罢。然而我的戈贝金回答道——饥饿逼得他太利害了，您应该知道，‘随您的便，大人，在您给我相当的吩咐之前，我在这里是不动的。’哪，您自己想想看，对一位国务大员，只要用一句话，就会把人抛向空中，连魔鬼也无从找着的人，竟这样的答话……如果有一个官，比我们不过小一级，要是对我们这么说话，就已经算是无礼了。然而现在您自己想想罢——这距离，这非常的距离！一个将军en chef和什么一个戈贝金！九十卢布和一个零。那将军，您懂么，只向他瞪了一眼——所谓简直是炮击：没有一个会不手足无措，魂飞魄散的。然而我的戈贝金，您自己想想就是，却在那地方一动也不动，站着好象生了根。‘唔？您在等什么？’将军说着，用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但是，老实说，他对他是还算有些仁厚的，要是别人，会喷骂得他三天之后，所有的街道还是翻了面，而且带着他打旋子，说起来，然而他不过说：‘好罢，如果您觉得这里的生活太贵，又不能在京里静候您的运命的决定，那我用官费送您回家去就是了。叫野战猎兵来，递解他回家去罢！’然而那野战猎兵，您很知道，却已经站着，等在门外面了：这么一个高大的家伙，您知道，简直好象天造他来跑腿的一样。一句话，是一个很好的拔牙钳。于是我们这上帝的忠仆就被装在马车里，由野战猎兵带走了。‘唔，’戈贝金想，‘我至少也省了盘缠钱。这一点，我倒要谢谢大人老父们的。’他这么的走着，可敬的先生，和那野战猎兵，当他这样的坐在野战猎兵的旁边的时候，说起来，他在所谓对自己说：‘好，’他说，‘您告诉我，我只好自己办，自己想法子，好，可以，’他说，‘我就来想法子罢！’他怎样的被送到他一定的地方，就是他到底弄到那里去了呢？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关于戈贝金大尉的消息，就沉在忘却的河流里面了，您知道，诗人之所谓莱多河。但这地方，您瞧，我的先生们，在这地方，可以说，却打着我们的奇闻的结子的。戈贝金究竟那里去了呢？谁也不知道；然而您自己想想罢，不到两个月，略山的林子里就出现一群强盗来，而这群强盗的头领，您瞧，却并非别的……”





一、死灵魂第一部，在一八三五年后半年开手，一八四一年完成。出版于一八四二年五月二十一日（六月二日）。审查官的签字并带日期：一八四二年五月九日（五月二十一日）。被审查官所删的《戈贝金大尉的故事》，由作者在一八四二年五月五日至九日（十七至二十一日）的五日间改订。

二、死魂灵第一部第二版序文在一八四六年七月末起草，九月完成。即与这部诗写的第二版一同发表。审查官的签字所带的日期是：一八四六年八月二十五日（九月六日）。

三、关于死灵魂第一部的省察似是一八四六年作。

四、第九章结末的改定稿大约作于一八四三年。

五、戈贝金大尉的故事别稿A成于一八四一年八月，被审查官所抹掉的别稿B成于一八四一年十一月。这德文版所据的底本，是谛丰拉服夫（N. S. Tichonravov）和显洛克（V. I. Schenrock）编的俄文版。





第二部（残稿未译完）





第一章





为什么我们要从我们的祖国的荒僻和边鄙之处，把人们掘了出来，拉了出来，单将我们的生活的空虚，而且专是空虚和可怜的缺点，来公然展览的？——但如果这是作者的特性，如果他有一种特别的脾气，就只会这一件事：从我们的祖国的荒僻和边鄙之处，把人们掘了出来，来描写我们的生活的空虚，而且专是空虚和可怜的缺点，那又有什么法子呢？于是我们又跑到荒僻之处的中心，又闯进一个寂寥的，凄凉的窠里来了。而且还是怎样的一个窠，怎样的一个荒僻之处呵！

恰如带着炮塔和角堡的无际的城墙一样，一座不断的连山，联绵曲折着有一千维尔斯他之远。它倨傲的，尊严的耸在无边的平野里，忽而是精光的粘土和白垩的断崖，忽而是到处开裂的崩坠的绝壁，忽而又是碧绿的山顶模样，被着从枯株上发出的新丛，远望就像柔软的羊皮一样，忽而终于是茂密的，幽暗的森林了，奇怪得很，还没有遭过斤斧。那溪流呢，到处在高岸间潺湲，跟着山蜿蜒曲折，只有几处离开了它，飞到平野和牧场那里去，流作闪闪的弯曲，突然不见了，还在白桦，白杨，或者赤杨的林中，映着辉煌的阳光，灿然一闪，但到底又胜利的从昏暗中出现，受着每一曲折之处的小桥，水磨和堤防的相送，奔流而去了。

有一处地方，是险峻的山地，特别满饰着新的绿树的螺发。仗着山地的不一律，由人力的树艺，南北的植物都聚起来了。槲树，枫树，梨树和柳丛，蒌蒿和白桦，还有绕着蛇麻的山薇，这边协力着，彼此互助着滋生，那边妨碍着，挤得紧紧的，都满生在险峻的山上。山顶上面，在碧绿的枝梢间，夹杂着地主老爷的红屋顶，藏在背后的农家的屋角和屋梁，主邸的高楼和它那雕花的露台和半圆的窗户——再在这挨挤的房屋和树木的一团之上，是一所旧式的教堂，将它那五个贴金的光辉灿烂的阁顶耸在天空中。这阁顶上装饰着金的雕镂的十字架，是用同一质料的也施雕镂的锁索，系在圆顶格上的，远远一望，令人觉得好象空气被毫无支架，浮在蔚蓝的天宇中的发光的铸了钱的黄金，烧得红光闪闪。而这树木，屋顶和十字架的一团，又出色的倒映在溪水里，这里有高大的不等样的杨柳，一部分剩在岸上，一部站在水中，把它那纠缠着碧绿的，粘腻的水草和茂盛的睡莲的枝叶浸入溪流，仿佛在凝眺这辉煌的景象。

这风景实在很出色，然而从高处向着山谷，从府邸的高楼向着远方的眺望，却还要美丽得多。没有一个宾客，没有一个访问者能够淡然的在露台上久立，他总是惊异得喘不出气来，只好大声叫喊道：“天哪，这里是多么旷远和开阔呵！”一片无边无际的空阔，在眼前展开：点缀着小树林和水磨的牧场后面，耸立着郁苍的森林，像一条微微发光的丝带；森林之后是在渐远渐昏的空际，隐现着闪闪的黄色的沙丘；接着这就又是森林，青苍隐约，恰如辽阔的大海或者平远的烟霭；后面又是沙丘，已经没有前一道的清楚了，然而还是很分明的在黄苍苍的空气中发闪。在远远的地平线上看见山脊的轮廓：这是白垩岩，虽在极坏的天候，也自灿然发白，似乎为永久的太阳所照射。在这一部分是石膏岩的山脚下，由雪白的质地衬托出几个烟雾似的依稀的斑点来：这是远处的乡村，却已不是人的目力所能辨别——但见一个教堂的金色的尖顶，炎炎的火花似的忽明忽灭，令人觉得这该是住着许多人们的较大的村庄。但全体却沉浸于深的寂静中，绝不被在澄净的大气里飘扬，忽又在遥远的寥廓里消失的隐约可闻的空际歌人的歌词所妨碍。总而言之，是没有一个宾客和访问者能在露台上静下来的；如果站着凝眺了一两点钟，他就总是反复着这句话：“天哪，这里是多么旷远和开展呵！”

然而这宛然是不可攻取的城寨，从这方面并无道路可通的田庄的居人和地主，是什么人呢？人应该从别一方面去——那地方有许多散种的槲树，在欣欣然迎接渐渐临近的行人，远伸着宽阔的枝条，像一个朋友的臂膊，把人一直引到邸宅那里去，那屋顶，是我们已经从后面看见过了的，现在却完全显现了，在一大排农人小屋，带着雕刻的屋栋和屋角，以及它那十字架和雕镂的悬空的锁索，都在发着金光的教堂的中间。

这是忒莱玛拉罕斯克省的地主安特来·伊凡诺维支·田退德尼科夫的地方。这福人是一个三十三岁的年青的汉子，而且还没有结过婚。

这地主安特来·伊凡诺维支·田退德尼科夫又是何等样人呢？是什么人物？特质怎样，性格如何？——那我们可当然应该去打听亲爱的邻人了，好心的读者女士们。邻人们中的一个，是退伍佐官和快乐主义者一流，现在是已经死掉了，往往用这样的话来说明他道：“一匹极平常的猪狗！”一位将军，住在相距大约十维尔斯他的地方，时常说：“这小伙子并不蠢，但是他脑袋里装得太多了。我能够帮助他，因为我在彼得堡有着一点连络，而且在……”将军从来没有说完他的话。地方审判厅长的回答却用了这样的形式：“明天我要向他收取还没完清的税款去了！”一个农夫，对于他的主人是何等样人的问题，简直什么回答也没有。总而言之，邻人们对他所抱的意见，是很不高妙的。但去掉成见的来说，安特来·伊凡诺维支却实在并不是坏人，倒仅仅是无所为的活在世上的一个。就是没有他，无所为的活在世上的家伙也多得很，为什么田退德尼科夫就不该这么着呢？至于其余，我们只将他每天相同的一天的生活，给一个简短的摘要，他是怎样的性格，他的生活，和围绕着他的天然之美相关到怎样，请读者由此自去判断就是了。

每天早上，他照例醒得很晚，于是坐在床上，很久很久的擦眼睛。晦气的是他的眼睛小得很，所以这工作就需要很多的时光。在这施行期间，有一个汉子，名叫米哈罗，拿着一个面盆和一条手巾，站在房门口。这可怜的米哈罗在这里总得站个点把钟；后来走到厨房里去了，于是仍复回转来；但他的主人却还是坐在床上，尽在擦他的眼睛。然而他终于跳起来了，洗过手脸，穿好睡衣，走进客厅里去喝一杯茶，咖啡，可可，或者还有鲜牛奶。他总是慢吞吞的喝，一面胡乱的撒散着面包屑，漠不关心的到处落着烟卷灰。单是吃早餐，他就要坐到两点钟，但是这还不够。他又取一杯凉茶，慢慢的走到对着庭园的窗口去，在这里，是每天演着这样的一出的。

首先，是侍者性质的家丁格力戈黎，和管家女贝菲利耶夫娜吵架，这是他照例用了这样的话来道白的：“哼，你这贱货，你这不中用的雌儿的你！你还是闭了嘴的好，你这野种！”

“你要这样吗？”这雌儿或是贝菲利耶夫娜给他看一看捏紧的拳头，怒吼着，这位雌儿，虽然极喜欢锁在自己箱子里的葡萄干，果子酱和别的甜果东西，但是并非没有危险，态度也实在很粗野，勇壮的。

“你还和当差的打过架哩，你这沙泥，轻贱的，”格力戈黎叫喊道。

“那当差的可也正像你一样，是一个贱骨头呀，你想是老爷不知道你吗？他可是在那里，什么都听见。”

“老爷在那里呀？”

“他坐在窗口，什么都看见。”

一点不错，老爷坐在窗口，什么都看见。

还有来添凑这所多玛和哥摩剌[103]的，是一个孩子在院子里放声大叫，因为母亲给了他一个耳光，还有一匹猎狗也一下子坐倒，狂吠起来了；厨子从窗口倒出沸水来，把它烫坏；总而言之，是一切都咆哮，喧嚷得令人受不住。那主人却看着一切，听着一切，待到这吵闹非常激烈，快要妨碍他田退德尼科夫的无所为了，他这才派人到院子里来，说道，但愿下面闹得轻一点。

午餐之前的两点钟，安特来·伊凡诺维支是坐在书房里，做着一部伟大的著作，要从所有一切的立场，社会的，政治的，哲学的和宗教的，来把捉和照见全体俄罗斯；并且解决时代所给与的困难的悬案和问题，分明的决定俄国的伟大的将来，是在那一条道路上；总而言之，这是一部现代人才能够计划出来的著作。但首先是关于他那主意的杰构的布置：咬着笔干，在纸上画一点花儿，于是又把一切都推在一边；另外拿起一本书，一直到午餐时候不放下。一面喝羹汤，添酱油，吃烧肉以及甜点心，一面慢慢的看着这本书，弄得别的淆馔完全冰冷了，有些还简直没有动。于是又喝下一杯咖啡去，吸起烟斗儿，独自玩一局象棋做消遣。到晚餐时候为止，此外还做些什么呢——可实在很难说。我想，大概是什么也不做了。

这三十三岁的年青人，就总是穿着睡衣，不系领带，完全孤独而且离开了世界，消遣着他的时光。散步和奔波，他不喜欢，他从来不高兴到外面去走走，或者开一扇窗户，把新鲜空气放进房里来。乡村的美丽的风景，宾客和访问者是不胜其欢赏的，但对于主人自己，却仿佛一无所有，读者由此可以知道，这安特来·伊凡诺维支·田退德尼科夫，是属于在俄国已经绝迹，先前是叫作睡帽，废料，熊皮等等的一大群里面的，现在我可实在找不出名目。这样的性质，是生成的，还是置身严厉的环境里，作为一个悲凉的生活关系的出产，造了出来的，是一个问题。要来解答，也许还是讲一讲安特来·伊凡诺维支的童年和学龄的故事，较为合适罢。

开初，是大家都说他会很有些聪明的。到十二岁，有一点病态和幻想了，但以神经锐敏的儿童，进了一个学校，那校长，是一位当时实在很不平常的人：是少年们的偶像，所有教师们的惊奇的模范，亚历山大·保甫洛维支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他多么熟悉俄国人的性质呵！他多么知道孩子的心情呵！他多么懂得引导和操纵儿童呵！刁滑的和捣乱的如果闹出事情来，没有一个不自己去找校长招认他的胡行和坏事的。然而这还不是全部：他受了严重的责罚，但小滑头却并不因此垂头丧气，反比先前更加昂然的走出屋子来。他的脸上有着新鲜的勇气模样的东西，一种心里的声音在告诉他道：“前去！快点站起，再静静的立定罢，虽然你跌倒了。”校长对于他的少年们从不多讲好规矩。他单是常常说：“我只希望我的学生一件事：就是他们伶俐和懂事，此外什么也没有！谁有想要聪明的雄心，他就没有工夫胡闹；那胡闹也就自然消灭了。”而且也真是这样子，胡闹完全消灭了，一个不肯用功的学生，只好受他的同窗的轻蔑。年纪大的蠢才和傻子，就得甘受最年幼者给他起的极坏的绰号，不能动一动他们的毫毛。“这太过了！”许多人说。“孩子太伶俐，就会骄傲的。”——“不，毫没有太过，”他回答道，“资质低的学生，我是不久留在校里的；只要他修完了课程，就足够了；但给资质好的，我却还有别样的科目。”而且实在，资质好的可真是修完一种别样的课程。他许可看许多捣乱和胡闹，毫不想去禁止它；在孩子的这轻举妄动里，他看见他们的精神活动的滋长的开端，他还声明说，在他，这是少不得的，倒非常必要，恰如一个医生的看疹子——为了精密的调查人的内部，究竟在怎样的发展着起来。

然而孩子们也多么爱他呵！孩子对他的父母，也没有这样的依恋和亲爱，在不顾前后的年纪，投入怀抱的奔放的情热，也不及对于他的爱的强烈和坚牢。他的感恩的门徒们，一直到入墓，一直到临终，都在他久经死去的先生的生辰，举起酒杯，来作纪念；闭了眼睛，为他流下感伤之泪。从他嘴里得一句小小的夸奖，学生们就高兴得发抖，萌生努力的志愿，要胜过所有的同窗。没有资质的人，他是不给久留在校里的；他们只须修完一种短短的课程；但有资质的，就得做加倍的学业，而全由特选生组成的最高年级，则和别的学校完全不相同。到这一级，这才把别的胡涂虫所施教于孩子的东西，来向学生们施教——就是发达的理性，不自戏弄，然而了然，安受讥笑，宽恕昏愚，力戒轻率，不失坚忍，决不报怨，长保俨然的宁静和坚定的自持；只要遇到可以把人烁成一个强毅的人的一切，就来实行，他自己也和学生们在不断的尝试和实验。唉唉，他是多么深通人生的科学呵！

他的教师的数目不很多，大部分的学科都由他自己教。他知道不玩学者的排场，不用难懂的术语，不说高远的学说和胖大的空谈，而讲述学问的精神，就是还未成年的人，也立刻懂得，他将这智识有什么用。从一切学问里，他只选取教人成为祖国的一个公民的东西。他的讲义，大半是关于青年的将来的，且又善于将他们的人生轨道的全局，在学生面前展开，使青年们在学校的桌子上，那精神的一切思维和梦想，却已在将来的职务：为国家出力。他对他们毫不遮瞒：无论是起于人生前路的绝望和艰难，无论是算着他们的试烁和诱惑，都以绝无粉饰的裸露，陈在他们的眼前，什么隐讳也没有。他又熟悉一切官职和职务，好象亲身经历过似的。奇怪得很，也许是他们起了非常强烈的雄心，也许是在这非凡的教育家的眼里，含着叱咤青年“前去”的东西罢——这句话，是俄国人非常耳熟，也在他们的敏感的天性上，有伟大的神奇作用的——总而言之，青年们就立刻去找寻艰苦，渴望着克服一种困难或者一个障碍，以及显出英毅的神勇的地方。修完了这课程的，固然非常之少，然而也都是坚强的好汉，所谓站在硝烟里面的。出去办公，他们也只得到不安稳的地位，比他们聪明的许多人，已经耐不下去，为了小小的个人的不舒服，就放弃一切，或者行乐，偷懒，落在骗子和强盗的手里了。他们却站得极稳，毫不动摇的在自己的哨位上，还由认识人物和性灵，而更加老练，也将一种强有力的道德的影响，给与了不良和不正的人们。

孩子的热烈的雄心，是只为着到底能够编进这学级里去的思想，鼓动了很久的。给我们的田退德尼科夫，人总以为再没有比这样的教育家更好的了。但不幸的是刚在允许他编入级里的时候——这是他非常想望的——这位非凡的教师竟突然死掉了。对于少年人，这真是一个大打击，一个吓人的，无可补救的损失。现在是学校立刻两样了。亚历山大·彼得洛维支的位置上，来了一个叫作菲陀尔·伊凡诺维支的人。他首先是定出单管表面的章程和严厉的规则，并且向孩子们督促着只有成年人才能做到的东西。他把自由的解放，看作粗蛮和放纵。恰如反对着他的前任校长似的，在第一天，他就声明在学问上的理解和进步，毫无价值，最要紧的是好品行。然而怪哉！菲陀尔·伊凡诺维支在这么竭力经营的好品行，从他的学生那里却是得不到。他们玩着一切坏道儿，不过很秘密。白天是好象有点秩序的，但到夜里，可就闹起粗野的不拘礼节的筵宴和小吃来了。

在学问上也弄得很奇怪，菲陀尔·伊凡诺维支请了有着新的见解和主意的新教师。他们向学生们落下新的言语和术语的很急的雹子来；他们的开讲，并不怠慢逻辑的联系，也注意于科学的新进步，又不缺少热烈和精诚——然而，唉唉，他们的学问上，却欠缺真实的生活！死知识讲出来有些硬，而且死气沉沉的。一句话，就是什么都颠倒了。对于学校当局和师长的尊敬，完全失坠，大家嘲笑着教师，连校长也叫作菲地加[104]起了“打鼓手”以及别样出色的绰号了。暗暗的起了坏风气，简直毫不再有烂漫的天真，那些学生们就闹着很狡猾的乱子，令人只好从中开除了许多。两年之间，这学校就几乎面目全非了。

安特来·伊凡诺维支的性质是安静，温和的。他反对同学们在校长住宅的窗前，毫无规矩的留住了一个小妇人，来开不讲礼节的夜宴，也不赞成他们的对于宗教的攻击和坏话，只因为偶然有一个真很愚蠢的教士来做教师，他们闹得过火了。不但如此，他是梦想着自己的魂灵，发源于天国的。这还不至于迷惑他，然而他立刻因此很懊丧。他的雄心已经觉醒了，可惜的是并无用武之地。这雄心，也许还是没有起来的好罢。安特来·伊凡诺维支听着教授们在讲台上大发气焰，一面就记起了并不这么起劲，却也总是说得很明白，很易解的先前的先生。他有什么对象和学课没有听呢！哲学，医学，还有法学，世界通史，详细到整整三年间，教授总算讲完了序论和关于所谓德意志联邦的成立——天知道他什么还没有听了，然而这些都塞在他脑子里，像一堆歪七竖八的零碎——亏得他天资好，觉到了这并不是正当的教育法，但要怎样才算是正当的呢——他却自己也不明白。他于是时常记起亚历山大·彼得洛维支来，心里沉钿钿的，悲伤到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

然而青春还有着将来，这正是它的幸福。到得快要毕业的时候，他的心在胸膛里跳得很活泼了。他对自己说：“这一切可还不是人生，真的人生是要到为国效力这才开始的，那可进了大有作为的时期了。”于是他毫不顾及使所有宾客耸然惊叹的美丽的乡村，也不去拜扫他父母的坟墓，恰如一切雄才大志的人们一样，照着一切青年所抱的热烈的目的，赶忙跑上彼得堡去了，那些青年们，就是都为了给国家去服务，为了赚堂皇的履历，或者也不过为了想添一点我们那冰冷的，没有颜色的，昏昏沉沉的社会的情态，从俄国的各地，聚到这里来的。然而安特来·伊凡诺维支的雄心大志，立刻被他的叔父，现任四等官阿奴弗黎·伊凡诺维支挫折了，他直捷的说，第一要紧的是写得一笔好字；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相干；要不然，他就没法做到大官或者得着高级的地位。仗了他叔父的非常的尽力和庇护，总算给他在属下的衙门里找到了一个小位置。当他跨进那发光的地板，亮漆的桌子的辉煌华丽的大厅，仿佛国家的最高的勋臣，就坐在这里决定全国的运命的时候，当他看见了漂亮的绅士一大堆，坐着歪了头，笔尖写得飕飕的发响，招呼他坐在一顶桌子前，去抄一件公事的时候，（好象是故意给他毫无意思的东西的；只为着三个卢布的诉讼，这么那么的已经抄写了半个年头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情，就来侵袭这未经世故的青年了。环坐在他周围的绅士们，使他明明白白的记起学校的生徒来。他们中的有几个，在听讲义时一心一意的只看翻译出来的无聊的小说，就使情形更加神似；他们把小说夹在公文的页子里，装作好象在检查案卷模样，长官在门口一出现，他也就吃一惊。这一切都使他很诧异，而且总觉得他先前的工作，到底更其有意义，而办公的豫备，也远胜于实在的办公。他并神往于自己的学校时代了。亚历山大·彼得洛维支就忽然像活着似的站在他的眼前——他好容易这才熬住了眼泪。

全部的屋子都旋转起来。桌子和官员，转得混成一团。他眼前骤然一黑，几乎倒在地上了。“不能，”他一定神，就对自己说，“纵使事务见得这么琐屑，我可也要办的。”他鼓起勇气之后，就决心像别人一样，把自己的事务安心办下去。[105]

世界那里会毫无快乐？就是彼得堡，表面上虽然见得粗糙和阴郁，却也给人许多乐趣的。外面君临着三十三度的怕人的严寒；风卷雪的巫女，是朔方的孩儿，恰如脱了束缚的恶魔似的，咆哮着在空中奔腾，愤愤的把雪片打着街道，粘住人们的眼睛，还用白粉洒在人的皮袍和外套的领子上，动物的嘴脸上；但在盘旋交错的雪花之间，那里的高高的五层楼上，却令人眷念的闪着一个可爱的明窗；在舒适的屋子里，在得宜的脂油烛光和茶炊的沸腾音响的旁边，交换着温暖心神的意见，朗吟着上帝送给他所眷爱的俄国的一大批辉煌超妙的诗篇，许多青年的心，都颤动的潮涌起来，这在广大的南方的天宇下，是决不会有的。

田退德尼科夫立刻惯于他的职务了，然而这并不是他先前所想象的，合于他的宗旨的光荣的事业，倒是所谓第二义。他的办公只不过消磨时光，真的爱惜的却是其余的闲空的一瞬息。他的叔父现任四等官，刚以为侄子是还会好一点的，然而立刻碰了一个大钉子。我们在这里应该说明，在安特来·伊凡诺维支的许多朋友里面，有两个年青人，是属于所谓“脾气大”的人们一类的。他们俩都是古怪的不平稳的性格，不但对于不正不肯忍受，连对于他们看来好象不正的也决不肯忍受。天性并不坏，但他们的行为却不伶俐，没秩序，自己对人非常之褊狭，一面却要别人凡事都万分的周详。他们的火一般的谈吐和对于社会的义愤的表示，给了田退德尼科夫一个强有力的影响。在交际中，他的神经也锐敏起来，觉得到极小的感触和刺戟了。他从他们学习了注意一切小事情，先前是并不措意的。菲陀尔·菲陀罗维支·莱尼金，是设在那堂皇的大厅里的一科的科长，忽然招了他的厌恶了。他觉得这莱尼金和上司说话，就简直变了一块糖，满脸浮着讨厌的甜腻腻的微笑，但转过来对着他的属下，却立刻摆出一副威严腔；而且也如凡是小人之流，总在留心的一样，有谁在大节日不到他家里去拜访，他总不会忘记把那人的姓名记在门房里的簿子上。于是他对他起了一种按捺不住的，近于切身的反感。好象有恶鬼在螫他，撩他似的，总想给菲陀尔·菲陀罗维支一个不舒服。他怀着秘密的高兴在等机会，也立刻就得到了。有一回，他对科长很粗暴，弄到当局要他去谢罪，或者就辞职。他就辞了职。他的叔父，现任四等官，骇的不得了，跑到他那里去恳求他道：“看上帝面上，安特来·伊凡诺维支！我求你！你这是怎么的？单为了看得一个上司不顺眼，你就把你全盘的幸而弄到手里的前程统统玩掉了！这是什么意思呀？如果谁都这么干，衙门里就要一个都不剩了。你明白一点罢……改掉你的虚矫之气和你的自负，到他那里去和他好好的说一说罢！”

“可是完全不是在这一点呵，亲爱的叔父，”那侄儿说。“向他去请求宽恕，我倒是毫不难办的。这实在是我的过失，他是我的上司，我不该向他这么的说话。然而事情却在这里：我还有一个别样的职务和别样的使命，我有三百个农奴，我的田地出息坏，我的管家又是一个傻子。如果衙门里叫别人补了我的缺，来誊写我的公文，国家的损失是并不很多的，但倘使三百个农奴缴不出他们的捐税，那损失可就很大了。请你想一想罢，我是地主呀，闲散的职业并不是我的事。如果我来用心于委任给我的农人的地位的保护和提高，给国家造成三百个有用的，谨慎和勤快的小百姓——那么，我的事情，还比一个什么科长莱尼金做得少么？”

现任四等官吃了一吓，大张了嘴巴；这样的一番话，他是没有料到的。他想了一下，这才说出一点这种话：“不过……唉唉，你在怎么想呀？你不能把自己埋在乡下罢？农人可并不是你的前程呵！这里却两样，时常会遇见一个将军，或者一个公爵的。只要你高兴，你也可以走过那里的一所堂皇高敞的屋子。这里有煤气灯，有欧洲工业，都看得见！那里却只有村夫村妇，为什么你竟要把自己弄到那么无智识的人们里去了？”

然而叔父的这竭力晓谕的抗议和说明，对于侄儿并没有好影响。他觉得乡村乃是自由的幽栖，好梦和深思的乳母，有用之业的惟一的原野了。他早经收集了关于农业的最新的书籍。总而言之，在这番对话的两礼拜之后，他已在他年青时代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使所有宾客非常惊叹的乡曲的附近了。一种全新的感情来激励他。他的心灵中，又觉醒了旧日的久已褪色的印象。许多地方，他是早经忘却了的，就很诧异的看着一路的美丽之处，仿佛一个生客。忽然间，为了一种莫明其妙的原因，他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了。但道路进了大森林的茂密所形成的狭窄的隧道里，他只看见上上下下，各到各处，都是要三个人才能合抱的三百年老的槲树，其间夹杂些比普通的白杨长得还高的枞树，榆树和黑杨，他一问：“这森林是谁家的呢？”那回答是：“田退德尼科夫的，”于是道路出了森林，沿着白杨树丛，新柳树和老柳树，灌木，以及远处的连山前进，过了两条桥，时而走在河的左边，时而又在那右边，当旅人一问：“这牧场和这水地是谁家的呢？”那回答又是：“田退德尼科夫的，”路又引向山上，在高原中展开，经过了禾束，小麦，燕麦和大麦，一面是他曾经经过之处，又忽然远远的全盘出现了，道路愈走愈暗，入了密密的站在绿茵上面的横枝广远的树阴下，一直到了村边；当那饰着雕刻的农家小屋，石造府邸的红屋顶，亲密的迎面而来的时候，当那教堂的金色屋尖向他发闪的时候，他的猛跳的心，就是并不问，也知道自己是在那里了，——于是他那愈涨愈高的感情，竟迸出这样的大声的话来道：“至今为止，我不是一个呆子吗？运命是选拔我来做世间的天国的主人，我却自贬了去充下贱的誊录，自去当死文字的奴才。我学得很多，受过严密的教育，通晓物情，有大识见，足够督励自己的下属，改良全体的田地，执行地主的许多义务，是萃管理人，执法官和秩序监督人于一身的！但是我跑掉了，把这职掌托付一个什么没教育，没资格的经理！自己却挑选了法院书记的职务，给漠不相识，也毫不知道那资质和性格的别人的讼事去着忙。我怎么能只去办那些单会弄出一大堆胡涂事的，离我怕有一千维尔斯他之远，而我也没有到过的外省的纸片上的空想的公事——来代我自己的田地的现实的公事呢？”

然而其时在等候他的还有一场别样的戏剧。农奴们一听到主人的归来，就都聚在府邸的大门口了。这些美丽人种的斑斓的围巾，带子，头巾，小衫和茂盛的如画的大胡子，挤满了他的周围。当百来个喉咙大叫道：“小爹！你竟也记得了我们了！”而年老的人们，还认识他的祖父和曾祖父的，不由的流出泪来的时候，他也禁不住自己的感动。他只好暗暗的追问：“有这样爱！我给他们办了些什么呀？我还没有见过他们，还没有给他们出过力哩！”于是他就立誓，从今以后，要和他们分任一切工作和勤劳了。

于是田退德尼科夫就很认真的来管理和经营他的田产。他削减地租，减少服役，给农奴们有为自己做事的较多的时间。胡涂经理赶走了，自己来独当一切。他亲自去到田野，去到谷仓，去到打禾场，去到磨场和河埠；也去看装货和三桅船的发送，这就已经使懒家伙窘得爬耳搔腮。然而这继续得并不久。农人是并不愚蠢的，他立刻觉得，主人实在是敏捷，聪明，而且喜欢做出能干的事情来，但还不大明白这应该怎样下手；而他的说话，也太复杂，太有教养。到底就弄成这模样，主人和农奴——这是说过一说的了：彼此全不了解，然而并不互相协同，学走一致的步调。

田退德尼科夫立刻觉察到，主人的田地上，什么都远不及农奴的田地上的收成好：种子撒得早，可是出得迟；不过也不能说人们做得坏。主人是总归亲自站在那里的，如果农奴们特别出力，还给他一杯烧酒喝。但是虽然如此，农奴那边的裸麦早已长足，燕麦成熟了，黍子长得很兴旺，他的却不过种子发了一点芽，穗子也没有饱满。一言以蔽之，主人觉得了他对于农奴，虽然全都平等，宽仁，但农奴对于他，却简直是欺骗。他试去责备那农奴，然而得到的是这样的答话：“您怎么能这样想，好老爷，说我们没有替主人的利益着想呢？您亲自看见的，我们怎样使劲的锄地呀下种！——您还给我们一杯烧酒哩。”对于这，他还能回答些什么呢？

“那么，谷子怎会长得这么坏的呢？”主人问了下去。

“天知道！一定有虫子在下面咬罢！况且是这么坏的一夏天：连一点雨也没有。”

但主人知道，谷物的虫子是袒护农奴的，而且雨也下得很小心，就是所谓条纹式，只把好处去给农奴，主人的田地上却一滴也没有。

更艰难的是他的对付女人们。她们总在恳求工作的自由，和诉说服役的负担之苦。奇怪得很！他把她们的麻布，果实，香菌，胡桃那些的贡献品，统统废止了，还免掉了她们所有别样工作的一半，因为他以为女人们就会用了这闲空的时间，去料理家务，给自己的男人照顾衣服，开辟自家的菜园。怎样的一个错误呵！在这些美人儿之间，倒盛行了懒散，吵嘴，饶舌，以及各种争闹之类的事情，至于使男人们时时刻刻跑到主人这里来，恳求他道：“好老爷，请您叫那一个妈的娘儿清楚些！这真是恶鬼。和她是谁也过活不了的！”

他屡次克服了自己，要用严厉来做逃路。然而他怎么能做得出来呢！如果是一个女人，女人式的呼号起来，他怎么能够严厉呢？况且她又见得这么有病，可怜，穿着非常龌龊的，讨厌的破布片！（她从那里弄来的呢——那只有天晓得！）“去罢，离开我的眼前，给我用不着看见你！”可怜的田退德尼科夫大声说，立刻也就赏鉴了这女人刚出门口，就为了一个芜菁和邻女争闹起来，虽然生着病，却极有劲道的在脊梁上狠狠的给了一下，虽是壮健的农夫，也不能打的这么出色的。

很有一些时候，他要给他们办一个学校，然而这却吃了大苦，弄得非常消沉，垂头丧气，后悔他要来开办了。

他一去做调停人和和事老，也即刻觉到了他那哲学教授传授给他的法律上的机微，简直没有什么用。这一边说假话，那一边谎也撒的并不少，归根结蒂，事件也只有魔鬼才了然。他知道了平常的世故，价值远胜于一切法律的机微和哲学的书籍；——他觉察了自己还有所欠缺，但缺的是什么呢，却只有上帝知道。而且发生了常常发生的事情：就是主人不明白农奴，农夫也不明白主人；而两方面，无论主人或农奴，都把错处推到别人身上去。这很冷却了地主的热中。现在他出去监督工作的时候，几乎完全缺少了先前那样的注意了。当收割牧草之际，他不再留心镰刀的微音，不去看干草怎样的堆积，怎样的装载，也不注意周围割草工作的进行。——他的眼睛只看着远方；一看见工作正在那边，那眼睛就在四近去找一种什么对象，或者看看旁边的河流的曲折，那地方有一个红腿红嘴的家伙，正在来回的散步——我说的自然是一只鸟，不是人；他新奇的凝视着翠鸟怎样在河边捕了一条鱼，衔在嘴里许多工夫，好象在沉思是否应该吞下去，再细心的沿河一望，就看见远地里另有一匹同类的鸟，还没有捉到鱼的，却在紧张的看着衔鱼的翠鸟。或者是闭了眼睛，仰起头，向着蔚蓝的天空，他的鼻子嗅着旷野的气息，耳朵是听着有翼的，愉快的歌人的歌吟，这从天上，从地下，集成一个神奇的合唱，没有噪音来搅乱那美丽的和谐：鹌鹑在裸麦中鼓翼，秧鸡在野草里钩辀，红雀四处飞鸣，一匹水鹬冲上空中，嘎的一声叫，云雀歌啭着，消在蔚蓝的天空中，而鹤唳就像鼓声，高高的在天上布成三角形的阵势。上下四方，无不作响，有声，而每一音响，都神奇的互相呼应……唉唉，上帝呵！你的世界，即使在荒僻的土地，在远离通都大邑的最小的村庄，也还是多么壮美呵！但到后来，虽是这些也使他厌倦了。他不久就完全不到野外去，从此只躲在屋子里，连跑来报告事情的经理人，也简直不想接见了。

早先还时时有一个邻居到他这里来谈天；什么退伍的骠骑兵中尉呀，是一位容易生气的吸烟家，浑身熏透着烟气，或者一位急进的大学生，大学并没有卒业，他的智慧是从各种应时的小本子和日报上采来的。但这也使他厌倦起来了。这些人们的谈话，立刻使他觉得很浅薄；他们那欧式恳切的，伶俐的举动，来敲一下他的膝盖那样的随便，他们的趋奉和亲昵，他看起来都以为太不雅，太显然。于是他决计和他们断绝往来，还用了很粗卤的方法。当一位大佐而且是快乐主义者一类货色的代表，现在是已经亡故了的专会浮谈的周到的交际家，和我们这里刚刚起来的新思想的先驱者瓦尔瓦尔·尼古拉耶维支·威锡涅坡克罗摩夫两个，同来访他，要和他畅谈政治，哲学，文学，道德，还有英国的经济情形的时候，他派了一个当差的去，嘱咐他说，主人不在家，而自己却立刻轻率的在窗口露了脸。主人和客人的眼光相遇了。一个自然是低声说：“这畜生！”另一个在齿缝里，也一样的送了他一个近乎畜生之类。他们的交情就从此完结。以后也不再有人来访他了。

他倒很喜欢，就潜心思索着他那关于俄国的大著作。怎样做法的呢——那是读者已经知道的了。他的家里传染了一种奇特的——随随便便的规矩。虽然人也不能说，他竟并无暂时梦醒的工夫。如果邮差把新的日报和杂志送到家里来，他读着碰到一个旧同学的姓名，或者出仕升到荣显的地位，或者对于科学的进步和全人类的事业有了贡献，他的心就隐隐的发生一种幽微的酸辛，对于自己的无为的生活，起了轻柔的，沉默的，然而是严峻的不满。觉得他全部的存在，都恶心，讨厌了。久经过去的他的学校时代的光景，历历如在目前，亚历山大·彼得洛维支的形象，突然活泼的在面前出现，他的眼泪就泉涌起来……

这眼泪是表示什么的呢？恐怕是大受震撼的魂灵，借此来发舒他那烦恼的苦楚的秘密，他胸中蕴蓄着伟大高贵的人物，正想使他发达强壮起来，却中途受了窒碍的苦痛的罢？还没有试和运命的嫉妒相搏斗，他还未达到这样的成熟，学得使自己很高强，能冲决遮拦和妨碍；伟大而高华的感情的宝藏，未经最后的锻炼，就烧红的金属似的化掉了；对于他，那出色的教师真是死得太早，现在是全世界已没有一个人，具备才能，来振作这因怯弱而不绝的动摇，为反对所劫夺的无力的意志，——用一句泼剌的话来使他奋起——一声泼剌的“前去”来号令精神了，这号令，是凡有俄国人，无论贵贱，不问等级，职业和地位，谁都非常渴望的。

能向我们俄国的魂灵，用了自己的高贵的国语，来号令这全能的言语“前去”的人在那里呢？谁通晓我们本质中的一切力量和才能，所有的深度，能用神通的一眼，就带我们到最高的生活去呢？俄国人会用了怎样的泪，怎样的爱来酬谢他呵！然而一世纪一世纪的驶去了；我们的男女沉沦在不成材的青年的无耻的怠惰和昏愚的举动里，上帝没有肯给我们会说这句全能的言语的人！

然而有一件事几乎使田退德尼科夫觉醒过来，在他的性格上发生一个彻底的转变。这是恋爱故事一类的，但也继续得并不久。在田退德尼科夫的邻村，离他的田地十维尔斯他之远，住着一个将军，这人，我们早经知道，批评田退德尼科夫是并不很好的。这位将军的过活，可真是一位将军，这就是说，恰像一位大人物，大开府第，喜欢前来拜访，向他致敬的邻人；他自己呢，自然是不去回拜的，一口粗嗄的声音，看着许多书，还有一个女儿，是稀奇的，异乎寻常的存在。她非常活泼有生气，好象她就是生活似的。

她的名字是乌理尼加，受过特别的教育。指授她的是一个一句俄国话也不懂的英国家庭教师。她的母亲很早就死掉了，父亲又没有常常照管她的余暇。但发疯似的爱着女儿，至于见得一味拚命的趋奉。她什么都惟我独尊，恰如一个放纵长大的孩子一样。倘使有谁见过她怎样忽然发怒，美丽的额上蹙起严峻的皱纹，怎样懊恼的和她的父亲争论，那是一定要以为她是世界上最任性的创造物的。但她的愤怒，只在听到了一件别人所遭遇的惨事或不平。她决不为了自己来发怒或纷争，也不为自己来辩解。一看见她所恼怒的人陷入不幸和困苦，她的气恼也就立刻消失了！有人来求她布施，她当即拋出整个的钱袋去，却并不仔细的想一想，这是对的呢还是不对的。她有些莽撞，急躁。说起话来，好象什么都在跟着思想飞跑；她那脸上的表情，她的言语，她的举动，她的一双手；连她的衣服的襞积也仿佛在向前飘动，人几乎要想，她自己也和她的言语一同飞去了。她毫不隐瞒，对谁也不怕说出自己的秘密的思想，如果要说话，世界上就没有力量能够沉默她。她那惊人的步法，是一种惟她独具的，非常自由而稳重的步法，谁一相遇，就会不由自主的退到一旁，给她让出道路来。和她当面，坏人就总有些惶恐，沉默了。连最不怕羞的人也想不出话，失了所有的把握和从容，而老实人却立刻极其坦然的和她谈起闲天来，仿佛遇到了世间未见的人物，听过一句话，就好象他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曾经认识她，而且已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一个相貌：是在他仅能依稀记得的童年，在自己的父亲的家里，在快乐的夜晚，在一群孩子高兴的玩着闹着的当时，——从此以后许多时，壮龄的严肃和成就，就使他觉得凄凉了。

田退德尼科夫和她的关系，是也和一切别的人们完全一样的。一种新的，不可以言语形容的感情激励了他，一道明亮的光辉，照耀了他那单调的，凄凉的生活。

将军当初是很亲爱和诚恳的接待了田退德尼科夫的，但两人之间，竟不能弄到实在的融洽。每一见面，临了总是争论，彼此都怀着不舒服的感情；因为将军是不受反对和辩驳的。而田退德尼科夫这一面，可也是有些易于感动的年青人。他自然也为了他的女儿，常常对父亲让步，因此久没有搅乱彼此之间的平和，直到一个很好的日子，有将军的两位亲戚，一位是伯爵夫人皤尔提来瓦，一位是公爵夫人尤泻吉娜，前来访问的时候：这两位都曾经做过老女皇的宫中女官，但和彼得堡的大有势力的人物，也还有一点密切的关系的；将军就竭力活泼的向她们去凑奉。田退德尼科夫觉得她们一到，对他就很冷淡，不大注意，把他当哑子看待了。将军向他常用居高临下的口气；称他为“我的好人”或是“最敬爱的”而有一回竟对他称了“你”。田退德尼科夫气恼起来了。他咬着牙齿，然而还知道用非常的自制力，保持着镇静，当怒不可遏，脸上飞红的时候，也用了很和气，很谦虚的声音回答道：“对于您的出格的好意，我是万分感谢的，军门大人。您用这亲昵的‘你’对我表示着密切的交情，我就对您也有了一样的称‘你’的义务。然而年纪的悬隔，却使我们之间，完全不能打这样亲戚似的交道呵！”将军狼狈了。他搜寻着自己的意思和适当的说法；终于声明了这“你”用的并不是这一种意思，老年人对于一个年青人，大约是可以称之为“你”的。关于他的将军的品级，却一句话也不说。

当然，两面的交际，自从这一事件以后，就彼此断绝了，他的爱情，也一发芽就凋落。暂时在他面前一闪的光明，黯然消灭，现在降临的昏暮，比先前更暗淡，更昏沉。他的生活又回上旧路，成了读者已经知道的那老样子了。他又整天无为的躺着。家里满是龌龊和杂乱。扫帚在屋子的中央，终日混在一堆尘埃里。裤子竟会在客厅里到处游牧，安乐椅前面的华美的桌子上，放着几条垢腻的裤带，象是对于来宾的赠品似的。田退德尼科夫的全部生活，就这样的无聊，昏沉起来，不但他的仆役不再敬畏，连鸡也肆无忌惮的来啄他了。他会许多工夫，拿着笔，坐在那里，在摊在面前的一张纸上画着各种图：饼干，房屋，小屋，小车，三驾马车等。有时还会忘掉了一切，笔在纸上简直自动起来，在主人的无意中，形成一个娇小的头脸，是优秀动人的相貌，流利探索的眼光和一个微微蜷曲的髻子——于是画家就惊疑的凝视，这是那人的略画，那肖象是没有一个美术家能够摹绘的。他心里就越加伤痛起来；他不愿意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幸福，因此也比先前更其悲哀，更少说话了。这样的是安特来·伊凡诺维支·田退德尼科夫的心情。有一天当他照例的坐在窗前，望着前园时，忽然惊疑不定，是觉得既不见格力戈黎，也不见贝菲利耶夫娜，下面却只是一种不安和扰动了。

年青的厨子和管家女都跑出去开大门；门一开，就看见三匹马，和刻在凯旋门上的完全一样的。一匹的头在左，一匹在右，一匹是在中间。这上面高高的君临着一个马夫和一个家丁，宽大的衣服，头上包一块手帕。两人之后坐着一位外套和皮帽的绅士，满满的围着红色的围巾。当马车停在门口的阶前时，就显出这原来是一辆有弹簧的轻巧的车子。那一表非凡的绅士，就以仿佛军人似的敏捷和熟练，跳出车子，匆匆的跑上阶沿来了。

安特来·伊凡诺维支着了急。他以为来客是一位政府的官员。到这里我应该补叙一下，他在年青时候，是受过一件傻事情的连累的。有一对读过一大批时下小本子的哲学化的骠骑兵官，一位进了大学，却未卒业的美学家，和一个败落的赌客要设立一个慈善会，会长是一个秘密共济会员，也爱打牌的老骗子，然而口才极好的绅士。这会藏着一种非常高尚的目的：就是要使从泰姆士河边到亢卡德加的全人类永远得到幸福。但这须有莫大的现钱，从大度的会员们募集的捐款，是闻所未闻的大。这钱跑到那里去了呢，除了掌握指导之权的会长以外，自然谁也不知道。田退德尼科夫是由两个朋友拉进这会里去的；那两个都是属于满肚牢骚类的人，天性是善良的，为了科学，为了教化，以及为了给人类服务的他们的未来的壮举，喝了许许多干杯，于是就成为正式的酒鬼了。田退德尼科夫觉察的还早，退了会。但这会却已经玩了一个上等人不很相宜的另外的花样，招出不愉快的结果来，竟闹到警察局去了……田退德尼科夫退会之后，就和这些人断绝了一切的交涉，但还不能觉得很放心，也是毫不足怪的：他的良心并不完全清净。所以他现在瞥见大门一开放，就不能不吃惊。

但当来客几乎出人意外的老练地一鞠躬，一面微微的侧着头，作为致敬的表示的时候，他的焦急立刻消散了。那人简短地，然而清楚地声明，他从很久的以前起，就一半为了事务，一半为了嗜奇，在俄国旅行：即使不计那些有余的产业和多种的土壤，我们的国度里也很富于显著的东西；他是给这田地的出色的位置耸动了，但倘若他的马车没有因为这春天的泛滥和难走的道路忽然出了毛病，他是决不敢到这美丽之处来惊动主人的；就为了想借铁匠的高手给修理一下。然而即使马车全没有出什么事，他也还是禁不住要趋前来请安的。

那客人一说完话，就又可爱到迷人的一鞠躬，露出他那珠扣的华美的磁漆长靴来，而且他的身子虽然肥胖，却以橡皮球的弹性，向后跳跳了几步。

安特来·伊凡诺维支早已放心了；他认为这人该是一个好奇的学者或是教授，旅行俄国在采集植物或者也许倒是稀奇的化石的。他立刻声明了对于一切事情，自己都愿意协助；请他用自己的车匠和铁匠来修理马车，请他像在他自己的家里一样，在这里休息，请他坐在一把宽大的服尔德式安乐椅子[106]上，要倾听他那博学的，关于自然科学的物事的谈话了。

然而那客人所讲的却多是内心生活的事情。他把自己的生涯，比作一只小船，在大海里，被怕人的风暴所吹送；说，他怎样的屡次变换了职业，他多少次为真理受苦，以及他怎样的屡次被敌人所暗算，生命几濒于危险，此外还有许多别的事，于是田退德尼科夫看出来了，他的客人乃是一个实际家。收场是他把一块雪白的麻纺手巾按在鼻子上，大声的醒了一下鼻涕，响到安特来·伊凡诺维支从来没有听到过。在交响乐里，是往往会遇到这种讨厌的喇叭的；如果只有这一声，却令人觉得并不在交响乐里，倒是自己的耳朵在发响。在久经沉睡的府邸中的突然惊醒的许多屋子里，立刻轰传了一样的声音，而立刻也在空气中充满了可伦香水的芳烈的气息，这是由麻纺手帕的轻轻一挥，隐隐约约的散在屋里的。

读者恐怕已经猜到，这客人并非别个，即是我们那可敬的，长久没有顾到了的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乞乞科夫。他老了一点了：可见他的过活，也并非没有狂风骇浪。就是他穿着的常礼服，也显得有些穿熟的样子；连那马夫和篷车，家丁，马匹和马具，看去都好象有一点减损和消耗了。他的经济景况似乎也并不很出色。但那脸面的表情，行为的优雅，恰依然全如先前一样。是的，他的应酬，倒比以前更可爱了一些，坐在安乐椅子上的时候，也还是架起了一条腿。谈吐近乎更加柔软，言语之间，也仿佛愈在留心和节制，态度是更聪明，更稳重，在一切举动上，几乎更加能干了。他的衣领和胸衣是雪似的又白又亮，虽然在旅行，外衣上却不沾一粒灰尘：他可以立刻去赴庆祝生日的筵宴。下巴和面颊都刮得极光，只有瞎子，才会不惊叹他那饱满和圆滑的。

府邸里立刻起了很大的变化：因为关着外层门，久已躲在昏暗中的一半，突然照得光明耀眼了。在很亮的屋子里，摆起家具来，一切就马上显得这模样：作为卧室的屋子，陈列着各种夜晚化妆应用的东西，做书房的一间……等一等罢，我们先应该知道这屋子里摆着三张的桌子：一张是沙发前面的书桌，一张是镜子和窗门之间的打牌桌，还有一张是屋角上的三角桌，正在卧室的门和通到堆积破烂家具，不住人的大厅的门的中间。这大厅，向来是充作前厅之用的，已经整年的没有人进去过。在这三角桌子上，那旅客从衣箱里发出来的衣裳就找到了它的位置，便是：两条配着那件常礼服用的裤子，两条簇新的裤子，两条灰色的裤子，两件绒背心，两件绸背心和一件常礼服。这些都积迭了起来，像一座金字塔，上面盖一块绢手帕。在房门和窗门之间的另一个屋角上呢，排着一大批长靴：一双不很新的，一双完全新的，一双磁漆鞋和一双睡鞋。这些上面也怕羞似的盖着一块绢帕——简直好象并无其物的一样。书桌上也立刻整整齐齐的摆出这些东西来：小匣子，一个装有可伦香水的瓶儿，一个日历和两种小说，但两种都只有第二本。干净的小衫裤，是放在卧室里的衣橱里面了；要给洗衣女人去洗的那些，就捆成一团，塞在床底下。连那衣箱，到得发空之后，也塞进床底下去了。为了吓跑强盗和偷儿，一路带着的长刀，也拿进卧室去，挂在靠近眠床的一个钉头上。什么都显得了不得的干净，异乎寻常的整齐了。那里都找不出一片纸，一根毛或者一粒尘埃了。连空气也显得美好起来：其中散布着一个小衫裤常常替换，礼拜天一定要去用湿海绵洗澡的鲜活而健康的男子汉的令人舒服的气味。在充作前厅之用的大厅里，一时也粘住了家丁彼得尔希加的气息，但彼得尔希加又即搬家，这正和他相称，弄到厨房里去了。

在第一天，安特来·伊凡诺维支很有些为自己的无拘无束担心；他怕这客人会烦扰他，带累他的生活有不惬意的变化，扰乱他自己幸而立定了的日课。但他的担心是毫无根据的。我们的朋友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却显示了适应一切的简直非凡的弹性和才能。他称扬主人的哲学气味的悠闲，并且说明这可以使人长寿。关于他的孤独生活，是赞成的说，这对于人，乃是养成伟大思想的。也看了一看图书室，把书籍赞美非常，还指出这可以防人的误入歧路。他话说的很少，但凡有所说，却无不真切，而且分明。一切举动，尤其证明着可爱和伶俐。进退都适得其时，不把质问和愿望来麻烦主人，如果是这边沉默着，不爱谈天的话；也很满足的来下一盘棋，也很满足的不开口，当主人把烟草的烟云喷向空中时，他不吸烟，就来找一件相称的事情：举个例子，就如他从袋子里摸出土拉银的烟盒来，钳在右手的两个指头的中间，再用左手的一个指头拨得它飞快的旋转起来，简直好象地球的转着自己的轴子，或者用手指咚咚的敲着盖子，再加口哨吹出谐和的声调。一句话，他一点也不妨碍他的主人。“在一生中，这才看见了一个可以一同过活的人！”田退德尼科夫对自己说。“这种本领，在我们这里实在是很少有的。我们里面有许多人：聪明，有教养，也确是好人，然而永远稳妥的人，可以同住一世纪，并不争闹的人——这样的人我却不知道。这一种人，我们这里到底有多少呢？这是我所认识的这类人的第一个。”田退德尼科夫这样的判断着他的客人。

乞乞科夫那一面也很高兴，因为他能够在一个这么温和而恳切的主人家里，寄住若干的时光。流浪人的生活，他实在尝饱了。能够好好的住下一个月，欣赏着出色的村庄的风景，田野的气味，和开始的春光，就是为痔疮起见，也有大用处和利益的。

轻易就找不出给他休息的更好的地方来。春天战胜了压迫的严寒，骤然展开那全部的华美，幼小的生命到处抽芽了。树林和牧场都闪出淡绿，嫩草的新鲜的碧玉里，明晃晃的抽着蒲公英的黄花，还有红紫的白头翁花，也温顺的垂着纤柔的颈子。成群的蚊虻和许多昆虫，都在沼泽上出现，跟着的是长脚的水黾，于是禽鸟也从各方面来躲在干枯的，可以遮蔽的芦苇里。一切都潮涌似的聚集在这地方，彼此互相见面，互相亲近了。地上忽然增添了丁口。树林觉醒起来，牧场上是活泼而且响动。村子里跳着圆舞。还有多少地方是闲空的呢。怎样的明朗的新绿！空气是多么的清新！园里是多少禽鸟的歌吟！万有的天上似的欢呼和高兴！村庄在发声，在歌唱，好象结婚的大宴了。

乞乞科夫时常去散步。出去游行和漫步的机会是多得很的。他直上平坦的高原，可眺望横在下面的溪谷，到处还有啮岸的洪水所留下的大湖，其中耸着幽暗的，尚未生叶的树林的岛屿；或者是穿过暗林的密处和阴地的中间，树木戴着鸟巢，接近的屹立着。乌鸦叫着乱飞起来，好象一片云遮暗了天宇。从燥地上可以一径走到埠头，装着豌豆，大麦和小麦的初次的船刚要开行，流水激着慢慢的转动起来，水车轮发出震聋耳朵的声响。或者他去看看方才开始的春耕，观察一块新耕的土地，怎样展在原野的碧绿里，还有播种的人，用手敲着挂在胸前的筛子，匀整的撒出种子去，却没有一粒落在别的地方。

乞乞科夫什么地方都走到。他和管家，农夫，磨工样样的议论，谈天。他什么都问到，问那里和怎样，还问怎样的营生，卖掉了多少谷子，春天和秋天磨什么谷子，每个农奴叫什么名字，谁和谁有亲，他从那里买了他的公牛，他用什么喂他的猪子，总而言之，他一点也不漏落。他也问出了死掉多少农奴，知道是好象少得很。因为他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安特来·伊凡诺维支的家景并不很出色。他到处发现了怠慢，懒惰，偷盗，还有纵酒也很风行，他自己想：“田退德尼科夫可多么胡涂呀！这样的产业！却一点也不管！从这里赚出总额五万卢布来，是可以把得稳的！”

在散步时，他不止一回，起了这样的思想，自己也在什么时候——当然并非现在，却在将来，如果办妥要务，他手里有了钱的话——自己也在什么时候要做一个像这产业的平和的主人。于是不消说，立刻有一个商家的，或是别的有钱人家的，粉面的年青而娇滴滴的女人的形象，在他眼前出现。唔，他竟还梦想她是性情和音乐相近的哩。他也设想着后代，他的子孙，那责任，是在传乞乞科夫氏于无穷；一个泼辣的男孩和一个漂亮的女孩，或者简直是两个男孩和两个女孩，当然，三个也可以，由此给大家知道知道，他的确生活过，存在过，至少是并不像一个幽灵或者影子似的在地上逛荡了一下——而且他对于祖国因此也用不着惭愧了。于是就往往起了这一种思想，那也并不坏，如果他有了头衔的话；例如五等官。这总是一个很有名誉，很可尊敬的称号呀！人如果去散步，是什么都会想起来的；非常之多，至于把人从这无聊的，凄凉的现在拉开，挑拨他的幻想力，加以戏弄，使他活动，纵使他明知道做不到，在他自己却还是觉得甜蜜的。

乞乞科夫的仆役也很中意了这地方。他们很快的习惯了新生活。彼得尔希加立刻和侍者格力戈黎结了交，虽然他们俩开初都很矜持，而且非常之装模作样。彼得尔希加想朦蔽格力戈黎，用自己的游历和世界知识使他肃然起敬；但格力戈黎却马上用了彼得尔希加没有到过的彼得堡制了胜。他还要用那些地方的非常之远来对抗，而格力戈黎可就说出这样的一个地方来，谁都决不能在地图上找到，而且据说还远在三千维尔斯他以上，弄得保甫尔·伊凡诺维支的家丁无法可想，只好张开了嘴巴，遭所有奴婢的哄笑了。但相处却很合式；两个家丁订结了亲密的交情。村边有一个出名的小酒店，是一切农奴的老伯伯，秃头的庇门开设的，店名叫作“亚勒若以卡”。在这店堂里，每天总可以见到他们。所以用人民爱用的话来说，他们是成了酒店的“老主顾”了。

给绥里方却有另外的乐处。村子里是每晚上都唱歌；村里的年青人聚集起来，用歌唱和跳舞来庆祝新春；跳着圆舞，合围了，又忽然分散。在现在的大村子里是已经很少有了的苗条而血统纯粹的招人怜爱的姑娘们，给了他一个强有力的印象，至于久立不动，看得入迷。其中谁最漂亮呢，那可很难说；他们都是雪白的胸脯和颈子，又大又圆的含蓄的眼睛，孔雀似的步子，一条辫发，一直拖到腰带边。每当她那洁白的双手拉着他的手，在圆阵中和她们徐徐前进，或者和别的青年们排成一道墙，向她们挤过去的时候，每当姑娘们高声大笑着，向他们迎上来，并且唱着“新郎在那里呢，主人呀？”的时候，每当周围都沉入黑夜中，那谐调的回声，远从河流的后边，忧郁的反响过来的时候，他就几乎忘却了自己。此后许多时：无论是在早上或是黄昏，是在睡着或是醒着——他总觉得好象有一双雪白的手捏在自己的两手里，和她们在圆阵里慢慢的动弹。

乞乞科夫的马匹也觉得在它们的新住宅里好得很。青马，议员，连花马在内，也以为留在田退德尼科夫这里毫不无聊，燕麦是很出色的，而马房的形势，也极其适意。每匹都有各自的位置，用隔板和别的分开，然而又很容易从上面窥探。所以也能够看见别的马，如果从中有一匹，即使是在最末的边上的，高兴嘶起来了，那么，别匹也就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回答它的同僚。

总而言之，在田退德尼科夫这里，谁都马上觉得像在自己的家里了。但一涉及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因此游行着广大的俄国的事务，就是死魂灵，关于这一点，他却纵使和十足的呆子做对手，也格外谨慎和干练了。然而田退德尼科夫总是在看书，在思索，要查明一切现象的原因和底蕴——它们的为着什么和什么缘故……“不，我从别一面下手，也许要好一些罢！”乞乞科夫这样想。他时常和婢仆去谈闲天，于是他有一回，知道了主人先前常常到一家邻居—— 一位将军——那里去做客，知道了那将军有一个女儿，知道了主人对于那小姐——而小姐对于主人也有一点……知道了但他们忽然断绝，从此永远不相来往了。而他自己也早经觉到，安特来·伊凡诺维支总在用铅笔或毛笔画着种种头，但是全都显得非常相象的。

有一天，午餐之后，他又照例的用了第二个指头，使银烟盒依轴而转的时候，向着田退德尼科夫道：“凡是心里想要的东西，您什么都有，安特来。伊凡诺维支；只是您还缺一样。”

“那是？”这边问，一面在空中喷出一团的烟云。

“一个终身的伴侣，”乞乞科夫说。安特来·伊凡诺维支没有回答，于是这回的谈话，就此收场了。

乞乞科夫却并不害怕，寻出一个另外的时机来——这回是在晚餐之前——当谈天的中途，突然说：“真的，安特来·伊凡诺维支，您得结婚了！”

然而田退德尼科夫仍旧一句话也不回答，仿佛他不爱这个题目似的。

但是，乞乞科夫不退缩。他第三次选了一个别样的时机，是在晚餐之后说了这些话：”唔，真的，无论从那一方面来看您的生活，我总以为您得结婚了！您还会生忧郁症呢。”

也许是乞乞科夫的话这回说得特别动听，也许是安特来·伊凡诺维支这时特别倾于直率和坦白，他叹息一声，并且说，一面又喷出一口烟：“第一着，是人总该有幸福，总该有运气的，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于是他很详细的对他讲述了自己的遭遇：他和将军的结交以及他们的绝交的全部的故事。

当乞乞科夫一句一句的明白了已经知道的案件，听到那只为一句话儿“你，”却闹出这么大故事来的时候，他简直骇了一跳。暂时之间，他查考似的看着田退德尼科夫的眼睛，决不定他是十足的呆子呢，还不过稍微有一点昏。

“安特来·伊凡诺维支！我请教您！”他终于说，一面捏住了主人的两只手：“这算什么侮辱呢？在‘你’这个字里，您找得出什么侮辱来呢？”

“这字的本身里自然是并不含有侮辱的，”田退德尼科夫回答道。“侮辱是在说出这字来的意思里，表现里。‘你！’——这就是说：‘知道罢，你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东西；我和你来往，只因为没有比你好的人；现在是公爵夫人尤泻吉娜在这里了，我请你记一记那里是你本来的地位，站到门口去罢。’就是这意思呀！”说到这里，我们的和气的，温顺的安特来·伊凡诺维支的眼睛就发光；在他的声音里，颤动着出于大受侮辱的感情的愤激。

“唔，如果竟是这一类的意思呢？——那有什么要紧呀？”乞乞科夫说。

“怎么，您要我在这样的举动之后，还去访问他吗？”

“是的，这算得什么举动？这是决不能称为一种举动的，”乞乞科夫极冷静的说。

“怎么会不是‘举动’的？”田退德科尼夫诧异的问道。

“总之这不是举动，安特来·伊凡诺维支。这不过是这位军门大人的这样一种习惯，对谁都这么称呼。况且对于一位这样的给国家出过力，可以尊敬的人物，为什么不宽恕他一下呢？”

“这又是另一件事了，”田退德尼科夫说，“如果他只是一个老先生或者一个穷小子，不这么浮夸，骄傲和锋利，如果他不是将军，那么，就是用‘你’来称呼我，我也很愿意宽恕，而且还要恭恭敬敬的应对的。”

“实实在在，他是一个呆子！”乞乞科夫想。“他肯宽恕一个破烂衣服的家伙，对于一位将军倒不！”在这料想之后，他就大声的说下去道：“好，可以，就是了，算是他侮辱您罢，但是您也回报他：他侮辱您了，您也还了他侮辱。然而人怎么可以为了一点这样的芥蒂，就大家分开，抛掉个人藏在心里的事情呢？我应该先求原谅，这真是……如果您立定了目标，那么，您也应该向这奔过去，有什么要来吗，来就是。谁还留心有人在对人吐唾沫呢？一切的人，都在互相吐唾沫。现在是您在全世界上，也找不出一个人，会不周围乱打，也不对人吐唾沫了。”

田退德尼科夫被这些话吓了一大跳，他完全目瞪口呆的坐着，单是想：“一个太古怪的人，这乞乞科夫！”

“是一个稀奇的家伙，这田退德尼科夫？”乞乞科夫想，于是他放声说下去道：“安特来·伊凡诺维支，请您给我像对兄弟似的来说一说罢。您还毫无经验。您要原谅我去弄明白这件事。我要去拜访大人，向他说明，这件事在您这边是由于您的误会，原因还在您年纪青，您的世界知识和人间知识都很有限。”

“我没有到他面前去爬的意思，”田退德尼科夫不高兴的说：“也不能托付给您的！”

“我也没有爬的本领，”乞乞科夫不高兴的回答道。“我只是一个人。我会犯错误，但是爬呢——断断不来的！请您原谅罢，安特来·伊凡诺维支；您竟有权利，在我的话里垫进这么侮辱的意义去，我可是没有料到的。”

“您宽恕罢，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我错了！”田退德尼科夫握着乞乞科夫的两只手，感激的说。“我实在并不想侮辱您。您的好意，在我是极有价值的。我对您起誓。但我们收起这话来，我们不要再来谈这件事罢！”

“那么，我也就平平常常的到将军那里去罢。”乞乞科夫说。

“为什么？”田退德尼科夫问，一面诧异的凝视着乞乞科夫。

“我要去拜访他！”乞乞科夫道。

“这乞乞科夫是一个多么古怪的人呵！”田退德尼科夫想。

“这田退德尼科夫是一个多么古怪的人呵！”乞乞科夫想。

“我明天早上十点钟的样子到他那里去，安特来·伊凡诺维支。我想，去拜访一位这样的人物，表示自己的敬意，还是早一点好。只可惜我的马车还没有整顿，我想请您允许我用一用您的车子。我预备早晨十点钟就到他那里去的！”

“自然可以。这算得什么！您吩咐就是。您爱用那一辆，就用那一辆，都随您的便！”

在这交谈之后，他们就走散，各归自己的房子，睡觉去了，彼此也并非没有推测着别人的思想的特性。

但是，——这岂不奇怪，当第二天马车到门，乞乞科夫身穿新衣服，白背心，结着白领带，以军人似的熟练，一跳而上，驶了出去，拜访将军去了的时候——田退德尼科夫就起了一种好象从未体验过的感动。他那一切生锈和昏睡的思想，都不安起来，活动起来。神经性的激情，忽然用了全力，把这昏沉的，浸在舒服和无为中的迷梦，一扫而空了。

他忽而坐在沙发上，忽而走向窗口去，忽而拿起一本书，忽而又想思索些什么事。失掉的爱的苦恼呵！他找不出思想来。或者他想什么也不想。枉然的辛苦呵！一种思想的无聊的零星，各种思想的尾巴和断片，都闯进脑子里，搅扰着他的头颅。“这情形可真怪！”他说着，坐在窗前，眺望道路去了，道路穿过昏暗的槲树林，林边分明有一阵烟尘，是驶去的马车卷了起来的。但是，我们抛下田退德尼科夫，我们跟定乞乞科夫罢。[107]





第二章





在十足的半个钟头里，出色的马匹就把乞乞科夫拉了大约十维尔斯他之远——先过槲树林，其次是横在新耕的长条土地之间的，夸着春天新绿的谷物的田地，其次又沿了时时刻刻展开着堂皇的远景的连山——终于是经过了刚在吐叶的菩提树的宽阔的列树路，直到将军的领地里。菩提树路立刻变成一条两面白杨的长路，树身都围着四方的篱笆，后来就到透空铸铁的大门，可以窥见府邸的八个珂林德式的圆柱，支着华美的破风，雕镂得非常精美。到处发着油漆气，全部给人新鲜之感，没有一样东西显得陈旧。前园是平坦而且干净，令人觉得就要变成地板。当马车停在门前时，乞乞科夫就十分恭敬的跳了下来，走上阶沿去。他立刻把名片送到将军那里，而且又即被引进书斋里去了。将军的威严相貌，可给了我们的主角一个很深的印象。他穿一件莓子红的一声不响的天鹅绒的睡衣，他的眼色是坦白的，他的脸相是有丈夫气的，他有一大部唇须，茂盛而花白的颊须和头发，背后剪得很短；他的颈子，又宽又肥，也就是我们这里之所谓“三层楼，”意思是那上面有横走的三条皱，一言以蔽之，这是一八一二年顷非常之多的豪华的将军标本的一个。这位贝得理锡且夫将军，是也如我们大家一样，有一大堆优点和缺点的。在我们俄国人里面也常常可以看到，这两点实在交织的非常陆离光怪；豁达，大度，临到要决断的时候，也果决，明白，然而一到他居高无事，以及没有事情来惹他了，那就也如没有一个俄国人能够破例一样，要夹上一大批虚荣，野心，独断和小气。凡有品级超过了他的，他都非常之厌恶，对他们发表一些冷话也似的东西。最遭殃的是他的一个先前的同僚，因为将军确信着自己的明白和干练，都在那人之上，而那人却超过了自己，已经做了两省的总督。还有一样晦气的事情，是将军的田产，又正在他的同僚所管的一省里。将军就屡次的复仇；一有机会，他就讲起自己的对手，批评他的一切命令，说明他的一切办公和行政，都是胡涂透顶。他什么都显得有些所谓古怪，尤其是在教养上。他是一个革新的好朋友和前驱；也总在愿意比别人知道得更多，知道得更好，所以他不喜欢知道看一点什么他所没有知道的东西的人。总而言之，他是很爱夸耀自己的聪明的。他的教育，大半从外国得来，然而又要摆俄国的贵人架子。性格上既然有这么多的固执，这么多的厉害的冲突，做起官来，自然只好和不如意打仗，终于也弄得自己告退了。闹成这样的罪孽，他却归之于一个所谓敌党，因为他是没有负点责任的勇气的。告退以后，他仍旧保存着堂堂的威风。无论他穿着一件燕尾服，一件常礼服，或者一件睡衣——他总是这模样。从他的声音起，一直到一举一动，无不是号令和威严，使他的一切下属，即使并非尊敬，至少也要觉得害怕或胆怯。

乞乞科夫觉到了两样：敬重和胆怯。他恭敬的微歪了头，好象要搬一个载着茶杯的盘子似的，伸出两只手去，用了出奇的熟练，鞠躬快要碰到地面上，并且说道：“前来恭候大人，我以为是自己的义务。对于在战场上救了祖国的人们的道德，抱着至高的尊敬，所以使我，使我来拜见您老了。”

这几句开场白，在将军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满意。他很和气的点点头，说道：“和您相识，我是很高兴的。请，您请坐！您是在那里办公的呀？”

“我的办事的地方，”乞乞科夫说，一面坐在安乐椅子上——但并非中央，却在微微靠边的一面——而且用手紧抓着椅子的靠手，“我的办事的地方，是在国库局开头的，大人，后来就就过种种的位置；我在地方审判厅，在一个建筑委员会，在税务处，都办过公。我的生涯，就像一只小船，在狂风巨浪中间一样，大人。我可以说，我是用忍耐喂养大的，我自己就是所谓忍耐的化身。我吃了敌人的多少苦呢，这是用言语，就是用艺术家的画笔，也都描写不来的。现在到了晚年，这才在寻一个角落，好做一个窠，给自己过活。这回是就住在您大人的近邻的人家……”

“谁家呢，如果我可以问？”

“在田退德尼科夫家，大人。”

将军皱起了眉头。

“他是在非常懊悔，没有向您大人来表示当然的尊敬的。”

“尊敬！为什么？”

“为了您大人的勋业，”乞乞科夫说。“不过他找不出适当的话来……他说：‘只要我能够给军门大人做点什么……因为我是知道尊重救了祖国的人物的，’他说。”

“我，那么，他想怎样？……我可是毫不怪他呵！”将军说着，已经和气得远了。“我是真心喜欢他的，还相信他一到时候，会成一个很有用的人呢。”

“说的真对，大人。”乞乞科夫插嘴道。“一个很有用的人；他很有口才，文章也写得非常之好。”

“但我想，他是写着种种无聊东西的。我想，他是在做诗或者这一类罢。”

“并不是的，大人，全不是无聊的东西。他在做一部极切实，极紧要的著作。他在做……一部历史，大人……”

“一部历史？……什么历史？”

“一部历史……”到这里，乞乞科夫停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有一位将军坐在眼前，还不过是想要加重这事情的力量呢，总之，他又接着道：“一部将军们的历史，大人！”

“什么？将军们的？怎样的将军们的？”

“将军们一般，大人，就是全体的将军们……也就是，切实的说起来，是祖国的将军们的。“

乞乞科夫觉得自己岔得太远了，因此非常惶惑。他恨得要吐唾沫，一面自己想：我的上帝，我在说怎样的昏话呵。

“请您原谅，我还没有全懂……那究竟是怎么的呀？那是或一时代的历史，还是各人的传记呢？还有：写的是现存的所有的将军们，还是只取那参与过一八一二年的战事的呢？”

“对得很，大人，只是那参加战事的！”一面却自己想道：“打死我罢，我可说不清！”

“哦，那么，他为什么不到我这里来的？我可以给他非常有味的史料哩！”

“他不敢，大人！”

“多么胡涂！为了彼此之间有什么一句傻话……我可全不是这样的人呵。我自己到他那里去也可以的。”

“这他可不敢当，他自己会来的，”乞乞科夫说，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元气，自己想道：“哼，将军们！可来的真凑巧；然而这全是我随口滑出来的！”

在将军的书斋里，听到一种声音。雕花框子的胡桃木门，自己开开了。门背后出现了一个闺女的活泼的姿色，手捏着房门的把手。即使在屋子的昏暗的背景上忽而显出了被灯火映得雪亮的照相也不及这可爱的丰姿的突然涌现，给人这么强有力的印象。她分明是因为要说什么话，走了进来的，但一看见屋子里有一个陌生人……好象和她一同涌进了太阳的光线，将军的森严的房屋，也仿佛全部灿烂起来，微笑起来了。在最初的一瞬间，乞乞科夫竟猜不出站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人。她是生在那一国度里的呢，也很难断定，因为这么纯净而优美的相貌，是并不能够轻易找到的，即使在古代的浮雕玉石上。她那高华的全体，苗条而轻捷像一枝箭，显得比一切都高一些。然而这只是一种美的错觉。她其实并不很高大。这种现象，不过由于她的肢体，彼此无不出奇的融洽和均匀。那衣服，她所穿的，也和她的身样非常相称，令人要以为因为想给她做得极好，最有名的裁缝们曾经会议一番的。然而这也只是一种错觉。她并不考究自己的装饰，什么都好象自然而然的一样：只要在单色的匆匆裁好的布片上，用针缝上两三处，就自然成功了称身的高华的襞褶；倘将这衣裳和它的穿着人一同移在绘画上，那么，一切时髦的年青闺秀，就见得好象花母牛，或是旧货店里的美人儿了。倘将她连这襞褶和所穿的衣裳一同凿在白石上，那么，人就要称这雕象为天才的艺术家的作品的。她只有一个缺点：是她有些过于瘦弱和纤柔。

“我来给您介绍我的搅家精罢！”将军说着，转向乞乞科夫这面去。“还要请您原谅，我还没有知道您的本名和父称哩……”

“对于一个还没有表现一点特色和德行的人，也得知道那本名和父称吗？”乞乞科夫谦虚的歪着头，回答道。

“但是……这一点是总该知道的！”

“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大人！”乞乞科夫说着，一面用了军人似的熟练，鞠一个躬，又用了橡皮球似的弹力，向后跳了一下。

“乌理尼加！”将军接着道，“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刚告诉了我很有意思的新闻。我们邻人田退德尼科夫可全不是像我们所想那样的傻子。他在做一部大著作：一部一八一二年的将军们的历史哩。”

“哦，但是谁说他是傻的呀？”她很快的说。“至多，也不过是你很相信的那个米锡内坡克罗摩夫会这么说，爸爸，而他却不过一个空虚而卑劣的人呀。”

“怎么就卑劣？他有些浮浅，那是真的！”将军说。

“他有点卑劣，也有点坏，不单是浮浅的。谁能这样的对付自己的兄弟，还把他的同胞姊妹从家里赶出去呢，这是一个讨厌的，可恶的人！”

“然而这不过是人们讲说他的话。”

“人们不会无缘无故的说出这样的事来的。我真不懂你，爸爸。你有一颗少有的好心，但你却会和一个万不及你，你也明知道他不好的人打交道。”

“你瞧就是，”将军微笑着对乞乞科夫说。“我们是总在这么吵架的！”于是他又转向乌理尼加去，接着道：“亲爱的心儿！我可不能赶出他去呀！”

“为什么就赶出去？但也用不着招待得这么恭敬，像要把他抱在你的怀里似的呀！”

到这里，乞乞科夫以为也来说句话，已是他的义务了。

“每个生物都在求爱，”乞乞科夫道。“这教人有什么办法呢？连兽类也爱人去抚摩它，它从槛房里伸出鼻子来，仿佛想要说：来呀，摩摩我。”

将军笑起来了。“真对，就是这样的。它伸出鼻子来，恳求着：在这里呢，摩摩我！哈，哈，哈！不单是鼻子哩，整个人都从龌龊东西里钻上来，然而他却求人表示所谓同情……哈，哈，哈！”将军笑得发了抖。他那曾经搁过肥厚的肩章的双肩，在抖动，好象现在也还饰着肥厚的肩章的一样。

乞乞科夫也短声的笑起来，但因为对于将军的尊敬，他的笑总不张开口：嘻，嘻，嘻，嘻，嘻，嘻！[108]他也笑得发了抖，不过肩膀没有动，因为他并不缀着肥厚的肩章。

“这么一个先是欺骗和偷窃国家的家伙，却还想人因此来奖励他！倘没有奖励的鼓舞和希望，谁肯来出力和吃苦呵！”他说。‘“哈，哈，哈，哈！”

一种悲伤的感情，遮暗了闺女的高华而可爱的脸：“爸爸！我真不懂你怎么就是会笑！这样的坏事和这样的下流，只使我觉得伤心。如果我看见一个人，简直公然的，而且当众做出欺骗的事情，却没有得到到处被人轻蔑的报应，我真要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因为我自己就要不好起来了；我想呀想呀的……”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但愿不要怪我们，”将军说。“我们和这事情是毫无关系的。不是吗？”他一面转向乞乞科夫，接着说。“哦，现在吻我一下，回你自己的房里去罢，我就要换衣服，因为立刻是午餐时候了。”

“你在我这里吃！”于是他瞥了乞乞科夫一眼，说。

“如果您大人……”

“吃罢，不要客气。这是还能请你的。谢谢上帝！我们今天有菜汤！”

乞乞科夫伸出了他的两只手，敬畏的垂了头，屋子里的一切物事，在眼睛里暂时都无影无踪了，只还能够看见自己的鞋尖。他在这种恭敬态度上，固定了一会之后，才又把脑袋抬起，却已经看不见乌理尼加。她消失了。她的地位上，站着一条大汉，是长着一部浓密的唇须和出色的络腮须子的家丁，两手分拿着银的面盆和水盂。

“你该是准许我在你面前换衣服的罢？”

“您不但可以在我面前换衣服，只要您爱在我面前做什么，都听您的便，大人！”

将军从睡衣里豁出一只手来，在斗士似的臂膊上，勒高了汗衫的袖口。他动手洗澡了，泼着水珠，哼着鼻子，好象一只鸭。肥皂水溅满了一屋子。

“哦，哦，他们要一种鼓舞和奖励，”他说，一面细心的周围擦着他的胖脖子……“抚摩他，抚摩他罢。没有奖励，他们就连偷也从此不听了。”

乞乞科夫起了少有的好心机。他突然得到一种灵感。“将军是一个快活的，好心的人物！可以试一试的！”他想，待到看见家丁拿着水盂走了出去，就大声的说道：“大人！您是对谁都很和善，恳切的！我对您有一个大大的请求。”

“怎样的请求？”

乞乞科夫谨慎的向四面看了一看。“我有一个伯父，是一个上了年纪，很是衰弱的人。他有三百个魂灵和二千……而我是他惟一的继承者。他自己早不能管理他的产业，因为他太老，太弱了，然而他也不肯交给我。他寻了一个万分奇怪的缘由：‘我不熟悉我的侄子，’他说，‘他也许是一个浪子和废料的。他得先给我看看他是可靠的人，自己先去弄三百魂灵来，那么，我就给他我的那三百了。’”

“您不要见怪！这人简直是傻的吗？”

“如果他只是一个傻子，那倒还不算顶坏的事情。这是他自己的损害。但请您替我来设身处地，大人……您想，他有一个管家女，住在他那里的，而这管家女又有孩子。这就应该留心，怕他会把全部财产都传给他们了。”

“这老傻子发了昏，如此而已，”将军说。“我怎么帮助您呢，我看是没有法子的！”他诧异的看定了乞乞科夫，一面说。

“我有一个想头，大人；如果您肯把您所有的一切死掉的魂灵，都让给我，大人，我想，立起买卖合同来，装得他们还活着一样，那么，我就可以把这合同给老头子看，他也就应该把遗产移交给我了。”

然而现在是将军很大声的笑起来了，笑得大约还没有人这样的笑过：很长久，他倒在靠椅上，把头靠在椅背上，几乎闭了气。整个屋子全都动摇。家丁在门口出现，女儿也吃惊的跑来了。

“爸爸，什么事呀？”她骇怕的嚷着，并且疑惑的看定他。然而许多工夫，将军还说不出一句话。“放心罢，没有事，好孩子。哈，哈，哈！回你的房里去就是。我们就来吃中饭了。你不要担心。哈，哈，哈！”

将军喘息了几回之后，就又用新的力量哄笑了起来；洪亮的响彻了全家，从前厅一直到最末的屋子。

乞乞科夫有一点不安了。

“可怜的阿伯！他要做大傻子了！哈，哈，哈！他要没有活的庄稼人，却得到死的了。哈，哈！”

“又来了！”乞乞科夫想。“真会笑！还会炸破的！”

“哈，哈，哈！”将军接着说，“这样的一匹驴子！怎么竟会这样的吩咐：去，自己先弄三百个魂灵来，那你就再有三百了！他真是一匹驴子！”

“对了，大人，他真是一匹驴子！”

“哪，不过你的玩笑开得也不小！请老头子吃死魂灵！哈，哈，哈！上帝在上，只要我能够从旁看见你把买卖合同交给他，我情愿给的还要多！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呀？他样子怎么样？他很老了吗？”

“八十岁了！”

“他兴致还好吗？他还很行吗？他和管家女弄在一起，总该还有力气罢？”

“一点也不，大人！他很不行！好象孩子一样了！”

“这样的一个昏蛋！不是吗？他是一个昏蛋呀！”

“一点不错，大人！一个十足的昏蛋！”

“他还出去散步？他去访人？他的腿倒还好？”

“是的，不过也已经不大好走了。”

“这样的一个昏蛋！然而他倒还有兴致？怎样？他还有牙齿吗？”

“只有两个了，军门大人！”

“这样的一匹驴子！请不要生气，最敬爱的——他是你的伯父，但他却是一匹驴子呵。”

“自然是一匹驴子，大人！虽然他是我的家族，承认您说得对，我也有些为难，然而这有什么法子呢？”

好人乞乞科夫说了谎。承认这事，在他是毫没有什么为难的，因为他大约连这样的一个伯父也未必有。

“只要您大人肯赏光……”

“把死魂灵卖给你吗？为了这大计画，你可以把他们连地面和他们现在的住房都拿了去！你连全部坟地都带了去也不要紧。哈，哈，哈，哈！唉，这老头子！他要给玩一下子了！哈，哈，哈，哈！”

于是将军的哄笑，又从新响满所有的房屋了！





这里缺掉一大段，是从第二章引渡到第三章去的。编者识。[109]





“《死魂灵》第二部的写作开始于一八四○年，然而并没有完成，初稿只有一章，就是现在的末一章。后二年，果戈理又在草稿上重新改定，誊成清本。这本子后来似残存了四章，就是现在的第一至第四章；而其间又有残缺和未完之处。

“其实，这一部书，单是第一部就已经足够的，果戈理的运命所限，就在讽刺他本身所属的一流人物。所以他描写没落人物，依然栩栩如生，一到创造他之所谓好人，就没有生气。例如这第二章，将军贝得理锡且夫是丑角，所以和乞乞科夫相遇，这是活跃纸上，笔力不让第一部；而乌理尼加是作者理想上的好女子，他使尽力气，要写得她动人，却反而并不活动，也不象真实，甚至过于矫揉造作，比起先前所写的两位漂亮太太来，真是差得太远了。”

——编者。





第三章





“如果柯式凯略夫大佐确是发疯的，那就着实不坏了，”当乞乞科夫又到了广宇之下，旷野之上的时候，他说。一切人们的住所，都远远的横在他后面：他现在只看见广大的苍穹和远处的两朵小小的云片。

“你问明白了到柯式凯略夫大佐那里去的路了吗，绥里方？”

“您要知道，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我对付车子的事情多得很，分不出工夫来呀。不过彼得尔希加是向车夫问了路的。”

“这样的一匹驴子！我早对你说过，你不要听凭彼得尔希加；彼得尔希加一定又喝得烂醉了。”

“这可并不是大不了得的事情，”彼得尔希加从他的坐位上稍为转过一点来，向乞乞科夫瞥了一眼，说。“我们只要跑下山，顺草地走上去，再没有别的了！”

“可是你专门喝烧酒！再没有别的了！你总是不会错的！一到你，人也可以说：这是漂亮到要吓倒欧洲的家伙哩。”说到这里，乞乞科夫就摸一把自己的下巴，并且想道：“好出身的有教养的人和这样的一个粗俗的下人之间，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这时车子已经驶向山下去。又只看见草地和广远的种着白杨树林的处所了。

舒适的马车在弹簧上轻轻摇动着，注意的下了微斜的山脚；于是又经过草地，旷野和水磨；车子隆隆的过了几道桥，摇摇摆摆的在远的不平的地面上跳来跳去。然而没有一座土冈，连打搅我们的旅客的清游的一个道路的高低，也非常之少。这简直是享福，并不是坐车。

葡萄树丛，细瘦的赤杨和银色的白杨，在他们身边很快的飞过去，还用它们的枝条着实打着两个坐在马夫台上的奴子绥里方和彼得尔希加。而且屡次从彼得尔希加的头上掣去了帽子。这严厉的家丁有一回就跳下马夫台，骂着混帐树，以及栽种它们的人，但他竟不想缚住自己的帽子，或者用手将它按定，因为他希望这是最末的一次，以后就不再遇到这等事了。不多久，树木里又加上了白桦，有几处还有一株枞树。树根上长着茂草，其间开着蓝色的燕子花和黄色的野生郁金香。树林尽是昏暗下去，好象黑夜笼罩了旅行者。突然在枝条和树桩之间，到处闪出雪亮的光辉，仿佛一面明镜的反射。树木疏下去了，发光的面积就大起来……他们面前横着一个湖——很大的水面，约有四维尔斯他之广。对面的岸上，现出许多小小的木屋。这是一个村子。湖水中发着大声的叫喊和呼唤。大约有二十个汉子都站在湖水里，水或者到腰带，或者到肩头，或者到颈子，是在把网拉到岸上去。这之间，他们里面竟起了意外的事情。其中的一个壮大的汉子，和一条鱼一同落在网里了，这人几乎身宽和身长相等，看去好象一个西瓜或者象是一个桶。他的景况是极窘的，就使尽力量，大叫道：“台尼斯，你这昏蛋！把这交给柯什玛！柯什玛，从台尼斯手里接过网头来呀。不要这么推，喂，大个子孚玛。来来，站到那边去，到小个子孚玛站着的地方去。畜生！我对你们说，你们还连网都要撕破了！”这西瓜分明并不担心它本身：它太胖，是淹不死的，即使想要沉没，翻个筋斗，水也总会把它送上来；真的，它的背脊上简直还可以坐两个人，也能像顽强的猪尿胞一样，浮在水面上，至多，也不过哼上几声，用鼻子吹起几个泡。然而他很害怕网会撕破，鱼会逃走，所以许多人只好拉着鱼网的索子，要把他拖到岸上来。

“这一定是老爷，柯式凯略夫大佐了。”绥里方说。

“为什么？”

“您只要看看他是怎样的一个身子就是。他比别人白，他的块头也出色，正像一位阔佬呀。”

这之间，人已经把这落网的地主拉得很近湖边了。他一觉得他的脚踏着实地，就站起来，而且在这瞬间，也看见了驶下堤来的马车和里面的坐客乞乞科夫。

“您吃过中饭了吗？”那绅士向他们叫喊着，一面拿着捉到的鱼，走向岸上来。他还全罩在鱼网里，很有些像夏天的闺秀的纤手，戴着镂空的手套，一只手搭在眼上，仿佛一个遮阳，防着日光，另一只垂在下面，近乎刚刚出浴的眉提希的威奴斯[110]的位置。“还没有呢。”乞乞科夫回答着，除下帽子在马车里极客气的招呼。

“哦，那么，您感谢您的造物主罢！”

“为什么呢？”乞乞科夫好奇的问，把帽子擎在头顶上。

“您马上知道了！喂，小个子孚玛，放下鱼网，向桶子里去取出鲟鱼来。柯什玛，你这昏蛋；去，帮帮他！”

两个渔夫从桶子里拉出一个怪物的头来——“瞧罢，怎样的一个大脚色！这是从河里错跑进这里来的！”那滚圆的绅士大声说。“您到舍间去就是！车夫，经过菜园往下走！跑呀，大个子孚玛，你这呆木头，开园门去！他来带领您了，我立刻就来……”

长腿而赤脚的大个子孚玛，简直是只穿一件小衫，在马车前头跑通了全村。每家的小屋子前面，挂着各种打鱼器具，鱼网呀，鱼簖呀，以及诸如此类；全村人都是渔夫；于是孚玛开了园的栅门，马车经过一些菜畦，到了村教堂附近的一块空地上。在教堂稍远之处，望见主人的府邸的屋顶。

“这柯式凯略夫是有点古怪的！”乞乞科夫想。

“唔，我在这里！”旁边起了一种声音。乞乞科夫向周围一看。那主人穿着草绿色的南京棉布的上衣，黄色的裤子，没有领带，仿佛一个库必陀[111]似的从他旁边拉过去了。他斜坐在弹簧马车里，填满着全坐位。乞乞科夫想对他说几句话，但这胖子又即不见了。他的车子立刻又在用网打鱼的地方出现，又听到他那叫喊的声音：“大个子孚玛，小个子孚玛！柯什玛和台尼斯呀！”然而乞乞科夫到得府邸门口的时候，却大大的吃了一惊，他看见那胖子地主已经站在阶沿上，迎迓着来宾，亲爱的抱在他的臂膊里。他怎么跑的这么飞快呢——却终于是一个谜。他们依照俄国的古礼十字形的接吻了三回：这地主是一个古董的汉子。

“我到您这里，是来传达大人的问候的，”乞乞科夫说。

“那一位大人？”

“您的亲戚，亚历山大·特米德里维支将军！”

“这亚历山大·特米德里维支是谁呀？”

“贝得理锡且夫将军，”乞乞科夫答着，有点错愕了。

“我不认识他，”那人也诧异的回答道。

乞乞科夫的惊异，只是增加了起来。

“哦，那是怎的……？我的希望，是在和大佐柯式凯略夫先生谈话的？”

“不，您还是不希望罢！您没有到他那里，却到我这里来了。我是彼得·彼得洛维支·胚土赫！胚土赫！[112]彼得·彼得洛维支！”主人回答说。

乞乞科夫惊愕得手无足措。“这不能！”他说，一面转向一样的张着嘴巴，瞪着眼睛的绥里方和彼得尔希加。一个坐在马夫台上，别一个是站在车门口。“你们是怎么弄的，你们这驴子！我对你们说过，驶到柯式凯略夫大佐那里去……这里却是彼得·彼得洛维支……”

“你们弄得很好，伙计们！到厨房去，好请你们喝杯烧酒……”彼得·彼得洛维支·胚土赫大声说。“卸下马匹，就到厨房里去罢！”

“我真是抱歉得很！闹这么一个大错！这么突然的……”乞乞科夫呐呐的说。

“一点也没有错。您先等一等，看午餐的味道怎么样，那时再说错了没有罢。请请，”胚土赫说着，一面拉了乞乞科夫的臂膊，引进宅子里去了。这里有两个穿着夏衣的少年来迎接着他们，都很细长，像一对柳条，比他们的父亲总要高到一阿耳申[113]的样子。

“是我的小儿！他们都在中学里，放暑假回来的……尼古拉沙，你留在这里陪客；你，亚历克赛沙，同我来。”说到这里，主人就不见了。

乞乞科夫和尼古拉沙留下着，寻些话来和他扳谈。尼古拉沙是好象要变懒惰青年的。他立刻对乞乞科夫说，进外省的中学，全无意义，他和他的兄弟，都准备上彼得堡去，因为在外省过活，是没有价值的。

“我懂得了，”乞乞科夫想，“马路边和咖啡店在招引你们呀……”但他就又大声的问道：“请您告诉我，您的父亲的田地是什么情形呢？”

“我押掉了！”那父亲忽然又在大厅上出现了，就自己回答道：“押掉了许许多。”

“不行，这很不行，”乞乞科夫想，“没有抵押的田地，立刻就要一点不剩了。要赶紧才好”……“您去抵押，是应该慢一下子的，”他装着同情的样子，说。

“阿，不的。那不相干！”胚土赫答道。“人说，这倒上算。现在大家都在去抵押，人可也不愿意自己比别人落后呀！况且我一生住在这地方；现在也想去看一看墨斯科了。我的儿子们也总在催逼我，他们实在想受些大都会的教育哩。”

“这样的一个胡涂虫！”乞乞科夫想。“他会把一切弄得精光，连自己的儿子也教成浪费者的。他有这么一宗出色的田产。看起来，到处显着好景况。农奴是好好的，主人也不愁什么缺乏。但如果他们一受大菜馆和戏院的教育，可就全都一场场胡涂了。他其实还不如静静的留在乡下的好，这吹牛皮家伙。”

“您现在在想什么，我知道的！”胚土赫说。

“什么呀？”乞乞科夫说着，有点狼狈了。

“您在想：‘这胚土赫可真是一个胡涂虫；他邀人来吃中饭，却教人尽等。’就来，马上来了，最敬爱的。您看着罢，一个剪发的姑娘还不及赶忙挽好髻子，饭菜就摆在桌上了。”

“阿呀！柏拉图·密哈洛维支骑了马来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亚历克赛沙说。

“他骑着他那枣骝马呢！”尼古拉沙接着道，一面向窗口弯着腰。

“那里？那里？”胚土赫叫着，也跑到窗口去了。

“那是谁呀，柏拉图·密哈洛维支？”乞乞科夫问亚历克赛沙道。

“我们的邻居，柏拉图·密哈洛维支·柏拉图诺夫，一个非凡的人，一个出众的人。”主人自己回答说。

在这瞬息中，柏拉图诺夫走进屋子里来了。他是一个亚麻色卷发的漂亮而瘦长的男子。一匹狗子的精怪，名叫雅尔伯，响着项圈，跟在他后面。

“您已经吃过饭了吗？”

“是的，多谢！”

“您是来和我开玩笑的吗？如果您已经吃过，教我怎么办才好呢？”

客人微笑着说道：“我可以不使您为难，我其实什么也没有吃过，我不想吃。”

“您就是瞧瞧罢，我们今天捉到了怎样的东西呵！我们网得了出色的鲟鱼！还有出色的鲫鱼和鲤鱼呢！”

“听您说话，就令人要生起气来的。您为什么总是这么高兴的？”

“为什么我该阴郁呢？我请教您！”那主人说。

“怎么？为什么吗？——因为世界上是悲哀和无聊呀。”

“这只因为您没有吃足。您饱饱的吃一顿试试看。这阴郁和这忧愁，也是一种摩登的发明。先前是谁也不阴郁的。”

“您的圣谕，尽够了！这么一说，好象您就没有忧愁过似的。”

“从来没有！我也毫没有分给忧愁的工夫。早上——是睡着，刚刚睁开眼睛，厨子已经站在面前了，就得安排中餐的菜单，于是喝茶，吩咐管事人，出去捉鱼，一下子，就到了中餐的时候。中餐之后，不过睡了一下，厨子可又来了，得准备晚餐，晚餐之后又来了厨子，又得想明天的中餐。教人那里有忧愁的工夫呢？”

当两人交谈之间，乞乞科夫就观察那来客，他那非凡的美丽，他那苗条的，合适的体态，他那尚未耗损的青春之力的清新，以及他那绝无小疮损了颜色的处女一般的纯净，都使他惊异了。激情或苦痛，连近似懊恼或不安那样的东西，也从没有碰着过他那年青的纯洁的脸，或在平静的表面上，掘出一条皱纹来，但自然也不能使它活泼。他的脸虽然由于嘲弄的微笑，有时见得快活，然而总有些懵懂的样子。

“如果您容许我说几句话，那么，以您们的风采，却还要悲哀，我可实在不解了！”乞乞科夫说。“人自然也愁生计，也有仇人，……也有谁在想陷害或者竟至于图谋性命……”

“您以为我，”那漂亮的客人打断他道，“您以为我因为要有变化，竟至于在希望什么小小的刺戟吗？如果有谁要恼我一下，或者有这一类事情的话——然而这事谁也没有做。生活只是无聊——如此而已。”

“那么，您该是地面不够，或者也许是农奴太少了。”

“完全不是。我的兄弟和我一共有一万顷的田地，一千以上的魂灵。”

“奇怪。那我就不能懂了。但是许您苦于收成不好和时疫？也许您损失了许多农奴罢？”

“倒相反，什么都非常之好，我的兄弟是一个出众的田地经营家！”

“但是您却在悲哀和不舒服！这我不懂。”乞乞科夫说，耸一耸肩。

“您瞧着罢，我们要立刻来赶走这忧郁病了，”主人说，“亚历克赛沙，快跑到厨房里去，对厨子说，他得给我们送鱼肉馒头来了。懒虫亚美梁在那里？一定又是大张着嘴巴了。还有那贼骨头，那安多式加呢？他们为什么不搬冷盘来的？”

但这时候，房门开开了。走进懒虫亚美梁和贼骨头安多式加来，挟着桌布，盖好了食桌，摆上一个盘，其中是各样颜色的六瓶酒。绕着这些，立刻攒聚了盛着种种可口的食品的盘子一大圈。家丁们敏捷的在奔走，总在搬进些有盖的盘子来，人听到那里面牛酪吱吱发响。懒虫亚美梁和贼骨头安多式加都把自己的事情做得很出色。他们的有着这样的绰号，是不过为了鼓励而设的。主人决没有骂人的嗜好，他还要和善得多；然而一个俄国人，是不能不说一句恶话的。他要这东西，正如他那帮助消化的一小杯烧酒。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他的天性，来消遣那没有刺戟性的食料的！

接着冷盘才是正式的中餐。这时候，我们的和善的主人，可就化为真正的专制君主了。他一看见客人里面的谁，盘子里只剩着一块，便立刻给他放上第二块，一面申说道：“世界上是什么都成对的，人类，飞禽和走兽！”谁的盘子里有两块，他就去添上第三块，并且注意道：“这不是好数目：二！所有的好物事都是三。”客人刚把三块吃完，他又已经叫起来了：“您曾见过一辆三轮的车子，或者一间三角的小屋子吗？”对于四或五这些数目，他也都准备着一句成语。乞乞科夫确已吃了十二块，自己想：“哼，现在是主人一定不会再劝了！”然而他是错误的：主人一声不响，就把一大块烤牛排和腰子都放在他的盘子上。而且是多么大的牛排呵！

“这是两个月之间，单用牛奶喂养的，”主人说。“我抚养它，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我吃不下了！”乞乞科夫呻吟道。

“您先尝一尝，然后再说：我吃不下了！”

“这可实在不成了！我胃里已经没有地方了。”

“教堂里也已经没有地方，但警察局长跑来了，瞧罢，总还能找出一块小地方。那是拥挤到连一个苹果也落不到地的时候呢。您尝一尝：这一小块——这也是一位警察局长呀。”

乞乞科夫尝起来，而且的确——这一块和警察局长十分相像，真的找到了地方，然而他的胃也好象填得满满了。

“这样的人，是不能到彼得堡或墨斯科去的，他那阔绰，三年里面就会弄到一文不剩。”然而他还没有知道：现在已经很不同：即使并不这么请客，在那地方也能把他的财产在三年里——什么话，在三年里！——在三个月里花得精光的。

这之间，主人还不住的斟酒；客人不喝，就得由亚历克赛沙和尼古拉沙来喝干，一杯一杯挨次灌下喉咙去；这就可以推想，他们将来到得首都，特别用功的是人类知识的那一方面了。客人们几乎都弄得昏头昏脑；他们只好努力蹩出凉台去，立刻倒在安乐椅子上。主人是好容易这才找到自己的坐位，但一坐倒也就睡去了。他那茁壮的自己立刻化为大风箱，从张开的嘴巴和鼻孔里发出一种我们现代的音乐家很少演奏的声音来：混杂着打鼓和吹笛，还有短促的断续声，非常像狗叫。

“您听到他怎样的吹吗？”柏拉图诺夫说。

乞乞科夫只得笑了起来。

“自然；如果吃了这样的中餐，人还那里来的无聊呢？睡觉压倒他了——不是吗？”

“是的。请您宽恕，但我可真的不懂，人怎么会不快活，消遣的方法是多得很的。”

“那是些什么呢？”

“一个年青人，什么不可以弄呢？跳舞，音乐……玩一种什么乐器……或者……譬如说，他为什么不结婚的？”

“但和谁呀？”

“好象四近竟没有漂亮的，有钱的闺女似的！”

“没有呵！”

“那么，到别地方去看去。旅行一下……”乞乞科夫突然起了出色的想头。“您是有对付忧郁和无聊的好法子的！”他说，一面看一看柏拉图诺夫的眼睛。

“什么法子呢？”

“旅行。”

“到那里去旅行呢？”

“如果您有工夫，那么，就请您同我一道走罢，”乞乞科夫说，并且观察着柏拉图诺夫，自己想道：“这真上算。他可以负担一半用度，马车修缮费也可以归他独自支付了。”

“您要到那里去呀？”

“目下我并非怎么为了自己的事情，倒是别人的关系。贝得理锡且夫将军，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我也可以说，是我的恩人，他托我去探问几个他的亲戚……探亲戚自然是很重要的，但我的旅行，可也为了所谓我本身的快乐：见见世面，在人海的大旋涡中混一下——无论怎么说，这是所谓活书本，而且也是一种学问呀。”说到这里，他又想道：“真的，这很好。他简直可以负担全部的用度，我们还连马匹也可以用他的，把我的放在他这里，好好的养一养哩。”

“为什么我不去旅行一下呢？”这时柏拉图诺夫想。“就是不出去，我在家里也没有事，管理经济的是我的兄弟，也不是我；我出了门，这些都毫无影响的。为什么我不同去走走呢？”——“您能到我的兄弟那里去做两天客吗？”他大声说。“要不然，我的兄弟是不放我走的。”

“这可是非常之愿意。就是三天也不要紧。”

“那么，约定了。我们走罢！”柏拉图诺夫活泼的说。

乞乞科夫握手为信。“很好！我们走罢！”

“那里去？那里去？”主人刚刚从睡梦里醒来，吃惊的看定了他们，叫喊道。——“不成的呵，亲爱的先生们，我已经吩咐把车轮子卸掉了，还赶走了您的马，柏拉图·密哈洛维支，离这里有五维尔斯他。不成的，今天你们总得在我这里过夜，明天我们中餐吃的早一点，那么，随便你们走就是了。”

这有什么办法呢？人只好决定留下。但他们却因此无忧无虑的过了可惊的春晚。主人给去游湖了。十二个桨手用二十四枝桨，唱着快活的歌，送他们到了镜似的湖面上。从湖里又到了河上，前面一望无涯，两面都界着平坦的河岸。他们逐渐临近那横截河流的大网和张着小网的地方去。没有一个微波来皱蹙那光滑的水面；乡村的美景，寂无声息的在他们面前连翩而过，还有昏暗的丛树和小林，则以树木的各式各样的排列和攒聚，来耸动他们的视线。船夫们一律抓住桨，仿佛出于一手似的二十四枝就同时举在空中——恰如一匹轻禽一样，小船就在不动的水面上滑过去了。一个年青人，是强壮的阔肩膀的家伙，舵前的第三个，用出于夜莺的喉里一般的他那澄净的声音，开始唱起歌来，于是第五个接唱着，第六个摇曳着，响亮而抑扬的弥满了歌曲：无边无际，恰如俄罗斯本身。如果合唱队没了劲，胚土赫也常常自己来出马和支持，用一种声音，很象公鸡叫。真的，在这一晚，连乞乞科夫也活泼的觉得自己是俄国人了。只有柏拉图诺夫却想：“在这忧郁的歌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呢？这不过使已在悲哀的人，更加悲哀罢了。”

当大家返棹时，黄昏已经开始。天色昏暗起来；现在是只在不再反映天空的水里打桨。到得岸上，早已完全昏黑了。到处点着火把，渔夫们用了还会动弹的活鲈鱼，在三脚架上熬鱼汤。人们都回到家里去了。家畜和家禽久已归舍，它们搅起的尘头，也已经平静，牧人们站在门口，等着牛奶瓶和分来的鱼汤。人声的轻微的嘈杂，在夜中发响，还从一个邻村传来了远远的犬吠声。月亮刚刚上升，阴暗处这才笼罩了它的光辉；一切东西，立刻全都朗然晃耀了。多么出色的景象呵！然而能够欣赏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尼古拉沙和亚历克赛沙也没有跳上两匹慓悍的骏马，为了打赌，在夜里发狂的飞跑，却只默默的想着墨斯科，想着咖啡店和戏院，这是一个士官候补生从首都前来访问，滔滔的讲给他们听的；他们的父亲是在想他怎样来好好的塞饱他的客人，柏拉图诺夫则在打呵欠。乞乞科夫却还算最活泼：“唔，真的，我也应该给自己买一宗田产的！”于是他已经看见，旁边一位结实的娘儿们，周围一大群小乞乞科夫们的幻影子。

晚餐也还是吃的很多。当乞乞科夫跨进给他睡觉的屋子，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时，就说：“简直成了一面鼓！连警察局长也进不去了！”而且环境也很不寻常，卧室的隔壁就是主人的屋子。墙壁又薄得很，因此什么谈话都听得到。主人正在吩咐厨子，安排明天一早开出来的中餐的丰盛之至的饭菜。而且那是多么注意周到呵！连一个死尸也会馋起来的！

“那么，你给我烤起四方的鱼肉包子来，”他说，一面高声的啧啧的响着嘴巴，使劲的吸一口气。“一个角上，你给我包上鲟鱼的脸肉和软骨，别的地方就用荞麦粥呀，磨菇呀，葱呀，甜的鱼白呀，脑子呀以及什么这一类东西，你是知道的……一面你要烤得透，烤得它发黄，别一面可用不着这么烤透。最要紧的是得留心馅子——要拌得极匀，你知道，万不可弄得散散的，却应该放到嘴里就化，像雪一样；连吃的人自己也不大觉得。”说到这里，胚土赫又啧啧的响了几下嘴唇，啧的响了一声舌头。

“见鬼！这教人怎么睡得着。”乞乞科夫想着，拉上盖被来蒙了头，要不再听到。然而这并不能救助他，在盖被下面，他还是听到胚土赫的说话。

“鲟鱼旁边，你得围上红萝卜的星花，白鱼和香菌；也还要加些萝卜呀，胡萝卜呀，豆子呀，以及各式各样，这你是知道的；总而言之，添配的佐料要多，你听见了没有？你还得在猪肚里灌上冰，使它胀起一点！”

胚土赫还吩咐了许多另外的美味的食品。人只听得他总在说：“给我烤一下，要烤得透，给我蒸一蒸罢！”待到他终于讲到火鸡的时候，乞乞科夫睡着了。

第二天，客人们吃得非常之饱，柏拉图诺夫至于再不能骑马了。胚土赫的马夫把他的骏马送到家里去。于是大家上了车。那匹大头狗就懒懒的跟在车后面：它也吃得太饱了。

“唉唉，这太过了！”当大家离开府邸时，乞乞科夫说。

“那人可总是快活！这真恼人。”

“倘使我有你的七万卢布的进款，忧郁是进不了门的！”乞乞科夫想。“那个包办酒捐的木拉梭夫——就有一千万。说说容易，一千万——但我以为是一个数儿呵！”

“如果我们在中途停一下，您没有什么异议吗？我还想上我的姊姊和姊夫那里去辞一辞行呢。”

“非常之愿意！”乞乞科夫说。

“他是一个极出色的地主。在这附近是首屈一指的。八年以前，收入不到二万卢布的田产，他现在弄到岁收二十万卢布了！”

“哦，这一定是一位极有意思，极可尊敬的人了！我是很愿意向这样的人领教的。我拜托您……您以为怎么样……他的贵姓呢？”

“康士坦夏格罗。”

“那么，他的本名和父称呢，如果我可以问的话？”

“康士坦丁·菲陀洛维支。”

“康士坦丁·菲陀洛维支·康士坦夏格罗。我实在极愿意认识认识他。从这样的一个人，可学的地方多得很。”

柏拉图诺夫担当了重大的职务，是监督绥里方，因为他不大能够在马夫台上坐定了，所以要监督。彼得尔希加是已经两回倒栽葱跌下马车来，因此也要用一条绳，在马夫台上缚住。

“这猪猡！”乞乞科夫所能说的，只有这一句。

“您看！从这里起，是他的田地了！”柏拉图诺夫说。“样子就全两样！”

实在的：他们前面横着一片满生嫩林的幼树保护地，——每棵小树，都很苗条，而且直的像一枝箭，这后面又看见第二片也还是幼稚的小树林，再后面才耸着一座老林，满是出色的枞树，越后就越高大。于是又来了一片幼树保护地，一条新的，之后是一条老的树林子。他们经过了三回树林，好象通过城门一样：“这全个林子，仅仅种了八年到十年，倘是别人，即使等到二十年，恐怕也未必长的这么高大。”

“但是他怎样办的呢？”

“您问他自己罢。那是一个非凡的土壤学家——什么也不会白费。他不但很明白土壤，也知道什么树木，什么植物，在什么的近邻，就长得最好，以及什么树木，应该靠近谷物来种之类。在他那里，一切东西都同时有三四种作用。树林是不但为了木料的，尤其是因为这一带的田野，要有许多湿气和许多阴凉，枯叶呢，他还用作土壤的肥料……即使附近到处是旱灾，他这里却什么都很像样；所有的邻居都叹收成坏，只有他却用不着诉苦。可惜我对于这事情知道得很少，讲不出来……谁明白他那些花样和玩艺呢！在那里，人是大抵叫他魔术家的。他有什么会没有呀！……但是呵！虽然如此，也无聊的很！”

“这实在该是一个可惊的人物了！”乞乞科夫想。“可惜这少年人竟这么肤浅，对人讲不出什么来。”

村庄也到底出现了。布在三个高地上的许许多农家，远看竟好象一个市镇。每个冈上，都有教堂结顶，到处看见站着谷物和干草的大堆。“唔！”乞乞科夫想，“人立刻知道，这里是住着一位王侯似的地主的！”农夫小屋都造得很坚牢和耐久；处处停着一辆货车——车子也都强固，簇新。凡所遇见的农奴，个个是聪明伶俐的脸相；牛羊也是最好的种子，连农奴的猪，看去也好象贵族似的。人们所得的印象，是住在这里的农夫，恰如诗歌里说的那样，在用铲子把银子搬到家里去。这地方没有英国式的公园，以及草地，以及别样穷工尽巧的布置，倒不过照着旧习惯，是一大排谷仓和工厂，一直接到府邸，给主人可以管理他前前后后的事情；府邸的高的屋顶上有一座灯塔一类的东西；这并非建筑上的装饰；也不是为主人和他的客人而设，给他们可以在这里赏鉴美丽的风景，倒是由此监视那些在远处的工人的。旅客们到了门口，由机灵的家丁们来招待，全不像永远烂醉的彼得尔希加；他们也不穿常礼服，却是平常的手织的蓝布衫，像哥萨克所常用的那样。

主妇也跑下阶沿来。她有血乳交融似的鲜活的脸色，美如上帝的晴天，她和柏拉图诺夫就像两个蛋，所不同的只是她没有他那么衰弱和昏沉，却总是快活，爱说话。

“日安，兄弟！你来了，这使我很高兴。可惜的是康士坦丁没在家，但他也就回来的。”

“他哪里去了呢？”

“他和几个商人在村子里有点事情。”她说着，一面把客人引进屋里去。

乞乞科夫好奇的环顾了这岁收二十万卢布的奇特人物的住家，他以为可以由这里窥见主人的性格和特长，恰如从曾经住过，剩着痕迹的空壳，来推见牡蛎或蜗牛一样。然而住家却什么钥匙也不给。屋子全都质朴，简单，而且近乎空空洞洞；既没有壁画，也没有铜像，花卉，放着贵重磁器的架子，简直连书籍也没有。总而言之，这一切，就说明了住在这里的人，他那生活的最大部分，是不在四面墙壁的房子里面的，却过在外面的田野上，而且他的计划，也不是安闲的靠着软椅，对着炉火，在这里耽乐他的思想的，却在正在努力做事的处所，而且也就在那里实行。在屋子里，乞乞科夫只能发现一位贤妇的治家精神的痕迹：桌子和椅子上，放着菩提树板，板上撒着一种花瓣，分明是在阴干。

“这是什么废物呀，那散在这里的，姊姊？”柏拉图诺夫说。

“这可并不是废物呵！”主妇回答道。“这是医热病的好药料。去年我们把所有我们的农夫都用这东西治好了。我们用这来做酒，那边的一些是要浸的。你总是笑我们的果酱和腌菜，但你一吃，却自己称赞起来了。”

柏拉图诺夫走近钢琴去，看看翻开着的乐谱。

“天哪，这古董！”他说。“你毫不难为情吗，姊姊？”

“你不要怪我罢，兄弟，我已经没有潜心音乐的工夫了。我有一个八岁的女儿，我得教导她。难道为了要有闲工夫来弄音乐，就把她交给一个外国的家庭教师吗？——这是不行的，对不起，我可不这么办！”

“你也变了无聊了，姊姊！”那兄弟说着，走到窗口去：“阿呀，他已经在这里，他来了，他恰恰回来了！”柏拉图诺夫叫喊道。

乞乞科夫也跑到窗口去。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子，浅黑的活泼的脸，身穿驼毛的短衫，正在走向家里来。对于衣服，他是不注意的。他戴一顶没边的帽子。旁边一同走着两个身份低微的男人，极恭敬的光着头，交谈得很起劲；一个只是平常的农奴，另一个是走江湖的乡下掮客，穿着垂膝的长衫的狡猾的家伙。三个人都在门口站住了，但在屋子里，可以分明的听到他们的谈话。

“你们所做得到的，最好是这样：把你们从自己的主人那里赎出来。这款子我不妨借给你们；你们将来可以用做工来还清的！”

“不不，康士坦丁·菲陀洛维支，我们为什么要赎出自己来呢？还是请您完全买了我们的好。在您这里，我们能够学好。像您似的好人，全世界上是不会再有的。现在谁都过着困苦的日子，没有法子办。酒店主人发明了这样的烧酒，喝一点到肚子里，就像喝完了一大桶水似的：不知不觉，把最末的一文钱也化光了。诱惑也很大。我相信，恶在支配着世界哩，实在的！教农夫们发昏的事情，他们什么不干呢！烟草和所有这些坏花样。怎么办才好呢，康士坦丁·菲陀洛维支？人总不过是一个人——是很容易受引诱的。”

“听罢：要商量的就是这件事。即使你们到我这里来，你们也还是并不自由的呵。自然，你们能得到一切需要的东西：一头牛和一匹马；不过我所要求于我的农夫的，却也和别的地主不一样。在我这里，首先是要做工，这是第一；为我，还是为自己呢，这都毫无差别，只是不能偷懒。我自己也公牛似的做，和我的农夫一样多，因为据我的经验：凡一个人只想轻浮，就因为不做事的缘故，总之，关于这事情，你们去想一想，并且好好的商量一下罢，如果你们统统要来的话。”

“我们商量过好多回了，康士坦丁·菲陀洛维支。就是老人们也已经说过：‘您这里的农夫都有钱，这不是偶然的；您这里的牧师也很会体贴人，有好心肠。我们的却满不管，现在是，我们连一个能给人好好的安葬的人也没有了。’”

“你还是再向教区去谈一谈的好。”

“遵你的命。”

“不是吗，康士坦丁·菲陀洛维支，您已经这么客气了，把价钱让一点点罢，”在别一边和康士坦夏格罗排着走来的，穿蓝长衫的走江湖的乡下掮客说。

“我早已告诉你，我是不让价的。我可不像别个的地主，他们那里，你是总在他们应该还你款子的时候，立刻露脸的。我很明白你们；你们有一本簿子，记着欠帐的人们。这简单得很。这样的一个人，是在毫无办法的境地上，那他自然把一切都用半价卖给你们了。我这里却不一样。我要你的钱做什么呢？我可以把货色静静的躺三年；我不必到抵押银行里去付利息！”

“您说的真对，康士坦丁·菲陀洛维支。我说这话，不过为了将来也要和您有往来，并不是出于贪得和利己。请，这里是三千卢布的定钱！”一说这话，商人就从胸口的袋子里，拉出不束污旧的钞票来。康士坦夏格罗极平淡的接到手，也不点数，就塞在衣袋里了。

“哼，”乞乞科夫想，“就好象是他的手帕似的！”但这时康士坦夏格罗在客厅的门口出现了。他那晒黑的脸孔，他那处处见得已经发白的蓬松的黑头发，他那眼睛的活泼的表情，以及显得是出于南方的有些激情的样子，都给了乞乞科夫很深的印象。他不是纯粹的俄罗斯人。但他的祖先是出于哪里的呢，他却连自己也不十分明白。他并不留心自己的家谱；这和他不相干，而且他以为对于经营家业，这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他自认为一个俄国人，除俄国话之外，也不懂别种的言语。

柏拉图诺夫绍介了乞乞科夫。他们俩接了吻。

“你知道，康士坦丁，我已经决定，要旅行一下，到几个外省去看看了。我要治一治我的无聊，”柏拉图诺夫说，“保甫尔·伊凡诺维支已经对我说过，和他一同走。”

“这好极了！”康士坦夏格罗说。“但是您豫备到哪些地方去呢？”他亲热的转向乞乞科夫，接下去道。

“我得申明一下，”乞乞科夫说，一面谦恭的侧着头，并用手擦着安乐椅子的靠手。“我得申明一下，我旅行并非为了自己的事情，倒是别人的关系：我的一个好朋友，我也可以说，是我的恩人，贝得理锡且夫将军，嘱托了我，去探问几个他的亲戚。探亲自然是很重要的，但另一方面，我的旅行，却也为了所谓我本身的快乐，即使把旅行有益于痔疮，不算作一件事：而见见世面，在人海的大旋涡中混一下——这是所谓活书本，而且也是一种学问呵。”

“非常之对！到世界上去游历游历，是很好的。”

“高明的见解！的确得很，实在是好的。人可以看见平常不会看见的各式各样的东西，还遇见平常恐怕不会碰到的人物。许多交谈，是价值等于黄金的，例子就在眼前，在我是一个很侥幸的机会……我拜托您，最可敬的康士坦丁·菲陀洛维支。请您帮助我，请您教导我，请您镇抚我的饥渴，并且指示我以进向真理的道路。我非常渴望您的话，恰如对于上天的曼那。[114]”

“哦，那是什么呢？……我能教您什么呢？”康士坦夏格罗惶惑的说。“连我自己也不过化了几文学费的！”

“智慧呀，尊敬的人，请您指教我智慧和方法，怎样操纵农业经济的重任，怎样赚取确实的利益，怎样获得财富和幸福，而且要并非空想上，却是实际上的幸福，因为这是每个市民的义务，也借此博得同人的尊敬的呵。”

“您可知道？”康士坦夏格罗说，并且深思的向他凝视着。“您在我这里停一天罢。我就给您看所有的设备，并且告诉您一切，您就知道，这是用不着什么大智慧的。”

“当然，您停下罢！”主妇插嘴说；于是转向她的兄弟，接下去道：“停下罢，兄弟，你是不忙什么的。”

“我都随便。但保甫尔·伊凡诺维支没有什么不方便吗？”

“一点儿也没有，非常之愿意……只不过还有一件事情：一位贝得理锡且夫将军的亲戚，柯式凯略夫大佐……”

“这人可是发疯的哩！”

“自然是发疯的！我并不要去探问他，然而贝得理锡且夫将军，您知道，我的一个好朋友，也是所谓我的恩人——”

“您可知道？那么，您马上就去罢，”康士坦夏格罗说：“您马上到他那里去，他家离这里不到十维尔斯他的。我的车正驾着——您坐了去就是。到喝茶时候，您就可以已经回来了。”

“很好的想头！”乞乞科夫抓起了帽子，大声说。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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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自传





我于一八八一年生于浙江省绍兴府城里的一家姓周的家里。父亲是读书的；母亲姓鲁，乡下人，她以自修得到能够看书的学力。听人说，在我幼小时候，家里还有四五十亩水田，并不很愁生计。但到我十三岁时，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里，有时还被称为乞食者。我于是决心回家，而我底父亲又生了重病，约有三年多，死去了。我渐至于连极少的学费也无法可想；我底母亲便给我筹办了一点旅费，教我去寻无需学费的学校去，因为我总不肯学做幕友或商人，——这是我乡衰落了的读书人家子弟所常走的两条路。

其时我是十八岁，便旅行到南京，考入水师学堂了，分在机关科。大约过了半年，我又走出，改进矿路学堂去学开矿，毕业之后，即被派往日本去留学。但待到在东京的豫备学校毕业，我已经决意要学医了。原因之一是因为我确知道了新的医学对于日本的维新有很大的助力。我于是进了仙台（Sendai）医学专门学校，学了两年。这时正值俄日战争，我偶然在电影上看见一个中国人因做侦探而将被斩，因此又觉得在中国医好几个人也无用，还应该有较为广大的运动……先提倡新文艺。我便弃了学籍，再到东京，和几个朋友立了些小计划，但都陆续失败了。我又想往德国去，也失败了。终于，因为我底母亲和几个别的人很希望我有经济上的帮助，我便回到中国来；这时我是二十九岁。

我一回国，就在浙江杭州的两级师范学堂做化学和生理学教员，第二年就走出，到绍兴中学堂去做教务长，第三年又走出，没有地方可去，想在一个书店去做编译员，到底被拒绝了。但革命也就发生，绍兴光复后，我做了师范学校的校长。革命政府在南京成立，教育部长招我去做部员，移入北京；后来又兼做北京大学，师范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的国文系讲师。到一九二六年，有几个学者到段祺瑞政府去告密，说我不好，要捕拿我，我便因了朋友林语堂的帮助，逃到厦门，去做厦门大学教授，十二月走出，到广东，做了中山大学教授，四月辞职，九月出广东，一直住在上海。

我在留学时候，只在杂志上登过几篇不好的文章。初做小说是一九一八年，因了一个朋友钱玄同的劝告，做来登在《新青年》上的。这时才用“鲁迅”的笔名（Pen-name）；也常用别的名字做一点短论。现在汇印成书的有两本短篇小说集：《呐喊》，《彷徨》。一本论文，一本回忆记，一本散文诗，四本短评。别的，除翻译不计外，印成的又有一本《中国小说史略》，和一本编定的《唐宋传奇集》。





一九三〇年五月十六日





鲁迅先生年谱 许寿裳





凡例





一　先生自民国元年五月抵京之日始，即写日记，从无间断，凡天气之变化如阴、晴、风雨，人事之交际如友朋过从，信札往来，书籍购入，均详载无遗，他日付印，足供参考。故年谱之编，力求简短，仅举荦荦大端而已。

二　先生著作既多，译文亦富，另有著译书目，按年排比，故本谱于此二项，仅记大略，未及详写。

三　先生著译之外，复勤于纂辑古书，钞录古碑，书写均极精美，谱中亦不备举。

四　先生工作毕生不倦，如编辑各种刊物，以及为人校订稿件之类，必忠必信，贡献亦多，谱中亦从略不述。

五　本谱材料，有奉询于先生母太夫人者，亦有得于夫人许广平及令弟作人建人者，合并声明。





二十六年五月　日　许寿裳记





民国前三十一年　　（清光绪七年辛巳西历

　　　　　　　　　一八八一年）　　　　　　先生一岁

八月初三日，生于浙江绍兴城内东昌坊口。姓周，名树人，字豫才，小名樟寿，至三十八岁，始用鲁迅为笔名。

前二十六年　　（十二年丙戌

　　　　　　　一八八六年）　　六岁

是年入塾，从从叔祖玉田先生初诵《鉴略》。

前二十四年　　十四岁戊子

　　　　　　　一八八八年　　八岁

十一月，以妹端生十月即夭，当其病笃时，先生在屋隅暗泣，母太夫人询其何故，答曰：

“为妹妹啦。”

是岁一日，本家长辈相聚推牌九，父伯宜公亦与焉。先生在旁默视，从伯慰农先生因询之曰：“汝愿何人得赢？”先生立即对曰：“愿大家均赢。”其五六岁时，宗党皆呼之曰“胡羊尾巴”。誉其小而灵活也。

前二十年　　十八年壬辰

　　　　　　一八九二年　　十二岁

正月，往三味书屋从寿镜吾先生怀鉴读。

在塾中，喜乘闲描画，并搜集图画，而对于二十四孝图之“老莱娱亲”、“郭巨埋儿”独生反感。

先生外家为安桥头鲁姓，聚族而居，幼时常随母太夫人前往，得在乡村与大自然相接触，影响甚大。《社戏》中所描写者，皆安桥头一带之景色，时正十一二岁也。外家后迁皇甫庄，小皋步等处。

十二月三十日曾祖母戴太君卒，年七十九。

前十九年　　十九年癸巳　　十三岁

　　　　　　一八九三年

三月祖父介孚公丁忧，自北京归。

秋，介孚公因事下狱，父伯宜公又抱重病，家产中落，出入于质铺及药店者累年。

前十六年　　廿二年丙申　　十六岁

　　　　　　一八九六年

九月初六日父伯宜公卒，年三十七。

父卒后，家境益艰。

前十四年　　廿四年戊戌　　十八岁

　　　　　　一八九八年

闰三月，往南京考入江南水师学堂。

前十三年　　廿五年己亥　　十九岁

　　　　　　一八九九年

正月，改入江南陆师学堂附设路矿学堂，对于功课并不温习，而每逢考试辄列前茅。

课余辄读译本新书，尤好小说，时或外出骑马。

前十一年　　廿七年辛丑　　二十一岁

　　　　　　一九〇一年

十二月，路矿学堂毕业。

前十年　　　廿八年壬寅　　二十二岁

　　　　　　一九〇二年

二月，由江南督练公所派赴日本留学，入东京弘文学院。

课余喜读哲学与文艺之书，尤注意于人性及国民性问题。

前九年　　　廿九年癸卯　　二十三岁

　　　　　　一九○三年

是年为《浙江潮》杂志撰文。

秋，译《月界旅行》毕。

前八年　　　三十年甲辰　　二十四岁

　　　　　　一九〇四年

六月初一日，祖父介孚公卒，年六十八。

八月，往仙台入医学专门学校肄业。

前六年　　　三十二年丙年　　二十六岁

　　　　　　一九〇六年

六月回家，与山阴朱女士结婚。

同月，复赴日本，在东京研究文艺，中止学医。

前五年　　　三十三年丁末　　二十七岁

　　　　　　一九〇七年

是年夏，拟创办文艺杂志，名曰《新生》，以费绌未印，后为《河南》杂志撰文。

前四年　　　三十四年戊申　　二十八岁

　　　　　　一九〇八年

是年从章太炎先生炳麟学，为“光复会”会员，并与二弟作人译域外小说。

前三年　　　宣统元年己酉　　二十九岁

　　　　　　一九○九年

是年辑印《域外小说集》二册。

六月归国，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生理学化学教员。

前二年　　　二年庚戌　　三十岁

　　　　　　一九一〇年

四月初五日祖母蒋太君卒，年六十九。

八月，任绍兴中学堂教员兼监学。

前一年　　　三年辛亥　　三十一岁

　　　　　　一九一一年

九月绍兴光复，任绍兴师范学校校长。

冬，写成第一篇试作小说《怀旧》，阅二年始发表于《小说月报》第四卷第一号。

注：以上月分均系阴历。

民国元年　　一九一二年　　三十二岁

一月一日，临时政府成立于南京，膺教育总长蔡元培之招，任教育部部员。

五月，航海抵北京，住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绍兴会馆藤花馆，任教育部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八月任命为教育部佥事。

是月公余纂辑谢承《后汉书》。

二年　　一九一三年　　三十三岁

六月，请假由津浦路回家省亲，八月由海道返京。

十月，公余校《嵇康集》。

三年　　一九一四年　　三十四岁

是年公余研究佛经。

四年　　一九一五年　　三十五岁

一月辑成《会稽郡故书杂集》一册，用二弟作人名印行。

同月刻《百喻经》成。

是年公余喜搜集并研究金石拓本。

五年　　一九一六年　　三十六岁

五月，移居会馆补树书屋。

十二月，请假由津浦路归省。

是年仍搜集研究造象及墓志拓本。

六年　　一九一七年　　三十七岁

一月初，返北京。

七月初，因张勋复辟乱作，愤而离职，同月乱平即返部。

是年仍搜集研究拓本。

七年　　一九一八年　　三十八岁

自四月开始创作以后，源源不绝，其第一篇小说《狂人日记》，以鲁迅为笔名，载在《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掊击家族制度与礼教之弊害，实为文学革命思想革命之急先锋。

是年仍搜罗研究拓本。

八年　　一九一九年　　三十九岁

一月发表关于爱情之意见，题曰《随感录四十》，载在《新青年》第六卷第一号，后收入杂感录《热风》。

八月买公用库八道湾屋成，十一月修缮之事略备，与二弟作人俱移入。

十月发表关于改革家庭与解放子女之意见，题曰《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载《新青年》第六卷第六号，后收入论文集《坟》。

十二月请假经津浦路归省，奉母偕三弟建人来京。

是年仍搜罗研究拓本。

九年　　一九二〇年　　四十岁

一月，译成日本武者小路实笃著戏曲《一个青年的梦》。

十月译成俄国阿尔志跋绥夫著小说《工人绥惠略夫》。

是年秋季起，兼任北京大学及北京高等师范学校讲师。

是年仍研究金石拓本。

十年　　一九二一年　　四十一岁

二三两月又校《嵇康集》。

仍兼任北京大学，北京高等师范学校讲师。

十一年　　一九二二年　　四十二岁

二月八月又校《嵇康集》。

五月译成俄国爱罗先珂著童话剧《桃色的云》。

仍兼任北京大学，北京高等师范学校讲师。

十二年　　一九二三年　　四十三岁

八月迁居砖塔胡同六十一号。

九月小说第一集《呐喊》印成。

十二月买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二十一号屋。

同月，《中国小说史略》上卷印成。

是年秋起，兼任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及世界语专门学校讲师。

十三年　　一九二四年　　四十四岁

五月，移居西三条胡同新屋。

六月，《中国小说史略》下卷印成。

同月又校《嵇康集》，并撰校正《嵇康集》序。

七月往西安讲演，八月返京。

十月译成日本厨川白村著论文《苦闷的象征》。

仍兼任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及世界语专门学校讲师。

是年冬起为《语丝》周刊撰文。

十四年　　一九二五年　　四十五岁

八月，因教育总长章士钊非法解散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先生与多数教职员有校务维持会之组织，被章士钊违法免职。

十一月杂感第一集《热风》印成。

十二月译成日本厨川白村著《出了象牙之塔》。

是年仍为《语丝》撰文，并编辑《国民新报》副刊及《莽原》杂志。

是年秋起，兼任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中国大学讲师，黎明中学教员。

十五年　　一九二六年　　四十六岁

一月女子师范大学恢复，新校长易培基就职，先生始卸却职责。

同月教育部佥事恢复，到部任事。

三月，“三一八”惨杀案后，避难入山本医院，德国医院，法国医院等，至五月始回寓。

七月起，逐日往中央公园，与齐宗颐同译《小约翰》。

八月底，离北京向厦门，任厦门大学文科教授。

九月《彷徨》印成。

十二月因不满于学校，辞职。

十六年　　一九二七年　　四十七岁

一月至广州，任中山大学文学系主任兼教务主任。

二月往香港演说，题为：《无声的中国》，次日演题：《老调子已经唱完！》

三月黄花节，往岭南大学讲演。同日移居白云楼。

四月至黄埔政治学校讲演。

同月十五日，赴中山大学各主任紧急会议，营救被捕学生，无效，辞职。

七月演讲于知用中学，及市教育局主持之“学术讲演会”，题目为《读书杂谈》，《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八月开始编纂《唐宋传奇集》。

十月抵上海。八日，移寓景云里二十三号，与番禺许广平女士同居。

同月《野草》印成。

沪上学界，闻先生至，纷纷请往讲演，如劳动大学，立达学园，复旦大学，暨南大学，大夏大学，中华大学，光华大学等。

十二月应大学院院长蔡元培之聘，任特约著作员。

同月《唐宋传奇集》上册出版。

十七年　　一九二八年　　四十八岁

二月《小约翰》印成。

同月为《北新月刊》译《近代美术史潮论》，及《语丝》编辑。

《唐宋传奇集》下册印成。

五月往江湾实验中学讲演，题曰：《老而不死论》。

六月《思想·山水·人物》译本出。《奔流》创刊号出版。

十一月短评《而已集》印成。

十八年　　一九二九年　　四十九岁

一月与王方仁，崔真吾，柔石等合资印刷文艺书籍及木刻《艺苑朝花》，简称朝花社。

五月《壁下译丛》印成。

同月十三，北上省亲并应燕京大学，北京大学，第二师范学院，第一师范学院等校讲演。

六月五日回抵沪上。

同月卢那卡尔斯基作《艺术论》译成出版。

九月二十七日晨，生一男。

十月一日名孩子曰海婴。

同月为柔石校订中篇小说《二月》。

同月卢那卡尔斯基作《文艺与批评》译本印成。

十二月往暨南大学讲演。

十九年　　一九三〇年　　五十岁

一月朝花社告终。

同月与友人合编《萌芽》月刊出版。开始译《毁灭》。

二月“自由大同盟”开成立会。

三月二日参加“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会”。

此时浙江省党部呈请通缉“反动文人鲁迅”。

“自由大同盟”被严压，先生离寓避难。

同时牙齿肿痛，全行拔去，易以义齿。

四月回寓。与神州国光社订约编译《现代文艺丛书》。

五月十二日迁入北四川路楼寓。

八月往“夏期文艺讲习会”讲演。

同月译雅各武莱夫长篇小说《十月》讫。

九月为贺非校订《静静的顿河》毕，过劳发热。

同月十七日，在荷兰西菜室，赴数友发起之先生五十岁纪念会。

十月四五两日，与内山完造同开“版画展览会”于北四川路“购买组合”第一店楼上。

同月译《药用植物》讫。

十一月修正《中国小说史略》。

二十年　　一九三一年　　五十一岁

一月二十日柔石被逮，先生离寓避难。

二月梅斐尔德《士敏土之图》印成。

同月二十八日回旧寓。

三月，先生主持“左联”机关杂志《前哨》出版。

四月往同文书院讲演，题为：《流氓与文学》。

六月往日人“妇女之友会”讲演。

七月为增田涉讲解《中国小说史略》全部毕。

同月往“社会科学研究会”演讲《上海文艺之一瞥》。

八月十七日请内山嘉吉君教学生木刻术，先生亲为翻译，至二十二日毕。二十四日为一八艺社木刻部讲演。

十一月校《嵇康集》以涵芬楼景印宋本。

同月《毁灭》制本成。

十二月与友人合编《十字街头》旬刊出版。

二十一年　　一九三二年　　五十二岁

一月二十九日遇战事，在火线中。次日避居内山书店。

二月六日，由内山店友护送至英租界内山支店暂避。

四月编一九二八及二九年短评，名曰：《三闲集》。编一九三〇至三一年杂文，名曰：《二心集》。

五月自录译著书目。

九月编译新俄小说家二十人集上册讫，名曰：《竖琴》。编下册讫，名曰：《一天的工作》。

十月排比《两地书》。

十一月九日，因母病赴平。

同月二十二日起，在北京大学，辅仁大学，北平大学，女子文理学院，师范大学，中国大学等校讲演。

二十二年　　一九三三年　　五十三岁

一月四日蔡元培函邀加入“民权保障同盟会”，被举为执行委员。

二月十七日蔡元培函邀赴宋庆龄宅，欢迎萧伯纳。

三月《鲁迅自选集》出版于天马书店。

同月二十七日移书籍于狄思威路，税屋存放。

四月十一日迁居大陆新村九号。

五月十三日至德国领事馆为“法西斯蒂”暴行递抗议书。

六月二十日杨铨被刺，往万国殡仪馆送殓。时有先生亦将不免之说，或阻其行，先生不顾，出不带门匙，以示决绝。

七月，《文学》月刊出版，先生为同人之一。

十月，先生编序之《一个人的受难》木刻连环图印成。

同月“木刻展览会”假千爱里开会。

又短评集《伪自由书》印成。

二十三年　　一九三四年　　五十四岁

一月《北平笺谱》出版。

五月校杂文《南腔北调集》，同月印成。

五月，先生编序之木刻《引玉集》出版。

八月编《译文》创刊号。

同月二十三日，因熟识者被逮，离寓避难。

十月《木刻纪程》印成。

十二月十四夜脊肉作痛，盗汗。病后大瘦，义齿与齿龈不合。

同月短评集《准风月谈》出版。

二十四年　　一九三五年　　五十五岁

一月译苏联班台莱夫童话《表》毕。

二月开始译果戈理《死魂灵》。

四月《十竹斋笺谱》第一册印成。

六月编选《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并作导言毕，印成。

九月高尔基作《俄罗斯的童话》译本印成。

十月编瞿秋白遗著《海上述林》上卷。

十一月续写《故事新编》。

十二月整理《死魂灵百图》木刻本，并作序。

二十五年　　一九三六年　　五十六岁

一月肩及胁均大痛。

同月二十日与友协办之《海燕》半月刊出版。

又校《故事新编》毕，即出书。

二月开始续译《死魂灵》第二部。

三月二日下午骤患气喘。

四月七日往良友公司，为之选定《苏联版画》。

同月编《海上述林》下卷。

五月十五日再起病，医云胃疾，自后发热未愈，三十一日，史沫特黎女士引美国邓医生来诊断，病甚危。

六月，从委顿中渐愈，稍能坐立诵读。可略作数十字。

同月，病中答访问者Ｏ·V.《论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

又《花边文学》印成。

七月，先生编印之《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出版。

八月，痰中见血。

为《中流》创刊号作小文。

十月，称体重八十八磅，较八月一日增约二磅。

契诃夫作《坏孩子和别的奇闻》译本印成。

能偶出看电影及访友小坐。

同月八日往青年会观第二回“全国木刻流动展览会”。

十七日出访鹿地亘及内山完造。

十八日未明前疾作，气喘不止，延至十九日上午五时二十五分逝世。





鲁迅译著书目续编





一九三二年





《三闲集》：短评集之五，皆一九二八及二九年作。北新书局印行。

《二心集》：一九三〇至三一年杂文。上海合众书店印行。

《拾零集》：三三年将《二心集》之删余者印成。印行所同上。





一九三三年





《竖琴》：苏俄短篇小说选集。《良友文学丛书》之一。良友图书公司印行。

《一天的工作》：同上。

《苏联作家二十人集》：于一九三六年，将上二种合订为一册。印行所同上。

《两地书》：与景宋合著，北新书局印行。

《伪自由书》：一九三二至三三年作短评集之六。印行所同上。又名《不三不四集》。





—九三四年





《南腔北调集》：一九三二至三三年杂文集。联华书局印行。

《准风月谈》：一九三三年作短评集之七。联华书局印行。





—九三五年





《表》：苏联班台莱夫作童话。原载《译文》，后由生活书店印单行本发行。

《死魂灵》：俄国果戈理作长篇小说，原载《世界文库》，后收入《译文丛书》。文化生活出版社印行。

《俄罗斯的童话》：苏联M ·高尔基作童话。《文化生活丛刊》之一。印行所同上。





—九三六年





《花边文学》：一九三四作短评集之八。联华书局印行。

《故事新编》：一九二二至三五年所作历史小说集。《文学丛刊》之一。文化生活出版社印行。

《坏孩子和别的奇闻》：俄契诃夫作短篇小说。《文艺连丛》之一。联华书局印行。





一九三七年（遗著）





《夜记》：收自《且介亭文集》，从一九三四至三六年杂文十四篇。文化生活出版社印行。

《鲁迅书简》：与友人书信自一九二三年至三七年函札六十九封，三闲书屋印行。文化生活出版社总代售。

《且介亭杂文集》：一九三四年杂文，三闲书屋印行。内山书店总代售。

《且介亭杂文二集》：一九三五年杂文，余同上。

《且介亭杂文末编》：一九三六年杂文，余同上。





所编辑者：





《译文》：月刊。自一至三期。生活书店印行。





所选定，校字者：





《鲁迅自选集》：自选旧日创作二十二篇。天马书店印行。

《门外文谈》：关于中国语文改进等问题的意见。《天马丛书》之一。印行所同上。

《海上述林》上下卷：瞿秋白译著论文及小说等。与友人集资“诸夏怀霜社”名义印行。内山书店代售。

《苏联闻见录》：林克多苏联游记。光华书局发行。

《萧伯纳在上海》：就乐雯剪贴翻译并编校，再加校正者，野草书屋发行。现由联华书局印行。

《鲁迅杂感选集》：何凝编。北新书局印行。

《士敏土》：苏俄革拉特考夫作。蔡咏裳董绍明合译。为《世界新文艺译丛》之一，新生命书局印行。

《不走正路的安得伦》：苏联聂维洛夫作。曹靖华译。《文艺连丛》之一。联华书局印行。

《解放了的堂·吉诃德》：苏联卢那卡尔斯基作戏剧，易嘉译。《文艺译丛》之一。印行所同上。

《尼采自传》：梵澄译。《良友文库》之一。良友图书公司印行。





所校订者：





《阿Q正传》：日译本，山上正义译。

《中国小说史略》：日译本，增田涉译。

《落花集》：王志之著篇小说。初版后校订本。

《打杂集》：徐懋庸著杂文集。生活书店印行。

《集外集》：杨霁云编。一九〇二至三三年杂文。上海群众图书公司印行。

《丰收》：叶紫著短篇小说，《奴隶丛书》之一。容光书局发行。

《八月的乡村》：田军著长篇小说。《奴隶丛书》之一。发行所同上。

《生死场》：萧红著中篇小说。余同上。





所校字者：





《桃园》：《译文丛书》，弱小民族短篇集之一。茅盾译。文化生活出版社印行。





所选定者：





《一个人的受难》：麦绥莱勒作木刻连环图书故事。《良友木刻画》之一。良友图书公司印行。

《小说二集》：《中国新文学大系》之一。良友图书公司印行。

《木刻纪程》：中国木刻选集。铁木艺术社印行。内山书店代售。已绝版。

《苏联版画选集》：从苏联版画展览会中选出。良友图书公司印行。





所印行者：





《引玉集》：集苏联版画艺术家十一人的作品。三闲书屋印行。内山书店代售。

《北平笺谱》：与郑西谛合资印行。现绝版。

《十竹斋笺谱》；第一册同上。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据原拓本及艺术护卫社印本画帖选出。三闲书屋印行。内山书店代售。已绝版。现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印缩本发售。

《死魂灵百图》：A·阿庚画，培尔那尔特斯基刻。三闲书屋翻印。文化生活出版社发行。

所已辑印，前未明记者：





《会稽郡故书杂集》：辑谢承《会稽先贤传》，虞预《会稽典录》，钟离岫《会稽后贤传记》，贺氏《先贤象赞》，朱育《会稽土地记》，贺循《会稽记》，孔灵符《会稽记》，夏侯曾先《会稽地志》八书而成。一九一五年木刻，用周作人之名出版。





所辑录，前未登载者：





《六朝造象目录》：始自晋代，终于隋代，计十一期造象目录，未印。《六朝墓志目录》：未完成。

《古代汉文学史纲要》：为广州中山大学讲义，在厦门时原名《中国文学史略》。共十篇，《自文字至文章——司马相如与司马迁》。未完成。





所未印行之著译：





《集外集拾遗》：收集《集外集》所未备者，未印。

《山民牧唱》：西班牙巴罗哈作。原为《文艺连丛》之一。未印。

《书简集》：将与各方通讯全行收集者，约数百封，未印。

《日记》：自民国元年至廿五年逝世前。未印。





又稿件：





《死魂灵》：第二部一部分。

《汉画象》，《汉碑帖》。





鲁迅先生的名·号·笔名





幼名：阿　张　　长　庚　　周樟寿　　豫　山

学名：周树人

号：　豫　才

家庭称呼：大先生　　老　大

笔　名：鲁　迅　L. S.

周　逴　　巴　人　　令　飞　　迅　行　　某生者

唐　俟 索　士 神　飞 周　声 自树（以上早期文章所用）

阿　二 华　圉 佩　苇 白　舌 明　瑟

隼它音 楮　冠 宴之敖 隋洛文 洛　文

许　遐 何家幹 何　干 干 家　幹

幹 游　光 丰之余 苇　索 旅　隼

孺　牛 越　客 桃　椎 丁　萌 虞　明

白在宣 荀　继 史　癖 尤　刚 符　灵

敬一尊 余　铭 元　艮 罗　抚 子　明

张禄如 张承禄 赵令仪 倪朔尔 栾廷石

邓当世 宓子章 翁　隼 孟　弧 崇　巽

韦士繇 黄凯音 黄　棘 白　道 曼　雪

梦　文 公　汗 常　庚 莫　朕 康伯度

史　贲 朔　尔 焉　于 越　侨 张　沛

仲　度 苗　挺 及　锋 阿　法 茹　纯

晓　角





鲁迅全集编校后记





鲁迅先生禀赋超卓，强记敏感，热爱群伦，而遇多拂逆。毕生心血，寄诸楮墨，喜怒哀乐，达于文辞，率直淋漓，不假掩饰，渊博纯正，光芒四射，而一以振励民族精神为依归。决不同于屈原之徒发牢骚，司马迁之止于孤愤。先生著译宏博，仅就述著而言，达二十九种。先生遗稿中，即有手定的著述目录二纸：





〔其一〕


人海杂言



1.坟300　野草100　呐喊250　　　　　　　　　　　二六.〇〇〇〇

2.彷徨250　故事新编130　朝华夕拾140　热风120　二五.五〇〇〇

3.华盖集190　华盖集续编263　而已集215　　　　　二五.〇〇〇〇



荆天丛草



4.三闲集210　二心集304　南腔北调集251　　　二八.〇〇〇〇

5.伪自由书218　准风月谈265　集外集160　　　二四.〇〇〇〇

6.花边文学　且介居杂文　（二集）



说林偶得



7.中国小说史略372　古小说钩沉上

8.古小说钩沉下

9.唐宋传奇集400　小说旧闻钞100　　　　　　二三.〇〇〇〇

10.两地书





〔其二〕





一　坟300　呐喊250

二　彷徨250　野草100　朝花夕拾140　故事新编130

三　热风20　华盖集190　华盖集续编260

四　而已集215　三闲集210　二心集304

五　南腔北调集250　伪自由书218　准风月谈265

六　花边文学　且介亭杂文　且介亭杂文二集

七　两地书　集外集　集外集拾遗

八　中国小说史略400　小说旧闻钞160

九　古小说钩沉

十　起信三书　唐宋传奇集





右每书名下数字，是表书的页数；第一书目每行下数字，则表字数。前一书目中，还没有把《集外集拾遗》预算成书；《且介亭杂文》的书名，亦未拟定。后一书目，大约是一九三五年以后修正的，就比较完备了。

记得先生大病前，曾经说到过：他自从一九〇六年，二十六岁中止学医而在东京从事文艺起，迄今刚刚三十年。只是著述方面，已有二百五十余万言，拟将截至最近的辑成十大本，作一记念，名曰“三十年集”。当时出版界闻讯，不胜欣忭，纷请发行。使先生不病且死，必能亲自整理，力臻美善。无奈愿与事违，先生竟病且死，死后行将二年，始将全集印行，捧诵遗著，弥念往昔，不胜痛悼。

先生每出一书，编校皆极谨严；广平襄助左右，多承指导，凡有疑难请益，片言立决。现在全集出版，彷徨疑似，指引无从。所有愆误，追悔莫及。所幸文化界同人，热心协力，卒底于成。谨就经过，略陈一二。

溯自先生逝后，举世哀悼。舆情所趋，对于全集出版，几成一致要求。函札纷至，荷蒙启迪，举其大要，则一望早日出版；二希收集完备；三冀售价低廉。窃思先生著述，其已印行者，整理较易。其未印行如《六朝造象目录》，《六朝墓志目录》，《汉碑帖》，《汉画象》等，非专家竟难措手，整理最为困难。幸蒙先生老友许寿裳、画室两先生对纪念逝者，援助家属，向不辞劳苦。关于全集进行，亦不断惠函指示，始终给予许多宝贵帮助。一九三七年春，台静农先生，亲临凭吊，承于全集，粗加整理。并约同许寿裳先生商请蔡元培、马裕藻、沈兼士、茅盾、周作人诸先生同意，任全集编辑委员。是时广平正拟在沪先行整理，俟得蔡元培、茅盾两先生指示之后，乘去夏暑假之便，赴平就教于马、许、沈、周诸先生暨台静农、魏建功、曹靖华、李霁野诸君子，冀集群思，使臻完善，然后携回沪上，设法印行。不料“七七”芦沟桥事起，一切计划，俱告停顿。去秋先生周年逝世纪念会席上，沪上文化界又复以全集出版事相督促。良以敌人亡我，首及文化。开战以来，国内文化机关，图籍古物，被毁灭者，不知凡几。出版先生全集，保卫祖国文化，实为急不容缓之事。然庐墓为墟，救死不暇；百业凋敝，谋生日拙；虽有大心，终无善策。而先生以一生心血，从事于民族解放的业绩，又岂忍其久久搁置，失所楷模。语云：纸张寿于金石。自维无力为此，每一念及，惄焉心伤。幸胡愈之先生，本其一向从事文化工作之热忱，积极计划全集出版事宜，经几许困难，粗具规模。且拟以其手创之复社，担当斯责；广平亦即欣然承诺。复社诸君子，尽海上知名之士，董其事者，为胡愈之、张宗麟、黄幼雄、胡仲持、郑振铎、王任叔诸先生。约定以编辑责任，归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复社则主持出版，代理发行。惟纪念委员会同人，散处四方；集中编辑，势所难能。虽函件往还，指示实多，而实际责任，不得不集于少数人身上。所幸复社同人，措施得宜。工作皆有秩序，进行亦极顺利。六百余万言之全集，竟得于三个月中短期完成，实开中国出版界之奇迹。其各部工作概况，大略如次：

1.编辑部工作：分集稿、抄写、编辑、校对各项：

a.集稿　先生著译，已有专书行世者固多，但散佚者，亦复不少。其已印成书而久经绝版者，有《月界旅行》，《地底旅行》，《域外小说集》，《艺术论》两种，《现代新兴文学的诸问题》，《文艺与批评》，《文艺政策》，《会稽郡故书杂集》等。《月界旅行》承杨霁云先生见借；《地底旅行》亦由杨先生从《浙江潮》第十期上抄录见寄，惟仅开首二章；阿英先生闻全集付排，即从其藏书中觅得全书见借；使成完璧。《域外小说集》，原有初版上集一册，且已封面烂坏，可资编印者，仅赖中华新出版本。幸蒯斯曛先生应邀参加编校事宜，知家藏有《域外小说集》下册初版本，即以见赠。封面完好如初，作淡蓝色，上署“或外小说亼”篆字，“会稽周氏兄弟纂译”等字。毛边精装。虽穿线之铁丝已坏，而书式仍极美观。得此一书，其于校对时，启迪实多。《艺术论》两种及《现代新兴文学的诸问题》，《文艺与批评》，《文艺政策》等书，则早由周文、胡愈之两先生辛苦搜得。《会稽郡故书杂集》，本已雕板印行，但手写本则存作人先生处，托魏建功先生借得，亲从北平运出，保存于昆明。此次全集出版，魏先生将此航寄至港，托茅盾先生请人带沪。全集编目之初，即将此书列入。然犹不知书在何处。辗转电询，凡阅一月有余，而犹无消息，心殊惴惴。迨一见稿本，如获至宝欣喜之情，无言可喻。魏先生来书有云：“先师手泽，得安抵尊处，私怀释然。自去年十一月装箱交运，浮沉港上凡五月，几至散失，于心惴惴也，今竟得如愿刻入全集，幸甚幸甚。”即此可知一书之成，殊非易易。其他未经付印，由先生编定辑录者，有《古小说钩沉》，《嵇康集》，《山民牧唱》及《集外集拾遗》。由广平集录散佚译文而成书者有《译丛补》。《古小说钩沉》，《嵇康集》，《山民牧唱》写本完整，只要重行抄写付印即可。《集外集拾遗》一部分由先生亲自编定，一部分由广平续编。其中许多序文后记，借助于王冶秋先生所编之《鲁迅序跋文集》的稿本者不少，《城与年插图本小引》，则为先生于一九三六年三月十日扶病所记，原拟将此书付印，“以供读者的赏鉴，以尽自己的责任，以作我们的尼古拉·亚历克舍夫君的纪念”的。但先生的计划没有实现而“亡故”了。我们的“悲哀”的“纪念”，要超过先生之于尼古拉·亚历克舍夫！本已计划个大概，拟印成与《引玉集》同样精美，不料也为“八一三”炮火所粉碎，说来真不胜悲愤。现在先将《小引》收在《集外集拾遗》中，以资提示，使他日得完成先生遗志。至《译丛补》一书，谢澹如先生帮助最多。谢先生曾将先生全部翻译佚文，分类抄成目录，用功极勤，全集集稿时并见借《前哨》，《萌芽》，《十字街头》，《在沙漠上》，《奇剑及其他》，《朝花周刊》等书，然搜录之后，与谢先生所编译文目录对照，尚缺不少。谢先生于先生译文，本皆保存，徒因家在南市，旧藏皆毁于火，无法补足。幸文化界同人，闻讯之下，尽皆以各书见借。先后给予不少便利者，有柳亚子、阿英、徐川、唐弢、席涤尘、蒯斯曛诸先生。此中因缘已于《译丛补编后记》中稍及一二，这里不再详说。

最后关于集稿方面，犹须提及者，即为周建人先生将《药用植物》亲由日文校正一通，且把原书见赠，使制图更加清晰。又由郑振铎先生从美术专门学校，借得《近代美术史潮论》原书制版。因原书日本业已绝版，无从购得。而北新中译本，插图类多模胡，无法翻印。得此一书制版，使全集更加灿烂；中心感激，已非笔墨所能形容。

b.抄写　此项工作，较为细碎。因原书或为借来孤本，或属先生手写，俱不宜于污染。《集外集拾遗》，《月界旅行》，《山民牧唱》等书，早由王贤桢先生抄录。《古小说钩沉》原分订十册，由王贤桢、单亚庐、周玉兰、吴观周、王厂青诸先生分抄。《嵇康集》则为先生老友邵文镕先生之长女公子景渊所抄。《地底旅行》全部和《译丛补》的大部分亦为邵先生之次女公子景濂，三女公子景洛，四女公子景渭等协力抄成，其关于辑录书籍的标点方面，同人中有拟不采用者，有主张应加标点者，兹为统一书例并使初学易解起见，特商请冯都良先生标点《嵇康集》及《古小说钩沉》。郑振铎吴文祺两先生标点《会嵇郡故书杂集》。冯、郑、吴三先生，于国学极有研究，想可稍免于错误。

c.编辑　此项工作最为繁难，既须顾及著作年代，又须适合每册字数。过厚则装订为难；过薄则书式不一。几经煞费苦心，使成今日的排次，但亦不甚惬意。例如《药用植物》一书，翻译之时间较后，今则因十八卷字数太多，移至十四卷。第八、第九、第十各卷，著作年代较早，以其性质类似，则参照先生《三十年集》编排之初意，列于著述之部之最后。此一工作，以郑振铎、王任叔两先生用力为多。至字数方面原计共约五百万字，不意陆续搜寻，《集外集拾遗》超过先生预定约三分之二。而《地底旅行》，亦补成全书。《竖琴》，《一天的工作》，原定只收先生翻译部分；及动手编排时，因序文与各篇皆互有关联，《一天的工作》一篇本非先生所翻译，但既以篇名作书名，删去更不相宜。继思两书皆费先生无数心血，亲手编定，为免割裂，自应一并附入。至《译丛补》，样本预告并未列入。盖以为未能搜集如此齐备，附于别一书后即可。今承文化界同人协助，使卓然得成巨帙。而全集字数遂超过六百万字以上。

最后编辑方面，尚有一事足述。先生文章，其单行问世者，每有重出。如蒲氏《艺术论》序文，既列原书，又收于《二心集》中。编辑时遇有此种困难，则将此文保存于原书中，而于另一书之目录上列入篇名，下注“文略见某某卷本书”字样，以资识别。此虽创例，但为节省篇幅，免却重出，不得不尔。

d.校对　此项工作，亦极困难。先生著译，发行者不止一家，且以时间先后，格式颇不一律。既出全集，最好能求统一。故于事先由负出版全责之黄幼雄先生，拟就“鲁迅全集排式”如下：

（一）每面十三行，每行三十五字。

（二）篇名上角，页码下角。

（三）题目占五行，连著者具名占六行。

（四）题目三号仿宋，空铅分开，上空五格。

（五）题目下具名四号长仿宋。

（六）题目下名字，下空三格，名字二字，中空一格。名字下空三格。

（七）译者具名，四号长仿宋。

（八）节目占二行，四号仿宋。

（九）节目上空六格。

（十）双面装：人名书名线排左旁，圈点排右旁。

（十一）人名，地名用——（在左方。）

（十二）书名用

（十三）每段起行空二格。

（十四）引用号：用双勾股，单双并用时，外双内单。

（十五）引用文，题目空七格。

（十六）引用文每段起行空五格，第二行以后空四格。

（十七）单字成行时，应将上行移下一字，上行加空铅分开。

（十八）批注排面末，细线隔开，上下空五格，用六号字。

（十九）题目上下不排篇名页码。

（二十）每篇文末月日用括弧，下空三格，用小五号字。

（二十一）另页另面，另加批注。

但在工作进行之间，校对同人认为尚应修订或增加者，有如下几点：

题目，右空二行半，左空一行半。

节目数字用四号方头，数字用旧式，上空八格，原用罗马字者仍其旧。

题记序文下附注年月日移上，上空二格，用五号字。

文下年月日改用六号，下空二格，加圈加括弧。

每篇另面排。

集名独占一页，不加框。

题下引用文用新五号，不用仿宋。

目录不排页码目次，但页数仍算入。

序文，题记以下文字另页起排。

同时于用字方面，同人为存真起见，凡为先生爱用字眼，皆予以保存。如：蝴蝶作胡蝶；糢糊作模胡；彷彿有时作仿彿，仿佛，或髴；这裹、那裹的裹一律作里；枪作鎗；锈作鏽；於作于（引用他人文字时仍作於）；鬪作鬭等。但亦有数字，为求统一，而改正者：脚却作腳卻；这才作这纔；怜悧作伶俐。但《域外小说集》等书，以其为先生早年译作，亦未必尽如前例，即如于字仍作於字。其中有许多古字，新出版本，虽予改去，兹为保存彼时先生习好，一仍其旧。又有《怀旧》一篇，为先生第一篇创作，圈点亦与全书不同。先生编《海上述林》时会云：“对于文辞，只改正了几个显然的笔误，和补上若干脱字，……以存其真。”同人为体察先生之本意，故有此举。惟因此格式用字，颇有不统一之处。读者只能从不统一处见统一了。

至于工作之分配，约略如下。最初由朱础成先生负责校对三次，然后再由我们校对二次，改正后，再看清样一次。我们的初校者，为林珏、金性尧、王厂青、周玉兰诸先生，二校者为唐弢、柯灵、吴观周诸先生和广平。吴观周先生又担任校对之收发分配接洽事宜，几等于我们校对部主任。最后一次清样，则由王任叔、蒯斯曛两先生担任。校对时，大部极为谨慎，一遇疑似之处，其有手写本或初版本可查者，则必一一查出改正。力求没有错误，但因时间匆促，错误一定难免，深望读者予以曲谅。

2.出版部

此项工作为黄幼雄、胡仲持两先生所主持。书本的式样，纸张的良窳，制图的设计，印刷成本的计算，俱惟两先生是赖。两先生学识丰富，经验宏博，故能处理得有条不紊。同时承揽排字印刷工作者，一为大丰制版所，一为作者出版事务所。前者主持人为徐寿生先生，后者主持人为朱础成先生，皆不惜减低成本，为文化界服务。朱先生复精制象牙书签千枚，随书附送，用意更可感佩。至制图方面，为科学照相制版公司独力负责。较之原单行本，更为精美。

3.发行部

复社工作，总揽其成者，为胡愈之、张宗麟两先生。在全集出版时，张先生全部精力，几尽放在发行方面。吴子良、施从祥两先生又复不辞劳瘁，热心奔走，积极推销全集。使人感佩无地。推销方法，分社友与非社友两种。凡愿为复社会员，得由本埠各社会团体介绍，廉价定购。其用意无非使鲁迅精神得以深入购买力较弱之各阶层。非会员则由通易信托公司，远东图书杂志公司，新新公司等代为预约。结果出乎意料之外，初版千五百部几大部为本埠读者定购净尽。至外埠推销情形，虽不甚详，但华南方面得茅盾、巴金、王纪元等先生热心号召，成绩亦斐然可观。汉口方面得邵力子、沈钧儒诸先生特予介绍，定购亦极踊跃。国外方面，美国由陶行知先生推动，购者踊跃，南洋方面，索书巨数，致成供不应求之势，则王纪元等先生之力也。此中一切擘画策动，则全赖胡愈之先生。

又纪念委员会编印全集的意义曾在启事中说明：“目的在扩大鲁迅精神的影响，以唤醒国魂，争取光明。所以定价力求低廉，只够作纸张印费。但为纪念鲁迅先生不朽功业起见，特另印纪念本，以备各界人士珍藏。”所以本会主席蔡元培先生，副主席宋庆龄先生，曾通函海内外人士，募集纪念本，原函如下：





敬启者鲁迅先生为一代文宗毕生著述承清季朴学之绪余奠现代文坛之础石此次敝会同人特为编印全集欲以唤醒国魂砥砺士气谅为

台端所赞许惟因全集篇幅浩繁印刷费用甚巨端赖各界协力襄助以底于成除普通刊本廉价发行预约外另印精制纪念本一种以备各界人士定购每部收价国币一百元将来除印刷成本外如有溢利一概拨充鲁迅先生纪念基金素仰

台端爱护文化兹特附呈鲁迅全集样本一册倘荷赐购并介绍友人定购则不仅敝会之幸而已顺颂





　　　　　　　　　　　　　　主　席　蔡元培

著祺　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

　　　　　　　　　　　　　　副主席　宋庆龄





蔡先生对全集出版方面，曾再三赐予援助，计划久远，费去不少精神。且曾向商务印书馆设法订立契约；只以烽火弥漫，商业停顿，欲即速进行，势有不可；而全集出版，众望殊殷，事不宜迟。此中隐衷，幸蒙商务负责人王云五先生同情谅解，来函允先出版，不胜感激。至蔡先生文章道德，海内传颂，鲁迅先生一生，深蒙提掖，此次更承为全集作序，知所宗尚，鲁迅先生有知，亦必含笑九泉，岂徒私人的感幸。

总计此次编印全集经过，个人虽承友朋指导，有若干豫备；但实由复社同人暨各界人士合力而成。历时四月，动员百数十学者文人以及工友，为全集而挥笔，排校；以齐赴文化保卫的目的，我个人的感谢，实无法形容。然此亦可见中国已团结如铁石，任何外力，不能侵略了。

鲁迅先生昔曾说过：“其实我也不必多说了，我所要说的，都在几十本著作里面了。”他不自己承认有天才，又说：“那里有天才，我是把别人喝咖啡的工夫都用在工作上的。”他实在是不断学习，不断努力。当他抱病时，朋友劝他休息。他就说：“什么是休息，我是不懂得的，怎样娱乐，我也全不会的。”但还有人说他“有闲”！现在全集出版，就作一次总答复吧！一九三六年夏间，当先生病重时，适世界大文豪高尔基逝世，以高氏毕生的文化功绩，和对革命的贡献，人们是应该痛惜的，而且甚至不禁叹息说：“为什么鲁迅不死，死了高尔基？”这为什么，是没有人能解答的。但鲁迅先生自知很清楚，他说：“我那里比得上高尔基？”如果先生一死，的确可以替代高尔基的话，那真是“如可赎兮，人百其身”，鲁迅先生是不会吝于一死的。但奇怪的是，他真个死了之后，却又有不少人说：“中国的高尔基死了。……他的死，在中国，比苏联损失一个高尔基还要大。”

现在全集终于出版了，我们仿佛喘了口气，放下一重心事；但一想到全集达到读者手中时，我们的责任，也更重了，会不会因我们工作之粗率，妨害先生精神的传达呢？我们惭愧着，惴惴着，愿受一切爱好鲁迅著作的人士的指教和裁判。





一九三八年七月七日写于卢沟桥纪念周年，许广平。





[1]E.Th.A.Hoffmann（1776—1822），德国的浪漫派作家。——译者

[2]Ilias，希腊诗人荷马（Hom eros）所作有名的两大史诗之一。——译者

[3]“Le Tartuffe”法国笑剧作家莫利哀（J. B. P. Molière，1622—1673）的作品。——译者

[4]Gordon Byron（1788—1824），英国诗人；Auguste Chateaubriand（1768—1848），法国作家，世称近代浪漫主义的开创者。——译者

[5]Frsnz schubert（1797—1828）奥国有名的音乐家，最大功绩是在完成谣曲（Lied），世有“谣曲王”之称。——译者

[6]陀思妥夫斯基的长篇小说，中国有李霁野译本，在《世界文学名著》中。——译者

[7]Auklageliteratur，也曾译作“谴责小说”。——译者

[8]Katechismus，耶稣教中对于新入者用问等施以教化的方法。——译者

[9]Dante Alighieri（1265—1321），意太利的大诗人；“叙事诗”即指他所作的《神曲》。——译者

[10]这里引的是第十一章，但原译和本文即微有不同，所以现在也不改和本文一律。——译者

[11]Sbiten是一种用水，蜜，莓叶或紫苏做成的饮料，下层阶级当作茶喝的。——译者

[12]Samovar是一种茶具，用火暖着茶，不使冷却，象中国的火锅一样。——译者

[13]这是纯粹的俄国姓名，却自称外国人，所以从他们看来，是可笑的。——译者

[14]Kotzebue（1761—1819）德国的戏曲作家。——译者

[15]Partie Boston是叶子牌的一种。——译者

[16]法国话，直译是“恶魔捉我”，意译是“任其自然”。——译者

[17]俄国旧例，每人都有两个名字，例如这里的保甫尔·伊凡诺维支·乞乞科夫，末一个是姓，第一个是他自己的本名，中间的就是父称，译出意义来，是“伊凡之子”，或是“少伊”。平常相呼，必用本名连父称。否则便是失礼。——译者

[18]Versta，俄里名。每一俄里，约合中国市里二里余。——译者

[19]Bogdan和Selifan都是人名。这两句话，犹言既非城里的绅士，又非乡下的农夫。——译者

[20]Grazie是神女们，分掌美，文雅和欢喜，出希腊神话。——译者

[21]完全中立的关于历史，政治，文学的杂志，一八一二年至一八五二年，在彼得堡发行。——译者

[22]Kutusov，一八一二年拿破仑进攻俄国时，给他打退了的有名的将军。——译者

[23]Pavel Petrovich（1754——1801），指俄皇彼得第一世，是对于军队的服饰和教练，非常认真的人。——译者

[24]Prometheus，希腊神话上的天神和地祇所生的巨人之一，因把天神宙斯（Zeus）从人间取回之火，又送给人类，被罚，锁在高加索斯（Caucasus）山的岩石上，白昼有大鹫啄食其肝，夜又复生如故。后为赫尔库来斯（Hercules）所释放。这里所用的意义，和原典有些不符。——译者

[25]Publius Ovidius Naso（B. C. 43—18 A. D），罗马的著名的诗人。著有《变形记》（Metamorphoses），今尚存。——译者

[26]Korobochika，“小箱”或“小窝”之意。——译者

[27]Pud，四十俄磅为一普特。——译者

[28]Petr Saveliev Neuvazhai—koruito，意云“蔑视洗濯水槽的彼得·萨惠略夫”。——译者

[29]Korovuii kirpitch otto Buek的德译本作“母牛屎”，S. Graham序的英译本和上田进的日译本均作“母牛砖”，虽然直译原语，却不象诨名，也许倒是不对的。——译者

[30]Kolovi Ivan，译出来，是“轮子伊凡”的意思。——译者



[31]Philiporka，耶稣复活节前的精进期。——译者

[32]Karlsbad，德国的温泉场。先前的俄国贵族是很喜欢到那里去的，但大抵只为了玩耍，并不是来养病的。——译者

[33]Buchara，中央亚细亚的地名。——译者

[34]Doublet，纸牌比赛的一种。——译者

[35]Galbik，打牌之一种。——译者

[36]Bankishka，同上。——译者

[37]“大批”之意。——译者

[38]乞乞科夫的本名和父称是保甫尔·伊凡诺维支，罗士特来夫却乱叫作阿波克勒杜克（Opodeldok）伊凡诺维支，在那时的俄国是算很失礼的。——译者

[39]Thenardi，那时的著名的马戏班子。——译者

[40]Saveli Sibiriakov，这是俄国人的名姓。——译者



[41]John Churchill Marlborough（1650—1722），英国的大将，以常胜著名。——译者

[42]硝强水和盐强水的混合物。——译者

[43]恰如我们的叫猴子作阿三一样，俄国呼熊为“米莎”，这就是米哈尔的爱称。——译者

[44]Bagration（1766—1812），是参加拿破仑战争的俄国著名将军。——译者

[45]Goga i Magoga，都是背叛天国的人。——译者

[46]Kosichai是俄国传说中的人物，充着“无常”的脚色的，也就是“死”。——译者

[47]一八一二年。——译者

[48]十卢布的钞票。——译者

[49]Friedrich Schiller（1759—1805），德国有名的诗人和戏曲家。——译者

[50]Torshok，那时有名的，以买卖米麦和皮革制品为主的市场。——译者

[51]Vorobi，“麻雀”之意。——译者

[52]在河面凿开冰，以便汲水或洗濯东西的洞穴。——译者

[53]“服罗吉多”，据Otto Buek译，是“飞脚”的意思。——译者

[54]这是一种游戏，先排小骨成列，再从一定的地方，把一块小骨抛过去，将列中的小骨打倒，打倒得最多者胜。——译者

[55]Eau de Cologne，一种香水。——译者

[56]Homeros世界上最大的叙事诗人，约二千八百余年前，生于希腊，著有“Iliad”与“Odyssey”二大史诗，今存。——译者

[57]Zeus，希腊神话上最高的大神，亦见于荷马的史诗中。——译者

[58]Themis，希腊神话里的法律之神。——译者

[59]Aichin，一阿耳申约中国二尺余。——译者

[60]但丁（Dante Alighieri）作《神曲》，自记游历地狱，净罪，天堂三界，引导他的是罗马的大诗人斐尔吉留斯（Virgilius，70—19 B.C.）。——译者

[61]帝制时代俄国的官厅里，一定摆设着的东西，是一个三角的尖锥体，每面都贴有彼得一世的谕旨。——译者

[62]Solotucha=瘰疬病。——译者

[63]二十五卢布的钞票。——译者

[64]出于歌德（Goethe）所做的《少年维特之烦恼》。——译者

[65]英国人Lancaster（1778—1838）所提倡，以学生间彼此互习为重的教育法，在十九世纪初的俄国，看作教育界的一种革命，因此而起的议论，非常之多。——译者

[66]Sprechen Sie deutsch，德国话，意云“您会说德国话吗？”因为发音和邮政局长的名字相象，所以用作玩笑。——译者

[67]Shukovski（1783—1852）俄国的浪漫派诗人。——译者

[68]Young（1826—1884），德国的感伤派诗人。——译者

[69]Eckartshausen（1752—1803），德国的作家。——译者

[70]Karamsin（1766—1826），俄国有名的历史家，也是感伤派的作家。——译者



[71]当时的政府的御用报纸。——译者

[72]Treff—Zwei oder Karo—Asz都是纸牌上的花样，大约名字写在那上面，就算是吉利的。——译者

[73]Galoppade，调子极急的跳舞。——译者

[74]Kotillon，大抵是两人一班，四班同起的跳舞，曾经风靡全俄，尤其是外省的。——译者

[75]Boa，指女人用的做成蛇形的皮围巾。——译者

[76]法国话，可解作“成为美妇人”的意思。——译者

[77]夹着俄国语法的错误的法国话，意思是“所谓历史的事件。”——译者

[78]Rinaldo Rinaldini，有名的强盗故事中的主角。——译者

[79]见第八章。——译者

[80]意即每年生一个女孩子或男孩子。——译者

[81]Kopeikin即从戈贝克（Kopeika）化成，倘译意，可云“铜子氏”。——译者

[82]指俄法之战。——译者



[83]Krasnoje，俄国的市名。一八一二年，俄军和法军曾在这附近大战。——译者



[84]Leipzig，德国的市名，一八一三年，俄德联军曾在这附近和拿破仑军大战。——译者



[85]Sheherazade，《一千一夜》或称《天方夜谈》里的市名。——译者



[86]Semiramis，见于童话中的古代阿希利亚的首都。——译者



[87]那时在彼得堡的第一流的大饭店。——译者



[88]Letha，希腊神话中的河名，由人间通到地府。——译者



[89]St. Helena，拿破仑败后谪居的地方。——译者



[90]据约翰《默示录》说，世界末日，基督便将再临，而这之前，则必有反基督出现。这反基督，《默示录》称之为六六六，即“野兽的数目”。一八一二年拿破仑进攻俄国时，俄国人便把“拿破仑”这字改写为含有数量意义的斯拉夫字，再拉到六六六去，说他就是反基督。——译者



[91]这是放在打扑场上，使它吸血，借以去瘀消肿的。——译者

[92]Solon（640—559 B.C.），希腊七贤之一，也是有名的雅典的立法者。——译者



[93]Ivan Krilov（1768—1844），有名的俄国的寓言作家。——译者



[94]Bacchus，希腊神话上的酒神。——译者



[95]即钞票，那上面有呵凡斯基（chovanski）的签名。——译者



[96]白色的钞票是二十五卢布。——译者



[97]十卢布的钞票。——译者



[98]耶稣复活节之前的四十日间的节食。——译者



[99]Bradani，是跨荷兰和比利时两国的平野地方，以出产极贵的花边著名。——译者



[100]媚女人，或怕老婆汉子的意思。——译者



[101]Phöηix希腊神话中的怪鸟，每五百年自焚一次，转成年青。——译者



[102]法语，这里可译作“做督办”。——译者



[103]Sodom i Gomorrah是两个古市名，见于《旧约》，大约在近死海南界，后来用它喻风俗紊乱的都市了；这里是以比下面的胡闹和嚣喧的。——译者



[104]就是菲陀尔的爱称，也是贱称。——译者



[105]以上发表于《译文》新一卷一号，并附《译后附记》如下：“果戈理（N. Gogol）的《死魂灵》第一部，中国已有译本。这里无需多说了。其实只要第一部也就足够，以后的两部——《炼狱》和《天堂》已不是作者的力量所能达到了。果然，第二部完成后，他竟连自己也不相信了自己，在临终前烧掉，世上就只剩了残存的五章，描写出来的人物，积极者偏远逊于没落者：在讽刺作家果戈理，真是无可奈何的事。现在所用的底本，仍是德人Otto Buek译编的全部；第一章开首之处，借田退德尼科夫的童年景况，叙述着作者所理想的教育法，那反对教师无端使劲，象填鸭似的来硬塞学生，固然并不错，但对于环境，不想改革，只求适应，却和十多年前，中国有一些教育家，主张学校应该教授看假洋，写呈文，做挽对春联之类的意见，不相上下的。——编者



[106]一种宽而深的椅子：法国的作家服尔徳（Voltaire，1694—1778）因病曾用这样的椅子，故名。——译者



[107]以上发表于《译文》新二卷二号。——编者



[108]原是He，he，he……，一时找不出适当的音译字。——译者



[109]此系指原书编者。又自第二章起至此，发表于《译文》新一卷三期，另附《译后附记》如下：“《死魂灵》第二部的写作，开始于一八四〇年，然而并没有完成，初稿只有一章，就是现在的末一章。后二年，果戈理又在草稿上从新改定，誊成清本。这本子后来似残存了四章，就是现在的第一至第四章；而其间又有残缺和未完之处。“其实这一部书，单是第一部就已经足够的，果戈理的运命所限，就在讽刺他本身所属的一流人物。所以，他描写没落人物，依然栩栩如生，一到创造他之所谓有好人，就没有生气。例如这第二章，将军贝得理锡且夫是丑角，所以和乞乞科夫相遇，还是活跃纸上，笔力不让第一部；而乌理尼加是作者理想上的好女子，他使尽力气，要写得她动人，却反而并不活动，也不象真实，甚至过于矫揉造作，比起先前所写的两位漂亮太太来，真是差得太远了。——编者



[110]威奴斯是罗马神话上的美和爱欲的女神，至今还存留着当时的好几种雕象。“眉提希的威奴斯”（Venus de Medici）为克莱阿美纳斯（Cleo—Menes）所雕刻，一手当胸，一手置胸腹之间。——译者



[111]Kupido，希腊神话里的恋爱之神。——译者



[112]Petukh的意义是“雄鸡”。——译者



[113]Archin=2/3Meter，约中国二尺二寸。——译者



[114]Manma，古代以色列人旅行荒野时所用的食物，以其信为上天所赐，所以也可以译作“天禄”。——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