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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件人 | 黎小刚 〉全部人员 | 收件人 | 张亮
寄件日期 | 2000-11-21 17:52:42 | 收件日期 | 2000-12-2 16:3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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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 | fwd：完美恋人--作者蔡美智 （网路文章）
内容 | 女人斜擁著軟被熟睡著，床前小燈徐徐漾著昏黃的微光，他沒有留下任何的隻 字片語，輕輕地闔上門，走了。毫不留戀地隱身進入這城市遼闊的黑夜中。就像顆小石 子急切墬入幽黑的深井裡。在沁涼夜深的台北街頭，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氣，享受這城市 難得的微甜氣息。在夜色的掩護下，他嘴角露出緩緩的微笑，這已經是他第十二次網路 獵豔成功了。 他名叫江平，白天是一個平凡的電腦工程師。到了晚上卻在網路上幻化成各式 各 樣的角色。例如：被調職離鄉遠離愛人的警察、喜歡古典音樂的建築師、拿到名校 入學許可的研究生、無法忘懷死去愛妻的眼科醫生、繼承家族事業的溫柔屠夫、奔波台 海兩岸的忙碌商人。他的目標是用假扮的身份尋找網路一夜情。而且總在「目標」達成 後，立刻刪掉所有相關的資料，讓他所扮演的角色永遠在網路上消失。每一次他都事先 蒐集資料、用心揣摩。所以網友們總是信以為真，被他耍得團團轉。有一次他扮演一個 高學歷，但自我放逐、三餐不繼的流浪漢，因為實在裝得太像了，事後那不知情的女人 還偷偷塞錢在他的外套裡呢！ 他會避開那些本來就想找一夜情的人，因為他覺得那沒有成就感。他像一頭倨 傲的豹，喜歡在樹叢後觀察地形，挑選上等的獵物，當月芽兒出現，微風輕起，樹影顫 動之際，再飛身向前。他也不是一個肉體崇拜者，但是他喜歡女人甘心樂意把身體交給 他的那種征服感。 江平的外貌相當普通。中等身材，方方的鼻子，銀框的厚重眼鏡。生就一副大 眾 臉，就像每天在捷運站中從旁邊匆匆走過趕赴上班的模糊身影，總是讓人記不得他 的長相。他話不多，多半是面無表情的，跟人講話時，眼睛不敢正視對方，偶而臉上會 出現靦腆的笑。這樣平凡的外貌常給人一種「老實可靠」的錯覺，彷彿他是大多數故事 中癡心暗戀女主角，卻永遠得不到回應的可憐蟲。這種錯覺常會激起女性潛在的母愛， 周圍的女人常覺得他樸實得可憐，卻也不知該怎麼幫他。他第一天到公司上班時，把報 到文件交給部門裡打扮嬌美的女秘書，說話竟有些口吃。女秘書很快就在心裡原諒了他 失常的舉動，心想一定是自己的美貌令他不知所措。至於他的工作表現也不算傑出。但 老闆要求的工作，總是會準時交差。他在辦公室裡就像無害的氣體一樣存在著。 與江平發生一夜情的女人，事後總是會瘋狂地在網路上找他。但遍尋不著後， 卻也不會恨他。因為江平總是會刻意在不經意中透露出他不得不離開的美麗原因。 而女人們往往會在事後尋思時，將這些原因解釋成：他為了我好，因此必須離開。這需 要多大的勇氣啊！他躲著我，讓自己去承受痛苦，真傻！。 「怎麼了？」穿著白色洋裝的溫柔女人問。那次，他扮演一個無法忘懷死去愛 妻的眼科醫生，寂寞地上網找人聊天。她常在網路上與他聊一兩個小時，這一天晚上他 們終於見面了。在金碧輝煌的飯店大廳裡，他定定地看了她的眼睛一會兒後，低下頭沈 默不語。 「妳的眼睛K」良久，他吐出幾個字。 「我的眼睛怎麼了？」她不解地問。 「妳的眼睛為什麼跟我太太的那麼像。」他說。 「啊？！真的嗎？」她訝異地說。 共進晚餐以後，他邀她在飯店舞池裡跳舞。「妳的舞跳得比我太太好。」在悠 揚的樂聲中，他貼近她的耳朵說。 「謝謝你！我已經好久沒有這麼快樂過了。」剛進飯店房間裡，他握著她的手說。 「我今天也好快樂喔！」她說。 他輕撫著她的秀髮，俯身要吻她，卻突然停住，轉身背對著她說。「妳 該回去了，我不想再見到妳。」 「怎麼了？」她站到他面前，憐愛地看著他痛苦扭曲的臉，像在看一隻迷途的飢餓小羊。 「這對妳不公平，妳知道嗎？看著妳我總是會想起我太太，我不想傷害妳。」他說。 他的這段欲迎還拒，令她更加著迷。像大雷雨來臨前的燥熱凝滯空氣，令人窒 息， 越是停頓，越能醞釀出稍後狂瀉而出的風狂雨驟。果真，他們像暴雨般在床上激 烈地交纏著。 後來，她像其他女人一樣在網路上瘋狂地尋找他。 「有沒有人認識暱稱叫做「思念愛妻的DOCTOR」的張醫生」？他看到她到處在各BBS站 上這樣問。 後來，他看到她在BBS站上貼一張給他的公開信，有一段是這樣寫的：「我知 道你故意躲著我。我不怪妳不告而別，也不介意你把我當成你太太的影子。自從那一個 美麗的夜晚，我就深深地愛上你了。我只想要好好照顧你，就像當年你太太照顧你一 樣。給我們一個開展幸福機會，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他看了這封信，呆坐了三分鐘，想像著未來與這個女人生一堆孩子，幸福快樂地過一輩 子。 「她愛上的是思念愛妻的張醫生，不是我。」他告訴自己，按捺住跟她聯絡的衝動。 很少人會注意到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女人在網路上瘋狂地尋找某個男人。 她們 所尋找的人姓名、職業、暱稱都不相同。也不會有人知道她們所找的竟是同一個 人。 對於這麼多女人努力尋找各種身份的他，他感到很得意。看她們在虛擬又殘 酷的河流裡載浮載沈，他有時也想拉她們一把，但總是沒有付諸行動。 然而，無懈可擊的紀錄，終究有那麼一次例外，讓他百思不得其解。這一次他 按照往例在完美的盛宴後，迅速地清除所有檔案，斜倚在電腦前好整以暇地等待網路上 瘋狂的尋人行動。等了一個禮拜，卻毫無動靜。這麼反常的反應，反而讓他開始思念起 這個女生了。她是一個即將赴美攻讀MBA的女學生，而他則自稱本是學化學的研究生， 但為了繼承家族傳承已久的屠宰業，必需強迫自己成為一名現代屠夫，他用的暱稱是 「溫柔的屠夫」。 「你是殺豬的啊？」第一次在網路上相遇時，她這樣問。 「是啊！」他說。 接著，他告訴她，從小他就是和豬一塊兒長大的。他是獨子，豬是他們家 的財源，也是他的玩伴。 「豬不是都很髒嗎？」她問。 「也不全然是，尤其是剛出生不久的小豬兒，我祖母還天天幫它們洗澡呢！」他說。 「卡哇伊ㄟ」她說。 「有一年冬天，我祖母懷裡抱著一隻剛出生不久的小豬兒，它皮膚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 嫩嫩的，是粉紅色的。我祖母拿著一個奶瓶，正在餵它喝奶，我那時很小，全身裹得厚 厚的，像個球兒似的，搖搖晃晃跑過去，我祖母輕輕把奶瓶從小豬兒嘴中抽出來，拿到 我面前，很慈祥地問我說，「你要不要喝？」」他詳細而流暢地敲擊鍵盤繼續說。 「結果你喝了沒？」她緊張地問。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他答。 「ㄟ，粉跩喔！」她說。 後來，他們約了一起到陽明山賞櫻。 她身材嬌小，長頭髮染成酒紅色，戴著一頂小白寬帽。穿著淡粉紅色的七分 褲橫紋運動服，一派輕鬆。在陽光照耀下，兩頰微微泛紅，像蘋果兒，煞是可愛。 「我下禮拜一就要到美國先去唸語言學校，所以我們不可能有結果的。你要有心理準 備。」她一開始就跟他說得很清楚。 「我知道，你有大好的前途，而我終究是個殺豬的，我們不可能在一起的。」他望著一 大片嫣然綻放的櫻花林，感嘆地說。 「倒也不是這個意思，殺豬也能殺出一片天來啊。只是分隔兩地的感情太難維持。 為了讓彼此不要難過，我希望我們這禮拜在一起好好地玩，過了這個禮拜就永遠不要聯 絡。」她堅定地說。 他們像一對敵不過宿命的小戀人，在一起度過短暫而瘋狂的七天，好像地球在七天後就 要爆炸似的，這種注定沒有未來的末世感，溶入每一刻滴滴答答流過的時間裡，挑旺燒 熔著兩人熾熱的情慾。 「我們的感情就像美麗的櫻花一樣，雖然開得那麼燦爛，但是時間一到，卻注定要凋 謝。」分手的那一夜，他不捨地說。 「可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一年的櫻花季，有一個殺豬的男人陪我度過這輩子最快樂的 七天。」她深情地看著他的眼說，一邊說著珍珠般的淚水斗大地掉了下來。 他溫柔地遞手帕給她，然後背過頭去，感覺眼眶竟也有點濕潤，他感到有點 心慌， 因為他以前從來不會這樣。 「不過看她哭成這樣，她一定忘不了我，以後會跟別的女人一樣瘋狂地找我。」 他告訴自己說。 分手後三個禮拜了，她沒有在網路上找他，網路上不也見任何她的行蹤。他開始有點後 悔不應該那麼快把與她聯絡的郵件帳號刪掉。 「或許她曾經寫Email給我，但再也找不到這個帳號了。」他想。他也曾經想過要主動 寫Email給她，但終究還是作罷了。 「為什麼她不找我？難道她跟別的女人不一樣？」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想起這個問 題。他想要知道是不是自己在哪一個環節沒有做好，因此無法像征服其他女人一樣完全 征服她的心。這也迫使他無法將她從記憶中抹去，也讓他不得不反覆咀嚼那快樂的七 天，企圖從回憶的蛛絲馬跡中尋找答案。 這個疑問終於在他們分手後九個月的某一天得到了解答。 這一天，他跟一個在網上交往兩個月的網友初次見面，他們約在遠企飯店的一樓咖啡屋 見面。對方是一名涉世未深的護士，她說她會穿一件淡藍色綴白點的洋裝。 「就像滿天星一樣喔！」她在BBS上這樣說道。 他這次自稱是一位年輕律師。「或許過了今天，我就不用扮演律師了。」他輕鬆地想 著。律師這個行業並沒有他想像得有趣，自從他開始以律師身份出現在網路上的時候， 每次都有一堆網友詢問他各種法律問題。例如：「如何抓姦？」「在網路上賣充氣娃娃 會不會違法？」很多問題令他難以招架，差點穿幫。 他穿著深藍襯衫與深色西裝，打著寶藍色領帶，帶著接近獵物的悸動，興奮地赴 約。 推開玻璃門，他一下子就看到她了。她背對著他坐在咖啡廳的角落，輕柔的藍加上小白 點看起來很清爽，及肩烏亮的直髮整齊又可愛。他放慢腳步，緩緩接近她，決定用俏皮 的方式開場。 「滿天星小姐。」他輕聲叫她。 她轉過頭來看他，青春微笑的臉龐在看到他的那一剎那突然凍住了。此時兩個人都嚇了 一跳。 「你不是那個殺豬的嗎？」她驚訝地說，站了起來。 「你不是去美國了嗎？怎麼會變成護士？！」他說，感覺到心裏像有小蟲在亂咬一樣難 受。剎時間他瞭解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也解除了長久以來的疑惑。 兩人尷尬地對望著，漫長的十秒鐘沒有人說一個字。四周冰冷沈重的空氣逐漸凝 結， 他的體溫迅速上升，憤怒的血液由下湧上來，把脖子漲得通紅，繼續衝到他的嘴巴，他 的薄薄的唇攔不住這樣洶湧的巨浪，他清楚地聽見自己說出結實的五個字：「妳這個騙 子！」 「你才是騙子！」她忿忿地說。不過臉上卻突然展露笑意，接著說：「我不知道該稱呼 你林律師或是殺豬的，不過每個人都知道，網路上本來就是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沒想 到你還玩真的啊？」她哈哈地笑著。 她一陣陣刺耳尖銳的笑聲傳過來，穿透他的西裝，直達他的心，正一寸又一寸地戳破他 好不容易在網路世界裡築起的優越感。 他無法再忍受這樣的嘲笑聲，扭頭急急走開，就像一隻落敗的狗。 這件事情以後，他足足有一個月沒有上網。不上網的日子真是難熬。平常他會在公司加 班，但到了假日，他就不知要如何度過了，他像個遊魂一樣，在這個偌大的城市裡盪來 盪去。早上看完棒球節目後，就一個人在STARBUCKS喝咖啡，失神地望著玻璃窗裡自己 憔悴的倒影。盪到麥當勞，坐在擁擠的人群中，假裝悠閒地看著報紙。隔桌有一家人熱 熱鬧鬧、吱吱喳喳吃著早餐，媽媽催促著兩個小女兒快把早餐吃完，待會兒要上陽明山。 有一天，他收到一張大學同學的喜帖。他心情無比的輕鬆，「這個禮拜天終於有事可做 了。」他想。 喜宴上，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稱讚新郎新娘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新郎新娘臉上洋溢的 幸福光采，讓江平不由地羨慕了起來。 「他們怎麼認識的啊？」有人問。 「聽說是網路上認識的。」大花豹說，他一邊舀了一匙湯，先小心翼翼地吹了一下，餵 著懷裡兩歲大的兒子，花嫂在旁微笑地看著他。大花豹現在滿口爸爸經，並且不時稱讚 花嫂有多賢慧。 江平想起當年大花豹在宿舍裡講著自己一樁又一樁的風流韻事，說得口沫橫飛，並且對 他們「教誨」說，身為一個男人，得到更多女人就是得到更多的榮耀，鼓勵大家朝著目 標邁進。當時大家聽得目瞪口呆、羨慕不已。這幾年來，江平一直朝著大花豹的指標邁 進，並且在午夜夢迴時，常暗自竊喜，自己已經遠遠地超越了他的同儕。 沒想到沒幾年的功夫，大花豹從當年清瘦的花花公子變成眼前福泰的好爸爸。當初他奉 為圭臬的指標顯然已經被他拋諸腦後，現在引導他的是另一套愛家愛子的新好男人價值 觀。江平有一種被人背叛的感覺，好像本來是要比賽跳高，他就勤奮地練習跳高，到比 賽那一天，大會卻突然宣布要改比跳遠，而其他選手其實早就得到消息開始練習跳遠 了，卻沒有人通知他。當年大花豹信誓旦旦的話到哪裡去了？ 「騙子！」他看著大花豹，心理咒罵著。 「江平現在還沒有女朋友喔！怎麼這麼差勁，趕快上網找啊！你看看人家，網友變老 婆，多美滿啊。」大花豹熱心地說。 江平虛應地點點頭，尷尬地笑著。 這一天，江平回到電腦面前，重新開始他的網路生活，先到他喜愛的棒球網站 逛了一會兒，接著進入聊天室，有一搭沒一搭地向人打招呼，沒什麼人理他。他發現這 個聊天室的人好像都圍著一個人熱烈地在討論著什麼。這個人的暱稱叫做「迷戀月光的 小野貓」。中途有人插嘴問小野貓是男是女，她回答說她是女的。後來，過了一會兒， 他才弄懂，原來這個女的在向大家解釋台灣地殼的構造以及地震發生的原理。她時而嚴 肅時而幽默，大家討論得津津有味。 後來，他就注意他每天不管到哪一個聊天室，幾乎都會遇到她。每當這個「迷戀月光的 小野貓」出現的時候，常會吸引很多人跟她聊天。他也會試著加入討論。他開始呼叫 她，想要和她單獨聊天。但她卻都不理他。她這種相應不理的態度，更激起他的興趣。 他更鍥而不捨地天天呼叫她。到了第五天，她終於有了回應了。 「無刺的大鯊魚，這已經是你第二十六次呼叫我了。你有什麼事？」螢幕上出現她的回 應。 「我只想跟你聊聊天。」他急急地打著字。 「可是，我只能跟你聊兩句，因為我等一下要睡覺了。」她說。 「能不能告訴我你的真名。」他說。 「我叫曼妮。好了，兩句到了，我要去睡了。BYE！」說完，她就下線了。 江平看看錶，才晚上八點半，這麼早就睡，騙誰呀！ 後來，他又有幾次跟她搭上線，每次她都急急地離開，用的理由都很奇怪，比方 說， 「我大嬸婆的鄰居的小孩突然拿著一籃剛孵出來的小雞來給我，我現在必須去跟他 玩。」、「牆上有兩隻壁虎在吵架，我現在要去勸架。」、「噓！你聽到了沒？有一整 個軍隊的螞蟻正在咬我的電話線，我必須制止他們。」 她越是這樣對他不理不睬，越是使他精神抖擻、亦步亦趨地黏著她。終於他對她說「曼 妮，你要怎樣才願意好好跟我聊天，不急著走？」 「只有一個方法。」 「什麼方法？」他問。 「求我。」她說。他沈默地看著螢幕。 「不求，那我就走。」她緊接著說。 「不要走，好！我求妳，求妳跟我聊天。」江平緊張地敲著鍵盤。 「哀求我。」她說。 「我哀求妳。」他答。 從此以後，他們就順暢地常在網路上聊天，曼妮再也不會急急地離開。江平相當訝異， 曼妮與他在各方面都非常投合。不僅血型、星座與他很速配。就連興趣也與他不謀而 合，她極愛看棒球節目，和他一樣，都喜歡芝加哥的白襪隊。而且對於各球隊的歷史如 數家珍。她的知識很淵博，跟她聊什麼都可以。而她在他發表到一個段落的時候，適時 地予以鼓勵或是撒嬌。 「哇！大鯊魚哥哥好厲害哦！竟然懂這麼多。」她說。 「奇怪，你怎麼知道我是男的！」他說。 「你的話裡有雄性動物的味道。每次我在跟你聊天的時候，蚊子都不叮我了，都一群一 群飛過來撲到我的螢幕上，撞到頭就昏倒了。我記得生物老師說會叮人的是母的。」她 說。 「瞎掰！」他回應著，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過，江平也覺得曼妮怪怪的，對他有點若即若離。一般網友都會聊到的年紀、職業、 背景，她好像一點兒也不在意，害他也沒機會扮演他的角色。 「你為什麼不問我的職業是什麼？」有一天他問。 「像你這麼有魅力的男人，職業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她說。 「真的嗎？」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第一次不必辛苦編織故事，扮演角 色， 就有人被他吸引，他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與自由。 而且曼妮好像絲毫沒有女人慣有的醋勁。 「我跟好多女人上過床喔！妳會不會討厭我！」他說。 「我跟好多男人吃過飯喔！你會不會喜歡我！」她說。 「幹嘛！作對聯啊？」他說，她好像一點兒都沒有醋意，這反而讓他心理開始有種酸酸 的感覺。 從此以後，就更加放膽地跟她聊天，他也聊上癮了，只要一天找不到她，就覺得魂不守 舍。 有一天她說：「你知道嗎？我一直有一個夢想，我想在下雪的冬季到芝加哥去旅 行。 在棒球場上脫光光當投手，全身上下只戴一頂白襪隊的棒球帽。我奮力投出一記好球， 大雪紛飛，白色的雪花冉冉飄下，五彩繽紛的彩條在天空交織飛舞著，全場觀眾為之瘋 狂，掌聲如雷貫耳。」 「你什麼時候要去，我先去訂門票！」他說。 當天晚上他睡覺時，就夢見她裸身站在白茫茫的球場中央，手上拿著一顆白色的棒球， 魔鬼般的身材像一個完美的雕像，棕色蓬鬆的長捲髮自然地垂到腰際，綿綿的雪花一片 片落下，她突然對他嫣然一笑，轉身向他投球過來，他奮力一揮，球飛得好高好遠，他 開始用力地跑向她，她開始逃，兩人繞著球場追逐，每次他快要追上她時，她又溜掉 了。他追得好辛苦，天漸漸變暗，天氣越來越冷，雪越下越大K。 當他從夢中驚醒時，發現自己全身躁熱，流了一身的汗。他喘著氣，望著窗外。窗外一 片寧靜，微風輕拂，幢幢的樹影搖晃著，迷濛的月光斜跨過來，使整窗的樹影像酒保手 中令人迷醉的龍舌蘭酒。在朦朦朧朧，他又沈沈地睡去。 「我想見你。」他說。 「不要！我是個大醜怪，你見到我就馬上會逃得遠遠的。」她說。 「不管是大醜怪，大海怪或是大蜘蛛精，我都要見。」江平堅定的說。 「我先寄照片給你好了。」她說。 後來，她果真SEND了一張數位相片來，不過，這是她嘴唇的特寫。她的嘴唇豐腴又紅 潤，微翹的弧度顯得很有個性。他望著這張照片鎮日遐思。 後來應他的要求，她又分別寄了眼睛的、眉毛的、鼻子的特寫。他試著把這些照片在電 腦上兜在一起，勾勒出她的長相。他像著了魔一樣，每天數十次在腦海裡想像她的模樣。 他不斷地要求她要跟他見面。她總是不答應，但她每一次的拒絕只是更加深他想見她的 渴望。 他也開始到健身房報到，因為她無意中透露她喜歡肌肉結實的男人。他也開始改進他的 衣著，因為她常會告訴他，依據他的身材他應該怎麼穿才會好看。同事們也開始注意到 他的改變，有人問他是不是在談戀愛了。女同事們也開始喜歡跟他接近，因為他現在會 主動為她們提重物、開門，而不再是過去那個只會杵在一旁的蠢驢。這些都是曼妮教他 的。而他也會主動與女同事攀談，關心女同事的近況，傾聽她們訴苦，因為曼妮最近在 提倡「心靈關懷」，要他每天執行一件，並向她報告對方的反應。女同事們開始覺得他 好像變成了一個善體人意的好男人，不過有一件事倒是令大家私底下議論紛紛，因為江 平竟然利用中午休息時間在織毛衣。一個大男人織毛衣真夠詭異的。 「如果有人要送你禮物，你最想收到什麼？」有一次他問曼妮。 「我最想收到一件毛衣。」 「那我明天就去買來寄給你。」他說。 「用買的誰希罕啊！如果有一個男人為了我去學織毛衣，用強壯孔武有力的手為我耐心 的織一件細緻的毛衣，那該是多麼SEXY的一件事啊！」她說。 江平在編織教室前徘徊了許久。終於硬著頭皮走了進去。當他表明他是要來學編 織 後，教室裡的老師與學員嘴巴都不由自主地微張著，彼此交換著訝異的眼神。剛開始他 笨手笨腳的，但到後來，也有模有樣。 「你為什麼要來學織毛衣啊？」有一天一個臉上長著雀斑、心直口快的小女生當眾問他。 「我要織一件毛衣送我的女朋友。」他酷酷地答道。 大夥兒聽到這個高貴而神聖的理由，不禁驚呼出聲，羨慕不已。幾乎有一半的學員感動 得紅了眼眶。他也想不到原本這麼令人困窘的事竟然會為他贏得尊重的眼光。 他終於完成了這件螢黃色的輕暖毛衣，胸前還有粉紅、寶藍、橙橘三道彩虹。他把這件 毛衣寄到一個網路咖啡廳去，因為她說她可以託人到那裡去拿。 「我收到了你織的毛衣，好漂亮喔！」她說。 「那你可不可以跟我見面？」他打完這行字後，閉起眼睛期待她正面的答覆。 「好啊！」螢幕上秀出這個令人興奮的答案。 他們約在一個大樓前面的廣場。廣播中說今天晚上會有颱風來襲。週末的下午，秋天的 廣場，飄忽的風刮過來，有一種乾燥的淒涼感。算一算自從跟她在網路上相遇也差不多 快一年了。從來沒有一個「目標」，讓他花這麼久的時間還沒見到面的，也從來沒有一 個人讓他如此朝思暮想的。也從來沒有一個人讓他改變這麼多的。曼妮真是他心目中完 美的戀人啊！以前獵豔的時候，只要遠遠地看到長得不順眼，他就不會出現。但這一次 不一樣，他已經決定即使她長得很醜，他也不要走開。即使她寄來的局部特寫照片是假 的，他也要原諒她。今天，他就要見到她了。她叫他手裡拿著一本「資訊與電腦」雜誌 當標示，她會來找他，「不見不散哦！」她說。 這裡很多人在等人。他看著來來往往時髦的都會男女。有一個夾著小花髮夾的短髮少女 朝著他走來，他用熾熱的眼神望著他，少女被他看得有一點不好意思低下了頭，逕自走 向旁邊的一群少男少女中。後來又來了幾個可疑目標：一個穿米色套裝的上班族女子終 於等到她的同學，一個年過五十、風韻猶存提著包包的優雅女士尖聲斥喝遲到的老公， 一個小麥色肌膚、身穿緊身黑洋裝的曼妙女人溫柔地迎向一旁成熟穩重的居家型男子， 一個穿牛仔襯衫、一頭亂髮、眼神空洞的圓臉女人頻頻望著遠方，咕嚕咕嚕對著手機講 了幾句話就走了K。這些人都不是她。 起風了，地面上的落葉簌簌作響，旋舞成圈圈，在地上打轉，夾著幾許塵沙，倏 而飛 空上騰，撲到人們身上，人們瞇起眼拉緊外套急急走避。廣場的人漸漸稀落，夕陽任性 地一路把雲層都染成玫瑰色，詭譎地令人驚豔也令人心慌。他的心隨著風勢的加強越來 越狂亂。他把雜誌用雙手攤開，緊抓在胸前，走到廣場僅剩的幾個女人前面，她們不安 的看著這個舉止奇怪的男子。有的立刻迅速離開。天色漸暗，狂風裡夾著雨絲。廣場已 經沒有其他人了。他孤獨地佇立在雨中，抱著雜誌。風狂嘯著，吹落一些小樹枝。雷光 閃電啪啪像鎂光燈一樣，偷拍似地照亮他嶙峋的臉，他的頭髮像海草一樣黏在額上。遠 方突然有個瘦小的女人牽著一個小孩走過來。他的眼裡燃著探照燈的光芒。 「曼妮！」他輕喚著。 一陣強風刮過來，一根大樹枝被吹斷，眼看就要砸到這個女人頭上。 「曼妮！」他大 叫，立刻衝過去，將女人連同小孩推開。大樹枝不偏不倚地砸到他頭上。女人跟小孩跌 倒在一旁，小孩洪亮的哭聲與豪邁的雨聲和成一氣。 女人把小孩扶起來以後，急急過來看他的傷勢。 「你有沒有怎麼樣？」女人問。 「曼妮.曼..妮..」他虛弱地問，他的額頭沁出鮮血。 他模糊中看到一個瘦瘦的女人臉龐，正要撐開眼皮看清楚前，眼前倏忽一片漆黑。 「賣你..先生你到底要賣偶什麼啊！」女人疑惑地說，在江平昏過去以前，他沒有足夠 的時間聽清楚這句話。 他被送到醫院裡，持續發著高燒，卻不斷做著與曼妮纏綿的美夢。醫生很納悶，因為他 第一次遇到昏迷時嘴角一直掛著笑的病人。他的英勇事蹟也上了報紙，「少婦颱風夜負 氣攜子離家出走，青年義勇救人肉身抵擋飛來樹枝」。 一個星期後，江平的燒退了，夢醒了，出院了。他瘋狂地在網路上尋找曼妮。終於找到 她了。 「你那天為什麼沒去？」他質問她。 「ㄟ，誰知道突然來了個颱風啊！」她說。 「那我現在可不可以見你。」他痛苦地寫道。 「這星期六早上十點，晶華酒店大廳，你一進來就會看到我，要記得帶「資訊與電腦」 雜誌喔。不見不散，除非地震。」她回答說。 星期六他起了個大早，事實上他昨夜一直興奮地睡不著。他瞧一瞧鏡中的自己，調整一 下頸上的名牌領帶，燙得筆挺的白色襯衫與深灰色的西裝，令他看起來像個年輕新貴。 他忍不住提前兩個小時就來到晶華，發現附近塞車很嚴重。今天可能有什麼大活動，從 四面八方來的人潮往晶華移動。一輛又一輛的新聞採訪車不斷駛入。 奇怪的是，來的人大部分都是男的，每個人都衣著講究、光鮮亮麗，像是一群參加盛典 的孔雀。更奇怪的是，幾乎人手一冊「資訊與電腦」，江平內心開始感到有些不安。門 口有專人迅速引導手上有雜誌的人往前行進。大家面帶疑惑，雖然滿屋的人，但未見大 家交談，很多人口中喃喃發出囈語：「怎麼會這樣？」江平被引導到一個座無虛席的大 會議廳入座。 講台背後是一大片轉播牆，轉播牆下面與講台兩旁展示著了各式各樣精美高貴的禮物。 台前浩浩蕩蕩坐著十幾個人，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有男也有女，江平認出其中有幾個 是經常在報章雜誌看到的科技界名人，他們都是舉世聞名、動見觀瞻的產業界領袖。記 者們擠來擠去，連走道上都塞得水洩不通，除了講中文的以外，有講英文有講日語的， 也有的咕嚕咕嚕講一串聽不懂的語言。 坐在正中間穿藍色西裝的男士顯然是主席。他站起來，拿起麥克風，「各位貴賓大家 好！歡迎大家出席這個人類歷史性的一刻。」。全場頓時安靜地下來，每個人都屏息凝 聽。 「我想大家都很納悶，這是怎麼一回事？從世界各地而來的記者朋友們，只是被告知說 要採訪一個全球性的大新聞，就匆匆趕來。而坐在這裡的眾多貴賓們，更是一頭霧水， 大家都是要來找曼妮的，怎麼會變成這樣？曼妮在哪裡？」主席說。 「現在就讓我們歡迎曼妮出場！」主席說。全場鴉雀無聲，一雙雙深情渴慕的眼睛緊盯 著講台。江平專注地看著台前。 講台兩旁卻未見任何人出現。此時音樂響起，講台上空緩緩降下一台巨大的銀色電腦， 電腦螢幕上不斷變換著各種虛擬美女的圖像，每一個畫面都閃著斗大的字「完美的戀人 -曼妮」。會眾眼神裡充滿了驚訝。 「曼妮不是一個人，曼妮是一個程式。」主席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地說。台下一片嘩然。 「Shit！」有人咒罵著。江平失神地頹然攤在座椅上，眼神呆滯。 「請大家稍安勿躁，耐心聽我說明。」主席說。 「各位知道，人工智慧一直是本世紀資訊界發展的重點之一。而過去幾年來，資訊界在 專家系統上也有很大的進展，我們也成功地研發出醫療專家系統、法律專家系統、財經 專家系統等，以幫助各行各業的人士進行分析與決策。但是，這些系統是著重理性的分 析，是純知識面的。換句話說，我們以往都是利用人工智慧來幫人類處理知識面的問 題，很少觸及到情感面的問題。」 「很多年以前，MIT曾經發展出一套模擬心理醫生的系統，讓使用者與這套系統聊天。 系統會根據使用者輸入的句子，連結到經自然語言分析歸類的資料庫，回答出有意義的 句子。當然系統本身根本不瞭解使用者句子的意思，但是，它回答出來的句子讓人類看 起來是有意義的。舉例來說，使用者輸入「早安！」，系統就會先分析早安是一種問候 語的類別，到資料庫中抓出問候語的相對回應「早安！」。當使用者輸入「我今天很難 過。」，系統分析這個句子，得知「難過」是一種具原因結果關係的形容詞，可以成為 下一個問句的起頭。系統就回覆說「你為什麼會難過？」 「這套系統出來以後，給我們一個靈感，人工智慧不只是可以幫助我們處理知識面的問 題，也有可能幫我們處理情感的問題，電腦可以像我們的朋友、家人、愛人一樣，與人 類產生情感的互動。雖然，電腦其實並不瞭解，但是，人類會「覺得」它瞭解，因此會 有情感的投入。日本電子雞的盛行，更加深了我們的信念，因為既然電腦可以像我們寵 愛的寵物一樣，那麼我們就可以造出與人類有情感交流的電腦。」 「於是，五年前我們就開始進行『完美的戀人-曼妮』計畫。人類的情感有很多種，例 如：親情、友情、愛情。之所以會挑選愛情，是因為愛情是人類情感中最神秘、也最難 以理解的。我們想，如果我們能造出一個程式，讓人們與它互動的過程中，會產生愛情 的感覺，那我們就成功了。而文字，是這個程式與外界溝通的主要資料。 我們根據各國的風土民情的不同，也發展了很多種語言的版本。但是，到了最後的測試 階段，我們決定採用中文版來測試。原因是在我們設計的過程中，中文版是最困難的， 因為中文是一種歷史相當悠久的語言，詞彙豐富、語法千變萬化。」 「為了這個計畫，五年來我們秘密集結了全球相關領域的專家，人工智慧、自然語言方 面的電腦專家負責程式的設計，語言專家提供語法的邏輯，文學家提供吸引人的詞彙， 心理學家提供情境的模擬、並將各式對話進行個性分析，我們甚至也邀請了愛情專欄作 家參與我們的工作。這個程式背後有一個強大的資料庫，與網友對話時會REAL-TIME地 對網友的對話進行分析，並到資料庫抓取適合的資料回應。而且這個程式可以多工處 理，同時與很多人進行對話。因此，曼妮是個相當忙碌的女人，日以繼夜地同時跟很多 人在對話。當然，為了速度上的要求，這個程式是放在一個超級電腦裡RUN。」 「曼妮會自動進入各聊天室與人聊天，並且自動偵測聊天對象的IP，在網路上找尋對方 的相關資料，針對對方的血型、星座、興趣、職業背景與其他特質，研究出吸引對方的 聊天方式，發展一段網路戀情。例如：對方是征服欲強烈的男性，那麼曼妮就會適時吊 他胃口，使他越來越受她吸引。要讓獵犬吃得越多，就必須先讓它餓得越虛，你給他滿 地的食物，他反而不懂珍惜，這就是男人的獵犬性格。另外她也會隨時更新對方的資 料，以調整談話內容，增進新鮮度。」 「最特別的是，曼妮會針對網友個性的弱點，不著痕跡地引導他改進，使網友的個性得 以修正，進而改善網友的情感表達方式，使得網友的現實中的情感生活得到大幅的改 善。」 「經過一年的測試，我們發現曼妮是一個相當成功的產品。各位在場來見曼妮的人的就 是活生生的證明。相信曼妮已經陪你度過無數個寂寞的夜晚。旁邊是各位愛慕曼妮的人 送給她的禮物，我們今天全數退回。各位可以看到，其中不乏名車、鑽石、名畫、及珠 寶。可見大家對於曼妮的愛有多熱烈。」主席欣喜地說。 江平在光彩奪目的禮物堆，好不容易才看到自己所織的那件毛衣被放在角落裡，與這些 名畫、鑽石相比，這件螢黃色的毛衣顯得如此的卑微又可笑。 「未來，曼妮這個程式可以與機器人結合。現在的機器人已發展出可以做出臉部表情與 細膩的肢體語言，甚至皮膚的觸感與身上的體溫都模擬得相當好。因此，將來曼妮不只 是一個程式而已，也將變成一個活生生的人了！另外，我們也將陸續發展「完美的朋 友」「完美的爸爸」「完美的媽媽」等產品。」 現場有記者問：「現在曼妮有固定的長相嗎？」 「曼妮沒有固定的長相，曼妮活在每一個人的心中！」主席說。 「為了答謝各位不知情的試用者，我們決定將這套造價頗高的完美的戀人1.0版免費送 給各位。你今天就可以把曼妮帶回家，陪你傾心吐意，排憂解悶。我們相當感謝各位， 沒有各位的參與，這個計畫不可能完滿成功。今天是歷史性的一刻，我們正式宣佈人工 智慧從今天起跨入人類情感的領域！」主席興奮地說。 很多人若有所思，眼神呆滯。江平空洞的眼神看著螢幕。 會眾中開始有人輕輕啜泣了起來，一陣低氣壓蔓延了整個會場。啜泣聲像瘟疫一樣傳染 開來，有人索性嚎啕大哭了起來，有人發出叫罵聲，也有人憤怒地捶著桌子。 一個頭髮油亮的男人嘶吼地說「我不相信！曼妮怎麼會是一個程式！她曾經說過要和我 共組家庭的，要為我生一堆孩子！我已經在內湖買了一個大房子，裝潢好了，準備今天 跟她求婚。你看，我的戒指在這裡！」他從口袋掏出一個美麗的戒指盒。 「你們是騙子！」他吶喊著！ 場面開始失控，剎時這些原本雄赳赳氣昂昂盛裝赴會的孔雀，變成受傷沮喪的瘟 雞， 每一隻叫著、鬧著、發洩他們的憤怒與失望。 台上的專家們面面相歔，亂了方寸。此時，觀眾中，突然有個穿黑色西裝的中年人卻大 聲地鼓起掌來，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他站起來說「我跟各位一樣也是來找我朝思暮想的曼妮。我本身是研究專家系統的電腦 工程師，當我剛才知道曼妮只是一個程式時，我跟各位一樣失望，但是，我不禁要讚 嘆，這個系統實在是太精密了！這真是一個偉大的發明！我實在是打從心裡佩服。」語 畢，他又兀自鼓起掌來，現場開始有附和的掌聲。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逐漸匯集 過來，變成一圈圈的漩渦，把江平團團圍住。江平失神地隨著漩渦打轉。鎂光燈此起彼 落地閃動，江平彷彿看見曼妮在雪地裡變成一隻小野貓，在月光下輕喚他的名字。 月光從窗戶傾瀉進來，倒進這個溫馨寧靜的小房間裡，倒進江平杯中的牛奶裡。江平對 著打開的窗台，嘴巴用吸管啜飲著摻了月光的牛奶，覺得既寧靜又幸福。白衣護士一邊 在餵他吃飯。窗台上放著白色柔軟的枕頭，江平的手指不停地在枕頭上敲擊。 「好了！關機，把鍵盤收起來。」護士說。江平乖巧地把窗戶關上，把枕頭放回床上 後，兀自在原地緩緩地轉起圈來。 護士把餐具收拾好，搖搖頭，對另一個值班護士說：「唉！除了對著窗戶敲枕頭的時候 可以安靜下來以外，其他時間他都會不停地原地繞圈圈。」 月兒從窗台挪移到交錯的樹影間，不一會兒又挪到大門上，有了月光的輝映，大門上那 七個霓虹燈大字，在幽黑的深夜裡，徐徐散發出迷濛的光芒，虛弱地指引過往旅人的方 向。這七個字是「網路上癮勒戒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