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日小札
                    张秀亚
    菁菁，你浣衣古潭，水面生凉，我看见你的影子在水
面颤抖了。而当你归去，独木桥上，月明如霜，正是一个
银色的夜，残荷上的水珠滑落了，一切静寂，过路的只有
微风同你，更不闻青蛙跳水的音响。
    秋天来了，它随着牵牛花的残朵，嵌进了竹编的门同
小窗子，于是，秋意满了屋子，连回忆也凝结了，还有梦
。但是，你晶亮的眸子可也注意到丝瓜的藤蔓么？皎黄的
花似乎开得更美了，是否慵懒的秋阳，忘记了收去它这一
件衣裳？在那下面，一条可爱的小丝瓜，翠蛇似的在悄悄
蜿蜒了，秋天使你感伤吗？孩子，秋天，秋天也在安慰你
，你可感到它的丰富？
    如果春天是珠圆玉润的小诗，夏日是管弦嘈切的歌剧
，而秋天则是一篇优美的神话，富于想像，更富于色彩。
你不觉得它像一个乡村美人么？乍得了远亲姨祖母的首饰
箱，遂天真地在人前尽量炫弄了。树上缀满了明月似的小
果子，而那水晶似的葡萄珠，把枝子都压弯了，我不禁想
起了一个诗人的名句：“枝柯似不胜负荷，乃卸它的重载
于喜鹊的喙内。”秋天是豪华，慷慨的，它给予，唯恐其
不多，唯恐其不够。如果说春天像一个恋人，秋天不是更
像一个母亲么？菁菁，是不是呢？
    我爱秋天，在那淡淡的云影天光里，我似乎找到了自
己。当我在古城的时候，（那已是几年前的秋天了。）我
常常划着一只小游船，来到无人多风的桥洞下，我捻起那
一截玲珑的竹子，将无限的忧思消散于长风短笛之中，于
是我心上的重量消失了。记得有一晚，我泊舟湖边，上岸
寻诗，一切静寂，只听得水鸟扑飞。我曾口占过一首小诗
，也许你会喜欢，（也许你只能领略上一半，那也好。）
我把它为你写在这儿：
        今夜我泛舟湖上，
        水上是一片凄迷，
        只有零落几点白露，
        悄悄的沾湿了人衣。
        为了寻觅诗句，
        我系住了小船，
        萤虫指引我前路，
        微月如一片淡烟。
        山径是如此清冷，
        林木间虫声细碎，
        何处飘来了一丝淡香，
        可是夏日忘记的一朵蔷薇？
    菁菁，你这幸福的岛上采茶的小姑娘，你不要笑我，
说着，说着，又引起我的乡愁了。我故乡中的秋天，秋天
里的故乡，比我那平凡的诗句美多了。
    我常常记起我临行的时候，故乡的一位朋友对我含泪
而语：
    “当秋天的太阳斜在日晷仪上，
    我乃为你这归来的人，采撷新熟的枣子。”
    自从我离去，那些株枣树，曾几次成熟了，每个秋天
，当露水湿透了我的襟袖，在泪光中，我似乎又看到了故
乡的湖水，湖边我常坐的青石，石边更有那凌乱的菖蒲，
如同古英雄锈了的青剑……还有那微睡的鹭鸶，在秋月下
，白得如此玲珑……
    秋渐渐地深了，我一任乡梦撒上我的眼帘，我梦见湖
水边我那白色的小房子，我的那些书卷同画册，我坐过的
那把紫色的椅子，还有那一架小风琴，琴旁扔着那拜尔琴
谱，上面印满了我昔年的指痕……警悸于我的沁凉，我茫
茫然地又醒来了，是的，秋色将一天天的深了，时光将带
着我们走入冬天，也走入春天。
    当春天的百灵鸟吐出第一声歌唱时，那将是胜利的时
光，快乐的日子，我要回到故乡去，坐在那小白房子前，
享受荼蘼架下温暖的阳光。菁菁，不要感伤吧，那时候，
你将随我去，带着你手摘的宝岛上一篱新茶。我希望荼蘼
下有你，梳理着你那浓密如长春藤的柔发。
    菁菁，微笑吧，这是秋天，这是秋天里的春天。把春
天的远景，嵌在秋日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