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一个下午，细雨迷濛。贾正把赵玉桃带至一个偏僻冷落的小旅馆，赵玉桃所感受到的，唯有潮湿。墙壁上都像在滴水，摸一摸被褥，也像在水中浸泡过一样。
    赵玉桃并不认为小旅馆委屈了自己。实际情况是，前脚刚踏入房门，她也就随之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了。
    当时贾正还只叫她玉桃，赵姨娘这名字是王雅芬给她起的。王雅芬是个干瘦古板的高个儿女人，赵玉桃后来常见她，每次都会让她起鸡皮疙瘩。长虫窝，死人手，河里冰凌，交了九。也不是赵玉桃小看人，王雅芬跟这民间所谓“四冷”差不了多少。贾正跟赵玉桃的关系半公开化了，不免要对王雅芬“玉桃玉桃”地提她，王雅芬撇嘴冷言道：“叫得可够亲香的啊。以后不得在我跟前提这两个字，叫就叫赵姨娘！啥好下贱东西！”赵玉桃就成了赵姨娘，但也不觉有什么不入耳。
    赵玉桃没想到，自己在向床铺倒下去的那一霎，就是自己姨娘生涯的开始。也巧了，目光一瞥，就看到一枝桃花，烂烂漫漫，在雨中开得正好，几乎探入窗子里。
    贾正却是明晓自己的。
    在赵玉桃之前，贾正的确没跟任何女人发生过婚外情。他之所以从那么多女工里选中了她，就看她虽生得年轻貌美，却不是那种处处都要拔尖的姑娘。在把她从公司里叫出来时，他还担心自己看错了人。不料，在舞厅半明不暗的灯光里，听了他遮掩躲闪的话，她甚至连一点惊异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拿手在脸上轻轻摸了一下。接着就顺畅多了。他认为很有必要把各自的权利和义务交待得更为详实一些，免得以后产生什么纷争。赵玉桃静静地听着，偶而低一下眼睛，贾正怀疑那并不是因为思考。
    出了舞厅，一路上，贾正几次想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赵玉桃扒着车窗，神色恍惚地望着雨中的街景，整个人就像缕缕雨丝，从车内飘了出去。贾正不由得想，即使把她叫转过脸，自己说了也是白说。
    她在床上躺下了，仿佛一滩水，果真脸上好，身上也好，泛着潋滟的波光似的，映着桃花的影子。
    贾正浑身火烧火燎，却为了让自己显得老练，慢慢脱着衣服，但他突然又停住了。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冷静地说：“玉桃，你要听我的，不守本分会害了你。”
    就见她了然于胸地点点头，抿嘴一笑。
    贾正毫不怀疑这是聪颖的笑容，也至今常在他的脑海中闪现。在回想当时的情景时，他肯定如果赵玉桃还像在舞厅，或车上一样，反应迟缓，他也真的要退缩了。也许就此返回王雅芬身边，永远做一个忠实妻子的规矩男人，谁知道呢？但很快他就觉得这并不是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不重要的。赵玉桃是一个绝对不同于王雅芬的女人，这就足够了。
    贾正确信自己接下来的举动并没有惊了她，也绝对没有纵容她。她还是不要以为他太看重她才好。除了她赵玉桃，世上还会有周玉桃，刘玉桃，马玉桃。可是，受了惊的却是他自己。这怎么可能呢？不过刚刚接触到赵玉桃滑腻的身子，他就像失足坠进了汪洋的花海。
    凶猛幽暗的浪涛不知从哪里袭来，一阵紧似一阵，使他被冲撞，被淹没，被抛起，被摔落，被窒息……他奋力挣扎，呜咽，呼号……却被吸得越来越深。他几乎找不到自己了，似乎有些绝望。终于发现风平浪静了，身子却还像漂浮着。桃花香味儿被细雨带进窗里，沁人心脾。目光被吸引着，也看到了那枝桃花。天色昏暗了许多，桃花黑红，像凝止了的血。贾正不禁把赵玉桃用双臂搂住。
    贾正就想，王雅芬真个把自己的生命给耽误了。两个月之久，贾正一次也没回家。处理了公司里的事，转身就来小旅馆相会。他知道了赵玉桃肉体的感受性极强，她给了他极大的满足。但他给了她多少呢？他说不清楚的。
    显然，赵玉桃没有向他额外要求过什么，仿佛给她一点点就够了。他一把给过她三个月的零花钱，足有一万块，却没见她为自己添置过一件好衣服，一直到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邮局汇款收据，他才明白，她把钱全寄回了乡下家里。贾正很是感动。再来小旅馆，特意给她买了一包高档的化妆品，还要带她出去逛街。她坚决不去，说：“让人看见咋办？”
    按照最初的规定，赵玉桃独自一个人，北不许过长生街，南不许过吉庆路，西不许过古柳巷，东不许过广渠桥。在这个并不算狭窄的区域内，有一家不大不小的商店和两家稍微讲究些的美容院，但没有邮局。赵玉桃跑出去寄钱，回来后不安了好几天，觉得对不起贾正。她好不容易才消除了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
    看着赵玉桃认真而又简单的神情，贾正心里充满了柔情蜜意。“这样会把你憋坏的。”他说。
    “才不会呢。”她却说，“我可以在院子里走走。”两颊腾起了一朵红云。她想到了自己不便告诉贾正的行为。她一个人时，常趴在窗子上看外面那枝桃花。看得还不过瘾，就走出去，来到墙后。一个人在树下，说站就站一个上午。连服务员都知道她喜欢那枝桃花了。但桃花谢了，结了小小的绿桃，半掩在簇簇的绿叶中。她看着它们，想着何时才能长成甜美可口的大桃。不知不觉的，还流过口水。
    贾正微微地有了些歉意。“你要在这里住够了，咱再换个地方。”他真心允诺，“我去看过了，开发区的春明大厦就不错，一般人也到不了那里。”
    赵玉桃长长的睫毛支楞着：“这里很好了，还用多花钱呢。”
    贾正倒也喜欢这里的僻静。院子里草木葱笼，掩映着一幢普通的红砖楼房，平时也见不了几个房客，对他私养外室，真是太合适不过。既然赵玉桃没有更换住所的要求，他也索性把这事放下了。但纸里终究包不住火，王雅芬觉察到了他的行踪，娘家人都通知了，要在旅馆捉奸捉双。贾正计高一筹，马上带了公司一帮人去南方考察。
    一个月后，贾正归来，却没想到赵玉桃珠胎暗结，肚子突然就很大了。走之前他发现赵玉桃胖了，还以为这是因为她懒得活动。忙带她去医院检查，偏生又查出是个男孩。经过两天两夜的思考，他决定让赵玉桃把孩子生下来。
    再遮掩下去已经没有了必要。想着赵玉桃的好处，对王雅芬怀了一肚子怨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王雅芬怨谁呢？两人结婚十几年，房事还没有跟赵玉桃一个月做的多。做也是敷衍了事，让他觉得自己怀里抱着根朽烂的木头。即使做完了，她还会抱怨这里疼，那里疼，仿佛房事是对她的折磨，而且总不忘说一句，“你们男人脏死了！”厌恶蔑视的表情如同一张大网，将他牢牢罩住。他是有了赵玉桃，才得以像个男人的。如今到了跟王雅芬摊牌的时候了。
    王雅芬又哭又闹，但王雅芬随着表现出了自己绝顶的聪明，咬着牙骂：“你他妈刚吃饱饭，就养起姨娘来了！想跟我离婚，做你娘美梦去吧！”王雅芬没有把贾正允诺给她的房产、家俱、电器和一百五十万元看在眼里。贾正不再是往日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对她来说，这个人本身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财源。她没傻到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娘家人头脑却简单，提议好好教训贾正一顿，都被她坚决制止了。
    这年腊月，赵玉桃诞下一子。临产前她已搬进了某住宅小区的一套三居室。王雅芬也去看她，把才雇来的小保姆指使得团团转。当着贾正的面，毫不客气地指出，婴儿一点也不像他。贾正沉浸在又当了父亲的喜悦之中，认为王雅芬纯粹出于嫉妒。
    王雅芬总共在这套房子里待了不到二十五分钟。她走下楼来，像逃避追索似的，脚步飞快。到了小区入口，才回了一下头。忽然发现那座楼的墙上，朱红的涂料，像是从楼顶泻落下来的，在冬天灰白的天空下面，传达着一种深深的不祥的意味。王雅芬却轻松地舒了口气，因为她确定这绝对与己无关。


    那天晚上，贾正回了家。王雅芬说他，你不去伺候赵姨娘，跑来做什么？贾正一脸讨好的神情。他固然知道这样做是没用的，但还是坚持到了上床。王雅芬在市里的人事部门上班，主管科技专业人才的职称评定，向来以铁面无私著称。面对贾正，也像面对那些极力巴结逢迎她为能事的所谓专业人才。
    贾正爬到她床上，开始动手动脚。她没有反应。眼睛斜着，定定地看着墙角，像在考虑某人是不是符合某级别的职称标准。她那么突然地转过脸来，抬手就狠狠地抽了贾正一个嘴巴。贾正愣了，捂着脸。她坐起身子，却没有一丝的激动，让贾正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挨了打。那一巴掌好像来自空气中的一只手。
    “小贱人怀孕、生孩子，你这是憋不住了，才来聒噪我。”王雅芬剜他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说你一句脏，你还觉得委屈了你。”
    贾正的欲望却仍未消退，讨好的神情也还在脸上。慢慢朝她身上靠，说：“你是好女人嘛，我得谢谢你。”
    王雅芬就说：“少来这一套，你要干什么我还不知道！今天我想听你说说，那孩子怎么办吧。”
    贾正嘟哝一句：“什么怎么办？”停了下来，渐渐地安静了。
    王雅芬说：“你还装没事儿人！雯雯都十四岁了，你凭空给她弄来一个弟弟，怎么给她说？赵姨娘那里，可以让她叫姨。这个弟弟，依着我也好办，叫你伯伯、姨父，只怕你心里不受用。”
    贾正也发愁。想了想，淡淡说：“少让他娘儿俩来就是了。”
    王雅芬看着他：“这可是你说的？”
    贾正躺下来，说：“我还反悔了不成？”
    王雅芬好大一会儿没动静。贾正隐约听到了低低的哭声，转头看她一眼，她好像还好好的。但细听，又听得见她在哭。再看她，她就在他身上蹬了一脚，说：“还不离了我这里？没良心的，你这是要看我难过呢。”
    贾正下了床，一声不响地穿衣、换鞋。在走向房门时，又突然停下来，走回床边，抱住了王雅芬的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王雅芬出人意料地没有动，脸色漠然而苍白。贾正走出房门，小声嘀咕一句：“不可思议。”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去吻王雅芬了，心里却感到极为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古怪的生活格局。但是在他把车开到街上时，他就忍不住了。
    车子开得飞快，不知不觉就驰尽了城市的几条主要街道。耳朵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眼睛也像没有看路。不过稍慢一些，就发现足有二十几只白色塑料袋，好像鬼影，从后面飞掠过来。街上狂风呼啸，助着他体内而不仅是心里的悲凉。
    他摇开车窗玻璃，迅猛的寒风灌了他一口。但他还是叫出声来：“他妈的，我贾正，会没有女人！”风旋即把声音卷走了，仿佛黑板擦把字迹擦得一干二净。贾正没有女人，岂不太荒唐了么？他十年前白手起家，也经过了几起几落，挫折和绝望常常联手考验他的意志，都没能让他败退下来。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没有休息，没有享乐，甚至性爱，终于获得了成功。难道他还要继续那种漫长的煎熬么？贾正重新关了车窗，脚踏油门，车子呼一声，直冲向黑暗。
    贾正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赵姨娘身体恢复得很快，贾正不用再苦自己。其实赵姨娘没出月子，就主动放弃了禁忌。已做了母亲的女人，妩媚之余，又有了一种以前所没有的放纵和亢奋，简直令贾正吃惊。王雅芬生女儿雯雯时没这样过，贾正记得，他们是在半年之后才真正有过性器官的接触。当时王雅芬身体绷得直直的，时刻准备将他一把推开。他也不由得紧张起来，而且绝对超过了王雅芬。接下来的一次，是在两个月之后。他在王雅芬身上折腾了一个小时，也没起作用。那时候他怀疑自己将要从此不举了。躲到厕所里，左看右看，就不知觉地流了眼泪。那种感受，他记忆犹新。他觉得自己就像潴留在便池底上的水，随时都会被人冲进下水道。但在赵玉桃这里，那种感觉不会再有了。他试过了所有能在书上、黄片上看到的和脑子想像得到的姿势。赵玉桃扭捏的时候也有，但也不过是扭捏一下。做完了，成人的体味淡下去，婴儿身上纯净的奶香又浓了起来。他暗暗嗅着，满足感荡漾开来，贯穿他的全身心。有很多时候，他认为自己爱上了赵玉桃。既使在公司里，想到家的概念，眼前就会出现赵玉桃和她的儿子。
    一种危险的念头也开始袭击贾正。跟赵玉桃的关系绝对不能仅仅如此，还必须有进一步的发展，或者说有必要更加明确，给赵玉桃以妻子的名分，似乎只有这样才对得起赵玉桃。虽然赵玉桃并没有向他提出这方面的任何要求，他也仍旧想到了。
    这就发生了一件让贾正大梦初醒的事。小保姆在厨房做饭，贾正和赵玉桃在卧室逗弄着自己的儿子，沉浸在天伦之乐中，忽听门铃响了。他们都没在意，熟人儿能找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不多。但门铃又响了，丁——咚——，往日的音频和节奏也改变了似的。赵玉桃下了床，去看究竟。贾正继续逗儿子，一阵推拒的声音和压低的说话声传了进来。贾正就走了过去，一看，赵玉桃正急着把一个粗蠢的乡下汉子往门外驱赶。
    贾正不禁眉头一皱，那汉子却叫：“妹夫！”赵玉桃旋即垂了手，身上像没有了力气。那汉子一手将她排开，一手提着一篮子鸡蛋，一步跨到贾正跟前，粗门大嗓地说：“我是当大舅的，来看看小外甥不是应该的吗！”骨碌碌转着两只眼，就又要往里闯，差点闯到厨房里去。凑巧小保姆迎面走了出来，给他指了卧室的门。赵玉桃久久无话。忽然想起什么事来似的，随着进了卧室。她大哥看了婴儿两眼，走出来了，看样子要与贾正攀谈。
    贾正脸上倒也没显出什么来，正要让他坐，却接到了一个电话。赵大哥在一旁咕咕噜噜讲着，他通了话，转头对赵玉桃说：“亲戚大老远地来了，要好好招待，我就不陪了。”没看赵大哥一眼，换了衣服，出去了。
    在外面应酬完毕，贾正就去了公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脑子里只想一件事，赵玉桃与她大哥同是一母所生，差距怎么会有如此之大？贾正想来想去，也想不到二人身上有什么共同点。不知不觉的，天就很晚了，但他的纳闷似乎越来越重。开车到街上，忽然就掉头回了家。
    连着两天，贾正也没去赵玉桃那里。第三天，贾正就不愿再在冰冷的王雅芬身边躺下去了。打电话问了赵玉桃，知她大哥已走。欲望像火焰似的，腾地在他体内燃起。向赵玉桃那里赶去时，车速飞快，直觉得晚一步，身子都要被烤焦了。到了门前，迫不及待地开了门。
    赵玉桃正跟小保姆看着电视说笑，茶几上的瓜子皮丢了一摊，没防贾正这时会来，就都愣了一霎。小保姆忙起身，规矩地说：“贾总回来了。”赵玉桃笑迎上去，但是她在发愣时的神气已经被贾正清楚地看在了眼里。
    贾正突然就明白了，赵玉桃兄妹还是有共同之处的，那就是在他们脸上流露出的蠢相。贾正身上不由一冷，但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万分恼怒的感觉，一语不发，大步走进卧室。赵玉桃担心地随了过去。贾正转了身，猛地关了门，一把将她拉过来，她竟没敢看他的脸。她感受到他此刻的疯狂，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她很疼地被推倒在床上，接着却是无边的愉悦。贾正的动作够猛，但相对于她身体的极度敏感，粗暴已不成其为粗暴。贾正终于瘫软下来，像块泥巴，从她身上翻下去。
    只有到了这时候，贾正才意识到身边的儿子。心里不禁虚了一下，才要躲开儿子的目光，就又定住了。没有任何疑问，儿子长得一点也不像他。也许是因为王雅芬曾经指出过，他并不感到非常震惊。儿子酷似他的大舅，添上几根皱纹，安上几颗大黄牙，活脱脱是他大舅的微缩景观。
    贾正躺着，一张皮似的枯瘪，无赖。赵玉桃把他体内的所有东西都吸出去了。看一眼赵玉桃饱满地洋溢了一脸的春色，他找不出任何理由予以怀疑。
    就这样，贾正倒觉安全了。妻就是妻，妾就是妾，没谁要你打破这种格局，贾正你还要怎样呢？——贾正不想怎样，轻轻捏了儿子凉丝丝的小手，也觉得心里的父爱并没有减少半分。


    在儿子五个月大时，贾正留意到了那个叫彩霞的小保姆。
    那天深夜，贾正蓦然听到冥冥之中有一种动静，本不在意的，但还是从床上起来了。赵玉桃已经睡熟，身体的起伏透过夜色里呈现出来，贾正低眼一瞧，心像秋千一样，猛地一荡，却对自己说，贾正同志，你不要命啦。自从把赵玉桃带到那个窗外长着一株桃树的小旅馆，历时两年有余，他常常会有不要命的感觉。——贾正原是要去外面看究竟的，也就开了门，出去了。因为轻手轻脚，也没惊了坐在沙发上的小保姆。贾正看到她的影子，就停住了，心想，这么晚了，这姑娘怎么还不睡？心里随后就格登一下。三居室的房子，墙壁隔音也不算太好，他跟赵玉桃在卧室做爱，赵玉桃又爱叫，什么样的响声没有？不得全部让那孩子听到耳朵里？贾正抽身回到床上，发现脸上热热的。
    第二天，坐在餐桌前，小保姆端上牛奶，他在接时，不加思索地在她手背上捏了一下。正担心她会受惊，她却只是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回了厨房。这一眼里传达的全是警告的信息，但贾正已经按捺不住激动了。他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在赵玉桃的眼皮子底下，什么样的暧昧关系都会安全发生。那时候，小保姆的从容已不是障碍，而是不可或缺的有利条件。在想到偷情的刺激和快乐时，贾正不禁端起杯子，将牛奶一饮而尽。
    在贾正眼里，没有不可能的事。从这天起，他就开始寻找机会。他甚至故意早一些回家，去厨房帮着小保姆择菜。像是兴致很高一样，还要亲自执勺去炒。不料小保姆总有办法回避他的进攻，脸上镇定的神情让他不由想起王雅芬。但他知道她跟王雅芬的不同。王雅芬不论对谁，都冷冰冰的，唯一的原因好像就是因为她是人事局的干部。小保姆不是这样，小保姆跟赵玉桃关系很好。贾正每次回家，都相信家里充满了两人的欢声笑语。有时赵玉桃把衣服送给小保姆，但过两天，赵玉桃却又穿回自己身上。
    贾正从来不怀疑赵玉桃对自己的忠诚，过去是这样，她生了孩子，他就更用不着怀疑了。但贾正不知道她接触了一种对她来说非常危险的女人。赵玉桃是在小区里认识她的，小保姆在她身后抱着孩子，转来转去，就碰上了这位姓马的小姐。
    马小姐衣着时髦华丽，在她身后是小区广场边上的一丛桃树，仿佛是从桃树丛里走出来的。赵玉桃的目光就再也从她身上挪不开了。马小姐笑着走过来，对她说：“我住你们楼上。”她们聊了起来，很快都相互知道了各自的身世。只有到了这时候，赵玉桃也才似乎体会到自己以往的孤寂。
    以后，马小姐就时常下来串门，两人的友情在两个星期之内得到了迅速发展。聊天时，赵玉桃甚至忘了还有小保姆在身边，经常下意识起身，亲自去为朋友倒水。倒是马小姐替她叫了小保姆，她才想起自己是个有仆人服侍的主子。但马小姐不能在她这里停留得长一些，因为那个包养她的包工头随时都可能回到她的住处。包工头对她非常苛刻，只允许她在小区内走动，且不许跟任何男人讲话。包工头还还会想出稀奇古怪的招数整她，一整一夜。赵玉桃亲眼看到了她身上留下的道道青痕。有一次，马小姐大着胆子把赵玉桃叫到楼上。那些淫具奇形怪状，面对它们，赵玉桃的脸红成了西红柿。马小姐的话因为饱含着切身体验，每一句都能深深触动赵玉桃的内心。马小姐常对赵玉桃说，她们这种人，都要早早给自己留条后路。而赵玉桃确实在这之前，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好像有男人养着她就够了。听了马小姐的话，赵玉桃就觉得自己真有些傻了。马小姐亲口说她傻时，她就觉得自己更傻了。
    “你都给他生儿子了，还怕什么呢？”马小姐指教她，“你该不会一辈子安心当他的小老婆吧。”
    马小姐走了，赵玉桃呆呆地看着怀里的儿子，忽然就把他抱紧了。儿子嚎啕大哭，小保姆忙把他抢过来，抚慰着他。这时候，小保姆更像他的母亲。
    小保姆不喜欢马小姐。马小姐前脚刚走，她就冲地上吐唾沫。小保姆不止一次提醒赵玉桃不要跟马小姐交往。在她眼里，马小姐不是个好东西。但赵玉桃却认为这是因为自己冷落了小保姆。夹在两人之间，赵玉桃觉得很有趣。她要更多地看到自己被两人争夺。这当然要算是一种荣耀了。马小姐再来，她就不再允许小保姆坐在她们身边。客厅是主人和客人待的地方，小保姆有她自己的房间，但她最好是呆在厨房里。赵玉桃也已经不再忘了自己的身份，去给马小姐倒水了。她会一遍遍地把小保姆叫过来，“彩霞，彩霞！”声音越叫越高，越叫越直。
    马小姐说给她的事，她存在心里好长时间了。她知道自己是不甘心一辈子做别人的小老婆的。她给贾正生了儿子，王雅芬不过给他生了女儿。她年轻，王雅芬半老徐娘。她貌美，王雅芬貌不出众。她的优势显而易见，一定能够把王雅芬所占据的妻子名分夺过来。但她却意外地细致起来。她暗暗寻找着最佳的机会。
    这就使她有了新发现。过去贾正来了，她只想到他为自己而来。现在不同了，她看到了贾正从自己身上斜过去的目光。那目光斜到了小保姆身上。但她一概装着不知，甚至装着很傻。这对她倒是用不着费力气。她逗着孩子，亲着孩子。逗不够，亲不够。那幅母子情深的场面，也常使贾正情不自禁。她把孩子抱进卧室，贾正也跟过来，她就使劲推他，说：“你来干什么！孩子要睡了。”贾正却偏不走，像赵玉桃那样看着孩子。
    天长日久，贾正已生生从孩子那张庸俗的扁脸上，看出了一个可爱的大舅来。
    三月里，春意渐渐浓厚。赵玉桃坐在窗前，蓦然感到心烦意乱。随手拿了一把梳子，在头上梳一下，头发就瀑布似的散开了。她一下一下地梳着，心不在焉，目光看着窗外。整个的小广场尽收眼底。那里的一草一木，以及无所事事地闲逛的小区居民，她都很熟悉了。可是她却像头一次看到那个小桃林一样，心里一下子充满了激动。桃花怎么就开了呢？赵玉桃眼含怨恨。很显然，桃花开了，却没有事先通知她。
    赵玉桃猛地直了腰，就要站起来，喉咙里是一声斥责，像要斥责小保姆擅自在她的卧室开窗通风。她朝自己虚拟的小保姆掷了梳子，窗玻璃上啪的一响。她冲出去了，身后尾随了一团桃花似的，纷纷乱乱，吵吵嚷嚷。
    赵玉桃赶到小保姆的房间门口，一眼看见贾正把手伸进了小保姆怀里。小保姆挣脱着，但赵玉桃目暗暗冷笑一声。小保姆假正经，她其实很知道怎样勾引男人。
    “给我滚！”赵玉桃已经叫出声来，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她指着小保姆，又叫：“你这个骚货，快给我滚！”
    贾正松开了小保姆，立时像一个局外人，脸上似笑非笑。
    小保姆羞愧地退到了墙角。
    赵玉桃上前给了她两巴掌。她这回受不住了，哭着看贾正，但贾正的神情几乎没有改变，好像他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赵玉桃转身就把小保姆床上的东西扔了下来，又踩又踢。她的怒火越来越大，她不停地咒骂着，不大一会儿，小保姆的房间就一片狼藉。在她发现小保姆还没有从这里离开时，她感到自己就要炸裂了。忽然，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恶毒的主意。她要剥了小保姆的衣服，让贾正当着自己的面弄她一顿。而且又想到，这样的主意也只有自己能想得出来。为此，她得意洋洋。小保姆马上看出了她的意图，眼里顿时满是恐惧。赵玉桃扯住了她的袖子，被她一挣，一片布就落在了赵玉桃手中。她哭着，趁机跑出房门。赵玉桃还要下楼去追，不防被贾正从背后拦腰抱住了。
    “不要脸的小婊子，我要撕了她的破×！”赵玉桃在贾正怀里跳蹿着，冲着楼道大骂不休。
    但贾正只轻轻地说：“算了，你出了气了。”
    “不行！”赵玉桃咬着牙，“她碰我的男人，反了她了！我不能饶她，我不能饶她！你她妈听着，看我不让我男人操死你！”
    贾正的手在她胸上揉搓着。她被拖回门内。“我们也没怎么着。”他笑着说。
    她委屈地哭起来。“你这没良心的，你是看我老了吗？”她抽抽搭搭地数落着，“我给你生了儿子，你就嫌我老了，你就又看上年轻的了。你要嫌我碍眼，你这就把我勒死吧。我死了……”
    贾正已经热热地顶住了她。“还有这些话说呢？”他说，“我也不过是摸她一把，你就成了醋篓子。”
    赵玉桃扑哧笑了。
    “看看，又笑了。”贾正无奈似的说。他喘息着，在她身后，推着她，慢慢移到了卧室。“没想到玉桃也会发脾气呢。”
    赵玉桃转过通红的脸来，眼神朦胧。“你以为我是好欺负的？”她眼里使劲聚着光，说，“你也太小瞧我了。”
    “还有话说！”贾正狠狠地道。
    赵玉桃不由得一摇头发，颤了声地叫：“娘呀”。桃花源源不断撒来，倏忽间淹没了她，让她成了一条吞吃花瓣的鱼。


    一直到早上，贾正都没提小保姆一个字，赵玉桃隐隐感到满意。但贾正临出门，回头向她一笑，她就起了疑心。她在床上懒懒地躺着，脸上也像瘦了一圈。梗起脖子，警告他，“不许你去找那个小贱货！”贾正就笑出声来，感到有趣得不行了似的，摇着个头，出去了。但赵玉桃也没在床上躺下去，她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贾正睡熟时，她就考虑好了。给孩子穿了衣服，从窗子里往楼下看看，贾正的车子已经开走了。她一刻也没耽搁，就离开了家。在楼洞口，碰上了遛狗归来的马小姐。“干什么去呀？”马小姐问她。她刚要站住，又打消了主意，神秘莫测地说：“回头告诉你。”急冲冲地走了。走远了，回头看一眼，马小姐牵着那条狮子狗，还在那里疑惑地站着。心想，敢情那个包工头昨晚没回来？她很想知道，就打算快去快回。但还是晚了。
    王雅芬也已经上班去了，家里只有王雅芬的一个侄女儿，赵玉桃认识的，叫王凤至，是个三十二岁的老姑娘。过去她来了，老姑娘对她带搭不理，她还要有些讨好她的意思。现在一见是她，撅着嘴就要把她挡在门外，但她上前一挤，就挤到了门内，倒把这老姑娘惊了一下。她看出了家里没有别人，也不问。她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从容镇定。老姑娘扭身到客厅重重坐下了，但赵玉桃对她看都不看一眼。
    主人的姿态那么容易就在赵玉桃身上显露出来。近二百平米的房间，她挨边儿地察看着，脖子抻得老长，胸脯挺得老高，步子坚定有力。孩子在她手里，像面示意攻击的旗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什么也没看在眼里。老姑娘拿水果刀敲击茶几的笃笃声，一下一下地传到她的耳中。她心里骂着，没人操的小贱货，你敲吧！老娘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赵玉桃没让那老姑娘看到自己脸上蔑视。她认为最大的蔑视应该是对她的视而不见。砰一声关上房门，她才用力在地上啐了一口。在下楼之前，她侧耳倾听了一下，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信心无疑在她身上增加了。这时候，她感到自己换了一个人。她绝对不再是过去那个逆来顺受心慈面软的赵玉桃了。她甚至想到自己其实命中大富大贵，往下走时，大摇大摆了起来，眼前也跟着晃动起一个在戏曲中看到的雍容华贵的诰命夫人。
    要赵玉桃就此罢休，也绝对不可能。但赵玉桃突然感到肚子饿了。饿得很厉害，好像在庄稼地里干了三天农活，也三天没吃饭。她不再多想什么，快步走到街上，找了家小饭摊，张口要了一斤油条。就着豆汁，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眨眼工夫，油条就被吃光了。抬头发现炸油条的厨子在疑惑地看她呢。暗骂，真他妈少见多怪。付了钱，马上离了饭摊。
    肚子里有了食物，人就感到加倍有精神。半小时过后，赵玉桃就站到了王雅芬的面前。赵玉桃不怀疑那老姑娘已经给王雅芬打过了电话。王雅芬好像早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等她了。她的脸色冰冷，——她从来就没有过脸色不冰冷的时候。脸上发着青光，像谁用巴掌搧了她。赵玉桃想到那是自己给她搧的。她一抬手，就啪的一声。又一抬手，就又是啪的一声。啪，啪，啪……她感到无比快意。但她陡然坐下来了，一撩衣襟，就让肥大的奶子露了出来。孩子含了乳头。
    乳汁如此充沛，在孩子嘴里咕咕地响。一时间，赵玉桃的快意更大了，恍惚看见了肚子里的那些油条，正在源源不断地化为乳汁，又真实，又不可思议。她也听不到王雅芬的任何声音。她听到的只是乳汁的声音，仿佛淙淙的泉水。她的全身洋溢着一位母亲的自豪。竟不禁顾影自怜地在自己乳房上轻轻抚摸起来，仿佛周围只她自己。
    孩子的小嘴终于离开赵玉桃的乳头，赵玉桃神情满足地向王雅芬仰起脸。但她不准备看看王雅芬的反应。腿上猛一热，知道孩子撒尿了，就忙给孩子把尿。这泡尿来得这么及时，简直如同天助。孩子尿完了，赵玉桃就决定离开了。
    门外聚集了很多人，赵玉桃还是慌了一下的，但非常短暂。她依然沉浸在无边的母爱之中，足以低挡住那些人的目光。她穿过人群，走到了走廊尽头，隐隐听到王雅芬在对别人冷冷地解释：“一个来要职称的疯子。”她没能完全听懂王雅芬的话，但她的确意识到了自己内心的疯狂。
    回望气势非凡的市政大楼时，赵玉桃心里才有些虚。过去她哪里想得到自己会到这里来。她怎么进去的？她怎么找到的人事局？她已经说不清了。她也似乎这才发现市政大楼门口，两个警卫穿着绿衣服，正像棍子一样直立着。
    赵玉桃回去就把今天的事说给了马小姐听，马小姐赞赏她：“早该给她点颜色看看了。”她们笑成一团。但马小姐只在赵玉桃这里坐了一会儿，因为她从窗子里看到那位包工头的车子开了过来。包工头昨晚去了外地。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匆匆跑了出去。但赵玉桃独自在家里，还是想想就笑，特别是想到孩子把尿撒在王雅芬办公室里，就笑得不能自持，抱着孩子直亲。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莽撞，只是偶而想到，自己也许不是王雅芬的对手。


    赵玉桃再见到贾正，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两天过去了，贾正也什么没提，赵玉桃就知道王雅芬并没告诉他。经过了跟王雅芬的那场较量，她却意外地显得更沉静了。贾正不在家，就抱着孩子，在小区里随意走。走两步，停一停，可走可不走似的。在小桃林里的石凳上，一坐就半个上午，也不大动，桃花落了一身。只有孩子闹时，才注意到孩子脸上，头上，都是桃花。回到家里，也只是坐着。又忽然想起几天没见马小姐了。马小姐消失了似的。她侧了耳朵，静静听着，听不到楼上的声音。后来忍不住，去摁马小姐的门铃，也没人来开门。回来打电话，只听到空寂的振铃声。赵玉桃蓦地感到了孤单。她又想那个叫彩霞的小保姆了。乘着孩子睡熟，她把小保姆房间收拾了。
    又过了几天，赵玉桃就请贾正把小保姆找来。贾正好像根本不放在心上，说：“不怕我勾引她了？”
    赵玉桃说：“想得美，也就是我看得上你吧。”
    “到时候又要后悔了。”
    “要后悔早后悔了，还等到给你生儿子？”
    贾正捏着她的脸：“跟谁学的？一句话跟着一句话。”
    “你当我是傻子啊？”赵玉桃朝他瞪着大眼珠子。
    “你不傻，你不傻。”贾正忙笑说，却又把脸一沉，“可你也用不着这么聪明。”
    “那倒你合你心意了，由着你们欺负我。”赵玉桃说。
    贾正又不禁哈哈一笑，问：“你说‘我们’是谁？”
    “还能有谁？大老婆，小老婆呗，”赵玉桃说，“小小老婆，再小的老婆，拳头大个老婆，拇指大个老婆，难说着呢。”
    贾正已笑得仰倒在床上。但赵玉桃不笑，依旧“痦子大个老婆、米粒大个老婆”地说下去，神情认真，不厌其烦，倒给她添了些平时不常有的娇俏动人的神气。贾正心花怒放，一手扯在怀中，狎昵起来。赵玉桃浑然不知就又叫出了声，哼哼叽叽的，要贾正去找小保姆的事早已丢到了脑后。
    可是一旦贾正离了她的身子，一种强烈的空虚感马上袭击过来。这是从前所没有过的。没等喘匀了，她就主动爬到贾正身上。身子紧紧贴着他，双臂缠着他的脖子，一刻也不想松开。那股疯劲儿竟让贾正疑惑了半天，也乐得随她，还问她：“你够了么？”她身上筋骨瘫软，但还是听到了。
    “不够。”她嚷。
    最后终于一下也动弹不得了，贾正手摸着她湿漉漉的脊背，怜爱之情一时浓极，却柔声叹：“你呀，怕捞不着了怎的？”
    赵玉桃眼里一下子滚出一串泪珠来。“我怕再捞不着了，你不要我了，”她有气无力地说，瞒眼的凄伤，简直让贾正目不卒睹，“你不会不要我吧？你不要我，我就死……”
    贾正止住她：“又说傻话。”陡然发觉自己已走了神。
    一夜过去，赵玉桃始终紧傍着贾正的身体。很显然，贾正没有休息好，睁开眼还连连打呵欠。都早上八点钟了，贾正也不好再睡。起来穿了衣服，回头看见赵玉桃蜷缩着，坐在那里，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贾正用意不明地咂了下嘴唇，就要出门。赵玉桃动也不动。他走到了门口，不提防赵玉桃猛地就叫了他一声。待他看时，赵玉桃在床上挺直了身子，连眼睛也直了。贾正迟疑了一下，但她却没有再动，他也就出门而去。
    随后脚步声的消失，赵玉桃又颓然倒在床上。身子弯曲着，眼神茫然，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一动也不想动。孩子像是非常体恤母亲的心情，一直都很安静。
    上午十点多钟，楼上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击打声。赵玉桃本能地坐了起来，孩子也猛地攥紧了小拳头。赵玉桃竖着耳朵，却想也没想，就跳下床去。
    赶到楼上的楼梯口，见马小姐的房门大开，马小姐倒在房内地上，几个男人正一脚一脚地下死劲儿踢着。赵玉桃惊叫一声，一个男人回头瞪她一眼，威吓道：“你她妈活够啦！”赵玉桃只觉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马小姐满脸血迹，但还是发现了她，忙向她求救。话音未落，一只皮鞋尖就飞到了她嘴上。赵玉桃确信那几个随之从马小姐嘴上飞出去的白色物体，就是马小姐整洁好看的牙齿。现在它们沾着肮脏的血迹掉在了男人的脚下。
    马小姐的哀号越来越低，赵玉桃眼睁睁地看着她停止了挣扎。男人们也终于住了手。他们每人在她身上啐了一口，然后整整衣服，走出房门。他们不慌不忙地向楼下走去，只有一个人在从赵玉桃身边经过时，也啐了她一口，还对她笑着说：“傻愣着干嘛，快他妈去报警啊！”
    后来赵玉桃就听到马小姐的呻吟声了，但同时也哆嗦了起来。尖声一叫，纵身跃起，就往家里跑。关上房门，犹惊恐未定。她那孩子直了嗓子地哭，已不知哭了多时。她倒是走了过去，但只看着孩子举着拳头阵阵抽搐，并不去抚慰他。这时候楼梯道里又响起了忙乱的脚步声，等人们都上了楼，她就抱了孩子，跑出房门。下了楼就不停地走。腿都走酸了，却发现还是在小区里，也像半天没有呼吸。浓郁的桃花香味儿，仿佛棉花，壅塞在她的鼻子里。她忽然目的明确起来。她要逃离这香味儿！她要吸口清冽的空气。最好是逃到一条小河边。
    才要往小区外走，就看见了贾正。“玉桃。”贾正远远地招呼她，在示意她走过去。但她没反应，他也就走过来。“你要往哪里去呀？”贾正问她。她这才定住了。一声不吭地跟贾正回了家，就往贾正身上一扑，又抖了起来。
    “别怕，别怕，”贾正说着，将她母子送到床上。
    门铃“叮咚”响了，贾正回身开了门，见是楼上的那位包工头。贾正客气地将他让进门来。两人在客厅坐下。他们已经查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伙暴徒受了王凤至的指使，原是要教训赵玉桃，却弄错了。贾正当然过意不去，包工头是来宽慰他的。
    “也不是有意的，”包工头说，“只是没惊了少夫人才好。”
    “让马小姐代为受过，很不好意思。”
    “不大紧，”包工头说，“在床上躺几天就好了。”
    两人忽然笑了。两人的郑重其事让他们自己都感到可笑。包工头就起身说：“我上去了，改天咱们去华远酒楼聚一聚。”
    “该我作东。”贾正说。
    两人又心领神会地笑了。两人都觉出了自己的绅士风度。
    包工头上去了。贾正在门内独自站了一会儿，就走回卧室。他又吃的一笑，向赵玉桃伸出手去。手一碰赵玉桃，赵玉桃就赶紧一缩。再碰，还缩。
    “我怕。”赵玉桃眼里闪烁着惊恐之光，“我怕……”
    贾正就收回手。“我看你是惹着王雅芬了。”贾正皱起了眉头，“可你让我拿王凤至怎么办呢？王凤至是个老姑娘，脾气怪着呢。不瞒你说，我都有些怕她。她恨男人，但更恨女人，”贾正突然靠近赵玉桃的耳朵，压低了声音，“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女人。你是个真正的女人。”
    “我怕……”
    贾正又直了腰。“没出事儿就好，”他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我还有个活动，刘市长也要参加的，都是重要客人。我就不能陪你了。”贾正在赵玉桃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但赵玉桃就像没觉察，深深垂着头，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着那两个字。又猛地像叫：“别让他们打我！”可是，眼前已空无一人。
 

    半夜里贾正才回，但到了门前，钥匙插进了匙孔，却又拔了出来。他转身走开了。很快，他就来到了原来的家里。天这么晚了，王凤至还在自己房间里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贾正脸色不好看，王雅芬没用他张口，就去叫王凤至把音乐停了。贾正知道王雅芬一贯纵容她的这个侄女，幸好王凤至也还算听她的话。
    躺在床上，贾正也不作声，好像在细细体味夜半的静谧。不知不觉地就叹了口气。王雅芬也显然陪了小心，这时方试探地说：“财政局高科长的表弟我看过了，工作也还说得过去，年纪相当，可惜是离过的，倒也没什么。好歹谈成了，管他二婚头不二婚头，早早把她嫁了，省得我长年累月替她操心。”但贾正不过“唔”了声，眼皮也没抬，王雅芬脸上也就有了释然的神色。
    王雅芬再开口，就听不出话里带有什么感情了。这样说话，对她来说，倒是极为自然。“你从哪里来的？”王雅芬淡淡问道。贾正本能地要说谎，但她立刻止住了他。“你也不用骗我，是从哪里来的，就从哪里来。莫非你还有别的地方？我这些天忙，今年评职称的工作又要开始了，恨不能生八个头，也就没去看他娘儿俩。他娘儿俩好么？”
    贾正讪讪说：“有什么好不好的。”
    “这话怎么说？”王雅芬道，“难道你说他娘们儿好了，我心里还不受用了怎的？你见我王雅芬可是不容人的？哼，听你说句真话就这么难。我这也是为你着想，三不知弄出那块臭肉来，到底也算你贾氏一门的香火。说得好听，小贱人是他的亲生娘。不好听了，对你也就是张活×。孩子放她身边，能理料出个什么好东西来？我倒怕耽误了他。”
    一席话正撞到贾正心坎上。哑口无言了半晌，才笑嘻嘻地道：“难为你想着那孩子。我也不是没考虑过，只是孩子还小，可怜见儿的，还离不了他娘……”
    “不信小贱人还挤得出好奶来！不怕吃出个猪脑子？”
    贾正虽不愿听，但也不想再说什么，扯被子盖了头，在里面说：“你关了灯，睡觉吧。”
    房间里黑了下来，电话却响了。王雅芬摸黑接听，一句话也没说，又挂了，向贾正转过头：“怎么不问我是谁打来的？”
    贾正嘟哝一声：“什么时候了，人都困死了。”
    王雅芬静静地仰面躺着，过了两分钟，就将一条腿压在贾正身上。贾正动了一下，并没有拿开。十几年来，夫妻共卧时王雅芬常这样的，仿佛这就是唯一能证明他们夫妻关系的一点表示。而对王雅芬来说，又是那么的逼近淫荡。贾正心里不禁悲凉如水，嘴角无奈地露出一丝苦笑。
    第二天王雅芬坐到了办公桌前，突然感到六神无主。眼盯着桌子上的电话，却显然没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等意识到了，就一把抓了过来。忙忙地给王凤至吩咐几句，就离了办公室，在市政大楼前面坐了出租车。
    十几分钟后，与王凤至在赵玉桃所住的小区门口会合了，两人也不搭言，相跟着匆匆往里走。来到赵玉桃房门前，王凤至莫名其妙地吃的一笑。王雅芬回头看她一眼，她马上板了脸。王雅芬没有房门钥匙，先是按门铃。里面没有动静，就又开始敲。一边叫：“玉桃，快开门，我是他大妈。”还是不见有人走过来，王凤至就趴在窥视孔上，闭着一只眼，使劲朝里张望。王雅芬说她：“你是傻子吗？只有里面的人看见你，还有你看见里面的人的？”王凤至一吐舌头，乖乖站在了一边。但她低头看见了地上散落的衣物。那是婴儿的小褂儿，小裤儿，尿片儿。在楼梯上，还有一只红色的小鞋子。王凤至捡过来，被鞋子的柔软小巧吸引住了，让她姑妈瞧：“什么样的脚能穿进去？”
    王雅芬没理她，想了想，肯定地说：“她这是吓跑了。”
    王凤至说：“要不要告诉小姑夫？”
    王雅芬白她一眼：“你该学会动脑子了。”叉了腰，挺了胸，目光平直，来回走动起来。
    王凤至咬起嘴唇，突然眼睛一亮。“她能到哪儿去呢？依我说，她回老家了。”王凤至猜测。
    王雅芬停了脚步，点点头。一不做，二不休，下了楼，在王凤至迷惑的目光里，随便从小区的商店买了点东西，就又乘上了一辆出租车。王雅芬这才对王凤至讲了自己的意图。一再叮嘱她，到了赵玉桃老家，说话要多加注意。
    出了城，也就有三十里路的光景，路旁已是大片大片的麦田。王凤至到底年轻些，平时又不大出城，眼前猛一开阔，远远近近都是新绿，就只顾看了。王雅芬高叫了声“停下”，竟让她蓦然一惊。司机刹了车，按照她的示意往后倒了数米。王凤至这才发现有辆出租车斜斜地停在路边，焦急地等在车门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赵玉桃。二人冲下车子，王雅芬张口对修车的司机说：“我是人事局的！”与此同时，王凤至已夺了赵玉桃怀里的孩子。赵玉桃反应过来，就要争抢。那司机却还在愣着。
    王雅芬和王凤至急忙上了车子，关上车门。赵玉桃扑上来，但车子已经开了。在王雅芬朝路旁的最后一瞥中，那位发愣的司机回过神来，遇上了新奇的事情似的，笑了一下。接下来，王雅芬就一直梗了脖子，朝前看着。
    车子掉转了头，猛地把赵玉桃甩在了后面。王雅芬姿态端正，任车子颠簸，也像块礁石，岿然不动。只有王凤至回着头，看赵玉桃拼命而徒劳地在车后追赶。赵玉桃追赶的样子简直不堪入目，王凤至从来没见过有人会像她那样奔跑，一时间脸上布满了厌恶的表情。但她仍旧喜欢看，心里感到一种陌生而残忍的乐趣。如果不是赵玉逃通过岔道口时撞到了一辆车头上，她还是不会转过脸来。她把惊叫压在了喉咙里，张慌短暂地消失了。她恢复了常态，对王雅芬什么也没说。只有到了这时候，她才想到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孩子。
    “没事的，孩子在我这里。”王雅芬拨通了贾正的手机。
    贾正久久没有回话，王雅芬也就把手机挂了。
    车速慢了下来，道路两旁就是城市鳞次栉比的建筑物了。两个女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个孩子身上，暗暗努力从自己枯涸的心灵里压榨出点点母爱之液来。孩子眼角结着一粒小小的黄色晶体，王凤至不由得翘起了小拇指，给他揩掉了。却听王雅芬气喘起来，恼怒似的嚷：
    “你看看你看看，他哪点儿像你小姑夫？可有一丁点儿像！司机师傅你也看看，他像谁？他像贾正么？他跟贾正一点也不像！天生的下作种子！——小凤你哭你娘的什么？你想生孩子了是不是？想生孩子，找男人去呀！”

 
    赵玉桃从昏迷中醒过来，是在夜里十点半钟。疼痛跟郊区医院白色的墙壁一起向她扑来，同时也被染白了。她眼里看到了身上同样白的医生护士。他们都舒了口气。就有人告诉她，送她来医院的那个人乘乱走了。他们猜测那个人就是撞她的司机。这样的事情常在医院里发生，让医院防不胜防。医院每年都要为此损失上百万元医药费。既然她醒过来，就好办了。听他们要了解她的情况，她就忍痛哭着说：“给贾总打手机，我要见他。”
    一个小护士得了宝贝似的，忙把她说的手机号码记下了。旁边有个像是医院负责人的医生却问：“你说贾总，哪个贾总？”
    “还有几个贾总？”她说，甚至有些生气了，“×公司的贾总是我男人！是我男人知道不知道！”
    在场的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就都笑了。负责人慢声细语地劝她：“姑娘，我看贾总一个头衔就办一件事，也忙不过来。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吧，快找来你的家人做担保，我们好继续用药，研究如何进行下一步治疗。”
    她又疼又急，胡乱叫着：“我男人还不是我的家人？我都给他生儿子了他还不是我男人？我儿子让他大老婆给抢走了知道不知道！她会害了我儿子……哎哟，疼死我了……我不在你这破医院住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我儿子……”
    负责人转头对同事说：“病人暂时脱离了危险，应该让她安静一会儿。”病房里就只留下小护士一个人。
    小护士收拾着那些血迹斑斑的医疗垃圾，任凭赵玉桃在床上又是叫“疼死我了”，又是叫“我要回家”，只是不理。收拾好了，就静静地坐在门旁的一张圆凳上。快到大小夜班交接的时间了，赵玉桃还没停下，似乎一声比一声惨。小护士不知道赵玉桃清楚地看到了疼痛。疼痛是白色的。越来越白，硬硬地刺着她的眼睛。陡然间，赵玉桃就把眼闭上了，嘴里再叫，已有些含混不清。小护士想必听得烦了，见她动静小了，就起身去倒垃圾。
    回来一看，慌了。床上不见了赵玉桃的人影。要知道赵玉桃还欠着医院的医疗费呢。忙通知了负责人。负责人匆匆赶来，料定她这是逃了，也没责怪小护士，只慨叹她会装。小护士突然就想到了自己记下的手机号码。
    幸好，手机还没关。负责人亲自跟贾正通话，讲了缘故。留了心眼，说被撞的可能是贾正公司的职工。贾正也没细问，当即允诺欠多少全部由公司支付。这时贾正是在一家小旅馆里，手机挂断了，却睁眼凝望着房顶，一声不语。
    旁边的女人听到了他们说的事，就问他要紧不要紧。他咕哝着说：“她能自己偷跑回家，伤也不会太重。”又叹声气，埋怨道，“你玉桃姐这个人，要能安分下去，也不会有这些事。啧，女人哪。”
    女人低头想了一会儿，就催他：“玉桃姐不会做事，到底也跟了你这么长时间，又给你生了儿子，她伤了，你看都不想去看她，也太没恩情了。”神情凄然起来。
    贾正不禁把她搂到了怀里，笑着赞道：“你真不错。”亲着她，在想，一个女人有一个女人的意思。赵玉桃跟王雅芬不同，而这个女人又跟赵玉桃不同。这个女人年纪虽小，却有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老练之气。贾正恋恋不舍地下床穿衣。“你等着，我还会回来。”说着，走向房门。
    “让我跟你去吧。”女人说，也要下床。
    贾正却又走回来。他无声地站在了她的面前，身材高高的，上上下下看不出一点发福的迹象。女人不知他要干什么，他却很突然地说：“也好，你既然想签，我这就给你签了。”他坐在床沿上，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那是女人草拟的包养合同。瞥都没瞥一眼，就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女人脸上悄悄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从他背上伸过手去，在他大名的下面，却只写了一个字：周。她把笔放下来，顺势往贾正身上一躺。贾正咬着牙，伸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一点，说：“小机灵鬼！”
    “我可不像玉桃姐，什么都由着你！”女人头一扭。
    贾正随后又要脱衣服。
    “你不去看玉桃姐啦？”女人说。
    “去她的吧！”贾正嚷，心摇气颤。
    窗外下雨了，沙沙的雨声幽幽不绝，直到天明。雨还在连绵地下。午后，雨丝更细了。


    在这样一个春雨霏霏的下午，人们在赵玉桃所居住的小区里发现了她的尸体。一名清洁工看见有人躺在那座小桃林的地上，就走过去说，喂，你怎么在这里睡觉？落花遍地，比开在枝头还要好看。地上的人就像被胭脂染了一样。清洁工看出是个女人了，就不好再往前走，站在三四步远的地方，矜持地说，在这里睡觉是会感冒的。胳膊肘无意中碰到了一根树枝，水滴跟桃花洒落下来，像下了场五彩缤纷的花瓣雨。
    贾正得知凶信，马上与那姓周的女人一起赶了过去。很多人打着雨伞，聚集在小广场上。清洁工在不停地跟别人叙述自己发现赵玉桃尸体的情景。他怎么没想到那是个死人呢？好好的人谁会冒雨到桃树下睡觉？他竟跟一个死人说了好长一阵子话。他感到这可能是因为雨水冲掉了血迹的缘故。血迹潜渗到了地上的绿草里，而覆在死人身上的那层桃花，则愈洗愈艳。
    马小姐也在人群中，她用雨伞把自己的半个脸藏起来，但人们还是看清了一条纱布，一直从她的左脸颊，缠到了脖子里。在她不停地遮挡人们的视线时，她认出贾正旁边的女人，就是那个被赵玉桃赶走的小保姆。
    贾正在小广场处理完事情，就带彩霞离开了。
    三天后，贾正提议彩霞搬到那套已人去楼空的房子里去住。彩霞一口回绝。彩霞绝不会步赵玉桃后尘。她要严格按照合同履行自己的权利和义务。她既不会给贾正生孩子，也不会提出合同范围之外的要求。她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她准备这样做五年，即使到那时候，她也不会很老，美貌也不会那么容易耗尽。
    ——总之，贾正一天找不到新的房子，彩霞就在小旅馆住一天。对于一个很有心计的姑娘来说，小旅馆的僻静也非常适于她的内心。在小旅馆住了短短几天，她已经爱上了这座草木扶疏的红砖小楼了。况且在房间里，还有一枝桃花供她赏看。贾正不在时，她看桃花聊解孤寂。实际上，桃花谢了。枝上是簇簇的绿叶，不多不少，点缀着二十九颗青桃。但彩霞可以想像明年春天，桃之夭夭的情景。
    久看时，这枝桃花，有了灵性似的，要探到窗里来，与彩霞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