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侨居美国的姐姐让朋友捎来一个旧枕头。
    猛一看，这个枕头，没什么特别：杏黄色的枕头心，外面围了一圈暗红色的荷叶边。仔细看看，能隐隐约约看到枕头上有两条金线绣成的金龙和几朵白云。
    老公见到这个枕头，像是得了什么宝物，做了一桌好菜，取出存放多年的茅台酒，请来一位很有名气的宝探，来鉴赏这个枕头。
    我问：“值得这么做吗？”
    老公笑了笑说：“值不值得，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一、 混混皇帝
    不一会儿，老公的手机响了，原来是宝探来到了楼下，我们立即把他迎进家门。
    宝探姓吴，六十多岁，秃顶，矮胖，穿一身古铜色唐装，像个老古董。
    我们把他让到上座。他说：“不忙，不忙，先喝点儿茶聊聊天，然后鉴赏宝物，最后喝酒吃饭。”
    老公忙给他沏上茶，我们夫妻二人听他神侃了半个多小时之后，他戴上折叠老花镜，示意我们取出宝物，由他鉴赏。
   他表情严肃地接过那只旧枕头，把它放到窗前的书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放大镜，翻过来倒过去仔仔细细地观察、琢磨了近半个小时，这才神情凝重地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个枕头应该是混混皇帝明武宗朱厚照的遗物。这件宝物传世近五百年了。”
    “吴老，您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好奇地问。
    “你数数每条龙有几只龙爪？”宝探说。
    “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怎么每条龙会有五只爪子？”我惊奇地问。
    “有五只爪子就对了？”宝探说。
    “错了，每条龙应该只有四只爪子。”我反驳道。
    “哈哈哈……，这说明，你连一点文物知识都没有。”老公笑道，“在古代，大臣们用的东西也能绣上龙，但是每条龙最多只能有四个爪子。只有皇帝用的东西能有五个爪子。”
    “吴老，他说的对吗？”
    “一点不错！”宝探点点头。
    “我就是从每条龙有五个爪子上，断定这个枕头是件宝物的。”老公得意洋洋地说，“再加上绣龙凤的金丝像是纯金的，我就断定这个枕头肯定很有来历。所以，我就把您老请来了。”
    “您老从哪里断定它是明武宗朱厚照用过的东西？”我又问。
    “这个只能告诉你们小两口，对外可要保密！……”
    “它值多少钱？”我还问。
    “至少值这个数！”宝探伸出了五个手指。
    “五千元。”我惊喜道。
    宝探摇摇头。
    “五万元。”老公喊道。
    宝探又摇摇头。
    我们夫妻俩对视了一下，惊喜地喊道：“五十万元！”
    宝探把手指攥成拳头，笑眯眯地点点头说：“不过，还有升值空间。”
    “哇！”我们夫妻俩半天没合上嘴。
    我们高兴地把吴老搀到餐桌上，我给他斟上满满一杯酒，老公虔诚地说：“吴老，俺俩都是学理科的，您老就给俺们补补历史课，讲讲这个混混皇帝吧！”
    吴老摘下老花镜，边饮边聊讲起了朱厚照的传闻：
    公元1506年，明武宗朱厚照登基，改年号为正德。他登基后，就把他当太子时和他关系特别好的刘瑾等八个太监统统提拔重用，成了“正德八虎”。其中地位最为显赫的数刘瑾，不光掌管着宫中的大小事务还掌管着京城的建造和卫戍部队。
    这位正德皇帝可是历史上有名的混混，他最好的一件事就是玩。他做皇帝不住在宫里，而是在外面建了一个“豹房”，专门在那里和宫女太监寻欢作乐。他光自己玩还不过瘾，还经常带着军队向蒙古人挑衅，居然屡战屡胜，不到一年，就闹得国库亏空，民不聊生。因此，他执政的那些年，宫中的宝物散落在民间的最多。……
    吴老很健谈，一直聊到茅台酒瓶见了底，他才打住话匣子，巴拉了几口干饭，起身告辞。
                 二、 皇帝冤魂
    送走吴老，我们回到家里。我到书桌上去收拾那宝贝枕头，却不见了踪影。我问老公。他回答不知道。
    就在我心急火燎的时候，女儿在她房间里说：“妈，我正枕着它睡觉呢，我想试试皇帝的枕头睡觉什么味！”
    我推了推门，反锁着呢，只能隔着门交待几句：“小心别弄坏了。将来你出国留学的费用全指望它呢！”
    第二天早晨，我问女儿：“皇帝的枕头睡觉什么味？”“特香。”女儿笑眯眯地回答。
    早饭后，老公带女儿跟老师去济南参加大学招生音乐专业考试去了。我赶紧把那宝贝枕头收拾起来。
    晚上，我一人在家，临睡前，也产生了“试试宝贝枕头睡觉什么味”的念头，于是就取出那只旧枕头，铺上枕巾，枕在头下。还真不错，软软的，很舒服，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我死得好冤哪！……”一阵喊冤的鬼叫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睁眼一看，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我按着忐忑跳动的心脏，屏住呼吸仔细听声音从哪里出来的？突然听到脑袋下面的枕头里传出了“哼哼唧唧”的哭泣声。我急忙抓起枕头用力扔了出去，只听“咚——咚！”枕头撞在墙上落到地上的声音。我拉开电灯，一脚把那个枕头踢出卧室，插紧房门。随后，给老公打去电话：“不好了，不好了！那个旧枕头里有哭声。”
    “枕头里怎么会有哭声，一定是你听错了！”老公打着哈欠回答我。
    “绝对没有错！我听得清清楚楚，那哭声是从枕头里发出的。如果那只枕头再哭，我就拨打110。”
    “别别别，如果警察一介入，把枕头拿去立案侦查，再不送回来，我们可就损失50万哪！你干脆问问吴老是怎么回事吧。”
    我拨通了吴老的电话，告诉他那只枕头里有哭声。他听了以后说：“这很正常，因为几乎每件宝物都蕴藏了一个灵魂。蕴藏了灵魂的宝物就更值钱了。”
    “你知道这个枕头蕴藏了谁的灵魂吗？”我问。
    “如果喊冤的话，那就有可能蕴藏了崇祯皇帝的灵魂。”
    “崇祯是谁？”
    “崇祯是明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就是在故宫后的景山上吊的那位。”
    “反正我也睡不着觉，就麻烦您老再给我补补历史课，讲讲崇祯皇帝吧。”
    吴老师是有求必应，真的在电话那头给我讲起《崇祯上当》的传说故事：
    明朝末年，李自成带领起义大军打近了北京。崇祯皇帝坐卧不安，身着微服从皇宫后门溜出打探消息。
    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崇祯遇见一个“测字”的算命先生。这个“测字”先生原来是崇祯手下的一个小官，因为做了错事，被崇祯罢了官，投奔起义军里当了侦探。他认出了崇祯笑眯眯地问：“大爷是否测字？”
    崇祯也想测测命运如何，便点点头。
    算命先生又问：“大爷测个什么字？”
    崇祯道：“我不会写字，口说一个字能测吗？”
    算命先生暗想：今天不管你说什么，我非把你吓个半死不可。便说：“可以，你说吧。”
    崇祯支吾了半天，才从嘴里蹦一个字：“you！”
    算命先生反问：“是不是有人的‘有’？”
    “就算是吧！”
    算命先生拨弄着手指，吟道：“‘有’字，上半部是‘大’字，少了一捺；下半部是‘明’字，少了一个‘日’。依我看，这表明‘大明’的江山丢掉一半了。”
    崇祯暗暗吃惊，忙说：“不是这个‘有’。”
    “那是不是朋友的‘友’？”
    “行，就算是。”
    “这个‘友’字，是造反的‘反’字露了头。造反的人露了头，大明的江山难保哇！”
    “不是这个‘友’，它不吉利。”崇祯嚷道。
    “那一定是自由的‘由’了。”
    “对对对，就是它！”
    “今年是甲申年，甲申的‘甲’字倒过来就是‘由’。说明今年要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呀！”
    崇祯抽了一口冷气：“又错了！”
    “应该是‘酒’字去了三点水的‘酉’字喽！”
    “就算是吧。”崇祯已经没有什么信心算出个“上上大吉”了。
    只听算命先生说：“这个‘酉’字是至尊无上的‘尊’字去掉了头和下半身。这个我可不敢乱说，说了要犯杀头之罪的。”
    “说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算命先生凑近崇祯耳语道：“这说明大明要有一个至尊无上的人被斩去头和下半身了。”
    崇祯一听，魂差点儿吓飞了，忙说：“又错了，又错了！我不问国家大事，我只是让你给算算起义军来了，我该怎么办？”
   “究竟哪个‘you’字？这回你自己想，我可不说了！”算命先生生气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崇祯可急坏了，不知怎么背起一句诗来：“独怜幽草涧边生……”他背着背着，突然说：“你就给我测测我刚才背的诗里的‘幽’字！”
    “这个‘幽’字，是‘山’字里边有两个‘绞丝旁’。对明白人不说废话。起义军来了的时候，你就从你家后门逃出，找一棵歪脖子树，解下裤腰带，挂在树上，上吊得了！”
    崇祯千恩万谢算命先生，回到了皇宫。当起义军来到皇宫前门的时候，他果然跑到后山上找了一棵歪脖子树上吊自杀了。
    崇祯本来可以多活几天，但是因为听了算命先生的话，提前死了。
    崇祯皇帝死后，他的灵魂意识到自己轻信了测字先生的话，死得很冤屈，就藏进自己的枕头里。夜深人静时就能听见他在里面哭诉自己的冤屈。
    吴老讲完故事后，又告诉我：“以后，你再听到枕头里有声音的时候，注意听听是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如果不是男人的声音，这个枕头还不是崇祯皇帝的遗物。”
                           三、 太监谋反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提心吊胆地把那个枕头锁进客厅的五斗橱里，生怕崇祯皇帝的冤魂出来害我。
    我又拨通了老公的电话，问他何时回来？他说他们最快也得明天晚上到家。白天忙活了一天，晚上我孤零零地走进家门，急忙躲进卧室，插紧房门，开着电灯，和衣睡起觉来。起初，我一点儿睡意没有，还暗骂：“崇祯老头，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吓我？……”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上下眼皮打起架来。
    “我死得好冤哪！……” 又是一阵喊冤的鬼叫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睁眼一看，电灯明晃晃地照着，顿时我的胆子大了许多。仔细听听，那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只是听不出来是男是女。我急忙拨打了吴老的电话，接通时，鬼哭声已经停止了。我急促地告诉吴老：“刚才鬼魂又哭喊死得冤了！”
    “是男是女？”吴老问。
    “那声音不男不女的。”
    “那……有可能是刘瑾的冤魂。”
    “为什么？”
    “刘瑾是个太监，只有太监的声音才不男不女的。”
    “吴老，再麻烦您老给我补补历史课，讲讲刘瑾是怎么死的吧！”
    吴老又兴致勃勃地在电话那头给我讲起了《刘瑾迟凌处死》的传说故事：
    正德二年，国库空了，一个铜子都没有了。没有钱怎么行？混混皇帝的脑袋瓜子一转动，在工部之上，设了个皇庄。让刘瑾盘查全国的军民府库、水旱码头、钱庄粮库，将全部库存解送到京城，供皇帝享用。刘瑾利用这个机会将半数的钱财中饱私囊。
    有人向正德皇帝告状，他却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刘瑾阉人一个，无儿无女，贪的钱，他又吃不完喝不完，他爱贪，就让他贪去吧！”
    正德皇帝不光没处罚刘瑾，还把朝中的大小事务统统交给刘瑾处理，自己成天沉浸在“豹房”的花天酒地之中。
    这样一来，刘瑾更是贪得无厌，他府里收的钱数都数不过来。为了方便，刘瑾叫人专门设计了大小两样的量钱容器，大的能装一万金的叫“方”，小的能装一千金的叫“干”。于是“方、干”就流传开来。
    转眼过了三年，大明朝就被这帮大、小混混搞得乌烟瘴气，朝堂上下怨声载道，国姓王爷蠢蠢欲动。正德四年，宁夏安化王率先发难，打着“诛刘瑾，清君侧”的旗号造反。
    听说有人造反，正德皇帝高兴得手舞足蹈。自封征西大元帅，亲自上了点将台，率领十几万兵马，上了西北黄土高原，在那里猫玩老鼠似地把安化王捉了放，放了捉，玩了几个月。直到国库告急，才打马回朝。
    回到京城，正德皇帝一反常态，登上了金銮宝殿，接受满朝文武的朝拜。而这时，随同正德皇帝一同出征的张勇，却带了一路人马，直奔刘瑾的府第，抄出的金银财宝令人瞠目结舌：一千斤一锭的黄金八十八锭、白银八百锭，珍珠玛瑙堆积如山，还搜出龙袍九件、玉玺一个、刀枪兵器无数。刘瑾蓄意谋反，铁证如山。 
    正德皇帝将刘瑾的财物收归国库，下旨诛杀了刘瑾满门九族二百余口，将刘瑾迟凌处死，让他乘木驴往来于东西市上，以每钱肉一“干”钱的明码标价，任人宰割购买。三天来，东西市上，人山人海，一些平时被刘瑾欺压凌辱过的百姓官员争相购买，一共割了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正德皇帝高高地坐在龙墩上，听着行刑官的报告，哈哈大笑着对群臣说：“这个刘瑾真是个肥羊，一身臭肉，居然卖了三千三百五十一方七千干。众爱卿，你们好好掂量掂量，看你能值多少钱？”听得满朝堂文武百官个个面如土色、腿肚子转筋。
    我想：刘瑾的灵魂认为他死得太惨太冤，也藏进了他常用的枕头里。夜深人静时一定能听见他在里面哭诉自己的冤屈。由于刘瑾早已蓄意谋反，在他的府第中早就用上龙枕了。……

                           四、 真相大白
    第三天下午，老公带女儿从济南回来了。
    女儿一进家门，就悄悄地告诉我她的手机丢了，她怕爸爸知道她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在济南时曾在半夜里偷偷用同学的手机拨打过自己手机的号码，但是她没听到自己随身带的东西里有自己手机的铃声。她认为手机有可能丢在家里了。
    女儿在座机上按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过了片刻，五斗橱里传出了“我死得好冤哪！……”的鬼叫声。听到这声音，我的心里不由得又紧张起来。女儿却高兴得问：“我的手机怎么会在五斗橱里？”
我把钥匙递给女儿，女儿打开五斗橱，鬼叫声变得更响了。女儿拿出那个旧枕头，满脸通红地说：“真不好意思，临走那天，居然把枕头当行李包了。”女儿说着从枕头皮的背面掏出了手机。
    “你的手机铃声怎么这么吓人？”我问。
    “这是朋友前几天才送给我的鬼魂彩铃，听惯了，就不害怕了。”
    我也把手伸进那个旧枕头皮里，摸了摸，意外地发现角落里有一张姐姐写给我的字条：“寻梦：外甥女快要参加高考了，我让朋友捎回母亲在世时亲手绣的这个仿古金丝双龙枕。里面填充的是檀香木屑，有催眠养颜的功效。但愿它能为外甥女的高考助一臂之力。姐字”看完字条，我舒了一口气：妈妈的手艺真不错，连宝探都看走眼了。他怎么会看走眼的？也许他是个只会讲历史故事的“混混宝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