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林镇农科所所长陈文忠是一个农技师，最近他培植的水稻杂交新品种——“稻花香１号”，一下子就将产量提高２０％，而且米质非常可口，成了本地区农产品出口的拳头产品，使河林市的许多乡亲一年就摔掉贫穷的帽子，建起“小康楼”。因此，陈文忠得到国家科技一等奖，他又是一个模范共产党员，被群众选为省人大代表，成了河林市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然而，使他更为出名的是有关他的人品方面的传闻，引起社会各界激烈争论，有些读者纷纷写信到我们报社来反映，这些信，说啥的都有，有表扬陈文忠的，也有批评他的，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的人说他为了自己出名，就丧尽天良，没有起码的做人道德，不顾老父亲的死活，将年过八十病瘫在床的老父亲，孤零零地丢在偏僻贫困的农村受苦受罪不管，这像什么共产党员？简直不是一个东西。但是也有的人来信说，陈文忠已经尽了最大的孝道，是一个大孝子，还有一个老人在信中以羡慕的口吻说，养得像陈文忠这样孝顺的儿子，他老爸真是前世修的阴功啊！群众来信为什么反差这么大呢？我们《河林晚报》的老总决定派我跟踪报道，想揭开这个知名人物的神秘面纱。
　　今天，机会终于来了，我刚一上班，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传来一个老者气呼呼的声音：“你是《河林晚报》吗？我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你们不是声声口口说要加强精神文明建设吗？你们在报纸上大吹特吹的优秀共产党员、人民代表、先进人物陈文忠的年过八旬的老父亲现在正在病床上绝食，抗议儿女对他的虐待，假如你们报纸不是报喜不报忧的新闻媒体，你们就派人去瞧瞧吧，看看我们这个社会弄成什么样子了？世风日下啊！”说完，哐地一声，放下话筒。我知道这是一个爱打抱不平的老人打来的电话，我马上将接到的电话内容，向报社是老总报告，老总认为陈文忠身为一个共产党员，人民代表，对自己年迈体弱生病的老父亲进行虐待，政治影响极坏，因此，对此事非常重视，为了揭露这一社会丑恶现象，决定派我与“社会部”的实习记者曾珊前去采访，让这个戴着多顶桂冠，道貌岸然的优秀共产党员、人民代表爆爆光。
　　我和小曾带了摄影机、录像机驾了摩托车，匆匆赶赴河林市，河林市是我省在全国闻名的城市，我们的车子刚驶入市区，市区的一派繁荣与富裕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宽敞的马路，车水马龙，街上打扮入时的五彩缤纷的人流，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笔直的高速公路，密如蛛网的立交桥，舒适美观的生活小区、霓虹灯闪烁的餐馆和娱乐场所、招手即停的“的士”，在集市上，堆满各种粮食和农副产品的集贸市场，一片繁荣的景象。
　　因为陈文忠是我市灸手可热的人物，为慎重起见，我们得先听听领导的意见，我们首先进入市府办公室了解陈文忠家庭纠纷的缘由，接待我们的是市“文明办”的纪小娟，她是一个热情的女青年，一谈到陈文忠，她的话闸子就打开了，娓娓道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陈文忠的父亲叫陈刚，今年８４岁，乡亲们起了他的浑号叫他“陈老犟”。过去在人民公社时代，他是本村的生产队长，老劳模。为人勤劳、刚直、忠厚、老实、守旧，爱认死理，若是他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他不转，所以，生产队里的一些小青年，就给他起个外号——“陈老犟”，这外号，五十多年来，早就名闻遐迩。那年修水利，他贤淑能干的妻子，失足跌下悬崖牺牲了，丢下一男一女给他抚养，这些年来，陈老犟又做爹又做娘，总算将儿女拉扯养大成人，由于他的人品与影响，他的儿女都很有出息，儿子文忠，农业大学毕业后，现在是市农科所的所长，高级农艺师，由于他兢兢业业钻研科技，经他负责的科技项目，都得国家重奖，因此，他历年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被群众选为省人民代表。小女叫陈文秋，虽然她没考上大学，但是她高中毕业后，就下海经商，现在是河林市隆达电器城的老板，远近知名的企业家，也是河林镇远近闻名的首富。谁会想到这样家庭的儿女，居然会虐待含辛茹苦养育自己长大的老爸，我将我们来意向纪小娟介绍后，纪小娟叹口气说：“我们的时代，名人难做啊！只要是家庭出点矛盾，社会上就闹得沸沸扬扬，你们有些同行的小报，还推波助澜，为的是‘轰动效应’，若是这样只是道听途说就见报，像陈文忠这样的知名人物，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实习记者小曾气愤地说：“像他们这样‘大款’家庭的人，儿女还虐待父亲，真是不可思议？”
　　纪小娟摇摇头说：“要说虐待，这只是感情方面而已，这要看你是站在什么角度看问题了！”
　　我不解地问：“感情虐待？他不理老爸吗？”
　“谁说不理？过去那艰苦的岁月，父亲与两个年幼的儿女，相依为命，饥寒交迫，风风雨雨都度过来了，怎么感情不好？”
　　“是不是现在儿女结婚了，听信配偶的‘枕头风’，嫌弃年老体弱的父亲？不养他。”
　　“不是！不是！陈老犟的女婿和媳妇也是很孝顺的！”
　　“那为的是什么？”我问道。
　　“问题是陈老犟要儿子尽孝送终，这就是一个观念问题，真的尽孝送终必须在床前吗？”
　　我不解地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老犟的儿女们富裕了，就从贫穷落后的偏僻山村，搬到城市里来定居，但是陈老犟认死理，认为：‘浊浊家乡水，穷穷故乡人’再穷也是自己的故乡，他教训他的儿女说：‘是的，我们村子，环境确是不好，穷山秃岭，但是这是祖祖辈辈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怎么能见故乡环境不好，就迁移呢？你见老爸老妈不漂亮就不认他们是父母吗？是的，美国好，华盛顿好，巴黎好，怪不得你们现在一些青年老是想到那里去！大寨人若是没有当年艰苦奋斗，自力更生，战天斗地的精神，会有今天的大寨？”说得陈文忠兄妹无言可对，嗨！他们那个村子，叫‘猫鼻子岭’地处高寒石山地区，山路崎岖，悬崖峭壁、直到现在，还没有路，没通电，饮用水奇缺，被联合国环境生态组织定为‘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地区’，政府为了彻底扶贫，决定该屯全部搬迁，是移民的重点村寨，但是陈老犟死活不愿搬出来，是该村扶贫移民搬迁的铁杆钉子户，全村居民许多人都听从政府安排，欢天喜地，敲锣打鼓搬迁了，但是他却死守他那几分薄瘠的山地，因为那是他响应党的号召，毕生奋斗，战天斗地、流血流汗开的‘大寨田，大寨地’，陈文忠实在没办法，只好由着他，这样，他儿女都在城市里过上现代富裕文明生活，他却独自一人留在不毛的贫瘠山寨里受苦受罪，不知底细的人，都认为是陈文忠兄妹不孝，遗弃年老体弱多病的老父亲。”
　　小曾插话说：“陈文忠与妹妹在经济上总该对老人负责吧！”
　　纪小娟说：“谁说他们做儿女的不负养老人的责任？开初那几年，老人生活还能自理，况且他一生艰苦朴素惯了，生活要求非常简单，一天三餐，吃的都是玉米糊糊与辣椒酸，儿女心痛自己老爸，给他送来奶粉、罐头、香肠、火腿，海味。他留到变质也不吃，前儿年，文忠就想接他到市里来同住，让他也享享清福，过上社会主义文明幸福的生活，谁知他说他还能劳动，就谢绝儿子与女儿的抚养，儿女们隔一两个个月，就派人翻山越岭将他的生活必须品送给他，当然，在这样的条件下，儿女都有自己的事业，都是大忙人，回去看老爸的机会少了，老人本来就有意见，这就是我们刚才说的‘感情虐待’吧！去年５月初４，老人中风瘫在床上了，儿女们都劝他，搬到城里来同住，这样去医院看医生也方便，但是他死活不愿离开他的穷乡故土，那是他毕生开辟“大寨地”。儿女们实在是没办法，只好在那偏僻的山寨，请一个中年的鳏夫伺候病瘫在床的老父亲，孝顺的小女文秋，知道老爸心里老是想念自己的儿女，那时‘大哥大’还很贵，她还是花了一万多元，买了一台‘大哥大’给老父亲，并教他如何使用，叫他想谁就同谁通话，你说这样的儿女怎么会虐待自己的父亲呢？”
　　小曾慑懦地说：“可是我们得到电话举报，说现在陈老汉正在绝食抗议儿女的虐待呢！”
　　“嗨！我也听到反映，刚从他家回来，我知道实情，情况是这样，最近以来，陈老爹身体每况逾下，他患了一种神经功能症，只要一想念儿女，心里一急，受点剌激，就头痛，眼睛翻白，手脚抽筋，这样就吓坏了儿女们，这时，就得请人翻山越岭将他抬出山来，送医院抢救，说也奇怪，他一见到自己日夜思念的儿女们，病就好了，儿女们都劝他住下来，谁知他病好后，对于城市的新环境，不能适应，首先是他没事可做，于是又埋怨房子装修得太滑，空调机吹的风太冷，街上的喇叭太嘈杂，音响太震耳，人太多，又坚决要回老家去，说老家在火塘、有后园、檐上有燕子、烟囱上有炊烟，这里什么也没有。实在闹得太凶，儿女们实在没法，只好依了他，让他回去，谁知他一回到山寨，又感到自己孤寒寡独，仿佛被儿子遗弁一样，心里一受剌激，旧病又发，儿女们又得请人翻山越岭将他抬出来。你说烦不烦？”
　　“可是为什么他却绝食抗议呢？”
　　“是小女儿文秋伤害了他，他一怒之下，就开始绝食抗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上星期，他的旧病又发了，儿女们请人将他从山旮旯弄出来，文忠知自己的老爸最爱小女文秋，也只有小女文秋敢顶撞老爸，所以兄妹商量，这次接老爸出来，让他住到小女儿家里，小妹文秋做事干净利落，心直口快，数起老爸的不是，老爸只能笑骂，很少发脾气，那天，陈老犟身体稍为好点了，他又闹着要回老家去了，小女儿文秋告诉他，现在他老了，腿也跛了，生活不能自理，这次出来，就不要回去了，并告诉他，那天她接他出城之后，叫人将他那两间泥巴房推倒了，他那些简陋的家具，她自作主张全送给人，他现在是无家可归了，现在接他出来同住一家，他需要什么，她都答应买给他，满足他的一切要求。谁知，老人听了自己的家被毁，勃然大怒，扬言即使是爬，也要爬到北京，说要到胡主席那里去告私毁他家的不孝女儿，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就顶撞起来。习惯快言快语的小女儿数落他说：‘你成日闹着要回老家，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你闹着要回去，这都是你的落后思想作的怪！’这时，老人直着嗓子骂起来：‘兔崽子！你倒数落起老子来，老爸一生紧跟共产党走，年轻时，哪年我不是模范？你怎么倒教训起老子思想落后起来？’文秋毫不相让说：“你是我的老爸，你想什么能瞒得过我？你一到城里，几天时间，就闹得鸡犬不宁，要回老家去，什么穷家难舍呀那一套，说得比唱的好听，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
　　“那你说我想的是什么？”
　　“你是怕火葬！现在政府提倡改革殡葬事业，提倡移风易俗，城里人死了要火葬，可是你就是想不通，你当年才５０挂零，就到处张罗去买棺材在家等候死了土葬用，火葬有什么不好？火葬能为国家节约土地，邓小平与周总理逝世还不是火葬？难道国家领导人都以身作则做榜样火葬你就不能，我以后死了，就叫阿青将我拿去火葬场，死后烧我怕什么？死后拿去火葬，我一点也没害怕……不象你胆小鬼，怕得要命！”文秋的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脸上狠狠被老爸掴了一耳光。从此陈老犟就一言不发，不吃也不喝，开始绝食抗议。”说得我和小曾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当我与小曾赶到陈文秋家时，看见陈老犟的一子一女，还有两个孙子，一溜儿跪倒在病床前，文秋失声哭着，用手不断地抽打自己的嘴巴认错说：“老爸！我错了，你看我不是自己抽自己的嘴巴吗？从前，我小时候，做错了事，你也是要我自己抽自己的嘴巴惩罚我的，你真的让我没脸见人吗？爸！你吃饭吧！我求你了……”
　　老人仰脸朝天躺着，他紧闭着双眼，咬紧嘴唇，一声不哼……
　　“老爸！你说话呀！你已经是一天一夜不吃也不喝了，你提什么条件我与小妹都依你了，但是你首先要吃饭！”文忠也劝道。
　　“好！我提条件，你们可要说话算数！”老人终于说话了。
　　“你说吧！什么条件都依你，你先喝点豆汁吧！”
　　“好！我说！我要你们兄妹俩送我回老家去，回去就不再出来，陪伴我直到我咽气……”
　　兄妹俩听到老爸提出这样苛刻的条件，兄妹妹俩吃了一惊，目瞪口呆，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应付，因为若是依了他，就得丢下自己的事业，况且，现在老人虽然中风了，但身子还好，也不知道他还寿多少岁，也许十年八年也不一定，同时，知道他的脾气，答应他必须兑现，不答应他嘛，他就绝食，现在已经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了，再拖下去怎么办？他们兄妹都是社会知名人物，出了事，引起社会的轰动，人言可畏，就不得了了。文秋着急得失声痛哭起来。兄妹俩安慰一下老爸，就到客厅里商量。
　　我与小曾这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对付这个固执的老头。这时，屋外一阵摩托车响，文秋的爱人黄勇回来了，看见一家人愁眉苦脸的，就问：“你们一个个像个昏头鸡，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文秋就把老爸的要求告诉丈夫，黄勇略为思考一下，这个现代的商人，脑子比较灵，他一拍大腿笑着说：“有了，老爸最爱你，解铃还须系铃人，……”说到此，就附在老婆耳边嘀咕着。文秋脸色由阴转晴。她听了丈夫的妙计，眉开眼笑，就到卧室去答应老爸的要求。她来到了床前，对老爸说：“爸！你千辛万苦养育我们长大，我和大哥给你送终是应该的，我与大哥商量好了，明天，我们就送你回老家去，再不出来了。”
　　“你说话要算数哇！否则，我饶不了你！”老人叮咛说。
　　“是！但是你得让我去办完手续再走哇！”
　　老人不解地问：“办什么手续？你们现在不愁吃，不愁穿，就少赚几年钱嘛，财迷心窃！”
　　“嗨！老爸！看你说得多轻巧？大哥是国家干部，他总得去请个长假呀……”
　　“请长假就请长假，农科所没他就倒闭？没他地球不转啦？”
　　“还有我呢？我总得办完手续再走！”
　　“你别来哄我了！你办什么手续？你是个体户，你的公司是你自己的，你是经理，公司的一切你说了算，你向谁办手续？”
　　文秋装出慑慑懦懦地说：“黄勇说，我这样回去陪你，也不知是十年八年，他说他……要同我离婚……”
　　老人倒吸一口冷气：“嘿……”
　　这时，女婿黄勇出现在他床前，说：“爸！文秋回去是她的义务，我不能到那里落户，所以手续始终是要办的，我和文秋好聚好散，迟办不如早办，按我国的婚姻法规定，夫妻分居一年，就达到离婚条件……”
　　老人软下来了，原来他一生，最反对离婚，认为不管什么情况，离婚都是不应该的。最后，他装出笑容可掬地笑骂道：“兔崽子！老爸与你们开玩笑，你们也当真？我不回去了，拿稀饭来，老子要吃得饱饱的，养好身子，明天起，我就拖着跛腿到公园打太极拳去！”
说得全家一片欢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