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快乐”这句话，不但渺茫得不能实现，
并且荒谬得不能成立。快过的决不会永久；
我们说永远快乐，正好像说四方的圆形，
静止的动作同样地自相矛盾。
在高兴的时候，
我们空对瞬息即逝的时间喊着说：
“逗留一会儿罢！你太美了！”
那有什么用？你要永久，你该向痛苦里去找。
不讲别的，只要一个失眠的晚上，
或者有约不来的下午，
或者一课沉闷的听讲----
这许多，比一切宗教信仰更有效力，
能使你尝到什么叫做“永生”的滋味。
人生的刺，就在这里，留恋着不肯快走的，
偏是你所不留恋的东西。
快乐在人生里，
好比引诱小孩子吃药的方糖，
更像跑狗场里引诱狗赛跑的电兔子。
几分钟或者几天的快乐赚我们活了一世，
忍受着许多痛苦。我们希望它来，
希望它留，希望它再来----
这三句话概括了整个人类努力的历史。
在我们追求和等候的时候，
生命又不知不觉地偷度过去。
也许我们只是时间消费的筹码，
活了一世不过是为那一世的岁月充当殉葬品，
根本不会想到快乐。
但是我们到死也不明白是上了当，
我们还理想死后有个天堂，
在那里----谢上帝，也有这一天！
我们终于享受到永远的快乐。
你看，快乐的引诱，
不仅像电兔子和方糖，使我们忍受了人生，
而且彷佛钓钩上的鱼饵，竟使我们甘心去死。
这样说来，人生虽痛苦，却不悲观，
因为它终抱着快乐的希望；
现在的账，我们预支了将来去付。
为了快活，我们甚至于愿意慢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