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考试时发现了代考的“枪手”，多数人都摆起手来。
    小甄也是一样。“我对枪手深恶痛绝。要是在科举时代，抓到的‘枪手’是要掉脑袋的。”小伙子理直气壮，一边义正词严大声说着，一边用力挥舞著拳头，表现了一位青年人血气方刚的喜人特质。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非但没有得到在座同事的鼓掌，反而有的人竟然侧着身子抿着嘴笑了起来。
    小甄意犹未尽，踱了几步。“小时候期考，有个女同学在考场上往地上扔给我一个小纸团，――可能是答案吧，也许不是，被我用鞋底碾碎了。”
    “甄行，行！”“好样的！”不知是谁连声夸道。
    有位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伙子还做了个鬼脸，调皮地向他伸出了大拇哥。
    没过几天，他所在的学校突然接受了外单位委托的一次特殊的考务工作。主要领导解释说，这工作很重要，替社会分担责任嘛。二把手有点无奈地说，再说上级已经布置下来了，不干也不行。三把手笑着补充说，何况考务费也不少，可以给大家改善一下生活。
    具体分工定了下来。他和两位年纪大的女同志负责一个考场的监考，她俩被任命为组长和副组长，他这个刚参加工作的小青年自然理应当个组员。
    考试当天，学校里里外外人头攒动，门庭若市。两位组长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来找的人比平时不知多了多少，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看那一个个神秘兮兮的样子，想必都与监考有关，说不定都是来找关系说情的。不过有一点令他多少有点纳闷，没有一个人来找他。
    考试的时间到了。他才知道，这是一个单位在职员工的计算机技能培训结业考试。参考的人参差不齐，有的很年轻，有的年纪显然很大。进了考场吵吵闹闹，散散漫漫，显然不把这次考试当作一回事。
    两位组长在教室里外各站一个，招呼着大家。只有他站到讲台上不住地高声叫道：“请安静！安静！”
    过了一会儿，考试开始了。他觉得好像过了半个钟头，实际连5分钟都不到。他瞟了一下试卷，心里笑道：“小儿科，这样容易的考题岂不太容易了嘛。”
    但一看参考人的表现，却令他大吃一惊。有的抓耳挠腮，有的左顾右盼，有的不停地耍弄着手里的笔，说明这些人对试题都不太会；当然也有不少人在认真地答题。
    组长逐人察看了一遍准考证，动作很快，一会儿就验完了。他在讲台上看得清清楚楚，觉得这样容易放过“枪手”。于是，过了一会儿，他也走下去逐行巡视，一丝不苟地察看每张准考证上的相片，认认真真地对照参考人是不是“枪手”。
    走了一行多，他就有了重大收获。他拿着准考证，对着一位满头黝黑长发的时髦女士发愣。准考证上写的年龄是49岁，可面前的这位女士多说也到不了30岁。再说这位女士把长发甩到面前，严严实实，几乎把整个脸庞都盖住了，他心想这不正应了“欲盖弥彰”那句成语嘛。
    “这一定是个‘枪手’！”他心里升起一阵欢喜。
    “打扰你一下。”他用最小的声音客气地说：“这准考证是你的吗？”
    “啊。”
    “照片有点儿不像。”
    “……”
    “请你拿着卷子出来一下。”
    不出所料，他干净利落地抓住了“枪手”，卷子被没收了，并宣布作废。
    当他像一位得胜大将军凯旋回到教室时，教室里一下子活跃了起来。他不得不再次站到讲台上大声叫道：“请安静！安静！”不一会儿，令他惊异的是，大家纷纷都交卷了，试卷上面密密麻麻都写满了字。参考的人一个个喜笑颜开走出了考场，想是每个人都觉得答得相当好。
    中午，他踌躇满志地回到家里。大哥异乎寻常地在他之前回来了，并且在屋里不停地踱着步，看他的脸上多云又转阴的样子，像是遇上了什么大事。
    “大哥。”
    “回来了。工作单位还可以吧？”
    “很好。领导很重视，我也很努力。刚才监考，我还抓住了――”
    “一个‘枪手’。”
    “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我――”
    他的手机响了。
    “您好。是我。您有什么事，请讲。什么？我听说了。真没料到。请嫂子放心。我保证，一定想办法补救。好，好，好。不会出问题，不会，不会。好，再会。”大哥关了手机，嗔怪地朝我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
    “你不是刚才抓了个‘枪手’吗？”
    “啊。”
    “你知道，她是替谁考的？”
    “不知道。”
    “告诉你，高主任的家里。”他提高声音一字一板地说：“高主任，帮你安排工作的那个人。”
    “是嘛！”他像是听到了一声霹雳。“可是，这是考试。”
    “不用我提醒你吧，是在职计算机培训结业考试。又不是高考，一考定终身，何必那样神圣，那么威严。你倒好――”
    “我是通过考试，凭成绩进工作单位的。”他不太领情，趾高气扬地辩道。
    “不错，你是考了90多分，成绩挺好。可是，别忘了，你只考了第二，比第一名还少一分。为什么录用了你而没有录用人家。还不是在关键时刻高主任帮了大忙。你不谢人家还要整人家，今后你叫我怎么和人打交道啊？”
    “那可怎么办？”他悻悻地低下了头，说话的声音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接着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不停地搓着出汗的双手，好像患了重感冒一样，头在轰轰作响。
    “你总消停不了，现在又要我给你擦屁股了。”
    之后，不知道大哥用手机打了多少个电话，接了多少次电话。说话的调门越来越高。最后简直变成了干吼，以致把大嫂吓了出来：“嚷什么？嚷什么？急死了，白搭！”露出半个身子没头没脑向他们喊了一句。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大哥终于舒了一口气，低声喃喃地说：“明天有个单位还有一场同类型考试。你找个人去考就行了。别的事由我管。晚上你给我回个准话。”
    一时间，他感到“枪手”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他胡乱吃了几口饭，立刻东奔西跑去找“稻草”了。但是，去找谁呢？对了，找同学。可是，怎么开口呢？谁又肯帮这个忙呢？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个合适的人来。正走着，忽然见到一块“人才市场”的牌子，好像来了灵感。没有办法的办法，先到里面去看看。进去转了两圈，只有一档贴着“文案服务”的广告。他没敢冒失去说，只是先站到老远不易被对方发现的地方观望。那里面两位年轻美貌的女士正面对面坐着在兴致勃勃地相互调侃，说什么听不太清，好像这个说那个愣头儿青，那个说这个青头儿愣，非常热闹。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要是别人听了恐怕没什么反映，如今小甄听了总觉得有点儿不大顺耳。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双方的舌战终于和平解决言归于好了。他定了定神，大着胆子向对方走去。
    “请问，您这里是不是提供计算机培训服务？”
    “对。您用的是什么培训教材？”
    “不难，是初级教材，容易。”
    “那行。什么时候进行？”
    “明天。”他觉得到时候了，再不明说就白跑了。于是，绞尽脑汁搜刮着合适的借口：“是这么回事，我们单位有个老大姐明天在职计算机培训结业考试，不料她今天得了急病，去不了啦，想请位大姐去帮帮忙。”
    “哦，你是找‘枪手’啊？”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他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帮个忙吗，我们愿意多付点儿劳务报酬。”他拿出了最后一招。
    两位女士小声嘀咕了几句，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们还要信守服务信誉。这是拿钱换不来的。你没听说吗？远的不说，今天上午有个青头儿愣就毫不留情地揪出个‘枪手’来，差点儿绑起来游街示众。哈哈……”
    碰了个大钉子，他无地自容，低着头不安地遛了出来。走一步，好像头大了一圈；再走一步，好像头又大了一圈。出门没走几步，差点儿撞到人身上。
    “你干什么？”一位靓丽女士声色俱厉地喝道。
    他抬头一看，几乎笑了出来，正是上午被抓的抢手。“真是无巧不成书。大姐，今天上午我态度生硬，做的有点儿过分。我打算明天再给您找个机会……”
    “你认错人啦，我不认得你。――车！”出租车一停，还没等他反映过来，眼前的人就不见了。
    到掌灯的时候，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因为走过几站又转了回来，所以耽误了时间。
    大哥正站在门口焦急地等着他，显然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
    “怎么样？”声音不大，但像刀一样刺着他。
    他无可奈何地摊开手。
    “我已经给人家打了保票，你说怎么办？”
    “我有什么办法？”
    “那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您快说。”
    “找不到人，只有你去了。”这么说不像是气话。
    “我？！”他心灵深处的激烈碰撞几乎使青春的热血达到了沸点。
    夜里，他离开了家，茫然地漫无目标地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最后来到一个空旷的地方，于是放开了喉咙，仰天长啸：“我，不当抢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