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陌生道长
    猪婆村有一个延续了上百年的风俗—跳神。跳神这摊子事，你要是与人说说，都觉得这是在讲传奇故事，是胡编乱造的谎话。然而，就在这村里，跳神的风俗延续了上百年，至今还跳，并且跳得让人不可思议，悲喜交集。
　　百年前，猪婆村是一处原始森林，在这里野生动物种类繁多，野生果树满山遍野。在战火连绵天灾不断的年月，这里是逃荒者理想的栖身之地。逃荒者来到这里，既然比不上州府乡镇，但也能过上食住无忧的生活，还可以免受战火的侵扰。
　　清末一年，北方某地连年大旱，许多地方颗粒无收，加上战火遍及各地，农民税负沉重，不少农户拖儿带女开始流浪天涯，过着乞讨为生的生活。有一些不愿离乡背井的农户，不是饿死就是被疾病折磨而死，幸存下来的人了了无几。
　　有三户人家，经过几年的逃荒，漫无目的地一路乞讨，来到猪婆村。一看这里水源充足，野生物产丰富，就在此安家落户，过着与世隔绝自产自足的生活。这三户人家，有一户姓王，一户姓刘，一户姓谢。经过几年的逃荒，因饥饿疾病，生存下来的每户只剩一对年轻夫妇。三对夫妇各自选择了一处自认为风水好的地方，搭起茅草房，过着自在的日子。
　　太阳东起西落，日子年复一年，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三对夫妇都有子祠，人丁很旺。让人奇怪的是，三户人家都出现了让人想象不到的怪事。刘家爱养殖，每年所养的鸡鸭都生双黄蛋，还有许多鸡鸭一日生两次。王家虽说养殖无所获，但家丁兴旺，每每结婚生育都是男丁，让其他两家看在眼里。谢家则从事手艺，个个心灵手巧，学有所成，更让其他两家赞不绝口。
　　一年秋天，有一位身着长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步伐矫健的道长来到村里挨家挨户化缘。当时村里是附近比较富裕的村，所以各家各户对这位道长非常大方。有的给几个铜钱，有的给几斤大米，还有的就干脆将道长留在家里吃饭住宿。道长对村里人的大方也非常感激，每次接受施舍时都会念念有词，说一些大吉大利的佛语。道长说些什么，村里没人知道，但没有人对这位道长产生怀疑，因为只要看一眼那双慈祥的目光和那张和蔼的脸庞，心里就会顿生一百个放心。
　　道长在村里几户人家住了些日子，白天出去化缘，晚上无事时就给村里人讲一些弃恶从善，修道成佛的故事，引来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
　　有一日，村里人照常围坐在一起，等着道长来讲故事，一直等到深夜，可就是不见道长的影子。寄宿那家的主人非常着急，就叫小儿出去看看，在村里找了一圈也不见道长的影儿，一家人都以为道长化缘晚了，到别家寄宿去了。
　　原来道长并未投宿他家，只因在回家的路上远远看见村中某家屋顶上空，在这皓月当空的夜晚，有一五彩紫气光环萦绕，久久不肯离去。道长感到非常奇怪，心想，自己修道几十年，纵横南北，涉足五岳，可从来未曾见过如此景象，莫非是村里有奇人降生，甚或是有什么神仙下凡不成。
　　为探个究竟，道长已经顾不上回家，只是一个劲地念着佛经，一边观望，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前进。越靠近村中，这股五彩紫气越显得清晰明了，而且还带有几股引力似的，道长的脚步越走越健，越走越快。最后，这位道长好似腾云驾雾，连自己都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便身轻如燕地落到了祠堂大厅。
　　借着月光，他辩明了东西方向，头顶上是一天窗，正对下方是天井，月光从天窗照射到祠堂内壁，内壁是雪白的石灰粉涂层。祠堂坐北朝南，没有偏房，只此一间大厅。正堂的后面有一隔层，凭借着月光，道长断定这股五彩紫气光环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可疑的是，隔层除了一些金粉壁画外，并不见其他物品，难道是……
　　道长正疑虑间，眼前一亮，开时有点恐慌，镇定后又满心欢喜。原来，道长发现后墙壁的横木上摆放着一个木框，框里陈列着五位神态各异表情不一的木刻小人。再仔细一瞧，排在第一位的是个手持折子，长发披肩，面如书生，慈态万般，两眼目光祥和，五官搭配和谐，宰相模样的老者；排在第二位的是个手持大刀，长发飘逸，面如焦炭，姿态勇猛无敌，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双眼目光锐利，五官端正，但轮廓清晰异常，武士出身模样的中年男子；排在第三位的是一个双手握着大斧，蓬头垢面，怒目圆睁，脸上肌肉横生，面刹阎罗之像的青年壮汉；排在第四位的是一个白面书生，此人眉清目秀，天庭饱满，地额方圆，手拿弯弓，整装待发的年轻后生；排在第五位的是一个面容消瘦，精神抖擞，手持一柄利剑，剑气冲天，寒光四射，眼小鼻大，双唇紧闭的初犊少年。五位神像栩栩如生，个个机智敏锐，智勇双全。道长观之，不停地啧啧称赞。
　　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已经鸡鸣三更，道长不愿回去打扰施主，便在祠堂里裹衣小睡。刚入睡，道长就来到了一处风景如画的地方，他站在亭阁处正想欣赏这如诗的风景，远远地看见五位身着白衣长袍，银发飘飘的仙人，由远至近地悠悠走来。五位仙人一一向道长作辑之后，便自我介绍了一翻。其中一位年长的仙人对道长说：“小仙是奉命前来镇守这周边五村的，还请道长行个方便，请于点拨这村中之人，让我们有个归宿，也好长住下来行道为善，济世救民。”道长听罢连忙起身还礼：“此乃修道之人本份，举手之劳，何须如此。”仙人接着又说：“你须从村中挑选十名品行端正的男丁，教其法术。学法之人可以世代平安，衣食不愁，五谷丰盈，但只可为人祛病除魔，不可有半点私心杂念，否则将会得到家败人亡，惨死异祸。”道长听得一清二楚，连连点头称是。
　　道长受仙人点拨，自不敢怠慢，待天明后便收拾布衣，回到施主家中。施主这头，因为道长一晚未归，正在心急如樊地向四邻打探消息，见道长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也就放下了心中的那块石头，做了点早点，吃罢便急着要出去忙农活去了。
　　道长见施主家人急着外出，放下手中碗筷，起身便拦住施主，向其说明事情的原委，想请他出面帮忙，如此一翻。
　　道长落脚的这户人家姓甚名谁，原来这家姓谢，主人叫得福。他家祖祖辈辈都有人从事木匠手艺，这五位神像就是其祖辈利用闲暇时间雕刻的。本想给五位神像开光，只因当时经济拮据，一拖再拖，直到现在还未开光，放在祠堂里几十年了。可是，时隔几十年，这五位神像不但没有破损，经祭祀的香火睡得油光发亮，神像变得更加坚固，形态也更加逼真生辉。
　　谢得福夫妇听了道长如此这般一说，原本就是祖辈遗嘱的叮嘱，更何况如今又有道长的点拨相助。这样的造化，不要说这五位神像本来就是出自祖辈之手，就算是别人所托，也是一件修德积善的本分事。这样想来，谢得福夫妇就痛快地应允了下来。
　　谢得福夫妇受道长所托，放下手中的农活，就开始挨家挨户去劝说。几天下来，从村中男丁中选出了九位壮年，个个是德行端正，品貌齐全。但这九位当中却没有一位愿意担任主角。为啥？怕只怕有朝一日，滋生了贪念，惹上家败人亡，惨死异祸的事来。十位人选就差一位主角，谢得福夫妇为找出主角之人，苦口婆心，煞费苦心，走遍了村中每家每户，就是没人点头。
　　道长见其夫妇眉头紧锁，问其原由，一听说是为此事而愁，便呵呵大笑起来：“若你夫妇能信守诺言，贫道则有一人选，不知两位是否有向佛之心啊。”
　　谢得福夫妇心想，莫非是自家的儿子，哪怎么可能呢？虽然小儿继承了父亲的手艺，在村里能凭手艺赚取几个小钱贴补家中养家糊口，可他口吃不说，智力也不如人家啊。
　　道长看谢得福夫妇心存疑虑，便说道：“富贵不须求，贫疾不会来，一生平安过，自由又自在。若两位能看淡荣华富贵，淡泊名利，此儿可教，也是天意。”
　　就这样，谢得福夫妇的小儿子谢贵生成了跳神的主角。道长又多住了些日子，教会了跳神的法术，又三翻五次地叮嘱谢贵生，一定要淡泊名利，不可有半点贪念，否则就会如此这般。
　　过了数日，道长在一个清晨不辞而别。村里没有人知道道长的去向，后来，有人说道长在村口转了转，突然就不见了。
　　道长不辞而别，村里人还有其他传说。有人说道长走的那天在祠堂里打坐念经，念着念着就化作一缕青烟，从祠堂的天窗直飞天上；有人还说道长走到对头的古樟树傍，忽然就不见了；更为传奇的是，还有的人说道长在村中那棵银树底下休息了会儿，瞬间就变成了一只仙鹤朝东飞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谢得福夫妇自从小儿谢贵生学法以后，也曾经当心受怕过。因为自从谢贵生学法后，一到深更半夜，他就烧香点蜡，打坐念佛，一会儿双目紧闭，一会儿又似仙非仙，似癫非癫地手舞足蹈，有时还会神志不清，连声大喊也毫无反应。谢得福夫妇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奇怪的是，谢贵生每天晚睡早起，精神却丝毫不减，还感到干活更利落，手艺也不耽搁。更让人为之诧异的是，他家养的家禽，种的五谷，肥没多施，工没多出，可长势就比人家的好，收成就是比人家的多。村里好心的人都说，这是他家祖辈修来的福气，得到了神仙的帮扶，而心眼小的人却说，这是他家用命抵来的，说不定是自己给自己家做了法，自私自利。
　　别人背后的议论， 谢得福夫妇并不在意，他俩认为，只要没做亏心事，不怕三更鬼敲门。当时叫他们去学法，一个个都舍不得荣华富贵，推三阻四。他俩最当心的是儿子学法后的婚事，知道底细的人还好说，不知道底细的人还不知道会有什么说法呢？
　　过了几年，谢贵生学法已经三年，他的法术据后人传说，只要他出门一抬头就可知三日晴雨，一掐指就可知五村朝祸夕福。至于谢贵生一生做过多少法，治过多少病，救过多少人，行过多少善，村里人无人知道，所说之事也是一代接一代的后人传说而已。
　　2、神奇法术
　　村中有一古银树，据说有两百年历史。此树树根暴露，形态各异，龙蛇飞舞，盘根错节，看了让人浮想联翩。树枝粗壮，枝繁叶茂，一到夏秋两季，树上百鸟争鸣，树下便是玩耍闭聊的男女老幼。在此纳凉闲谈真不愧是一种天然的享受，更何况这里还是道长成仙之所。老年人在此可交流情感，也可沾点仙气有利延年益寿。有时树上的鸟儿便急拉下一颗鸟粪，老人们都会开心地一笑：这仔真有福气，头顶都沾喜气。
　　谢大爷是这银树的常客，只要一有空闲，他便会到这银树底下坐坐，而且爱坐在这龙形树根的脊背上。要是有人先坐了，他也会瞪他几眼，识趣的就会笑着让开，若碰上不识趣的，他也只好一走了之。
　　谢大爷年近九十，有人说谢贵生有一年作法，他家问了谢大爷的寿终，谢贵生托神仙转告他说：“谢大爷心肠好，为人好，又多行善事，神仙将你纳入到高寿名册，你就放心过日子，百年过后是你成仙的日子。”这话谢大爷听了高兴，他年轻时就常烧香祭祖，每到祭神日，还是第一位点蜡人。你瞧瞧他现在，儿孙满堂，多子多福，有几个儿子孙子都出息了，当官的当官，发财的发财，这多亏神仙保佑啊。谢大爷本人年近九十，可看上去六十还不到，一头银发密密麻麻，两眼双耳都还利索得很，特别是那脸庞红润得还像小伙子似的，讲起话来十里八村的都能听见。
　　有人从村中路过，好心的村民都会招呼小憩。夏天泡上一壶金银花，秋天泡上一壶大麦茶，清热解毒，暖暖身子。每当此时，谢大爷就会主动与人攀谈，三句两句就扯到跳神的事儿上去。由于谢大爷口才好，讲得又真切，让人听了不但不反感，而且还常常夸谢大爷讲得好，有才识。　　不过，听过谢大爷讲过的故事，十有八九的人都会笑着说：鬼才相信，真有这事吗？
　　当年啊。谢大爷每次讲跳神的事都爱这么开头，而且还得抿上一口茶水，啧啧两下，然后神形并茂，口若悬河。
　　谢贵生闭门学法三年过后，那年正月初八，村里自捐了八十八个铜板，请了一位得道高僧为五位神像开光渡金。开光那天，也就是正月初八，前一天还是阴云密布，细雨不断，第二天谢贵生一出门，天上便让出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一束阳光直照得猪婆村暖洋洋的。
　　谢贵生等十位跳神人，依次抬着神像站在祠堂正中间，个个容光焕发精神百倍。那位高僧摆好五谷祭品，烧香点蜡，三跪九拜之后，就在五位神像的额头上，用笔蘸上金粉轻轻一点，念了几句佛经。你知道当时事情怎样吗？
　　谢大爷有时明知故问，让人听了心里着急。
　　过路人只好应付着：“不知道，快说说后面的事。”
　　这一点一念，那可不得了啦。明明是一片晴朗的天，顿时雷鸣电闪，东边升起一大片五彩云，直直地向村中上空飞去，具说是天上的雷公神和东海龙王特地来祝贺的。
　　“后来呢？”过路人听得入神，就会情不自禁地搭讪下去。
　　后来，谢贵生等十位跳神人，抬着神像来到村里的晒谷坪，在九九阵上做法。这九九阵就是在朝东方向设立一祭坛，坛上除放着五谷祭品外，还有三斤香，三斤大蜡，三斤小蜡。祭坛后面是用三只猪的猪血，三只鹅血，三只鸡的鸡血，三血混合后与九斤米酒酒酿相对，用三大酒坛装好的血酒。再后面就是用泥堆做成的三三九九阵法，各泥堆上又分别点燃一斤香蜡。
　　做法时，围观的人人头涌挤，鞭炮声震耳欲聋，鼓乐声悲悲凄凄。说来也怪，放炮的人到处都是，却怎么也不会伤着人，即使落到头上也相安无事。
　　更让人奇怪的是，谢贵生做法时，双目紧闭，表情漠然，仿佛神志不清，但在阵里做法，却是脚步如飞，动作敏捷过人，从不被物所绊。而跟随其后的跟角反而累得手忙脚乱，气喘吁吁。　　九九阵做法完毕，谢贵生便会抬着神像跪于祭坛前，用手比划几下，随后就如饥似渴地用大瓷碗一碗一碗地勺酒坛里的血洒喝。喝血时，一只碗只用一次，而且是连血带碗一起吃下。血酒吃得精光，可他的肚子丝毫未长。喝完血酒，谢贵生又吃起祭坛上的香蜡来，只见他一把抓起一斤多香蜡，只轻轻地朝嘴上一抹，就吃得只剩一把竹签。吃完坛上香蜡还不算，他还挨个将泥堆上冒着青烟，燃着明火的香蜡也逐个吃得一支不剩。
　　最后，就是跳神人窜户祛凶求吉。猪婆村你好知道，从村头到村尾少说也有二三里地，南北到少也有上千米宽，村中间还被一条小河隔着。村里上百户人家，有的在山脚，有的在山坡，还有的在山坳里，四十田埂小路七零八落，坑坑洼洼，集中在村中的几十户人家也是错综复杂，而且到处是绊脚的石块泥水坑，平日里就算是一个健康人睁着双眼，要找一户人家也得煞费口舌才能找到啊。可谢贵生做起法后，喝了那么多的血酒，跳了那么久的神，吃了那么多香蜡，他却能低头闭眼地一家不拉地走个遍，就连一个趔趄也不曾打过。
　　还有啊。到各家各户时，有许多人还问他地方户主叫啥名字，家中有几口人，近三年有过什么祸福，明年运程如何。只要他掐指一算，说的一清二楚，判得是非明了。只要是谢贵生跳神时说的那些事，是今天的就不会等到明天，是喜事临门，就不会恶人挡道。
　　“谢大爷，你讲得如此神奇，可他家却是……”过路人听罢，嘴上说不信，可心里还是半信半疑。
　　唉，谢大爷抿口茶水，叹口气又娓娓道来。
　　这就是天意，人命不可违啊。你若不信，我再给你讲件事。
　　民国初期，一日，在村里的乱坟岭上来了一支左手系红布条的官兵，当时村里人叫他们为红军。这支官兵一没枪，二没炮，他们的武器只有那齐嗖嗖的土铳和红缨枪。他们队伍齐整，纪律严明，来到岭上半个多月也不进村，到后来实在没有粮食，他们就在岭上挖野菜摘树叶充饥度日，有时村里看他们不像坏人，有人也会送些粮食上去，但他们死活不肯收，收下了也会给两铜板。
　　又过了数日，村里又来了一批左手系白布条的官兵，村里人叫他们为白军（其实是反革命的国军和土豪组成的武装），不同的是，他们有枪有炮，且个个腰肥体胖。他们来到村里就不像红军那样，一进村就抢占民房，挨家挨户要粮，不给就打。这不，村头刘老汉的爷爷就是被他们打死的。
　　一天傍晚，白军鬼鬼祟祟地进了山。之后，只听见乱坟岭传来断断续续的枪炮声，整整响了一夜。第二天，有二十多个红军被抓。他们当中有的头颅出血，有的屈腿断臂，但他们个个挺胸抬头，没有一点痛苦表情和惧怕心里。　
　　被抓的红军，在村头一家姓刘的牛棚里关了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这还不算，白军还对红军进行了三天三夜的审讯。据说是要一供三，供了的就免死，不供则活埋。审讯严刑拷打了三天三夜，白军一无所获，于是白军决定在第四天将红军押往乱坟岭活埋。
　　每次讲到此时，谢大爷就会变得神情凝重，一幅悲怜状，让听者不免也为之心酸。为何？
　　红军被押往乱坟岭活埋前，他们被白军用麻绳一个接一个地捆绑在一起，就像村里人串红辣椒似的串在一起。那伙凶神恶煞的家伙押着红军在村里游行一翻。在游行时，有一位大妈突然叫了一声，然后就嚎啕大哭，但因无法相人，只得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押去活埋。
　　原来，在游行队伍中，有一位叫谢恩民的红军，就是大妈的大儿子。谢恩民天生调皮，也很聪明能干，而且是村里位数不多读过几年私塾的青年。但因家境困难，一年久旱成灾，收成不济，一日因饥饿难忍，偷了别人的地瓜被人发现，怕受惩罚，一气这下就同几位同龄人一走了之。可谁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十多年这久，母子相见还未相认，就遭到如此厄运。
　　谢大妈知道儿子就要被活埋，心如刀割，又不敢声张，只好把眼泪往自个肚里咽。正当谢大妈手足无措时，有人暗地里提醒谢大妈，看能不能请谢贵生出面，做个法，跳个神，请神灵保佑，若人能平安回来那就是万幸，若回不来，也求神灵帮忙早日超度，省得魂魄飘荡成个可怜鬼。
　　谢贵生得知此事，二话不说，当即招集跳神人和乐师，从傍晚开始烧香点蜡，念经做法，直到鸡鸣三更时辰才收场。
　　二更时分，谢大妈因伤心劳累，再说从儿子被押走后已经八个时辰，生还是无望了，一家人就打算开亮后上山看能否收个全尸。谢大妈一家人正要安顿休息，忽听得门外犬声不断，鸡鸣不休，谢大妈一家人十分奇怪，这深更半夜的，还有谁会来呢？无非有野狼狐狸这类的来偷家禽不成。
　　这些畜生。谢大妈边骂边喊老伴及二儿子点上柴油灯出去看一看。
　　鬼啊。谢大妈二儿子出门一看，惊叫了一声。一个浑身血淋淋，面目模糊的血人跪倒在地上，一边还用手死死地捂住后颈。
　　我是你哥……谢恩民啊！我没死……还活着……
　　谢大妈在里屋听见大儿子还活着，三步并成两步从房里跑了出来，抱着大儿子就是一顿嚎啕大哭。哭声悲悲凄凄，萦绕在这寒冷的夜空，真叫人听了悲凉啊！左邻右舍也纷纷前来探望，大家七手八脚把谢恩民的伤口抱扎好后，又给他擦洗干净换上衣裤。谢恩民在灯前显得脸色苍白，两颊骨突出足有一寸多高，活像两座山峰，两手瘦如干柴。人说瘦得皮包骨，他却是瘦得骨包皮。尽管如此，谢恩民还不停地用微弱的声音安慰来看望他的父老乡亲：我这不是还活着吗，你们就放心吧。
　　谢恩民还活着，这个消息可让村里的人惊喜万分。大家都说这是谢贵生做法求神灵保佑的结果。谢大妈对谢贵生更是感激万分，为感谢救民之恩，谢大妈包了一个红包，买了几尺红布，又到集市上买了些鱼肉之类的，亲自到谢贵生家致谢。谢贵生死活不肯收，他说这是应该的，是神灵发慈悲给了谢恩民重生的机会，若要感谢的话就诚心到祠堂里多拜一拜，多烧一些冥钱。
　　谢恩民的伤势在众人的照料下一日一日好转起来。有好奇的人就刨根问底的询问起他逃生的事儿，被问的急，谢恩民只好实话实说。
　　那天，我们被押往乱坟岭活埋时，一路上因体力不支走得缓慢，到那活人坑时已经是漆黑一片。白军上头来指令，命令当天夜里返城，所以原定活埋的计划改成了砍首。二下多位战友都惨死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反革命分子的屠刀下，我能活下来真是奇迹啊。砍首时，我被排在最后一名，前面的战友都被刽子手三刀两刀就了结了性命。轮到我时，因刽子手饥饿劳累，手脚发软，我被砍了两刀后已神志不清，一头载倒在坑里。奇怪的是，每一刀砍下，我都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后背垫着似的。苏醒后，自己还活着，可身上的土多，又没力气，我就一点一滴地把土从身上掘开。想从坑里爬出来，爬了几次都没爬上，最后一次，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脚下把我往上托。就这样，从坑里爬出来后，我就一步一跌地回来了。
　　“真有这事。不过谢恩民肯定是革命党，我们村里有一个也是死得很惨，听说是被挖心脏致死的。”过路人听了也不免心痛起来：“他有后人吗？”
　　哪有啊！谢恩民伤好后，不顾父母的劝告，又一去杳无音信。
　　３、失窃之迷
　　谢贵生去世时九十高寿，是村里位数极少的寿星。谢贵生去世后，跳神的事儿传给了他的长子谢金生。谢金生学法虽然比不上其父亲，但也十分刻苦，道法与其父亲不想上下。谢金生跳神后，其他的跳神人也一个个换了，但这些人大部分是村里的尖头人物，平时不干坏事，但也没做什么好事。有时在跳神的时候，还故意为难谢金生，当然，这是故意试探他的道法真假，并无恶意。
　　谢金生从小受父亲的影响，生性老实忠厚，心善人和。他紧记父亲的遗嘱，除勤劳种好自家几份地，搞一些养殖致富的营生，其他非分之想从来不沾边儿。因当时朝代已变，村里人的生活一日比一日好，村里对跳神人也给一些报酬，谢金生只得自己的一份，多一毫他也不肯收，得来的钱物大多数用来买些中草药，给村里的病人急用，所以，他的道法尽管比不上其父亲，却深受村里老少的尊重。
　　谢金生跳神几十年，也为村里做了不少好事，其中村里的一座石桥就是他用跳神的报酬修建的。另外，还用所学的道法和自己掌握的一些医术为村里祛病除魔，治好不少的绝症。村里几十年平平安安，风调雨顺。
　　解放后六十年代，一起“破四旧”运动，不知从何处来了一批人马，一进村里不分清红皂白就把村里十几座神庙，连基脚都被挖得一干二净。有人冲进祠堂里要烧神像，找了半天也不见影儿。于是，他们就将谢金生等跳神人抓起来关进牛棚，不给吃不给喝。其他人关了两天一个个出去了，只留下谢金生一人。谢金生心里明白，他们能安然无恙地出去，关键是他们家里送了礼，再就是把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推。他们能这样做，可自己不能这样做，那五位神像是他祖辈的绝活，更何况还有……
　　那班人见谢金生死不开口，就叫几个身强力壮的人用竹鞭抽他。可怜的谢金生啊，一没偷盗二没娼赌，半生积善却受到如此折磨。谢金生被竹鞭鞭打后，浑身是一条条紫中带黑的血印。更让人目不忍睹的是，那班人见打无效，就派人往嘴里塞牛粪，以至于后来谢金生得了一种不治的胃病，两颗大门牙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实在无招可使，那班人也只好不了了之。就这样，五位神像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有人说是神收走了，也有人说是谢金生藏起来了。可谁都不信，谢金生受那么多苦，是他藏了能不说了来。
　　十几年后，村里广播广播出了一条消息：宗教信仰自由……文化百家争鸣，百花齐放……
　　一日，县里来了一位领导，会同的还有乡里的领导，来到村里，开了几天会，做了几场场文化宣传。县领导听说村里有一种跳神的活动，非常神奇，而且还有神奇的法术能治病救人，就想去看一看。可村干部却说这是迷信，五位神像又失踪了，没啥看的。县领导说，神像不在，那人和祠堂还在啊。执拗不过，村干部只好陪同去。
　　县领导径直来到祠堂，一进门四处搜寻，可是，在祠堂里除了伤痕累累的四壁，就只有一张放着香炉的祭坛。县领导看毕感到非常纳闷：“就这破地方还有神仙下凡，这不笑掉牙吗？”
　　跟随的村干部也不知如何应答，只是在身后一个劲地是是是。县领导无意间发现有一道小门，就走了进去。一进祠堂后堂，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五位神像好端端地坐成一排，县领导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一下村干部：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然后，那位县领导仔仔细细地对这五位神像究竟了一翻，只见他脸上绽开了惊喜的微笑：“神奇，神奇，真神奇啊！”
　　事隔十几年，五位神像莫明出现，这一消息又使十里八村的乡亲如获重生，到处流传着关于此事的传说。
　　神像失踪的十几年里，村里的生活也算平静，但也发生过许多让人精神恍惚的事情。有一件事，只要一提起，村里十有八九的人都会悲哀叹气。
　　有一年，村中谢二狗家的小女儿花香与邻居的小孩一起去放牛。傍晚回家时突然肚子痛得难忍。谢二狗认为是着了风寒，就带女儿到村里的赤脚医生刘医生处看病。刘医生听了听脉，看了看眼色，瞧了瞧舌苔，开了些治伤寒的药，打了两针。
　　谢二狗以为吃了药，打了针，女儿的病就会好起来。可一连吃了三天药，女儿的病不但不见好转，反而还变得神经嘻嘻，躺在床上一天到晚喃喃自语。问问什么原因，女儿也知不答应。
谢二狗眼睁睁看着女儿的病情不断加重，由原来的肚痛应得神志不清，再后来就变得奄奄一息。无奈之下，谢二狗只好背着女儿上乡镇跑县城，问遍了名医，求遍了神药，却没有一家医院知道是何病因，也诊断不出是何怪病。谢二狗为治好女儿的病，卖了五谷，宰了六畜，弄得平安无忧的日子，变得倾家荡产。
　　稚嫩的生命危在旦夕。谢二狗整天火急火燎，他妻子更是每日以泪洗脸。隔壁有一位阿婆，平日里很少出门窜户，听得谢二狗家整天呜呜哭声，拄着拐杖颤微微地过去瞧个啥事。阿婆说：“到处求医无效，是不是撞着那位神仙了，要不去请谢金生跳个神。看那闺女可怜的样子，就靠那粥米汤吊着个命，可不能等死啊！”
　　谢二狗媳妇说：“谢金生以前为跳神，受了那么多苦，如今神像都不知那儿去了，他肯吗？”
　　“试试看，救人性命胜造浮屠，跳神救人又不是做什么恶。”阿婆劝道。
　　谢二狗媳妇隔日向左邻右舍讨了点酒水瓜果，请谢金生出面跳神。谢金生因受那年的摧残，做事变得谨小慎微起来。但听得谢二狗媳妇俩言辞恳切，而且那闺女又命在旦夕，也就顾不上这许多。他安慰谢二狗媳妇：“如今神像不在，我也只能尽力而为，能否救得性命，就看她的造化。”
　　天黑人静，谢金生偷偷地在谢二狗家内堂摆上五谷祭品，烧香点蜡之后，念了一会佛经。只见他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半个时辰后，他到病榻前看了看，摸了摸说道：“其实，你家闺女并无什么疾病，只是不小心碰到了神仙的坐骑，受了惊吓。你们只要到村东头百米三叉路口，放一碗清水，碗里放一把大米，然后把三支弓箭摆在碗上，烧香点蜡跪拜后，一路喊她的名字，回家将大米放到她的心窝处，连喊三声，醒后就会平安无事了。”谢金生叮嘱完，又给了几包药粉，交待用开水冲泡，一日三次，连服九天。
　　次日，谢二狗媳妇依吩咐一一照做，回到家中，将大米放到女儿心窝处，喊了三声。三声过后，女儿应声睁开双眼，一开口便说肚子好饿。见女儿苏醒过来，还知道饥饿，一家人惊喜万分，开心得泪流满面。经家人的精心照料，加以时日调养，怪病渐渐痊愈。左邻右舍，十里八村的人得知谢二狗女儿被阎王爷拖到半路上，又被谢金生抢了回来。这半世功绩归咎于谢金生的法术，对谢金生冒着生命危险施法救人的行为添油加醋一传，方圆几十里名声大振。
　　4、耳闻目睹
　　大约是一九八五年的光景，我有幸亲眼目睹了村里跳神的全过程。以前，每年村里跳神，因为大人们都知道这跳神不是什么正道。虽说跳神是村里的支柱，但未成年人想看看，只能在大人的陪同下，站在百米之外，远远地听听热闹，看看大人们的后影儿。年龄稍大后，那些读书的，学手艺的也不得近瞅，怕冲撞了神，沾上邪气，断了前程，堵了财路。由此，我在村里十多年，却未曾亲眼目睹那传奇般的跳神。
　　那年正月初八，我穿着新衣新鞋，在同龄男女的邀请下，怀着好奇的心情，急匆匆地往祠堂跑。一路上，大伙儿除议论跳神的事外，还是津津乐道地预测着跳神的结局。还有几位则说要问问来年的财运，未来的缘姻。对这他们的想法，固然觉得幼稚可笑，但也无讥讽责备之心。
　　行之半路，远远听见村中人声鼎沸，随之就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尔后就是杀猪声，杀鹅杀鸡声。在这辞旧迎新的喜庆佳日，本来就是热热闹闹的小山村，融入这跳神活动，整个村落就显得更加喜庆热闹。
　　我们一路小跑，等赶到祠堂前，我顿时有些后悔来晚了。只见祠堂里外人头涌动，一个个你挤我撞，把这不到百平方米的祠堂内外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人群还时不时地扔出几个爆竹，在头顶上空炸开朵朵金光四射的花朵，吓得胆小的孩子四外跺闪。
　　我在外围来回窜悠了一阵，还是没法挤进祠堂，只能站在别人身后，听听人家的赞叹声，看看人家的后脑勺。看样子跳神的头彩是看不成了，我和同伙就急忙往回走，来到村中晒谷场上，占领有利地形，心急如焚地等待着一睹跳神的风采。
　　两刻钟后，先是远远地听见一阵锣鼓唢呐声，急促促地响了起来，随即是一阵一阵的鞭炮声，再后来，就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跟在跳神人身后，一颠一晃，活像一根飘动的黑色绸缎。　　一路上，一会儿摆满了祭品，杀鸡取血对酒。谢金生一手握神像的架子，一手抓起装满血酒的大泥碗，紧闭双眼，低头猫腰，一口气把一大碗血酒喝个精光。之后，即用手比画一翻。这样一喝一画，过了十多户人家，谢金生喝得酩酊大醉，走起路来左摇右晃。他的跟角在后面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跟角是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谢金生那年已经六十九了。围观的人见此情景，有调皮一点的就对着跟角大喊：“加油啊，你一个小伙子还不如人家一老头。”跟角听了只是憨笑几声，一个劲地跟着跑。
　　村中晒谷场上，陈列着跳神用的祭品和布置好的跳神阵法。这摆设和传说的一模一样。跳神人还没入场，晒谷场上已是人山人海，把跳神场围在中间，就像城里开露天晚会一样。围观人的外围，除了些小点心买卖者，还有许多来自各村买卖祭品的生意人。买卖祭品的生意人那天特别大方。他们在外围一会儿用力向半空甩几个爆竹，一会又扯着嗓子大声喊着吉祥如意的祝福话语。
　　“来了，来了！”有人一边喊着一边打手势示意让开。
　　跳神人排着纵队，在吹奏声中似出征的勇士。入场依次请神像入座后，乐手们停止了吹奏。此时，场内一片肃静，一个个凝神定目，直直地盯着谢金生。谢金生依旧紧闭双眼，把神像扛在肩上，点燃香蜡，三跪九拜，嘴里嘀咕了一会，用力抬起脚狠狠地在地上跺了三下，紧接着便响起鼓乐，放起鞭炮。一瞬间场内香缭绕，蜡光四射，鞭炮声响切云霄。有不少大妈大婶手捧血酒，向谢金生敬酒。敬酒的人都可以得到神符一张。据说将此符贴于门楹之上，可祛邪避灾，同时求得福天降，保一家老少健康平安。
　　喝过敬酒，谢金生就在鼓乐声中开始跳神。跳神时，只有谢金生那位神像出场，其他的则在旁边休息。这跳神的动作，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先是绕土堆来回蹿行，然后手舞足蹈。跟脚换了一批又一批，累得手脚发软。只有谢金生在场内不停地跳，越跳越精神，越跳越疯狂。跳到精彩时，围观的人就大喊大叫，不停地拍手，不停地放炮。两个多小时跳下来，谢金生还是紧闭双眼，神情依旧。最后，在场的人屏心静气，目光集聚，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一点。谢金生一手拖着神像，一手从地上拿起大泥碗，一碗一碗地喝起猪血酒来，一口气足足喝了三十来斤。喝完血酒，又见他大把大把地吃起香蜡来，吃得津津有味，吃得让在场的人瞠目结舌。
　　围观的人还没回过神来，谢金生从地上蹭地站起来，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回去了，回去了。”有人大声嚷道。
　　“快回去，神要登门拜户了。”大家七嘴八舌。
　　转眼间，晒谷场上变得空空荡荡，围观的人都跑回家准备迎神登门拜户去了。我们闲着无事，跟在后面成了跳神队伍的一员。
　　登门拜户虽说没什么道法，可也是跳神活动的一个项目。听老一辈讲，跳神的最终目的，就是为全村祛邪除灾。这登门拜户就是祛邪除灾的。若有人家没有去，那家来年肯定会有不幸的事件发生。好在这神没有偏心眼，全村一百多户人家，无论是贫困僚倒的，还是富甲一方的；无论你住在村中，还是住在山洼，他都能一家不拉地走遍。
　　如此，登门拜户就成了全村人在跳神日最隆重的祭典。家境好点的，杀猪宰羊。家境差点的，也要杀只鸡来犒劳三神。奇怪的是，这谢金生登门拜户之前，少说也喝了五六十斤血酒，吃了几十斤的香蜡，他却安然无恙。在登门拜户时，依旧狼吞虎咽，主人敬多少，他就喝多少。更让人不可思议的，还是他在登门拜户时，对每家每户的去路一清二楚，连有多少个台阶都不会踏错半步。碰到乱石路、水沟等障碍物，你眼睁睁看他双目紧闭，身子摇来摆去，可就是不会被绊倒。上坡下坡，走田埂涉小溪如履平地。
　　次日，全村人因跳神的事忙得精疲力竭，许多人连早饭都懒得做，一觉睡到日上中天。可谢金生却依旧在鸡鸣三更后，就扛着锄头下地干农活去了。有好事的见了，就会问他昨天给那家许了什么愿，又给哪家求了什么福。谢金生听了一笑而过，对刚刚过去的事仿佛一无所知。
　　5、悲惨命运
　　谢贵生跳神出神入化的事,在猪婆村周边十里八村那是不争的事实,但对他的法术,没有亲眼所见,怀疑也是无可厚非。可谢金生在村里跳神的事，那是男女老幼家户喻晓一事。八五年的那次跳神，是谢金生最后一次跳神。那次跳神后，谢金生也不知什么原因，村里三翻五次请他，他就是不动。过了两年，他在一个寒冬蜡月天无缘无故地一睡不醒。
　　直到一九九二年，有一位老人在南方画了一人圈。村里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人不顾离乡背井，背着行囊往圈里钻。圈里钻不进去，就在圈外寻宝掏金。一年一年钻来钻去，村里的新房子多了，家用电器多了，有几户人家还开上了专卖店。这仅有百户人家千号人口的小山村，俨然像个小镇。村里发生的变化，村干部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啊。然而，有一件事却让村干部百思不得其解。这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起来，按理说更应该是家庭和睦，事业兴旺啊！可为什么在愁吃愁穿年头没有发生的事，在如今衣食无愁的今天却接连发生呢？
　　村干部有事没事就寻思着……
　　谢金生去逝后，由于他儿子死活不肯学法，这跳神的活儿就后继无人了。
　　没有跳神的猪婆村，平日里也是平平安安，且村里人的生活水平芝麻开花节节高。一年到头在外打工经营的人，平时难得回家一趟，就算回家了，也只是住个三五天便又出去。村里留下的人除老头老太婆之外，就是在家务农的妇女小孩。老的在家静养，小的上学读书，家中农活都落到妇女头上。一年四季日晒雨淋，扶老携幼地过着艰辛发日子。当然，若在家妇女不干农活，也是不会受饥挨饿。
　　没有跳神的猪婆村，每年春节前后，就显得有点冷清。那些老爷们在外打工奔波了一年，回家时大家个个口袋鼓鼓的，走路挺着腰板，说话带着粗气。第一年这样过，大家还有点新鲜，到了第二年，那些财大气粗的爷们就不甘寂寞，开始打牌、打麻将寻乐子。刚开始来小的，时间长了就来大的。一时间，从村头到村尾，除了打牌、打麻将，就看不到别的娱乐。老爷们这样，有不少的小孩子也受到感染，几毛几毛地也赌开了。村东头刘老根这几年赌上了赢。赌博成了他的正事，反把农活当成了小事。自古道，酒色财气伤断肠，偷盗嗜赌生祸端。刘老根三天两天找人赌博，村里赌不算，还到镇上赌。赌得天浑地暗，六亲不认。赌到最后，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为此事，妻子三天两头吵架，闹着要跟刘老根离婚。在村干部的调解下，才保住了支篱破碎的家庭。
　　村干部和长辈们看到这股歪风日长，心里那滋味是不言而喻的了。村里为禁赌，暗地里还安排过盯臊的，抓了几次后，明的不赌，可暗地里还是赌风不止。
　　村长对这赌博现象百思不得其解。这好端端的日子，怎么就会变成这样子呢？经与其他村干部合计，大家一致认为：赌风盛行，原因是那帮打工的爷们，头脑空虚，精神无寄托。怎么办呢？开图书馆肯定不行。那帮爷们平日里看电视都懒得瞅几眼，让他们看书还不等于让他们坐牢。想来想去，最后决定还是把跳神这事儿拉起来，另外，就是把采茶戏团组起来。这样那帮爷们有去处，村里其他人也有个热闹的场所。
　　要拉起跳神这摊子事，也不是件容易的活。以前是一代一代传下来，参与跳神的人也心甘情愿。如今，跳神的主角没了，跟角又大多数害怕哪日时事不稳，又来个“破四旧”之类的活动。到时，自己受苦小事，要是连累了家庭可就造孽。在村干部的苦口婆心的劝道下，人手终于齐了，跳神的活儿终于有了眉目。
　　跳神的主角，在村里挑来挑去，最终还是挑到了谢金生儿子谢仁德。谢仁德是什么样的品性，那是和尚头上的瘙子—明明白白。谢仁德从七八岁开始，表面上看他是个安稳乖巧的孩子，其实心眼比谁都多。到了十七八岁，人家是上大学的上大学，学手艺的学手艺，未到二十都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而谢仁德却变得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还有一个屡教不改顺手牵羊的恶习。
　　谢仁德在他父亲去逝后，就一直跟着母亲过日子。本来他有一个哥哥，但他哥哥见其游手好闲，还有偷盗的恶习，多次教育不但不改，还大吵大闹，结婚后就分家住到村头去了。谢仁德母亲见他这样，也没有少劝，实在没有法子，只好把他当成放生的鸭子—由着他去。
　　村里叫谢仁德去跳神，对他母亲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一来可以约束他，二来也想改一改他的恶习。谢仁德母亲没什么意见，可他本人却死活不肯答应。后来，村里只好答应每次跳神给一百八十元报酬作为条件。其实，谢仁德会不会跳神，他懂不懂法术，村里人是明明白白的，只是为了延续这跳神的风俗，才不得不答应他的条件。
　　谢仁德跳神那些年，不但没有为村里做了半点益事，还闹了不少笑话，让村里人在背后指手划脚，议论纷纷。
　　二十七八那年，谢仁德在媒婆的三寸不烂之舌下，好不容易说上个媳妇，这本来是件从天而降的喜事，可在谢仁德的演绎下，却变成了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笑柄。
　　谢仁德说上媳妇的那年正月初八，按往常一样进行跳神仪式。在送神的时候，村长问谢仁德：“谢仁德啊，请给神托个话儿，看看神有什么交待？”
　　谢仁德听了村长的问话，就假模假样的手舞足蹈一会，然后诚恳地说：“我问神了，神说今年全村老少平安无事，四季风调雨顺，只是谢仁德今年要娶媳妇，没什么陪嫁，请村里批一百根木头做家具。”
　　村长听了很不以为然。心想，这神管祸福生死，怎么会管起人间婚事嫁妆。但心里又想，这可能是神可怜他。就问：“谢仁德啊，这是真得吗？”
　　“真的，神是这么说的。”谢仁德一本正经地重复了好几遍。
　　听谢仁德这么反复一说，村长没了注意，但此时此刻又不好拒绝，免得得罪了神，就一口应承了神的要求，叫神安心地去。
　　事后，谢仁德跳神为自己要木头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地传遍了十里八村。村里那些多嘴多舌的妇女，那就更是添油加醋地把这事当成茶余饭后的佐料，唾沬星子至少也浪费了好几箩筐。
　　村长对这事也感到很蹊跷，弄得左右为难。批吧，村里其他人肯定会说长道短，不批吧，这又是神的旨意。若得罪了神，到时怪罪下来祸及乡邻，那不是违背了当时的初衷吗？最终，尽管谁多人认为谢仁德说的是谎话，村里还是批了一百根木头给他。
　　谢仁德得了批条，三天两头往山里跑，有时累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村长见了心痛地对了说：　　“谢仁德啊，批条已经给你了，你慢慢砍吧。这么着急干吗？还怕我收回不成。”
　　“说哪里话，这不趁农闭早点砍回去。农忙时那就没空啦。”谢仁德嬉皮笑脸地跟村长说。但村长听了这话，心里就不一样了。心想，这小子自跳神后，不但改了顺手牵羊的毛病，如今还知道农闲农忙，这也算是改造了一个人吧。
　　谢仁德砍了一百根木头，当年就做了一套精致的家具，还利用剩下的木材盖了两间偏房，当作柴火间和放杂物用。当年就高高兴兴地把媳妇迎回了家门，过上了双栖双落的生活。碍于情面，村里的人对谢仁德以前的事不再指指点点，偶尔说说也只是在背后嘀咕几句。
　　很快一年又过去了，又到了辞旧迎新的时刻。这年村里从初一到初六，连续唱了几夜采茶戏。眨眼间到了正月初八，全村老少像以前一样，杀猪宰羊迎神祈福。在送神时，村长依旧问：　　“谢仁德啊，托你问问神，今年又有什么要求。”
　　“谢仁德思考了一下说道：“神说了，今年全村平安无事，四季风调雨顺。只是谢仁德家房屋陈旧，请村里在村头枫树坪批块地给他建房。”
　　村长一听，现时脸色由晴转阴，心里顿生一股无名脾气，双脸颊胀得通红。为啥？因为村里枫树坪那块地是村里我镇村之地。村里上百年都无人敢在那里建房搭棚，但为了场面，村长还是假装笑嘻嘻地说道：“行，你就叫神安心地去吧。”
　　村长这次应承得如此爽快，这让谢仁德反而感到心里忐忑不安。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毕竟不是什么神的旨意，而是他媳妇要他这么做的。万一事情露馅，还不知村里人会怎样骂自己呢？
　　这次村长没有多说，把这事一人压在心里。有一段时间，谢仁德不识趣地老是催问批地的事，村长一急，就开口骂了一通。之后，谢仁德再也不敢提批地的事了。
　　奇怪的是，谢仁德要村里批地的事，没过多久便在村里传的风风雨雨，有鼻有眼说的活龙活现。这下还得了。谢仁得这次是有人指着鼻尖骂的，有在背后骂的。只要他走到哪里，见着他的人都没好脸色，经常有人在背后吐唾沬口水。
　　谢仁德在外脸面无存，在家还受媳妇的数落。这样一来，好好的家庭生起千层波浪。谢仁德只要在家，不是吵架，就是斗闷气，有几次还被媳妇打得鼻青脸肿。谢仁德攀上了这么一个媳妇，也算是缘定天命。由于家庭矛盾日渐恶化，谢仁得在家受媳妇的气，在外面又受人家的气。一折腾，年纪轻轻的人，半年不到就变得精神憔悴，活像一个老头儿。出门干活总是病恹恹的，两只脚像是有鬼拖着似的。
　　事有凑巧，那年村里接二连三地发生意外，有好事的闲着没事，左思右想，就把这事跟谢仁德跳神得罪神的事扯到一块。谢仁德听了，心里又背上了沉重的负罪感，人就一日比一日更加憔悴消瘦。
　　那年冬天，连续下了三天三夜的鹅毛大雪，地上积雪足足一尺多厚。雪后的那天早上，一大早就听见谢仁德家哭声一片。刚开始，邻居还已为是俩夫妻吵架，也就没当一回事。后来，听得哭声不断，喊天呼地，左邻右舍才感到出了大事，就一个个急匆匆地赶过去。一看，只见谢仁德僵硬地躺在雪地里，面色雪白，七窍出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