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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青点、知青、机井、桑园、枸杞林、乱葬岗子、手风琴、军装、洗的煞白的解放鞋、毛衣、合唱革命歌曲、革委会主任等道具、背景、人物汇聚在一起，总使我半夜惊醒，痴呆呆地突然坐起，黑暗胀满了我的眼，使我失去了方向和位置感，心却在酸酸的痛。我只有哆哆嗦嗦摸索出一支劣质的香烟，点着，深吸几口，辣辣的烟味，透过口腔，入肺部，刹那间麻醉了那根敏感的神经，心才会平和下来，慢慢想起的便是春和芳了。 
　　春和芳，不是我的亲人，也不是我的朋友，是我人生旅途中有过短暂接触的两个陌生的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而已，他们是知青。然而，他们却像两根锈钉楔入了我大脑最为敏感的地带。钉子虽然早已取出，留下的痕迹却无法消除。伴随我年龄的不断增长，甚至已经忘却了他们的面孔，他们却层出不穷频繁地在春天这个季节里出现我的梦境里，像在对我诉说什么，乞求什么。我是他们人生中遇到的一个小人物，除了惊恐，其他的却无能为力！
　　香烟，我只有一支接着一支抽，大脑却异常烦躁不安了起来，似乎不做一点什么，今生今世就无法入睡了。 
　　一年春天，我被这样的噩梦纠缠得睡不着，吃不香，四肢乏力，走起路来晃来晃去，像踩着棉花包行走。看了若干医生，输了许多液体，吃了许多中西药，也不见好转。医生的口径是一致的，说我是神经衰弱，长期熬眼看书、写文章的缘故。母亲不信医生说的，说我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母亲在一边听了我对医生说我天天做噩梦，又听了我对医生讲述的那些噩梦之后，插嘴说，那是人家在念叨你了，来给你要钱花！这个医生是我的朋友，会点心理学，就看着我母亲说，不妨这样想一下。后来我母亲果真那样做了，给春和芳烧了很多冥钱，我的病也不知道怎么就好了。 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却不相信是给春和芳烧了很多冥钱的缘故。 
　　说起春和芳来，他们的确是我人生旅途中有过短暂接触的两个陌生的知青。 
　　那年春天，我11岁，父亲把我从城市送到了农村姑姑的村庄里上学。 姑姑的村庄紧贴着一个大知青点。这个知青点有3、500亩土地，知青多的时候2、300人，少的时候也没有落下过100人。他们有一个偌大的桑园和枸杞林，桑树和枸杞都是20世纪50年代初期种植的，归人民公社所有，设了知青点之后，桑园和枸杞林就归知青点知青所有了。 
　　我喜欢桑园、枸杞林，更喜欢桑园和枸杞林里的知青。桑园和枸杞林是我疯来疯去的地方，非常活泼的知青使我能够时常想起我出生的那座城市，想起那座城市的味道，想起我的父母。我时常去看知青们唱歌、打篮球、跳绳，以及他们举行的各种娱乐活动。 这样，我接触到了春和芳。 
　　在我的记忆里，春好像来自北京，芳好像来自南京或者上海。春是一个白面书生，非常秀气，戴军帽，穿军装，脚蹬一双洗的煞白的解放鞋，戴闪亮的铜边眼镜。他出工干活的时候，兜里或者手上总有一本书，外文的，休息时别人打闹，他就远远地躲在一边看，右手不停地往上托一托眼镜框。这个动作纯属下意识的习惯行为，就像我遇上熟人总要摸摸头一样，没任何意义。春，除了出工干活、看书之外，喜欢拉手风琴。 
　　桑园里有很多的乱葬岗子，是陈年累月从地里取出的碱性土堆积而成的，春喜欢夜里坐在上面拉手风琴，一拉就是多半夜，拉的都是一些外国歌曲。是不是有人陪着他，我不太清楚；乱葬岗子是村里人掩埋死孩子、死家畜的地方，春拉的手风琴尽管拉得那么好，村里却很少有人去那里听。 
　　农闲的时候，春只剩下两件事了：看书和拉手风琴。春看的书籍不断变化，但拉的曲子仍旧是一些外国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旋律，就是通过春的演奏深深印在我脑海里的。春不但喜欢坐乱葬岗子上拉手风琴，也喜欢在他们的宿舍里和他们的院子里拉手风琴。春在宿舍里或者院子里拉手风琴的时候，知青点肯定是人最少，最不热闹的时刻。每当这个时间，芳就会出现在他的身边。芳也是穿军装，脚蹬一双洗的煞白的解放鞋。芳是我心目中最为美丽的女孩子形象。我在电视屏幕上初次看到一个纯情女歌唱家演唱的时候，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过后，我才想起这就是芳那时间的面孔和身材。芳总喜欢搬个板凳坐在春的一边，一边听春拉手风琴一边织毛衣，要不就是提桶水在春的眼前洗衣服。芳无论是织毛衣，还是洗衣服总是干干停停，停停干干，脸上荡扬着羞涩的笑，看上春几眼，或者不经意似得对春说，你拉个什么什么，春拉出的曲调马上就改了。芳就会随着春拉出的旋律轻轻地跟着唱，声音非常的动听。春最喜欢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芳也喜欢，总跟着春唱。 
　　春和芳经常合作上台演出。那年“三夏”他们到姑姑家的村子里慰问演出。芳唱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春伴奏。那优美的旋律，那动听的歌喉，营造出的那种独特的氛围，把村子里的人都镇住了！他们只好又来了一遍。 
　　春和芳在他们自己的宿舍前边那样的场面，我在姑姑家的时候，不知道看到了多少次，心里总是有一种非凡的感受和激动，到了秋后枸杞成熟的季节里，我却再也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场面。春总是非常忧伤地在那里自己拉手风琴，身上穿的那件毛衣，我一眼就看出是芳织的那件。我才知道，我每天从广播里听到的那个甜甜的女声是芳的。芳做了公社广播站的广播员，村里的人说，是革委会主任亲点的。 
　　那年的初冬，我回到了父母的身边，却久久不能忘记春和芳，总想找人打听他们的情况，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打听的目标，因此，时常感到自己丢失了永远也不会找到的东西似的。 
　　两年之后的春天，我终于可以去了解春和芳的情况了。我的姑姑病了，我和我的父亲要回老家看望重病的姑姑。到老家之后，我问到表哥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我的姑姑怎么了，而是春和芳怎么了。 
　　表哥说，什么春和芳？ 
　　我说，知青点上那个拉手风琴的男的和那个唱歌的女的，他们怎么了。 
　　表哥说，呵，你说那个流氓呀，毙了，春天毙的！毙在桑园了！ 
　　接着，表哥兴致勃勃地向我介绍了春是怎么流氓的。我才知道春死了，芳也死了。芳是让人强奸了，又掐死了，之后扔在了桑园里的那口机井里了。大家把赤身裸体的芳从机井里弄上来的时候，当场就有人说是春干的，春就叫村里和知青点上的人当天打了个半死。 
　　我说，怎么会哪？ 表哥说，怎么不会？那个流氓供认不讳。 
　　后来，我和姑姑又谈起了这件事情，姑姑对我说，枪毙春的时候，春大喊了一声芳，他的脑袋就开花了，脑浆溅了好远，尸体也没人管，让狗拉零散了；是你姑父把他埋在乱葬岗子的。 
　　姑姑一边说着，泪水一边哗哗流着，像泉眼怎么也擦不净。 
　　我木呆了，春和芳就这样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脑海里，一直到若干年后的今天，伴随着庭院里米兰花香的飘来，又梦见了他们！面孔臃肿的芳艰难地架着春，芳不停地往春的脑壳里弄着乳白的脑浆…… 
　　接着，我又梦见春和芳跪在我的面前对我诉说着什么，乞求着什么，我却一点也弄不懂…… 
　　我无能为力，便写下了这篇文字，望他们永不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