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者
作者：陈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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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繁灯似锦，城开不夜的洛阳，换成了与白天里迥然不同的另一个面目。

　　一些王孙公子，游手纨绔，开始了真正属于他们的生活，当然，生意鼎盛的酒楼茶肆，柳巷青楼，丝竹管弦之声，处处可闻。

　　时方初鼓。

　　鼎新楼座无虚设，喧腾之声，有如闹市。

　　在楼头靠后窗的一个酒座上，坐了一个形貌俊逸的青衫书生。

　　这个青衫书生不知是吃饱喝足了，还是另有心事，停杯住筷，望着窗外隔巷的院子出了神。

　　隔巷便是洛阳城数一数二的青楼“留春院”，宫灯照耀下，可以看到惊燕叱咤，浮动在寻芳客的影子里，丝竹清歌夹着调笑，充斥在整个的空间。

　　青衫书生动了寻芳之念么？

　　他是谁？他正是“追魂剑”田宏武。

　　他并非向往红灯绿酒，鬓影衣香，他沉溺在自己的思想里。

　　眼前的情景，使他想到了他最崇敬的一代义侠“宇内狂客”胡一奇。

　　胡一奇为了一个“义”字，冒险犯难，为“凤凰庄”的血案而奔走，他死了，死在“化身教”教徒的酷刑之下。

　　他曾对死者许过诺言，要替他寻回自幼失落的女儿。

　　没有名，没有姓，不知道长相，仅有的线索，是她背上有块胎记，她母亲出了家，收养她的王大娘也作了古。

　　据死者那心狠手辣的情敌“玉面猫”伍廷芳，被杀之前吐露，女孩已被他卖人了平康巷。

　　他看到了“留春院”便想到了这诺言。

　　青楼妓馆，到处都有，胡一奇的女儿，究竟被卖到哪里去了呢？

　　茫茫人海，不知道她的人，也没名姓，到哪里去找呢？

　　不能找遍每一个城市的每一家妓院，把每一个青楼女子掀起衣服来看？

　　“玉面猫”伍廷芳这一着够毒辣，他偏偏在死之前说出这件残酷的事来。

　　胡一奇死了，不会再有悲伤痛苦，但她那出了家未出嫁的妈妈，将永远沉浸在痛苦里，到生命的终站为止。

　　如果找不回来，无法安慰生者，也对不起死者。

　　即使找到了，经过这些年的摧残，她成了什么样子？

　　也许，这朵可怜的小花，已经在风雨中凋谢了……

　　他不愿，也不敢再往下深思，收回了目光，赌气似的灌了一杯酒，一抬头，像触电似的一震。

　　他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胶住了，再也收不回来了。

　　隔了三付座头，一对碧绿的眸子，正射在他的脸上。

　　别的全不必看，单看这对眸子就够了，不知道的人．顶多感到怪，知道的人，可就丧胆亡魂了。

　　“血秀才”，那不起眼的，死人面孔老学究。

　　他怎么也会在这酒楼上呢？

　　田宏武虽然没到丧胆亡魂的地步，但却感到有些不自在，那种目芒、面色，即使是在最饿的时候，看了也会倒胃口。

　　收回目光，已经没心情吃喝了，会了帐，离开酒楼。

　　到了门外，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混入人潮中。

　　那对碧绿的眸子，老是在眼前晃漾，毕竟“血秀才”并非寻常人物，他想忘掉他并不容易，因为有小庙那场纠葛，心里总有个疙瘩。

　　走没多远，身旁一个声音道：“直走，出城！”

　　田宏武扭头一看，不由呼吸都为之窒住了，“血秀才”不知道什么时候与他走了个并肩。

　　一个老秀才，一个俊书生，谁看了也不觉碍眼。

　　田宏武硬起头皮道：“有何指教？”

　　“血秀才”冷冷地道：“不必多问！”

　　田宏武内心大感忐忑，到底是去不去？不去么，看样子无法摆脱，去么，谁知道这魔头安的是什么心？

　　突地，他想起了被“血秀才”夺去的那破布包，“卖命老人”曾说那是假的，一定是被“血秀才”发觉了。

　　但他该去找江湖郎中，为什么要找上自己呢？要不就是为了在小庙里双方互换的那一招……

　　顾盼之间，城门在望。

　　田宏武把心一横，暗忖：“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身为武士，即使鼎镬在前，也犯不着示怯。”

　　于是，他昂了头，加快了步子，径直穿城而出。

　　不久，到了人迹稀少之处，田宏武索性装豪气些，自动转到路边的溪畔柳荫之下等候着。

　　“血秀才”冷声道：“你小子还有点武士味道！”

　　田宏武淡淡地道：“好说！”

　　“血秀才”道：“老夫从没说过三句以上称赞别人的话！”

　　笑了笑，田宏武道：“那在下非常荣幸，尊驾要在下出城，有何指教？”

　　“血秀才”寒声道：“你知道欺骗老夫的后果么？”

　　田宏武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强作镇定道：“在下不明白尊驾所指为何？”

　　“血秀才”冷哼了一声道：“你给老夫去找那假扮郎中的偷儿来。”

　　田宏武一愕，道：“在下与他只一面识，哪里去找？”

　　“血秀才”冷冷地道：“老夫说出口的话．半个字也不会再更改了，要你去找人，你就得去找。”

　　这种横来的人，还是真少见，田宏武声音一冷，道：“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血秀才”说：“强你所难总比杀了你好，是么？”

　　田宏武的傲性被勾起来了，顿忘生死利害，愠声道：“尊驾讲不讲理？”

　　“血秀才”口里发出一串刺耳的阴笑，道：“武林中还没谁敢对老夫如此说话，数你小子是第一人，令老夫耳目一新，你再说一个不字给老夫听听看？”

　　田宏武把牙齿咬了又咬，最后还是迸出了一个字：“不！”

　　田宏武口里进出一个“不”字，手已按上了剑柄，他无法想象“血秀才”的功力究竟有多高，也无法推测他将如何对付自己。

　　况且．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性格，威武不屈与匹夫之勇中间，很难做严格的分界了。

　　有的人善于应用机智，有的人固守一定的行事原则，见仁见智，但也是不能随意下了论断的。

　　“血秀才”单掌一亮，只那么一亮，快如电光石火，田宏武拔出剑来，动作也相当不慢。

　　但由于拔剑不及亮掌的便当，而且，“血秀才”的动作在先，田宏武反应再神速，还是差了那么一丁点。

　　剑甫离鞘，柔风已击上田宏武的身来，柔风触体，立即变为强猛无俦的劲浪。

　　“波！”地一声。

　　田宏武像被电击似的打了两个踉跄，眼前一黑，几乎栽了下去，一股逆血，涌上了喉头，他硬生生把它吞了回去。

　　“血秀才”为之一怔，想象中，田宏武该倒下去的，但他怎的仍挺立着。

　　也就在“血秀才”为之一怔的瞬间，田宏武突地攻出了那一招惊世骇俗的“飞瀑流舟”。

　　寒芒蓬射，乍现即隐，“血秀才”立刻连退了三步。

　　田宏武抢前一个大步，寒芒再闪……

　　同一时间，“血秀才”又亮了一次掌。

　　田宏武招式尚未用实，只觉怪风触体，气血倒流，再也使不上劲，剑势在展开了八成之后，骤然滞住了。

　　就只差了一两寸，够不上部位，怪风像无数的冰刺，朝四肢百骸里钻。

　　他的剑垂了下来。

　　冷，奇冷，像腊月天里，失足跌进冰窟。

　　从脚到头，全冻僵了，身躯在发抖，牙齿在打战，此刻如果有一堆火，他会毫不考虑地跳进去。

　　这种森寒的掌力，是什么功夫？

　　“血秀才”跨了一步，五指箕张，按上田宏武的头顶，阴阴地道：“小子，老夫一收指，你的头骨便粉碎了！”

　　田宏武努力转动僵硬了的舌头，吐出两个字道：“抓吧！”此刻，生死已无足惧，要死，收紧指头的那么一刹那。

　　“血秀才”大声道：“小子，你为什么不表示恐惧？为什么不怕？”

　　这话问得很新鲜，杀人，要被杀的人表示惊怖，这是种什么心理，非要如此就不过瘾么？

　　田宏武用力挣出一句话道：“没……什么……好怕的！”

　　“血秀才”阴侧侧地道：“如果老夫偏偏不抓死你，把你活活的撕成了数片，你看如何？”

　　田宏武抖战着道：“反正……只死一次，管你……用什么手段。”

　　“血秀才”道：“像你这般倔强的小子，普天下恐怕再找不到第二个！”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传了过来：“阁下且慢动手！”

　　“血秀才”倏地收回手掌，冷声喝道：“谁？”

　　声音像是从小溪对过的树林里传来：“阁下如果杀了他，大事便坏了！”

　　田宏武已辨认出了是“卖命老人”的声音，不由大感激动，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呢？

　　他真的又准备替死么？在“血秀才”手下，他能死几次？

　　要命的奇寒酷刑，似乎减轻了些，但他仍在发抖。

　　眼一花，“血秀才”突然消失了。

　　这份快法，简直骇坏人，无疑地，他循着声音扑向“卖命老人”，田宏武替老人捏了一把冷汗。

　　他立刻趁机以本身真元，迫出躯体内的寒气。

　　不久，“血秀才”又出现在原位置，似乎他根本没离开过。

　　田宏武心弦一颤，“卖命老人”已经遭到毒手了么？

　　心念未已，“卖命老人”的话声又告传来，位置没有变：“血秀才，咱们谈谈条件如何？”

　　“血秀才”冷极地道：“老夫这辈子还没跟人家谈过条件！”

　　“卖命老人”道：“就破个例吧？”

　　“血秀才”目中碧芒乱闪，显然现在他已经是气急了，厉声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卖命老人”道：“是人，不是东西，阁下一定要知道的话，老汉是卖命的！”

　　“血秀才”窒了一窒道：“你说什么？”

　　“卖命的！”

　　“你敢作弄老夫？”

　　“这个……老汉倒有自知之明，绝对不敢！”

　　“有话出来当面说……”

　　“可以，阁下答应在话没说完之前，不下手么？”

　　“哼！老夫答应你。”

　　田宏武身上的寒气，已被迫出了十之七八，他感觉还有点冷，但躯体不再不停的发抖了。

　　他很奇怪，“卖命老人”怎能躲过“血秀才”的飞扑？

　　月亮从邻近地平线的一片乌云中探出了头，大地骤现光明。

　　一条人影，越溪而来了。

　　“血秀才”阴森森地道：“原来是你这个老小子作怪……”

　　“卖命老人”扫了田宏武一眼，然后才望着“血秀才”道：“阁下说过等话说明白了才下手的？”

　　“血秀才”道：“怕死就该远走高飞！”

　　“卖命老人”嘻嘻一笑道：“卖命的会怕死，那岂非成了笑话，怕死便不做这门买卖了！”

　　“血秀才”的死人面上毫无表情，眉毛倒是动了动，道：“你为谁卖命？”

　　“卖命老人”道：“为老汉自己，衣食不周，活着也没多大意思，老汉不偷、不骗，做生意得有本钱，想来想去，只有卖命！乐得享受些时，死了便拉倒，老汉的命，是卖与这位小友，做买卖讲究的是信实二字，所以……”

　　“血秀才”道：“所以你准备陪他一道死？”

　　“卖命老人”道：“不，不，是替他死，他花钱买了条命，在生死之关时候得派用场。”

　　“血秀才”是魔中之魔，邪恶到了极点，但也被这千古未闻的怪事惊得发愣，沉默了片刻才道：“他付多少代价买你的命？”

　　“卖命老人”像煞有介事地道：“不多，在没派用场前管吃管喝，如此而已！”

　　“血秀才”道：“你的命就只值这么一点？”

　　“卖命老人”摇头道：“江湖人的命根本就不值钱，老汉这么做，多多少少还捞回了一点点本。”

　　“血秀才”冷哼一声道：“老夫面前别耍花枪，两个都得死！”

　　“卖命老人”从容地道：“阁下可不能要他死，他死了，阁下的希望便会落了空啦！”

　　“血秀才”僵冷的面皮抽了抽，道：“这话怎么说？”

　　“卖命老人”道：“阁下所要的东西，只得到了一半，对么？”

　　“血秀才”眸中碧芒大盛，像土洞中露出的蛇眼，可怕极了，厉声道：“怎么样，说下去？”

　　“卖命老人”一本正经地道：“那另一半，将来他可以得到，但目前他却一点也不知道，阁下放了他，把另一半作为交换的条件，他将来如果得到之后，便会送与阁下，你看如何？”

　　“血秀才”一龇牙，道：“全是鬼话．休想老夫放过你们两个。”

　　“卖命老人”从容不迫地道：“这全是实话，反正老汉是要死的人了，没有理由说假话，再说，以阁下冠盖天下的身手，要杀他还不容易，他能逃得了么？”

　　“血秀才”微微心动，道：“他到手之后肯交出来？”

　　田宏武有些啼笑皆非，“卖命老人”鬼话连篇，真亏他想得出来。

　　“卖命老人”目光转向田宏武道：“小友，你答应一句吧！”

　　田宏武期期地道：“要在下怎么答应，别说到手，连东西是什么都不……”

　　“卖命老人”唉了一声道：“你真是泥古不化，老汉说过目前你是不知道，但将来，那一半东西又属于你，你只应承就行了。”

　　田宏武想了想道：“好，在下应承！”

　　“血秀才”就地一挪步．道：“不成，现在就说出来！”

　　“卖命老人”摇头道：“不能说，一说出来他就永远得不到，他得不到阁下也跟着得不到……”

　　“血秀才”将信将疑地道：“得有个期限！”

　　“卖命老人”毫不踌躇地道：“一年之内必可得到！”

　　“血秀才”道：“好，这件事算告一段落，即使你全说的是鬼话，老夫也放过他，让他多活一年，现在你说出‘天不偷’那老兔子的下落。”

　　“卖命老人”惊声道：“阁下为什么要找他？”

　　“血秀才”道：“他那一半东西是假的！”

　　“卖命老人”道：“假的？唔！如果是假的，只怪他偷错了东西，把废品当作了真货，找到他，他也变不出真的来呀？”

　　“血秀才”目芒一闪，道：“当今第一神偷，不会如此没眼力，准是他动的手脚掉了包。”

　　“卖命老人”道：“很难说，这并非普通东西，谁都能看得出真假，因为谁也不曾先见识过，换了老汉，也是一样。再说，那东西落入汪鬼的老二之手，然后又到‘魔母’手中，两次转手，怎知道是谁掉包……”

　　“血秀才”狞声道：“废话少说，你只要说出了老偷儿的下落来，老夫自然会处理的。”

　　“卖命老人”苦着脸道：“那做没本钱买卖的，昼伏夜出，居无定所，猫窝狗洞他全钻，谁也说不出他的准下落。”

　　“血秀才”冷僵的脸皮子，又抽动了数下，阴声道：“好，老夫迟早会找到他的，你既然说过替死，现在你自己说，想怎么死法？”

　　“卖命老人”从容地道：“这就是老汉方才说的条件．第一，阁下在下手时给个痛快，别让老汉我不死不活的多受罪。第二，请阁下慈悲赏个全尸，以免见了阎王时，五体不全，成么？”他说的轻淡极了，生像是在说着玩。

　　“血秀才”颔首道：“可以。老夫就破例给你个痛快，不损及你的尸体，准备好了么？”

　　“卖命老人”立即朝地上一坐，盘起膝来。平静地道：“后事由小友料理，没什么遗言交代，阁下可以下手了！”

　　田宏武身上的阴寒之气，已完全驱迫干净。

　　当然，他不能真的眼望着“卖命老人”替自己死，手中剑一横，厉声道：“不成，生死岂能替了，在下不接受。”

　　“卖命老人”翻起白多黑少的眼睛道：“你要砸老汉的招牌？”

　　田宏武不由啼笑皆非，人死了，不知还要招牌何用？

　　“血秀才”碧绿的目芒扫向田宏武，阴冷地道：“你也想陪他一路？”

　　田宏武没答腔，功力已提聚到了十二成，他准备背水借一。

　　“卖命老人”急声道：“小友，别糊涂，你死了谁收尸？你忘了‘木客’‘魔母’那笔帐没人收了么？”

　　田宏武陡然醒悟了，这分明是在提醒他，他曾经代替自己在“木客”“魔母”手下死过一次。

　　看来“卖命老人”必然练有某种特殊功力，可以挨打诈死，难怪他提出条件，要“血秀才”给他全尸。

　　“卖命老人”又道：“阁下，可以下手了，再说一遍，阁下如果伤了他．希望便成泡影。”

　　“血秀才”嘿嘿一笑道：“你是急着投胎么？”说着，手掌微扬……

　　田宏武依然按捺不住，万一事出意外，势将负疚终生，手一紧，就待……

　　蓦在此刻。

　　一个冷漠的声音道：“血秀才，你是个十足的小人！”

　　“血秀才”放下了手掌，目注向了发声之处，他困惑了，像这种的情况，他一辈子也没碰到过。

　　一向他现身之处，别人逃命唯恐之不暇，从来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号，难道不怕死的全在今晚集中了。

　　他没开口，对方又发了话：“阁下食言而肥，令人齿冷！”

　　“血秀才”怒极而笑道：“朋友大概是吃了天雷豹胆来的，凭你这份胆气，老夫不得不另眼相看，有种别躲着说话？”

　　“哈哈哈哈！”笑声起自三丈外的柳阴下，一条浓色人影，不知是刚到，还是本来就站在那里。

　　但刚才的话声，似乎并不近，实在令人骇异。

　　田宏武在心里暗叫了一声：“影子人！”对方额角上那核桃大的肉瘤，是个极明显的标记。

　　“血秀才”冷阴阴地道：“报上名号？”

　　“影子人”一字一顿地道：“影一一子一一人！”

　　“血秀才”听了一窒，道：“没听说过……”

　　“影子人”道：“现在听说也是一样！”

　　“血秀才”冷极地一哼，道：“你指老夫食言而肥，什么意思？”

　　“影子人”道：“三年前，泰山日观峰头，阁下放过了‘日月双剑’，亲口说，不杀不怕死的人，有这么回事？”

　　“血秀才”呆丁一阵，道：“不错，但老夫定意要杀的人不在此限！”

　　“影子人”道：“阁下定意要杀这卖命的？”

　　“血秀才”取出在小庙广场上夺自“魔母”手中的破布包，抛在“卖命老人”身前地上，道：“卖命的，找‘天不偷’换回那真的，这是饶你不死的代价！”说完，才把目光扫向“影子人”，冷森森地道：“老夫定意要杀的是你！”

　　你字声音未绝，人已扑了过去，快得简直不可思议。

　　田宏武心弦随之一震。

　　就在“血秀才”扑出的同时，“影子人”消失了。

　　像影子突然碰上光般的消失，如果是初次见识这景象的人，定以为那是鬼魅而不是人呢！

　　因为这种速度，已经超越了血肉之躯所能的极限。

　　“血秀才”在“影子人”原来伫身的地方滞了一滞，跟着急闪而没，不知他是发现“影子人”的形迹追去，还是就此退身。

　　田宏武喘了口大气？收了剑，道：“他还会回头么？”

　　“卖命老人”道：“不会了，要碰他只有下次！”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田宏武略显激动地道：“前辈方才冒了奇险！”

　　“卖命老人”哈哈一笑道：“卖命当然免不了要冒险，那个什么……‘影子人’来得可正是时候。”

　　田宏武心中一动，道：“看样子并非巧合，他是有心来的，前辈与他是否是素识的么？”

　　“卖命老人”摇头道：“一面之识，谈不上交情，也许，他也为了这东西追踪‘血秀才’而来……”

　　田宏武笑了笑道：“要从‘血秀才’手里拿东西，岂非等于是在老虎的口里拔牙一样么？”

　　“卖命老人”道：“很难说，艺业各有专精，同时江湖道上斗智第一，斗力次之……”

　　田宏武故意试探着道：“小可以为‘影子人’不速而至，用话阻止‘血秀才’下手，是前辈安排的？”

　　“卖命老人”淡淡地道：“当然，你可以这么想，是或否都无伤大雅，反正老汉少死一次！”话锋顿了一顿，又道：“老偷儿这下子纰漏大了，‘血秀才’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了他。”

　　田宏武目芒一闪，道：“前辈方才要小可答应‘血秀才’，一年之内把另一半东西送给他，小可完全不明白，难道……”

　　“卖命老人”白眼一翻，道：“不来这一手，他会放过你？”

　　田宏武苦笑道：“到时没东西拿出来该如何？”

　　“卖命老人”若无其事地道：“别杞人忧天，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年的期限还长着哩！”

　　田宏武摇了摇头，道：“到了桥头不直呢？”

　　“卖命老人”打了个哈哈道：“到直不了的时候再说，反正话是老汉说的，命是卖给你的，用不着担心。”

　　田宏武无话可说了，基于好奇的心理，他俯身拣起地上的布包，即使是假的，他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东西。

　　解开布包，一看，不由惊呼出声，所谓传诵武林近百年的异宝，竟然是块头盖骨，一块人头骨，算什么异宝？

　　骨头上，有些纵横的脉络圈点，似是地图。

　　“卖命老人”接过了手去，仔细审视了一会儿，用手指沾口水一擦，圈形立时随指而消失了。

　　“噫！”了一声，“卖命老人”跑到溪边，在溪水里漂洗了一阵，然后用衣袖擦净水渍。

　　迎着月光一照，“卖命老人”惊声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老偷儿这一招够绝，连老汉都骗过了！”

　　田宏武心中一动道：“怎么说？”

　　“卖命老人”四下一顾盼，低声道：“这是真的！”

　　田宏武憷声道：“真的？那‘血秀才’为什么说是假的？”

　　“卖命老人”点头道：“这就是‘天不偷’高人一等的地方，他知道风声不幸被传了出去，将招致极大的麻烦，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他要找机会让人去夺，以转移追逐者的目标。他又故意在骨头上画了图形，使得手的人莫辨真假了。以他的神偷绝技，他可以再暗中偷回来，算盘是不错，可惜碰上了一代魔王‘血秀才’，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田宏武困惑地道：“这头盖骨算什么宝？”

　　“卖命老人”把头骨迎着月光：道，“你来瞧瞧！”

　　田宏武凑过去一看，只见骨头内隐隐现出一些纹路，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来的！

　　田宏武惊讶地道：“这是什么图形？”

　　“卖命老人”悄声道：“藏宝图，两块头盖骨合璧，才算．是完整的一幅图，这一块出现了，另一块不知落入何人之手。据传说，这两块头盖骨藏宝图是春秋时代武圣‘天极子’所留，八十年前，在新郑附近出土，随即失散，武林已经喧腾了几十年……”

　　田宏武激奇地道：“谁判定是藏宝图？”

　　“卖命老人”道：“出土时，是玉匣盛装，匣上刻有‘天极子’名号，并有按图索骥，宝赠有缘八个字！”

　　田宏武又追问道：“出土之后，又怎么失散的呢？”

　　“卖命老人”道：“详情不得而知，传闻曾掀起了一阵夺宝风波，在武林中也死了不少高手。但谁也不知道是落入何人之手，凡属这类东西，都是不吉祥之物，所至之处，遍地血腥。”

　　田宏武吁了口气道：“并非物不吉祥，而是人心贪婪！”

　　“卖命老人”翘起大拇指道：“这句话有道理！”说完，双手一合，把头盖骨拍成碎片，散了一地。

　　这着，太出人意料之外，田宏武惊震地道：“前辈为何要把它毁掉？”

　　“卖命老人”反问道：“你想得到？”

　　田宏武怔了怔，道：“不想，小可毫无此意！”

　　“卖命老人”这才道：“这东西只有一半，便已送了好几条人命，留着它，不知还要死多少人。再说，如果落在好人手中，可以说是追魂之物，如果不幸被邪道人物获得，助长魔焰，罪可就大了，所以毁了最好。”

　　田宏武大是钦服，对“卖命老人”的为人，又深了一层认识，连连颔首道：“前辈是了不起的人，小可万万佩服。”

　　“卖命老人”嘻嘻一笑道：“算了，老汉不惯戴高帽子，这件事算完结了，忘了它吧！”

　　田宏武默尔了片刻，又道：“小可还有一点不明白……”

　　“卖命老人”道：“哪一点不明白？”

　　田宏武期期地道：“据‘闪电手’说，这东西是‘天不偷’得自大名江员外的府库，江员外不是武林人，怎么会保留这谁也不愿多看眼的死人骨头？”

　　“卖命老人”白眼瞪，道：“你怎么知道江员外不是武林人？又怎么料定他的上代也是普通人？”

　　两句话，使田宏武为之语塞，尴尬地一笑，道：“算小可问得多余！”

　　“卖命老人”道：“本来就是多余，别再念叨这桩事了，以免惹火上身。”

　　田宏武耸了耸肩，道：“小可还有话要问……”

　　“卖命老人”喘了口气道：“你的问题可不少，毛病也不小，长话短讲，快问吧？”

　　田宏武讪讪一笑道：“前辈卖命，当然是托言，小可想请问前辈何以独对小可垂青呢？”

　　“卖命老人”一顿手中竹棍，道：“唉！什么废话，公平买卖，什么垂青不垂青，你是想用话套住老汉，要老汉不再花你的银子，是么？老汉明说，不成，除非你不再买命了，否则老汉花完了时照讨，你是不是已经后悔了？”

　　田宏武真有些哭笑不得，此老故作疯语，显出不愿吐露实情。

　　“卖命老人”抬头望了望夜月，接着又道：“老汉得走了，要命的时候再见！”

　　二

　　“嗨！可惜，这疯老者不知发的哪门子狂，把稀世之宝毁了。”话声传自身后。

　　田宏武大惊回顾，眼前站着的是“影子人”，想不到他会去而复返。

　　听口声，“卖命老人”拍碎头骨藏宝图的事，他看得一清二楚，说的话，当然也该听到了，这么说，他早巳隐身在近旁了。

　　“影子人”开口道：“老疯子做傻事，你竟然不制止他，你不心动么？”

　　田宏武口一张，正要答话，忽然想到自己是易了容的，把口又闭上，心念游转之后，才又开口道：“阁下尊号是‘影子人’？”

　　“影子人”道：“何必多此问！”

　　田宏武一窒，道：“在下正要找阁下！”

　　“影子人”噢了一声，道：“找区区，有事么？”

　　田宏武道：“在下受朋友之托，向阁下请教几件事！”

　　“影子人”笑了笑，道：“受何人之托？”

　　田宏武道：“追魂剑田宏武！”说着，心里可有些忐忑。

　　“影子人”目芒一闪，道：“有意思，他人呢？”

　　田宏武顿了顿，才道：“他已经丧命在‘木客’‘魔母’的手下！”

　　“影子人”大声道：“真的有这等事？”

　　田宏武硬起头皮道：“一点不假。”

　　“影子人”突地哈哈大笑起来。

　　田宏武不安地道：“阁下是在笑什么？”

　　“影子人”敛住了笑声，道：“死了的人会说话，千古奇闻，怎能不好笑，哈哈哈哈……”

　　田宏武向后退了三四步，愣望着“影子人”，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是怎么看出破绽的呢？．这付人皮面具的精巧，连“血秀才”那等人物，都不曾起疑。

　　“影子人”笑够了才道：“田老弟，你怎么想到要开我这个玩笑？”

　　田宏武连脖子都发了烧，讪讪地道：“阁下是怎么认出在下来的？”

　　“影子人”平静地道：“你忘了腰间的剑是谁换给你的？还有，刚才你与‘卖命老人’谈话时，并没改变声音，我难道听不出来？田老弟，你缺乏警觉性，既然改头换面，时时都要注意，决不能稍有疏忽。”

　　田宏武尴尬地道：“在下认栽了！”

　　“影子人”道：“言重了，这是我，情形不同，换了别人不一定能认出来，好了，你找我是真的有事么？”

　　田宏武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尽量把声音放得和缓地道：“在下希望知道这柄‘追魂剑’的来历！”

　　“影子人”沉吟着道：“田老弟，我不是曾对你说过时候到了自然明白……”

　　田宏武以决断的口气道：“在下希望现在就明白！”

　　“影子人”道：“那是为什么？”

　　田宏武道：“坦白的讲，在下不是傀儡，任人播弄。”

　　影子人笑笑道：“老弟，没人把你当傀儡，这柄剑在你手上，如绿叶牡丹，相得益彰，我倒想不出这对你有什么不好？”

　　田宏武道：“就是因为这是柄宝刀，武林人视为奇珍，而当，初兄台说是受人之托，与在下交换兵刃，不能说没有原因。但在下不愿长久蒙在鼓里，我希望知道这原因，和那以宝刃交换普通铁剑的人是谁呢？”

　　“影子人”吁了口气，道：“有这必要么？”

　　田宏武固执地道：“非常必要！”“影子人”道：“如果我不说呢？”

　　田宏武不假思索地道：“原剑换回，在下不想使用来历不明的东西！”

　　“影子人”似乎显得很为难地道：“老弟，你这样做……未免太使我这个中间人难做了？”

　　田宏武微显激动地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请将在下的原物换回，这并没什么作难的。”

　　“影子人”踌躇了半晌，像突然下了决心似的道：“好，我告诉你，就是‘复仇者’！”

　　这件事早在田宏武意料之中，但一旦证实了，仍不免大感震惊，因为邋遢和尚一席话，使他对“复仇者”的来路与动机起了怀疑。

　　当下憷声道：“是复仇者？”

　　“影子人”道：“不错，你逼得我不得不说出来！”

　　田宏武毫不放松地道：“复仇者是谁？”

　　“影子人”道：“这我就不能告诉你了！”

　　田宏武激越的情绪无法按捺了，这谜底不揭穿，势将寝食难安，如果动机纯正，就没有如此神秘的必要。

　　他当下轻轻一咬牙，道：“在下要见‘复仇者’本人！”

　　“影子人”毫不考虑地脱口应道：“目前他决不见你！”

　　田宏武道：“在下坚持这请求！”

　　“影子人”摇头道：“办不到，‘复仇者’如果暴露了身份，将影响复仇大计，你是‘凤凰双侠’的亲人，不愿意破坏这行动吧？”

　　田宏武怔了怔，不得已说出了心里的话。

　　“在下怀疑他的动机与来路！”

　　“影子人”双目射出了光芒，憷声道：“田老弟，你怎能有这种想法，实在……使人骇异。”

　　田宏武慨然道：“就事而论，在下应该有这疑虑，如果说，在下也算是自己人，就不该故作神秘，换了任何人，都会有这种想法……”

　　“影子人”深深喘了口气，道：“田老弟，其实你并非没见过‘复仇者’本人，只是不知道罢了。”

　　田宏武更加激动了，这句话，当初化名余鼎新在“风堡”任总管的童梓楠，也曾经说过。

　　“复仇者”应该是谁？谁是“复仇者”？记得童梓楠曾经否认认识“影子人”，结果现在证实他们是一路。

　　可是童梓楠的成份比较大，因为他曾以“复仇者”的身份杀“毒胆铁面”马森，又以同样身份约斗“冷血太君”。

　　另就是“风堡”的几次血案，唯有最熟悉堡中环境的才办得到，而他曾任“风堡”总管。

　　心念之中，脱口道：“在下知道是谁了！”

　　“影子人”惊声道：“老弟知道是谁？”

　　田宏武道：“童梓楠！”

　　“影子人”摇摇头，道：“你错了，老弟，不是童梓楠！”

　　错愕了一下，田宏武激声道：“不是他就是你！”说完，双目瞬也不瞬地瞪视着对方，那样子，似乎想要看透对方的内心。

　　“影子人”变得很严肃地道：“老弟，也不是我，你见过他，但你想不到，你为什么一定要戳穿他的真面目呢？难道你愿意让复仇的大计失败？”

　　田宏武几乎脱口说出邋遢和尚“悟因”所提醒自己的疑虑，他转念这么一想，这样也不妥！

　　如果说的太露骨，对方生了警惕，不但揭不破谜底，可能还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故，于是把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田宏武改以隐约的口吻道：“既是‘复仇者’把在下当作同路人，为什么独对在下故作神秘呢？”

　　“影子人”道：“并非对老弟故示神秘，我已经分析过利害关系了，老弟因何不能不再追问？”

　　田宏武心念数转，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在下不明白当年‘凤凰庄’血案，既没幸免者，也没有目击的人，索仇的对象是根据什么来的？”

　　“影子人”呆了一呆，沉声道：“老弟的猜疑不无道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所有被列为复仇对象的，全是实际参与行动或在幕后支使的人，没半个是冤枉的。”

　　田宏武道：“在下是问根据什么？”“影子人”皱眉道：“老弟能暂时不问么？”

　　田宏武道：“在下与被害的双侠有渊源，不能不问！”

　　“影子人”无可奈何地喘了口气，道：“老弟，我再告诉你一句，当场有个目击者在！”

　　田宏武登时血行加速，急声道：“谁？”

　　“影子人”道：“这我不能告诉你，除非‘复仇者’许可，不过……你所提出的问题，我可以告‘复仇者’，如何？”

　　田宏武心头痒痒地，但又莫奈其何，事实上又不能用强。

　　以“影子人”那份鬼魅般的身手，自己是无法制住他的，与其弄砸了事后悔，不如暂时忍一口气。

　　心念之中，勉强点了点头，道：“好吧！”

　　口里应着一颗心仍被这问题紧紧缠住，“复仇者”到底是谁？

　　如果不是“凤凰双侠”的亲朋故旧，怎能以“复仇者”自居？如果照邋遢和尚“悟因”的说法，是一个极大的阴谋，那就未免太可怕了。

　　他又想到古墓石室中，自己服下了三粒金丹，功力平增了一倍，往好处想，是对方成就了自己。

　　往坏处想，对方有意造就一个杰出的刽子手，于是，他暗地做了决定，在真相未白之前，决不再受利用杀人。

　　还有，红玉宝塔里藏的黑名单，竟然把“武林至尊”也列入其中，这未免太骇人听闻了！按情察理，谢绝江湖的“武林至尊”，似乎是不可能参与这种杀人毁庄的行动。

　　想着，又道：“在下到现在还不明白，‘凤凰庄’血案发生的原因，能否见告在下么？”

　　“影子人”犹豫了一阵，道：“我们到前面空旷的地方再谈！”

　　不用说，“影子人”是担心隔墙有耳，在视线不受阻的地方，便可免除了这层的顾虑啦！

　　田宏武当然没有理由反对，立即点头应好，两人越过小溪，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影子人”用低沉的音调道：“老弟，如果这问题我再不答你的话，你一定会真正光火了。事情源于令姨丈在无意中发现了一处宝藏，金珠不计，有几卷秘笈都是些无价之宝的……”

　　田宏武的心情开始紧张了。

　　“影子人”略微一顿，接下去道：“这几卷秘笈，是一位前古异人所留，谁能得到，便可成为无敌高手。武林人谁不渴望这种奇迹，即使是有德之士，也难免不动心，这最高度秘密，本不应外泄的。很可能是‘凤凰双侠’夫妻在谈话中提到，被人无意中听到，于是就发生了这一场血劫。”

　　这说法可信么？田宏武迟疑地道：“事实真的是这样？”

　　“影子人”有些不悦地道：“田老弟，如果你事事存疑，我就无话可说了！”

　　田宏武脱口道：“难道‘武林至尊’也有份？”话出口才感到失言，但已经无法收回了。

　　“影子人”目芒连闪，惊声道：“老弟怎么知道有‘武林至尊’？”

　　田宏武窒了一窒，故意装作平静地道：“在下听说四大堡的堡主，合称四大金刚，同属‘武林至尊’座下，既然四大堡都有份，最高的主使人，应该就是‘武林至尊’……”

　　“影子人”从鼻孔透了口气，道：“田老弟，这关系太大了，最好不要随便乱猜想吧！”

　　田宏武毫不放松地道：“到底他有没有份？”

　　“影子人”道：“我所知不多，恕无法答复。”这很可能是推托之词。

　　话说到这里，田宏武便无法再追根诘底了。

　　但，田宏武心里是极端愤懑的，人都是一样，只要有任何疑虑进入心里，便无法排除掉，像水蛭般紧紧吸附着，除非事实否定了疑虑。

　　他不愿再谈下去，摆明着谈下去是徒费口舌，不会有结果的，要揭开谜底，除了等待机会，便只有另辟蹊径途。

　　心念之中，双手一拱，道：“后会有期，在下得走了！”说完，不待对方的反应，弹身便走。

　　刚刚上了官道，只见一条人影摇摇晃晃地迎面奔来，像喝醉了酒似的。

　　此刻，已是深夜。

　　田宏武心想：“这人身上佩着剑，不问可知是武林人，看情形如不是喝醉便是受了伤……”

　　心里才这么想，那人一个颠跛，仆了下去，田宏武吃了一惊，疾掠上前。

　　那人已挣了起来，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余岁，长的倒挺英武，只是双目神光散乱，口角、前襟，都凝有血渍，果然是受了伤。

　　田宏武开口道：“朋友，怎么回事？”

　　没有反应，失神的眼直望着前道，艰难地搬动脚步，那人口里喃喃有声，田宏武倾耳一听。

　　对方口中喃喃地竟是唤着“月娘，月娘……”

　　田宏武亦大感震惊，眼前立即浮现出昨晚所见的那月下佳人，月娘，真的美得像秋夜的月亮。

　　这人为什么会唤她的名字？

　　那人已走前了两丈多远了，田宏武向前追了上去，和声道：“朋友，你是不是要找月娘姑娘？”

　　脚步是停了，但没有开口，冷涩地扫了田宏武一眼，又开始挪步。

　　那样子够可怜，刚刚学会举步的小孩，走路也没他这么吃力，似乎随时都会栽倒。

　　田宏武本待一走了之，但想到那美如天仙的月娘，又觉得撇不下这件事，照情形看，这人决无法支持到月娘的住处，非中途倒下不可。

　　于是，他又追了过去，拦在头里。

　　那人虚弱地道：“别……阻我，求求你，我……要见月娘……面……”

　　田宏武朗声道：“这位朋友，在下知道月娘的住处，可以带你一同去，但话得先说清楚。”

　　那人喘息着，吃力地道：“你……真的知道？”

　　田宏武道：“不骗你，她与她祖父一道，昨晚在下见过她。”

　　这一说，那人是相信了，挣扎着开口道：“在下……叫徐斌，关外来……是月娘……的朋友……”

　　田宏武心中一动，道：“徐朋友受了重伤？”

　　徐斌点点头，他似乎已经无力多说话。

　　田宏武又道：“如何受的伤？”

　　徐斌咬了咬牙道：“在下……挑战‘闪电手’……”

　　田宏武骤然明白过来，“闪电手”芮丙吾痴恋着月娘，而月娘却不爱他，于是他采取恐怖手段，凡是接近月娘的他都杀。

　　这姓徐的巴巴从关外赶来，挑战“闪电手”，当然也是为了月娘。

　　月娘是为了逃避“闪电手”才入关的，奇怪的是“闪电手”，已经残了一臂，竟然还这么凶悍。

　　当下田宏武同情地道：“朋友的伤势不轻，得先疗伤……”

　　徐斌眨了眨失神的眼，道：“没有……用了！在下只祈……能活着见月娘……面……”

　　田宏武想了想，道：“好，在下背你先见月娘，然后再谈疗伤！”

　　在这种情况之下，徐斌已经不能考虑其他的问题，他无法客套，他只想要再见到月娘一面。

　　徐斌仅说了声：“谢谢！”便由田宏武负着顺官道疾奔。

　　“影子人”没有现身，大概是从别的方向走了。

　　月斜西天。

　　小茅屋在望，田宏武舒了口气道：“朋友，我们到了！”

　　徐斌道：“请你……放下我！”

　　田宏武道：“朋友能走么？到门边……”

　　徐斌固执地道：“不，在下……能走，在下……不愿让月娘看见我这等……狼狈相……”

　　田宏武苦笑着道：“可是朋友已受了重伤，能不狼狈么？”

　　徐斌大声地喘息着道：“请……放我……下来！”

　　田宏武无奈，只好把他放下来。

　　他手一松，徐斌便瘫坐在地上，挣不起身。

　　徐斌闭了一会眼，吃力地道：“我们……陌路相逢，难得朋友……古道热肠，在下平生好强。但……现在厚着脸皮请朋友助我……一点元气，此生不能报答，待来生……”说到这里，眼角挤出了两颗泪珠。

　　田宏武诚挚地道：“朋友，武林同气连枝，四海皆兄弟，这算得了什么，要如何助法呢？”

　　徐斌撑着失神的眼，定定地望着田宏武，好一会才道：“这是……非常不情的请求，在下……唉！请以右掌附在下……命门，只要一点点，使在下……能支持盏茶……时间……”说完，收腿改为趺坐。

　　田宏武毫不迟疑地在他身后坐下，用右掌心贴在他的“命门”大穴，缓缓地迫人了真元。

　　片刻之后，田宏武收掌起立。

　　徐斌调匀了一阵之后，站起身来，失神的眼，已有了些光采，深深一揖道：“请问尊号？”

　　田宏武连忙摇了摇头，道：“在下没有名号，最好别浪费时间了，朋友去办你的事吧……”

　　徐斌怔了怔，凄凉地笑了笑，道：“在下将死之人，不言报了！”说着．缓缓挪步向小屋走去。

　　田宏武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感到一阵怆然，这是爱的压轧，情的牺牲，过了这一刻，他便永远瞑目了。

　　田宏武想着，不自禁地跟了过去。

　　到了门前，徐斌开口唤道：“月娘，我是……你的徐大哥！”

　　田宏武停在屋前的老柳树下。

　　连叫数遍，屋门开启，现身的是月娘。

　　田宏武的心弦又一次震颤，她委实太美了，除非是白痴，或是瞎子，没有任何人见了她不动心，连女人在内。

　　徐斌轻唤了一声，“月娘！”

　　声音中不知包含了多少情，多少依恋。

　　月娘颤抖着声音道：“白天我对你说过，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来？”

　　她真的这样无情么？

　　徐斌幽幽地道：“月娘……我……只想再见你一面，然后，我就回……关外，永远不再见你。”

　　月娘冷酷地道：“现在你已经见到了，走吧，死了这……条心，忘了……我……”

　　徐斌咽声道：“是的……我的心现在死了，月娘，求你最后再叫我一声……大哥……好吗？”

　　屋里，传出了老人的声音：“月娘，是谁？”

　　月娘高声应道：“爷爷，是徐家大哥！”

　　老人道：“唉！冤孽，怎么不请他进来？”

　　月娘咬了咬牙，道：“他是来辞行的，他……要走了！”

　　老人的声音道：“走了好，走了好，唉！”一声沉重的叹息。

　　徐斌走近数步，道：“月娘，让我……多看你几眼！”

　　月娘默然了片刻，寒声道，“你可以走了！”

　　徐斌用梦呓般的声音道：“月娘，多情自古空遗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当初的……海誓山盟，如今已成过眼云烟，月娘……深愧我无能……你，保重啊！”

　　每一个字，听在田宏武耳里，都是断肠之音。

　　月娘憷声道：“过去的，永远过去了，你还……是走吧！我现在才觉悟，我俩根本不配！”说着，垂下了双目。徐斌的脸孔起了扭曲，心也起了痉挛，痛苦地道：“月娘，不管怎么说，我的心永不变！我要……走了，你不能说几句能听些的话么？唉！算了，如果不是那姓芮的……只怪我没本领，反正一切都将成为过去，说了又有什么用……”

　　月娘幽幽背过身去。

　　徐斌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大叫道：“月娘，别了！”

　　他转身，挪步，蹒跚地向前走，他知道接受的一点真元，快要耗竭了，生命之火已濒临熄灭。

　　他不愿月娘看到他死，他必须留一点力气走远些。

　　月娘回过身，抬起了手，似乎想唤住他，但，她又放下了。

　　田宏武从老柳下现身出来，一个箭步，到了月娘身前。

　　月娘吃惊地道：“是你！”

　　田宏武冷漠地道：“不错，是在下，姑娘未免太绝……”以下的话顿住了，他发现月娘的粉靥上，泪痕斑驳点点。

　　月娘颤抖着声音道：“少侠你……怎么也来了？”

　　田宏武道：“是在下在大路上碰见了那位姓徐的朋友，特地带他来的。”

　　月娘不解地道：“为什么要田少侠带他来？”

　　田宏武轻轻一咬牙道：“因为他是快死的人了，若不是一股意志支持着他，他来不到这里！”

　　月娘惊呼道：“什么，他……”

　　田宏武沉重地道：“他挑战了‘闪电手’，负了重伤，他是来诀别的！”

　　月娘厉叫一声，朝徐斌的背影冲去。

　　屋里传出了老人的惊叫声：“月娘，发生了什么事？”接着是一阵呛咳。

　　田宏武代答道：“老丈，没什么，徐少侠要走了，月娘姑娘送他一程！”说完，立即跟踪追去。

　　离小屋约莫十丈左右，月娘已截住了徐斌，悲声道：“徐大哥，你……你……要我怎么办？我不能再看他因了我而继续再杀人，你……为什么要入关找他？”

　　徐斌一个字也没回答，身形已呈摇摇欲倒之势。

　　田宏武忍不住开口道：“姑娘，该先设法替他疗伤，有话慢慢说。”

　　徐斌晃了两晃，坐下地去。

　　月娘带着哭声道：“我刚才已经看到他身上有血渍，但他说话好好的，想不到……伤的这么重。”

　　说完，半跪在徐斌的身边，又道：“徐大哥，不要……恨我，我刚才说那些话，是要迫你返关外，以免遭那狼子的毒手……”

　　徐斌口唇连连翕动，声细如蚊地道：“月娘……我……永远不会恨，你！我明白……你的苦心，我……我只恨我自己，没……本事保护你！”说完，喘息不止。

　　月娘仰起泪脸，道：“田少侠，该怎么办？伤在‘元婴功’之下，无药可救治了！”

　　田宏武也是束手无策，愤愤地道：“我不杀芮丙吾誓不为人！”

　　突地，一个声音道：“你真有种！”

　　人随声现，来的竟然是“闪电手”芮丙吾。

　　田宏武双目陡射杀芒，“呛”地拔剑在手。

　　“闪电手”毒蛇似的目芒，射到徐斌与月娘身上，冷酷地道：“徐斌，我以为你倒死路边了，想不到还能拖到这里来。”

　　月娘陡地站起娇躯，上前数步，戟指“闪电手”道：“我恨你，恨你，恨你……芮丙吾，你不配称做是人！你是毒蛇，你是魔鬼，是野兽，我……死了都恨你。”语音凄厉刺耳，似乎不该发自这么一个绝代红颜的口中。

　　“闪电手”面皮绷得紧紧地，不带丝毫感情地道：“月娘，自从我发现你不爱我之后，我就改变主意要你恨我，恨得愈深愈好。除了我，没人能爱你，也没有你能爱的人，哈哈哈哈……”笑声，像夜半枭啼，令人掩耳。

　　田宏武厉声道：“你是狗，人应该有理性，有感情，但你没有……”

　　“闪电手”目芒一闪．道：“别忘了，我说过的！如果我发现了你与她在一道，我必杀你！”

　　田宏武目眦欲裂地道：“芮丙吾，我现在就要杀你！”

　　月娘厉叫一声，扑了过去，她出门时没带剑，只好用掌，当然，事实很明显，她是恨急而意存拼命。

　　“闪电手”极快地滑了开去。

　　月娘扑一个空，激动使她娇喘不已，切齿狂叫道：“姓芮的，我爱徐大哥，我的心早巳交与了他……”

　　“闪电手”冷森林地道：“他已经快要死了，你尽管爱他，我只要你的人．不要你的心！”

　　田宏武再也忍耐不住了，用力一咬牙．道：“我要杀你！”说着横剑前欺，每步都带着恐怖的杀机。

　　“闪电手”站着没动，但目中的厉芒，似乎聚成了有形之物。

　　距离逐渐缩短，步，再一步。

　　已到了出手的位置，田宏武施出了杀着“飞瀑流舟”，剑芒打闪中，“闪电手”身形朝前欺而退。

　　声凄哼，发自“闪电手”之口，鲜血，顿时已经染红了他空飘着的右袖和右半边身体。

　　田宏武也在这同时间，退后了两步，股逆血冲了喉头，又咽了回去，这只有他自己知道。

　　“月娘，你在哪里？”老人的声音遥遥传来。

　　月娘高声应道：“爷爷，我就回来！”

　　田宏武咬紧牙关，横剑再进。

　　他知道自己在对方的“元婴功”之下已受了内伤．但他现在却不能表示出有受伤的样子来。

　　田宏武已经誓言要杀“闪电手”，最使他感到困惑的是他没看出对方的功力是如何发出的？

　　“闪电手”突地历笑一声，飞闪而逝。

　　这着，可大大地出人意料之外。

　　月娘激动地道：“他算是碰到了克星，田少侠，他这么一走．你以后得提防他的报复！”

　　田宏武感到阵晕眩，经脉循行似已不由正轨，但他仍强撑着道：“他不找在下，在下也要找他！”

　　月娘车转身，突地“呀！”地惊叫了声。

　　田宏武意外地一震，目光扫处，也不由呆了，徐斌竟然失了踪，一个将死的人，能行动么？

　　他到哪里去了呢？这可真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月娘激颤地道：“人怎么不见了？”

　　田宏武心里想：“徐斌曾说过，他不愿当着月娘的面死，可能他拼着一丝余力，趁着自己与月娘全神贯注在对付‘闪电手’之际，他偷偷地离开了，当然，走也不会走得太远的。”

　　他心念之中，道：“附近找找看，他不可能走远的！”

　　月娘立即弹身去找。

　　田宏武已然发觉自己的情况不妙了，他把剑尖拄着地，试行运功。

　　但甫一提气，立时剧痛入骨，气血乱行，他傻住了。

　　据月娘说，伤在“元婴功”之下，无药可救，如果自己就这样的牺牲，那真是死不瞑目。

　　一声叹息，传人耳鼓，他不由为之骇然。

　　这神秘的叹息声，他是第三次听到，第一次，是在开封道上，破“化身教”的迷魂红灯之后。

　　第二次是在被村姑装束的女子，救离“风堡”之时，这发长叹声的，到底是什么人物呢？

　　但此刻田宏武已无法去查究了，他逐渐感觉无法支持。

　　他想，自己也将要走上徐斌的同一条路了。

　　他不期地笑了，是对自己命运的嘲笑。

　　现在，他体会到了徐斌的心情，但徐斌与生命挣扎，是要见心爱的人一面，他见到了，也有人关心他，为他流泪，而自己呢？

　　只有默默地消逝，没有安慰，没有同情，至死仍陪伴着孤独。

　　等什么？他自问了一声，趁着还有余力，他回剑入鞘，举步离开，没有目的，没有希望，只是茫然向前走。

　　穿过树丛，走过草地，越过小溪……

　　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脚步变得虚飘浮动。

　　一个大眼睛的姑娘，张开了双手，朝他奔来。

　　“小秀子，小秀子……”他狂叫着，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前，四臂交抱，然后，他感觉像羽毛般在空中飘浮，逐渐，意识由模糊而消失。

　　意识变成了空白，最后连空白也不存在了。

　　三

　　田宏武睁开了眼，脑海里昏沉沉地，他什么也想不起，意识仍徘徊在失去知觉前的那段时间里。

　　他低唤了一声：“小秀子！”

　　一个脆嫩的声音道：“小秀子是谁？”

　　他心头一震，清醒了些，发觉自己是躺在，一张软绵绵的床上，迎面是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窗外的蓝天白云。

　　一阵细细的幽香，触抚着鼻头，转动目光，床头坐着一个女子，正望着自己，大眼睛，明亮照人，赫然是丁香。

　　他，骨碌翻身坐起，茫然失措地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丁香幽幽地道：“这里不好么？”

　　他闭上眼睛，想，想起了小茅屋前的那一幕，他又睁开眼来，惊声道：“丁香姑娘，这是什么地方？”

　　丁香轻柔地笑了笑道：“我亲戚的家里！”

　　田宏武扫了这布置简朴的房间一眼，期期地道：“我怎么会到这里？”

　　丁香道：“是我的堂叔大清早出门上市，半路发现你躺在路边草丛里，把你带回来的。”

　　田宏武“啊！”了一声道：“可是……我……”

　　丁香道：“你怎么样？”

　　田宏武道：“我受了不治的内伤。现在却好了，这……怎么回事？”

　　丁香转动着大眼睛，惊声道：“什么，你受了不治的内伤，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是偶然得急症，昏倒路旁，正要问你呢！”

　　田宏武低下了头，他想不通这道理，伤在“元婴功”之下，根本无法救治，徐斌就是个例子，怎么会自己好了呢？

　　丁香站起身来道：“你一定饿了，我去给你弄些吃喝的！”说完，便掀帘出房而离去了。

　　田宏武下了床，一眼发现铜镜中的自己，仍然戴着面具，并未现本来面目，不由大感骇然了。

　　丁香怎么不表示惊奇，也没追问，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他越想越觉事有蹊跷，不安地在房里来回踱步。

　　不一会，了香用托盘端来了几碟很精致的菜，一壶酒，一盘还在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看来是早准备好的。

　　她把托盘往靠窗的桌上一放，道：“田少侠，请用！”。

　　田宏武故作平静地道：“丁香，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丁香不假思索地道：“给你灌药汤时发现你戴了面具，所以就认出来了。”

　　这一说，情在理中，田宏武本来是认为大有蹊跷的事，说破了便平淡无奇了，只好笑笑，在桌边坐了下来，了香亲自替他斟酒。

　　田宏武忽地想起一件事来，道：“简少堡主不是请你重返‘风堡’替他撮合朱大小姐的好事么？”

　　丁香眉毛一挑，道：“不错，有这回事，但已经用不着我去了！”

　　田宏武道：“为什么？”

　　丁香摇摇头，道：“简少堡主已经不在人世了。”

　　田宏武怦然心震，憷声道：“死了，怎么死的？”

　　丁香喘了口气，道：“听人说，是做了他父亲的替死鬼……”

　　田宏武双目大睁，道：“我不懂？”

　　丁香道：“你没听说过，当然不懂，听人说事情是这样的，有一晚，父子俩在书房谈心，‘复仇者’忽然不速而来，出声要取简堡主的性命。简堡主冲出书房，扑击‘复仇者’，却不料简伯修比他父亲快了一步，结果被杀死了！”

　　田宏武激动地道：“看清了‘复仇者’的面目么？”

　　丁香道：“连个影子都摸不着，简伯修有可能与他照过了面，但人已死了，再也无法开口。”

　　田宏武摇摇头，吁了口气，内心却激荡如潮。

　　“复仇者”仍然在杀人，他是真的为“凤凰双侠”，还是邋遢和尚所揣测别有居心的呢？

　　这些，丁香当然不懂，她当初只是个“风堡”的下人。

　　丁香见田宏武沉凝之状，有意无意地道：“田少侠，你在想什么？”

　　田宏武道：“没什么，我在想……‘复仇者’到底是何许人物？”

　　丁香粉腮一整，道：“可是……江湖中曾传说你与‘复仇者’是同一路的人。”

　　田宏武苦笑着道：“丁香，你认为我是么？”

　　丁香道：“不知道，反正与我无关，我连想都懒得去想！”

　　默默吃喝了一阵，田宏武没话找话地道：“丁香，你离开‘风堡’之时，曾说到洛阳附近投奔一个亲戚，就是你方才说的叔叔么？”

　　丁香眨了眨眼，道：“是的，是位堂叔。”

　　田宏武道：“这么久，怎么没听见人声？”

　　丁香道：“家叔是个鳏夫，没有子女，他出去了，家里只我一个。”

　　田宏武又追问道：“令叔是做什么的？”

　　丁香道：“我也不大清楚，据他自己说，是做一种很特殊的买卖，问他是什么特殊买卖，他又不肯说，有时一出门就是十天半月。”

　　田宏武根本不在意，因为他只是在无话闲扯，又接着道：“丁香，你在‘风堡’之时，可曾听堡里的人谈到有关‘复仇者’杀人的事？”

　　丁香道：“有是有，但都是些猜测之词，不着边际的！”

　　田宏武道：“朱媛嫒呢，她对你谈过么？”

　　丁香道：“差不多，她也不明白事实的真相，朱堡主没向她透露过。”顿了顿，突转话题道：“对了，朱大小姐对你很死心眼，你一点也不爱她么？”

　　田宏武吁了口大气，道：“丁香，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四大堡主怀疑我的身份，而且……也发生了很多次不愉快的事。再说，即使没有这些原因，我也不会考虑这问题哦！我想告辞了，在这里打扰不当……”

　　丁香蹙起眉头道：“你不等跟家叔见面么？”

　　田宏武道：“我看不必了，请你代我向他致意，说我不会忘记这笔人情！”

　　就在此刻，房外院子传来厂脚步声。

　　丁香探头向外一望，喜孜孜地道：“家叔回来了！”

　　田宏武起身朝窗外望去，像触电似的一震，连呼吸都窒住厂，丁香的叔叔，赫然是“卖命老人”，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卖命老人”会是丁香投靠的亲人，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

　　田宏武心念疾转：“自己戴的面具是‘卖命老人’所赠，丁香当然是会一眼便可以看出了。而丁香却说是灌药汤的时候才发觉，这是什么缘故？丁香没有说谎的必要呀？‘卖命老人’将自己救了回来，决不是丁香所说的出门巧遇的。这么看来，这‘卖命老人’是一直在暗中跟蹑着自己，不然不会一发生事故他便到……”

　　心念未已，“卖命老人”已掀帘而入，打了个哈哈道：“田少侠，你起床了，这丫头说是认识你，真巧！”

　　田宏武期期地道：“前辈……”

　　“卖命老人”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头，道：“田少侠，见死不救三分罪，你什么也不必说，这是应该的。”

　　显然，他在江湖上的另一个面目，丁香并不知道。

　　他怕田宏武拆穿卖命的戏，所以才出声阻止，最后一句应该的．暗示着他的命已卖给田宏武了。

　　田宏武当然一点即透，笑着道：“不管怎样，前辈援手之德，是应该感激的！”口里说，心里却在想：“自己所受的内伤，并非不治而愈。一定是这老人暗中解救的，月娘说被‘元婴功’所伤的，无药可救。而‘卖命老人’能解，这份能耐，的确令人佩服，他这样做，真的是为了一点银子，还是另有用心？”

　　“卖命老人”目注着桌上的残菜剩酒，吞了泡口水，道：“丫头，你待客倒是挺大方的？”

　　丁香噘了噘嘴，道：“叔叔，我们虽穷，但不能怠慢了客人，难道要人家饿着肚子嘛！”

　　“卖命老人”嘻嘻一笑道：“当然，当然，我的意思是说平时我喝酒，仅得几片豆腐干，擦嘴的肉都找不到，今天你做的尽是好菜，叫人看了眼红。”

　　丁香歪着头道：“叔叔，您嫉妒么？”

　　“卖命老人”道：“有那么一丁点，算了，剩下的我包！”说着，真的拉把椅子在田宏武对面坐了下来，一付贪馋相。

　　田宏武忍俊不禁，但他明白，这怪老是故意装作的。

　　丁香笑着道：“我去拿杯筷，再绐您添壶酒。”

　　“卖命老人”道：“这才像活！”

　　丁香转身出房．田宏武低声道：“前辈等于又卖了一次命。”

　　“卖命老人”摇头道：“别多活，心照不宣就是了，这档子事别让那丫头听到了。”

　　田宏武道：“丁香说，前辈出门是做一种特殊的买卖……”

　　“卖命老人”白眼一翻，道：“难道还不够特殊？江湖中老夫的这门生意是独行！”

　　说着，丁香已拿了杯筷与酒进房．笑着道：“叔叔，什么独行？”边说边替“卖命老人”斟上了酒。

　　“卖命老人”一口喝光，咂咂嘴道：“大姑娘家别问这些，你只管做家事，旁的不必过问。”

　　说着，又向田宏武道：“少侠再陪老汉喝几杯，好么？”

　　田宏武还没开口，丁香已把酒斟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田宏武心里有些话要问，但碍于丁香在旁，只好压在心里。

　　好不容易挨到老人放下筷子，丁香撤了杯盘离开，田宏武才有机会开口道：“前辈难道是不分日夜地跟着小可？”

　　“卖命老人”道：“没有一定，但多数时间是的，命既然卖给你了，当然得维持信用。”

　　田宏武道：“小可受伤，前辈当然是暗中看到了，听说‘闪电手’的‘元婴功’伤人无药可治，想不到前辈能解……”

　　“卖命老人”道：“没有三板斧，敢上瓦岗寨么？”

　　突地，田宏武想到了那伤重垂死的徐斌，离奇失踪的事，话锋一转道：“小可有件事想请教，就是在小可受伤的现场，有一个年轻武士，已经重伤待毙，却突然失踪了，前辈看到他么？”

　　“卖命老人”摇着头道：“老汉发现你时，你正离场，什么人影也没有看到。”

　　田宏武暗忖，也许月娘已经找到徐斌了，自己离开时，月娘尚未回转。

　　心念之中，道：“前辈是否知道小可是伤在什么功力之下？”

　　“卖命老人”道：“当然知道，是伤在‘元婴功’之下！”

　　田宏武道：“听人说，伤在这种功力之下，只有死路一条，前辈……”

　　“卖命老人”道：“并不尽然，这是指一般的岐黄手而言，不包括每一个人，天下间，有一物，又有一制，没绝对的杀手，当然，如果不碰上了正好克制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田宏武又追问道：“什么叫‘元婴功’？”

　　“卖命老人”道：“这是一种极霸道的掌功，不必击实，便可伤人，但据说练这种功力的人，必须绝后，如果沾上了女色，立即散功而死，所以很少有人愿意去练这种‘元婴功’。”

　　田宏武茫然了，既然“闪电手”练成了“元婴功”，注定了不能娶妻生子，那他为什么要死缠月娘呢？

　　这又是件想不通的怪事，心念之中，道：“那是小可的运气好，正巧碰上前辈能克制这种掌功？”

　　“卖命老人”手抚口须，道：“可以这么说！”说着，起身又道：“我们到厅里坐吧！”

　　田宏武起身道：“小可该告辞了……”

　　“卖命老人”沉吟着道：“据丁香那妮子说，少侠在北方无亲无故，老汉这破房子还可遮风避雨，权且就在这里住下，如何？”

　　田宏武摇摇头道：“不，好意心领了，小可还有事要办。”

　　“卖命老人”道：“办事也得有个落脚处，你要办什么事？”

　　这一问，田宏武怔住了，期期地答不上话来。

　　要办的当然是“凤凰庄”血案这回事，但这件事是不能公开张扬的，现在情形又有了变化。

　　到底“复仇者”是真正为“凤凰双侠”一家复仇，还是藉词除灭四大堡，以达到君临北方武林的目的？

　　以前没想到这一点，只是觉得“复仇者”太过神秘，自经邋遢和尚“悟因”提示之后，才对此事起了怀疑。

　　说不定“复仇者”就是真正的元凶！

　　如果属实，那就未免太可怕了，从“复仇者”不愿赴任何约会这点看来，确有其可能。

　　“影子人”也是“复仇者”一路，说话闪烁其词，田宏武后悔昨日晚间，狠不下心对他用强。

　　情况变得很泥谲，他真正地感觉到自己是如何的孤凄，有了事没个商量处，唯一能商量的，只“宇内狂客”一个，但他经死了。

　　由于经历了这多风波，谁他都不敢相信，即以眼前的“卖命老人”而论，天知道他存的是什么心。

　　丁香收拾完了厨下，又回到房里来，一进门便道：“少侠要走了？”

　　大眼睛，田宏武已没有心情欣赏了，这眼睛不是那眼睛，那眼睛永远再也看不到。

　　他不再犹豫了，毅然决然地道：“是的，在下要告辞了！”说完，拱手一揖，掀帘出房。

　　房门外是间厅堂，陈设的十分简陋，与乡间贫户差不了多少，出了堂屋，是个小天井，低矮的三合小院，迎面土墙围着，两扇破木板门。

　　“卖命老人”与丁香跟在后面送了出来。

　　出厂院子门，一条小路横在眼前，屋后紧傍着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林梢可见癞痢头也似的山影。

　　田宏武一看形势，道：“这里是邙山脚下？”

　　丁香道：“是的，后面便是北邙鬼……。”

　　蓦在此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小路通向林子的一端踉跄奔来。

　　三人同感一震，看来附近发生了凶杀事件。

　　距屋子半箭之地，那人突然栽倒在小路当中。

　　三人奔了过去，只见这倒地的人，四十不到的年纪，衣着倒是挺讲究的，但已全被鲜血污染。

　　田宏武头皮有些发炸。

　　那人还没断气，手肘撑地，想挣起身来，但上身离地不到一尺，又倒了回去。

　　“呀！”田宏武惊叫了一声，他发现那人喉头有个血洞，在撑持之际，鲜红的血汩汩而冒。

　　“卖命老人”大声道：“是华山六友的老么宋珏！怎么会……”

　　那人喘息着，口里喃喃地道：“邙山……复……复仇者！”手脚一阵抽搐，头一偏，死了。

　　田宏武全身发了麻，惊声道：“凶手是‘复仇者’！”

　　丁香尖叫道：“不会是‘复仇者’！”

　　田宏武盯视着丁香道：“这分明是‘复仇者’杀人的手法，你凭什么说不是？”

　　丁香粉腮一变，好一会才期期地道：“除了四大堡……还没听说‘复仇者’对其他人下过手！”

　　田宏武略显激动地道：“也许他已经对四大堡以外的武林人下手了，死者的话不会假……”

　　“卖命老人”跨前一步，俯身检视一番，道：“死者说邙山，可能还有遭害的，‘华山六友’，一向同行同坐。丫头，你料理一下死者，我与田少侠到邙山去瞧瞧吧！”说着，偏了偏头，即当先起步。

　　田宏武紧紧跟随。

　　邙山。

　　古陵与新墓混杂，大白天里一样使人感到鬼气森森。

　　在一座无名古墓的冥台草丛中，横七竖八，倒着五具尸体，死状很惨，每一个死者，都是喉结下被利刃穿了一个孔！

　　一点不错，正是“复仇者”杀人手法。

　　田宏武与“卖命老人”呆立尸体旁，田宏武的心快要爆炸了，他隐约记得，黑名单上并无“华山六友”的名字。

　　如果死的是一个，也许可以说成在偷看时疏忽了，但六个便不同了，决不会毫无印象的。

　　邋遢和尚不幸而言中，“复仇者”居心叵测，已经露出狰狞面目了。

　　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复仇者”是利用自己必要时做他杀人的工具，一旦发觉失去利用价值时，他便会出手除掉。

　　“卖命老人”一反他突梯滑稽的神态，沉重地开口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复仇者’没有理由杀‘华山六友’，六友是白道上知名之土，侠名远播……”

　　田宏武咬了咬牙，道：“前辈对‘复仇者’有所知么？”

　　“卖命老人”道：“一无所知！”

　　田宏武道：“既然一无所知，为什么说不可能？”

　　“卖命老人”连连翻着白眼，老半天才道：“除了四大堡的人外，没听说谁丧命‘复仇者’之手……”这解释，当然十分牵强。

　　田宏武道：“现在已有人丧命了，还不是一样。”说着，手指墓石上刺目的“复仇者”三个血字，又道：“那不是他的标记？”

　　“卖命老人”期期地道：“听说，他杀人时还传竹签？”

　　田宏武目光四下一扫，道：“那血字下方缝里插的不是？”他边说，边弹身过去。

　　一把抓下六根竹签，逐一看视，上面有编号和六友的姓名，这与他在“风堡”时见过的一样。

　　“卖命老人”也奔了过来，看了一遍，没说话。

　　田宏武冷沉地道：“小可会查明这件事的！”

　　“卖命老人”道：“你为什么要查？”

　　田宏武豪雄地道：“无辜流人血者，他本身也该流血！”

　　“卖命老人”道：“听人传说，你与‘复仇者’是同路人？”

　　田宏武断然道：“不是，小可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卖命老人”怪声怪调地道：“苦也，你一找上‘复仇者’，老汉有多少条命可以卖呢？”

　　田宏武沉凝十分地道：“前辈，小可郑重地声明，卖命二字以后请不要再提起了，行么？”

　　“卖命老人”把头摇得像货郎鼓似的道：“不成，这不成，老汉指望卖命维生，你不能绝了老汉的生路！”

　　他说的一本正经，但田宏武知道是故意装作的，不由为之啼笑皆非，心念一转，摘下了面具，道：“面具奉还，小可不买了！”

　　“卖命老人”哭丧地道：“你真的不买了？”

　　田宏武毫不考虑地道：“不买了！”

　　“唉！”叹了口气，“卖命老人”道：“舍不得银子？”

　　田宏武正色道：“区区一点金银，算得了什么！前辈如有所需，尽管随时开口，命是不买了，过去两番援手之德，小可会永远记住的。”

　　“卖命老人”道：“既然不买，老汉穷死饿死，渴酒渴死，也不会要你的银子，一句话，你不要后悔？”

　　田宏武断然道：“绝不后悔！”说着，把那张人皮面具递了过去。

　　“卖命老人”显得有气无力地道：“面具算送给你吧！”

　　田宏武不假思索地道：“谢了，身为武士，堂堂正正，何惧以真面目对强敌，请收回！”

　　“卖命老人”无可奈何地接过手去，口里嘟哝道：“你堂堂正正，别人可不堂堂正正……”

　　就在此刻，一声惊“咦！”倏告传来。

　　田宏武心头一震，循声电扑过去。

　　就在古墓后方的断碑座下，一个黑衣蒙面人巍然而立。

　　田宏武的血行，登时加速起来，他记得当初童梓楠行动时，便是这等装扮，脱口叫了一声：“复仇者！”

　　这是真正的“复仇者”，还是童梓楠，抑或童梓楠便是“复仇者”？

　　“复仇者”在杀人之后，仍滞留在邙山现场附近，实在出人意料之外。

　　他如果不发出那声惊“咦！”田宏武与“卖命老人”可能就不会发觉了，他是有意的么？

　　田宏武激动得全身发颤，他无法分辨对方是友是敌？

　　今天，他算是第一次见到了这神秘而恐怖的人物，但是对方蒙着面，见到了与不见没什么两样！

　　一时之间，他不知应该如何开口？

　　“卖命老人”憷声道：“朋友是谁？”

　　黑衣蒙面人道：“你是明知故问么？”声音冷得使人不寒而栗。

　　“卖命老人”白多黑少的眼睛一翻，道：“朋友蒙着面，头上没刻字，又没自我介绍，老汉怎么知道？”

　　黑衣蒙面人冷冷一笑道：“你的朋友方才不是说出来了么！”

　　“卖命老人”迟疑地道：“朋友……真的是‘复仇者’？”

　　黑农蒙面人阴森森地道：“等你躺下时，你就知道了！”

　　田宏武的情绪，汹涌如涛，对方说“你的朋友……”，是表示不是田宏武的朋友了，这可奇怪！

　　他几度派人来求自己，又要“影子人”与自己交换这柄“追魂剑”，他当然是认识自己。

　　怎么了，他如此故意装作，必有原因，今天碰上了，是千载一时之机，非把谜底揭开不可。

　　“卖命老人”沉声道：“就算朋友是‘复仇者’，老汉请问一句，为什么要对‘华山六友’下毒手？”

　　“复仇者”嘿嘿一－声冷笑道：“本人的行动不许任何人过问！”

　　田宏武以激动的口声道：“今天实在幸会，咱们敞开来谈一谈，把话说清楚！”说着．目注着“卖命老人”道：“前辈，请您暂时退开，最好是请回转，您别插手这档子的是非吧！”

　　“卖命老人”偏着头问道：“田少侠，你真的认识这位朋友？”

　　田宏武道：“你老是安份守已的大好人，无论如何别浑水，这是小可的事。”

　　“卖命老人”吁了口气，道：“也罢，识时务者为俊杰，老汉也管不了！”说着，转身举步。

　　“复仇者”冷冰冰地道：“没人让你离开！”

　　“卖命老人”回头道：“连走也不成么？”

　　“复仇者”道：“走可以，把命留下！”

　　这种充满戾气的话，使田宏武起了极大的反感，现在，他更加认定邋遢和尚的推断有理。

　　这几句话已经证明了对方是个凶险残暴的人物，说是为“凤凰双侠”复仇，岂能滥杀无辜。

　　就算“华山六友”也是当年血洗“凤凰庄”的凶手，“卖命老人”可不是，凭什么要杀他么？

　　这是仗义索仇的人应有的作为么？决不能让“卖命老人”与丁香姑娘卷入这旋涡中……

　　心念之间，大声道：“在下请他走！”

　　“复仇者”语意森森地道：“你小子凭什么？”

　　田宏武双睛一瞪，道：“什么也不凭，咱们之间的问题，不能有第三者涉及。”

　　“复仇者”道：“本人说不呢？”

　　田宏武激声道：“那就要看阁下的本事是否可以支持这个不字了！”

　　“复仇者”重重地哼了一声，道：“田宏武，你要与本人动剑？”

　　田宏武不假思索地道：“如果有必要的话，在下会出手！”

　　“卖命老人”摇摇头，道：“老汉还是先走的为妙，省得你们为了老汉拼命！”说完，继续举步。

　　“复仇者”一扬手，一柄亮晶晶的匕首，朝“卖命老人”的背心疾射过去。

　　田宏武怒哼一声，横里劈出一道掌风，想把匕首震开，口里同时大叫道：“注意后面！”

　　匕首去势太快，而且事出猝然，田宏武的一掌没发生作用，叫声未落，匕首已插上“卖命老人”的后心。

　　田宏武亡魂尽冒，只见“卖命老人”打了一个踉跄，没倒下，眨眼便转入墓隙中不见踪影了。

　　田宏武救人心切，顾不得与“复仇者”理论，弹身便朝“卖命老人”消失的地方掠了去。

　　必须要知道“卖命老人”的生死，如果有了长短，实在对不起丁香，也对老人太负疚了。

　　到了地方，却不见人影，田宏武判断老人决走不远，追出十余丈之后，又兜了回来原地找。

　　田宏武在附近搜索，奇怪，老人竟然失了踪，一个被利匕穿背的人，会跑到哪里去了呢？

　　找不到人，没办法，他又奔回原处。

　　一看，呆了，“复仇者”也失了踪影。

　　他恨得有些牙痒痒，猛一跺脚，弹起身来，盲目地四下搜寻，转了几个圈子，什么也没发现。

　　为什么“复仇者”要走避？他不敢面对面的交谈？

　　从他的作为与口吻看来，可以断定他也是个凶残的魔头。

　　现在，把以前一切想法全部推翻了，“凤凰庄”血案仍是个谜，得重新调查，极有可能，凶手便是“复仇者”和他的党羽。

　　几经考虑，田宏武下了决心，只要碰上“复仇者”手下的随便一个，决不放过，非要不择手段地追出事实真相不可。

　　目前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复仇者”本身是凶手，而嫁祸于四大堡，“影子人”所说血案的起因，当然已不能置信了。

　　另一个可能，凶手真的是四大堡，“复仇者”知道内幕，而藉口代“凤凰双侠”一家复仇，以遂其取代四大堡独霸北方武林的野心。

　　当然，在事实真相未澄清之前，无法下结论，但不管真相如何，这笔血债仍须由自己来料理。

　　他心里仍牵挂着“卖命老人”的生死，再待下去也无益？于是，他循来路奔向山麓的小屋。

　　一路上．田宏武没终止搜寻，说不定“卖命老人”会倒毙中途。

　　什么也没发现，回到了“卖命老人”的住处，刚进院子，丁香已迎厂出来，开口问道：“田少侠，没出什么事吧？”

　　田宏武窒住了，不知该如何向丁香交代？

　　丁香笑了笑，接着道：“少侠与‘复仇者’之间的事如何解决的？”

　　田宏武朗期地道：“他……溜走了……”声音很低，像是小孩子做错了事等待着责备般。

　　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声却中断了，如何向丁香交代她叔父的事呢？

　　丁香“哦！”了一声，道：“我叔叔在堂屋里等你喝酒呢！”

　　“卖命老人”后心挨了“复仇者”一飞匕，纵然不死也会重伤，而丁香的表情很自然，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田宏武迈开大步，三步作了一步地奔人堂屋。

　　桌上摆了酒莱，两付杯筷，“卖命老人”坐在左边横头，他的脸，和丁香一样的平静而自然。

　　摆摆手，“卖命老人”指着对面的椅子道：“坐，你一定饿了！”

　　田宏武无法形容心里的感受，茫然地坐了下去。

　　丁香没有跟进来，到大门外去了。

　　田宏武有些木讷地道：“前辈。您不是……”

　　“卖命老人”拿起他面前桌上亮晶晶的匕首，笑着道：“这匕首够锋利，锋利的匕首插入肉里并不怎么疼！”

　　田宏武星目睁得滚圆，他不明白这老人是什么样的人，竟然怪到这种程度，这柄锋利的匕首，以当时去势之疾，顶多只剩刀把在外，匕身长五寸，不穿心也得穿肺，而他老人非但不死，还行所无事的样子，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他愣着，说不出话来。

　　“卖命老人”把匕首夹在两指间，打了一个转，然后放了下去，道：“喝酒，吃菜，有话慢慢谈！”

　　喝了杯酒，夹了几筷子菜，定了定神，田宏武开口道：“前辈，小可亲眼看到这柄匕首插在您的后心，怎么？……”

　　“卖命老人”嘻嘻一笑道：“小意思，你忘了老汉是干什么买卖的，告诉你，老汉的命不止九条。”

　　田宏武知道此老有一种特殊的能耐，当死而不死，所谓九条命，只是说笑而已。

　　顿了顿，“卖命老人”又道：“你认为那蒙面人真的是‘复仇者’？”

　　田宏武一怔神，反问道：“前辈认为不是？”

　　“卖命老人”沉吟着道：“值得考虑！”

　　田宏武道：“血字，竹签，匕首，都是铁证。”

　　“卖命老人”道：“这不算铁证，谁都能假冒，太容易了，你现在回答老夫一句话，大概你不会否认曾与‘复仇者’发生过关系？”

　　田宏武道：“是的！”

　　“卖命老人”道：“那好，你仔细的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况，他对你是什么态度？”

　　这一点，田宏武早就怀疑了！但也可以解释为是“复仇者”行事的原则，保持神秘，不赴任何约会，不公开任何关系。

　　事实上，如果他不是“复仇者”本人，也是他的手下，这是毋庸置疑的！

　　照童梓楠、“影子人”、村姑打扮的少女等对自己的态度，“复仇者”是不该如此对待自己，但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心念之中，沉凝地道：“是有可疑，但揭开谜底为时已不远了……”

　　“卖命老人”道：“这话怎样讲？”

　　田宏武道：“小可已经下了决心全力以赴！”

　　就在此刻，丁香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

　　“叔叔，有客人来访！”

　　“卖命老人”眉头一皱道：“奇怪，此地从来没有客人，是谁找上门来？看样子又得搬家了！唉！”

　　他说着，伸长颈子，望向天井，大声道：“谁呀？”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道：“变戏法的，是我，用不着大惊小怪！”人随声现，是乡下人打扮的老者。

　　堂屋本就不大，桌子对着门，门是敞开的，里外一眼便可望透。

　　田宏武一看到这来的乡下老人，觉得面孔很熟，但是一时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曾见过的。

　　“卖命老人”喘了口气道：“我说是谁，这地方也只有老鼠才钻得到！”

　　乡下老人已到了堂屋门边，怪笑了一声道：“变戏法的，别隔着照壁便骂人，我是老鼠，你也高明不了多少。”

　　田宏武认出来了，这老人赫然是曾做江湖郎中打扮的“天不偷”，他这一改装，像变了另一个人。

　　“天不偷”一脚踏进堂屋，口里道：“你倒是满会享清福的！”一眼瞥见了田宏武，脸色微微一变，道：“这位小友，不是名噪江湖的‘追魂剑’么？”

　　“卖命老人”道：“你说对了，来，坐下喝一杯！”

　　田宏武在原位欠了欠身，没开口。

　　“天不偷”进到桌边，摇手道：“不了，区区酒足饭饱，刚刚吃过！”说着自到靠壁的竹椅上坐下。

　　“卖命老人”转过身，斜对着“天不偷”，翻了翻白眼，道：“怎么你改行不做郎中了？”

　　“天不偷”叹口气道：“做郎中，恐怕连本行都得改了！”

　　“卖命老人”嘻嘻一笑道：“有何指教？”

　　“天不偷”瞟了田宏武一眼，道：“可以谈生意么？”

　　“卖命老人”道：“可以，尽管谈，田少侠不是外人！”

　　“天不偷”期期地道：“可是……”目光又扫了田宏武一下。

　　“卖命老人”道：“别吞吞吐吐，老汉说没关系便是没关系。”

　　“天不偷”眉头一紧，道：“你把我害惨了！”

　　“卖命老人”道：“什么意思？”

　　“天不偷”道：“你不该捣碎了那死人骨头，现在我已经下不了台！”

　　“卖命老人”瞪眼道：“那是假的，谁要你调了包，‘血秀才’不要，老汉难道要把不知姓名来路的死人骨头，迎回家供奉么？”

　　田宏武恍然，“天不偷”是为了那片头骨宝藏图来的。

　　“天不偷”嘴角一拉，斜起眼道：“别扯了，你分明知道那是真的！”

　　“卖命老人”怪叫道：“好哇！既然是真的，何不早说，你故意让人争夺，然后再凭你手法偷回来，要别人替你背黑锅！没想到碰上了‘血秀才’，这叫做存心不良，弄巧成拙，老汉可管不了这码事，反正东西不是得自你手，毁了就完了！”

　　“天不偷”愁眉苦脸地道：“我并不可惜那不祥之物，只是无法善后呀！”

　　“卖命老人”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拉屎弄脏了屁股，自己擦吧！”

　　这句粗俗不堪的话，几乎使田宏武笑出了声来。

　　“天不偷”可笑不出来，还是苦着脸道：“老兄，你得帮帮忙……”

　　“卖命老人”道：“买命么？好，这笔生意可谈，但代价要加倍。”

　　“天不偷”吁了口大气，道：“什么代价？”

　　“卖命老人”起身过去，在“天不偷”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坐回原位道：“怎么样？”

　　“天不偷”摇头道：“太难了，区区……办不到！”

　　“卖命老人”淡淡地道：“办不到便拉倒！”

　　“天不偷”又道：“你要区区去偷，即使是皇帝老子内衣上的虱子，区区给你摸来，可是……这件事太难了！”

　　田宏武当然不懂“卖命老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放声一笑，“卖命老人”摆出拿乔的姿态，道：“老汉不相信你会办不到，想想，你只有一条命，划不来吧？”

　　“天不偷”道：“能不能改为旁的……”

　　“卖命老人”摇手道：“不成，言不二价！”

　　“天不偷”搓了搓手，道：“老兄，你完全是一付奸商面目，这是讹诈么？”

　　田宏武半句也听不懂，心里虽然极想知道，但却不便开口动问，如果是可以公开的事，对方便不会打哑迷。

　　“卖命老人”白多黑少的眼睛一瞪，道：“什么奸商，什么讹诈，这可是卖命呀？随便你买不买，不然你又指老汉强买强卖了。”

　　“天不偷”陡地一拍后脑勺，道：“买了，不过还有一句话要先声明……”

　　“卖命老人”道：“什么话，说吧？”

　　“天不偷”道：“现在问题不单单是‘血秀才’还有……”

　　“卖命老人”道：“还有什么？”

　　“天不偷”吹了吹胡子，道：“还有‘复仇者’也插了脚！”

　　“复仇者”个三个字出了口，“卖命老人”皱起了眉头。

　　田宏武却是心头剧震，想不到“复仇者”也参与巧取豪夺的行径，他的真面目没现出，本性却暴露无余了。

　　若非邋遢和尚一席话提醒，还真以为他是个义薄云天的人物呢！

　　“卖命老人”道：“把话说清楚些？”

　　“天不偷”道：“有个蒙面人，自称是‘复仇者’，限令区区在十天之内，把东西交给他，否则便取区区性命！”

　　“卖命老人”漠然地道：“这么说，你得买两条命，‘血秀才’也不会放过你。”

　　“天不偷”苦着脸道：“人只能死一次，被谁杀都一样，不过‘复仇者’丢了话，东西交给他，‘血秀才’由他去对付。”

　　“卖命老人”唔了一声道：“约了时间地点么？”

　　“天不偷”道：“由昨天起算，第十天晚上三更，在邙山交东西。”

　　“卖命老人”略作沉吟，道：“好吧！你开始支办那件事，买卖成交了！”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你暂时留着，还有些细节得先安排一番。”

　　田宏武立即警觉有自己在旁，他们谈话将极不方便，起身道：“两位慢慢谈，小可告辞了！”

　　他不待“卖命老人”的反应，拱拱手，挪步便走。

　　“卖命老人”道：“也好，反正我们总是会见面的。”

　　出了大门，只见丁香站在小路边，望着远方出神，手里拈了一枝山花。

　　田宏武本不想惊动她，但想到叨扰了人家，还受她叔叔相救之恩，这么悄然一走，未免太不近人，情，于是开口道：“丁香，我要走了！”

　　丁香蓦然回身，幽幽地道：“你不能留下来么？”两只大眼睛，泛漾出一种异样的神色。

　　田宏武道：“我不能不走，有机会时，我会再来看你！”

　　丁香姗姗上前，摘下一朵山花，插在田宏武的衣襟上，她微红着脸说道：“这送给你！”

　　赠花，这表示了什么？她是有心，还是无意？

　　田宏武心头一阵“怦怦！”乱跳，他感到惘然了，呆呆地望着丁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丁香笑笑道：“不喜欢么？”

　　田宏武“噢！”了一声，茫然应道：“喜欢！喜欢……”喜欢什么？花，还是人？他不知道。

　　这举动太突然，也太意外，他心理上毫无准备，使他茫然失措，一时间无法分辨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夕阳，增添了她脸上的红晕，她是很美，像她手里持的花，真是人比花娇，花比人更媚。

　　他又发了奇想：“如果小秀子没死，如果她就是小秀子……”

　　一想到小秀子，便想到“凤凰庄”血案，这复仇的重担，他非挑下去不可，于是，绮念顿消，回复了自我。

　　天下的美女多的是，不单只丁香一个，而小秀子只有一个，任何人不能取代。

　　“等一下！”丁香突然超到了他的前面：“我有样东西送给你。”说着，探手怀中，掏出来一个绣花荷包。

　　荷包，是女人贴身佩带的东西，拿来送给男人，它的意义当然不止于一朵随手折的野花的。

　　田宏武的心弦起了振颤，期期地道：“这……这做什么？”

　　“送给你带在身边做个纪念呀！”

　　“我……在下……”

　　“你不敢收？”

　　“不是不敢，是……”

　　“不愿？”

　　“不，我没理由收你这荷包。”

　　“我送你，你收下，还要什么理由？”

　　“不！”

　　“如果是小秀子送给你？”

　　田宏武星目大张，连退了三步，憷声道：“什么意思？”

　　丁香嘟着小嘴道：“你受伤昏迷的时候，念的就是这个名字，足见你对小秀子用情之深！如果这荷包是她送给你，你不会推三阻四，放心，别认为我脸皮子厚，什么用意也没有，只是送给你做个纪念。”

　　说破了，田宏武大感赧然，登时俊面通红，不管她是否有心，如是不收的话，就未免太令她难堪了。

　　田宏武当下上前接过手来，讪讪地道：“丁香，谢谢你，我会珍惜它！”

　　丁香幽幽地道：“那就随便你了！”说完，她反倒先转身走了。

　　田宏武呆在现场，心里像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

　　一朵野花，再加上一个荷包，她会真的没有任何心意么？恐怕连最没有头脑的人也不会相信。

　　他有些后悔，应该硬起心肠不接受的，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他回头一望，木板门，小路，已没丁香的影子。

　　田宏武拿荷包在片子前嗅了嗅，很香，但香味很淡，不似兰麝之香，更不是脂粉香，是一种从来没闻过的异香。

　　田宏武再次举步，向前走了。

　　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稻长，移动之间，显得无比的孤单。

　　走着，走着，眼前忽然昏暗了起来，他想，天怎么黑的这么快？

　　他定神一看，不由哑然失笑，自己只顾低头想心事，大路本是弯向左的，他却低着头直走。

　　不知不觉走进了根本问题岔道，正待转身折回大路，突然发现根本林间深处吊了盏红纸灯笼，登时心中一动。

　　这是片荒林，不见人家，怎么会有灯笼呢？

　　他忽然想到了“化身教”的迷魂红灯，对方曾以这种鬼蜮伎俩对付自己，看来有八九是不错的了，不知道现在又要对付什么人？

　　想到“化身教”，便想到“宇内狂客”胡一奇的惨死，也连带想到了教主千金“芙蓉女”。

　　于是，他举步朝红灯走去。

　　四

　　到了快接近红灯火圈之际，田宏武停了脚步。

　　红灯是吊在一根横枝上，离地丈许高下，一个黑衣汉子，靠着树身坐着，两只眼睛远远死盯着田宏武。

　　田宏武也冷冷地瞪着对方。

　　黑衣人大概是憋不住了，开口道：“如果不是找死的话，赶快离开！”田宏武冷哼了一声道：“正巧，在下就是要找死的！”

　　黑衣人一个虎跳，站到了灯下，狞声道：“太简单了，要死还不容易，过来吧！大爷成全你！”

　　田宏武俯身在地上捡了个拳大的石头，作势就要投向红灯，自上次的经验之后，他已懂得红灯一灭，便失去了迷魂的作用。

　　黑衣人脸色一变，拔剑扑了过来，停身八尺之处，嘿嘿一笑道：“小子，你是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手中剑一抖。

　　田宏武抬手道：“慢来，你是‘化身教’弟子？”

　　黑衣人怔了一怔，道：“不错，你怎么知道的？”

　　田宏武手指红灯道：“看这小玩意就知道！”

　　黑衣人脸色为之一变，憷声道：“看来你小子不简单，既然知道本教在这里办事，还敢闯来！”

　　田宏武道：“办什么事？”

　　黑衣人冷极地道：“杀人！”

　　田宏武心头一震，道：“杀谁？”

　　黑衣人道：“这你不用问，既然凑合上，你也别打算活着离开！”

　　就在此刻，林子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田宏武心中又是一震，看来黑衣人的话不假，不知什么人要遭殃？

　　田宏武斜睨对方一眼，摇摇头，道：“在下本无意杀人，你老兄这么一说，实在也是没办法的事！”

　　黑衣人哼了一声。

　　“刷！”地一剑刺向了田宏武，出手不打招呼，也不待对手拔剑，这证明他只是三四流的小脚色。

　　田宏武侧身一闪，原来捏在手中准备打红灯的石头，脱手砸了出去。

　　这种打法，是机会造成，动机起于一念之间，别说对方料想不到，田宏武自己在事先也没想到。

　　仅仅数尺的距离，手发即到，身手再高，也难躲闪，何况他只是个小脚色。

　　“蓬！”

　　挟以半声低沉的闷响，黑衣人身形打了个踉跄，仆了下去，口血汩汩而冒，胸骨已被砸碎，纵是不死，也差不多了。

　　田宏武对空遥发一掌，红灯连树枝，齐被劈落地下，随即熄灭。

　　黑衣人还没死，手脚不停地抽扭，口里发出野兽重伤垂死的剧喘。

　　田宏武看着毕竟有些不忍，索性再劈了他一掌，然后朝林子里蹬去。

　　暮色苍茫中，只见七八条人影，散立在林空，空地中央，兀立着一个虬髯老者，比所有在场的高出了一个头，是以十分触目。

　　田宏武隐身树后，目光遍扫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只认识一个：“化身教”使者之一“突眼无常”，“宇内狂客”便是死在他的酷刑之下。

　　照情形看，那高人一头的虬髯老者，身份相当不低，此地似以他为首。

　　虬髯老者开了口道：“你还不肯吐实么，临死前还要受些活罪？”声音比敲破锣还要难听。

　　田宏武大感骇然，虬髯老者对面空无一物，他是在对谁说话？

　　停了片刻，虬髯老者又道：“秦昆山，你身为本坛护法，地位崇高，竟然吃里扒外，做出这等大逆之事，实在令人想不透……”

　　秦昆山是谁？不见人，这话是对谁而发？

　　难道姓秦的护法是藏在林中么？

　　意外地，有了回应：“我不想分辨，看着办好了！”声音低暗带哑，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

　　难道人真的声地底？田宏武的心收紧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怪事，是传说的隐形人么？

　　声音是不错，发自场心，但却没有人。

　　虬髯老者道：“看在几十年护法份上，本座不想用刑，你还是坦白些吧！说，为什么要包庇‘追魂剑’那小于？”

　　田宏武心头剧震，想不到事情会扯到自己头上，秦昆山是谁，自己根本就没有听说过的！

　　这包庇二字是从何说起，而且现场不见人？怪事，莫非对方故弄玄虚？但刚才的答话声从何而来？

　　田宏武拭了拭眼睛，再仔细地搜索。

　　突地，他发现虬髯老者脚前数步之地，有些新土，土里冒出一个人头，光闪闪一双火眼金睛。

　　原来叫秦昆山的，是被活生生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难怪看不见人。

　　从那双眼睛，田宏武陡地记起来了，秦昆山便是“仙猿公”的姓名，他是“化身教”的护法。

　　一点也不错，他是曾经包庇过自己，药王庙的一幕，骤呈脑海中。

　　“仙猿公”率领四名手下，来追查该教使者失踪的事，双方正要互拼生死之际，“影子人”突然来到，把“仙猿公”叫到一边，不知对他说了几句什么，“仙猿公”竟然会敌意全消。

　　其后，在回“风堡”途中，他又曾现身警告自己避开红灯而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至今还是一个谜……

　　心念未已，只听“仙猿公”怪叫道：“执行吧！老夫无话可说！”

　　虬髯老者声音突然转厉，道：“秦昆山，三位使者先后死于非命，这公案未了，你不说，本座用什么向教主交代？”

　　“仙猿公”合上了眼，闭口不答。

　　夜幕低垂，林空中一片昏昧。

　　但藉着天光，内功精湛的高手，仍能清晰辨物。

　　虬髯老者突地举起了右手，口里高声道：“奉教主金令……”

　　所有在场的全俯首躬身，他接下去道：“护法秦昆山，违犯教规第二条，讯明之后，就地处治，此令！”

　　在场的齐应了一声：“谢太上恩典！”

　　虬髯老者的手徐徐垂落，大喝一声：“准备用刑！”

　　立即有两名大汉，抱了些枯枝，在“仙猿公”脑袋露土的五尺外，堆成了一个柴圈，然后退开。

　　虬髯老者又道：“秦昆山，火烤的滋味不好受，实说了吧！”

　　“仙猿公”没有反应。

　　这种刑法，简直是惨无人道，先把人活埋，仅露头颅在外，全身的血流，必然冲向头顶，然后四周燃火熏烤，到血管爆裂为止。

　　对自己人还如此，对教外的人，不问可知了。

　　田宏武周身的血管，也似乎要爆裂了。

　　虽然原因不明，但“仙猿公”为自己受累不假，同时“宇内狂客”惨死之仇，也得要对方付些代价。

　　于是，他现身走向场心。

　　甫一现身，立即被发觉。

　　“什么人，站住！”暴喝声中，三名高手弹身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就是使者“突眼无常”。

　　仇人见面，份外眼红，田宏武的手，按上了剑柄。

　　其中一个阴声道：“擅闯法堂，江湖大忌，朋友报名领死！”

　　“突眼无常”金鱼眼一转，憷声道：“追魂剑！”

　　这一喊嚷，所有的人全把面转向这边。

　　另一个道：“太好了！这桩案子可以彻底解决！”

　　虬髯老者大声道：“抓起来，要活口！”

　　三名高手，亮爪作势……

　　田宏武心里明白，面对的全是邪门人物，要救“仙猿公”，要保全自己，决不能有半点犹豫，更不能对对手留丝毫余地。

　　心念之中，神剑出鞘，横在胸前，这种出手式，是武林罕见。

　　“突眼无常”等三名高手，忽地分开，然后从三个方位扑击，动作快逾电光石火。

　　一式“飞瀑流舟”，寒芒在夜空中乍闪即灭，随之而发的是凄厉的惨号，三人断了四掌。

　　“突眼无常”在正面首当其锋，双掌齐肘而折，连退数步，倒地不起，另两个倒纵丈外，惨哼不止。

　　惊呼声中，其余的高手一拥而上，但没立即出手。

　　虬髯老者须眉俱张，一个箭步，冲到田宏武身前，怪吼道：“好小子，本座要你形消神灭！”

　　田宏武蓄足气势，没开口，精气神已与剑合而为一，他已下决心出手必得。

　　虬髯老者眸中的杀气，似已变成了有形之物，直罩在田宏武身上。

　　双方的气势，同样的无懈可击。

　　气势是无形的，但任何高手，都能感觉得出来。

　　围拢的高手，被这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开去，留出了三丈直径的空间，由田宏武与虬髯老者对峙。

　　一个照面，废了三名高手，使在场的人胆寒心惊。

　　虬髯老者没再开口，他已经意识到遭逢平生劲敌，不能有丝毫疏漏。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之间凝结了，使人感到窒息。

　　“追魂剑”，比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对峙，便是意志力的拼斗，只要一方略为失神，便会遭另一方致死的攻击。

　　虬髯老者的双臂下垂着，没有作势，谁也无法预测他将如何出手，这是至高无上的武功，作势于不作势之中。

　　每一个人的心志，全被这无法形容的气势所慑，面红，气促，额头在冒汗，自己仿佛已不存在，全融合在此由两名高手造成的气氛中了。

　　此刻，纵然是打雷，恐怕也没人能听到了。

　　当然，双方不会如此一直耗下去；任何事，有了开始，必然有个结束。

　　“呀！”

　　憷吼声如迅雷骤发，凝僵的空气被猝然打破，每一根心弦，也随着激烈地振颤。

　　不知是谁先出的事，也没有谁看清双方的招式，只是在劲风与剑气暴进的震耳声音中，双方只一接触便分开了。

　　这是石破天惊的一个回合，但没人受伤。

　　旁观者看不出来，当事人可是心中雪亮，彼此都震惊于对方的功力。

　　而最感到骇震的却是田宏武，对方刚才的一掌，若不为剑气抵消了大半，势非被劈得骨碎肉糜不可！

　　而“追魂剑”无坚不摧，刺中对方，有如刺中败革之感，难道对方不是血肉之躯？

　　照此看来，对方横练的功力，已经达到了某一极限，已接近于“金刚不坏”的境地了。

　　田宏武的神剑，再次横胸。

　　虬髯老者，面如涂血，显然方才的这一回合，是他毕生所未经历过的，他已毫无保留地用出了全力，但却伤不了对方。

　　凡是功力高的人，都非常的自负，而自负的人，都有一种不信邪的心理。

　　他开始作势，身形微挫，双手五指箕张，缩在胸前，那样子，像一头豹作势扑击它的猎物。

　　无形的杀机，弥漫全场。

　　这是武林罕闻罕见的搏击，有的武林人，可能一辈子也没开过这等眼界。

　　谁也无法预卜鹿死谁手？

　　“化身教”一方，还有四名可以出手的高手，但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们谁也插不上手的！

　　如果现在有人稍稍回顾一下的话，便会发现那里只剩下一堆的松土，人已经不见了。

　　断掌的，也忘了呻吟，在心神完全被吸引之下，痛苦已不存在了。

　　“呀！”

　　又是一声暴吼，像一柄铁锤，死命地敲击着在场上每个人的心弦，使人每一根骨节都为之松散。

　　又是一触即分，但田宏武多退了两步。

　　还没容人喘过一口气，双方又似撞球般碰击在一起。

　　乍合即分。

　　田宏武脚步有些虚浮，连退了三个大步才稳住。

　　虬髯老者略为占上风，他不能放过这机会，摇掌弹身再进。

　　蓦在此刻，一声冷喝倏告传来：“住手！”声音不大，但却像尖风般往耳孔里钻，耳膜有些刺痛。

　　虬髯老者硬生生刹住扑击之势，退回原位。

　　场中多了一个人，像精灵似的不知何时来到场一中，仿佛他本来就站在场中，是个灰衣中年人。

　　额角上有个核桃大的肉瘤，由于肤色黧黑，在夜晚中一对寒光熠熠的眸子，显得特别的醒目。

　　田宏武紧张的心弦，几乎要裂断，在心里暗叫了一声：“影子人！”

　　虬髯老者目芒一闪，道：“阁下是谁？”

　　“影子人”平静地道：“影子人！”

　　所有在场的，除了田宏武之外，俱为之一愕。

　　虬髯老者吐了一口气，道：“影子人？”

　　“一点不错，无名小卒，大概阁下没听说过。”

　　“现身何为？”

　　“路过，看看热闹。”

　　“哼！这热闹并不好看，你知道本座是谁？”

　　“化身教总监察‘司命金刚’杜海，横练的工夫，在教中坐第二把交椅，仅次于教主，没错吧？”

　　虬髯老者大是骇然，人家对他的来历如数家珍，而他对人家却一无所知，未免太惊人了。

　　当下勉定心神，道：“朋友的真正来意到底是什么？”

　　影子人笑笑道：“刚刚说过，是看热闹的！”

　　杜海道：“真佛面前不烧假香，恐怕不是吧？”

　　“影子人”道：“那就随便阁下去想好了！”说着，一付悠闲之态。

　　突地有人惊呼道：“秦护法人不见了！”

　　所有的人全大惊失色。

　　总监察杜海转头一望，脸上的肌肉立时抽紧了，目中杀芒暴射，栗声道：“原来你们是一伙的，很好，这笔帐有得算了，朋友，本教绝不容许这种敌对行为，请朋友速做个交代？”

　　田宏武也是吃惊不小，“仙猿公”何时被救起，竟然全没发觉。

　　在场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影子人”的身手，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救走人，还敢现身，这份胆量也确实惊人。

　　杜海突从怀中取出一尊半尺长短的金佛，抛与一名老者，道：“带两人去追，见了立即格杀！”

　　老者双手捧着金佛，打了一躬，与另两名高手，匆匆奔离。

　　现在场中除了断腕的伤者，只剩下一名中年汉子。

　　“影子人”扬声道：“执行金令，今晚算见识了！”

　　杜海气得身躯发颤，厉声道：“影子人，要你速做交代？”

　　“影子人”咕地一笑道：“怪了！要区区交代什么？你们丢了人，是你们的事，又不是交与区区看守的，怎么交代法？”

　　杜海咬牙，道：“影子人，别来这一套，本座要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影子人”好整以暇地道：“杜总监，咱们打开窗子说亮话，贵教找上‘追魂剑’是一项错误！当年贵教龙使者的公案发生的时候，田宏武恐怕还没练武。至于以后发生的事件，他纯系出于自卫，江湖道上，不杀人便被人杀，阁下以为如何呢？”

　　杜海怪笑了一声道：“废话不必多讲，本教从没宽容过敌人，纳命吧！”吧字离口，手掌已划了出去，奇诡厉辣得令人不敢置信。

　　但“影子人”的身法，更令人咋舌，的确是像个有形无质的影子，掌出人杳，换位与田宏武站了个并肩。

　　田宏武也不由暗地心惊。

　　杜海转过身来，面对两人，一部虬髯，像刺猬般根根逆立起来。

　　“影子人”沉声道：“杜总监，区区是想息事宁人，最好不要动武，凭贵教几十个人关的高手，办不成事的！又何必多牺牲人命呢？区区只消点破一句，阁下便逃不出‘追魂剑’的锋刃之下，相信么？”

　　杜海面色大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阴森森地道：“你想凭几句鬼话，就能使本座放手么？”显然他已色厉内荏。

　　“影子人”道：“区区平生从不说鬼话，这是可以兑现的事，不过……仍是一句话，息事宁人，解了这无谓的怨结，希望阁下多多想想！”

　　杜海沉吟不语。

　　田宏武困惑极了，“影子人”人像鬼魅，行事也使人莫测，不知他又弄什么鬼门道，竟能把“司命金刚”杜海这类巨擘用话镇住。

　　“影子人”接着又道：“追魂剑的威力，阁下心里有数，如果指向……”话锋一顿，点点头，才又道：“阁下要证实么？”

　　杜海面上的肌肉连连抽动，久久，才开口道：“过节暂时可以搁置，但有个条件才行！”

　　“影子人”道：“什么条件？”

　　杜海道：“必须把本教叛逆秦昆山交出来！”

　　“影子人”道：“对不起，贵教的重要人犯走脱，是自已疏失，区区是没理由负责的。”

　　杜海狞声道：“如果没有援手，姓秦的无法脱身……”

　　“影子人”淡淡地道：“那阁下就去找那援手的人吧！”

　　杜海咬牙瞪眼，怒发如狂，但被“影子人”的话镇住了，他无可奈何，明明知道“影子人”是故意不认帐，就是拿他没办法。

　　“影子人”抱拳道：“希望阁下在关内尽情地玩个痛快，后会有期！”说完，偏头向田宏武：“田老弟，我们该走了？”

　　突地，一个娇脆的声音道：“别忙，把话说清楚了再走不迟！”

　　两条娇俏人影，姗姗来到场中，赫然是“芙蓉女”与侍婢锦儿。

　　杜海打了一躬，道：“小姐来的正好！”

　　“芙蓉女”口里“唔！”了一声，目光扫向“影子人”，然后停在田宏武的面上，银铃般的笑了笑，道：“田少侠，真想不到你竟然还活着？”

　　田宏武心下有些忐忑，他忌惮这妖女的迷魂帕，那不是凭功力所可抗拒的，对方现在增加到四个人，动起手来，后果难以逆料。

　　心念之中，冷冷地道：“在下本来括的很好！”

　　“芙蓉女”道：“那被‘魔母’杀在伏牛山中的是谁？”

　　田宏武道：“不知道！”

　　“芙蓉女”转目望了望坐地养伤的三名断腕高手，道：“田少侠的宝剑倒是很锋利么？”

　　田宏武面无表情地道：“剑当然是锋利的才能做，不然岂非成了废铁。”

　　“芙蓉女”依然笑着道：“不知道你的颈子是否也像你的剑一样管用？”

　　田宏武口角一披，道：“大概还不至于太软！”

　　“芙蓉女”格格一笑道：“这么说，在砍你的脑袋时一定很有趣？”说着，掏出罗帕来故意在手中播弄，一股异香，在空气里飘散。

　　田宏武心头大震，手中剑一横……

　　“影子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走啦！还蘑菇什么？”不由分说，拉了田宏武就走。

　　“芙蓉女”大声道：“天黑不好走，小心别跌倒！”

　　“影子人”的腕力大得出奇，田宏武竟然挣不脱，被他手拖着连奔带跑地入了树林中，“影子人”松了手，道：“尽快离开此地，愈快愈好！”说着，当先驰去。

　　田宏武满腹狐疑，分明已中了“芙蓉女”香帕之毒，能跑多远？

　　记得在小店中，仅从房里走到院地，便已开始发作，现在，他不遑去细想，立即跟着奔去。

　　奇怪，竟然毫无不适之感，不知“影子人”弄了什么手脚？

　　奔出了四五里，来到一座土地庙前，“影子人”一头便钻了进去。

　　田宏武也跟了进去，刚刚站定，田宏武迫不及待地道：“怪事，那妖女的迷魂香帕怎地不生作用？”

　　“影子人”惊异地道：“什么。她掏出的是迷魂帕？我以为她是故意卖弄风情哩！”

　　田宏武一听话音，“影子人”竟然不知情，那就没有再问的必要了，也许“芙蓉女”掏出的，不是迷魂帕。

　　当下转口道：“我们为什么要逃？”

　　“影子人”道：“不逃等死么？”

　　田宏武道：“在下还可以与那姓杜的一拼……”

　　“影子人”吁了口气道：“不错，但你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果他使出其他的邪门手段，你决应付不了，再加上‘芙容女’和她的丫头，二对一，你我是稳输不赢。”

　　田宏武想了想，道：“兄台不是说只要一句话点破，‘司令金刚’定毁在‘追魂剑’下？”

　　“影子人”道：“那是唬他们的，没有这回事！”

　　田宏武骇然道：“唬他的？可是……他相信吗？”

　　“影子人”道：“这叫做攻心为上，我一现身，便看出他心存疑忌，用话一点，他已有怯意，所以我要你马上离开。如果被他识破，或者他在情急之下，被迫采取其他手段，我可以走得脱，老弟你可就要危哉殆矣！”

　　田宏武道：“在下还是不明白，唬人也得有辙，总不成……”

　　“影子人”道：“当然，打蛇不打在七寸上，能成吗？他一身横练的功夫，仅次于他们的教主。刀剑难伤他，已将近到了‘金刚不坏’的地步，所差的，是还留有‘罩门’，那是功力练不到的地方，也是他一身最脆弱的地方，绝对经不起一击，但这也是他最秘密的，加意防护的所在。除了他本人，亲如父子也无法知道，这秘密如果泄露了，等于是卖命，我看准这一点唬他，当时也是捏着把冷汗的。”

　　田宏武这才恍然，这一着的确是冒险，但如果不是彼此功力相当，即使知道他的“罩门”所在，也是白费，他那种掌力，没几人能接得下。

　　“化身教”的高手，都是横练的工夫，一般兵刃伤不了，而杜海能抗宝刃，可以想见他的火候。

　　心念之中，期期地道：“如此说来，当今武林中能对付杜海的，恐怕没有几个人。”

　　“影子人”道：“可以这么说的。”

　　田宏武吐了口气，道：“那位‘仙猿公’是阁下救的？”

　　“影子人”点点头，道：“我不否认！”

　　田宏武眉头一紧，道：“他是为了在下，而触犯了教规，但在下不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

　　“影子人”道：“因为他与老弟有渊源！”

　　田宏武大感激奇，惊声道：“渊源，什么渊源？”

　　“影子人”笑笑道：“现在还不能说！”

　　又是故神其秘，田宏武登时心火直冒，这口气已经憋得太久了，说什么他也无法再忍受下去，也不能再受愚弄，当下冷哼了一声道：“在下知道阁下必然是这么答复！”

　　“影子人”道：“这是不得已，也是事实，我曾说过请老弟曲谅。”

　　田宏武换了位置，堵住出路。

　　这土地祠小得可怜，深才两丈许！宽约进深的一半，只要在进口处一站，便封得结结实实。

　　“影子人”似已看出苗头不对，但仍沉住气道：“田老弟，你这是干吗？”

　　田宏武寒声道：“咱们摊牌！”

　　“影子人”窒了一窒，道：“摊什么牌？”

　　田宏武一字一句地道：“在下今晚非要知道‘复仇者’的底牌不可！”

　　“影子人”打了个哈哈道：“田老弟，你怎么又追究起这问题来？”

　　田宏武道：“在下不准备继续被玩弄了。”

　　“影子人”道：“没人玩弄你呀？田老弟，为了‘凤凰庄’血案的复仇大计，请你再忍耐些时，快了，一切将会水落石出……”

　　田宏武冷极地道：“阁下用不着再解释了，一句话，没事实证明，在下决不相信，今晚非摊底牌不可，任阁下舌粲莲花，也是枉然。”

　　“影子人”道：“老弟，别太任性……”

　　田宏武执拗地道：“在下非常认真，也是蓄意已久，决非一时任性！”

　　“影子人”变了声音道：“我也是一句话，现在还办不到！”

　　场面顿时僵了，在互不相让的情况之下，只有走极端一途，田宏武是早已铁定了心，他当然不会退让。

　　“影子人”的存心，不得而知。

　　田宏武突然横剑当胸，他没开口，但已显示了他的决心。

　　“影子人”叹了口气，道：“田老弟，你为什么要这样？”

　　田宏武道：“一个武士，蒙着眼，被人牵着鼻子，是什么溜味？”

　　“影子人”大摇其头道：“你这种想法完全是钻牛角尖了！”

　　田宏武道：“即使是牛角尖，在下也要把它钻穿！”

　　“影子人”道：“老弟难道要动武？”

　　田宏武毫不思索地脱口便道：“必要时还会杀人。”

　　“影子人”从鼻孔里吹了口气，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你如此？”

　　田宏武道：“阁下应该很明白的！”

　　“影子人”道：“可惜我一点也不明白？”

　　田宏武一挫牙，道：“好，现在请阁下回答，‘复仇者’是谁？他以什么身份替‘凤凰双侠’索仇？凭什么认定四大堡是凶手？除了四大堡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凶手？”

　　“影子人”道：“你先把剑收起来，咱们慢慢谈？”

　　田宏武冷冷道：“就这么谈好了！”

　　眼一花“影子人”顿失所踪，田宏武倒吸了一口凉气，竟然连出剑去阻止都来不及！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真不敢相信天下会有这么快的身法，车转身，只见“影子人”端然站在祠外，没有溜走。

　　“影子人”开口道：“你放心，话没说清楚我不会走，如果我要走，你也留不住，现在我一样一样答复你。第一‘复仇者’是谁，目前不能揭露，因为关系太大。第二，，说到他的身份，由他出面索仇，是理所当然的，这与第一个问题有连带关系，两个问题的答案是一样。第三，凶手除了四大堡之外，可没有别的人……”

　　田宏武冷声道：“慢着，前两个问题，说了等于没说，在下不满意，至于第三个问题，‘复仇者’日间在邙山杀了‘华山六友’，在下亲眼见的如何解释？”

　　“影子人”似乎相当震惊，大声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田宏武寒声道：“但六个活人，变成了六具尸体，现场留有血号，死者全是被利刃穿喉。”

　　“影子人”窒了半晌，才沉声道：“这事我会查明。”

　　田宏武不屑地冷“嗤！”了一声道：“阁下可推的十分干净，看来在下什么也不必再问了！”

　　“影子人”道：“你看到的‘复仇者’是什么形像？”

　　田宏武道：“黑袍蒙面，听声音年纪在半百之间。”

　　“影子人”嗯了一声道：“是冒充的，并不见得的‘复仇者’！”

　　田宏武气乎乎地道：“冒充的，哼！阁下当然可以信口雌黄，在下不信。”

　　“影子人”道：“你不信也没办法的事，等事实证明，你就信了，现在我得立即行动，去查冒充‘复仇者’杀害‘华山六友’这档子事，再见了！”

　　田宏武冷喝一声：“不许走！”闪电般仗剑扑了过去。

　　他快，“影子人”更快，他才动，对方便神秘地消失了。

　　望着“影子人”消失的方向，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记不起这是第几次，每一次追问，都得不到答复，尽是闪烁之词。

　　如果来个快乐快砍，倒是痛快，这种诡秘的手段，真可以使人气得发疯。

　　田宏武恨恨地跺脚，心里赌了咒：“下次见面，什么也不说，先放倒对方再问，不给他任何机会。”

　　“呛！”地一声，神剑回了鞘。

　　突地，一个尖而脆的声音道：“小姐，在这儿了！”

　　田宏武心头一震，回过身去。

　　锦儿已站在身前约两丈之处，他正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一个弹步，迫近到八尺之处，星目中厉芒可怖。

　　锦儿被他的气势所慑，连退了三四步。

　　人影晃处，“芙蓉女”飞掠而至，站到锦儿前面，喜欢笑的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会面带笑容的。

　　“芙蓉女”梨涡一现，脆生生的开口道：“士别三日，当刮目以待，想不到我的罗帕儿对你会失灵？”

　　原先的疑云，又涌上了心头，田宏武大惑不解，迷魂帕怎会失灵呢？

　　他闭口不答，手紧紧按着剑柄，目中的厉芒更炽。

　　“芙蓉女”笑着又道：“看样子你是准备杀人，我也是一样的心思，不过，单只杀你，我并不满足。这么多条人命，随便就把你杀了，未免太不够本了！得让你慢慢消受死的滋味，我从小就喜欢游戏，现在咱们就来个捉迷藏的游戏，你有兴趣么？”

　　迷人的笑容，轻松的口吻，但却令人打从骨子里冒出寒气。

　　田宏武依然没开口。

　　锦儿娇声道：“小姐，捉迷藏得先蒙上眼睛？”

　　“芙蓉女”道：“是呀！锦儿，你给他蒙上眼睛吧！”

　　田宏武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相反地，他的心收紧了，他无法预测对方将要使出什么诡辣的花样。

　　前车之鉴，他不能等对方先下手，霍地拔出剑来，横在胸前。

　　在男人的心目中，女人始终是女人，田宏武想到了先下手为强。

　　但是他没立即出手，如果对方换了是个男人，他说什么也不会犹豫的，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武士风度。

　　很多人因为有了这种风度而受人称道，有的人为了维持这种风度而招致了不必要的错失。

　　就在田宏武横剑的刹那，锦儿突扬手挥袖，一蓬白蒙蒙的雾气，迅快地飘飞扩散了开来。

　　田宏武大惊失色，神剑“唰！”地划了出去，指向“芙蓉女”。

　　但，迟了，两只眼睛像被撒了辣椒粉，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再也睁不开来。

　　这就是“荚蓉女”称的蒙眼。

　　他收回了剑，愤极欲狂，泪水不断地涌出，清鼻涕也跟着横流。

　　娇笑声中，“芙蓉女”道：“现在我们开始做游戏了！”

　　田宏武循声挥剑，但挥了一个空。

　　一道掌风，袭上身来，把他震得气翻血涌。

　　江湖中也有盲目的高手，但真正的瞎子，便有他适应之道，以耳代目，再加上非常人所及的锐敏感觉，照样可以应敌。

　　可是骤然失明，便不是那么回事了，尤其是在气愤交加之下，心神无法平静，根本就一筹莫展，功力再高也是空的。

　　“砰！”

　　他又挨了一掌，正中后心，一口逆血，夺口射出。

　　现在，他成了待宰之羊，什么辙都没有，因为“芙蓉女”的身手并非泛泛。

　　他几乎要发狂了，现在并不是眼睛是否永远失明的问题，是对方将要以什么残酷的手段对付自己？

　　突地，他想到了“卖命老人”，每当遭遇非常事件时，他都会出现，这一次，他仍会出现吗？

　　“芙蓉女”放声大笑道：“你到底会不会玩？动呀？抓人呀！”

　　田宏武狂吼道：“我如果不死，一定要杀你！”

　　“芙蓉女”道：“到你真是不死时再说吧！”

　　锦儿拍手道：“有意思，堂堂‘追魂剑’竟然……”

　　功力高的人，身手仍然不能一笔抹煞的，田宏武循着声音，挥剑扑击，用的是第一杀手“飞瀑流舟”。

　　以他的内元造诣，在亡命出手之下，剑气也可伤人，他这一击，可以说是毕生功力所聚，快如电光石火。

　　锦儿欺他双目不视，心理上便疏于防范。

　　“哇！”尖厉的惨号，划破了夜空，她倒了下去。

　　“芙蓉女”窒住了，她以戏弄盲狮的心情，想尽情折磨田宏武，却忽略了狮子的爪牙是锐利的。

　　她眼看爱婢被扑杀，却来不及抢救了。

　　田宏武的确像头瞎了眼的狮子，横着剑，等待扑杀的机会。

　　当然“芙蓉女”是不会给他机会的，这一点他清楚，但不能束手受宰割，在没有倒下之前，总得全力一拼。

　　“芙蓉女”开了口道：“田宏武，我不知道该让你如何死才能称我的心？”

　　他看不见，但想象得到她的脸上绝对不会再有笑容了。

　　他在等待，等待最残酷的情况来临。

　　从声音判断，“芙蓉女”在他可以出手的距离之外，这不是机会，单凭知道方位是不够的。

　　蓦在此刻，一声长叹传人耳鼓。

　　本来绷紧得快要断折的心弦，也不由连连震颤，这是他第四次听到这神秘的叹息声音了！

　　这发叹息声的是何许人物？他会现身插手么？

　　叹息有很多种，有哀叹、怨叹、感叹，这种叹息是属于哪一种？

　　想归想，目前的情况并没有改变，两只眼仍睁不开，像扑杀锦儿的那种机会，可一而不可再，“芙蓉女”决不会给他再有这种机会。

　　长叹之声再传，似乎近在耳边。

　　“芙蓉女”当然不能装聋作哑，开口喝道：“是谁？”

　　一条人影，拖拖踏踏地向前移来。

　　“芙蓉女”大声道：“好哇！疯和尚，原来又是你，我正愁找不到你，你却自动送上门来！”

　　田宏武登时精神大振，想不到发长叹的竟然是邋遢和尚“悟因”，他此来必然有所为了。

　　这是绝望中的一线希望，像在漆黑的深渊里，看到了一线天光。

　　“悟因”和尚怪叫道：“女施主，你这孽造得不小，竟把他双眼弄瞎了，阿弥陀佛！”！

　　“芙蓉女”一披嘴，道：“和尚你记住，死后投胎拣个好人家，别再当和尚了！”声音仍然不失娇脆；但相当恶毒！

　　田宏武努力睁开眼睛，只那么一瞪，又倏然合上，刺痛得相当难受。但这已经足使他惊喜欲狂了，眼没瞎，只是睁不开。

　　“悟因”和尚道：“罪过，罪过，女施主不怕人拔舌地狱么？”

　　“芙蓉女”冷哼了一声，娇躯暴闪，欺近“悟因”和尚，双袖如剪交挥，一股阴柔之气，飒然拂出。

　　“悟因”和尚不闪不避，也不还手，阴风拂动了破僧袍，消失了，什么反应也没有，嘻嘻一笑，“悟因”和尚道：“女施主这阵风儿，倒有一解热消暑之效，凉爽极了！”

　　“芙蓉女”不由芳心大震，她这一手“孤阴魂功”，练成了之后，总共只用过三次而已。

　　现在便是第三次，她蓄意一举而毁了邋遢和尚，想不到对方不但夷然无损，而且行所无事，看来这和尚的功力已到了深不可测之境。

　　田宏武看不见，当然不知道是什么回事，但他对邋遢和尚印象极好，观念上他认为凡属玩世不恭的人，都是性情中人。

　　现在虽然双眼睁不开，但情况好多了，而疼痛已逐渐减轻，他想，只待药性消失，两眼便可复明了。

　　“悟因”和尚又道：“女施主的隐痛消除了没有？”

　　田宏武立刻记起上次在客栈中被“芙蓉女”迷魂帕所制，丧失了自主的意识，邋遢和尚指出她有隐痛，以指示明路做条件交换自己……

　　“芙蓉女”冷哼了一声，没开口。

　　“悟因”和尚又接着道：“是了，想必是你礼数不周，而那老儿又性情古怪，不肯伸挽天圣手，是么？”

　　“芙蓉女”气乎乎地道：“我不会跪地求他，有一天他会求我！”

　　打了个哈哈，“悟因”和尚道：“女施主方才施展的阴功，极损内元，在隐痛未失之前，只能使用一次，如果连续施为，本身立受其害，想来女施主明白这一点。”

　　“芙蓉女”震惊地退了两步，说不出话来，她现在才感觉到这疯疯癫癫的和尚，是个十分可怕的人物。

　　锦儿发出了呻吟，她没死，只是受了重伤，当然，若非田宏武双目不视，在正常情况下出手，她十个也活不了。

　　“悟因”和尚用禅杖一指锦儿道：“救人要紧，待久了便返魂乏术了！”

　　“芙蓉女”寒声道：“和尚，为何要与我作对？”

　　“悟因”和尚道：“善哉！女施主言过其实了，出家人消灾解厄，怎说是与你作对？”

　　说完，举步走向田宏武。

　　“芙蓉女”大声道：“和尚，你真是要插手？”

　　“悟因”和尚脚步未停，口里道：“我和尚曾经说过，他与我有缘，怎能不管。”

　　“芙蓉女”咬牙道：“本教决不与你干休！”

　　一声裂帛巨响，倏告传来：“站住！”

　　声到人到，来到的赫然是“司命金刚”杜海，停身在“芙容女”与田宏武之间，目光一转，凛声又道：“锦儿被害了？”

　　“芙蓉女”道：“只是受了伤。”

　　杜海道：“这和尚是谁？”

　　“芙蓉女”道：“管闲事的。”

　　杜海狠狠盯了“悟因”和尚一眼，然后把目光扫向闭目而立的田宏武。

　　“悟因”和尚止步在距田宏武丈许之外，与杜海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杜海沉哼了一声，双掌暴扬，一道排山劲气，卷向田宏武，势道之强，令人咋舌，隐挟有雷鸣之声。

　　同一时间，“芙蓉女”弹身扑向“悟因”和尚，双掌凌空挥出，她明知奈何不了“悟因”和尚。

　　但她的目的是牵制他，好让杜海得手，算盘是不错！

　　但事实并非如此，“悟因”和尚移形换位，阻在田宏武身前，三人的行动，几乎不差先后。

　　田宏武看不到现场情况，仅凭听觉，杜海的掌风攻出，他立即振剑划弧，企图以剑气抵挡掌风。

　　而“悟因”和尚，恰正在剑芒所及的范围之内，腹背受敌，他被夹在当中。

　　这要命情况的形成，只在一刹那间。

　　掌可开山，剑可裂石，前后都是拔尖高手。

　　即使功力通了玄，也无法应付，因为他落脚之际，也就是掌剑齐到之时，顾了前，便顾不了后。

　　“芙蓉女”扑击“悟因”和尚落空，落脚点距田宏武不到八尺，掌风掩盖了一切音响，田宏武又正在挥剑，根本无法发觉。

　　在这一瞬之间所造成的生死立判的情况中，“悟因”和尚显示出了他匪夷所思的应变能力。

　　他身形斜塌下去，足跟用力，一旋，贴地镖飞出去。

　　剑气与掌风互撞，发出了裂帛怪响，田宏武向后倒撞。

　　“芙蓉女”闪电般补上了一掌，八尺不到的距离，这么的掌，力道是相当的结实，田宏武身形未稳，即使睁着眼也难以闪避或格拒。

　　“砰！”挟以一声闷哼，他的身形腾飞离地，栽倒一丈之外，“芙蓉女”弹身疾进，一掌再扬。

　　“哇！”地一声，田宏武口里喷出一股血箭，正好喷在“芙蓉女”面上，这又是意想不到的情况。

　　“芙蓉女”向后倒弹的同时，“司命金刚”杜海飞身扑去。

　　一条乌龙也似的怪物，挟劲风迎头砸下，杜海陡吃一惊，硬生生刹住扑势，偏身向侧方闪了开去。

　　“砰！”然一声，地上的石头进出了星星火花。

　　出手的是“悟因”和尚，这一禅杖如果劈实了，杜海就算是真正的金刚，也非打断骨头不可。

　　田宏武在连受重创之后，眼一睁，竟能视物了，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

　　“蓬！”然一声暴响，杜海闷哼一声，连退了四五步。

　　原来“悟因”和尚跟着进击，一杖扫中了他的肩背，虽然他有一身精湛的横练工夫，但这一杖力道强猛得惊人，仍打得他眼冒金花，骨痛如折。

　　“芙蓉女”被田宏武口血喷退，心里除气极之外，还感到窝囊，女人都是爱干净的，这一股血箭，喷得她满头满脸，腥而黏湿，口里鼻里全是，她几乎要吐出来，前襟不用说也被污染了。

　　她一见田宏武起身，连意念都不曾转，便飞扑了过去，伸手便抓。

　　田宏武挥剑疾扫。

　　“芙蓉女”又退了回来，一袭宫装，割裂了四五道口子，但没见血。

　　田宏武并不奇怪，因为不久前在客栈中，他的神剑伤不了她，只是他知道，这一招的威力只有平时的一半，因为他是带伤出手。

　　这一来，情势顿然改观，田宏武已有能力自卫，而杜海看样子不是“悟因”和尚的对手。

　　轰雷骇电的场面，平静了下来。

　　“悟因”和尚靠近田宏武身畔，朝杜海摇手道：“我和尚看……咱们别打了，你俩讨不了好的，同时那受伤的恐怕要断气了！”

　　躺在地上的锦儿，果然连呻吟之声都没有了，“芙蓉女”急赶近前去，俯身探视了锦儿。

　　“悟因”和尚拍拍田宏武的肩头，道：“我们该走了！”

　　田宏武默默点了点头，跟随举步离开。

　　杜海眼鼓鼓地望着两人离开，没有拦阻，他知道拦不住。

　　口口口口口口走了一段路，“悟因”和尚开口道：“你的伤要紧么？”

　　田宏武道：“晚辈又承了一次情，伤算不了什么。”口里说，心里却在想着“芙蓉女”，她到底有什么隐痛，而被“悟因”和尚扣住？

　　“悟因”和尚突地停了脚步，沉声道：“少施主，你目前是否极想揭开‘复仇者’之谜？”

　　田宏武心中一动，道：“是的，老前辈有什么见教？”

　　略作沉吟，“悟因”和尚道：“你大概不否认曾与‘复仇者’发生过关系？”

　　田宏武坦然道：“是的，晚辈承认有这回事。”

　　“悟因”和尚又道：“但与你接头的，是他的手下，或许就是他本人，可是你不知道，对么？”

　　田宏武有些心惊于“悟因”和尚一语中的，事实上，这事已毋须隐瞒，他判断这和尚也是位正派之士。

　　当下又应了一声：“是的！”

　　“悟因”和尚用手指顶破僧帽，抓抓头，道：“你愿意与和尚我合作么？”

　　田宏武心头一紧，道：“愿意，但不知如何合作？”

　　“悟因”和尚道：“对方行动诡秘，居心叵测，以迭次发生的情况来看，身手已到了睥睨武林之境，若要查出对方的真正来历，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采取激烈的手段，得等待机会。”

　　田宏武轻轻吐了口气，道：“老前辈说的是，但这机会……”话锋一顿，陡地想起件事来，兴奋地又道：“有了，目前有个机会……”

　　“悟因”和尚双睛一亮，道：“什么机会？”

　　田宏武道：“老前辈认识‘天不偷’其人么？”

　　“悟因”和尚道：“知道有这个人，但没打过交道，怎样？”

　　田宏武道：“晚辈听说，‘天不偷’得到了一件异宝，‘复仇者’限令他在十日之期，三更时分，在邙山交割，否则取他的性命，从明天起算，第八天便是约期……”

　　“悟因”和尚目芒连闪，道：“这消息可靠么？”

　　田宏武道：“绝对可靠！”

　　“悟因”和尚道：“那偷儿准备赴约么？”

　　田宏武想了想，“卖命老人”与“天不偷”谈话的片断，据“卖命老人”说，这件事他要稍做安排，这表示约会势在必赴，当下沉声道：“会的，不赴约事情无法了消！”

　　“悟因”和尚深深一想，道：“小施主打算怎么办？”

　　田宏武凝重地道：“晚辈想依时前去，暗中伏伺，见机行事。”

　　“悟因”和尚道：“好，我和尚也去，但我们不要做一路，到时也别表示我们是约定合手。”

　　田宏武颔首道：“就这么说定了。”

　　“悟因”和尚抬头望了望夜空，道：“我和尚还有事，我们就此分手，到时再见！”说完，飘然而去。

　　田宏武呆立了片刻，弹身奔向洛阳城。

　　五

　　“复仇者”将要在邙山现身夺宝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洛阳城。

　　茶楼酒肆，沸沸扬扬，所有的江湖人物，都在谈论这件事。

　　“复仇者”行事十分诡秘，这消息会传开来，实在令人困惑。

　　这个恐怖人物的血腥行为，大家仅只是耳闻，谁也没有见过他，谁也不知他的庐山真面目。

　　在南如剑会中，一剑搏杀会主“一柱擎天”黄镇山的紫衣客，一度被认为是“复仇者”了。

　　但后来传出的消息，说紫衣客只是他的手下人之一，并非他本人，于是，在忖测附会之下他便更神秘了。

　　死在“复仇者”手下的，都是不可一世的人物，他被形容得成了神。

　　对这个消息最感震惊的是田宏武，据他的推测，极可能是“卖命老人”故意放出这空气，想以群众的力量来对付“复仇者”，以解“天不偷”之危。

　　这推测无从证实，他曾为这件事专访“卖命老人”，但那邙山脚下的小屋，业已人去楼空，除了等待“复仇者”与“天不偷”的约会，别无他法。

　　意料中，这约会将掀起极大的风波。

　　四大堡的人不会错过，将倾全力以赴。

　　“血秀才”当然也会到场。

　　有多少黑白两道的人物被惊动，却是无法估计。

　　在这种情况下，“复仇者”会现身么？

　　口口口口口口月尽夜，星光灿烂，没有风，万籁俱寂。

　　北邙鬼丘。

　　走火飞萤，魅影幢幢，不时隐现。

　　偌大一座邙山，范围不小，谁也不知道“复仇者”准出现的地点？只有盲目地在等待着了。

　　时辰还只三更，要来的全来了。

　　真正的当事人会不会来呢？没有人知道。

　　“复仇者”不会打着灯笼来，没有人知道他的生形长相，也许，他就在你的近旁，或是出现在你的视线中的人影之一。

　　时间慢得像蜗牛爬墙，好不容易挨到了三更，什么动静也没有。

　　但每一个人的心弦都扣紧了，人影不再浮动，每一个都拣了个白认为稳妥的地方伏候着。

　　表面上沉寂如死，但暗中却酝酿着不可知的风暴。

　　当然，如果“复仇者”因为这意外的情况而改变了主意，风暴将会消失于无形。

　　田宏武也早到了场，隐伏在上次“复仇者”杀害“华山六友”的地点附近，情况会演变到如此复杂，是他始料不及的。

　　大概天下最好事的，莫过于武林人物了。

　　俗语说，人为财死，但武林人多好奇，而招致不测之祸，今晚到场的，除了极少数的几个是有为而来外，绝大多数只是好事，难道还有人敢向“复仇者”分一杯羹么？谁会有这一份的能耐？

　　别人不知道内情，但田宏武极是清楚，“复仇者”与“天不偷”的约会，原是极机密的，竟然会风传洛阳一带，这情况太过突兀，其中究竟有什么文章，非要到事情过去之后，才能明白。

　　他最担心的，是“复仇者”不肯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

　　蓦地一声凄厉的惨号，撕破了死寂的空气。

　　在江湖人而言，杀人流血是司主见惯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今夜情形不同，尤其是在每一个人都潜心以待的情况下，这一声惨号的意义便完全不同了。

　　人影从黑暗中出现，奔向发声之处。

　　死寂的场面，顿时被搅动了，四方八面，都有人影在飘飞浮动。

　　田宏武当然也不例外，跟着杂乱的人影奔去。

　　在一座古墓前，传出了吵杂的人声，田宏武到时，现场已云集了不下二十人之众，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看，是‘复仇者’下的手，喉结下的血洞……”

　　“呀！是‘聚英武馆’的馆主张大鹏，他怎会遭害的？”

　　“……”

　　七嘴八舌，议论纷纭。

　　田宏武力持冷静，锐利的目光，慢慢扫过全场。

　　他发现了人群之中至少有五个以上是蒙着脸的，即使“复仇者”就在现场，也无法分辨。

　　人越聚越多，现场成了鼎沸之势。

　　“复仇者”何以要杀害“聚英武馆”的馆主呢？

　　他希望能发现当事人“天不偷”，或是“卖命老人”，“影子人”等有关的人物，但一个也没看到。

　　一声惊呼，起至不远的地方。

　　人群又起了波动，纷纷涌去。

　　一块被雨水冲蚀的黄土坡地上，突然又横陈了两具尸体，死状和前者一样，喉结下的腔子口有个血洞，一男一女。

　　这两人又是何时遇害的，根本不闻惨号之声。

　　死者被认出来，是“风云剑客”夫妇。

　　“复仇者”真的是个嗜杀的魔鬼？

　　他标榜复仇，但却滥杀无辜，别人是不清楚，但田宏武可明白，他曾在古墓室中偷看过黑名单。

　　名单上根本没有“华山六友”和“风云剑客”夫妇的名字，虽然他不能把名单上的人名全背下来，但印象是有的，只要提起，便会知道是否榜上有名。

　　他后悔一时不察，被对方利用做刽子手。

　　悔，变成了恨，无比的恨，他发誓要揭穿“复仇者”的真面目。

　　一条人影，自远远的丘堆中冲起，一连两闪消失了。

　　由于这一段没有林木阻挡视线，所以看得极清楚，那不会是眼花的，田宏武心中一动，闪电般扑了去。

　　这人影，不单只有田宏武一人发现，人群中也有人瞥见了，田宏武这一弹身，立刻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惊叫声中，又是一窝蜂地跟着涌去。

　　在这草木皆兵的情况下，群众都是盲目的，很少能保持冷静。

　　重叠的荒丘间，赫然又是一具尸体。

　　田宏武首先到达，紧接着人群涌到。

　　虽然是月黑夜，但星光璀璨，练武的人，目力是超逾常人的，只见死者颈间仍在冒着鲜血，显然是刚刚遇害。

　　最先遇害的“聚英武馆”馆主，曾发出惨号，后来的这两位，却是无声无息，情况颇费人猜疑！

　　先后已有四人陈尸，会不会再有人遭殃？

　　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发了毛。

　　有人开了腔：“死的是谁？”

　　又有人答了话：“是……是关外来的！”

　　“关外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是‘化身教’的高手！”

　　“阁下怎么知道的？”

　　“区区曾听见死者自报来历。”

　　“啊！阁下在场？”

　　“区区正好藏身在附近。”

　　“那阁下看到‘复仇者’了？”

　　“不错，看到了，是个蒙面人，他从一个江湖郎中模样的老者手中接过一样东西，说是……什么图来着？……”

　　“嗯！定是传说中的宝藏图，那江湖郎中是‘天不偷’无疑下。”

　　两人的对话声，被杂乱的声流所掩盖。

　　田宏武却呆了，“天不偷”得到的半片头骨图，已经被“卖命老人”拍碎，据说那是真的，“天不偷”又以什么东西应付“复仇者”呢？

　　被拍碎的头骨，“卖命老人”认出是真的，后来“天不偷”也承认是真的。

　　这么说来，“天不偷”今晚交与“复仇者”的，定是赝品了，是“卖命老人”出的花招么？

　　如果将来“复仇者”认出是假的，“天不偷”一百个也活不了。

　　但不管真假，这只是实图的一半，必须得到另一半，才算完璧，另一半到底落在谁的手中？

　　不用说，“复仇者”在得手之后离开了，方才所见的人影便是。

　　一场风暴，意外地就这么消散了。

　　田宏武感到万分的沮丧，约好必来的“悟因”和尚，也不见踪影。

　　“复仇者”在这多高手伏伺之下，来去自如，一样达到目的，行动犹如鬼魅，要想揭穿他的真面目，实在太难了。

　　喧嚷声中，这些好事的江湖人物，陆续散去。

　　口口口口口口田宏武坐在一个土丘上，脑海里由于昏乱而成了空白。

　　邙山上又回复了一个更次以前的死寂，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只是多了四具的尸体而已。

　　田宏武还无意离开，他觉得需要好好地想上一想，但却什么也没想，昏昏沉沉地木然呆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沙沙声音，把他从茫然中惊醒，抬眼望过去。

　　田宏武不由骇然大震，只见一个庞然怪物，正朝这边移来，他立即手按剑把，做了戒备。

　　怪物渐移渐近，定睛仔细辨认，才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什么怪物，是一个人身上负了两个人，三个人结成一团，远远望去也可真是唬人！

　　那人在距他不远之处，把背上的人放落，不是活人，是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看来是遇害的“风云剑客”夫妇。

　　田宏武下了土丘，朝那人迫近，一看，又是意外地一惊，这负尸的，赫然正是“卖命老人”。

　　“卖命老人”回过身来，冲着田宏武道：“来帮个忙！”听口气，他早已知道田宏武坐在这里。

　　田宏武激动非凡，问题太多，一下子反而说不出话来。

　　“卖命老人”叹了口气道：“死的真冤枉！”

　　田宏武再向前两步，按住激动的情绪，道：“前辈，这是做什么？”

　　“卖命老人”道：“朋友惨遭意外，得尽一分心让夫妻俩好好落土。”

　　田宏武扫了死者一眼，愤慨地道：“想不到‘复仇者’是个杀人狂！”

　　“卖命老人”摇摇头，道：“你错了，杀人的不是‘复仇者’！”

　　田宏武大感意外，栗声道：“什么，杀人的不是‘复仇者’？”

　　“卖命老人”断然应迫：“不是！”

　　田宏武皱紧了眉头道：“那杀人的是谁？”

　　“卖命老人”道：“冒牌货！”

　　田宏武满头雾水，心念数转之后，道：“何以见得是冒牌货？”

　　“卖命老人”沉缓地道：“这是显而易见的，第一，‘复仇者’志在得到那半片头骨藏宝图，他用不着制造混乱。第二，他与老偷儿的协定是极端的秘密，怎会无端传扬了开去……”

　　田宏武插口道：“小可原先以为是前辈又在施展什么妙计，故意宣扬这件事？”

　　“卖命老人”道：“老汉岂会做这种傻事，损人而又不利已。”

　　田宏武道：“那事是如何传开来的呢？”

　　“卖命老人”道：“问题的症结便在这里了，对方故意冒充‘复仇者’，向‘天不偷’索取宝物，然后又放出了风声，使得黑白两道的人全知道这同事，但对方的目的是借刀杀人……”

　　田宏武“唔！”一声道：“借谁之刀？杀的是何人？”

　　“卖命老人”道：“目前觊觎这东西的，已经知道的有‘血秀才’，‘闪电手’，‘木客魔母’夫妻。另外还有些什么人物不得而知，这样一来，这些人物的日标便指向‘复仇者’，对方便可因人成事！”

　　田宏武道：“前辈所称的对方是指谁？”

　　“当然是与‘复仇者’敌对的人。”

　　“是指四大堡么？”

　　“极有可能！”

　　“这只是前辈的臆测，对么？”

　　“老汉并非凭空臆测，有根据的。”

　　“什么根据？”

　　“老偷儿早已离开此地，人在数百里之外，再说，他也不会再有东西交与‘复仇者’。”

　　“但现场有人看到？”

　　“那是事先布置好的！”

　　“老偷儿人呢？”

　　“你离开的当晚，他便动身到远方去替老汉办事去了。”

　　“时隔多日，也许他已回转，也许他被中途截回……”

　　“都不可能，他只有一条命，他不敢赴约的，而且老汉已安排好了，他目前不会现身江湖。再说，如果中途被截，事情便能解决了，还赴什么约，孙猴子没金箍棒，他拿什么赴约！”

　　田宏武深深一想道：“难道对方不怕真相被戳穿？”

　　“卖命老人”道：“不会，‘天不偷’不现身则已，现身准被灭口，而对方的目的只是借别人之力，除去或迫使‘复仇者’现身，便于对付，并不在乎事实如何。”

　　田宏武紧迫着问道：“那冒充‘复仇者’的，不是‘复仇者’当场应予以颜色么？”

　　打了个哈哈，“卖命老人”道：“冒充的人是谁？他根本没现身，只是故布疑云，在无形中造成了一个事实，死者都是先被毒杀，而后在喉咙上刺了一刀，不信你可看看这两具尸体。”

　　田宏武上前俯身一看“风云剑客”夫妇的尸体，肤色已经发黑，果然是中毒而死的，但仍疑念不释地道：“谁能担保‘复仇者’不用毒？”

　　“卖命老人”道：“在‘风堡’时，你亲眼看到过遭‘复仇者’杀害的人，功力高如朱堡主，也难逃一刀之厄，他用毒么？”

　　田宏武心念一转，道：“前辈似乎在为‘复仇者’辨护？”

　　“卖命老人”淡淡地道：“这只是据理推论而已！”

　　田宏武毫不放松地道：“难道不可以解释为‘复仇者’制造了这场风波，别具用心么？”

　　“卖命老人”目芒连闪，惊声道：“听口气……少侠好像是站在与‘复仇者’敌对的一方？”

　　田宏武笑了笑，含混地应道：“这倒不是，小可也是据理而论。”

　　“卖命老人”吁了口气，道：“好了，你先帮忙老汉料理一下死者的后事，事完后带你看样东西，你便会接受老汉的推断了。”

　　口口口口口口天刚破晓，鬼丘里的阴森气氛逐渐消散。

　　田宏武随着“卖命老人”来到山背的林子里。

　　“卖命老人”扒开了一堆枯叶败草，一具尸体，赫然呈现。

　　田宏武惊声道：“这……怎么回事？”

　　“卖命老人”嘻嘻一笑道：“别紧张，不是死人，只是被点了穴道！”

　　田宏武惊疑地道：“这是什么人？”

　　“卖命老人”道：“这就是昨晚在人群中，说他亲眼看到‘天不偷’把东西交与‘复仇者’的人，他将能证实老汉的推论是否正确。”

　　田宏武声音带激地道：“前辈倒是个有心人？”

　　“卖命老人”道：“当然，老汉与‘天不偷’有协定，哪能不管。”说完，朝那人身上戳了一指，又道：“朋友，起来说话！”

　　没有反应，连动都不会动。

　　“卖命老人”口里“咦！”了一声，再次俯下身占、仔细一看，顿足道：“死了，是被毒杀的！”

　　田宏武也看出死者面色迥异寻常，泛出了紫色。

　　“卖命老人”摇了摇头，道：“这使人想不透，老汉制住他时，还好端端的一个活人，掩盖的草一也没动过，是如何中的毒呢？……”顿了顿，又道：“老汉明白了，对方的手段够辣！他被利用传出话之后，遭受灭口，这毒定是一种慢性毒药，未被老汉制住之前，便已中毒了。”

　　田宏武不由打了个冷噤，道：“可不可以解释为是‘复仇者’灭口？”

　　“卖命老人”睁大了眼道：“你不信那‘复仇者’是冒充的？”

　　田宏武道：“在事实真相未明之前，的确不太敢相信。”他心里又想到了“悟因”和尚，彼此约好了，何以不见他现身？

　　以他的能耐，如果昨夜在场的话，说不定会有所发现，先后五个人被害，不能说一点形迹都不露？

　　“卖命老人”有些气沮地道：“信也罢，不信也罢，事情完了，该走了！”

　　田宏武忽地想起一件事来，道：“前辈，是不是搬了家了？”

　　“卖命老人”道：“没有呀，仍在老地方！”

　　田宏武道：“几天前，晚辈拜访时扑了个空……”

　　“卖命老人”道：“可能是碰巧有事出门！”

　　田宏武有意无意地道：“丁香姑娘呢？昨晚她也到场了么？”

　　“卖命老人”唉了一声道：“她最好事，还肯待在屋里，喏！那不是她来了！”说着又道：“她年纪也老大不小的了，得给她找个婆家，有了管头，她就不会野了！”

　　田宏武的心湖荡漾了一下，是下意识的，他举目望去，也果然瞧见丁香正朝着这边奔来。

　　顾盼间，丁香已经来到跟前了，她的大眼珠溜溜一转，道：“田少侠，我猜你准会来！”田宏武笑了笑。丁香朝草叶中的尸体扫了一眼，道：“叔叔，怎么回事？”

　　“卖命老人”道：“死了一个人，中毒死的，就这么回事，你不回家，跑来做什么？”

　　丁香噘起小嘴道：“叔叔，我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干吗管的这么紧？别尽忙着收尸了，收不了这多的，您这里埋不完，那边又有了……”

　　“卖命老人”惊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丁香用手一指，道：“山那边还有六具！”

　　田宏武栗声道：“又是‘复仇者’的杰作？”

　　丁香道：“这倒不是，是‘血秀才’干的好事！”

　　田宏武又是一震，道：“什么？‘血秀才’，你看到了？”

　　丁香道：“人还在现场，下一个可能是‘闪电手’！”

　　田宏武剑眉一挑，道：“闪电手？”

　　丁香道：“不错，那只有一只手的，他正与‘血秀才’在斗着。”

　　田宏武骇震不已，“闪电手”是个残废的人，竟敢与魔中之魔“血秀才”作对，这不是找死么？连不可世的“木客”“魔母”都不敢与之抗，“闪电手”凭的是什么？心念之中，大声道：“我去瞧瞧！”

　　他身形一起，朝丁香所指的方向奔去。

　　双方的面色都有些灰败。

　　如果再次交手，很可能是两败俱伤，但可以看出，“闪电手”的情况要严重些，他的伤势比对手要重得多。

　　田宏武飞身闪射入场，口里冷喝了…声：“住手！”

　　“血秀才”赤红的双目盯在田宏武面上，久久才开口道：“你是谁？”

　　以前与两人接触时，田宏武戴了面具，并非真面目，所以他们两人都认不出是他，田宏武冷极地道：“迫魂剑！”

　　“血秀才”道：“你小子准备做什么？”

　　田宏武道：“请阁下上路！”

　　“血秀才”脸上的肌肉拂动了数下，阴森森地道：“下次老夫必杀你！”说完，真的转身便走。

　　这一着，又大出田宏武意料之外，望着“血秀才”蹒跚的背影，他意识到“血秀才”伤势极重，只是勉强撑着没倒下。

　　事实也真的是如此，“血秀才”的伤势的确相当严重，若非为了保持盛名，他真的要倒下了。

　　他早听说过“追魂剑”的大名，他自知在这种情形下无力应付，所以他走了，如果换在平时，他是不会把田宏武放在眼下的。

　　“闪电手”打了个踉跄，差一点又跌坐回去，但他咬牙撑住了，吃力地开口道：“区区一向不接受别人的……”

　　田宏武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头，道：“在下不要你承情！”

　　“闪电手”道：“但你算是对区区援……”

　　田宏武口角一披，道：“芮丙吾，听着，在下不让你毁在‘血秀才’之手，并非人情，只是要亲手杀你，明白了么？”

　　“闪电手”向后退了一步，咬了咬牙，道：“什么理由？”

　　田宏武冷酷地道：“因为你该死，这就是理由！”

　　“闪电手”脸孔一阵曲扭，栗声道：“咱们之间，似乎没有过节？”

　　田宏武道：“不教而诛谓之虐，坦白的告诉你，不久前用剑伤你的便是在下。”

　　“闪电手”惊震地道：“原来……是你，很好，这是你的好机会，因为区区受了伤，否则的话，你永远没有机会，拔剑吧！区区不会皱眉的。”

　　他表现得很有气概，田宏武反而踌躇了，君子不趁人之危，此刻要杀“闪电手”，只是举手之劳。

　　但这不是一个正派武土的行径，可是，田宏武曾誓言要亲手杀他，让这机会平白过去不成？

　　想象中，“闪电手”的功力，绝对不足以与“血秀才”抗衡。

　　但今天他几乎与他不分轩轾，这太奇怪了，难道他过去是深藏不露，见什么人，用什么功力么？

　　以“闪电手”今天的表现，如等他的功力恢复，要收拾他便不容易了。

　　残了臂，仍然如此，在没有残废之前，该是什么样子。

　　一时之间，田宏武不知如何是好？

　　“闪电手”接着又道：“姓田的，怎么，不敢拔剑？”

　　田宏武冷冷地道：“在下此刻要杀你，易如反掌……”顿了顿，又道：“芮丙吾，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再纠缠月娘！”

　　“闪电手”嘿嘿一笑道：“办不到！”

　　田宏武剑眉一挑，道：“你为了月娘，滥杀无辜，杀人者人杀之，在下今天不杀你，迟早会有人要你的命，再说，月娘并不爱你，你以这种残暴手段迫她就范，到底有什么意思？”

　　“闪电手”咬着牙道：“这么说，是你爱上了她？”

　　田宏武道：“在下不会爱上她。她也不会爱在下！”

　　“闪电手”哼了下鼻子，道：“区区的做法决不改变，凡与月娘亲近的都要杀，所以，现在是你的机会，过了今天，你将后悔无及。”

　　田宏武冷哼了一声道：“你是非要迫在下出手杀你不可？”

　　“闪电手”道：“你本来就是存心来杀人的，妄想要区区求饶么？哈哈哈哈……”

　　微风飒然中，一条人影飘落现场。

　　田宏武转目一看，不由心头大震，来的竟然是“芙蓉女”聂小倩，她怎会一大早上邙山呢？

　　“芙蓉女”扫了田宏武一眼，脸上呈现出了惊异之色，似乎她也奇怪田宏武怎么会在此地。

　　但她没开口，径自走到“闪电手”身边，栗声道：“丙吾哥，怎么，你受伤了？”脸上充满了关切之情。

　　这称呼使田宏武大感困惑，他很清楚，“闪电手”爱的是月娘，并不爱她，而她却偏偏倾心于“闪电手”，穷追不舍。

　　照“卖命老人”的说法。“闪电手”芮丙吾修习“元婴功”，他是终生不能亲近女色的。

　　这一点，“芙蓉女”不可能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痴爱着他呢？刚才这一声称呼，双方似乎已经消除了隔阂……

　　“芙蓉女”面上又现出十分关切之情，接下去又道：“为什么不等我来动手？”

　　“闪电手”笑笑道：“他也受伤不轻，冉假以时日，我有把握击倒他。”

　　“芙蓉女”兴奋地道：“成了？”

　　什么成了？田宏武完全不懂．他只是奇怪“闪电手”的功力何以突然增强了这么多，前后判若两人？

　　“芙蓉女”这才把目光移向田宏武，道：“他怎么回事？”

　　“闪电手”道：“他要杀我，专程来的！”

　　“什么，杀你？”

　　“是呀！”

　　“格格格格……”

　　“这很妙？”

　　“的确很妙！”

　　两人一唱一和，神情言语之间，显得十分轻蔑。

　　田宏武心火直冒，杀机随之炽燃起来，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姓芮的，方才‘血秀才’足有余力要你的命．你不会否认吧？”

　　“闪电手”道：“不错，区区承认．但区区拼上余力，仍然可以反击，区区死，他一样走不了！”

　　“芙蓉女”生来爱笑，这种情况下，她依然笑得出来，而且还笑出了声音，道：“怎么，是他击退了‘血秀才’？”

　　“闪电手”道：“说是吓退吧！这是机会，因为‘血秀才’已无力交手，所以打了退堂鼓。”

　　田宏武又道：“在下方才没立即下手杀你，是不屑于杀一个失去抵抗力的人。”

　　“闪电手”道：“你把自己说成了一个真武士，要区区感激称么？哈哈哈！”

　　田宏武冷沉地道：“在下现在已经改变了主意！”

　　“闪电手”道：“怎样？”

　　田宏武目芒一闪，道：“杀你！”

　　“芙蓉女”接口道：“别臭美了，如果他不受伤，杀你只是举手投足之劳，在你杀他之先，本姑娘先要杀你，替锦儿和本教死难弟子出口气！”

　　“闪电手”是心机相当深沉而可怕的人物，上次在小店避雨，他能忍受地头蛇陆羽掌击而不还手，还假装吐血。

　　此刻，他己趁着双方说话的这个机会，急调真气，本来惨白的脸色，已逐渐有了红润之色。

　　“芙蓉女”小嘴一披，又道：“田宏武，拔剑吧！否则你毫无机会，我要出手了！”

　　田宏武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他记得数天前与她交手，神剑伤不了她，只把她的衣衫割裂。

　　一个女人能把横练的工夫练到这种程度，的确是匪夷所思，当然，田宏武不敢太过托大了。

　　“呛！”地一声，田宏武拔剑在手。

　　就在他拔剑的刹那，“芙蓉女”双袖交挥，如剪拂出。

　　她用的是“孤阴褫魄功”，曾以这一手对付“悟因”和尚。

　　田宏武横剑上迎，使的是“投环饮刃”。

　　这一招的特点是以逸待劳，对方扑击的越迅厉，越能发挥威力，他是有心要废“芙蓉女”的双手。

　　但，情况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芙蓉女”双袖拂出，娇躯反而向后一仰，这一来，田宏武的剑便差那么一点，够不上部位，要想变式，已经来不及了，阴风袭上身来，气血立即受制，再也无法动弹。

　　不仅如此，一股阴寒之气，朝心脏猛攻。

　　如果心脏被攻破，便将横尸当场，他已意识到情况不妙，但凭着精湛的内功，竭力护住心脏。

　　他拼命忍住痛楚，尽量不显示在面上。

　　“芙蓉女”有些错愕．她的笑容收敛了，冷声道：“真想不到你能接我的‘孤阴褫魄功’一击不倒？”

　　其实，田宏武已将不能撑持，但他不敢表露出来，如果对方随便加上一击．他非丧命不可，能撑持多久呢？

　　倏地，他想到“悟因”和尚对她说过的话，剑仍横着，故意从容道：“别忘了，这阴功你只能施展一次，不能连续施为，否则便不需在下出手了。”

　　这一开口说话，真气一弛，心脏几乎被攻破，赶紧又收慑防护。

　　一句话唬住了“芙蓉女”，她不敢再出手了。

　　六

　　田宏武是因为早先在古墓室里，服食过三粒金丹，不但心脏巩固，内元也极盛，否则，他绝无法支持下去。

　　而“芙蓉女”却真的认为阴功伤不了他，而对他的剑术，多少是有些顾忌的，所以没有再出手。

　　田宏武的俊面开始泛红，他快要无法固守心脏之关了。

　　除非有意外的情况出现，否则倒地只是时间问题，根本不需对方动手。

　　“闪电手”腰杆一挺，昂起了头，似乎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生死俄顷之际，意外的情况真的出现了。

　　两条人影，疾掠而至，赫然是“卖命老人”与丁香叔侄俩。

　　田宏武精神一振，但仍竭力护持心脏，不敢稍懈。

　　“芙蓉女”娇喝道：“什么人？做什么的？”

　　“卖命老人”淡淡一笑道：“老汉路过，见你们打架，想来劝劝架。”

　　丁香到了田宏武身边，纤手一只搭上他的肩膀，另外一手悄然附上他的背后“命门”大穴，故意做出亲昵之状，脆生生的道：“田少侠，好男不与女斗，我到处找你，你却来这里打架！”

　　田宏武蓦觉一股极强的阳和之气，从“命门”攻入，涌内心，那股阴气，立刻失去了势。

　　他不由骇然，说什么也不敢相信丁香会有这一手惊人的功力。

　　“芙蓉女”柳眉一挑，道：“两位是来陪他上路的？”

　　“闪电手”加上一句道：“大概是怕姓田的路上一个人太孤单！”

　　“卖命老人”又是嘻嘻一笑道：“姑娘，说话说得这么难听，老汉这侄女还没婆家，人生的路长着哩！同时老汉自知福禄未尽，哪能甘心上路？”

　　“芙蓉女”道：“不甘心也不成，令侄女既然云英未嫁，跟姓田的在地下结连理也不错！”

　　只这片刻功夫，田宏武体内那道攻心阴气，竟然消失了。

　　丁香轻轻收回了手，道：“田少侠，你刚才没有赶上开开眼界的机会，真是可惜极了！”

　　田宏武在这片刻间，几乎忘了置身何地，柔若无骨的手搭在身上，由于双方几乎贴在一起，香息频传，使他绮念横生，他不期然地想到丁香在他襟上插的野花，和送他的荷包。那代表什么呢？

　　现在听她这一说，忙收摄心神，道：“什么开眼界的机会？”

　　他现在是真正的从容了，因为隐患业已解除。

　　丁香收回搭在他肩头上的手，大声道：“刚刚‘复仇者’在杀人！”

　　田宏武是真正的震惊了，栗声道：“什么？‘复仇者’又杀人，在哪里？”

　　“芙蓉女”与“闪电手”也震惊了，四只眼同时睁大。

　　丁香道：“就在坡头上的林子里，四个，真吓人！”

　　“闪电手”显然已经恢复了功力，脚步一挪，道：“小倩，让我来试手，如何？”

　　“芙蓉女”春花似的一笑道：“好嘛！一定比‘复仇者’杀人还要精采，让他们再开次眼界！”

　　“闪电手”身躯一扭动，突然从虚飘的袖中伸出了一只手。

　　田宏武几乎忍不住要惊叫起来，想不到“闪电手”根本没有断臂，原来是假装的，怪不得他左手不见动作而能杀人。

　　“闪电手”捞起袖管，亮出肘臂上的剑疤，寒声道：“姓田的，你看到了这是不久前承你的高赐！”放下手，又道：“你得加倍偿还。”

　　田宏武上前两步，把剑一横，道：“好极了，在下现在杀你，就不致被人认为趁危出手。”

　　“闪电手”冷傲地道：“很动听，可惜，你已经失去了大好机会。”

　　“卖命老人”摇手道：“慢着！”说着转向“芙蓉女”道：“姑娘，老汉认为你该马上去看看，被‘复仇者’杀害的是贵教的人，其中一个怕是贵教的杜总监察，老汉来时，他还没断气，说不定还有救。”

　　“芙蓉女”粉腮大变，一把拉住“闪电手”的衣袖道：“我们去瞧瞧！”

　　“闪电手”略一踌躇，向田宏武道：“咱们的帐改日再算！”说完，与“芙蓉女”如飞而去。

　　田宏武目送对方离去之后，激动地道：“前辈，‘复仇者’杀人是真的？”

　　“卖命老人”道：“这倒没有，老汉与丁香闻声赶去，‘复仇者’已经离开了，现场留下四个没断气的半死人，树身上留了他的血名。”

　　田宏武只觉热血阵阵沸腾，咬了咬牙道：“被杀而不死，还是头一次，如果说真的有两个‘复仇者’，这杀人的是真的还是冒充的呢？”

　　丁香接口道：“这可就不得而知了，我们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田宏武深深一想，道：“很可能，‘复仇者’还没离开邙山，不管是真的还是那冒充的，我想找上一找！”

　　丁香摇摇头道：“算了，不是我说泄气话，你可能不是他的对手，找到了又怎样？”

　　田宏武道：“即使赔上命，我也要揭开谜底。”

　　丁香道：“别逞意气，这不是办事的方法！”

　　田宏武固执地道：“在下没那好的涵养守株待兔！”

　　丁香道：“如果再与‘闪电手’碰头，怎么办？”

　　田宏武挫牙道：“那就拼上一拼，反正这是迟早的事，在下无意逃避！”

　　“卖命老人”吁了口气道：“田少侠，‘闪电手’能与‘血秀才’抗衡，而使对方受伤，这种功力，不是你我所能对付的，你再多想想？”

　　田宏武倔强地道：“事情是躲不脱的，在下也无意逃避，倒是前辈不必介入这场是非之中，请便吧！小可主意已经定了。”

　　丁香幽幽地道：“我不能让你去冒这生命之险！”

　　话中，包含了某种微妙的意义，田宏武心弦微微一颤，道：“丁香，我不能逃避，也不能退出江湖，是么？”

　　丁香道：“话是不错，但得从长计议对付之道，切不能鲁莽行动。”

　　田宏武道：“可是……在下没那份耐心！”

　　“卖命老人”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田宏武冷沉地道：“看事应事！”

　　丁香大眼睛一转，道：“你先随我们下山，到家里再商量，如何？”

　　田宏武道：“不打扰了，就此告辞！”

　　丁香朝田宏武靠近了两步，口唇一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卖命老人”却抢先开口道：“他要走就由他去吧！”

　　就在此刻，一个人影，蹒跚行来。

　　田宏武目光扫处，不禁油然而喜。

　　来的，是个邋遢的和尚，走路歪歪斜斜，像喝醉了酒，一根禅杖偏偏倒着，肋下挂了个大黄布袋，显得无比的阴阳怪气。

　　丁香秀眉一皱，道、“这穷和尚化缘化到鬼丘里来了！”“卖命老人”见田宏武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由问道：“田少侠，你认识这个和尚？”

　　田宏武点了点头。

　　“卖命老人”又道：“什么来路？”

　　田宏武道：“仅知道他法号‘悟因’，其余的不知道。”

　　“卖命老人”喃喃地道：“奇怪，这和尚从来没见过……”

　　“悟因”和尚已到来现场，田宏武收起了剑，迎上去拱手道：“老前辈，晚辈正想找您！”

　　“悟因”和尚道：“我和尚也正要找你，想不到邙山上出现了这么多‘复仇者’……”

　　田宏武不由骇然，直勾勾地瞪着邋遢和尚，两道剑眉紧皱在一起。

　　“卖命老人”惊声道：“大师父，这话怎么说？”

　　“悟因”和尚摇晃着脑袋道：“世间有多少复仇者？假假真真，劫难何时已！”一付悲天怜人之态。

　　田宏武激动地道：“老前辈到底见到了几个‘复仇者’？”

　　“悟因”和尚道：“昨晚的不说，眼前便有一个……”说着，目光扫向了“卖命老人”。

　　田宏武震惊地望着“卖命老人”，“悟因”和尚指的当然是他。

　　丁香瞪大了眼，紧盯着“悟因”和尚。

　　“卖命老人”打了个哈哈道：“大师父，你是指老汉么？”

　　“悟因”和尚道：“出家人戒妄，不错，指的是施主！”

　　田宏武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脑海里有些昏乱，“卖命老人”会是“复仇者”，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一个意念，闪电般掠过脑海，丁香是“卖命老人”的侄女，而丁香曾在“风堡”当下人，“复仇者”首次出现杀人，是在“风堡”，照这样看来，内中大有文章。

　　“卖命老人”行所无事地道：“大师父亲眼看到是老汉？”

　　“悟因”和尚从大黄包袋里取出一袭黑衫，一条蒙面巾，道：“这是不是施主的行头？我和尚在树洞里拣到的。”

　　田宏武的心收紧了，全身的每一根血管都充血膨胀起来。

　　“卖命老人”嘻嘻一笑道：“一时兴之所至，游戏而已，老汉只伤人，没杀人，如果不是如此，便救不了田少侠，‘血秀才’，‘闪电手’，‘芙蓉女’，都不是好相与的人物！”

　　田宏武忍不住脱口道：“前辈说是一时兴之所至，可是这行头总不成是临时变出来的吧？”

　　“卖命老人”道：“当然不是变出来的，这游戏早经准备，别人不知道，你应该很清楚，第一，你与我之间的关系，老汉不能砸牌子。第二，昨晚的约会，老汉答应了三只手的，总得有个交代，所以才走了这步险棋。”

　　这一解释，情在理中，田宏武不能不相信，第一，所谓关系，当然是指卖命而言，第二，他的确是答应过“天不偷”代为应付“复仇者”。

　　心念之中，长长吁了一口气，方才的推断，不能成立。

　　“悟因”和尚目注田宏武道：“少施主，你满意这解释吗？”

　　田宏武默默点了头。

　　突地，丁香手指山头道：“那是什么？”

　　田宏武应声转头望去，只见一顶彩轿，出现在山顶的丘墓间，是一顶很华丽的轿子，轿顶四缘垂下的璎珞，在阳光下绚烂夺目。

　　此时此地，出现这顶彩轿，的确是费人猜疑。

　　从外表看，坐这顶彩轿的，绝非寻常人。

　　是官宦的内眷，还是富商的家小？现在不是清明，也非寒食，不会是扫墓的，或是送葬的么？

　　那也不对，如果是送葬，该有持幡执拂的人，但此刻除了轿子，别无人影，也没听到什么声音。

　　怪事，使人想不透的怪事。

　　“卖命老人”咦了一声道：“莫非是她？她现在此地何为？”

　　田宏武讶异地道：“是谁？”

　　“卖命老人”道：“最好别去招惹，我们离开吧！”

　　田宏武心中一动。道：“是武林人物么？”

　　“卖命老人”道：“人物中的人物，会在此地现身是想不到的事。”

　　好奇之念一发而不可截止，田宏武目芒一闪，道：“到底是什么人物？”

　　“卖命老人”眼望着山头，只摇摇头，没有答腔，显然他是不愿说。

　　“悟因”和尚手中禅杖一提，道：“我和尚该走了！”说完，真的举步便走，走的是下山方向，他一点也不拖沓了，很快地便消失了身影。

　　田宏武好奇之念更炽，显然“悟因”和尚是因为这顶彩轿的出现而匆匆离开，迹近于逃避，这可透着稀罕，这轿子有这么可怕么？

　　“卖命老人”再次道：“我们走！”

　　田宏武心念一转，道：“小可另外有事，告辞！”说完，不待“卖命老人”答复，拱手一揖，转过身去，朝丁香深深看了一眼，笑着点点头，道：“丁香姑娘，再见了！”

　　丁香蹙眉道：“田少侠，你可以住我们家里！”

　　田宏武挪动脚步，口里道：“盛情心领了！”身形一弹，朝“悟因”和尚消失的方向疾泻而去。

　　好奇之心，无法遏止，田宏武绕了一个大弯，从另一边登上山头。

　　彩轿停放在丘墓间的空地上，四下里不见人影。

　　气氛显得无比的诡异。

　　田宏武悄悄移近到十丈之内，伏在一野草覆盖的土丘后。

　　连个抬轿的人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四周寂静如死，越显得诡秘，半盏茶时间过去了，毫无动静。

　　越是如此，越显得诡秘，田宏武已经有些不耐了，他真想上前打开轿门看看，到底轿子里藏的是什么妖魔鬼怪。

　　为什么连“悟因”和尚那等人物，都唯恐其逃避之不暇？为什么“卖命老人”不敢说出口。

　　心念之中，突见一双人影缓缓而来，是一个素衣少女，搀扶着一个老人，直走到彩轿前两丈左右，才停了下来。

　　田宏武骇异不已，这一老一少，又是什么来路？

　　定睛细望，不禁为之惊绝，这一老一少，赫然是月娘和她那瞽目的爷爷，她祖孙俩来此何为？显然，必与这顶神秘的彩轿有关。

　　瞽目老人开了口，声调有些凄怆：“月娘，乖孩子，你可以走了……”

　　“不，我不走！”

　　“怎么，你忘了爷爷的话？”

　　“我陪爷爷一道！”

　　“月娘，你一向很听话．快走，照爷爷的话去做！”

　　“爷爷，别再骗我了，我知道是什么回事，在世间，我已没有半个亲人，活着，我伴着您，死了，我也随着您……”

　　“月娘，爷爷要生气了！”

　　“生气吧！打我吧！我绝对不走。”

　　老人跌足道：“丫头，你要我死不瞑目么？唉！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好比同林之鸟，大限来时，各自分飞，孩子，你还年轻，再说，你没理由这样做！”

　　田宏武的血行加速起来，他不明白事实的真相，但知道老人是来赴死亡之约。

　　月娘幽幽地道：“爷爷，别说了，我不会离开您。”

　　彩轿里传出了话声：“杨公明，她是谁？”音调冷而劲，像是老妇人的声音。

　　老人沉声道：“她是惠珠收养的孤女，你不能伤害她。”

　　轿中人道：“孤儿？嗯……是不是那贱人生的，说？”

　　老人怆然一笑道：“你一掌断送了我杨家的根苗，该满足了？”

　　轿中人厉声道，“他该死！”

　　老人声音突转凄厉地道：“不错，他是该死，因为他不该爱上令千金，老夫在这里要告诉芳驾一句话，逆理行事谓之酷虐，刚愎自用的结果，害人亦害己。”

　　“嘿嘿嘿嘿，你竟敢教训起老身……”

　　“没有什么敢不敢，老夫行年七十，死不为夭。”

　　“问你这丫头是不是惠珠生的？”

　　“老夫说过是收养的！”

　　“惠珠那贱丫头呢？”

　　“你再也看不到她了，她已结束了你赐与她的痛苦……”

　　“什么，她……”

　　“死了！”老人仰首向天，瞽目中挂下了两行清泪，又道：“在一个风狂雨暴的晚上，她跑到她的丈夫的坟上，用她自己的手，结束了她的生命！她再没痛苦了，她已经伴随心爱的人永远厮守，再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使小俩口分开了……”接着，是一阵凄怆的狂笑。

　　月娘抓住了老人的手臂，连连摇晃道：“爷爷，爷爷，轿子里是谁，告诉我？”

　　老人一扭身，挣开了月娘的手，举起手杖，厉声叱吼道：“你走，走得越远越好，走，走啊！”最后两个字，像带着些哭声。

　　月娘退开了数步，美赛天仙的玉靥，泪痕斑驳。

　　轿中人大叫道：“杨公明，你也该死！”声音是颤抖的。

　　轿帘飘起，又落下，惨号起处，老人仰面栽了下去，七孔流血。

　　月娘扑上老人的尸身，她没有哭，静静地抱起老人的尸身。

　　无声之言最悲哀，她芳心已碎，哭，已不足以代表她的悲伤了。一个人，如果伤心到了某一个极限，是不会哭的，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现在，月娘就是这种情形。

　　暗中的田宏武，几乎要发狂了，他仍然不明白双方的过节，但从言语之间，可以约略推测到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上的纠纷。

　　月娘站起身来，玉靥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本来使人一见就着迷的眸子，充满了怨毒。

　　不管她美到什么程度，现在的神情是可怕的。

　　她开了口，声音中也充溢着恨：“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杀了我世上唯一的亲人，你杀了一个双目盲废而且又失去功力的可怜老人……”

　　轿中人似乎极感意外地道：“什么，他……没功力？”

　　月娘道：“你可以看得出来的，你为什么要杀他？告诉我，什么仇？什么恨？”说着，举步向轿门走去。

　　“站住！”轿中人冷喝了一声，接下去道：“你真的是惠珠收养的？”

　　月娘停了脚步，道：“不错，但我从来没认为我是被收养的，在我的记忆开始，心目中只有我娘，我没见过我爹。只见过他的坟墓，娘自杀时我还小，爷爷抚养我长大，爷爷说娘死得好，她活着太痛苦，可是……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都死了！”说完，又向前欺了两步，距轿门不到一丈。

　　轿中人栗声道：“你想做什么？”

　　月娘咬着牙道：“我要报仇，你最好把我也杀了！”

　　轿中人长叹了一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月娘！”

　　“这名字很好！”

　　“用不着你夸奖！”

　　“老身不想杀你，你远走高飞吧！”

　　月娘厉声道：“我不走，我要杀你，当然，我杀不了你，但我心里杀你一百次。”最后一个字出口，纤掌暴扬，长身扑向彩轿。

　　明知不可为而为，她是恨极而拼命。

　　轿帘微飘．闷哼倏起，月娘前扑的身形，倒飞到两丈之外，但并没倒下，很稳地站住了。

　　不知是她功力高，还是轿中人无意伤她，她没受伤。

　　厉哼一声，她再度飞身扑击。

　　劲风飒然中，她再次被震退。

　　轿中人寒声道：“别迫老身杀你！”

　　月娘道：“我不在乎，我本来就不想活了。”说着，又作势扑击。

　　田宏武义愤填膺，再也按捺不住了。

　　不管轿子里是什么人物，他都要碰一碰，口里大喝一声：“慢着！”长身飞掠进入现场。

　　月娘一转头，大感意外，窒了一窒，才红着眼道：“田少侠，是你？”

　　田宏武点点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刻，四条人影从侧方丘隙间掠出，分立在彩轿两侧，是四名青衣少女。

　　轿中人喝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田宏武侧过身，正对轿门沉声道：“追魂剑田宏武，芳驾如何称呼？”

　　轿中人冷冷地道：“你不必问老身是谁，且说你因何现身？”

　　田宏武显得豪气十足地道：“想见识一下杀害没有抵抗力的残盲者的高人。”

　　一声冷哼，轿中人道：“听你的口气是想打抱不平？”

　　田宏武不假思索地道：“未始不可！”

　　轿中人道：“你未免太不自量了！”

　　田宏武圆睁着星目道：“身为武士，有所为亦有所不为，何必处处量力？”

　　轿中人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试试看吧，看你如何有所为？”

　　月娘凄声道：“田少侠，你能不管么？”

　　田宏武瞟了她一眼，没答话。

　　“呛！”地拔出剑来，举步前欺……

　　四名青衣少女沉下了脸，一付跃跃欲试之态，似平在等待主人的命令。

　　一步，一步，沉稳的脚步，带着无形的恐怖杀机。

　　距离缩短到丈许，轿帘疾地飘起，一股罡风，卷了出来。

　　田宏武一个跃步，身形才离地，罡风已上身，像一座看不见的高山，迎面推挤而来。

　　还没有看清轿中人的形貌，剑势还没展开，立被震得倒翻而回，就地一旋，站住了，但眼花耳鸣，气涌血翻。

　　他真正骇然，这种沉厚的功力，实在太惊人。

　　月娘赶紧上前道：“少侠受伤了么？”

　　田宏武深深吐了口气，道：“没！”

　　四名青衣少女，突地抬起轿子，如飞而去。

　　田宏武持着剑发呆，他没有起意拦阻，自知力有不逮。

　　月娘幽幽回身，伏跪在她爷爷的尸身旁，没有流泪，也没说话，就这样跪着，像个木头人。

　　田宏武不禁也感到鼻酸，咬了咬下唇，道：“月娘姑娘，你哭吧！尽情地哭吧！不要这样，会伤你的身体。”

　　月娘双肩一阵抽动，“哇！”地哭出声来，这一哭，真的如巫峡猿啼，嫠妇孤舟，艳丽的阳光，似乎也黯淡了。

　　声嘶，力竭，泪尽，变成了无声的抽咽。

　　田宏武静静地站着，想到自己丧父母的情景，不禁悲从中来，眼帘顿时也跟着湿润了，他也想放声痛哭一场。

　　但毕竟他是个男子汉，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勉强忍住了。

　　田宏武看月娘已发泄够了，才悠悠启口道：“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才是！”

　　月娘嘶哑着声音道：“爷爷，您真的去了么？您这大的年纪，想不到……如此下场！”

　　泪痕斑驳，像朵带雨梨花。

　　田宏武神情黯然地道：“姑娘，轿中人是谁？”

　　月娘摇摇头，喑声道：“不知道！”

　　田宏武眉锋一紧，道：“令祖父没提起过么？”

　　月娘拭了拭泪痕，道：“我爷爷只说这是场冤孽，非了断不可，要我……以后自己照顾自己……”

　　说着又泫然欲泣，但红肿的眸子里，已挤不出泪水。

　　田宏武又道：“姑娘与令祖父怎会上邙山来的？”

　　月娘道：“昨天有人送张字条来，约爷爷在这里见面，就是这样。”

　　田宏武吐了口气，道：“令祖父当年定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月娘望着老人僵冷脸孔，道：“他老人家已经辞世，不提也罢。”

　　田宏武又道：“既然令祖父已经失去了功力，为什么还要来赴约呢？”

　　月娘幽幽一叹，道：“他老人家说行将就木，不愿把过节带进坟墓，执意要来。”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缓缓向两人移近，脚步极轻，不带半点声息。

　　田宏武一眼瞥见了投射在地上的影子，猛然抬头．与对方朝了相，热血登时沸腾了起来。

　　来的，赫然是“闪电手”芮丙吾，想不到他仍未离开邙山。

　　“闪电手”停身在两丈之处，冷冷冰冰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月娘也发觉了，陡地站起身来，惊愕地望着对方，“闪电手”的双臂仍然完整，太出乎她意料之外。

　　田宏武的剑仍在手下，立即横了起来，寒声道：“姓芮的，你意欲何为？”

　　“闪电手”阴阴地道：“我们的事还没完！”

　　月娘咬着牙道：“芮丙吾，你够卑鄙，竟然假装残废，你的居心瞒不了人，你是在逃避‘化身教’的追杀，对不对？”

　　田宏武登时恍然，脱口道：“你已经接受了‘芙蓉女’的爱，当然不必再装下去了。”

　　“闪电手”面皮抽动了数下，道：“区区并未改变初衷！”说着，冷厉的目光扫向月娘，又道：“月娘，一个人的耐力有限，我不再等了……”

　　月娘咬牙切齿地道：“没人要你等，我恨没力量代徐斌报仇！”

　　“闪电手”目无表情地道，“不管怎样，我要得到你，而且就在今天。”

　　田宏武怒发如狂，向前一欺身，道：“姓芮的，你算是人么，月娘甫遭剧变，她祖父遗体还没入土，你竟然说出这种禽兽不如的话来，你……”

　　“说够了么？”

　　“不够，我要杀你！”

　　“那就动手吧！”

　　双方开始举步前欺，“沙！沙！”沉重的脚步，踏在草叶上，充满了恐怖的杀机，距离逐渐缩短……

　　剑芒暴闪，剑气撕裂空气，发出嘶嘶之声。

　　“闪电手”暴退数尺。

　　田宏武一个弹步，剑挟雷霆之势，再次攻了出去。

　　“闪电手”，再退，田宏武再进，攻出了第三剑。

　　“嗤！”地一声。

　　“闪电手”的胸衣开了口，血水随着渗了出来，这一剑只是皮伤，他人已退开了八尺之外。

　　田宏武鼓勇扑击，人与剑似乎已凝为一体。

　　“闪电手”不退反进，双掌一亮。

　　闷哼乍传，田宏武口血飞进，倒栽丈外，但他立即又站了起来，俊面顿呈苍白，长剑虚虚下垂。“闪电手”狞笑着，举步前欺。

　　田宏武只觉天旋地转，胸部似挨了一记千钧锤击，他实在无法再出剑了。

　　“闪电手”能与魔中之魔“血秀才”拼了个两败俱伤，可以想见他功力之深厚，已经到了不可测之境了。

　　月娘一闪身，挡在田宏武身前，厉声道：“芮丙吾，住手！”

　　“闪电手”止步道：“怎么，你要维护他？”

　　“你可以杀了我……”

　　“我不要杀你！”

　　“我不许你杀他！”

　　“为什么？”

　　“我不愿见再有人因我而被杀。”

　　“但我非杀他不可，如果你不愿看，打好主意，算他是最后一个。”

　　月娘咬了咬牙，突地栗声道：“我答应你，但你必须放过他！”

　　“闪电手”面皮一阵抽动，道：“不是骗我收手的吧？”

　　月娘道：“我说话算数！”

　　田宏武栗呼道：“月娘，你疯了，你要嫁给他？”

　　月娘没有回顾，声音突然变得出奇地冷静，道：“田少侠，你可以走了！”

　　田宏武哭笑不得，月娘会突然改变心意，是他始料不及的，女人善变，这句话不错！

　　他心意一转，道：“月娘，你不能为了我而甘作牺牲？”

　　月娘道：“我答应他是真心的，但不愿连累你也是实情，如果你还能行动的话，请你马上离开。”

　　田宏武抿着嘴，哑口无言。

　　月娘凄凉地笑了笑，道：“丙吾，你得助我料理我爷爷的后事！”她连称呼也改变了。

　　“闪电手”冷漠的面上，现出了一丝笑意，道：“当然，这是义不容辞的，但我要一个保证……”

　　月娘道：“什么保证？”

　　“闪电手”道：“你让我亲一下，表示你答应嫁给我是真心的！”

　　田宏武几乎气炸了肺，这种话真亏他说得出口。

　　月娘的脸色变了又变，出乎意料之外，她竟然点头答应了。

　　“闪电手”喜不自胜地上前握住她的双手。

　　田宏武挫了挫牙，栗声道：“芮丙吾，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他不愿看这肉麻的一幕．准备离开了。

　　“闪电手”冷森森地道：“不会有这一天的，你最好打消这念头，我是看在月娘的份上放过你。”

　　蓦在此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样，没骗你吧！”

　　两条娇俏人影，出现场边，田宏武抬眼一望，不由大感惊怪，现身的是丁香与“芙蓉女”。

　　她们俩怎会走在一道的呢？

　　“闪电手”转头扫了一眼，登时面色一变，松开了月娘的手。

　　丁香与“芙蓉女”姗姗入场。

　　丁香径自走到田宏武身边，柔声道：“你受了伤？”

　　田宏武点了点头。

　　了香又道：“要紧么？”

　　田宏武道：“不妨事。”

　　“芙蓉女”口角挂着一丝冷笑，迫视着“闪电手”道：“芮丙吾，原来你爱的是她，很好，我把我的心交给你，你却拿来在地上践踏，你以为我聂小倩是这么好欺负的？”

　　“闪电手”连脸都不曾红一下，冷漠无情地道：“是你死缠着我，不是我求你！”

　　“芙蓉女”气得脸色泛白，娇躯直抖，但，她却意外地笑了，当然那种笑容是无法使人欣赏的，她笑道：“芮丙吾，算是聂小倩瞎了眼，看错了人，你现在成就了一身上乘武功是以睥睨江湖！连‘血秀才’都对你忌惮三分，过了河你便拆桥，告诉你，我能成就你，也可以毁了你！”

　　“闪电手”嘿地一声冷笑道：“这里不是关外，任由你作威作福，我不爱你，怎样？”

　　“芙蓉女”铁青着脸道：“你以为‘和合神功’真的十全了么？我料到你可能会有今天，所以先下了一着棋，不信你把真气运向‘三元穴’试试看？”

　　“闪电手”面现惊疑之色．暗暗一运真气，陡地神色大变。

　　“芙蓉女”接着道：“怎样？不是吓唬你的吧？可惜，你的狗尾巴落得太快了，再过些时，也许我会栽在你的手里！真是老天有眼，使你这么快便撕破了假面具，我告诉你一句实话，半年后你会散功而死，神仙也无法救你。”

　　“闪电手”的脸色转为灰败。

　　“芙蓉女”格格地笑了起来。

　　田宏武内心大快，这叫玩火自焚。

　　“闪电手”突地目暴杀芒，狞声道：“聂小倩，你先别得意，半年后的事很难说，但我现在便可杀你！”

　　“闪电手”他可是说到做到，一个弹步，双掌一亮一发。

　　表面上不见任何动静，但“芙蓉女”却在他亮掌之后，连退了四五步。

　　别人不知道，田宏武可十分明白，他刚刚挨过一记，这种“和合神功”，完全是阴柔暗劲，触体内震，表面上看来，半点火气都没有。

　　“芙蓉女”若无其事地道：“你想杀我是做梦，不信你再来几次试试？”

　　田宏武骇然了，暗道：“芙蓉女”的功力还高过“血秀才”，她承受了一击．竟夷然无损？

　　“闪电手”也惊呆了，他同样不明白何以伤不了“芙蓉女”，这可真是邪门。

　　月娘姗姗移步，走近“闪电手”，幽幽地道：“丙吾，你何必那样认真，反正……”反正什么她没说下去。

　　她的一双柔荑，紧紧握住“闪电手”的左手，手心相贴。

　　田宏武气得冷哼出声。

　　“闪电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月娘，我们走，半年时间不短，会有办法的。”

　　月娘道：“我忽然想到件事……”

　　“闪电手”道：“你想到什么？”

　　月娘放低了声音道：“你练的是‘元婴功’，听说……我们岂非成了挂名……”

　　田宏武心中一动，听“卖命老人”说，练此功的不能亲近女色，月娘定是指这点而言，这是他久藏在心里的一个谜。

　　“闪电手”忽地放声一笑道：“这得感谢聂大小姐的成全，她的‘孤阴褫魄功’与‘元婴功’融合之后，变成了‘和合神功’，这禁制解除了。”

　　月娘幽幽地道：“可是，我等不及到半年了……”

　　“闪电手”惊声道：“什么意思？”

　　月娘道：“半年太长了，我等不及，我心爱的徐斌哥在九泉之下也等不及，所以……”说完，突地抽身暴退。

　　“闪电手”厉喝一声：“你敢！”右掌随之挥出，比他的喝声还快。

　　一道劲风，斜里卷出，发出“波！”地一声裂帛巨响，出手的是丁香。

　　月娘已退到了两丈之外。

　　丁香反应之神速，令人骇异，若不是她横劈这一掌，月娘势非丧生不可。

　　“闪电手”抬起了左掌，只见他掌心中有一颗豆大的血珠，只这眨眼工夫，他的手掌已开始肿大，看样子是中了剧毒。

　　原来月娘表面上答应他，实际上是蓄意要伺机下手。

　　她怎么会用毒呢？

　　月娘尖声狂笑道：“芮丙吾，你不会再杀人了，一个时辰之后，你就会毒发而死，这比半年之后散功而死要来得干脆，是么？哈哈哈……”笑声中，她亮起了掌心，她掌心中，也凝了一粒血珠，手掌也同样地肿大起来，接着她又道：“这是雪山鬼刺，无药可解，你最好先选个风水好的地方去等着。”

　　田宏武看得头皮发炸，想不到月娘手心暗藏毒刺，图两败俱亡，雪山鬼刺，倒是第一次听说。

　　“闪电手”额头上渗出了大粒的汗珠，目中尽是怨毒之色。

　　“芙蓉女”拍手道：“很妙，妙极了！”

　　丁香一下子冲到月娘身边，抓住她的香肩道：“你这是何苦？”

　　月娘苦笑着摇摇头，道：“我没有别的办法！”说完，目光扫向田宏武道：“田少侠，有件事拜托，我要与我爷爷合葬在一起，今生无法报答，等来生吧！”

　　田宏武也奔近她身边，惶然道：“真的无药可救了幺？”

　　“闪电手”突地车转身，狂奔而去。

　　“芙蓉女”走近三人身前，道：“这样了结最好，省得我再来找你算帐！”说着，又向田宏武道：“你中了芮丙吾的‘和合神功’一击而不死，够侥幸，想来是你的剑术太霸道，芮丙吾无法近身三尺之内出手，否则你早死了。”

　　衣裙飘闪中，她也走了。

　　田宏武搓着手道：“怎么办？”

　　丁香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了两粒黄豆大的白色丸子，道：“不知管不管用，试试看，一粒吞下去，另粒敷伤口．但得先取出毒刺。”

　　月娘凄怆地一笑道：“不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爷爷一死，我在世上只孤零零一个……”

　　田宏武发急道：“人总是要活下去的，世上遭遇比你更惨的还有！”

　　丁香不由分说，抓起她的手，从头上取下一枚金钗，轻轻一挑，起出一粒多角芒刺，连金钗一起扔在地上，然后把药丸用手指捻碎，撒在伤口上，另一粒强塞入她的口里。

　　田宏武不安地道：“这丸子有效么？”

　　丁香大眼珠一转，道：“我说了试试看，盏茶工夫便可知道。”

　　田宏武吁了口气，道：“月娘姑娘，你怎会有这东西？”

　　月娘道：“是从我爷爷身上取出来的，爷爷被仇家用这东西暗算，是被刺在手膀上，爷爷当机立断，把这东西连肉剔下，并自截血脉，尽管保住一命，但剧毒却使他老人家功力尽失，双目盲残。我一直保留着这东西，准备将来找仇家讨债，想不到这里派上用场，我不能戴手套，否则便无法得手。”

　　田宏武点点头，大为恶心。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飞闪而至，径直扑向月娘祖父的尸身。

　　三人同感一震，抬头望去，竟然是一个美丽的宫妆少女。

　　丁香惊声道：“是她，怎么回事？”

　　月娘茫然道：“她是谁？”

　　田宏武微显激动的道：“辣手仙姑司徒美，你不认识？”

　　辣手仙姑在老人尸身前木立了片刻，突地跪了下去，泪水泉涌。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回事，她怎么会来哭拜老人呢？月娘既然不认识她，双方之间当然不会有任何关系存在。

　　太离奇了，使人连想都没法去想。

　　月娘惊奇地道：“她怎会来哭我爷爷？”

　　司徒美只是流泪没哭出声来，好一阵子，她拭泪起立，走了过来，痴痴地望着月娘，幽幽开口道：“你叫月娘？”

　　月娘紧皱着眉头道：“是的，姐姐你……认识我爷爷么？”

　　司徒美凄凉地道：“从来没见过！”

　　月娘怔愕至极地道：“那姐姐为什么要哭拜他老人家？”

　　司徒美摇摇头，好半晌才期期道：“你不知道！”

　　月娘道：“小妹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才问呀！”

　　司徒美可能不愿意回答这问题，顾左右而言他地道：“我可以叫你一声妹妹么？”

　　月娘先是一愕，继而道：“当然可以！”

　　司徒美笑笑，道：“妹妹，你实在长得太美了，美得使人嫉妒！”

　　月娘新遭巨痛，心情还在紊乱摇荡之中，想笑也笑不出来，只做了个尴尬的表情，没有开口。

　　田宏武敏感地想到司徒美与小师妹串演假风虚凰的往事，莫非司徒美心理上有某种变态，见月娘长得太美，而故意藉此亲近，但，她怎么无巧不巧地到这里来？而且她还流了泪，人不伤心不落泪，是演戏么？

　　司徒美又接着道：“妹妹，爷爷的尸体，不能曝晒在阳光下，我们把他老人家搬到阴凉的地方，邙山风水不恶，可以在这里择地安葬，大概午后棺木衣衾便可送到了。”

　　这么一说，人人惊愕莫名。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她有未卜先知之能，人没到现场，便已备办了殓葬之物？

　　月娘激情地道：“司徒姐姐，怎么你来料理后事？”

　　司徒美道：“以后再慢慢告诉你，说来话长，现在说也不便。”显然她是指田宏武与丁香在场，不方便说。

　　月娘惶惑地道：“这么说，姐姐你是安了心来的？”

　　司徒美颔首道：“可以这么说！”

　　月娘道：“我不懂，完全不懂，你知道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司徒美道：“我知道，以后再说。”

　　月娘沉声道：“我们刚刚第一次认识，是么？如果你不说明，恕小妹我不接受你的帮助！”

　　司徒美粉额一蹙，道：“我会告诉你的，现在你别逼我。”

　　丁香朝田宏武一偏头，道：“田少侠，我们走吧？”

　　田宏武有些放心不下，但实际上又与月娘没什么关系，一时之间，不知离开好，还是留下好，眼前的情况是个谜，谜底是什么不得而知。

　　月娘望着田宏武，似乎有话说不出口，她对司徒美，当然是存疑忌的。

　　司徒美淡淡地道：“田少侠，你可能不放心离开，你应该信得过我！”

　　这一说，田宏武没法再犹豫了，双手一拱，道：“司徒姑娘，月娘，再见了！”

　　说完，与丁香并肩而去。

　　奔行了一段，田宏武忍不住道：“丁香，‘辣手仙姑’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香道：“江湖中风云诡谲，别人的事最好少管。”

　　田宏武道：“可是月娘……”

　　丁香道：“你喜欢她？”

　　田宏武俊面一热，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已成了孤女，在道义上不能……”

　　丁香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不是这意思就别管了，司徒美是个正派女子，她如此做定有她的道理，不必费神去猜测了。”

　　田宏武觉得丁香的神态有些怪，看样子她多少知道些内情。她既然不肯说出口，也就不管了．心念一转，道：“丁香，你怎会与‘芙蓉女’一道来？”

　　丁香脆笑了一声，道：“我是故意找她来的，只有她才能对付‘闪电手’。”

　　“事情有这么巧？”

　　“可不是，无巧不成书呀！”

　　“你那解毒药有效么？”

　　“可能有效，月娘的神色没什么异样。”

　　“那‘闪电手’管是死定了？”

　　“难说，也许他别有门道。”

　　“到底那彩轿中的老妪是谁？”

　　“不知道！”回答的挺干脆。

　　谈话之间，已到了后山。

　　田宏武停下身形道：“我们也该分手了？”

　　丁香有些依依的道：“你不随我回家么？”

　　田宏武应了一声：“不！”干脆而坚决。

　　丁香粉腮微一黯，道：“你到哪里去？”

　　田宏武不经意地应道：“我要办的事情很多，要去的地方也很多。”

　　丁香深深地望了田宏武一眼，无可奈何地道：“那我们日后再见了！”说完，侧过娇躯，飘然而去。

　　大眼睛，野花，荷包，隐约的情意，田宏武感到一阵惆然。

　　七

　　日头正当顶，背阴的后山，也呈现一片阳和之气。

　　突地，田宏武发现了错杂的谷道中，有两条人影在晃动，很远，阳光耀眼，看得不大真切。

　　人影移动得很缓慢，在通过一处较为高亢的谷地时，田宏武发现其中之一似乎是“闪电手”芮丙吾。

　　他不由心头一动，觑准了方位，弹身奔去。

　　“闪电手”被月娘以“雪山鬼刺”刺伤，算时间他已逐渐接近死亡边缘，除非他能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得到解药。

　　谷道里怪石嶙峋，难得看到开朗的地方，两旁是叠岩危壁，仰首上望，令人目震心悬的。

　　在一处突岩阴覆的地方，伫着两条人影，走近些便可看出一个是蓝衣书生，另一个是旧衣敝履的老学究。

　　他俩赫然正是被称为魔中之魔的“血秀才”与“闪电手”芮丙吾。

　　“闪电手”面色酡红，像是喝醉了酒，其实是毒发的微兆，神色之间，有一种痛苦的表情。

　　“血秀才”手执书卷，死人面孔上毫无表情，只是眸中不时闪动着碧芒，别提名号，单只看他本人，就是令人胆寒，他阴阴地开了口：“芮老弟，如果你不是碰上老夫，定将倒毙道旁！”

　　“闪电手”在死亡边缘上，阴冷之气依然未消，冷冷地道：“阁下截住了在下，真的目的是什么？”

　　“血秀才”道：“替你解毒，保住你一条命！”

　　“闪电手”道：“这在下就不解了，咱俩曾拼过命，阁下不曾下手，还要……”

　　“血秀才”打了个哈哈道：“老夫要杀你的话，早在碰头时便下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闪电手”眉峰微微一紧，道：“那是为什么？”

　　“血秀才”显得平静地道：“因为你是一名罕见的好手，毁了太可惜，所以打算与你化敌为友．其实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仇怨，如果我们联上了手，江湖中其谁与敌，何事不可为？”

　　“闪电手”仍然表示出怀疑的态度道：“阁下的用意真的是这样？”

　　“血秀才”斩钉截铁地应了一声：“当然！”

　　“闪电手”目珠一转，道：“阁下不怕在下将来又反友为敌么？”

　　“血秀才”哈哈一笑道：“一点也不怕，你我的功力相伯仲，也许，你还差了那么一丝丝，谈心计，老夫还没怎样含糊。”

　　“闪电手”锲而不舍地追问道：“阁下除了表示的目的之外，还有目的吧？”

　　“血秀才”道：“你够精明，极合老夫脾胃，不错，是有目的。”

　　“闪电手”道：“可以见告么？”

　　“血秀才”爽快地道：“当然可以，凭良心说，你老弟决不会忘情于头骨宝藏图，而此图之一半，已落人‘复仇者’手中，应该没有问题。”

　　“闪电手”苦苦一笑道：“其实在下已经无意了，一半，得到了也没有用……”

　　“血秀才”道：“老夫在一年内，有把握得到另一半。信不信由你。”

　　“闪电手”念头一转，道：“这么着，阁下为在下疗伤，在下协助阁下得手，算是交换条件，如何？”

　　“血秀才”目芒连闪道：“你真是甘心这样？”

　　“闪电手”道：“强如在下毒气攻心而死，全部得到了又有何用？”

　　“血秀才”道：“好了，这暂且不谈，反正老夫不会让你吃亏的，现在先疗毒要紧，不能再耽延时间了，你盘膝坐下，尽量提聚真元，迫向掌心，老夫要以三昧真火，为你化毒，记住，可能有些痛苦，但切不可中途停止。”

　　“闪电手”趺坐下去。

　　“血秀才”也在他对面坐下，沉声道：“伸出双手，手心向上，平放膝头。”

　　“闪电手”依言做了，“血秀才”立即以双手覆上他的掌心，“闪电手”道：“有这样的疗毒法？”

　　“血秀才”道：“艺业各有专精，你不必疑忌，老夫如果想对你不利，何必费这多手脚，现在我们开始，提气吧！”

　　“闪电手”闭目垂帘，“血秀才”也十分凝重地闭上了眼。

　　片刻之后，“闪电手”突地全身一震，面上露出极度痛苦之色。

　　田宏武早已伏匿在不远处的乱石间，他在考虑一个重大的问题，如果让“血秀才”替“闪电手”解了毒，无疑地“闪电手”还会再找月娘，两人狼狈为奸，恶恶相济，要对付他便难如登天了。

　　此刻两人正心无旁骛，要毁他俩，可说是千载一时之机，但趁人之危，不告而诛，是否有乖武道呢？一个光明磊落的武士，能这样做么？

　　他犹豫着，拿不定主意，但内心却已紧张到了极限。

　　只消一掌，两人便将走火人魔，非死即残。

　　“闪电手”额汗滚滚而落，面色红得像三春的桃花，他突地睁开了眼，眼中尽是惊怖夹带怨毒之色。

　　田宏武心头大震，这是在行功当中，不应该有的现象。

　　为什么“闪电手”会这样，他忍受不住真火化毒的痛苦么？

　　“闪电手”的身躯剧烈的震颤，脸孔起了扭曲。

　　田宏武还是下不了决心。

　　“闪电手”面色由红润而变成苍白，目光也黯淡下去。

　　田宏武心想，这到底是什么怪事，如果此刻现身的话，“闪电手”是睁着眼，必然立即被发觉，除非以极快的动作猝然袭击……

　　再犹豫的话，机会可能便失去了。

　　他又想到，对方的目的在对付“复仇者”，说起来对自己有利，凭对方的能耐，定能迫使“复仇者”现出本相。

　　这一想，他更难以下决心了。

　　蓦地，“血秀才”收手起身，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如排空巨浪，令人动魄惊心。

　　田宏武愣住了。

　　“血秀才”敛了笑声，道：“老弟，别怨老夫，只怪你心机还不够火候，反正你是必死之人，断了气，这一身奇功便平白糟蹋了，所以老夫哈哈哈哈……”话未说完，狂笑再发，如惊鸿般闪掠而逝，快得简直无法形容。

　　田宏武直觉地感到情形不对，但意念一时转不过来。

　　“闪电手”仍木然呆坐着，一抹痛苦之情，僵化在脸上。

　　田宏武弹身扑了过去，一看，头皮发了炸，“闪电手”竟然断了气了。

　　他回想“血秀才”临去时所说的几句话，却参不透，像是有点明白，但仔细一想又没完全懂。

　　“闪电手”算是结束了生命。

　　“血秀才”分明说要替他疗毒，怎么又要了他的命呢？

　　“血秀才”要杀“闪电手”，可以说易如反掌，因为“闪电手”在奇毒攻心之下，不能妄用真力，“血秀才”的功力，本比他要高，为什么要费这多手脚呢？

　　想了又想，还是想不透。

　　微风飒然，田宏武暗吃一惊，飘出数尺，才回过身来，一看，不由失口惊呼出声，像突然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连退了三步。

　　现身的，竟然是月娘的爱人徐斌。

　　记得徐斌被“闪电手”的“元婴功”所伤，垂死之际，突然失踪，想不到他还活着，在此地现身。

　　田宏武定了定神，道：“兄台还活着？”

　　徐斌点点头，道：“区区是蒙‘悟因’老前辈搭救的！”

　　“啊！”了一声，田宏武道：“原来是这样，你怎么也到了这里？”

　　徐斌期期地道：“这个……”他似乎有难言之隐，有话说不出口。

　　田宏武不再追问下去，转口道：“现在‘闪电手’一死，兄台算去了生死对头，见到月娘了么？”

　　徐斌登时激动无比地道：“月娘，她……现在哪里？”

　　田宏武道：“在山头上与‘辣手仙姑’一道，料理她爷爷的后事！”

　　徐斌不禁眉飞色舞，但随即又惊声道：“料理她爷爷的后事？”

　　田宏武道：“你去就知道丁！”

　　徐斌谢了一声，抱了抱拳，迫不及待地狂奔而去。

　　田宏武忽地感到腹如雷鸣。才想到一夜半天没进饮食了，这一想起来，马上就觉得饥渴难当，片刻也难忍耐，但这种地方是找不到食物的。

　　他扫了一眼“闪电手”的尸体，暗忖：“不管他生前为人如何，照理是应该把他埋葬的．但此刻实在无法顾及了，留给别人去做吧！”心念之中，正待转身离开……

　　突地，一个极为耳熟的声音道：“田老弟．我们又见面了！”

　　田宏武心头一震，回过身．眼前站着的是“影子人”，他登时血脉贲张，心火直冒起来，片言不发，手按上了剑柄。

　　“影子人”笑嘻嘻地道：“田老弟，看来你火气很大？”

　　田宏武沉着脸，气呼呼地道：“有种咱们剑下见个真章。”

　　“影子人”语音平静地道：“我从来没想到过要跟你老弟打架，我知道你从昨晚起点食未沾，空肚子不但武力打了折扣，而且会引发虚火，你大概不反对先用些干粮吧？”

　　田宏武大声道：“不用！”

　　“影子人”笑笑道：“老弟，这又何必呢？不吃白不吃，饿坏了自己，要打，也得等吃饱了再打，放心，这回我绝对不走。”说着，从衣袖里摸出了一大块烤饼，递了过去。

　　现在，食物的诱惑力也是很大的，田宏武的馋涎涌了上来，几乎要滴出口角，他想想也对，不吃是白不吃，于是他伸手接过来，道：“阁下不再仗着鬼身法溜走？”

　　“影子人”斩钉截铁地道：“这回你请我走我也不走。”

　　田宏武实在是饿极了，撕着烤饼便往嘴里塞，吃了几口，觉得不是味道，口渴吃干粮，难以下咽，偏偏这谷道是条旱谷，连沙土都是暴干的，吞咽困难，只有伸脖子。

　　“影子人”当然知道这情形，笑着道：“离谷底不远有水泉，怎么样？我也渴得要命，先去寻水如何？”

　　田宏武无可奈何地道：“好？走吧！”

　　两人沿谷奔去，到了谷底，往左一岔，进入了另一道谷，草丰木盛，还没喝到水，就已经感觉到有些凉了。

　　不久，果然寻到了一处滴泉，离地数尺，有一个尺许大的石槽，承满了滴落的清泉，田宏武鲸吸了一阵，吞落最后一口饼。用手一抹嘴，道：“首先谢谢阁下的大饼，现在办正事吧？”

　　“影子人”道：“非动手不可么？”

　　田宏武道：“看来没别的路！”

　　“影子人”仍是不疾不徐地道：“可以，但你得等我把话说完，首先谈淡‘闪电手’之死，他是怎么死的？”

　　田宏武只好把经过扼要地说了一遍。

　　“影子人”偏头想了想，眉头一挑，道：“糟了，田老弟，你失策了，像‘血秀才’这等魔头，恶行擢发难数，有机会就该下手除去，等于是替武林除害，可惜我来迟了一步……”

　　田宏武皱眉道：“什么意思？”

　　“影子人”道：“照老弟所说的情形，他是用武林失传的‘盗元大法’，盗去了‘闪电手’的全部内元，这将更助长他的凶焰，他此刻的功力，等于是两人的总和，江湖上恐怕很难找到堪与匹敌的人。”

　　田宏武不由心惊胆战，这的确是失策，“盗元大法”这名字还是第一次听说，当时怎么也想不到这上头，怪不得“血秀才”喜极欲狂。

　　“影子人”接下去道：“言归正传，我奉了‘复仇者’之命找你，有三件事……”

　　田宏武心弦剧颤，栗声道：“哪三件事？”

　　“影子人”低了声音道：“头一样，因为你对‘凤凰庄’血案，有极大的误会，但目前仍然不能把真相全部揭开，只能告诉你一点，血案凶手是四大堡没有错……”

　　这一说，田宏武开始激动了，迫不及待地道：“根据什么？”

　　“影子人”道：“记得风堡总管余鼎新么？”

　　田宏武道：“记得，他就是童梓楠的化名！”

　　“影子人”语调趋于沉重地道：“这就是了，童梓楠为了找‘冷血太君’报仇，化名余鼎新，投身风堡，当年‘凤凰庄’血案也有他一份，但他没动手杀人，所以全部凶手的姓名来路他全知道。”

　　田宏武激动得额头冒汗，颤声道：“童梓楠何以又投效‘复仇者’？”

　　“影子人”道：“激于义愤，也是巧合，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田宏武长长吐了口气，尽量抑住狂激的情绪，道：“血案因何而起？”

　　“影子人”道：“老弟被令师废了功力，又遭马公子毁容，曾被救到开封郊外的古墓室中，那古墓便是祸源。”

　　田宏武道：“为什么？”

　　“影子人”道：“那古墓是战国时代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所建，里面藏满了珍宝，而真正的无价之宝，是那些失传的武功秘笈，‘凤凰双侠’无意中发现，这事不知如何传到四大堡的首脑人物耳中，所以引发了这场血劫，但对方什么也没得到。”

　　这一说明，田宏武没理由不相信，又追问道：“那‘复仇者’该是谁？”

　　“影子人”摇摇头道：“只能告诉你这么多，顺便一句话、你身上这柄剑也是墓内珍藏之一。现在谈第二件事，你老弟对我的身法极为惊奇，是么？”

　　这一点，田宏武不得不承认，颔首道：“是的，我承认，但又怎样？”

　　“影子人”道：“这是墓内秘密之中，所载神秘之一，由‘复仇者’转传，现在，我奉命要把这身法传给你。”

　　田宏武整个地呆住了，这情形像是在做梦，如果修习了这门身法，又何惧于敌手之顽强，怪不得“复仇者”的行动有如鬼魅。

　　现在，根据“悟因”和尚所说的话而做的推断，又被推翻了。

　　至此，在邙山杀人的“复仇者”，是别人基于某种目的而冒充，已无疑义了。

　　“影子人”并不征求田宏武的同意，接下去道：“关于这件事，今天便可以着手，我只转传你口诀，以你的根基，大概不必费多少时间便可竟功，现在谈到最后一件事……”

　　田宏武点点头，没开口。

　　“影子人”道：“据说‘武林至尊’隐居在太白山中，一个山湖附近，希望你去探查一番，查到了不许动手，只把消息带回，你我目前都不是他的对手。”

　　田宏武睁着星目道：“太白山中，山湖，什么形相？”

　　“影子人”道：“他已退出江湖数十年，而老一辈的人，见过他真面目的也极少，无法告诉你，算来他年纪已近八十，如何查探，看你的机智了。”

　　田宏武期期地道：“这么说，我是非去不可？”

　　“影子人”道：“你说过要亲自参与复仇行动，这是行动之一，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去，也不勉强！”

　　田宏武深深一想，道：“好，我会去的，‘复仇者’是否仍要继续向四大堡的人下手呢？”

　　“影子人”道：“是的，但只限于实际参与的凶手，不及无辜，不过……最近情况很复杂，一些凶手，已然生了警惕，都隐藏起来了。”

　　田宏武道：“还有别的事么？”

　　“影子人”道：“有，就是传你身法口诀的事了，习成了这门神功，无论遇到什么强仇大敌，都可以自保。”

　　田宏武多少还有些疑念难释，沉声道：“我可以再提一个问题么？”

　　“影子人”道：“说说看？”

　　田宏武道：“以‘复仇者’与阁下等人的能耐，既然知道‘武林至尊’隐在太白山中，何以不早早采取行动？”

　　“影子人”道：“这消息是不久前才得到的，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你先去采探比较合式，因为你现在的身份，不太受对方怀疑。”

　　这解释多少有些牵强，但田宏武不想争辩，又道：“还有‘武林至尊’已经数十年不现江湖，而血案发生在五年前，会有他一份么？”

　　“影子人”道：“所谓不现身，是指没有看过他，并非说他已完全弃绝江湖，同时，他是四大堡的主子，虽然当时没有他在场，但不能说没他的关系，好了，我们的话说到这里为止，现在办正事。”说完，从贴身取出一叠纸片，又道：“口诀全在上面，还有图解，你领悟了一张，便毁去一张，你先全看一遍，有没有特别疑难之处……”

　　田宏武接过手来，心里既振奋又激动。

　　纸片一共十二张，每张都附有图形，他逐一把口诀看了一遍，由于有图形辅助，并不感到如何艰深，当然，那还是要花一番工夫去参悟的，看完之后，道：“我想不会有太大的困难。”

　　“影子人”道：“好，你随时可以开始习练，现在我们话完全说完了，还要不要打？”

　　田宏武讪讪地道：“暂时不打吧！”

　　“影子人”哈哈一笑道：“暂时两个字用的很妙，等你参透了这一式身法，我便无法遁形，对你而言，就不再是‘影子人’了，那时，你想打便打，我有事得先走……”话锋一顿，又道：“对了，我还告诉你件事，与你打交道的那位邋遢和尚，在那边岩峡里不知参的什么野狐禅。”说完弹身离开。

　　邋遢和尚当然是“悟因”，他曾约晤“复仇者”，但“复仇者”不肯赴约。

　　田宏武想到不久前离去的徐斌，他说是“悟因”和尚救了他，难怪他会在这种地方出现，原来“悟因”和尚也在这里。

　　他把纸片放入贴身里衣的口袋里，取出第一张，看了一阵之后，觉得一颗心静不下来，他想，不如去见见“悟因”和尚，问一问彩轿的事。

　　于是，他把纸片重行放回口袋。

　　“影子人”说他在那边的岩峡里，这一带杂谷交错，到底是在什么方位？但可以断定不会太远。

　　他顺着谷道前奔，见有岔道便转。

　　不久，来到一个荆棘满布的外谷口，两旁山岩壁立，仅有两丈来宽，田宏武心中一动，“影子人”称它是岩峡而不称山谷，很可能便是这里。

　　心念之中，他举步了进去，数丈之后，乱石如麻，谷道变成了丈许宽。

　　突地，他发觉一块巨大的岩石，把谷道封得死死的，岩石下方，盘膝坐着一个人，一点不错，正是“悟因”和尚，闭着眼，倒真也有那么一丁点庄严之相。

　　岩石上镌刻了四个大字：“破石续缘”。

　　他想了想，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

　　难道这里真是“悟因”和尚参禅之所，这么说，他是个野和尚。

　　他正待出声招呼，突然瞥见侧方靠岩壁处，还有一个人，仔细一辨认，不由大吃一惊，那人正是以“盗元大法”夺去了“闪电手”全部功力的“血秀才”。

　　“血秀才”怎会与“悟因”和尚一道？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动静，这倒是相当使人困惑的事。

　　空气显得万分的诡谲，由于“血秀才”在场，诡谲中带着几分恐怖。

　　一时之间，田宏武有些进退失据。

　　久久，“悟因”和尚突地睁开眼来道：“施主，你想透了没有？”

　　“血秀才”显得十分激动地道：“是她亲口说的么？”

　　“悟因”和尚道：“当然，出家人岂能妄语。”

　　“血秀才”沮丧地道：“这是第三个七年，如果再等七年，我就是入土的人了……”

　　“悟因”和尚道：“你不能不等，现在距第三个七年的最后一年，还有三年，如果你违约进去的话，后果便很严重了。”

　　“血秀才”低头沉默了好半晌，突地仰起面来，目中碧芒大盛，向前走了两步，大声道：“你和尚代她守谷多久了？”

　　“三年！”

　　“这不合出家人的本份吧？”

　　“出家人与人方便，而且我和尚看上这地方清静，好参禅。”

　　“我一定要进去……”

　　“悟因”和尚站起身来道：“我和尚不会拦阻你，只是转达里面那位女施主的意思。”

　　“血秀才”道：“谅你和尚也没有那份能耐阻止得了我！”

　　“悟因”和尚咧嘴一笑道：“施主，你上次来是四年前，短短四年，你自信功力进境有这么神速，能一击而破这巨石么？”

　　“血秀才”目注那块封住谷道的巨石道：“如果此次一击不能破石，我再不离开，宁愿一头碰死在石上。”

　　“悟因”和尚道：“阿弥陀佛，听口气施主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血秀才”道：“差也不多！”

　　“悟因”和尚道：“施主定有奇遇，不然功力怎会骤增，听说上次施主来时，一掌击出，续缘石丝风未动，仅隔四年，照一般修为的进程，说什么也无法破石的……”

　　“血秀才”冷冰冰地道：“我不必告诉你，是么？”

　　“悟因”和尚道：“当然，我和尚也并非一定要知道，不过．重申前言，七年一约会，还差三年，施主如果任性而为的话，恐怕会贻终生之恨。”

　　“血秀才”怔住了，看来他仍是有顾虑的。

　　暗中窥视的田宏武，激奇不已，“血秀才”功力平增，是他以“盗元大法”得自“闪电手”，这不足奇，奇的是所谓续缘石的来历，以及封在谷内的女人是谁？为什么七年一约？

　　巨石虽顽，但即使是没有功力的人，也可以慢慢爬越过去，为什么定要一掌击破才可人谷？

　　以“血秀才”的凶残，为什么他能忍受？“悟因”和尚是个功深难测的异僧，为什么甘愿替谷中人守谷？

　　解不透的谜，连想都无从想起。

　　“悟因”和尚换了个位置，离巨石远些，又盘膝坐了下来，禅杖斜搭在肩上，正色又道：“施主，你还是多想想吧！”

　　“血秀才”大声道：“人生有多少个七年？”

　　“悟因”和尚道：“世事如棋，人生如梦，施主何不了悟？天下万般事，都逃不过因果二字，若能悟澈前因，回头即可到登彼岸。”

　　“血秀才”目中碧芒乱闪，执卷的手，向空虚虚一挥，道：“我不是来谈禅的！”

　　“悟因”和尚哈哈一笑道：“禅机唯微，佛理唯妙，存在灵台方寸之间，领悟了便是无。”

　　“血秀才”冷哼了一声，横移数步，面对巨石，双掌缓缓上提……

　　“悟因”和尚合上了双目，老脸上一片湛然之色。

　　田宏武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血秀才”这一掌劈出去，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照方才所听到的，这是第三个七年的第四年，那开始时距今已十八年，当时他还是个中年人，这问题实在耐人寻味，也令人吃惊。

　　“血秀才”的双掌提到了胸前，但他没有劈出去。

　　气氛相当紧张，使人有鼻息皆窒的感觉。

　　“血秀才”的双掌，终于推了出去，轰然一声巨响，劲气四溢，石屑纷飞，大有撼山震岳之势。

　　田宏武一目不瞬地望着巨石，呼吸像是停止了。

　　只见巨石连连晃动，但没有破裂，石面上“破石续缘”四个字，由于巨石表面石屑剥落，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划。

　　田宏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悟因”和尚高宣了一声佛号，睁开眼来，但他没开口说话。

　　“血秀才”双臂下垂，脸上的神情，十分怪异，无法以言语形容，久久之后，他忽地长叹一声，一头朝巨石撞去。

　　田宏武几乎惊叫出声，忙以手捂住嘴。

　　“悟因”和尚又是一声悠长的佛号。

　　意外地，“血秀才”的头，在将要撞上巨石之际他突然自动收势，向后退了数步，转身面对“悟因”和尚，口角噙着一抹令人股栗的阴森笑意。

　　“悟因”和尚开口道：“施主是不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要交代？”

　　“血秀才”冷哼一声道：“我还不想死！”

　　“悟因”和尚道：“什么原因施主悬岩勒马？”

　　“血秀才”道：“因为你和尚，才使我临时改变了主意。”

　　“悟因”和尚惊诧地道：“怪事，因了我和尚什么？”

　　“血秀才”阴沉沉地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而你和尚却见死不救，所以我判断此中大有文章，我如果真的死了，岂不太冤枉。”

　　“悟因”和尚动容道：“一击不能破石，便永不离开，宁愿一头撞死，这话是施主亲口说的，我和尚如果阻止，岂不坏了施主的一生名头？”

　　“血秀才”目芒一闪，道：“真亏你出家人能说出这等话来，此地只有你我，什么名头？”

　　“悟因”和尚道：“不见得只有你我吧？”

　　“血秀才”语意森森地道：“难道还有第三者？”

　　“悟因”和尚大声道：“小施主，你可以出来了！”

　　田宏武大吃一惊，想不到“悟因”和尚早已发现自己隐身在侧，行迹既已败露，不现身也不成，于是硬着头皮从石后现身出来。

　　“血秀才”转头一看，目中骤现杀机，狞声道：“原来是你，胆子可真不小，竟敢窥人隐私！”

　　田宏武心里可有些忐忑，以“血秀才”现在的功力，可能很难当其一击．但，他还是从容地走了过去，在距“悟因”和尚八尺之处停住。

　　“悟因”和尚沉声道：“施主别妄动杀念，是我和尚要他来的。”

　　佛门戒妄，但“悟因”刚刚这一句便是谎话，田宏武心里明白，邋遢和尚是不得已而这么说，目的是维护自己，怕“血秀才”对自己下杀手。

　　“血秀才”冷极地道：“和尚，你得她的允许，在这里守护，我不计较，但你不该招引外人……”

　　“悟因”和尚立即接话道：“他与我和尚关系密切，不是外人，此地的一切，他会守口如瓶。”

　　“血秀才”带煞的目光，直照在田宏武面上，“悟因”和尚的话，没有使他消掉杀机。

　　田宏武表面力持镇定，但已全神戒备，以防对方猝然出手。

　　“悟因”和尚正色道：“施主，你不可一错再错，毁约于先，坏规于后。”

　　“血秀才”的死人面孔，居然变了色，目中的杀机逐渐消灭。

　　“悟因”和尚又道：“施主可以请便了！”

　　“血秀才”面向巨石，木立了好半晌，不知是对谁说话：“不久我会再来！”说完徐徐弹身，出谷去了。

　　待到“血秀才”的身影完全消失，“悟因”和尚用手一抹额头，道：“好险！”

　　田宏武道：“老前辈，什么好险？”

　　“悟因”和尚道：“刚才如果他不顾一切，对你出手，你绝对承受不了他的一击，后果便严重了。”

　　田宏武好奇地道：“那他为什么没出手？”

　　“悟因”和尚道：“因为谷中的那位女施主立了规矩，此地不许见血腥。”

　　田宏武追问道：“谷中人是谁？”

　　“悟因”和尚摇头道：“这不能告诉你，我和尚不能揭人隐私。”顿了顿，又道：“他下次来时，巨石必碎，会引起什么后果，便不得而知了……”

　　田宏武不解地道：“老前辈何以断定下次必碎？”

　　“悟因”和尚道：“这道理很浅显，他方才这一击，可说劲道万钧，巨石表面没破，但里面已经全是裂痕了，当然经不起再一次重击，现在，连你都可以劈得碎。”

　　田宏武心里有许多疑问，但老和尚刚才的一句话封住了他的嘴，他无法再追问下去，只好憋在肚子里，转口道：“老前辈知道‘血秀才’功力骤增的原因么？”

　　“悟因”和尚轩眉道：“难道你知道？”

　　田宏武点点头，把“血秀才”以“盗元大法”，夺取“闪电手”全部真元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悟因”和尚高宣了一声佛号，道：“这可是人神共愤的行为，谷中人的苦心，付之东流了！”

　　田宏武听不懂，又想问，但一转念又把将到口边的话吞了回去，他知道老和尚不会回答的，问了也是白问。

　　“悟因”和尚转了话题，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田宏武道：“是无意间碰上的，对了，晚辈有件事请教……”

　　“悟因”和尚道：“你的问题可真是不少，问吧？”

　　田宏武道：“在山头出现的彩轿，是何许人物？”

　　“悟因”和尚沉默了片刻，吐出了四个字：“武林王母！”

　　田宏武不由心头剧震，想不到彩轿中人是赫赫有名的“武林王母”，难怪“悟因”和尚望影而遁。

　　“卖命老人”也再再叮咛不可招惹，这一来问题可就更多了。

　　“武林王母”与月娘的祖父之间，是什么过节？

　　照月娘的祖父说，他的儿子被“武林王母”所毁，为什么他还再送上一条老命？“武林王母”的孙女“辣手仙姑”司徒美为什么哭拜老人？

　　司徒美为什么自动协助月娘料理后事？

　　心念之中，脱口道：“老前辈可知道，‘武林王母’与一个叫杨公明的盲目老人之间的关系？”

　　“悟因”和尚惊声道：“你说什么？杨公明……”

　　田宏武道：“是的！”

　　“悟因”和尚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我和尚不清楚，但杨公明此人，我倒是知道，三十年前，在关外也是煊赫一时的人物。他的外号叫‘慈心阎罗’，嫉恶如仇，心地好，但手底下也极辣，黑道人物畏之如虎，在白道中受人尊敬，你怎会问起这问题来？”

　　田宏武声带激动地道：“他已经被‘武林王母’所杀，就在外面山头上。”

　　“悟因”和尚圆睁双目道：“什么，‘武林王母’杀了他？”

　　田宏武道：“是的，晚辈亲眼看到的，‘武林王母’现身邙山，就是与他约会……”

　　“悟因”和尚道：“你没听到他们谈及约会的原因？”

　　田宏武道：“语焉不详，局外人听不懂，他有个孙女叫月娘，她也不完全明白。”

　　“悟因”和尚略一沉吟道：“你方才说杨公明双目盲残？”

　　田宏武点头道：“是的，据说是被仇家用毒物‘雪山鬼刺’所伤，保全了命，但功力尽失，双眼也失明……”

　　“悟因”和尚目芒连闪，道：“这么说，他是在没有抵抗之下被杀的？”

　　田宏武愤慨地道：“是的！”

　　“悟因”和尚摇头道：“想不到‘武林王母’会对一个失去功力的盲残老人下手……”

　　田宏武道：“起先她并不知道他失去功力。”

　　“悟因”和尚道：“如果是这样，她就会自责一辈子。”

　　田宏武心想，“辣手仙姑”不速而至，帮助处理善后，是“武林王母”基于内疚，而要她这样做么？心里想，口里可没说出来。

　　他不期然地又把目光扫向那续缘怪石，这当中究竟藏着个什么样的神秘故事？但“悟因”和尚不肯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突地，他想起昨晚的事来，沉声道：“老前辈昨晚是否发现真正的‘复仇者’？”

　　“悟因”和尚摇头道：“没有，可疑的有五六个之多，无从判断真假，看来‘复仇者’相当狡猾，故意布这疑阵。”

　　田宏武有心无意地道：“老前辈是否认为这是‘复仇者’对头故弄的玄虚，藉以制造更多对头，而实际上‘复仇者’本人并不知情？”

　　“悟因”和尚道：“你为何有这种想法？”

　　田宏武不便抖露“天不偷”的事，含糊以应道：“晚辈只是这么想。”

　　“悟因”和尚略作思索道：“当然，不会说毫无可能，但真正的关键在于那头骨藏宝图，‘血秀才’是最想得到的一个，目的是得到之后，能使功力更上一层楼，好破这续缘石。”

　　又提到续缘石，田宏武感到心痒难搔。

　　“悟因”和尚接着道：“如果你得到‘复仇者’的消息，可以到此地来找我……”说着，手指身后的石缝，又道：“如果我不在，这石缝里会有我的留字，告诉你我的去向，但有一点要记住，你在此地所见的一切，不能泄出江湖。”

　　田宏武颔首道：“晚辈记下了！”想了想，又道：“有个叫徐斌的是老前辈所救？”

　　“悟因”和尚道：“是的，但他不知道这地方，他方才来见过我，是在另一个地方，我也要他协助查探‘复仇者’这桩公案。”

　　田宏武道：“他没向老前辈提说杨公明祖孙的事？”

　　“悟因”和尚道：“没有，仅只说他爱上那女孩子，而与‘闪电手’发生冲突，我没详细追问，他也没说，不然刚才就会问你了。”

　　蓦在此刻，一阵闷雷也似的声音，遥遥传来。

　　田宏武剑眉一紧，道：“这是什么声音？”

　　“悟因”和尚期迟地道：“似乎是极霸道的掌风声，莫非‘血秀才’……你走吧！最好闲事少管，你不是他的对手。”

　　田宏武应了一声，揖别“悟因”和尚，走出窄谷，转身奔去。

　　又是一声“轰隆”巨响震耳传来，听声音似在早先的谷底，虽然“悟因”和尚嘱咐过别管闲事，但好奇之念是掩不住的，想了想，循声奔去。

　　八

　　谷底，一座嶙峋的峭壁，当谷耸立，布满苔藓，滑不溜足。

　　这峭壁的形状很怪，顶端部分，像一个巨灵之神的头，向下俯瞰，额头向外突出，在凹入部分，有一片突石，像额头覆盖下的鼻子。在鼻子的尖端，现出一个踞坐的人影，突石离地约莫七八丈高，远远便可看到，突石下方，平滑如镜，一幅约莫两丈长的白布，由人影端坐的突石下垂，上面写了五个擘窠大字：“挑战复仇者”。

　　岩下，站着另一条人影，赫然是“血秀才”。

　　一些散碎的岩石，零乱地散落在峭壁之下，看样子是“血秀才”以他无上掌力震坍下来的，目的可能是想把那坐在壁间的人震下来。

　　以“血秀才”的功力，飞到七八丈并不难，难的是上面的人居高临下，以逸待劳，他上不去。

　　这人影是何许人物，竟然敢挑战“复仇者”？

　　田宏武停身在十丈以外的乱石间，这奇诡的场面他大为震惊。

　　只听“血秀才”怒冲冲地道：“看你下不下来？”

　　突岩上的那人道：“我等待的是‘复仇者’，并非阁下。”

　　“血秀才”道：“至少你得报出姓名来历？”

　　那人道：“无此必要！”

　　“血秀才”狞声道：“你要等老夫把你揪下来撕碎么？”

　　那人似乎很笃定，冷冷一笑道：“阁下上不来，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血秀才”估量也真的上不去，以他的煊赫名头，当然不会做傻事贻人笑柄。

　　刚刚的两掌是他在小石谷里装了一肚子窝囊气，藉机发泄，现在他开始冷静下来了，沉声道：“朋友，你这样做，‘复仇者’会来么？”

　　那人道：“会的，时间早晚而已，区区可以在这等上十天半月。”

　　“血秀才”道：“朋友真有耐性，但这是为什么？”

　　那人道：“他以卑鄙的手段，迫‘天不偷’交出宝藏图，还残害了不少无辜的同道，所以区区要会会他，替江湖除害。”这话说的可真是理直气壮。

　　“血秀才”冷冷一笑道：“朋友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那人没答腔。

　　田宏武心想：“如果一切如‘影子人’所说的，冒充者故布疑阵，替‘复仇者’制造敌人，这种手段够阴险，很可能是四大堡的人干的，别人不会做这种傻事，因为‘复仇者’索血的对象是四大堡。”

　　又想：“这消息不用说是会传扬出去的，这人表示他可以等上十天半月，‘复仇者’会来么？依‘复仇者’的行事原则，他不赴任何约会，这种事他尽可不予理睬，没有人知道他的庐山真面目，想找他的人，即使碰面相逢，也不会知道。”

　　日已西沉，谷地里顿时黝暗。

　　“血秀才”道：“朋友为何不说话了？”

　　那人道：“没什么好说的！”

　　“血秀才”道：“朋友知道‘复仇者’是个什么样子？”

　　那人道：“区区告诉了阁下．阁下好去找他么？对不起，无法奉告。”

　　“血秀才”语意森森地道：“朋友，对老夫如此说话，你会后悔的……”

　　那人狡黠地道：“阁下也不知道区区是谁，后悔二字无从说起，是么？”

　　田宏武暗忖，难道自己也陪着这样耗下去么？

　　蓦地，一条人影，从右边的岩壁上飞泻而下。

　　田宏武心头一震，“血秀才”本能地向后弹退两丈有多。

　　“砰！”地一声，人影砸在一块巨石上，再滑滚下去，这不是飞落，是被人摔抛下来的，没有其他声息，势落的绝不是活人。

　　田宏武为之浑身起栗，头皮也发了炸。

　　“血秀才”弹身到人影摔落的地点，看了看，没作声。

　　紧接着，左边也有一条人影飞坠而下，情形与前者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简直使人透不过气，正面的峭岩顶上，又有人影下坠，是一双。头骨碰石碎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同一时间，三个方向，四条命，不用说，是三个人同时在三个地方下手。

　　凶残阴毒如“血秀才”，也为之心胆俱寒，栗吼道：“谁杀的人？”

　　没有回应，半壁危岩上的那人，仍端坐着没动。

　　“血秀才”再次高叫道：“朋友，这是什么回事？”这话是对危岩上的人发的。

　　依然没有反应。

　　突地，一个冷沉的声音道：“复仇者！”

　　“复仇者，复仇……”两旁的谷壁，起了回声，照理，这条谷道不怎样幽深，不该有这么清晰的回声，很显然是人为的回声。

　　但不管怎样，听起来使人动魄惊心。

　　难道端坐半壁间突岩上的人，便是“复仇者”，声音是从那里发出的？

　　田宏武登时激动欲狂。

　　“血秀才”口里发一长串刺耳的笑音，道：“好哇！老夫恭候阁下多时了！”

　　半壁间的那人，突然笔直地缓缓下落，脊背附着岩壁。

　　这种功力，简直是惊世骇俗，最高明的“壁虎游墙功”，也得借助于手足，而对方竟能手足不动，以背贴壁而下，太不可思议了。

　　暮色苍茫，远远看不清人面。

　　田宏武忘其所以地现身出去。

　　那人影下降到距地约两三丈高时，突然停住了。

　　人能停在平滑如削的岩壁上，简直是匪夷所思。

　　田宏武几个腾跃，到了岩壁前，“血秀才”转头望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又回注岩壁久久，仍没有任何动静。

　　“血秀才”沉不住气了，双掌一提，道：“阁下就是‘复仇者’？”

　　奇怪，还是没有反应。

　　人的名，树的影，在完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血秀才”可不敢造次。

　　田宏武直觉地感到事情有些蹊跷。

　　“砰！”地一声，壁间人摔落地面，寂然不动。

　　田宏武当先扑了过去，一看，“呀！”地惊呼出声，不是活人，是一具死尸，死者五十上下年纪，颈颔与胛膀间套着绳结，原来是被杀之后，用绳子绑下来的，喉结之下，有一个血洞．显示是“复仇者”下的手。

　　看样子“复仇者”还留在岩壁上，他是怎样上去的？

　　杀人的，是真正的“复仇者”，还是冒充的？

　　突地，田宏武发现死者襟上插了样东西，赫然是一支竹签，俯身取下，近眼凝目，只见上面写的是：“第二十八号雷堡执法段景嵩”。毫无疑义，下手的是正牌的“复仇者”。

　　从不同方位抛尸的情形看，到场的不单是“复仇者”，他的手下也在场。

　　“血秀才”也早到了陈尸位置，开口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田宏武把竹签一扬，道：“这是‘复仇者’杀人的标记！”

　　“血秀才”移前两步，伸手抓了过去，看了看，道：“是四大堡的人……”

　　田宏武道：“不错，‘雷堡’的高手！”

　　“血秀才”冷哼了一声道：“凭他几个，竟然敢挑战‘复仇者’，真是不知死活。”

　　田宏武淡淡地道：“这是个圈套，如果‘复仇者’现身谷地的话，对方就会以火器对他，看他们埋伏的形势便知道，挑战是假，想除去死对头是真，可惜，他们的狡计，瞒不过‘复仇者’，毕竟‘复仇者’还是棋高一着。”

　　“血秀才”突地后掠数丈，目注悬岩道：“复仇者，有种的话，堂堂正正现身出来？”

　　“哈哈哈……”

　　笑声从不同方位发出，充满了鄙屑的意味。

　　“血秀才”怒吼道：“你没种，你见不得人么？”

　　一个很古怪，使人听不出是男是女的声音道：“血秀才，恐怕你的存心才见不得人？”

　　“血秀才”大声道：“你敢与老夫见个高低么？”

　　那声音道：“等本人有闲暇的时候再说吧！”

　　“血秀才”仰首望着正面的岩壁，此际天色已经昏暗，苍褐色的岩石，看上去一片黑，如果岩间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没行动的话，根本无法发现，而他却不敢冒险升登，愣了一阵，才又开口道：“大名鼎鼎的‘复仇者’，不敢和人明刀明枪相对，实在令人齿冷。”

　　那怪声音道：“你一个人去冷吧！因为你榜上无名，不然早就永远缄口了，再见！”

　　“血秀才”啼笑皆非，空有一身震世骇俗的功力，却没法使用。

　　峰壁间不见任何动静，“复仇者”与他的手下是否真的离去，谁也不知道，田宏武极想解开心头的这个死结，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所以始终不开口，事情已经算完，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默默地转身便走。

　　才只走得几步，“血秀才”冷喝道：“站住！”

　　田宏武心头一震，回过身来，道：“阁下有什么指教？”

　　“血秀才”目芒一闪，道：“本来上次就该要你的命．因为‘卖命老人’担保你在一年之内可以交出另半片头骨藏宝图，所以才放过你，老夫没这耐性久候，你现在就交出来。”

　　田宏武冷笑道：“这是‘卖命老人’说的，在下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回事，连这名称也是第一次听说，拿什么交与阁下？”

　　“血秀才”狞笑道：“你不愿意？”

　　田宏武道：“这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血秀才”嘿嘿一笑道：“你想清楚些，要保住性命就得交出东西，舍不得交出来便得送命，交物或是交命，随你选择一样！”

　　田宏武不由心火直冒，剑眉一挑道：“东西没有，要命拿去！”

　　“血秀才”向前欺了一步，道：“你真的不怕死？”

　　田宏武毫不踌躇地道：“在下从来不知道怕死二字怎么写。”

　　“血秀才”阴森森地一笑道：“有种，不差，老夫不杀不怕死的人这惯例，不适用你，别装好汉图侥幸，告诉你，老夫一掌可以把你打成肉饼。”

　　田宏武心里明白，自己说什么也不是“血秀才”的对手，但不管如何，总得拼上一拼，死也要死得像个武士，心念之中，“呛！”地拔出了长剑。

　　“血秀才”语带不屑地道：“你愿意躺着说话也很好……”

　　“嘿嘿嘿嘿……”冷笑之声传处，只见三丈外的乱石间，出现一条人影，赫然正是那被夺去功力，断气已久的“闪电手”芮丙吾。

　　死的人会复活？

　　别说田宏武，连“血秀才”也惊呆了。

　　“砰！”地一声巨响，碎石纷飞，“闪电手”身前一方巨石，被震得四分五裂。

　　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但竟然发生了，死的人，不但会复活，而且功力丝毫未减，难道世间真的有鬼？

　　田宏武头皮发了炸，星目睁得滚圆，身躯也发起抖来。

　　“血秀才”一个箭步，欺前丈许，双掌提平胸，随即拍了出去。

　　狂飙漫卷中，“闪电手”有若狂澜中的砥柱，屹立不动，衣袂随风而舞，周身的乱石，迸飞激射，情形惊人极了。

　　“嘿嘿嘿嘿……”冷笑再传。

　　田宏武有些心惊肉跳，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血秀才”脱口栗呼道：“你是人是鬼？”

　　“闪电手”居然答腔：“人，只不过多一口气，没什么分别，谁也免不了要变鬼的。”

　　“血秀才”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阴声道：“老夫平生见的鬼多了，不信这个邪！”

　　话声中，扬掌再发。

　　怪事发生了，只见“闪电手”双掌左右各划了一个圆，“血秀才”挥出的掌风，竟如泥牛入海，消失于无形。

　　这的确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血秀才”惊愣再退了三步，他一生从来没怕过人，只有人怕他，但现在他初尝怕的滋味。

　　“闪电手”分明已经被他以“盗元大法”，夺去了全部真元，为什么没有死，而且功力远超过从前。

　　完全是不可能的事，但事实偏偏摆在目前。

　　田宏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闪电手”被“血秀才”夺去了全部真元，是他亲目所睹的。

　　同时，“闪电手”还被月娘以“雪山毒刺”毒伤，即使他不死于真元被震夺，也该死于毒刺，同时，他分明已断了气……

　　“闪电手”又开了口，声音冷得怕人：“血秀才，你以‘盗元大法’骗夺了我的真元，你自以为得计么？告诉你，我要你倒吐出来！”

　　“血秀才”目中碧芒大盛，凝聚成了两道光瞳，直照在“闪电手”面上，他没有再开口，在想，深深地想。

　　鬼神之说，是人牵强附会的，他不相信，但眼前事如何解释呢？

　　只有一个可能，“闪电手”遇救了，而救他的人，定是功力深不可测的异人，但即使真的遇救，能保他不死已是奇迹，怎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恢复惊人的功力呢？

　　田宏武也在想，“闪电手”练的是“元婴功”，得“芙蓉女”之助，配以“孤阴褫魄功”，而成就了“和合神功”，才能与“血秀才”相颉颃，难道他的“和合神功”另有妙用，该死而不死？

　　想终归是想，无法以想象来揭开谜底。

　　“血秀才”一代枭魔，在真相未明之前，他是不甘心却步的，冷极地哼道：“你为什么没死？”

　　“闪电手”狞声道：“区区若死了，谁来讨这笔帐？”

　　“血秀才”向前一欺身，道：“看来你是想多死一次！”

　　“闪电手”淡淡地道：“上吧？试试看躺在谷地里的是谁。”他像是有十分把握。

　　“血秀才”深深一想之后，再向前欺近了些，双掌一提，道：“老夫是要试试的！”话声中，身形微弓，双掌一亮一推，他用上了全力。

　　“砰！”然一声巨响。

　　“闪电手”的身形腾飞而起，腾空泻向五丈之外，落地，又站了起来，连半声都没有哼出。

　　“血秀才”心胆俱寒，这种情况，他一辈子没遭遇过，他自信这一击的威力，铁打的人也得砸扁，而“闪电手”竟无事。

　　但这也激发了他天生的凶残之性，弹身扑了过去，在“闪电手”身前丈许之处停住，道：“有意思，咱们痛快地打上一架。”

　　这一来，田宏武立身的位置，已在“血秀才”身后六七丈之外。

　　突地，田宏武发现岩壁下方，有个人影在向自己招手，不禁心中一动，闪电般掠了过去。

　　到了位置，人影倏杳，一看，那人影已到了峰侧的裂隙间。

　　这种身法，近乎“影子人”的那一手，田宏武心里叫了一声：“复仇者！”再次追了去。

　　同一时间，“血秀才”也已再次出手攻击。

　　“砰！”地地声，“闪电手”倒撞向另一方巨石，萎顿在地，依然没有哼声，但人已不再起来。

　　“血秀才”反而呆住了，他不敢立即扑过去。

　　口口口口口口裂隙很大，分隔了两峰，一条狭窄的隙道，斜斜向上延伸？田宏武追到时，那人影又消失了。

　　这人影到底是什么居心？

　　田宏武想了想，倏地明白过来，这人影如果不是“复仇者”，便是他的手下，显然地是要把自己引离现场，使自己免于与“血秀才”搏命，但“闪电手”芮丙吾死而复活之谜，却是解之不透。

　　顺着隙道爬升，不久便到了山头，星光闪耀中，遥遥可见名刹白马寺雄伟的轮廓，田宏武长长舒了口气，回想这一天两晚的经过，简直像是一场离奇而漫长的梦，想起来仍有余悸。

　　目光茫然扫过起伏如丘陵的叠影，他忽想起了天仙化人的月娘，此际她，祖父的后事，当已料理完毕了。

　　徐斌能独获她的青睐，可说是难得的艳福，但“闪电手”不死，终是一大祸患，如果她与徐斌够聪明的话，应双双退出江湖，远走高飞。

　　月娘，可算得上是武林中的绝代尤物，名花有主，田宏武虽然对她没有心，但下意识中，对于徐斌仍多少有些妒羡。

　　他也想到了“辣手仙姑”司徒美，她祖母杀了人，她出来善后，这是为什么？月娘不知道轿中人是谁，当然也就不会知道司徒美的身份。

　　突地，一个声音道：“田老弟，你还待在鬼地方做什么？”

　　不用看，他已经知道是谁了，侧过身，只见“影子人”站在八尺之外，心头一动，脱口道：“刚才是兄台引小弟出谷的？”

　　“影子人”坦然道：“不错，你不趁机离开，难道想真的要与‘血秀才’较量较量么？”

　　田宏武讪讪一笑，道：“刚才谷里是一回什么事？”

　　“影子人”道：“何必多此一问，你不是很明白的么？对方布下罗网，置备火器，想引‘复仇者’上钩，结果弄巧反拙，赔上五条命。就是这样。”

　　田宏武吁了口气，他本想问问“复仇者”的情况，但想到对方必然又是讳莫如深，干脆不提，转了话题道：“兄台能为小弟解释一下‘闪电手’死而复活的事么？”

　　“他没有复活。”

　　“什么，他没有……”

　　“如果老弟看过傀儡戏的话，便可知道其中道理。”

　　“傀儡戏……难道有人利用死尸，暗中做手脚？”

　　“一点不错，正是这样，夜暗，距离远，乱石挡住了大部分视线，所以一时不容易识破。”

　　田宏武激奇地道：“做戏的是谁？”

　　“影子人”又摆出惯常的神秘样子道：“我只能告诉你，是我同路人。”

　　田宏武大为泄气，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嘴，又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影子人”道：“为了替你老弟解围，事实不容否认，你不是他的对于。”

　　田宏武道：“如果刚才被他识破了把戏呢？”

　　“影子人”笑笑道：“识破了当然另有别的方法对付他，现在，他已经知道真相了，但你也已经离开现场，我们的目的本来就是如此。对了，田老弟，我建议你先寻个隐僻的地方，把那身法参透，然后再到太白山去办事，比较稳妥。”

　　田宏武点点头，道：“小弟也有这打算！”

　　“影子人”没提及续缘怪石那档子事，显然他光只发现了“悟因”和尚，而不知道内幕。

　　田宏武曾受“悟因”和尚嘱咐，要他守口，他当然更不会提起。

　　现在业已证实，“闪电手”的确是死了，这对月娘与徐斌来说，是值得庆幸的事，以后再也不会受到干扰了。

　　“影子人”一摆手道：“我们下山去吧？”

　　田宏武点点头应好，双双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

　　口口口口口口鬼宅！

　　坐落在洛阳城外十里地，通向孟津的官道旁，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第。

　　据说宅主是前朝一名致仕的御史，因为在朝时开罪了一个权倾朝野的宦官，告老之后，被诬攀上谋反的罪名，按律是灭族，宅主在得到知友密讯之后，举家上下八十余口，在一夜之间服毒自尽。

　　于是，这宅院成厂远近闻名的鬼宅，大白天里也没人敢涉足。

　　每逢阴雨之夕，附近的人常常听到鬼哭之声。

　　于是鬼故事应势而生，年代久了，故事越传越多，附近的住户，不堪恐怖的折磨，纷纷搬迁，数里范围之内，成了一片荒凉。

　　白天只剩下一抹残霞，黄昏已经来临，鬼宅开始散放恐怖的气氛。

　　怪力乱神，都是从盲从附会而来，天下，也有很多人是不怕鬼的。

　　就在此刻，在鬼宅的院落深处，有一个白衣书生，在没胫的蔓草问，摇身闪动，忽东忽西，形同鬼魅。

　　他是谁？他就是“追魂剑”田宏武，“影子人”为他安排了这鬼气森森的地方习练那一式玄奇的身法。

　　他来到这鬼宅，已经半个月了，今天，他已经参透了最后一张录有口诀的纸片，今晚，是他留在这里的最后一晚。

　　天色逐渐黯淡，天空出现了星辰，夜幕迅快地扩张。

　　突地，一阵莺声燕语传人耳鼓，田宏武大吃一惊，半个月来，宅里没听到过任何人声，今晚怎会忽然传出女人的声音。

　　这根本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

　　于是，他像幽灵似的循声扑去。

　　在进门第二重院子的正厅里，烧了四支巨烛，五个冶艳的青衣少女，持着扫把、鸡毛掸等物，在清扫厅堂．一边做事，边恣意地调笑。

　　田宏武心头大震，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有人要搬迁进来？

　　但这宅院，业已荒败，烂扉破轩，苔侵草掩，到处是鸽翎蝠粪，要整建得大兴土木，怎会由几名少女来清扫，而且光只清洁厅堂。

　　这五名青衣少女，动作相当利落，只一会儿，便已清理得厅堂面目一新。

　　随即摆桌设椅，搭上围披，灯光照映下，椅披桌搭泛出绚丽的光采，如果光看厅堂，谁敢说是废宅。

　　田宏武在暗中窥视，先是惊，再是怪，最后是骇然。

　　一张径丈见方的大红毯，铺在厅中央的地上。

　　事情似乎已经做完了，其中一名少女道：“还好，没耽误了时辰，人也该来了！”

　　另一个道：“我们外面候着吧！”

　　五名少女收拾了清洁的工具，然后走出厅门，左二右三，俏然站在廊上，她们不再互相调笑，静静地站着。

　　九

　　灯影摇红，厅里的摆设与四周环境极不调和。

　　田宏武有如置身五里雾中，他完全迷惑了。

　　衣袂飘风声中，六条人影翩翩落降阶前，两个半百老妇，四个是浓妆艳抹的妖冶的中年女人。

　　五名青衣少女，齐躬下身去，六妇女鱼贯进入厅中，在侧方的椅上落座。

　　紧接着，又来了四名衣着俏丽的少女，悄然进了厅堂就座。

　　厅中现在一共十名妇女，彼此低声寒暄交谈。

　　过不多久，又先后来了七个女子，两妇人五少女。

　　这可是前所末闻的怪事，这么多的妇女，集中在人人望而却步的鬼宅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田宏武在冒冷汗，他忽然想到了小时候听过的狐鬼故事，难道这些女的都是异类？是传说中的狐鬼？

　　看上去，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所异于常人的，是那份冶荡的神色。

　　突地，守何在厅门外的五青衣少女之一，高叫一声：“夫人驾到！”

　　厅内的妇女，全部离座肃立。

　　田宏武的心跟着“怦怦！”乱跳起来。

　　夫人，何许人物？是老狐狸么？

　　田宏武出奇地想到小时候听说狐嫁女的故事，狐狸精会变成美女迷人，但有一样，尾巴不能变，所以狐女的裙子下，会拖着条扫帚似的尾巴，于是，他偷偷地仔细观察，每到一个在视线之内的女子，可是什么也没发现。

　　厅前的院子很大，旧有的山石花树，由于年久没修剪整顿，而纠缠在一起，再加野草蓬蒿，所以田宏武随便在什么地方藏身都不易被发觉，现在他的位置正在斜对厅门的一座已半圯的假山石后。

　　一乘小轿，倏焉而现，像是空中降落的。

　　抬轿的两个粗眉大眼的中年妇人，轿子刚放落，立即有一名美艳少女走到轿前，侧身掀起轿帘。

　　一个衣着十分考究的老妇人，钻出了轿门。

　　田宏武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来。

　　老妇一副贵妇人的气派，雍容地举步进厅。

　　里外的人。全俯首躬身，齐称：“恭迎夫人玉驾！”

　　老妇径直走到居中桌后的交椅上坐下，抬了抬手道：“各位请坐！”“请坐！”众口同声而应。

　　那随轿而来的美艳少女，侍立在老妇身后。

　　老妇面目慈和，但无形中却有一种慑人的威严，她环视在座的人一周之后，悠悠开了口：“本门自太夫人创业以来，仗各位鼎力，得以在关内一带立稳了根基，本座深为本门庆幸。同时也感谢各位的辛劳辅助……”顿了一顿，又道：“本门立法至严，但目的是对门中弟子予以一种约束，如果没人干犯，法自为法，虽严峻亦无伤。”

　　全厅鸦雀无声，只老妇一个人的话声。

　　田宏武惊震莫名，这些女的，并非什么鬼狐，而是一个江胡神秘帮派，不用说，这华贵的老妇，是这门派的主人，到底是什么门派呢？从来没听说过江湖中有全由女人组成的门派。

　　老妇接下去又道：“很不幸，本门中第一次发生了触犯门规的事件，为了维护门规的尊严，本座不得不忍痛，按律执行，开封分坛坛主司马英出堂。”说到最后一句，脸色已沉了下来，语音也变得很峻厉。

　　田宏武又是一震，原来对方是藉这鬼宅开法堂，窥人执法，是江湖大忌，他想离开不看，但又憋不住好奇之心。

　　右面座之中，一个冶艳的中年妇人离座而站起，想来她便是开封分坛的坛主司马英本人了。

　　只见她面色苍白，一步一步挨到中央的红地毯上，双膝一曲之下，面对老妇跪了下来。

　　老妇起身站在侧方。

　　那名随侍的少女，取出一个尺长的玉屏，供在桌子中央，玉屏中央，镂刻了一朵大红花，灯光下，那朵花红的刺眼。

　　老妇凝重地道：“朱执法何在？”

　　“弟子在！”一个两鬓微霜的老妪，应声而出。

　　老妇又道：“请宣示法条！”

　　姓朱的老妪先理了理衣衫，恭谨地朝红花玉屏行了大礼，然后转身侧向外方而立。

　　在座的全离座原位肃立。

　　气氛带着浓厚的恐怖。

　　姓朱的执法朗声道：“司马英私心自用，侵吞公财，按门规第五条赐死，赏全尸！”

　　田宏武的双目发了赤，呼吸都几乎窒住了，他想到自己当初被三师兄所陷，蒙上了弑上的罪名，差一点也是这情形。

　　侵吞公财，并非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竟然是处死，这种的门规不是严，而是苛酷了。

　　分坛主司马英直挺挺地跪着，身躯微见颤抖。

　　老妇开口道：“司马英，你有话说么？”

　　司马英直抖着声音道：“弟子无话可说，请夫人恩典！”

　　老妇扬起了右手，向下一挥，道：“执行！”

　　姓朱的执法上前两步，把一样东西寒人司马英的口里。

　　田宏武看的心战胆颤，一条命，就这样结束，但这是外人所不能干预的。

　　姓朱的执法朝老妇一躬身，道：“执行完毕！”

　　老妇摆了摆手。

　　姓朱的执法沉喝一声道：“搭下去！”说完，回归原位。

　　随侍少女收起了玉屏，老妇移身回原座，门外进来两名青衣少女，把尸体将就用大红地毯裹了，一人一头，抬了出去。

　　全厅的人，全照原来位置坐定。

　　老妇又回复了原先的慈和神色，这种神色，看在田宏武眼中，他觉得十分可怕，刚刚执行了一名手下的死刑，她竟然连一点矜怜都没有。

　　四周寂静如死，谁也想不到此地在进行着这等恐怖的事。

　　夜，代表着神秘和恐怖，许多千奇百怪的事，都在夜暗中进行。

　　老妇像点花名似的道：“祝分坛主？”

　　一个徐娘半老的妖冶妇人站了起来，在原位置欠了欠身，恭应道：“弟子在！”

　　“那桩事办得如何？”

　　“已经办妥了！”

　　“遭遇到麻烦么？”

　　“没有，很顺当！”

　　“你的看法如何？”

　　“弟子认为十分值得，别说本门，在整个关内也难找其匹。”

　　“摸清了底没有？”

　　“大致摸清了，没有什么大的牵葛。”

　　“很好，今晚一并完成这件事。”

　　田宏武一点也听不懂对方说的是什么，只是真觉地感到决非好事，因为这些女人，全都十分邪门。

　　老妇扬高了声音道：“带人来！”

　　田宏武下意识地一颤，暗忖，莫非又要杀人？

　　不久，一双人影从暗中出现，走向厅门，一个是二十出头的锦衣少女，很美，像一朵盛放的花，另一个年龄仿佛，但穿的很朴素，由于两女是并肩而行，视线被锦衣的阻隔，面貌看不真切，晃眼中，她似乎更美。

　　两少女到了厅门口，那着锦衣的少女躬身道：“人带到！”

　　老妇的双目放了光，连连点头，道：“进来！”

　　两女进了厅堂，锦衣的退站一边，素服的俏然卓立。

　　田宏武只能看到背影和半边脸，但已经足够了，他震惊得几乎跳了起来，这穿素服的，竟然是月娘。

　　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难道月娘也是这秘密门户中的一员？

　　他感到有些晕眩，有一种渴欲揭开谜底的冲动。

　　他想，如果月娘与刚才那姓司马的分坛主同一命运的话，他将不顾一切，出面阻止，为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像月娘这等绝代佳人，不该惨死。

　　刹那间，似乎一切都随着冷寂的空气而静止了。

　　厅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投射在月娘身上。

　　久久之后，老妇才开了口，声音与神色一样的慈和：“你叫月娘，是么？”

　　月娘点点头道：“是的！”

　　老妇抿抿嘴，微微一笑，道：“月娘，你是老身平生仅见的美人，加入本门之后，定可为本门争光放彩，对于入门，你是甘心情愿的吧？”

　　月娘低应了一声道：“是的！”

　　听起来，月娘并不是这神秘门户中的人，但她为何要加入呢？田宏武大惑不解。

　　老妇又道：“一旦加入本门，你可终生享受高人一等的生活，吃穿玩乐，随心所欲，但有一样，终身服从门规，不许中途变志，你明白么？”

　　月娘道：“明白！”她答应的都很简短。

　　老妇又道：“本门有个规矩，在入门之时，得在身上做个记号，以示始终不渝。”说完，转向右首道：“余香主准备印记！”

　　右首第一位老妪，应声离座，走到中央桌前，先朝门主行了一礼，然后笑向月娘道：“不要怕，只是个印记，并不痛，你自己解开上衣，露出背部。”

　　月娘毫不迟疑地宽衣解带，原先带她进来的少女，帮着她脱起上衣，露出了羊脂白玉也似的粉背。

　　田宏武有些晕眩，他长到这么大，还没见过女人的玉体，他想偏过头不看，突地，他瞥见月娘背上靠腰际处，赫然有一块手掌大的红色胎记。

　　这一发现，登时使田宏武激动如狂，难道月娘就是“宇内狂客”胡一奇自幼失去的女儿么？

　　想来不会错，胎记是唯一的特征，据她祖父杨公明对“武林王母”说，她是那叫惠珠的女子收养的孤女，这证明她并非是老叟杨公明的亲孙女，而她系来自关外。

　　据“玉面猫”伍廷芳说，女婴是他带到关外，而月娘恰巧是关外长大的。所谓长大后卖进青楼为妓，定是句假话，目的在使“了因”师太痛苦一辈子，以报复“了因”当年下嫁“字内狂客”。

　　寻回亲骨肉，是他对“宇内狂客”所作的诺言，本来，时隔二十年，女婴已变成大人，在无名无姓，不知身世的情况下，要实现这诺言，比登天还难，除非奇迹出现，而现在，可能便是奇迹了。

　　月娘突然会加入这神秘门户，其中必有蹊跷，决不能让对方做上印记。

　　心念之中，他施展刚竟功的身法，鬼魅般现身厅门外的廊沿下。

　　“什么人？”厅门外的三名青衣少女，齐齐惊声喝问。

　　老妇一抬头，目光与田宏武相触，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厅内的人，被这意外的情况所惊，纷纷起立，其中有四人飞身掠出，一字式排在厅门口，田宏武的视线立时受阻。

　　老妇漫步出厅，越过四人，站在阶沿上，打量了田宏武几眼，和悦地道：“少侠怎么个称呼？”

　　田宏武声音带激地道：“在下田宏武！”

　　老妇面现惊容，道：“追魂剑？”

　　田宏武道：“不错，正是在下，芳驾尊号……”

　　老妇沉声道：“老身‘百花夫人’，田少侠有何见教？”

　　田宏武尽量抑制住狂动的情绪，道：“在下有话要问贵门所收的弟子月娘。”

　　“百花夫人”脸色微微一变，道：“少侠与她是什么关系？”

　　田宏武心念一转，道：“关系极深，芳驾暂时不要问。”

　　“百花夫人”道：“月娘由本门祝分坛主引荐，志愿加入本门，任何人不得干预。”

　　田宏武暗暗挫牙，道：“贵门是什么门户？”

　　“百花夫人”道：“百花门！”

　　厅内的烛光顿时熄灭，眼前突呈一片漆黑，田宏武不由发了急，高叫道：“月娘，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没有反应，“百花夫人”道：“田少侠，你知道你的行为犯了江湖大忌么？”

　　田宏武冷哼一声道：“在下不管什么忌不忌，只要月娘。”

　　“百花夫人”轻笑了一声道：“如此，老身告诉你，办不到！”

　　田宏武寒声道：“在下不信这个邪！”

　　声落人杳，他以玄奇的身法，绕过阻拦的人，进入厅中，一看，不由窒往了，厅内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都不曾剩下。

　　他想搜追，但一转念觉得不妥，不要弄成尖扁担挑水两头落空。

　　于是，他又回到原位置，“迫魂剑”连鞘横在手中。

　　天色虽然昏暗，但近距离彼此仍看得十分清楚，甚至可见面部的表情。

　　“百花夫人”仍保持和悦的腔调，道：“田少侠，你莫非准备动武？”

　　田宏武激动地道：“可能要流血杀人！”

　　“百花夫人”道：“你找错对象了！”

　　田宏武道：“什么意思？”

　　“百花夫人”道：“本门规矩，不参与江湖是非，也不与任何人动武。”

　　田宏武栗声道：“诱骗清白女子入门，便是招惹江湖是非，在下可不管贵门的什么规矩，请立刻交出人来，否则眼前将是流血地步。”

　　“百花夫人”平和地道：“月娘入门，是她心甘意愿，少侠无权过问，如果说动武，少侠不会杀不还手的人吧？”

　　田宏武咬牙道：“不还手是芳驾的事，剑本来就是杀人用的。”

　　“百花夫人”道：“少侠无妨试试看！”

　　田宏武向前一欺身，剑身出鞘一半。

　　“百花夫人”连动都不曾动，根本没有还手的迹象，她身后的四名妇女，与原先守门的三名青衣少女，居然也没有动，兀立如故。

　　田宏武真的下不了手，因为目前情况不明，他无法判断月娘是否真的甘愿，如果月娘是被迫，他当然不会犹豫。

　　“百花夫人”笑笑，从容地道：“少侠既然下不了手，老身等可要走了？”

　　田宏武目芒一闪，道：“不许走！”

　　“百花夫人”道：“少侠凭什么阻拦老身？”

　　田宏武以武断的口吻道：“不交出月娘就别打算离开！”

　　“百花夫人”还是神色自如道：“少侠难道要扣留老身等七八人作质？”

　　田宏武把心一横，道：“只留芳驾一人足够！”

　　“百花夫人”突地放声笑了起来，她人虽老，但笑声之娇脆不输少女。

　　田宏武心里暗骂了一声：“老妖精！”

　　笑声持续着，田宏武在不知不觉中，心神浮动起来，逐渐，意识开始模糊，似乎置身在春天的原野里，百花竞艳，鸟语啾啾。

　　后来，虚幻幻想的感受，变成了实景，眼前是一片悦耳的自然景色，鼻孔里也嗅到了百花的香味。

　　仿佛，他又回到了小时候，与小秀子在追逐，嬉戏。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也忘了置身何地。

　　小秀子在一丛月季花后招手，他笑着，走了过去。

　　一阵剧痛，使他清醒过来，眼前幻象全消，他撞在原先藏身的假山石上，模模额头，肿起了一大块，还好，没流血。

　　愣了一愣，才记起是一回什么事，转头望去，又窒住了，眼前一片阴森死寂，半个人影也没有，鬼宅依然是鬼宅，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是梦么？绝对不是。

　　碰见了鬼么？更不是。

　　他飞身掠到厅门口，桌椅仍排列着，摆设的东西却撤去了。

　　“月娘！”他大叫一声，上了屋顶，放眼四望。

　　星光凄迷，院落阴沉，婆娑树影，像躲藏着无数的精灵，夜风踏过树梢，拂动破烂棂槛，像精灵在暗中窃笑，絮语。

　　他想，无论如何得找到月娘，于是，他似一溜轻烟般飘离鬼宅。

　　夜已深沉，官道上也是一片死寂，一端通洛阳，另一端通向孟津，他不知道该走哪个方向才对？

　　他站在路中央，感到无所适从。

　　现在，他深深地体味到江湖阅历的重要，武功再高，如果欠缺阅历经验的话，不能算是真正的高手。

　　“百花门”，这名称从来没听说过，“百花夫人”能以笑声控制人的心神，这也是匪夷所思的邪门事。

　　不管付多少的代价，月娘是非找到不可，因为不能对死者失信。

　　要找，得先摸清“百花门”的底细，然后直接向她们的舵坛要人。

　　于是，他想到了“卖命老人”，这件事得向他请教。

　　口口口口口口朝阳朗照下，田宏武来到邙山麓“卖命老人”与丁香叔侄俩的茅居。

　　他穿着白色儒衫，斜佩锦囊，长剑连鞘提在手中，完全回复了他从前的装束，英姿焕发有如临风玉树。

　　到了门首，他高叫一声：“丁香！”

　　屋里没反应，屋门是虚掩着的。

　　他不由心里打了一个结，莫非叔侄俩又出门去了？

　　他再叫了一声，依然没有声音，他皱了皱眉，推开屋门，目光扫处，“呀！”地惊叫了一声，弹退到屋前小院中央，手中剑横了起来。

　　堂屋里端坐着两大凶人“木客”“魔母”夫妇。

　　奇怪，这对魔头怎会在这里？

　　许久不见动静，田宏武大感不安，他不是怕，而是担心叔侄俩的安危，“木客”，“魔母”，已被四大堡网罗，而“卖命老人”曾代替自己死在“木客”手下一次，两魔公然人室登堂．绝非好事。

　　想了想，再次欺到门边，定睛一望，不由骇绝。

　　“木客”，“魔母”一边一个，靠桌而坐，臂弯搭在桌上，两人颈间，赫然有个血洞，血水沿胸衣而下，在脚边汇成了刺目的两摊，但已经凝固了。

　　是两具尸体，不是活人，而且是“复仇者”杀人的方式。

　　两夫妻怎会被杀在此地呢？

　　看样子是坐着被杀，而非死后移尸，也没有打斗的迹象。

　　田宏武一脚跨了进去，头皮又一次发炸，只见壁间写了几个怵目惊心的血字，写的是：“非为复仇，只为诛凶。”下署“复仇者”。

　　果然不错，下手的是“复仇者”。

　　他的呼吸有些迫促，“复仇者”怎会来此地杀人？

　　照留下字看，杀人是为了除凶，不是为了复仇，因为两魔并未名登黑榜，从诛凶二字判断，莫非两魔上门行凶，碰巧被“复仇者”撞上，而予以诛除，“卖命老人”与丁香呢？难道已遭两魔毒手？

　　想到这里，内心“怦！”然大震，迅快地搜查内室，但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又想，以“卖命老人”的机智身手，当不致被害，可是人呢？照理，如果叔侄俩不死，该清理尸体才对，为什么任其摆着？

　　望着现场，他茫然发痴。

　　他巴巴地赶来，本为了要向“卖命老人”请救“百花门”的事，想不到这里已发生了意外，“卖命老人”与丁香成了下落不明。

　　蓦在此刻，一条人影出现门边。田宏武目光一扫，登时大喜过望。

　　不速而至的，赫然是“影子人”，“复仇者”在此杀人，他是他的手下，在这里现身，是理所当然的事。

　　“影子人”先开口道：“田老弟，你什么时候离开鬼宅的？”

　　田宏武有许多话要问，只好先忍住，应道：“昨晚离开的！”

　　“为什么会到此地来？”

　　“小弟与此间主人是好友！”一顿，又道：“人是兄台杀的？”

　　“不，是‘复仇者’亲自下的手！”

　　“什么原因？”

　　“仗义除凶！”

　　“屋中主人呢？”

　　“离开了！”

　　田宏武松了口大气，道：“他叔侄没死？”

　　“影子人”点点头．道：“没有死，因为‘复仇者’来的正是时候。”

　　田宏武心念一转，道：“小弟请教一个问题……”

　　“影子人”道：“什么问题？”

　　田宏武沉着声音，道：“兄台听说过‘百花门’么？”

　　“影子人”目露惊讶之色，头一摆，额角上的肉瘤也跟着晃动，蹙眉道：“老弟怎会问起这龌龊门户来？”

　　田宏武心中一动，道：“龌龊门户？……兄台先别问为什么，请把这门户的情形见告。”

　　“影子人”一披嘴，扮了个鬼脸道：“所谓‘百花门’，顾名思义，就是完全由女人组成的一个门户。既神秘，又肮脏，究其实，就是老鸨门，关内各大码头所有的青楼妓院，都由该门暗中控制，专敛风月之财……”

　　田宏武的心顿往下沉，月娘落人她们的手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妓女婊子，竟然也开门立户，心念之中，尴尬地道：“这也算是江湖门派？”

　　“影子人”道：“邪门，武林中没人承认它是个门户，而该门也从不与任何正派门户打交道，你怎会忽然问起这件事来？”

　　田宏武不得已，把月娘的遭遇简单地说了一遍。

　　“影子人”抓了抓头，道：“这件事倒是非管不可，不过，眼前有件更重要的事……”

　　田宏武轩眉道：“什么事？”

　　“影子人”道：“你先沉住气，我告诉你，‘复仇者’到山后谷中找‘悟因’和尚去了，这是件大事。”

　　田宏武全身一颤，栗声道：“他去了多久？”

　　“影子人”道：“一点不错，他去了大约半个时辰！”

　　田宏武震惊莫名，“悟因”和尚在他的心目中，是一位奇僧，“复仇者”为什么会去找他？

　　上次他要自己传话，约见“复仇者”，“复仇者”不赴约，现在却自动找了去，这是为什么？心念之中，激声道：“复仇者为什么要去找那邋遢和尚？”

　　“影子人”道：“判断他可能是‘武林至尊’！”

　　田宏武登时星目大张，脱口道：“武林至尊？”

　　“影子人”道：“不错，但只是可能，这须待事实证明！”

　　田宏武道：“不是说‘武林至尊’隐居在太白山中么？”

　　“影子人”道：“这一点也不错，人是活的，可以随意行动，对么？‘复仇者’如此判断，有三个原因，第一、江湖上早就传说‘武林至尊’出家当了和尚，第二、四大堡的人，对他十分恭敬，不敢稍微违忤。第三、他的来路不明，而且功力奇高。”

　　这么一说，田宏武倏地想起了上一次被四大堡高手围攻，“雷堡”堡主万明煌在自己剑下断臂，结果“悟因”和尚现身，四大堡高手不战而退，这一点实在可疑，但没有去深想原因。

　　心念之中，道：“我们怎么办？”

　　“影子人”道：“如果‘悟因’和尚真的是‘武林至尊’，便用得上我们了，他的功力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不得而知，也许‘复仇者’应付不了，所以，我们最好立即赶去。”

　　田宏武大感振奋，这一来便可看到“复仇者”的真面目了，当下兴冲冲地道：“那我们马上动身！”

　　两人出屋，沿小道朝邙山奔去。

　　路上，田宏武不断地想：“如果证实了‘悟因’和尚便是‘武林至尊’，太白山之行便取消了，如此，免不了要兵戎相见，反友为仇，武林中的事，实在太难说了，常常有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

　　熟路轻车，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悟因”和尚守护续缘怪石的谷口。

　　“影子人”道：“是这里么？”

　　田宏武心情有些紧张地道：“没错，就是这狭谷。”

　　“影子人”道：“你怎么知道？”

　　田宏武道：“小弟曾经来过。”

　　两人双双扑入谷中。

　　田宏武惊叫一声，停了身形，只见那方续缘石，业已四分五裂，碎成一大堆，不见半个人影，连一点声息都没有。

　　“影子人”惊声道：“怎么回事？”

　　田宏武道：“怎么不见有人？”

　　“影子人”目光一阵扫瞄，道：“看这些碎岩，似乎是动过手的迹象……”

　　田宏武在想着“血秀才”的事，这续缘石是为“血秀才”而设的，破石续缘，不知道其中包含了一个什么样的惊人故事。

　　但毋庸置疑，只有“血秀才”才会击破这方巨石，“悟因”和尚与“复仇者”即使真的动了手，谁也不会把掌力指向这块顽石，如果不是功力奇高的人，认真对石发掌，是不会被震碎的。

　　那到底此地曾发生过什么情况呢？

　　“影子人”当然不知道这故事，略作思索，道：“我们深入其谷里去看看？”

　　田宏武突地想起半月前与“悟因”和尚的约言，忙摇手道：“慢着！”话声中，奔近岩壁，伸指朝岩隙中一探，钳出一张字条，看了看，微一摆头道：“不必找了，‘复仇者’即使来，也离开了！”

　　“影子人”一个纵步，到了田宏武身边，惊问道：“你怎么知道？”

　　田宏武扬起手中字条道：“这是小弟与‘悟因’和尚的约定，他要小弟有事时到此地来找他，如果不在，他会留言，照字条上的说法，他已经在三天前离开了。”

　　“影子人”怔了怔道：“没说去哪里？”

　　田宏武道：“有，是去荣阳，但说如过了三天，便不必去找，十日之后再来此地。”

　　“影子人”沉默了片刻，突地重重一击掌，道：“是了，我明白……”

　　田宏武困惑地道：“兄台明白什么？”

　　“影子人”不答所问，匆匆地道：“我得马上走，你走不走？”

　　田宏武道：“去什么地方？”

　　“影子人”略作迟疑，道：“我看……我们现在分手吧！”

　　言中之意，是不愿田宏武同行，田宏武当然听得出来，这勾起了他以往对这种故神其秘的态度更加憎恨，淡淡地道：“那兄台就请便吧！”

　　“影子人”面带歉然之色道：“老弟，有事我会通知你，你无妨朝荣阳这一路来。”

　　田宏武心念一动，道：“太白山还要不要去？”

　　“影子人”道：“这个……只好暂缓一步，等证实了‘悟因’和尚的身份之后再说吧！”

　　田宏武点了点头。

　　“影子人”一晃而没。

　　田宏武突地想起还不曾问明“百花门”的舵坛所在地，大叫一声：“兄台慢走！”他以同样快的速度追了出去。但只这一步之差，“影子人”已去得没了踪影，谷道分歧，不知道他走的是哪一条路。

　　他呆了一阵，又想到了续缘石被击碎之谜，于是，转身折返原处。

　　续缘石后，到底隐藏了些什么？

　　好奇之念，愈来愈炽，田宏武鼓起勇气，越过石堆。

　　石堆之后，谷道更窄，两旁的石壁，如刀砍斧削，顶上成了一线天，日光照射不到，显得无比的阴暗。

　　谷道不深，约莫七八丈之后，豁然开朗，是一块小小的盆地，峭壁围环，形成了一口巨井，上望可见飘浮的白云。

　　田宏武怀着忐忑的心情，目光游扫之下，突然发现靠居中堑脚处，有一个洞穴中坐着一个人，面里背外。

　　仔细一打量，一颗心登时抽紧了，那背向外坐着的人影，赫然是魔中之魔“血秀才”，果如所料，续缘石是他劈碎的。

　　他坐在洞口做什么？

　　洞里是什么？

　　田宏武想退去，但又撇不下好奇心，如果不退走，被对方发觉了，可能又是一场恶斗。

　　正在犹豫不决之际，“血秀才”已经开了口：“田宏武，你胆子可不小，竟敢公然闯进来？”他没回头，像后脑长着眼睛。

　　田宏武心头“咚！”地一跳，硬起头皮道：“在下来找那和尚，见巨石已破，所以进来看看。”

　　“血秀才”冷冰冰地道：“你过来！”

　　田宏武一方面是好奇，另方面是仗着新习成的玄妙身法，至不济可以全身而退，于是举步走了过去，在“血秀才”身后两丈之处停住。

　　洞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倒是他发现了洞口石壁上的题字：“莫道三生定，缘断不可续：顽石凭寄语，愿君终彻悟。”

　　这是女人的口吻，不知是什么意思，想来洞里必是那“悟因”和尚所称的女施主，无疑地窟中人与“血秀才”是情感上的纠葛。

　　“哈哈哈……”

　　“血秀才”突地放声狂笑起来，笑声在四壁间激荡，回应不息，使人有置身怒海狂涛之感。

　　田宏武虽然是豪雄，不由也心颤神摇。

　　久久，“血秀才”收敛了笑声，霍地站起身来，转面对着田宏武，目中碧芒大盛，平素惨白的死人面，竟然泛出了红晕。

　　田宏武立即全神戒备，表面上颇显从容地道：“阁下看来有话要说？”

　　“血秀才”狰狞地道：“老夫要杀人！”

　　田宏武俊面一沉，手中剑本能地横了起来，一手把剑柄，一手抓剑鞘。

　　“血秀才”突地收回了目芒，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沮丧地道：“她不许我杀人！”不知是自语，还是说给田宏武听。

　　田宏武松了口气，趁机道：“洞中人是谁？”

　　“血秀才”双睛一瞪，碧芒又现，但又那么一闪即逝，死人面上起了一阵抽扭，好半晌才栗声道：“不许问！”顿了顿，又道：“那和尚没告诉你？”

　　田宏武摇摇头，道：“他什么也没说过，除了半月前在下适逢其会所听到的。”

　　“血秀才”没开口，徐徐转过身去，面对洞穴。

　　奇怪，洞里为何没有动静？

　　田宏武心念难转，这是别人的私事，自己没理由刺探，于是，启口道：“对不起，在下告辞！”

　　“血秀才”冰声道：“不许走！”

　　田宏武窒了窒，道：“什么意思？”

　　“血秀才”道：“老夫请你办件事！”

　　田宏武心中一动，道：“什么事？”

　　“血秀才”音调突地变为凄怆地道：“老夫进洞之后，请将洞口用石头封堵，外面的谷道也请尽量封死，老夫一生不求于人，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愿意么？”

　　田宏武不由骇然大震，期期地道：“这……这是为什么？”

　　“血秀才”声音有些僵硬地道：“江湖中不该再有老夫的名号了！”

　　田宏武想了想，栗声道：“对不起，歉难照办！”

　　“血秀才”道：“你不愿意？”

　　田宏武道：“别的可以，要在下帮助人死，办不到！”

　　“血秀才”回过身来，面色呈现一片不正常的酡红，看了令人心悸。

　　田宏武心想：“他为什么要死，这简直不可思议？像这种魔头，死了也是武林之福，不过帮助人结束生命，却是不人道的事。”

　　“血秀才”咬了咬牙，道：“你真的不愿意？”

　　田宏武轩钉截铁地道：“不愿意！”

　　“血秀才”面皮一抽，道：“别迫老夫杀人！”

　　田宏武冷漠地道：“杀人么？阁下恐怕无法如愿。”

　　“血秀才”反而叹口气，声音一缓，道：“老夫有自知之明，这一生造的孽不少，所有正道之士，无不希望老夫死，老夫也曾数次起意要杀你，现在老夫志愿结束生命，你该额手称庆，为什么你却不答应了？”

　　田宏武道：“加上洞中人是两条命，对不对？”

　　“血秀才”脸孔扭曲得变了形，惨然一笑道：“昔年红颜，而今白骨，洞中人已经死了三年整了，那和尚来时，正好赶上她断气，老夫如果不违约破石而入，至今还蒙在鼓里，一心想续缘………”

　　田宏武惊震莫名地道：“什么，洞中人已经辞世三年了？”

　　“血秀才”点点头道：“不错，已经化为骷髅了！”

　　田宏武凝视了“血秀才”片刻，道：“阁下为什么要死？”

　　“血秀才”道：“缘断不可续，盟誓犹能践！”

　　田宏武大是感慨，他了悟到人总是人，人性不致完全泯没，“血秀才”是魔中之魔，满手血腥，一身罪孽，想不到竟也会以死酬情，洞中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会使“血秀才”如此死心塌地？

　　他的年岁已不小了，这颇耐人寻味？心急之中，脱口道：“原来阁下是想以死酬情，洞中人是阁下的红粉知己……”

　　“血秀才”大声道：“她是我的妻子！”

　　田宏武又是一震，栗声道：“是阁下的夫人？”

　　“血秀才”仰首向天，脸上浮出一抹惨笑，久久，才放下脸道：“索兴告诉你，老夫是自作孽，不可活，她是老夫的发妻，曾有誓约同生同死，她反对老夫杀人，屡劝不听，于是她一气离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夫曾恨她，要杀她……”

　　田宏武睁大了眼，静静地听着。

　　“血秀才”沉默了片刻，又接下去道：“十七年前，老夫我到了此地，是无意间碰上的，她立了那‘续缘石’，要老夫破石续缘。当然，她算准了老夫之力不能破石，于是订了七年一试之约，两个七年过去了，老夫恨得几乎发狂，于是变本加厉地杀人，现在是第三个七年之约之半，老夫无法再等了，可是……”

　　田宏武忍不住道：“可是已经迟了？”

　　“血秀才”努力一挫牙，道：“不错，是迟了，老夫应该及早醒悟的，她订这七年之约，用心良苦，她所忍受的痛苦，更甚于老夫，她的本意，是要老夫苦练武功，以求破石，这样就无暇再在江湖上造孽，老夫……到今天才发觉，但一切都太晚了。”说着，泪水夺眶而出。

　　“血秀才”也会流泪，实在是令人想不到的。

　　田宏武摇摇头，说不出心里有什么感受。

　　“血秀才”又道：“漫长的岁月，无尽的折磨，她的生命枯萎了，她自己折磨死了自己，但老夫是罪魁，除了以死践盟，老夫还能做什么？”

　　田宏武默然。

　　“血秀才”又道：“现在你答应了么？”

　　“……”

　　“你非答应不可，将死之人，不言谢了！”说完，转身蹒跚人洞。

　　田宏武想出声阻止，但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血秀才”已消失在洞中。

　　田宏武的心情很矛盾，“血秀才”一百个该死，这种人不值得怜悯，别的不说，单拿以“盗元大法”，趁危夺取“闪电手”的全部真元这一点来论，的确是人神共愤，百死难偿，但眼睁睁看他去死，又觉得有些不忍，这是人性仁心，与交手搏杀不同。

　　可是事实上他没有理由阻止他不死，让他活着流人血么？

　　犹豫了片刻，他下意识地移步走向洞口，不见人影。

　　于是，他走了进去，洞径曲折，眼前是间石室，目光扫处，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汗毛根根倒竖起来。

　　石室地上，一具白森森的骷髅，“血秀才”直挺挺地躺在骷髅旁边，并头齐足，那情景实在怕人。

　　他走近前去，伸出颤抖的手一探，“血秀才”已经气绝了，看来是自断心脉而亡，收回手，倒退了两步，摇头叹息了一声。

　　一代魔王，为情而死，在武林中可算是一段惊人的传奇。

　　这情景使他不忍再看下去，于是转身出洞，照“血秀才”生前所托，搬些石块，把洞穴封死。

　　就这样，魔中之魔长眠了，堪怜的是他的妻子，泉下有知，她是否抱恨嫁错了人？

　　到了谷口续缘石处，他又以掌劈了些石岩，堵塞谷道。

　　事完，已是申牌时分了。

　　他又想起了江湖第一美人月娘，他后悔没曾向“影子人”问明“百花门”的舵坛所在，这是件大事，如果月娘有什么意外发生，怎对得起死去的“宇内狂客”。

　　“影子人”要他朝荣阳这一路去，是什么意思？“悟因”和尚的留言分明说三日之后便不在荣阳……

　　他不能不去，查证“悟因”和尚的来历，为了小秀子一家复仇，也是一件大事。

　　于是，他踏上了路。

　　口口口口口口望京楼是汜水城外长街上最大的一座酒楼，豪华谈不上，但由于当道，所以生意兴隆，车马不绝。

　　田宏武已经赶了一夜一天的长途，人着实乏了，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巴巴地赶到荣阳做什么，难道是为了“影子人”的一句话？

　　他想想，先打尖消消疲乏，然后进城投店。

　　于是，他进了“望京楼”。

　　“楼上雅座！”小二直着喉咙喊了一声，立即上前哈腰肃客，堆下一脸不得不笑的笑容，低声道：“公子，请楼上坐，比较清静！”

　　田宏武的穿着仪表，小二一眼便看出是肯花钱的客人。

　　上了楼，小二引着到临街的窗边座头，挪了挪椅子，道：“公子，用点什么？”

　　田宏武道：“拣你们店里拿手的做几样来，酒可要上等陈绍。”

　　“是！”小二哈了哈腰，布上杯筷，倒了盅茶，下楼去了。

　　田宏武一抬头，接触到一双醉眼，正望着自己，再一辨认：不由大喜道：“徐兄，幸会啊！”说着欠身拱了拱手。

　　对方正是月娘的爱人除斌，恰好是邻座相对，他像是喝醉了。

　　徐斌双手一按桌面，把身形坐得笔直，红着眼道：“田少侠，太巧了，我正要找你……”

　　田宏武道：“徐兄要找小弟何事？”

　　徐斌身形晃荡了一下，道：“月娘配少侠，天造地设，正是一对……”

　　田宏武眉头一皱，道：“徐兄在说些什么？”

　　徐斌打了一个手势，道：“我早知道月娘倾心于你，我……不怪她，你田少侠的确比我强。”

　　田宏武啼笑皆非，尴尬地道：“这话从何说起？”

　　徐斌哈哈一笑道：“当年红拂夜奔李靖，也是件武林佳话。”

　　田宏武道：“徐兄是醉了么？”

　　徐斌举杯饮尽，一照杯，道：“酒醉心明白，我不是在讲酒话。”

　　此际才只日落时分，酒客还没上座，座间仅稀稀落落的四五人，一些路过要打店的，都集中在楼下。

　　田宏武突地明白了过来，吁了口气，道：“徐兄，月娘失踪了是么？”

　　徐斌瞪眼前道：“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为什么还要装佯？我可能不是你的对手，但我要向你挑战，因为我是男子汉，这种人丢不起。”

　　田宏武压低了嗓子道：“徐兄，你误会了，我也正在找月娘，她已经落入邪门人物的手中，如果不赶快救她出魔掌，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徐斌虎地站起身来道：“是真的？”

　　田宏武正色道：“这怎能说假，是前夜的事，小弟正急着找对方的窝巢……”

　　徐斌的酒意消了一半，栗声道：“对方是何许人物？”

　　田宏武道：“百花门，听说过么？”

　　小二端来了酒菜。

　　田宏武待小二转开了才道：“徐兄，移座这边如何，我们好好商量一下？”

　　徐斌依言移到田宏武座上，讪讪地道：“刚才小弟出言不逊，多有冒犯，请田兄原谅！”

　　田宏武爽朗地道：“月娘失踪，徐兄心里很急，小弟是知道的，毋须挂齿，把杯箸移……”

　　徐斌忙摇手道：“小弟已经过量了，田兄请用吧！方才提到‘百花门’是怎么回事？”

　　田宏武是着实饿了，一面吃喝，一面把在鬼宅碰到月娘的经过说了一遍，其余的略去不提。

　　徐斌听完之后，激动地道：“这便如何是好，小弟可是头一遭听到这门派，对方既然不与任何江湖帮派来往，要打听可相当棘手？”

　　田宏武沉思了片刻，道：“办法是有……不过，目前的困难是对方已经认识小弟，徐兄既然与月娘在一起，当然也逃不过对方的眼目……”

　　徐斌苦着脸道：“田兄无妨说一说办法？”

　　田宏武道：“行不通的，小弟的办法是拣最大的风月场所去探索，对方在这一带各大码头，都设有分坛，但我们一出面，对方便认出来了，所以行不通。”

　　顿了顿，又道：“月娘到底如何失踪的？”

　　徐斌喘了口气道：“那天在邙山料理完她祖父的后事之后，司徒姑娘要她一起到她家去住，月娘不肯，于是小弟与她一路，在洛阳一带查那杀她祖父的凶手，但一直查不出端倪，三天前一个早晨，她单独离开客栈，一去不返，就这样她失踪了。”

　　田宏武的情绪，顿时紊乱起来，他不敢说出彩轿中人便是谁也惹不起的“武林王母”，双方之间的恩怨他不清楚，“辣手仙姑”司徒美的态度也相当暖昧，在真相未明之前，是不能揭破的。想了想，道：“能找到司徒美姑娘么？”

　　徐斌道：“能，她曾经留给小弟联络的地址，以备有事时找她，但得到开封去。”

　　田宏武深深想一想，毅然道：“好，我们赴开封！”

　　十

　　这是一幢巨宅，坐落在开封南城靠城墙脚的一条横巷里，高耸的火砖围墙，左右伸展，几乎占了全巷的三分之二，黑漆大门深深闭合着，从门楼的气势看来，不是豪门巨户，也是阀阅世家。

　　约莫是华灯初上的时分，大门前来了一个俊美绝伦的锦衣书生！身后随着一个书僮，长的也是眉清目秀。

　　锦衣书生一摆头，道：“上前叩门！”

　　书僮立即上前叩动门环，别看他长得文弱，手劲可不小，把门环叩的震天价响，恐怕连巷子外都可听到了。

　　宅门拉开了一条缝，探出了一个女孩子的头，长的也着实俏丽，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娇声道：“做什么呀？”

　　俊书僮笑笑道：“大姐，我们公子特来拜访夫人！”

　　门扇拉大了些，现出女子的全身，是个身段窈窕的青衣少女，她先朝锦衣书生瞟了一眼，才挑眉道：“你说什么……夫人？”

　　俊书僮道：“是呀！就是此宅的主人！”

　　青衣少女瞟了一眼，道：“怪了，你怎么知道本宅主人是夫人，而不是员外？”

　　俊书僮耸了耸肩，道：“我家公子与夫人是亲戚，懂吗？”

　　青衣少女两弯秀眉深深地蹙了起来，再次打量了锦衣书生几眼，狐疑地道：“亲戚？……请问你家公子是……”

　　俊书僮把身往前靠，斜了青衣少女一眼，脸孔凑过去，嬉皮笑脸地道：“大姐，你真美！”

　　青衣少女啐了他一口，道：“死相，我问你到底是哪一门子的亲戚？”

　　俊书僮道：“这门亲戚是新攀上的，请立刻通禀夫人，就说司徒公子拜见。”

　　青衣少女面上现出了困惑之色，期期地道：“怪了，没听夫人提起过……”

　　俊书僮道：“别让我们公子久候，你进去便明白了！”

　　青衣少女将信将疑地道：“如此请稍候！”说着，转过身，姗姗向里行去。

　　俊书僮一抬手，锦衣书生立即举步，从容进门而去，俊书僮却留在大门外，虚空一指，门灯应手而灭。

　　两条人影，在门灯熄灭之后，闪入门中，俊书僮朝外把大门拉合上。

　　华丽的大厅里，坐着一个华贵的老妇人，两名俏丫环在替她捶背，琉璃灯放散出柔和的光辉。

　　刚才应门的青衣少女匆匆来到门边，福了一福，道：“禀夫人，有位司徒公子，自称夫人的亲戚，在门外候见！”

　　贵妇一怔神，道：“什么司徒公子，我不认识，此地从无外人涉足，你太糊涂，连规矩都忘了，去回掉，同时叫吕四姑娘把恶犬统统放出来。”

　　青衣少女打了一个哆嗦，恭应了一声：“遵命！”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道：“夫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人随声现，正是那锦衣书生。

　　青衣少女两只眼登时直了。

　　贵妇脸色一变，眸中倏射奇芒，微一抬手，两名捶背的小丫环退了开去。

　　锦衣书生拱手一揖，春风满面地道：“幸蒙夫人接见，荣幸之至！”不待请，便跨入厅中。

　　贵妇上下打量了锦衣书生一眼，脸色回复正常，带笑抬手道：“请坐！”

　　“谢谢！”锦衣书生毫不客气地在侧方椅上落座。

　　贵妇雍容地道：“素未识荆，公子何来？”

　　锦衣书生朗笑了一声，道：“晚生是来认亲戚的！”

　　这一说，贵妇的脸色又是一变，诧异地道：“认亲戚的？……老身不懂！”

　　锦衣书生道：“晚生一说，夫人便懂了，月娘便是舍妹，既蒙夫人收容，岂不成了亲戚？”说着，又打了一个哈哈。

　　贵妇窒了片刻，才极不自然地笑笑，皱起眉头道：“哦！可是……月娘是谁，老身从未听说过这名字，公子岂非找错了人家？”

　　锦衣书生一派斯文地道：“舍妹幼遭孤零，蒙夫人收留，晚生感激不尽，夫人莫非怀疑晚生的身份？”

　　贵妇脸色突地一沉，道：“老身孀居多年，一向不接待男客，失礼，请公子自便！”

　　锦衣书生似无所谓地道：“难道夫人专接待女客？”

　　贵妇作色道：“公子是读书人，说话自重些，要老身下逐客之令么？”

　　锦衣书生莞尔道：“晚生是自动上门的，除非自动告辞，否则不走。”

　　贵妇栗声道：“公子，别以为老身寡弱可欺……”

　　锦衣书生打断了她的话头道：“岂敢，岂敢，夫人一门之主，晚生尊敬之不暇，怎敢僭越。”

　　贵妇一怔之后，反而笑了起来，双目紧紧盯在锦衣书生面上，和悦地道：“公子，不要转弯抹角了，干脆直说来意吧？”

　　锦衣书生面色一怔，道：“如此，晚生直言了，舍妹月娘不适于贵门，所以晚生请求夫人俯允，让晚生带她回去，这样彼此不伤和气。”

　　贵妇的目光一直不曾从书生的脸上移开过，连瞬都不瞬，冷冷地道：“你们姐妹，一样的天生丽质，是难得的名花！”

　　锦衣书生脆笑了一声道：“夫人好眼力，不错，我是月娘的大姐！”

　　贵妇微哼了一声道：“以老身所知，月娘并无姐妹？”

　　锦衣书生淡漠地道：“那是夫人所知不深。”停了停，又道：“夫人把目光收回，行使这‘迷神乱性功’，很耗内元的。”

　　贵妇神色大变，栗声道：“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辣手仙姑司徒美！话已说明，请放人，否则，贵门将见百花凋零。”

　　贵妇正是“百花门”的门主“百花夫人”，司徒美是易钗而弁。

　　“百花夫人”果然收回了目光，以不自然的口气道：“司徒姑娘，老身清楚月娘并非令妹，加入本门是她自己愿意的，本门一向不涉江湖恩怨，姑娘能不管这闲事么？”

　　司徒美毫不思索地道：“管定了！”

　　“百花夫人”怒声道：“姑娘是上门欺人么？本门从来不与任何江湖道动手流血！”

　　司徒美道：“说什么都可以，放人，万事皆休，不放的话，贵门将瓦解冰消。”

　　“百花夫人”道：“如果老身说不呢？”

　　司徒美寒声道：“辣手仙姑不是滥得虚名，希望夫人别迫我施辣手。”

　　“百花夫人”冷哼了一声道：“这宅子好进不好出，老身是看在令祖母份上，才容你张狂……”

　　司徒美冷笑道：“不必，不必，家祖母根本不知道这桩事！”

　　“百花夫人”目中骤现煞光，望着厅门外道：“翠云，你还呆着，快去通知吕四娘……”青衣少女站着没动，也没有应声。

　　司徒美淡淡地道：“准备放出那些恶犬么？不必多此一举了！”

　　一条人影，横飞人厅，“砰！”然一声，摔落“百花夫人”座前，赫然是一个其丑无比的麻面中年妇人。

　　“百花夫人”霍地离座而起，厉声道：“你们敢上门杀人？”

　　司徒美冷声道：“这只是开始！”

　　一青一白两个书生随之现身，正是田宏武与徐斌，他俩悄然掩入，暗中制伏了宅中的高手，阻止对方放出巨犬，这宅子饲了数十头凶残无比的藏边恶犬，作为护院，这类巨犬，性极凶残，利齿有毒，而且憨不畏死，足可抵上百名一等的高手。

　　“百花夫人”一眼便认出了田宏武，激声道：“追魂剑，原来是你在兴风作浪！”

　　田宏武冷笑了一声，道：“夫人，幸会，现在请交出人来，否则在下要大开杀戒，血流百花香巢，贵宅数十条人命，全在夫人点首之间。”

　　人已如鬼魅般到了“百花夫人”身后，没人能看出他是如何行动，仿佛他本来就站在那里。

　　“百花夫人”不由亡魂大冒。

　　脸上的肌肉阵阵扭曲，久久，长叹了一声道：“好吧！老身认栽了，这辈子第一次吃亏，翠云，去把人带来。”

　　徐斌伸指解了青衣少女的穴道，青衣少女“啊！”了一声，转身便走。

　　工夫不大，青衣少女引着月娘姗姗而来。

　　徐斌跟着她，激动地叫了声：“月娘！”

　　月娘没理他，只漠然地扫了他一眼，漫步人厅，眼前的情况，使她略感惊愕，但表情并不太明显，她木然站在“百花夫人”身前。

　　司徒美起身道：“夫人，解铃还须系铃人，夫人就麻烦一下吧？”

　　“百花夫人”上前一步，伸手在月娘身上连点了三指。

　　月娘木然的神色逐渐消失，目光一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徐斌面前。

　　“月娘！”

　　“斌哥！”

　　两人突地紧紧拥在一起。

　　司徒美望了田宏武一眼，笑着向“百花夫人”道：“夫人，失礼之至，我们告辞了！”

　　“百花夫人”发着愣，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斌放开手，轻推了月娘一把，道：“妹妹，你记得这几天的经过么？”

　　月娘道：“模模糊糊，像做梦似的，有时明白，但一下子又迷糊。”

　　司徒美显得十分关切地道：“妹妹，住到我家如何，我一见你便投缘，我是诚意的。”

　　月娘眼圈一红，道：“多谢姐姐，我要代爷爷报仇，他老人家……死得好惨……”

　　司徒美低下了头，神色极不自然。

　　田宏武心内“咚！”地一跳，这件秘密只他知道，杀他爷爷的，是司徒美的祖母，司徒美为什么对她这样好，是个不解之谜。

　　徐斌深深揖了一下，道：“两位义伸援手，使月娘能脱魔掌，大恩不言谢，小弟铭感五内。”说完，又向月娘道：“月娘，向两位告辞吧？”

　　田宏武心念数转之后，道：“我们到那僻静些的地方，小弟有话要说。”

　　四人到了城跟脚空地上，田宏武郑重地道：“月娘姑娘，在下有些话请你坦诚相告，你是自幼被收养的，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知道，据我养母说，是个月圆之夜，我被弃置路边，养母便把我带回去，所以……就叫月娘，我一直不知道是养女，直到……爷爷带我入关时，才告诉我的！”

　　田宏武道：“你背上有个胎记……是那夜在鬼宅，她们在你背上做记号，在下……发现的。”

　　月娘闪动着眸光，声音带激动地道：“田少侠，你问这些话……一定有特殊的目的？”

　　田宏武颔首道：“是的，姑娘由徐兄陪同到伊阳宝鼎庵，谒见‘了因师太’，说是在下指引你去的，便可揭开身世之谜。”

　　月娘激动地道：“这……这是真的？能多告诉我一点么？”

　　田宏武道：“在下只能告诉姑娘这么多！”

　　月娘望着徐斌道：“斌哥，你愿意伴我去，我们连夜上路好么？”

　　“好！当然，那还用说！”

　　月娘朝田宏武抱拳道：“田少侠，我不知该如何感激你，俟诸异日了！”说完，又向司徒美道：“大姐，我们相识很浅，但你对小妹的情份却很深，来日方长，小妹慢慢报答，就此告辞了！”

　　徐斌朝两人一揖，与月娘双双相偕而去。

　　一条人影，飞奔而至，是那假扮书僮的侍婢。

　　司徒美道：“小雯，我要你守在门口，你到哪儿去了？”

　　小雯道：“婢子守在门口，忽然有个脏兮兮的和尚，从前门经过，口里嘀嘀咕咕地不知在唠叨些什么，后面有个人在追着他，小姐绝对想不到的，追脏和尚的是‘风堡’朱大小姐，婢子见事有蹊跷，才跟了去。”

　　司徒美“哦！”了一声道：“这倒是怪事，后来呢？”

　　小雯道：“婢子追出城外，恐怕小姐责怪，所以又折回来了。”

　　田宏武敏感地想到了“悟因”和尚，如果朱嫒媛追的真是他，“影子人”的话便将要得到证实，当然这件事也不能让司徒美知道，于是装作像忽然想起什么事来般的道：“司徒姑娘，在下还有事待办，告辞了！”

　　司徒美道：“少侠既然有事，就请便，改日再见！”

　　田宏武拱拱手，匆匆离去。

　　出了城，他直朝南走，逐渐到了无人之处，停下来仔细观察。

　　突地，他发现右方约半里之处，有片乌云似的林影，可能是寺庙，他立即弹身奔去。

　　到了临近，果然发现林子里有座大庙，朱媛嫒追的是否“悟因”和尚，对方是否会来此地，他毫无把握，一切都是猜想。

　　“嘘！”声音发自林中，接着一个极轻的声音道：“田老弟，这边来！”

　　田宏武大吃一惊，循声闪了过去，只见一株古柏后，隐着一条人影，运足目力加以辨认，又是一惊，对方赫然是久未谋面的童梓楠，他隐身在此，显然此事有蹊跷。

　　他走了过去，童梓楠立即示意他噤声，同时用手指朝前面指了指，只见庙门口一座大石香炉旁，对立着一大一小两条人影，正是“悟因”和尚与朱嫒媛，他的心弦立即绷紧了。

　　只听“悟因”和尚沉重的音调道：“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要说实话，否则我和尚袖手不管……”

　　朱媛媛道：“真的不知道，晚辈一直伴随家母住在许州，几年前才到先父身边。”

　　田宏武困惑了，如果照“影子人”说的，“悟因”和尚便是“武林至尊”，那朱媛媛该称他师祖，不该称老前辈，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要插手，而有四大堡的人对他敬畏十分？

　　歇了歇，“悟因”和尚又开口道：“你要明白，我和尚伸手是不忍见四大堡土崩瓦解，‘复仇者’来路不明，行事十分可怕，他打出的旗号是替‘凤凰庄’报复血仇，如果这桩血案真是四大堡所为，我和尚插了手，岂不罪孽深重？”

　　朱媛媛期期地道：“小女子誓要报杀父之仇！”

　　“悟因”和尚宣了声佛号，道：“如果事实真如‘复仇者’所宣称的，你将如何打算？”

　　朱媛媛咬牙切齿地道：“我不管，我只知道尽为人子女的本份，父仇不能不报！”这口吻，与田宏武初次邂逅她时的味道完全一样，任性而不讲理。

　　“悟因”和尚摇头道：“四大堡的高级人物，全都否认此事，‘复仇者’又不肯明里现身，我和尚真不知如何是好？”

　　朱媛媛激动地道：“对方的手段，阴险而毒辣，如果确有其事，为什么不明里叫战，公诸武林，行为鬼祟，显见做贼心虚，晚辈决不相信‘复仇者’编造的藉口。”

　　这几句话，不无道理，田宏武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童梓楠的脸孔，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但天色太暗，不容易看出来。

　　“悟因”和尚沉凝地道：“我原来判断‘追魂剑’是对方一路，费尽心机想从他身上寻出谜底，但事实证明，他的确不知内情，但他与‘复仇者’手下有瓜葛倒是事实。”

　　田宏武心头一动，原来“悟因”和尚是怀有目的与自己亲近的。所不解的是一个出家人，为什么定要插手这桩武林公案，表面上说消弭劫数，实际上可能另有原因。

　　朱嫒嫒低头不语，她曾真心属意过田宏武，也深深地恨过田宏武，她的感受是相当复杂的，火堡少堡主简伯修对她十分倾慕，千方百计追求她，而简伯修已死于“复仇者”之手。

　　“悟因”和尚又道：“我要你们暂时隐忍，等待查明真相，你们偏偏不听，公然冒充‘复仇者’，在邙山杀人，这是不可恕的恶行，当可自取灭亡。”

　　田宏武暗自点头，原来在邙山假借强索头骨藏宝图，滥杀无辜，企图嫁祸是四大堡。

　　“悟因”和尚叹了口气，道：“女施主，你可以走了！”

　　朱嫒媛施一礼，默默离去，“悟因”和尚也跟着转身入庙。

　　童梓楠开口道：“田老弟怎会到这里来？”

　　田宏武道：“小弟是听说朱大小姐在追一个和尚，所以才找来了，兄台呢？”

　　童梓楠道：“我盯踪这和尚很久了，‘复仇者’判断他是‘武林至尊’，今夜证明他不是，但他的来历和用心，仍然可疑。”

　　田宏武略作沉吟，道：“那小弟太白山之行仍有必要？”

　　童梓楠点头道：“是的，这是必须麻烦老弟跑一趟了。”

　　田宏武心里不期然地又起了欲揭开谜底的冲动，脱口道：“为什么‘复仇者’对小弟如此神秘？”

　　童梓楠悠悠地道：“田老弟，再忍耐些时，快了！”

　　田宏武吐了口闷气，道：“据‘影子人’相告，兄台当年也是参与‘凤凰庄’血案之一，黑名单是依据兄台提供的线索而列的？”

　　童梓楠栗声道：“什么……黑名单？”

　　田宏武一时大意，脱口滑出了黑名单的事，索性硬起头皮道：“实不相瞒，当初小弟被废功毁容，蒙兄台救到古墓中，无意中发现红玉观音底座里的杀人名单……”

　　童梓楠怔了好一会才道：“那名单上所列的，老弟全知道了？老弟不是外人，实告老弟，目前的行动目标是元凶‘武林至尊’伏诛后，便可指名索仇，不必再掩藏面目了。”

　　田宏武剑眉一挑，道：“当年作案，‘武林至尊’亲身参与了么？”

　　童梓楠道：“当时我并没见到他本人，但他是四大堡之主，没他的许可，四大堡不敢胡来，也许他就是策划的人，我在‘风堡’虽是总管的身份，有些高度机密，仍是无法参预的。田老弟，‘武林至尊’本就功深莫测，经过了这么多年，他的功力更加难以想象，所以你到太白山，如有发现，切不可逞气动武，否则便误大事了。……”

　　田宏武沉重地道：“这点小弟知道，‘影子人’已经交待得很明白。”

　　童梓楠道：“很好，这儿算没事了，我们走吧，为了避人眼目，我们分头走！”说完，先自闪身奔离，身法之快，与“影子人”一样，瞬息而杏。

　　田宏武已不感到惊奇了，自己也习得这一式身法，他想：“也没有去见邋遢和尚的必要！现在已经知道这来路不明的脏和尚有心要代四大堡出头，消弭这场血劫，说不定有一天彼此兵戎相见，现在见他也属无益。”

　　心念之中，他离开护庙的林木，重行到了官道。

　　口口口口口口太阳刚刚升起，草叶上的霹珠，还在闪着亮光，原野一片清新。

　　在“凤凰庄”故墟的老神树下，有一条白色人影，静静地兀立着，正是田宏武，在离开开封之前，他来此做一次临别忆旧。

　　野草蓬蒿，掩盖着断瓦残垣，连接着远方的田畴。

　　物非人亦非，一切都不存在了，但记忆是鲜明的，恨，也是深的。

　　他的意念，浮游在童年的记忆里，大眼睛、蝴蝶结、天真、无邪的欢笑，与天真的岁月……

　　在记忆的领域里，唯一存在的真实，是这株老神树。

　　“小秀子，小秀子……”他在心里千遍万遍地呼唤。

　　“五师哥！”一声热切的呼唤传人耳鼓。

　　田宏武被从迷茫中唤醒，回转身去，陡地怔住了，站在眼前的，竟然是小师妹上官文凤，她兄妹早已带着门中叛逆夏侯天回南，怎么又会在此现身呢？

　　他愕然望着对他一往情深的小师妹，一时说不出话来。

　　上官文凤含情脉脉地道：“五师哥，你感到意外，是吗？”

　　田宏武吃吃地道：“是的，小师妹，你不是……回家了么？”

　　上官文凤笑笑道：“是的，我与大哥回了家，又来了！”

　　田宏武眉头一紧，道：“为什么又回到北方？”

　　上官文凤小嘴一噘，道：“你不高兴我来？”

　　田宏武面上一热，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奇怪……”

　　上官文凤向前靠近了些，调皮地一笑道：“放心，这次不是偷跑，是爹娘允许我来的啦！”

　　“哦！”了一声，田宏武道：“三师兄呢？”

　　上官文凤粉腮倏地一变，道：“在南回的途中，被人劫走了！”

　　田宏武心头一震，栗声道：“有这等事，被什么人劫走？”

　　上官文凤道：“不知道，可能是四大堡的高手，爹要我传达几句话……”

　　田宏武面色一怔，道：“请讲？”

　　上官文凤抿了抿嘴，才幽幽地道：“头一样，爹对你的委屈，十分愧疚，希望你谅解他老人家，你仍是本门的弟子……”话到此一顿。

　　田宏武诚形于色地道：“我怎敢怪他老人家，过去恩师对我的处置已够宽的了。”

　　上官文凤又接下去道：“爹授命你，如碰上夏侯天，代他老人家执行门规，就地处决。”

　　田宏武咬了咬牙，道：“我会执行师命的！”

　　上官文凤道：“爹的意思是如果碰上他便照命执行，碰不到便等以后再说，他希望……”

　　田宏武道：“希望什么？”

　　上官文凤的双颊，立刻飞上了红霞，垂下了目光，娇羞地道：“娘也再三嘱咐，要你……随我一道回去！”

　　话在不言之中，田宏武的心卜卜地跳了起来，俊面也随之发红，不用说，这是暗示师父母已经定意小师妹的婚事。

　　一时之间，他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他还是不忘小秀子，但小秀子已不在人间，小师妹深情可感，照理是无法拒绝的。

　　久久，他才进出一句话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上官文凤抬起头来，道：“为什么？”

　　田宏武鼓足勇气道：“我还有大事未了！”

　　上官文凤粉腮一沉，道：“我知道你还未忘情于未婚妻，但你说她已经死了……”

　　田宏武目光一扫废墟，道：“是的，她已经不在人间了，但我要替她复仇！”

　　上官文凤道：“仇家是谁？”

　　田宏武摇摇头，道：“你不必知道！”顿了顿，又道：“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上官文凤道：“司徒姐姐告诉我，你可能会在这里，昨晚你们曾一道办过事。”

　　田宏武沉默了片刻，道：“师妹，你还是先回家，我这里事了之后，便马上南归，你看怎样？”

　　上官文凤努力一咬牙，道：“我只问你一句话，到底你……喜不喜欢我？”

　　田宏武深深透了口气，道，“喜欢！”

　　上官文凤秀眉一扬，红着脸道：“是真心话？”

　　田宏武毫不思索地道：“当然！”

　　上官文凤咬了咬下唇，道：“那我跟你一道，我不要一个回去。”

　　田宏武苦苦一笑，显得十分为难地道：“师妹，听我说，这不成，你用不着陪我去搏命，再说，我得东奔西走，仇家并非寻常人物……”

　　上官文凤赌气地翘起小嘴道：“我知道，你嫌我功力不济，对你是个累赘。”

　　田宏武无词以对，她说的，正是他心里所想的。

　　空气一时变得冷僵。

　　僵持了好一阵，上官文凤冷笑了一声，突地跺跺脚，弹身飞奔而去。

　　田宏武窒了窒，大声道：“师妹，你别走，听我说！”

　　上官文凤恍若未闻，驰行如飞，转眼间，已云了数十丈。

　　田宏武苦笑着摇摇头，正待弹身追去……

　　蓦在此刻，只听见一声尖叫，上官文凤飞驰的身形突然栽落草丛。

　　田宏武亡魂大冒，闪电般掠了去，只见上官文凤在草丛里痛苦地扭抽，口里不断地呻吟，粉腮已完全变了色。

　　他俯下身去，惶急地道：“师妹，师妹，怎么回事？”

　　上官文凤气促地道：“我……我……中了暗器……”

　　田宏武单膝跪地，抓住她的手道：“暗器，伤在哪里？”

　　上官文凤吃力地道：“伤在……胸口，发麻……像是有……毒！”

　　田宏武虎地站起身来。

　　一个阴冷的声音发自身后：“田宏武，别动，动一动便粉身碎骨！”

　　紧接着，左右前面，冒出了四五条人影，一色劲装，高扬着右手，手中握了不知是什么东西。

　　田宏武心胆皆裂，他听出身后是夏侯天的声音，不用说，对方手中握的都是极霸道的火器。

　　以他现在的身法，尽可以扑杀对方，但他顾虑到上官文风，对方连夏侯天在内，有六人之多，而且各占一方，他一次只能扑击一人，对方任何一人火器出手，小师妹势将会粉身碎骨。

　　夏侯天嘿嘿一声阴笑道：“田宏武，我得不到她，你也休想！”

　　田宏武目眦欲裂地道：“夏侯天，我要杀你！”

　　夏侯天狞笑道：“你功力虽高，但你办不到，你一动，六只火雷梭便会出手，五丈方圆之内，无人能幸免！”

　　田宏武回头一看上官文风，只见她已是气息奄奄，手脚全不动了。

　　看来已离死不远，纵有仙丹妙药，也没机会救她了。

　　一阵锥心剧痛，使他立下决心，身形一晃……

　　夏侯天只觉眼一花，人影顿杳，意念未转，剑尖已抵上了后心，他打了一个哆嗦，惊魂出了壳。

　　田宏武激动地道：“慢慢走过来，替她解毒！”

　　夏侯天猛一挫牙，道：“办不到，我要你看着她断气！”

　　田宏武厉声道：“你想死？”

　　夏侯天冷酷地道：“本来你不会放过我，我还不至于笨到去救活她，我死，你也活不了，我手中的火雷梭一落地，两人同归于尽，你想不到有今天吧？哈哈……”

　　“嗯”田宏武的剑尖，已破皮入肉。

　　夏侯天凄哼一声之后，突地厉叫道：“你们出手，毁了他，别顾我！”

　　五支火雷梭，挟破风之声，集中电射而来。

　　忽地，“轰隆！”之声，震空爆起，砂石草屑，漫空成幕，五丈方圆之内，一片乌天黑地。

　　砂尘消散，五名武土奔了过来，现场炸了几个大坑，残肢碎体，零星抛散，肝肠五脏，沾连满地，处处猩红。

　　武士之一栗声道：“怪事，对方穿的是白衣，怎不见布片？”

　　“呀！”另一个像半夜碰到了鬼似的怪叫了一声。

　　其余四个也跟着齐声呼叫，顿时面如土色。

　　白衣书生横长剑，站在他们身前八尺之处。

　　原来田宏武在夏侯天发令攻击之际，施展玄奇无匹的身法，闪射到五丈之外，伏倒了身形，是以毫发无伤。

　　他双目赤红，像要喷出火来，口角抿得紧紧地，一脸都是栗人的杀气。

　　五名武土，悸怖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呀！”

　　暴喝身起，寒芒撕空，惨号倏传！

　　只那么一刹那间，惨号虽自不同的口发出，但却像是出自一人之口，五声连成了一长声。

　　五具尸体，没一具是完整的。

　　田宏武是第一次用这种辣手杀人。

　　他在尸身上擦去了剑上血渍，归入鞘里，然后奔向上官文凤。

　　事情的后果，他早巳料到了。

　　上官文凤肤色泛紫，寂然不动，已经毒发身死了。

　　由于她是躺在地上，所以方才的爆炸，没有损及她的尸体。

　　田宏武发狂地厉吼道：“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他的泪水，随着吼声滚落。

　　但，残酷的现实，偏偏那么真实。

　　他俯身抱起了上官文凤的尸体，尸体犹温，但人已断了气。

　　他的心被撕裂了，脑海里呈现一片空白，灵魂似已被剥离了躯壳。

　　浑浑噩噩地，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向了这株老神树，到了树下，他面对废墟，泪水不断地流泻。

　　这里是他伤心之地！

　　现在，又一次洒上了他的血泪！

　　同一地方，损逝了两个芳魂！

　　一阵野风，拂起了野草，露出了颓垣残基。

　　一片巨大的乌云，掩蔽了日头，大地顿呈黝暗，似乎老天也为他的遭遇而掩面，大地也与之同悲。

　　他就这么木然地兀立着，像一尊石像。

　　泪流尽了，残痕已干涸在他的脸上。

　　他仍然紧紧地抱着小师妹的尸体，一动不动，似僵化。

　　十一

　　夕阳余晖惨淡而无力，给废墟涂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老神树下，隆起了一堆新土，墓碑上刻的是“故侠女上官文凤之坟”，一行小字是“师兄田宏武泣立”。

　　坟前，站着两女一男，男的是“迫魂剑”田宏武，女的是“辣手仙姑”司徒美，和她的侍婢小雯，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红肿的。

　　司徒美沙哑着喉咙道：“生有地，死有方，谁能想得到凤妹巴巴地从南方赶来，把芳魂留在异乡，我真后悔没伴着她一道来……”

　　顿了顿，又道：“我原来的意思是你们兄妹见面，必然有许多体贴的话要说，怕有外人在旁边不方便，所以才让她独自前来，唉！谁知道……谁知道……”

　　枯涩的眸子，已经挤不出泪水来了。

　　田宏武摇摇头，叹声道：“这是师门不幸，所以才出了夏侯天这等没有人性的败类，在下……真不知如何向师父母交代！”

　　司徒美道：“田少侠，你写封长信，把经过的情形说一说，我这里托妥当的人捎去，她的棺木是上好的，三五年内不会朽坏！如果令师与师母要运柩回南方的话，也较方便，如果将就落葬此地，我再替她建造永久性的坟墓。”

　　田宏武点点头，道：“一切有劳姑娘了！”

　　司徒美凄声道：“什么话，这是应该的，凤妹与我情同手足，她不幸离世，我所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么一点点。”

　　田宏武仰首云天，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叹！

　　一阵风过，坟前的纸灰随风飞扬，像无数的黑蝶，旋舞飘散。

　　司徒美道：“田少侠，凤妹此次去而复来，怀着一个凤凰于飞的美梦，想不到刚刚得见你的面，梦便碎了。”

　　田宏武心碎泪枯，黯然无语。

　　司徒美又道：“我们该走了！”

　　田宏武木然地道：“姑娘先请便，在下还要待一会，今晚回到客栈在下便写妥书信，寄存柜上，明天一早，便将离开此地。”

　　司徒美欲语还休，最后道：“如此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与小雯双双驰离。

　　田宏武在坟前席地坐了下来，脑海里仍是空空洞洞地没有一个完整的意念。

　　夕阳收敛了最后的一丝光辉，夜张开了它黑色的翅膀。

　　田宏武站起身来，在坟前做最后的惜别，沙哑着声音道：“小师妹，安息吧，在这里你可以与我的表妹小秀子一家做伴，不会孤单的，我会常常来看你！”

　　字字含悲，语语断肠，铁石人也会为之泪下。

　　蓦在此刻一阵呜呜咽咽的女人哭声，遥遥随风送来，哭声甚哀，如怨如诉，像是有什么极度伤心之事。

　　田宏武大吃一惊，什么人在此夜泣？

　　听声音，是来自废墟后面的土丘方面，田宏武心念疾转：“此地是凤凰庄故址，这女人夜暗在此哭泣，绝非无因，难道对方是姨父母的亲戚故旧？莫非……”

　　他突地想到了“复仇者”。

　　时至今时，连“复仇者”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记得在古墓室中，那卧铺上似有脂粉气息，说不定“复仇者”真是女的。

　　心念之际，他循声奔了去。

　　哭声并未中止，凄凄切切，这等哭法，不是丧了丈夫，便是死了儿子。

　　土丘顶上，坐着一个人影，是个黑衣妇人，双肩在抽动，阵阵哀音，回荡夜空，使人有天愁地惨之感。

　　这妇人是谁？是普通女子，还是武林人物？

　　田宏武悄然欺近到妇人身后两丈之处。

　　黑衣妇人兀自未觉，还是一个劲地哭着。

　　田宏武呆了一阵，实在憋不住了，鼓起勇气开口道：“这位大娘为何在此痛哭？”

　　妇人止了哭道，道：“你是什么人？”

　　田宏武道：“在下是过路的！”

　　妇人道：“你走你的吧，闲事少管！”

　　田宏武窒了一窒，从对方的口气，他判断对方是武林人，好奇之念更加难止，冷沉地道：“大娘这样悲泣，莫非有什么伤心的事？”

　　妇人没有回头，冷冰冰地道：“你真是爱管闲事，就算我有伤心之事，又与你何干？”

　　田宏武闪身到了对方正面，才看清这黑衣妇人是个半老徐娘，长的可相当不赖，想她年轻时，定是个尤物。

　　当下厚着脸皮道：“侧隐之心，人皆有之，小可既已碰上了，就不得不问问原因，也许，小可有可以效劳之处！”

　　妇人抬头打量了田宏武一眼，道：“大娘亲夫遭了变故。”

　　田宏武为之一愣，原来是寡妇哭夫，忍不住又道：“哦！原来是这样，但不知尊夫是谁？”

　　妇人道：“这你就不必问了！”

　　田宏武锲而不舍地道：“小的可以问问死因吗？”

　　妇人目中倏射棱芒，冷厉地道：“是被人杀死的！”

　　田宏武暗吃一惊，道：“看来大娘也是武林先进，但不知尊夫何以被杀，凶手是何许人物？”

　　妇人摇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如我所猜不错，你是‘追魂剑’田宏武！”

　　田宏武为之一震，道：“不错，小可正是田宏武，请教姑娘……”

　　妇人又摇了摇头。

　　田宏武为之气结，说了半天，对方等于什么也没说，为什么江湖人都喜欢如此故作神秘呢？

　　她为什么要来这废墟哀哭，有特殊原因吗？

　　沉默了片刻，妇人像自语般的道：“如非我一念之差，他不会遭横死，是谁的错？”

　　说完，又抽噎起来。

　　田宏武愣愣地望着这神秘妇人，她说的什么，他当然听不懂，转念一想，这问题非弄明白不可。

　　如果换了地方，他可以不过问，但这是“凤凰庄”故址，与自己有关系，说不定与血案有所关联。

　　心念之中，道：“大娘所哭的人，遇害的地点是此地吗？”

　　妇人用衣袖擦了擦泪痕，道：“不错，就是此地！”

　　田宏武硬起头皮道：“小可再次请教，尊夫是谁？”

　　妇人一挥手道：“你只是过路人，何必苦苦追询，请便吧！”

　　田宏武笑笑道：“小可这过路人与别的过路人不同！”

　　妇人道：“什么地方不同？”

　　田宏武道：“因为小可与丘下这片废墟有某种渊源。”

　　妇人“噢！”了一声道：“什么样的渊源？”

　　田宏武抓到了机会，淡淡地道：“在大娘没表明身份之前，小可未便奉告。”

　　妇人以漠然的音调道：“不必卖关子，你不说我也知道！”

　　田宏武心中一动，道：“大娘知道什么？”

　　妇人目中棱芒又现，但一现之后，随即隐去，沉声道：“你幼年时在此地住过，如果不是发生了剧变，你是这家里主人的准女婿，我说的对不对？”

　　田宏武心头剧震，连退了数步，星目暴睁，身形激动得簌簌直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她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既然她知道内幕，为什么对自己这种态度？她到底是谁？

　　“复仇者”，他又想到了先前的推断，在记忆中，没有这妇人的影子，如她是外人，便不会知道这秘密。

　　尤其，她在此地哭，说是哭夫，又曾自露她丈夫之死，是因为她一念之差，她到底是谁？

　　是姨父母的亲戚，抑是庄内受害者的遗孀？这样，她以“复仇者”的身份，出来清理血债，与事实便很接近了。

　　心念之中，激颤地道：“这是外人无法知道的秘密，大娘何以知道？”

　　妇人道：“知道便是知道，你别管我怎么知道！”

　　田宏武可沉不住气了，有些牙痒痒地道：“事关小可身份与本庄血案，小可有权查明真相。”

　　妇人站起身来，凝重地道：“如此我问你，你认识‘复仇者’？”

　　田宏武一听又怔住了，难道她不是“复仇者”？

　　还是为了隐秘身份，而故意来这一手吗？

　　事实上，如果她真的是“复仇者”，自己还是不认识，当下寒声道：“大娘为什么要这样问？”

　　妇人不加思索地道：“因为我怀疑你可能便是‘复仇者’！”

　　田宏武吐了口气道：“小可也怀疑大娘可能是‘复仇者’！”

　　妇人皱眉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是的！”

　　“不是故意说的反语？”

　　“绝对不是！”

　　“这么说，你真的不认识‘复仇者’？”

　　“不认识！”

　　“但你曾受命杀过人！”

　　“不错，但那是别人转达的命令。”

　　“奇怪……”

　　田宏武大感茫然，他无法辨别真假，想了想，道：“大娘与‘凤凰双侠’是什么关系？”

　　妇人寒声道：“我不喜欢听你提出这个问题。”

　　田宏武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横心，道：“小可定要知道答案！”

　　妇人以同样的语气道：“可是我说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这一来，空气变僵了，田宏武轻轻一咬牙，道：“大娘不说恐怕不行……”

　　妇人毫不为意地道：“莫非你要动武？”

　　田宏武窒了一窒，尽量抑制住狂动的情绪，道：“这不是小可的本意，所以还是希望大娘能坦诚相告。”

　　妇人冷冷地道：“你先前说是过路人，所以你最好走你的阳关道，不要强人所难。”

　　田宏武倔强道：“不管大娘是什么情况下知道，小可非要知道原因不可。”

　　妇人冷冷地道：“有人来了！”

　　田宏武抬头一看，一条人影已奔上土丘，顾盼间便到了身前，目光扫处，不禁心头一动，勉强抱拳道：“原来是赵二先生，久违了！”

　　来的，正是襄助朱嫒嫒处理堡务的赵二先生，田宏武对他谈不上好感，但也没有恶感，因为他是局外人。

　　赵二先生打了个哈哈道：“田少侠，幸会！幸会！”

　　说着，目光扫向黑衣妇人，惊“咦！”了一声，道：“芳驾是……‘天外姹女’范……”

　　妇人微微动容道：“阁下的记性还不错！”

　　赵二先生抱拳道：“十多年不见，芳驾风采犹昔！”

　　田宏武心想：“这可巧，她不肯说出来历，却被不速而至的赵二先生一语揭穿，原来她的外号是‘天外姹女’，这名号倒是头一次听说。”

　　“天外姹女”深深地道：“好说，阁下也是一样！”

　　赵二先生摇头道：“我赵二是宰相骨头化子命，一辈子为了口腹之欲而奔波，到头来还是日与穷神为伍。”

　　“天外姹女”笑笑道：“阁下号称江湖第一食客，好莱吃尽，好酒喝尽，应不虚此生了。”

　　赵二先生哈哈一声狂笑道：“天生的老馋，永无厌足之时，老夫仍然感到吃喝不够，如老天假我以年，真想再吃喝上一百年！”

　　“天外姹女”披了披嘴道：“阁下不速而至，不是碰巧吧？”

　　赵二先生道：“说是碰巧也无不可，说是有为而来也可以！”

　　“天外姹女”道：“这话怎么说？”

　　赵二先生道：“老夫的本意是找田少侠，却在此地碰上，所以两样解释都可以。”

　　田宏武心中一动，道：“二先生要找在下？”

　　赵二先生道：“不错，已找了数天了！”

　　田宏武道：“有什么指教？”

　　赵二先生沉吟着道：“是件私事，但很重要，停会再谈吧！”

　　“天外姹女”道：“是因为我在旁边不方便谈吗？我也正准备要离开了，你们谈吧！”

　　说完，转身就待离开。

　　田宏武抬手道：“芳驾且慢！”

　　他本称呼她大娘，只是知道她也是武林成名人物之后，觉得大娘这称呼不雅，所以就改了口。

　　“天外姹女”半侧回身道：“我们以后仍然会见面的，何必急在一时？”

　　田宏武道：“小可不惯于猜谜，现在就要知道真相。”

　　“天外姹女”淡淡地道：“一个人有隐秘，必有其不得已之处，你本身又何尝不是，互揭疮疤，并不是聪明人的行径！”

　　说完，扬长而去。

　　田宏武窒在了当场，如果他要阻止她，她当然走不脱，但经她这么一说，田宏武只好任她离开。

　　有赵二先生在场，实在不宜于互揭隐秘，他与“凤凰庄”的关系，还不准备对四大堡的人公开。

　　赵二先生嘻嘻一笑，道：“想不到会在此地碰上这曾经风靡武林的尤物！”

　　田宏武乘机问道：“她是什么来路？”

　　赵二先生道：“噫！你们在一道，你还不知道她的来路？”

　　田宏武道：“是凑巧在此地碰上的！”

　　赵二先生眉头一扬，道：“嗯！你出道晚了些，所以不知道，十几年前，提起‘天外姹女’范菱，可以说无人不知，无数的武林少侠，曾为她倾倒。后来，她忽然绝迹江湖，不知是嫁了人还是什么原因，想不到今晚会在此地出现！”

　　田宏武本想问问她与“凤凰庄”有什么渊源，但一想不妥，于是转口道：“二先生方才说有事要找在下？”

　　赵二先生道：“不错！”

　　田宏武道：“请问是什么事？”

　　赵二先生道：“老夫是受人之托，办这件事，有封书简，烦少侠转交‘复仇者’！”

　　田宏武星目中立现寒芒，栗声道：“要在下向‘复仇者’传书？”

　　赵二先生沉声道：“是的，希望少侠不要推托！”

　　田宏武道：“为什么要由在下转传？”

　　赵二先生道：“明人不说暗话，事实上少侠与‘复仇者’的手下有来往，这封书信一定能传到。老夫是局外人，本不愿这场浑水，同时老夫已经决意从此洗手，不过问江湖是非，也无意知道少侠的身份，只是受人之托，不得不忠人之事！”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封了口的柬套，递了过去。

　　田宏武迟疑地接过手来，只见上面写的是：“烦请复仇者亲启”，后面没有具名，不由期期地道：“二先生是受何人之托？”

　　赵二先生道：“老夫不便奉告，‘复仇者’启封之后会明白的！”

　　说着，抬头遥望废墟，沉重地又道：“少侠如果不健忘的话，当记得你初到开封时，我们曾在此地见面，那时，老夫便已怀疑你与双侠定有渊源。其后‘复仇者’出现，首先朝老夫平生至交朱堡主开刀，站在友义的立场，老夫是该插手这桩事的，后来……事态的演变诸多出人意料之外，所以老夫决意置身事外，话说到此地为止，后会有期了！”

　　身形一起，飞掠下丘，转眼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田宏武手持那封神秘的书信，站着发呆。

　　他想，赵二先生置身事外是聪明的，他所说的事态出人意料之外，可能是他已然明白血案凶手是四大堡的人，所以也就无法为友拔刀了。

　　这封书信里面，不知写了些什么？

　　写信的人是谁？

　　如何转达呢？

　　这倒是个问题，如果不碰上童梓楠、“影子人”，还有那村姑装束的女子，这封信便送不出去。

　　而他们行动相当诡秘，除非自动找上，要找他们实在太难，而目前自己将要远赴太白山，查“武林至尊”的下落，在行前，会不会碰上他们其中之一呢？

　　目注夜空，他又想到了小师妹上官文凤，她本已回南方，偏又巴巴地赶到北方来，结果遭上了这惨事，对师父母的确难以交待……

　　狼心狗肺的三师兄夏侯天，虽已自食恶果，但他就是死上一百次，也难抵偿他的恶行。

　　夜已深沉，他怀着一颗滴血的心，回转城里客栈。

　　他连夜写了书信，详述小师妹遇害的经过，然后留交柜上，由司徒美托妥当人送到南方，交师父母。

　　第二天一早，他首途上路，由于此去路程迢遥，他买了匹健骑代步。

　　那封转达“复仇者”的书信只好带在身边，等待机会。

　　一路之上，风平浪静？不见有四大堡的人出面挑衅。

　　这一天薄暮时分，抵达洛阳，略作考虑之后，在城外投了店。

　　酒饭之后，一个人在灯下沉思。

　　“咿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田宏武暗吃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村姑装束的少女，站在门边，不由大喜过望，她，正是救他脱离风堡囚禁的那少女，也是“复仇者”的手下。

　　村姑举步进入房中，顺手关上了房门。

　　田宏武忙起身道：“姑娘请坐！”

　　村姑微笑颔首，在另一边的椅上坐了下来。

　　田宏武坐回原位，道：“姑娘是找在下来的？”

　　村姑娘道：“不错！”

　　“姑娘怎知在下投在这家店房？”

　　“四大堡的密探代我打听到的！”

　　“密探？”

　　“当然，你目标显著，没到洛阳，人家就知道了！”

　　“嗯！这是意料中的事，姑娘来的正好……”

　　“怎么，有事？”

　　“正巧有事，不过，在下希望对姑娘能有个称呼……”

　　“你不是称姑娘了吗？”

　　田宏武默然，心里却在冒火，他实在不甘心被如此作弄。

　　村姑装束的少女笑了笑，道：“我叫洪玉娇，今年二十三岁，直隶人，这样满意了吗？”

　　田宏武反而觉得有些赧然，讪讪地道：“非常满意！”

　　洪玉娇柳眉一挑，调皮地道：“现在恭听少侠指教？”

　　田宏武从锦袋中取出书信，朝桌上一放，道：“请看！”

　　洪玉娇一看封套上的字，粉腮一变，道：“怎么回事？”

　　田宏武道：“是赵二先生要在下转交的！”

　　洪玉娇拿起信来，皱眉想了想，道：“看看里面说的是什么？”

　　田宏武目光一闪，道：“洪姑娘，这信封上写的是‘复仇者’亲拆……”

　　洪玉娇突地以手指比口，轻“嘘！”了一声，示意田宏武噤声，然后以极轻的动作，走到门后，迅速地拉开房门。

　　“呀！”门外响起了一声惊叫。

　　田宏武为之心头大震，门槛边赫然站着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

　　想不到洪玉娇如此机警，竟然发觉房外有人窃听。

　　中年人惊呼一声之后，正待转身离去，洪玉娇的动作可真快，一晃便到了他身后，一掌把他推进房来，然后又带上了房门。

　　中年人惊惶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洪玉娇冷哼了一声道：“做什么，问你呀？”

　　中年人结结巴巴地道：“敝人……只是……只是打从房门处经过！”

　　洪玉娇秀眉一挑，道：“朋友，别反穿皮袄装佯了，光棍些，姑娘我前脚进，朋友你后脚到，没有错吧？”

　　中年人苦着脸道？“这……这……敝人是做买卖的客商，姑娘……”

　　洪玉娇飞出一指，动作快逾电光石火，中年人闷哼了半声，软瘫了下去，口不能言，瞪大着一双死鱼眼，露出十分惊怖之色。

　　田宏武不由愕然，客店里人来人往，说不定对方真是从门口经过，为了好奇而驻足偷听一下，看上去他真不像是江湖人。

　　洪玉娇又开了口：“你是‘云堡’密探头目，叫尤三，对不对？”

　　中年人死鱼眼直翻，面上现出了土色。

　　田宏武“啊！”了一声，道：“原来他是密探头目，把他如何处置？”

　　洪玉娇深深一想，点头道：“大有用场，停会再说！”

　　说着，又隔空点了一指。

　　尤三闭上眼睡着了。

　　洪玉娇回到桌边，又道：“如果我不是碰巧听到他们谈话，还不知道你投在这店房呢，我进入店门，便已发觉他尾随而来，当然，他不认识我，目的是侦察你。”

　　田宏武只有点头的份儿，他的行动可没洪玉娇这么谨慎。

　　洪玉娇又拿起那封给“复仇者”的信。

　　田宏武道：“洪姑娘，你真的要拆开？”

　　洪玉娇点头道：“是的，了解了内容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给‘复仇者’亲自过目。”

　　田宏武无可奈何地道：“好，你就拆吧！”洪玉娇撕开封口，取出信来，平摊在桌上，田宏武也俯过身去，只见上面只简单地写了八个大字“杀人者死，速理后事”。

　　田宏武看了脸色一变。

　　洪玉娇惊叫一声：“不好，有剧毒！”

　　毒字出口，全身已发起抖来，那触摸信笺的手指尖，马上开始发紫。

　　田宏武亡魂大冒，想不到赵二先生传来的这封信，是个毒谋。毒，他可是半窍不通，栗声道：“这……这……怎么办？”

　　洪玉娇仰倒回椅上，喘着气道：“注意，别……碰信笺，我……怀里有个瓶子，快……快……”

　　田宏武手脚发了麻，他已经听懂了她的意思，但，要他伸手到她的怀中去拿东西，这可是相当为难的事。

　　洪玉娇的娇躯震颤的很厉害，椅子格吱作响，抖动着嘴唇道：“瓶子……你……等什么？”

　　田宏武涨红了脸，硬起头皮，探手到她的衣里，由于手发颤，不能碰触的地方，偏偏碰上了。

　　这辈子他从没有这么尴尬过，但这是救命，没办法，手移动之间，指尖触到了一样冷硬的东西，似是一柄小巧的短剑。

　　他陡地想到了那些死在“复仇者”手下的仇人，致命的伤口上，正是这类的短剑或匕首所刺。

　　莫非她便是……

　　心里这么一想，探人怀中的手不期然地一颤，又触到那软绵绵而带弹性的东西，额头上立刻渗出了汗珠。

　　洪玉娇的身躯已在抽搐，努力挣出声音道：“你……要我……死……”

　　田宏武怵然而震，深入再摸，还好，总算摸到一个小瓶，忙抽出手来。

　　洪玉娇嘴唇翕张，声细如蚊地道：“三粒……快……快！”

　　田宏武拔开瓶塞，倒出三粒丸子，赶紧塞人她的口里。

　　洪玉娇用力嚼碎，咽了下去，闭上双目。

　　田宏武把瓶子盖好，再放回她的怀中。

　　洪玉娇又挣扎着道：“抱起……到床上。”

　　这回，他不再犹豫了，赶紧依言把她抱上了床，然后盖了被子。

　　好一会没有动静，他急得直搓手，在房里来回走动，汗珠大粒地滚了下来。

　　看来这毒相当剧烈，目的当然是要“复仇者”的命，这种设计，实在够狠辣，如果解药不灵，洪玉娇势必香玉消殒。

　　他向空一挥拳，咬牙自语道：“好一个赵二先生，我不杀你便不姓田！”

　　那叫尤三的密探，仍直挺挺地躺着没动。

　　田宏武挪了挪椅子，靠床边坐下，两眼紧盯在洪玉娇的脸上，奇怪，她的面色倒是安详，他忍不住从被中拉出她的手，指尖上的紫色已经退尽，回复了正常的肤色，他这才舒了一口气。

　　洪玉娇原本急促的呼吸，逐渐平静，樱唇半张，道：“水，水！”

　　田宏武赶忙取过茶壶，口对口，灌了一阵。

　　焦灼与惶恐中，挨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洪玉娇睁开眼坐了起来，一把抓住田宏武道：“我以为死定了！”

　　肌肤相亲，一种异样的感觉使田宏武全身发起热束，心跳得很厉害，血行也跟着加速，他想抽回手，但偏偏没有力气。

　　似水的眸光，投落在他的面上，他觉得那眸光也是灼热的。

　　久久，洪玉娇松开了手，幽幽地道：“让我下床！”

　　田宏武挪开了椅子，洪玉娇下床在他对面坐下，田宏武开口道：“洪姑娘，如果你身边没带解药……”

　　洪玉娇苦苦一笑道：“那就死定了，不知施这毒计的人是谁？”

　　田宏武愤愤地道：“信是赵二先生交给在下的！”

　　洪玉娇道：“赵二先生可能只是被利用！”

　　田宏武困惑地道：“姑娘怎不判断他是同谋？”

　　洪玉娇道：“这老馋平生为人十分正派，不会做这种卑鄙恶毒的事。”

　　田宏武道：“他与‘风堡’堡主朱延年情同手足，难道他不想为友报仇？”

　　洪玉娇沉吟着道：“也许，但可能性极少，我有消息，他坚决拒绝与四大堡一起行动，已有洗手归隐之意。”

　　田宏武“唔！”了一声道：“他在交付书信之时，也曾透露将谢绝江湖，不过……信是由他经过转的，他不会不知情，如果能找到他，便可知道设这毒谋的人是谁了！”

　　洪玉娇道：“这倒是不必，反正是四大堡为首的。”

　　田宏武深深注了洪玉娇一眼，想问又觉得问不出口。

　　洪玉娇倒是落落大方地道：“你想说什么？”

　　田宏武吐了一口气，道：“姑娘身边带着有一柄短剑……”

　　洪玉娇笑笑道：“是你刚才发现的？不错，有时兵刃还是少不了要用，我这身装扮，可不能配长剑，所以才带短剑，比较方便利落。”

　　田宏武紧迫着道：“在下眼见过被竹签追魂的仇家，从伤口判断……”话声故意顿住。

　　洪玉娇坦然道：“你猜对了，‘复仇者’用的也是短剑。”

　　这一说，田宏武不由泄了气，她不是“复仇者”。

　　洪玉娇转了话题道：“你准备赴太白山？”

　　田宏武：“是的！”

　　洪玉娇道：“太白山的事，暂缓一步，先办件事。”

　　田宏武一怔，道：“先办什么事？”

　　洪玉娇神秘地一笑道：“你在店里等着，我会再来找你！”

　　又是一个闷葫芦，田宏武吁了口气，道：“这密探呢？”

　　洪玉娇道：“我带走！”

　　说着，在尤三身上连戳三指。

　　尤三长长地哼了一声，睁眼站了起来，惶然望着两人。

　　洪玉娇寒声道：“尤三，听清楚了，你的功力已经被封，别打任何主意，乖乖跟我走，绝不为难你，事完放你一条生路，现在就走！”

　　尤三点点头没作声。

　　洪玉娇拉开房门道：“你走前面！”

　　尤三除了听任摆布，别无他法，依言举步出门。

　　洪玉娇又目注田宏武道：“至迟我明天晚上必来，你最好别离开店门，外面都是对方的眼线。”

　　说完，跟着离开。

　　田宏武望着桌上那张含有剧毒的信笺，余悸犹存，想了想，用棍子扫落地上，然后再封套引火，把它焚化了，再用脚踏碎。

　　他不明白洪玉娇弄什么玄虚，只好耐性在客店里等着。

　　口口口口口口好不容易挨过了漫长的白天，夜又来临，田宏武在房里来回踱着，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起来，显得十分焦躁。为什么洪玉娇还没来？

　　约莫起更时分，一条人影推门而人。

　　田宏武迎着道：“洪姑娘，在下等你……”

　　一看来的是“影子人”，以下的话便顿住了，脸上微觉一阵热。

　　影子人一笑道：“她有事不能来，换了我！”

　　说着，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田宏武困惑地道：“这是做什么？”

　　“影子人”抑低了嗓音道：“对方的秘探十分惹厌，行动诡秘，我们找不到他们的巢穴，也不知道首脑是谁，所以才想了这个办法……”

　　边说边打开布包，里面是衫裤等行头，又打开个小包，抖开来，赫然是张面具。

　　田宏武惊奇地道：“是要小弟改扮……”

　　“影子人”道：“不错，你暂时充当密探小头目尤三！”

　　田宏武望着那面具道：“尤三被杀了？”

　　“影子人”说：“不是，是以他的脸为模子，赶工特制的，只能用一次，用完丢弃，现在立即改装吧！”

　　于是，“影子人”帮着田宏武易容改装，盏茶工夫，田宏武便变成了尤三，面具与衣襟上，先就涂了血渍，这一装扮，像是负了重伤。

　　“影子人”吹灭了灯火，道：“我们现在就走，不经店门，从屋上。”

　　两人的身法，如同鬼魅，即使有人睁着眼等待也难以发觉，越过一长排屋脊，下了地，已是郊野。踅到官道上，“影子人”在田宏武耳边低语了一阵，然后离开。

　　田宏武选了个路边当眼的地方，躺了下去。

　　足足挨了半个时辰，两条人影缓缓奔来，其中一个道：“暗记指朝这方向，怎不见人了？”

　　另一个道：“不要伤太重死了，我们沿官道两旁找，仔细些。”

　　两人顺着官道两侧，步步行来。

　　田宏武口里发出了呻吟之声。

　　“在这里了！”靠这边的立即奔近前来，另一个也弹了过来。

　　田宏武偷眼望去，不由大奇，来的两个人年纪都不大，在三十以内，一个是道士装束，另一个却是乞丐打扮。

　　道土装束的发话道：“是尤掌柜吗？”

　　装束诡异，连称呼也诡异。

　　田宏武“嗯！”了一声。

　　两人越近身边，蹲了下去，那乞丐装束的道：“掌柜的伤在哪里？”

　　田宏武用模糊的声音道：“内伤……极重……恐怕……”

　　道士装束的道：“看样子尤掌柜无法行动，这……该怎么办？”

　　乞丐装束的道：“好在是夜暗，我们轮流背着走吧！”

　　道士装束的点头道：“我先背头一程，来，帮忙扶到我背上。”

　　十二

　　田宏武爬伏在道士背上，由道士背着飞奔，他煞有介事地不时发出一两声呻吟，约莫奔行了五七里，又换由乞丐驮负。

　　不久，转入小路，经过好几处村舍，最后到了一片黑压压的林木之前。

　　林子里发出了一阵吱吱鸟鸣。

　　道士装束的以三声鸟啼回应。

　　林子里传出了话声：“发生了什么事？”

　　“尤掌柜受了重伤，须立即救治！”

　　“进来吧！”

　　“是！”

　　“今晚的路关？”

　　“东南五门！”

　　“知道了！”

　　田宏武不由暗自咋舌，这种严密的布署，功力再高的人要想闯也不容易，照“影子人”转告尤三的供述，这地方四面都是奇门阵势，飞鸟难越，而且出入的道路每晚变换，若非此奇谋，实在无法进去。

　　进入林中，一片乌天黑天，黑幕中，闪着点点香火头，像无数的流萤，田宏武牢牢地记住每逢三颗香头并列时便转弯。

　　由于香头多寡不一，如果不知道逢三即转，先左后右，便寸步难行，踏错了方位，立蹈机关。

　　村子不小，盏茶工夫才到达边缘。

　　眼前是一座道观，风灯高挂，照见了“全真观”的大匾。

　　到达观门前，一个中年道士现身出来，仔细打量了三人一番，才摆手道：“进去，带他到西偏殿。”

　　这中年道士似乎身份不低，说话大刺刺的，乞丐装束的恭应了一声，在前引路，穿过数重殿堂，来到一间静室。

　　田宏武被放置在木榻上，两名密探很关切地安慰了几句，双双退了出去。

　　没多久，一个身着杏黄道袍，长须飘拂的老道，缓步入室，烛光照映下，这老道似乎极具威严。

　　田宏武心想，这老道很可能是密探首领，礼不可失，他装着要挣起身来，却又力不从心的样子。

　　老道抬手道：“躺着别动：本座替你察看一下伤势！”

　　本座两个字，业已表明了他的身份，田宏武内心不由紧张起来，自己根本没伤，让他一查，非露出马脚不可，是不是现在就下手呢？

　　老道到了木榻边缘坐下，冷冷地道：“是内伤？”

　　田宏武点头应是。

　　老道又道：“伤于何人之手？”

　　田宏武故意把声调变得粗喑地道：“是……一个……蒙面人！”

　　老道冷峻地道：“对方为什么向你出手？”田宏武摆摆头，道：“不知道！”

　　老道沉吟了片刻，道：“令你监视‘追魂剑’的行动，你手下却回报你失踪了一天，怎么说？”

　　田宏武暗自一震，道：“属下……追踪一个……与姓田的联络的女子，不料……被蒙面客击伤。”

　　老道双目如电炬，直照在田宏武面上，像是要看穿他的内心。

　　田宏武半闭着眼，准备出其不意地予以袭击。

　　老道伸手探向田宏武的腕脉……

　　田宏武手掌暴出，劈向老道当胸，快如闪电。却不料这必然得手的一掌，竟然落了空，老道反应之快，令人咋舌，已退离木榻九尺有多，田宏武一骨碌翻身下了床。

　　老道一声怪笑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混入这禁地中来，本座早巳听出你声音不对，说，你到底是谁？”

　　田宏武见事机败露，索性抹去了面具，寒声道：“追魂剑田宏武！”

　　老道脸色一变，厉声道：“太好了，难得你自动送上门来！”

　　这一喊嚷，门外窗前，立即涌现了人影。

　　田宏武三把两把扯去了外罩的长衫，把贴身佩着的剑，执在手中。

　　老道脸上现出了狰狞之色，目芒一闪，道：“田宏武，这里只有来路，没有归途，你来了等于在生死簿上签了名！”

　　田宏武冷漠地道：“在下能进来就能出去，不劳阁下操心，阁下该有个称呼的吧？”

　　老道嘿嘿一笑道：“死前应该让你知道，免得做糊涂鬼，本座‘云堡’外务总管欧阳庆。”

　　田宏武想了想，依稀记得黑名单上有这名字，立时目爆煞光，寒声道：“欧阳庆，你今夜死定了！”

　　“飕！飕！”数种暗器，从窗外激射而至。

　　田宏武连鞘长剑振起了几个圆，袭来暗器纷纷弹开去，咔咔之声不绝于耳，嵌满了四壁。

　　就在田宏武拨暗器的同一时间，欧阳庆业已闪身出房。

　　田宏武一看房里没了人，当机立断，“呛！”地拔出长剑，右手执剑，左手拿鞘，闪电般穿窗而出，剑与鞘各划了一个圆。

　　“锵！锵！”挟以数声惊叫，守伺在窗外的倒退不迭，其中数人已折了兵刃，由于是急势，直射到院地中央。

　　呐喊声中，人影纷纷围了上来。

　　欧阳庆站在房檐下的阶沿上，大声吼道：“死活不论，毁了他！”

　　田宏武一晃身，穿过人隙，迫到了欧阳庆身前八尺之处。

　　围上去的高手，只觉眼一花，便失去了目标，不知道人是如何消失的，登时起了一阵骚动，及至发现田宏武已面对他们的首领，又齐朝这边围来。

　　欧阳庆虽没与田宏武交过手，但对于他的功力是早有耳闻的，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田宏武手中剑一横，沉声道：“欧阳庆，快亮剑，否则你就没有机会了！”

　　欧阳庆一招手，侧方一名手下，立即抛过来一支剑。

　　蓦在此刻，田宏武身后一名黑衣剑手，以为有机可乘，悄没声地欺身出剑，迅厉无比地刺向田宏武的后心。

　　田宏武在高手环伺之下，当然是随时警惕着的，一听身后风声有异，手中剑极快地向后猛扫，身形随着旋动。

　　惨号爆空而起，灯光照映下，可见飞洒的血雨，那名猝然施袭的黑衣人，剑身腰折，左边肩头连手臂被切离了身躯，横尸当场。

　　田宏武旋动的身形并没有稍滞，转回了正面，恰巧迎上欧阳庆疾风迅雷似的一剑。

　　剑刃交击，爆起了一蓬火花，欧阳庆的剑尖断了数寸长一段。

　　这一手，看得所有在场的人惊魂出窍。

　　欧阳庆倒退了两步，暴喝声中，手中断剑，脱手掷出，射向田宏武前胸，掷剑的同时，人已倒退入房中。

　　田宏武鬼魅般地闪到了房门边。

　　断剑射向人丛，势疾力猛，一声惨哼，一个反应稍差的，遭了鱼池之殃。

　　情况间不容发，无数暗器，如飞蝗般从不同方位射向田宏武。

　　田宏武仗着玄奇的身法，没人房中，门框窗沿，又钉满了各式暗器，有的径直射入了房中。

　　房中烛火业已熄灭，只剩下廊檐上的风灯，透人部份光影。

　　田宏武进房之后，立即站到窗边的死角位置。

　　欧阳庆靠后壁紧贴而立，没有动静，外面的远远围着，没人敢冲上前。

　　田宏武冷厉道：“欧阳庆，在下早说过今晚你死定了！”

　　没有反应，连动都没动。

　　田宏武定睛仔细一看，不禁头皮发了炸，欧阳庆自喉结以下，湿漉漉一片，是鲜血，已在脚边汇成了一摊，衣襟上赫然插了一支竹签。

　　“复仇者”出了手，为什么不见人，也没听到任何声息？

　　欧阳庆退入房中，只是极短的片刻，“复仇者”当早伏伺房中。

　　人呢？

　　为什么他的行动如此诡秘？

　　心念之中，他穿后窗而出，窗外有丈许宽的过道，再过去便是围墙。窗下横躺着四个人，不用说，是被“复仇者”点倒的警卫。

　　他想自己下一步做什么？

　　照“影子人”的交待，是要把这密探巢穴彻底挑毁……

　　喊嚷之声，震耳传来，接着眼前陡现光明，靠东侧火光烛天而起。

　　“复仇者”已开始纵火。

　　紧接着，火苗接二连三地冲天冒起。

　　田宏武心念疾转：“密探首领已死，火势也成不可收拾之势，可以离开了，那些小脚色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心念之中，他翻越围墙，来到林边，有的人已开始由秘径逃生，他毫不费事地随着逃生的出了禁地。

　　全真观火焰高张，照明了周围数里。

　　田宏武沿小径奔上了官道。

　　道旁暗影中，传出了“影子人”的声音：“田老弟，这边来！”

　　田宏武循声奔了过去，只见树下备了两匹马，一匹是自己寄在客栈里的，“影子人”与洪玉娇并肩站在马前。

　　洪玉娇笑着道：“田少侠，办得好！”

　　田宏武激动地道：“今晚‘复仇者’他亲身参与行动？”

　　洪玉娇道：“不错，他是参加了！”

　　田宏武下意识地朝火场那边望了眼，道：“他……还没出来？”

　　洪玉娇道：“不必为他担心，你的东西全在此地，我们乘夜凉赶一程吧！”

　　田宏武一怔神，道：“我们……赶一程？”

　　洪玉娇道：“不错，我跟你一道！”

　　田宏武错愕地道：“一道，去哪里？”

　　“影子人”接过话头道：“这是‘复仇者’的主意，要玉娇陪你一道赴太白山，彼此有个照应，遇事也有个商量，怎么，老弟不愿意？”

　　田宏武扫了洪玉娇一眼，期期地道：“这……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当然好！”

　　“影子人”道：“既然好就上路吧，此去路程遥远，来回得一两个月工夫，你们尽有时间亲近，增进彼此间的了解。”

　　田宏武不由心中一动，“影子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亲近、了解，意何所指？

　　“复仇者”突然要洪玉娇与自己同道赴太白山，难道有某种用心？

　　洪玉娇已经解下了马匹，把其中之一的缰绳递与田宏武，道：“我们上路吧！”

　　田宏武感到极不自然，他从没与女子结伴同行过，况且是长途，但他不能拒绝，对方也是为“凤凰庄”血案尽力。

　　于是，接过马缰，告别“影子人”，与洪玉娇首途奔赴太白山。

　　口口口口口口经过了近二十天的长途跋涉，总算到地头。

　　两人在山边的小镇歇了一天脚，然后置备了人山应用之物，坐骑寄饲在店里，徒步人山。

　　羊肠小道，崎岖难行。

　　好在两人身手不凡，倒不以为苦。

　　第二天，连小道也没有了，只能攀壁越涧而行。

　　山湖，在群峰顶上，由于天灾地变，而形成的一个湖，但只是听说有这么个湖，到底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

　　山区辽阔，盲目地找当然十分吃力，可是没地方可问。

　　眼前是一道山涧，怪石嶙峋，奇形异状，涧水十分澄澈，两人在涧边停下，食用干粮，田宏武边吃边道：“洪姑娘，准能找到‘武林至尊’吗？”

　　洪玉娇道：“不一定，只是江湖传言，他可能在此地当了野和尚。”

　　田宏武道：“我们该在山外先问明山湖的位置，就不必这么费事了，重山叠岭，盲目搜寻，得花上不少时间。”

　　洪玉娇蹙额道：“我本来准备入山之后，向山里人家打听……”

　　田宏武面露苦笑道：“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碰到半个人影，一户人家，说不定山里根本就没有人！”

　　话方说完，只见数条人影，穿林而至，是几名猎户。

　　两人大喜过望，田宏武忙起身迎了上前，向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老者作了一个揖？道：“借问一声，山里有个湖，不知如何走法？”

　　那老猎户惊声道：“湖，什么湖？”

　　田宏武道：“是在山头一个湖！”

　　众猎户脸上齐齐变了色，其中一个剽悍的青年汉子道：“张老爹，我们走吧！”

　　老者点了点头，一行人匆匆越涧而去。

　　田宏武不由傻了眼，看情形，这山湖必定关系着什么可怕的事物，而使这些猎户不敢回答。

　　但好不容易碰上他们，错过了再到哪里找人问？

　　心念之中，展开身法，迫了过去在前头里一拦。

　　众猎户骇然失色，那叫张老爹的懔声道：“少侠这是做什么？”

　　田宏武尽量以和缓的声音道：“您老还没回答在下的问话！”

　　张老爹摇头道：“老汉什么也不知道，无法回答。”

　　田宏武目芒一闪，道：“您老是顾忌什么？”

　　张老爹可干脆，三个字：“不知道！”

　　田宏武无奈，只好换了方式道：“在下付代价，十两银子，如何？”

　　张老爹毫不踌躇地道：“就是十两金子，老汉还是不知道！”

　　田宏武发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老爹道：“老汉等在山里靠打猎维持一家老小的生活，少侠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田宏武气又不成，怒又不是，对方不是江湖人，无法动强，偏偏对方连原因都不肯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洪玉娇奔了过来，开口道：“我们不是坏人，打听这地方只是为了找人，别无他意，老丈就算是行个方便，指点我们一下，我们会感激的！”

　　张老爹依然摇头道：“小姑娘，老汉委实不知道，请两位别外找人问吧！”

　　洪玉娇道：“这山里还有别人吗？”

　　张老爹一阵沉吟，道：“越过涧，翻过山嘴，那里住得个孤寡老人，去问他吧，也许他能告诉你们，老汉只能说到这里了！”

　　说完，一挥手道：“我们走吧！”

　　众猎户像逃避什么可怕的事物似的，绕过田宏武身旁，狂奔而去。

　　田宏武一脸无奈之色道：“怪事！”

　　洪玉娇道：“一定有原因的，我们照老猎人的话去找那孤寡老人吧！”

　　两人动身越涧奔去，横过一座山峰，转过山环，果见岭脊下的坳子里，有一间木搭小屋，周围还种了些瓜豆之类的。

　　田宏武用手一指，道：“是这里了！”

　　两人径奔屋前。

　　只见这屋子是用粗大的圆木搭架的，相当牢固，厚木板门虚掩着，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声息，倒是屋顶在冒着烟。

　　田宏武望了洪玉娇一眼，吐气开声道：“屋里有人吗？”

　　没有应声。

　　田宏武扬起了手掌，凌空吐劲，虚掩的门被“呀！”然推开。

　　只见屋子中央，用石头围了个火堆，火堆旁坐着一个须眉俱白的老人，在火堆上烤着兔肉，门一开，香味便溢了出来。

　　那老人聚精会神地在烤肉，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不速之客来到，田宏武民光再转，不由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噤。

　　向后退了二步，在火堆侧方，赫然有一座石砌的坟墓，墓碑宛然，如果没有墓碑，还不敢真的当它是坟。

　　这可是千古奇闻，坟墓造在屋子里。

　　洪玉娇的眉头皱紧了，望着田宏武悄声道：“又是怪事！”

　　这屋子总共只有一间，深只丈许，横宽不到三丈，与坟墓相对的一边是张木板床，没有被褥，只铺了几张兽皮。

　　屋子里除了简陋的炊具，和几个木墩子外，别无长物，老人身后的壁上，挂了些风干的野味。

　　两人在门外面面相觑。

　　老人可真沉得住气，不知是年老昏眩，还是故意装作，兔肉烤好了，放在一块大木板上，面朝坟墓道：“老伴，我们该吃午饭了！”

　　说完，撕了一只兔腿，放在另一边，自己撕了另一只，大嚼起来。

　　这情景，使人感到十分邪门。

　　老人年纪至少也在七十以上，他对着坟墓称老伴，显然长眠的是他的妻子，奇怪，他怎会在这荒山野岭，搭屋守墓？

　　待了一会，田宏武忍不住再次开口道：“老丈，打扰！”

　　老人缓缓抬起头来，咽下了口中的兔肉，有气无力地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田宏武抱了抱拳，道：“山行路过，想请教老丈件事！”

　　老人转动着没神的眼珠道：“你们是小俩口？”

　　田宏武面上一热，道：“不是，我们……”

　　老人立即道：“走吧，不是夫妻就别进这屋门。”

　　田宏武呼吸为之一窒，这算什么意思？

　　洪玉娇笑了笑，接话道：“老丈，我俩是夫妻不错，只是还没正式成礼，名份是定了。”

　　田宏武瞪眼望着洪玉娇，他料不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

　　洪玉娇若无其事地又道：“老丈，我们可以进来吗？”

　　老人沉吟了片刻，道：“进来吧！”

　　洪玉娇朝田宏武偏了偏头，两人双双进入这间怪屋。

　　老人抬手一指木墩，道：“坐下！”

　　两人各挪了一个木墩子，隔着火堆，在老人对面坐下。

　　老人又道：“你们有什么话就说吧！”

　　洪玉娇向田宏武望了一眼，转头微点，意思要他说。

　　田宏武平定了一下心神，道：“听说这山里有个湖，不知在什么地方？”

　　老人像突然受了惊似的怪叫道：“你说什么，湖？”

　　田宏武被老人的神情惊得一震，期期地道：“是的，山湖！”

　　老人连连摇手道：“那不是人去的地方，你们快打消了这念头，速速出山去吧！”

　　田宏武暗自心惊，想了想，道：“老丈，为什么是人不能去的地方？”

　　老人脸上的皱褶一阵抽动，道：“年纪轻轻的，你们还不想死吧？”

　　洪玉娇插口道：“死，为什么？”

　　老人沉声道：“那是‘鬼湖’，周围十里之内，无人敢踏进一步，山里人连这名称都不敢提起，提了便会遭凶事。老汉风烛残年，又是一个孤寡，不在乎生死了，所以才敢告诉你们，乘早回头，还不算太晚。”

　　田宏武道：“老丈的意思是说去了那地方就会死？”

　　老人显得很认真地道：“不错，一点不错，进入鬼湖，无人生还！”

　　田宏武心想：“定是什么武林人物不愿受人干扰，所以才装神弄鬼，说不定便是此番来要找的人……”

　　心念之间，道：“老丈……去过吗？”

　　老人瞪眼道：“去过还能活着在这里对你们说话？”

　　田宏武道：“那老丈也是听人传说的了？”

　　老人意颇不耐地道：“你的话太多了，老汉亲眼见有人进去，不见有人出来！”

　　田宏武吁了口气，道：“请老丈指引路径，生死……小可并不放在心上！”

　　老人眯起眼道：“人，再狠，也不能与鬼斗。”

　　洪玉娇笑着欠了欠身道：“失礼之至，还不曾请教您老的尊称？”

　　老人道：“山野之人，与草木同朽，连甲子都忘了，还有什么名姓，老汉不问你们，你们也不必问老汉！”

　　一句话把洪玉娇的嘴堵住了。

　　田宏武尴尬地笑了笑，道：“还是请您老指引？”

　　老人摇头道：“老汉在入土之前，不想作这个孽，指引你们去死。”

　　田宏武道：“这是小可请求的，与您老无关！”

　　老人闭目养了养神，又睁开眼来道：“到底你俩是打什么主意，一定要去那种地方？”

　　田宏武道：“去找一个人！”

　　老人哈哈一笑道：“找人，那里只有鬼没有人！”

　　田宏武固执地道：“小可俩千里迢迢赶来此地，好歹总要看个究竟。”

　　老人道：“老汉明白了，是不是你俩有什么亲人在此地失踪，所以要去查个生死下落？嗨！何苦再赔上两条命呢……”

　　田宏武坚持着道：“还是望老丈指引！”

　　老人长长喘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好吧，老汉告诉你们，由此地沿山岭行去，约莫十里，可看到一座寸草不生的石谷，进口就在谷底，以下的，老汉便不知道了，去吧！”

　　两人站起身来，齐齐拱手，道：“多谢老丈指引，告辞！”

　　出了屋门，两人互相望了一眼。

　　田宏武道：“我们现在就去吧！”

　　屋里传出老人自语的声音：“唉！不听老人言，湖中又添新鬼了！”

　　这话，听得两人毛骨悚然。

　　鬼湖，难道真是这么可怕的地方？

　　两人离了木屋一段路。

　　洪玉娇道：“你怕吗？”

　　田宏武剑眉一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鬼神之说都是无稽的，没什么可怕，倒是这老人的行径，令人觉得古怪……”

　　洪玉娇沉声道：“他是位武林奇人！”

　　田宏武惊声道：“他双目无神，老态龙钟，何以见得？”

　　洪玉娇笑了笑，道：“你该想得到的，但你没去想，屋子里造墓，只有武林中的怪人，才会做这种超乎常情的事。一个孤寡老人，住在这荒山僻岭，难道不惧虫兽人侵袭，但他连狗都不曾饲一只，显然是有所恃。还有，那些兽皮肉脯，怎么来的，他屋里并没有猎具。同时我们问及山湖时，那些猎户惊怖欲死，而老人毕竟是指点了，由此证明，他是个草泽奇人。他双目无神，显示功力已到归真反朴之境。”

　　田宏武连连颔首道：“洪姑娘分析的有理，佩服，佩服！”

　　洪玉娇秀眉一扫，道：“别只管佩服，谈正事，看起来这鬼湖绝非善地，我们要特别小心！”

　　田宏武道：“那是当然，天色已经不早，我们仍要继续前进吗？”

　　洪玉娇道：“老人说只十里左右，我们先到地头再说吧！”

　　两人身法奇快，赶这短路，不必顾虑后力不继，只半个时辰左右，便到了老人所说的石谷边，果然是寸草不生，奇岩怪石林立。

　　下人谷中，径直朝谷底方向奔去。

　　山高日照短，谷里已没有阳光，显得无比的阴森。

　　口口口口口口入谷约莫两三里，遥见岩壁横亘，显然已是谷底，两人下意识地紧张起来，突地，洪玉娇尖叫一声，刹住了身形。

　　田宏武跟着止步，目光扫处，不由汗毛逆立，寒气大冒，只见石隙岩边，隐现一堆白骨，令人怵目惊心。

　　不错，这是个恐怖的地方。

　　田宏武鼓起勇气道：“走吧！”

　　洪玉娇轻轻一咬下唇，道：“走！”

　　两人继续往前，一步一步的走。

　　白骨骷髅，比比皆是，但，没有一具是骨架完整的，由此推断，死者遇害的时间已经相当不短，当在十年以上。

　　功力再高，置身这种境地，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顾盼间，来到迎面有一个两丈大小的石窟，两面透光，一眼可以望穿，遥遥可见泛黑的湖水。

　　田宏武紧张地道：“不错，这便是入口！”

　　洪玉娇手指洞旁一株石荀道：“你看，上面写的……”

　　田宏武抬眼望去，只见石荀上赫然刻了几个斗大的字：“去此一步，即无死所！”虽被苔藓侵蚀，但字迹仍可清晰辨认。

　　默然了片刻，田宏武道：“我们这就进去吗？”

　　洪玉娇想了想，道：“天将晚了，我们对这里的情况完全陌生，不如在外面过夜，明天一早进去，时间比较充裕，对意外事故也易于防范，如何？”

　　田宏武点头道：“这样也好，既然找到了地方，不争这一晚。”

　　洪玉娇朝岩壁仔细扫瞄了一阵，突地飞身掠向与鬼湖进口相对的岩壁，起落游巡了一阵之后，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向下招手。

　　田宏武立即飞旋上去，落稳身形，这才看出突石后面是个岩穴，不大，但足可容两人藏身。

　　田宏武道：“在这里过夜吗？”

　　洪玉娇道：“这不是很好吗，可以监视对面的动静！”

　　田宏武无话可说，但看着这浅浅的洞穴，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如果两个人在洞里过夜，势非肌肤相接不可。

　　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男女紧紧地挤在一起，的确不太恰当，可是这话又不好明说。

　　洪玉娇先往洞里一钻，朝里半靠半坐地一蜷，道：“进来吧！”

　　田宏武挪进了半个身子，道：“我在外边守候一会！”

　　洪玉娇道：“好吧，我先歇一会再换你！”

　　只片刻工夫，洪玉娇香息细细，竟然睡着了，虽说是一个里一个外，其实等于同在一张大床上，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田宏武有些局促不安，虽然心无邪念，但本能上的对异性的反应是有的，他着实佩服洪玉娇，一点也不避男女之嫌。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空气寂静如死，洪玉娇睡得很香甜，竟然发出了微微的鼾声，还带着一缕淡淡的幽香。

　　可能蜷曲着不舒服，她伸腿摆平了娇躯，这一来，下半身便紧靠着田宏武了，田宏武感到一阵微妙的热流，流遍全身，一颗心随之跳荡起来。

　　他曾抱过她，也曾接触过她的酥胸，但那是为了救命，不可同日而语。

　　他尽量持正，不敢有丝毫遐念，但那异样的感受并未因而中止，使得他额头上冒了阵阵汗珠。

　　嘤咛一声，洪玉娇侧了身，一只手搭上了田宏武的膝头，他像触电似的一震，莹白如玉的纤手，在黑暗里仍然十分惹眼。

　　田宏武情不自禁地把它握住，柔若无骨，温软细腻，那种异样的感受更加炽盛了，渐渐心猿意马起来。

　　突地，他想到了暗室不欺四个字，心头立即升起了一抹自惭的感觉，登时绮念全消，轻轻松开了手，把两眼投向对过的鬼湖入口。

　　谷地中，阴磷明灭。

　　他想到北邙鬼丘，这景象有些相似，一样是鬼气森森的地方。

　　鬼湖，就在咫尺之间，穿过洞道便是，“武林至尊”真的在里面吗？

　　“武林至尊”为什么会选在这种恐怖的地方归隐？

　　这恐怖的事实，是否“武林至尊”蓄意造成，以杜绝外人干扰？

　　他尽量去想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藉以冲淡身边的诱惑。

　　月移中天，由于谷地中没有树木遮掩，是以分外清明，在武林高手眼中，简直不输白昼。

　　蓦地，他发现三具骷髅，由谷外飘飘而来，他登时寒气大冒，全身起了鸡皮疙瘩，难道世间真的有鬼不成？

　　他推了洪玉娇一把，懔声道：“洪姑娘，快起来看！”

　　洪玉娇坐起了身来，道：“发生了什么事？”

　　田宏武变得口吃地道：“快……快看下……下面。”

　　洪玉娇挪了挪，探头穴外，惊声道：“鬼？”

　　三具骷髅闪闪没入洞道中不见了。

　　田宏武激颤地道：“真的是鬼？”

　　洪玉娇道：“照我看来，是人扮的，江湖中常有这种邪门伎俩！”

　　口里虽如此说，声音却是颤抖的。

　　田宏武道：“要不要下去查探一番？”

　　洪玉娇道：“不成，等天亮吧，我们不明情况，晚上容易中人圈套！”

　　话声才落，又是两具骷髅跳跃而来，白惨惨的骨架的确怕人。

　　跳呀跳的，两具骷髅在谷底兜了一个圈，“吱吱！”一阵怪叫，又没入洞中。

　　田宏武身上已冒出了冷汗，一颗心在狂跳。

　　女人总是女人，洪玉娇已发起抖来，她口说是人扮鬼，其实并没有十分把握，只是照常理猜测罢了。

　　明亮的月光，突然显得阴森了。

　　月夜，正是鬼怪活动的好时辰。

　　突地，一大群骷髅从鬼湖人口的岩洞里涌了出来，散开，四处游走，像是在搜索什么似的，这一来，谷地中成了群魔乱舞，竟布满了鬼气。

　　田宏武看得有些头皮发炸，咬着牙道：“这是做什么？”

　　洪玉娇好半晌才进出三个字道：“谁知道！”

　　白骨乱舞，加上飘浮不定的阴磷鬼火，更加使人丧胆亡魂，仿佛置身在鬼域之中，一点人气都没有。

　　“吱——”一声长而尖厉的叫声，破空而起。

　　两人情不自禁地各打了一个冷颤，面面相觑，说不出心头那股恐怖的滋味。

　　那些四处乱窜的骷髅，聚拢来，然后鱼贯没入洞中。

　　恐怖的影象消失了，但阴森的气氛仍在，像是一场可怕的幻梦。

　　洪玉娇颤抖着嘴唇道：“他们定是在搜寻我俩……”

　　田宏武道：“照这情形看来，‘武林至尊’会在鬼湖吗？不是说，传言他当了和尚？”

　　洪玉娇道：“反正要查个水落石出，他是元凶！”

　　田宏武深深想了一阵，道：“我认为乘夜去查探比较好，白天我们的行迹无法隐秘，如果对方是白昼伏匿，夜晚活动，要查就会更加困难，你意下如何？”

　　洪玉娇道：“你不怕鬼？”

　　田宏武硬起头皮道：“世间本来就没有鬼，鬼故事都是人编造出来的……”

　　洪玉娇道：“如果真的有呢？方才你不是看见……”

　　田宏武挫了挫牙，道：“如果真的有，我们还查什么？”

　　洪玉娇道：“你真的要现在进鬼湖？”

　　田宏武点点头，语意坚决地道：“不错，这次本来就是一件冒险的任务。”

　　洪玉娇把心一横，道：“好，我陪你！”

　　田宏武突地面色一怔，道：“洪姑娘，鬼湖是个神秘而凶险的地方，已不待言，此去吉凶实在难料，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当然，我知道你可能不肯答复，但我还要问……”

　　洪玉娇道：“什么问题？”

　　田宏武沉凝地道：“我要知道‘复仇者’究竟是谁，万一不幸，也做个明白鬼！”

　　洪玉娇皱了皱眉，目中流露出激动至极之色，良久，才幽幽地道：“我答应你，但不是现在……”

　　田宏武咬咬牙道：“不是现在？”

　　洪玉娇道：“必要时，我一定告诉你，而且……如果你不幸，我也不可免，我们仍然是相伴在一起的，是吗？”

　　田宏武心弦一阵震颤，微红着眼道：“如果没有机会呢？”

　　洪玉娇沉声道：“以你我的身手，不会有那样的情况出现，如果照你说的万一的话，我会把握机会的，如何？”

　　田宏武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洪玉娇接着又道：“先把话说好，我们的目的是查‘武林至尊’的下落，尽量避免动武，随机应变，多运用机智。”

　　田宏武又点子点头。

　　两人结束了一下衣衫，双双泻落谷中，然后小心翼翼地欺向那石洞。

　　口口口口口口月光下，可见闪动的水光。

　　当然，两人的内心都是忐忑，情况将如何发展，谁也无法预卜，撇开那些可怖的怪物不谈，假使“武林至尊”真的是在此地，也是个相当可怕的敌人，如果露了破绽而动武，后果——样难料。

　　望了望黝黑的洞里，田宏武沉声道：“我先闯，没事你再跟进！”

　　洪玉娇略一沉吟道：“好，就这么吧！”

　　田宏武鼓足勇气，“追魂剑”横胸用双手紧紧抓着，举步向洞里走去。

　　一丈、两丈，走完了洞径的一半……

　　蓦地，洞里起了一阵阴风，一团碧绿的鬼火，当头罩落。

　　洪玉娇发出了一声惊叫。

　　田宏武本来是全神戒备着的，立即施展出学自“影子人”的玄奇身法，闪电也似地倒射而出。

　　“蓬！”地一声，那团鬼火爆裂开来，满洞都是惨绿的火星。

　　田宏武身形落地，摇了摇头。

　　洪玉娇吐了口气道：“好险！”

　　田宏武望着那闪烁的磷火，栗声道：“这种布置是人为的！”

　　洪玉娇点头道：“当然是人为的，现在我们的行迹算完全暴露了，鬼湖难进，我们走吧！”

　　田宏武大感意外地道：“走！”

　　洪玉娇向他挤了挤眼，道：“仅仅为了好奇，赔上性命不划算，还是离开为上。”

　　田宏武立即会意她另有打算，附和着道：“好吧，就依你！”

　　两人弹身朝谷口方向奔去，洪玉娇低喝一声：“快！”

　　双双展开那鬼魅似的身法，如淡烟般消逝。

　　奔没多远，在洪玉娇暗示下，折了回来，藉着怪石掩蔽，逐段闪进，又欺回离洞口不到五丈的地方，伏匿下来。

　　久久没有动静，洪玉娇靠近田宏武悄声道：“刚刚那阴磷弹是从你头顶落下，对不对？”

　　田宏武道：“没错！”

　　洪玉娇道：“在爆炸的瞬间，我看前洞顶有个窟窿，定有人藏匿在上面，刚才是你先冒险，现在由我去试一试。如我判断不错，以‘移形换位’身法冲进去，对方必措手不及……”

　　田宏武目芒一闪，道：“还是由我来！”

　　洪玉娇道：“不，那不公平，不必争了，反正我们都要进去的，我如果成功，你跟进，如果失败，我们另想别的办法。”

　　田宏武期期地道：“还是由我去闯比较妥当？”

　　洪玉娇没理他，一晃身，移到了距洞口不及一丈的石后，再一闪，没入洞中，果然没有情况发生。

　　田宏武先是为她捏了一把汗，现在见她没事，知道这一着棋下对了，立即如法炮制，先鬼魅般地移到洞口附近，然后觑准方位，提一口真气，飘射而人。

　　“嘘！”洪玉娇立即把田宏武招呼到树叶之后。

　　十三

　　看这“鬼湖”，广约百亩，四面峻峰围环，三面露出了边岸，岩石间夹着杂树，一面靠峰，湖水泛着黑色，月光下一片阴森。

　　田宏武悄声道：“不知对方发觉了我们没有？”

　　洪玉娇道：“很难说！”

　　田宏武目光一扫死寂的湖面，道：“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洪玉娇沉吟着道：“先待一会，看情形再说。”

　　突地，两具骷髅从入口处飘了进来，直掠湖面，冉冉向湖水与岩壁相接的那一方滑去，走湖面如踏平地。

　　田宏武看得目眩心震，惊声道：“对方到底是人是鬼？如果是人，能凌虚而渡这么宽的湖面，这等身手便太不可思议了？”

　　洪玉娇道：“是人！”

　　语气倒是很决断。

　　田宏武不解地道：“何以见得？”

　　洪玉娇道：“你注意到没有，两具骷髅在落入湖面时，用的是一般身法势子，滑行时带起了两条水线，表示有重量，问题是如何使身法浮而不沉。”

　　谈话之间，两具骷髅已消失在水岩之间。

　　洪玉娇道：“我猜对方的巢穴在那峰壁与湖面相接的地方。”

　　田宏武皱着眉头道：“我虽略识水性，但没能耐飞渡，同时我们的目的是探查‘武林至尊’的下落。照这种情形看来，武林至尊恐怕不会在此地与这些妖魔为伍，江湖中的消息，可能是讹传的……”

　　洪玉娇道：“我们总不能就此打退堂鼓，好歹要查个结果出来。”

　　田宏武目光茫然四扫，突地发现入口顶端的岩壁上有两个斗大的字，下方还有几个小字，运足目光辨认之下，不由心头剧震，用手一指，道。“洪姑娘，你看那洞顶的字……”

　　洪玉娇仔细审视之下，激动地道：“我们找对了！”

　　岩壁上的两个擘窠大字是“戒杀”，旁边下方的小字赫然是“武林至尊手敕”六个字。

　　田宏武轻声道：“莫非他是鬼湖之主？”

　　洪玉娇道：“很可能，但情况令人迷离莫解，四大堡威震北方武林，而他是四大堡的太上，怎么会……”

　　话声未已，只见一蓬惨绿鬼火，从湖面朝这边冉冉飞来。

　　又是怪事发生，两人不自觉地手紧拉在一起。

　　鬼火泊岸，田宏武几乎脱口惊叫出声，原来那是一条小小的蚱蜢舟，船头上燃着一堆磷火，远远望去，只见磷火不见船。

　　既然是船，证实了对方是人而不是鬼，只是故弄这吓嘘人的鬼门道而已。

　　操舟的人，又是个骷髅人。

　　舟尾冒起一条黑色人影，飘身上岩。

　　赫然是一个伟岸的黑袍老者，胸襟上绣了一个骷髅头，样子十分诡异，两只眼绿芒闪闪，如果是普通人，一定会把他当成异物。

　　黑袍老者距田宏武与洪五娇匿身的地方不到三丈，所以两人看的极是真切。

　　操舟的骷髅人也上了岸，走到黑袍老者身前，这一来，两人看出蹊跷了，所谓骷髅，是人穿着绘有骷髅形的黑衣服，头上再戴个套子，若非迫近，根本看不出来！

　　田宏武与洪玉娇相顾做了个会心的微笑。

　　黑袍老者发了话，声音极其刺耳。

　　“有人侵入，何以会失了踪？”

　　骷髅人道：“殿主，是否到外面去查看一下？”

　　黑袍老者点了点头，一前一后，穿洞而去。

　　田宏武道：“我们仍等下去吗？”

　　他忽地发觉洪玉娇的柔荑，仍捏在自己手里，不由面上一热，赶紧的松了开来。

　　又一个骷髅人从湖面奔来，速度还真不慢。

　　洪玉娇低沉地道：“捉住他，别让他有出声的机会！”

　　田宏武点了点头，把手中的剑交与洪玉娇，施展“移形换位”的身法，掠到岸边守伺。

　　顾盼间，骷髅人耸身离水上岸，田宏武一指飞出，骷髅人应指而倒，田宏武伸臂抱住，掠回树叶之后。

　　洪玉娇紧张地道：“我们得另换个隐秘的地方，乘现在没人，我们立即行动，到那边石林去！”

　　说话中，用手朝侧方的岸边指了指。

　　田宏武左右一顾盼，横抱着骷髅人，闪电般朝远方的石林掠去，洪五娇随着跟进，到了林立的岩石堆中，田宏武放下了骷髅人。

　　这地方隐秘多了，距入口洞穴已在二十丈外。

　　洪玉娇指着骷髅人的脚道：“看，这是什么！”

　　田宏武低头一看，道：“原来凌波而行是这么回事！”

　　骷髅人的脚底上，各附了一块尺许大，梭形的浮木，用带子拴在脚上，这种浮木，浮力极大，只要是稍有轻功根底的，都可使用。

　　田宏武伸手抓下对方的头罩。

　　“呀！”他脱口惊呼一声，目瞪口呆，全身发起抖来。

　　洪玉娇也粉腮大变，栗声道：“怎么会是他？”

　　田宏武努力镇静了一下激动的情绪，道：“洪姑娘也认识他？”

　　洪玉娇道：“当然，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谁不认识。”

　　这骷髅人，赫然是大名鼎鼎的神偷“天不偷”。

　　这可是田宏武做梦也估不到的事，“天不偷”会是骷髅人。

　　记得“卖命老人”说，“天不偷”替他去远方办事，想不到会在这里，他难道是这些邪门人物的同路人？

　　如果“天不偷”是，那“卖命老人”与丁香也必有关联，而“鬼湖”之主，又可能是“武林至尊”，这一来情况便相当复杂了。

　　田宏武望着穴道被制的“天不偷”直发愣。

　　洪玉娇激声道：“解了他的穴道问问看！”

　　田宏武伸出颤抖的手，解开“天不偷”被点的穴道。

　　“天不偷”一睁眼望了过来，目芒是绿色的，目芒连转之下，一骨碌翻出数尺，厉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田宏武骇然，他怎么不认识自己？他的目芒怎么也改变了？

　　洪玉娇二话不说，闪电出手，又把“天不偷”点倒。

　　田宏武激越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洪玉娇道：“你看不出来，他已经迷失了本性！”

　　田宏武星目圆睁，栗声道：“他不是对方一伙的？”

　　洪玉娇道：“现在是，以前不是，依我看他是被对方擒捉之后，迷了他的本性，然后作为对方的工具。”

　　田宏武惊声道：“姑娘肯定是如此？”

　　洪玉娇道：“不错，他的来历我知道得很清楚！”

　　田宏武皱眉道：“那该怎么办呢？”

　　洪玉娇低头想了想，道：“我身边有解毒灵丹，如果他是被一般江湖惯常用的毒药所迷，可能会奏效，如果是独门秘方，或是邪门手法，便得另想办法了！”

　　田宏武迫不及待地道：“那就赶快试试吧，如果他能复原，便能解开‘鬼湖’与‘武林至尊’之谜了，这倒反而使我们省事。”

　　洪玉娇取出解毒丹，塞了三粒在“天不偷”的口里，然后以极快的动作，到湖边捧了一些湖水，灌了下去，然后静观其变。

　　“天不偷”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视觉和听觉未失，从他眼中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不但不认识田宏武，而且还饱含敌意。

　　湖边进口处，闪着阴磷的小舟，已回头驰回来处。

　　等待，焦灼的等待。

　　一盏热茶的时间过去了，“天不偷”的神情，毫无改变。

　　洪玉娇摇头喘了口气，道：“解毒丹无功，没法想了！”

　　田宏武不由发急道：“那该怎么办？”

　　洪玉娇道：“让我慢慢想一想！”

　　月影已移到西面的峰巅，“鬼湖”有一半陷在黑暗中，不久，月光全失，整个湖被夜色吞噬，只剩下模糊的水影。

　　田宏武下意识地抚弄着“天不偷”那袭扎眼的骷髅衣。

　　突地，他发现“天不偷”颈子上吊着一块牌子，半掌大，木制的，牌子上雕了个骷髅头，下方，有三个小字，费了很大的力才辨认出来，是“特十号”三个字。

　　无疑地，这是身份证明，因为戴头罩，所以不能依面目辨识。

　　田宏武灵机一触，道：“洪姑娘想到了办法没有？”

　　洪玉娇摇摇头道：“还没有！”

　　田宏武道：“我倒是想到了一个。”

　　洪玉娇眼睛一亮，道：“你想到了什么？”

　　田宏武摘下“天不偷”颈间的号牌，道：“利用这个混进对方的巢穴！”

　　洪玉娇惊声道：“什么，你要化装骷髅人混进去？”

　　田宏武点头道：“不错！”

　　洪玉娇道：“太冒险了，我不许你去！”

　　田宏武不由一怔，心头升起了一股微妙的感觉，这种口吻，抹掉了双方之间应该保留的距离，是逾份的关切。

　　洪玉娇似已觉察到了，笑了笑，道：“你混过湖去的目的是什么？”

　　田宏武道：“一方面当然是查‘武林至尊’的下落，另方面为‘天不偷’前辈找解药。”

　　洪玉娇摇了摇手，道：“你毫无机会，第一，你只要一开口便会露马脚，因为你对那里的情况完全陌生。第二，如果‘武林至尊’真是湖主，你孤掌难鸣，被尊为武尊，并不是随意的。第三，找解药谈何容易，你根本无法着手，同时他到底是被药物所迷，或是被邪门手法所制，眼前还无法判断，所以……”

　　田宏武豪雄地道：“不人虎穴，焉得虎子，我会见机行事。”

　　洪玉娇摇着头道：“你毫无机会！”

　　田宏武吁了口气道：“洪姑娘，那你说个好办法出来？”

　　洪玉娇柔声道：“你别急，我正在想！”

　　田宏武缓和了声音道：“如果让对方发觉有人失踪，我们将更没有机会，甚至对方闭了进口，我们便成了瓮中之鳖。”

　　洪玉娇期期地道：“可是，我不能睁眼看你去冒生命之险，做毫无胜算的事。”

　　田宏武慨然道：“我们本是冒险而来，不是吗？”

　　顿了顿，又道：“进口岩壁上刻了戒杀二字，我认为这险值得冒。”

　　拱玉娇道：“江湖上的事很难说，既把杀人悬为禁例，那谷道中的白骨何来？如果不是你反应快，身法奇，怎能逃过阴磷弹之厄？”

　　田宏武固执地道：“你说的不错，但我还是要去，因为我们没有第二条路！”

　　洪玉娇低头沉思了——阵，幽幽地道：“你一定要这样做，我也没有办法。但是……你可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我们看到的只是岩壁，你知道对方的巢穴是在水底，还是岩腹？”

　　田宏武道：“去了便知道！”

　　洪玉娇长长吐了口气道：“好吧，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田宏武道：“哪三件事？”

　　洪玉娇道：“第一，如果事不可为，以全身而退为原则。第二，如果查明湖主的确是‘武林至尊’，你千万不能动手，或是暴露意向。第三，我至迟等你到明天中午，如不见人，我……只好出去想办法。”

　　田宏武毫不踌躇地道：“好，我全答应。”

　　于是，田宏武脱了外衫，换上了“天不偷”的骷髅衣，罩上头套，系好号牌、浮木，现在问题来了，他不能离剑，但剑怎么带呢？

　　“天不偷”是徒手的……

　　洪玉娇见他踌躇的样子，关切地道：“你想到了什么？”

　　田宏武道：“剑怎么带法？”

　　洪玉娇偏头想了想，道：“有了，对方行动时，身形都是僵直的，走路带跳，你可以贴身藏在衣里，注意别弯腰，对方很可能不会发觉，你看如何？”

　　田宏武点点头，这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

　　结束停当，要行动了，－他才感到有些忐忑，的确，这是冒着多么大的危险，弄不好，便一去不回，可是，他能出尔反尔吗？

　　深深吸了口气，道：“洪姑娘，我要走了！”

　　洪玉娇上前一步，执住他的手道：“小心，别忘了答应我的三件事！”

　　田宏武蓦然感觉到洪玉娇对自己已经不止是同行者的关切，而是露骨地表示了她的情意，丁香也曾对自己示爱，但她比较含蓄。

　　现在，身处险地，两人的命运相同，结果如何，尚无法预料，不管自己是否有意，可不能刺伤她的芳心，当下点头道：“我会小心！”

　　洪玉娇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以异样的音调道：“你去吧！”

　　田宏武深深望了她一眼，弹身奔向湖边，平定了一下心神，系牢脚底下的浮木，踏上了湖面，提一口真气，脚下微一用力，双足前后交错，平稳地向前滑去。

　　虽然他少年时在南方水乡不时戏水，但现在情形不同，望着漆黑的湖面，想着不可知的情况，不由感到一阵心虚。

　　逐渐，接近壁脚，只见七八条黑色的蚱蜢舟并排系在水边，靠壁处，不见人影，离水面约八尺高处，有一个石窟，窟口上方，凿了个大骷髅头，令人看了怵目惊心。

　　他想，这石窟无疑地是对方的巢穴了，这倒是天生绝地。

　　在距窟口两三丈处，他停了下来，盘算着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突地，窟里传出了一声冷森森的喝话：“是哪位兄弟？”

　　田宏武硬起头皮，故意把声音装得粗老些，应道：“特十号！”

　　口里应，一颗心却随着跳荡，他毫无把握是不是有答对。这“特十号”，是悬在“天不偷”颈上的牌号。

　　意外地，他做对了，窟里有了回应。

　　“请入坛！”

　　田宏武窒了一窒，这一进去，正应了一句俗语：“乌鸦与喜鹊同飞，吉凶祸福全然未晓。”

　　但，现在已成有进无退之势，当下把心一横，掠上窟口，目光扫处，只见窟口靠边，摆了一大堆浮木。

　　他灵机一动，立即解下脚底浮木，放在其中。

　　抬头朝前望去，只见这洞径很深，壁间每隔丈许，便有一蓬磷火，照得洞径一片惨绿，鬼气森森。

　　他硬着头皮举步朝里闯，十丈之后，洞径分歧，只居中一条最宽大，歧径中，隐约可见骷髅人不时闪动。

　　略作踌躇之后，他笔直顺主洞径朝内膛。

　　洞内全用磷火照明，气氛迫得人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头皮阵阵发炸。

　　沿途，他发现岔径中有刑殿、开殿，等等名目，但他不遑去思想，照直前行。

　　突地，眼前一亮，只见一间巨大的石室呈现眼前，照明的是绿色纱灯，不再是磷火。

　　石室正中，有披着红布的长案，案上有笔筒，插了数支小小的骷髅皂幡，案后是高背椅，一列五张，披着黑底绣白骷髅头的椅披，两旁各摆了十把黑交椅。

　　看布置，这里定是发号施令的总坛。

　　现在，他不知如何是好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正在犹豫之际，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是谁？”

　　人随声现，一个胸绣骷髅号志的黑衣汉子，从侧方转了出来。

　　田宏武怦然心震，逼着嗓子道：“弟子特十号！”

　　黑衣人大刺刺地道：“半夜深更，你不在宿处……该你当值吗？”

　　田宏武顺口应了一声：“是！”

　　黑衣汉子道：“当值也不该胡闯，令坛重地，难道你忘了规矩，退下去！”

　　“站住！”一个弹身，，抄到田宏武前面，怒声道：“你连礼数都没有？”

　　田宏武不知以对，什么礼数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他也不清楚，如果他再开口，事情非砸不可。

　　黑衣汉子迫前一步，气势凌人地道：“说，为什么不开口？”

　　田宏武强忍住一口恶气，躬了躬身，道：“弟子知罪！”

　　他准备如果被对方看出破绽的话，便只有出手制住对方一途，他的长剑，贴身藏在衣里，这一躬身，剑把自然地向后顶出。

　　还好，对方没发觉。

　　黑衣汉子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田宏武松了一口气。

　　一个骷髅人从侧方岔道里出来，道：“特十号，算你运气，我真替你捏把汗，邝香主御下极严，我真担心你会脱两层皮，去睡觉去吧！”

　　说完，朝外面方向疾步而去。

　　邝香主，原来黑衣汉子是一名香主。

　　田宏武不由大悔失算。

　　这鬼地方要踩探十分困难，当时应该擒住那香主，带出洞去，从他口里，便可知道一切，但现在已经迟了。

　　一不做，二不休，总不能空着手出去。

　　于是他把心一横，闪入令坛，坛内空无一人，他扫瞄了一周之后，发现令坛两侧，各有一道小门，不用说，这小门必是通心脏地带。

　　令坛外传来了脚步声，他毫无考虑的余地，晃身隐入距离他最近的右面小门，门里，是一条可容两人并肩而行的甬道，他略作思索，悄然闯去。

　　转了一个弯，眼前又有一道门户，挂着布幔，灯火把布幔照得很亮，但无法透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他发了一阵愣，壮着胆子，上前揭开布帘一条缝，凑眼觑去。

　　这一看，不由使他怦然心震。

　　这是一间布置得十分华奢的卧室，一盏琉璃宫灯，吐着柔和的光晕，与外面的鬼气阴森，大不相同。

　　锦帐低垂，从摆设可以断定床上的人是个女的。

　　女人，这种地方居然也有女人，甬道直达令坛，如果不是湖主的家属，定是身份极崇高的角色。

　　田宏武的心狂跳起来，要完成任务，这是极理想的下手对象。

　　看来这地方等闲人不敢进来，制住对方，问明湖主来历，取得解救“天不偷”之方，便可离开。

　　心念之中，他掀帘而入。

　　床上人盖着被，隐约中只能看到散披在枕上的长发。

　　她是谁？是不是该先弄醒她？

　　他踌躇着在转念。

　　“当！当！”一阵钟声，隐约传来。

　　田宏武心头剧震，莫非对方已经发觉有外人侵入，所以鸣钟示警？这地方是不见天日的洞穴，有功力也难以施展，倒是件麻烦事……

　　“下手！”他立即下了决心。

　　突地，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咦，你是谁？”

　　田宏武全身一颤，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左右的青衣少女，站在门边，一手拉着布帘，面上尽是惊愕之色。

　　床上人翻了个身，喃喃地道：“桂香，什么事？”

　　叫桂香的青衣少女一脚踏人房中，厉声道：“好大的胆，竟敢闯入太上的寝宫！”

　　田宏武全身发了麻，本能地把手按着衣里的神剑。

　　床上人翻身坐起，掀帐探出头来，厉声道：“是哪一殿的弟子？”

　　是个两鬓见霜的花甲老妇。

　　青衣少女接口喝问道：“说，你是哪一殿的属下？”

　　田宏武把身形侧移两步，这样，他可兼顾两方，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制住这被称为太上的老妇，事不成也可藉以脱身……

　　青衣少女再次道：“说话，寝宫禁地，擅入者死，报号？”

　　田宏武心里在盘算行动的方式，口里漫应道：“特十号！”

　　青衣少女惊声道：“特十号，是新进的，你真是大胆……”

　　老妇披衣下床，在床旁椅上一坐，一对碧绿的目芒，在田宏武身上一绕，突地懔声道：“他不是本教弟子，是侵入的奸细！”

　　青衣少女粉腮一变，弹步伸手便抓，手法玄厉惊人。

　　田宏武鬼魅般的换了个位置，堵在门边，青衣少女出手落了空，补到了田宏武刚才的位置。

　　老妇目中碧芒大盛，看起来十分骇人。

　　田宏武大为震惊，为什么这老妇一眼便能判出自已是外人？

　　青衣少女栗声道：“他是外人？”

　　老妇道：“桂香，你太粗心，难道没见对方的眼神？”

　　青衣少女“啊！”了一声。

　　田宏武倏然猛省，自己的目芒不是绿的，这是老大的破绽，在进洞之前，竟没考虑到这一点，事已至此，他无法再假装了，立即从衣里取出长剑，横在手中。

　　老妇冷兮兮地道：“别妄想反抗，进入这地方，长翅膀也飞不出去，现在除去头套！”

　　田宏武心想：“反正是豁出去了！”

　　一伸手，拍落头套，露出本来面目。

　　老妇脸色一变，道：“原来是个后生，报上来路？”

　　田宏武咬了咬牙，道：“追魂剑田宏武！”

　　老妇点点头，又道：“看来特十号弟子已遭了你的毒手，你才能冒充他，说出你的来意？”

　　田宏武毫无惧色地道：“在下就是为了救特十号而来！”

　　老妇皱眉道：“再说清楚些？”

　　田宏武道：“特十号‘天不偷’是在下忘年好友，在下要他回复本性。”

　　老妇一披嘴，道：“你能混进本教禁地，足见你相当机智，从你刚才闪避的身法看来，你是个不平凡的年轻高手。现在你有两条路可走，别无选择，第一，你加入本门，可以得到重用。第二，不顺从的话，便身化白骨，填充外谷。”

　　田宏武此时已横定了心，生死二字已抛开了，冷傲地道：“在下不达目的，请也请不走！”

　　青衣少女怒哼了一声，扬了扬手，放出一片异香。

　　田宏武立感一阵晕眩，知道对方施毒：“唰！”地拔剑在手。

　　老妇厉哼一声道：“此地你没动手的余地！”

　　田宏武弹身出剑，迅厉无匹地袭向老妇。

　　“哗啦！”声中，座椅被削成了碎片，老妇已换了位置，反应之速，动作之快，世无其匹，田宏武为之咋舌。

　　老妇朝壁间抬了抬手，一柄泛着碧芒的长剑离鞘飞到了她的手中。

　　这一手吸物工夫，使田宏武寒气顿冒，老妇的内功修为，已到了惊人之境。

　　青衣少女道：“太上，您犯不着亲自动手！”

　　老妇幽幽地道：“你退在一边，不要多话！”

　　青衣少女默然退到房角。

　　这间石室相当宽敞，除了家具摆设，还有差不多两丈的空间，高手比剑，地方是绰绰有余了。

　　老妇先笑了笑，道：“从你方才出剑的气势看来，你是一名罕见的剑道好手，老身十多年没摸过剑了，今天见猎心喜，如你能接老身三剑，便给你开第三条路，放你走！”

　　田宏武口角一披，道：“在下要走也不难，用不着芳驾来放！”

　　老妇冷嗤了一声道：“你口气相当不小，告诉你，你连这间寝宫都离不开，你会有机会见识的，现在我们交手三招，要保命得出全力，准备了！”

　　田宏武忽地想起刚才青衣少女曾用过毒，当时曾感晕眩，现在又毫无不适之感，这是什么缘故……

　　老妇扬剑亮开了门户，那起手式看起来十分诡异。

　　田宏武也作了势，右手剑横胸，左手捏着剑鞘。

　　室内的空气顿呈紧张。

　　碧芒一闪，老妇的剑出了手，诡厉绝伦，像数十支剑同时刺出，身前每一处要害大穴，都在被攻击之中。

　　田宏武口气虽狂傲，但却丝毫也不敢托大，采守势尽力封住门户。

　　一阵连珠密响，剑刃碰击了数十下之多，第一招算是应付过去了。

　　老妇面色一沉，收剑，再出，这一招比上一招更厉辣，剑风使得室内摆设的东西响成一片，锦帐也猎猎而舞。

　　田宏武仍采守势，严密封住门户。

　　又是一阵绵密的交击暴响，火星进飞，田宏武退了一步。

　　老妇审视了一下剑锋，道：“你用的也是宝刃，现在接最后一剑！”

　　最后一个字出，剑已刺出，很缓慢，是直刺，这种极普通也极愚笨的刺法，出自高手，令人莫测高深，因为你无法判断它的变化。

　　田宏武可是识货的，毫不踌躇，施出了“追魂三式”的最后一式“飞瀑流舟”，以攻应攻，这一招，曾使“雷堡”堡主万明煌断臂。

　　老妇没有接，中途收剑后退。

　　田宏武的造诣，已到了收发由心之境，也立即撤招，他记住洪玉娇的叮咛，不宜伤人，同时他也明白，伤人反而会把事情弄砸。

　　老妇不怒反笑道：“你赢了，这种剑术在当今江湖中当是数——数二的……”

　　说着，用剑尖朝壁上一点，门外立传震耳的重物的砸地声。

　　田宏武星目一瞪……

　　老妇从容自若地道：“桂香，掀起门帘！”

　　青衣少女弹身过去掀起帘子。

　　田宏武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粗如儿臂的铁栅，已经封住了甬道，一共有三道之多。

　　老妇抿了抿嘴，道：“如何？这铁栅到处都有装置，你能破栅而出吗？”

　　田宏武默然。

　　老妇又用剑点了点壁间，铁栅轧轧上升。

　　田宏武心念疾转，只要能控制住这老妇，便不怕脱不了身。

　　老妇把剑放回壁间鞘里，然后朝另一张椅子上落座，一摆手道：“桂香，去请教主来，不要带人！”

　　“是！”桂香领令而去。

　　甬道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想是外面闻声来察看的。

　　田宏武的情绪激动起来，教主，会不会是“武林至尊？”

　　心念未已，门帘一飘，一个三十几岁的锦衣中年，走了进来，胸前老大一个金色骷髅头，人长相不俗，只是那对碧绿的眸子太怕人。

　　碧绿的目芒，直照在田宏武面上。

　　田宏武不由脱口“哦！”了声。

　　因为对方并非“武林至尊”，在年龄上差了几倍。

　　锦衣中年目光未移，口里道：“娘，他不是本门弟子……”

　　田宏武头罩虽已除去，但身上仍穿着骷髅衣，颈牌也在？

　　老妇道：“他当然不是！”

　　锦衣中年道：“那是怎么回事？”

　　老妇道：“他是特十号的朋友，混进来的，想要‘回心丸’！”

　　锦衣中年冷哼了声，挪动脚步……

　　老妇扬手道：“你站着别动，我已经和他动过三招，他胜了，我答应放他走……”

　　锦衣中年激声道：“娘，这……”

　　老妇道：“你别急，我自有道理！”

　　说完，目光转向田宏武道：“他叫‘追魂剑’……”

　　锦衣中年动容道：“孩儿听门下们说过，在开封洛阳一带，他是尽人皆知的人物！”

　　田宏武不能装哑吧，提剑拱手道：“教主，失敬了！”

　　锦衣中年冷“哼”了一声，傲不回礼。

　　老妇开口道：“老身说话算数，田少侠，你可以平安离开！”

　　田宏武冷沉地道：“在下来此的目的是要使老友‘天不偷’回复本性……”

　　锦衣中年阴声道：“娘，闯坛犯禁，本教法所不容，真的要放他走？”

　　老妇扬手止住锦衣中年的话，目注田宏武道：“可以，只要一粒‘回心丸’，贵友便能解除禁制，回复自我，不过，这得要有条件交换！”

　　田宏武心中一动，道：“条件，什么样的条件？”

　　老妇面色一肃，道：“替本教杀一名仇人！”田宏武剑眉一挑，道：“杀人？”

　　老妇颔首道：“不错，以少侠的身手，必可办到！”

　　田宏武心念数转，道：“贵教的尊称是什么？”

　　老妇略作沉吟后，坦然道：“白骨教！”

　　好刺耳的名称，田宏武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噤，又道：“贵教的仇人是何许人物？”

　　老妇道：“一个和尚！”

　　田宏武惊声道：“和尚，一个出家人与贵教结怨？”

　　老妇道：“别的你不要多问，你只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田宏武深深一想，道：“杀人得有个名目，有个理由，在下不能乎白无故去杀一个出家人，这有亏武道，也不是武土所当为。”

　　老妇冷笑了一声，道：“不答应就拉倒，贵友离开本教之后，无法适时服下某种药丸，至多可活三个月，你自己考虑吧！”

　　由宏武星目一瞪，精芒毕射，心念一转，又道：“以贵教的实力，不乏高手，难道杀不了一个和尚？”

　　老妇道：“说实话，本教还找不出足以制那和尚于死地的高手，连老身在内，方才少侠在第三回合所用的攻招，足可完成此事。当然，如果和尚肯上门，以本教的布置，定能成事，可惜无法诱使他上门！”

　　田宏武道：“那和尚现在何处？”

　　老妇道：“离此三十里，有座古寺，他便在那古寺中。”

　　田宏武心念疾转：“深山苦修，必是有道高僧，而‘白骨教’是一个邪门帮派，邪与正永远冰炭不容，对方要除去他，是理所当然的事……”

　　心念之中，沉声道：“在下仍坚持要知道杀人的理由！”

　　锦衣中年目中碧芒一闪，道：“如果你不肯答应这条件，救不了特十号，你也休想活着出去！”

　　田宏武傲然道：“在下不受威胁，至少目前，阁下与令堂也休想生离此室！”

　　锦衣中年怒哼了一声……

　　老妇再次扬手止住锦衣中年，沉声道：“田少侠，老身佩服你的豪气，十多年来，没有任何武林朋友敢入此谷一步。而你竟然直闯本教禁地，了无法意，老身告诉你吧，那和尚杀害了先夫，也就是上一代的教主。”

　　田宏武不由心中一动，上代教主，会不会是“武林至尊”？

　　心念之中，道：“请问老教主的尊号是什么？”

　　老妇道：“对不起，这点不便奉告！”

　　田宏武心头打上了一个结，又道：“那和尚的称呼呢？”

　　老妇道：“悟果！”

　　顿了顿，又道：“你答应了？”

　　田宏武心念数转之后，道：“还有件事请教……”

　　老妇眉头微微一皱，道：“说说看？”

　　田宏武故意装作不经意地道：“在下发现进口岩壁上题了‘戒杀’二字，署名是‘武林至尊’……”

　　说到这里，把话顿住，冷眼看对方的反应。

　　老妇与锦衣中年同时面色大变。

　　田宏武心弦也绷紧了，从对方表情，已可看出这事有了眉目。

　　老妇栗声道：“你为什么要问起‘武林至尊’来？”

　　田宏武道：“为了好奇！”

　　老妇声音一寒，道：“这不是由衷之言吧？”

　　田宏武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因为对方是名震寰宇的人物，在下生也晚，仅闻其名，未见其人，在武人来说，是件很遗憾的事。”

　　锦衣中年挑眉道：“真的是这样？”

　　田宏武道：“假不了的！”

　　锦衣中年把目光望向老妇。

　　老妇目珠一转，道：“你对‘武林至尊’十分崇敬？”

　　田宏武在真相未明之前，不敢表露内心的隐情，含糊地应道：“这……也许是！”

　　锦衣中年脸色一变，道：“这件事不必谈了，作为罢论。”

　　这话使田宏武大感困惑，脱口道：“为什么？”

　　老妇低头一想，道：“这么着，如果你愿意答应这条件，杀了‘悟果’和尚，你可换取‘回心丸’为‘天不偷’解禁，至于‘武林至尊’的事，以后再谈，事完保证奉告！”

　　田宏武把心一横，道：“这也可以算作在下所提的相对条件，在下必须现在知道。”

　　老妇道：“如果老身不答应呢？”

　　田宏武毫不思索地道：“那在下一样不答应替贵教杀人！”

　　老妇目芒连闪，道：“看样子，你不是仅仅为了好奇，而是有某种目的，对不对？”

　　十四

　　田宏武本是城府不深的人，加之年轻气盛，有些沉不住气了，如果不在这节骨眼上把事情弄清楚，必会另生枝节。

　　同时，此次与洪玉娇迢迢千余里，来到太白山，目的就是要查“武林至尊”的下落，既已有了眉目，当然不能放过，打铁必须趁热。

　　于是，神色一肃，道：“在下实说了吧，此番前来，冒昧闯人贵教，目的就是要找‘武林至尊’……”

　　锦衣中年脸上现出了狐疑之色。

　　老妇悠悠地道：“为什么要来本教找他？”

　　田宏武道：“因为江湖传说他曾在这一带现身！”

　　老妇点点头，又道：“为什么要找他？”

　　田宏武挫了挫牙，道：“澄清一桩武林公案！”

　　说完，定定地注视着老妇，如果她的丈夫是“武林至尊”，必然有反应的。

　　果然，老妇的脸色有些激动，以不自然的腔调道：“什么公案？”

　　田宏武道：“在没见到他本人之前，恕未便奉告。”

　　老妇道：“如老身猜测不错，是怨不是恩？”

　　锦衣中年激动地道：“娘，告诉他！”

　　田宏武也跟着激动起来，不管是好是坏，谜底快要揭穿了。

　　一阵沉默之后，老妇幽幽启口道：“田少侠，老身说的‘悟果’和尚，便是‘武林至尊’！”

　　田宏武全身一震，热血登时沸腾起来，星目大睁，栗声道：“是真的？”

　　锦衣中年接话道：“这怎能假得了！”

　　田宏武心念电转，这情况与传说的相吻合。

　　传言也是说“武林至尊”当了和尚。

　　当下断然道：“在下答应了！”

　　老妇站起身来，道：“好，就此一言为定！”

　　田宏武道：“解药呢？”

　　老妇道：“事完立即奉上。”

　　田宏武道：“在下现在就要，坦白说，在下找他是索讨血债，赔上性命也得把事办成。”他说的十分坚决。

　　老妇略作思索，道：“好，给你，老身相信你田少侠不会食言，不过，有几句话先说明，少侠此去不能透露是本教所请的杀手。

　　除非在事成之后，另外，本教有人暗中伺机助力，少侠是主攻，至于地点，老身派人带路。“

　　说完，向呆站在门边的青衣少女比了个手势，道：“桂香，取解药与田少侠！”

　　青衣少女恭应了一声，从壁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龙眼大的黑色丸子，递与田宏武。

　　田宏武接过手来，贴身藏好，然后道：“事情已完，在下告辞！”

　　老妇道：“少侠还有位同伴？”

　　田宏武坦然道：“是的，她在湖边等在下。”

　　老妇颔首道：“少侠离此之后，便开始行动吗？”

　　田宏武道：“是的！”

　　老妇道：“容老身略尽地主之谊，小饮数杯如何？”

　　田宏武略一欠身，道：“盛情心领了！”

　　老妇道：“既是如此，事完再酬谢吧，其他的事，老身自会安排。”

　　说着，目光移向青衣少女道：“桂香，你带田少侠从第三号秘道出坛。”

　　青衣少女欠了欠身，转向田宏武道：“少侠，请随小婢来！”

　　田宏武朝母子俩拱了拱手，神剑归鞘，照常提在手中，然后随着桂香走出石室，到甬道转角处。

　　桂香伸手壁间一按，现出了另一条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桂香取下壁间的火炬，火折，点燃了，在前引路。

　　洞径时宽时窄，七拐八弯，不大工夫，来到尽头。

　　桂香按动机钮，门户洞开，一道强烈的光线照了进来。

　　黑绿色的湖水，一半浸在阳光里，天时已不早了，看来距午时不远。

　　洞口距水面约莫两尺。

　　洞口下方，停了一条蚱蜢舟，桂香飘身落入舟中，田宏武跟着下去，桂香解绳催舟，手脚十分伶俐。

　　舟行如疾矢，只片刻便到了岸边。

　　田宏武飞身上岸，左右一顾盼，道：“姑娘可以回转了！”

　　桂香扬了扬手，拨转舟头，飞射而去。

　　洪玉娇从石隙中现身出来，激动地道：“谢天谢地，你能平安回来，再迟一个时辰，我可要采取别的行动了，情况怎么样？”

　　田宏武走了过去，道：“有惊无险，十分顺利，有意外的收获！”

　　看那老偷儿，仍沉沉地睡着，与离开时没有两样。

　　洪玉娇吁了口气道：“以后我宁可去冒险也不愿等人，这滋味不好受！”

　　田宏武坐下来，把经过的情形，详细地说了一遍。

　　洪玉娇激动地道：“办得好，办得好，不过，你既然答应了人家的条件，我们只有动手一途了，合我二人之力……不知能否顺利刃凶？”

　　田宏武豪气于云道：“生死不足惜，非达目的不可！”

　　洪玉娇的双眸发了赤，咬咬牙，道：“这是索讨血仇的重大关键，非完成不可！”

　　田宏武沉吟着道：“这……不是违背了‘复仇者’的原意吗？他要我们别出手……”

　　洪玉娇目芒一闪，道：“事逼至此，我们不做也不行，反正……”

　　田宏武道：“反正什么？”

　　洪玉娇想了想，才道：“反正仇必须报，他亲自出手与你出手都是一样，如果他在，你可能没有出手的机会……”

　　田宏武沉重地点了点头。

　　洪玉娇道：“我们先解除了‘天不偷’的禁制吧！”

　　田宏武心念一转，道：“慢着，先把话说清楚，这桩事，能不能让‘天不偷’参与？”

　　洪玉娇低头想了想，道：“这档子事当然不能说要他参与。”

　　田宏武心念略转，道：“这么着好了，因为我与他相识，解释起来得费很多唇舌，我暂时避开，把解药交与姑娘。待他禁制解除之后，就要他立即离山，脱出‘白骨教’的势力范围。”

　　说着，把那粒“回心丸”递与洪玉娇。

　　洪玉娇点头应“好！”接过手来。

　　田宏武拿起自己的衣物，弹身离开，隐藏到二丈外的石后。

　　约莫两刻光景，才见洪玉娇与“天不偷”转出石丛。洪玉娇偷偷朝这边做了个手势，然后偕同“天不偷”往出口奔去。

　　待了盏茶工夫，田宏武判断对方已走远了，才动身出湖，行经那出入孔道，他知道不会再有拦阻。

　　所以即施展身法，慢步徐行，到了中段，仰首以望，果然正如洪玉娇所说，顶上有个大洞，守卫的人匿身其中，对付入侵者，的确是最适当不过。

　　出了洞，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鬼湖之行，算是已达到了愿望。

　　顺着谷道外奔，洪玉娇停身在后谷口，远远便扬手招呼。

　　田宏武奔近前去，道：“他走了？”

　　洪玉娇点头道：“走了！”

　　田宏武道：“他可曾说来‘鬼湖’的目的是什么？”

　　洪玉娇道：“他仅说来此是替‘卖命老人’办件事，别的没说，到底办什么事，便不得而知了！”

　　就在此刻，一个身背弓箭，手持猎叉的汉子，朝两人站立处奔来。

　　田宏武暗忖：“奇怪，这地方人不敢接近，这猎户好大胆……”

　　心念未已，人已到跟前。

　　那猎户朝田宏武打了一躬，道：“小的奉命带路！”

　　田宏武恍然这猎户打扮的汉子，是“白骨教”派来引路的，当下点点头，道：“好，我们这就动身，朋友你在前面带路！”

　　那汉了喏了一声，立即疾步前行，可能是山行惯了，动作矫健而利落，田宏武与洪玉娇遥遥相随。

　　口口口口口口约奔驰了一个时辰，来到一个峰头上，那带路的汉子停下身形，用手朝对过的峰头一指，道：“就是那峰头上的小庙。”

　　田宏武举目望去，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那山峰峥然屹立，脱离群山而独立。

　　形势像一个倒竖的花瓶，瓶口着地，中段以下，朝里凹入，上部逐渐收拢，峰顶是瓶底，遥望可见一座褐色小庙，掩映在几株虬松之中，这种峰势强登极难。

　　一阵寻思之后，田宏武道：“朋友可以回转了！”

　　那汉子颔首道：“好，小的这就回去覆命！”

　　说完，弹身奔离。

　　等到那汉子的身影消失，洪玉娇才开口道：“这是个绝地方，‘武林至尊’．可真会拣选，如果他在峰顶以逸待劳，再好的轻功也上不去，万一不慎被击落，势非粉身碎骨不可，你看该怎么行动？”

　　田宏武目注危峰，口里悠悠地道：“不管怎样，反正是要上去的，峰腰以下，上丰下锐，攀登相当困难，但并非毫无办法，怕的是上了峰腰之后，遭受狙击……”

　　顿了顿，又道：“这样吧，由我先行试着攀登，如有不幸，洪姑娘立即回头找‘复仇者’另谋对策，如我成功，你再跟上！”

　　洪玉娇皱眉道：“又由你去冒这奇险？”

　　田宏武豪雄地道：“冒险算不了什么，只要能手刃仇魁！”

　　洪玉娇道：“你已经在‘鬼湖’冒过险，这次该由我来……”

　　田宏武道：“不，还是由我来，只是有一样，姑娘该说出‘复仇者’是谁了？”

　　洪玉娇低了低头，幽幽地道：“由他自己告诉你吧！”

　　田宏武登时激动起来，栗声道：“什么，由他自己？难道‘复仇者’也已经来到山中了？”

　　洪玉娇道：“不错，已经来了，此刻，他也许正在设法登峰。”

　　田宏武大声道：“真的吗？”

　　洪玉娇点了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在你未出‘鬼湖’前，我们已见了面。”

　　田宏武猛一挫牙，道：“好，登峰！”

　　说完，弹起身形，飞泻下峰，越过马鞍形的谷地，直趋那危峰之下。

　　他到，洪玉娇也到了。

　　田宏武仰头向上打量了一阵，估量这凹入的部位，至少有二十丈左右，如果中途不借力，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无法飞升。

　　他看了又看，觑准了一处可以插手的岩隙，口发一声长啸，蓄足全力，陡地冲天而起，拔升到六七丈高下。

　　就在冲势将尽的瞬间，右脚猛踩左脚脚背．藉那些微的着力，又拔高了三丈多，手中剑连鞘往岩缝里一插，左手疾抓贴近岩壁之处的剑身，身形悬空荡了荡，双足尖向里扭曲，紧钳住棱石，身形稳定了。

　　险极，令人咋舌。

　　把呼吸调匀了之后，再次运起真力，双足一收，曲膝、足尖猛蹬壁面，身形向外旋飞而起。

　　长剑也随着拔离，一旋数丈，在旋回峰壁之际，双足再蹬．身形，如此一连三次，超越了凹入部分，插剑，定住身形。

　　现在，最大的难关算是渡过了。

　　以上的部分，并不十分陡峭，而且还有斜度，石蓬间散落着有数株小小虬松伸出，是最佳的借力之物。

　　如果上面无人狙击的话，便可顺利登上这石峰之顶。

　　他祈盼着，不要功亏一篑。

　　身形再起，犹如巨鸟凌空，藉着斜伸的虬松之助，终下上了峰头。

　　双脚落定，他的心才开始剧跳起来，连回头望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峰头，是块平坦的岩石地，十余株苍劲的古松棋布其问，掩映着一座小小的石庙，全由巨石砌成。

　　他缓过一口气之后，弹身跃进数丈。

　　目光扫处，不禁骇然大震，只见庙门口端然坐着一个白发老人，竟然是山外木屋中伴墓的那怪老人。

　　他怎么会坐在此地？

　　莫非他便是“武林至尊”？

　　田宏武血行加快，心跳也更加速，提剑的手也开始颤抖。

　　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如果他便是“武林至尊”，“白骨教”那被尊为太上的老妇，便不会要自己上峰，到木屋杀他岂不便当？

　　可是，他不是“武林至尊”的话，怎会坐在这里？

　　老人闭着眼，似乎根本没发觉有人来到。

　　庙门上方，刻了两行字：“寺本非寺，我亦非我，无寺无我，是谓无相。”笔力苍劲，人石三分。

　　既是寺庙，老人却非和尚。

　　田宏武在一阵激动之后，陷入了困惑。

　　“怎会是他？”

　　声音突如其来。

　　田宏武大吃一惊。

　　转过头，却是洪玉娇，她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后。

　　老人睁了眼，双目射出两道细细的白光，像两缕银丝，望着使人心悸。

　　田宏武的心弦为之剧颤。

　　这老人的功力，已到了惊世骇俗之境，如果他在自己登峰之时出手，自己早已粉身碎骨了。

　　洪五娇上前与田宏武站了个并肩，两人距庙门约莫还有四丈。

　　庙门紧紧地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又一个意念，闪现田宏武的脑海，莫非这老人便是“复仇者”？

　　因为洪玉娇说过“复仇者”业已来到，而且将亲口告诉自己来历。

　　心念之中，不期然地把目光瞟向洪玉娇，想从她的表情来证实自己的推测。

　　但洪玉娇沉着粉腮，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老人开了口，声音有些震耳：“你俩来此做甚？”

　　洪玉娇柔声道：“老前辈，我们来此拜访武林先进！”

　　老人一反在木屋中的神态，正言厉色地道：“你们年轻人多半是为了好奇，不过，能上得这塔影峰，证明身手相当不凡，听着，这里是圣地，不许亵渎，速速下峰去吧！”

　　这一来，田宏武疑心他是“复仇者”的想法，已不攻而破。

　　那他是谁？

　　“白骨教”的太上说，“武林至尊”法名“悟果”，是个和尚。

　　而这老人分明不是和尚。

　　洪玉娇还是不疾不徐，很平和地道：“我们非为了好奇，是真正诚意来此拜访高人的。”

　　老人目芒一闪，道：“什么高人？”

　　田宏武接上口道：“本寺住持‘悟果’大师。”

　　老人脸色遂变，道：“你们怎知道此地住持是‘悟果’大师？”

　　田宏武道：“听人说的！”

　　老人道：“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田宏武略一沉吟，道：“见了大师本人才能说。”

　　老人将头微摇，道：“你们见不到他！”

　　田宏武剑眉挑。道：“为什么？”

　　老人断然道：“大师选了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清修，目的便是不沾俗尘，他谁也不见！”

　　洪玉娇插口道：“老前辈是代大师守门的吗？”

　　老人道：“亦无不可！”

　　洪玉娇正色道：“就请老前辈通禀一声，大师如不接见我俩，将无法证果！”老人眸中精芒又射，作色道：“这是什么意思？”

　　洪玉娇脆生生地道：“佛门讲究的是因果，如不了因，焉能证果。”

　　老人声音一冷，道：“这么说，你俩是有所为而来？”

　　洪玉娇坦然道：“晚辈不否认，是有为而来。”

　　老人道：“可是你们入山时，问的却是鬼湖？”

　　洪玉娇道：“不错，因为传言中‘悟果’大师是在鬼湖附近一带。”

　　老人毫不放松地道：“为何又会找到这塔影峰来呢？”

　　田宏武怕洪玉娇一下子抖了出来，忙接话道：“是碰巧，因为这附近没有别的寺庙。”

　　老人沉默了片刻，凝声道：“你俩是什么来路？”

　　田宏武道：“晚辈是南方武林‘屠龙手’上官宇门下！”

　　老人点头道：“嗯！老夫听说过此人，南七省颇负盛名，那你是奉师命而来？”

　　田宏武不假思索地道：“不，完全与师门无涉，是晚辈个人的事！”

　　老人白眉一扬，道：“别信口乱道，你多大年纪，会与大师有纠葛，速速下峰去吧，你见不到大师，大师也不会接见你！”

　　田宏武目光朝紧闭的庙门一扫，道：“晚辈见不到‘悟果’大师，就不会下峰！”

　　老人垂眉道：“那你俩就在此地等下去吧！”

　　田宏武向洪玉娇使了个眼色，双双举步前欺，迫近到两丈以内。

　　老人大声喝道：“站住，你们打算做什么？”

　　田宏武知道再讲理也是多余，扬眉道：“老前辈不肯见容，晚辈只好自行人庙谒见。”

　　老人眸光大炽，看起来有些怕人，冷厉地道：“老夫说过，这里是圣地，任何人不许亵渎！”

　　田宏武冷傲地道：“晚辈礼数已到，说不得只有冒犯了！”

　　老人挺腰，吊头，怒声道：“你敢？”

　　田宏武手中剑一横，左手抓住剑鞘中段，举步前欺，口里道：“这没什么敢不敢的！”

　　距离晃眼拉到八尺，老人仍端坐不动，双掌立胸，掌心向外，田宏武脚步未停，老人双掌一振，一道罡风，暴卷而出。

　　田宏武施展“移形换位”身法，鬼魅般换了一个位置。

　　老人扭身亮掌，又是一道强劲的罡风卷了出来。

　　“砰！”然一声。

　　田宏武被震得倒退了三个大步，他不由大感骇震，这种玄奥的身法，竟然逃不过老人的视线。

　　老人怒气勃勃地道：“你身手不弱，但还不能在老夫眼前卖弄！”

　　田宏武“呛！”地拔剑离鞘，把心一横，道：“莫怪晚辈要得罪了！”

　　老人霍地站起身来。

　　田宏武有意要给洪玉娇制造机会，老人一起身，他的剑立即攻出，用得是绝招“飞瀑流舟”。

　　剑势如巨瀑天降，剑气撕空，日光照耀下，剑芒幻成了一片刺眼的网幕。

　　老人电闪飞掠丈外，速度之快，绝不亚于田宏武学自“影子人”的身法。

　　同一时间，洪玉娇已到了庙门口。

　　田宏武一晃身，挡在洪玉娇身后。

　　老人须眉俱张，栗声道：“侵犯圣地者死！”

　　田宏武铁青着脸，紧握“追魂神剑”，蓄势应变。

　　洪玉娇面对庙门，双掌缓缓上提，她准备以掌风震开庙门。

　　老人怪吼一声：“鼠子敢尔！”

　　双掌暴扬前推。

　　田宏武振剑划圆，拟以剑风抵挡掌力。

　　洪玉娇也回身发掌。

　　震耳欲的“波！波！”声中，两人被震离庙门。

　　老人的掌力，前所未闻，是分三波连震，挡得了第一波，便避不开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

　　功力再高的人，也无法缓势应变。

　　在遭连震之下，两人都感气翻血涌。

　　三波甫过。

　　田宏武人剑齐进，电袭老人，老人又被迫退。

　　洪王娇又乘机据占庙门。

　　老人狂吼道：“住手，先听老夫一言！”

　　田宏武收剑道：“有话请讲！”

　　老人激动地道：“看样子你俩是来寻仇的？”

　　事已至此，当然没有再掩饰的必要。

　　田宏武应了一声：“不错！”

　　老人沉重地道：“悟果大师离俗已经数十年，你俩尚是后生，这么说该是宿仇？”

　　田宏武道：“暂时可以这么说，晚辈不问什么‘悟果’大师，该称呼他一声至尊。”

　　顿了顿，又道：“敢问老前辈与武尊的渊源？”

　　老人略一沉吟，道：“方外至交！”

　　田宏武道：“请问老前辈的尊称？”

　　老人默尔了片刻，终于说出了名号：“圣手布衣！”

　　洪玉娇惊声道：“想不到老前辈便是四十年前，独挽狂澜，使五大门派免于劫数的‘圣手布衣’，小女子失敬了！”

　　说完，深深一福。

　　田宏武也不由面现肃然之色，经洪玉娇这一提，记忆中似乎听说过这桩公案，但不甚了解。

　　仅约略记得四十年前，“赤血帮”势倾武林，五大门派掌门人及高级弟子约五十人集议嵩山少林寺，准备合力除魔卫道。

　　结果被“赤血帮”侦知，出动数百好手，围困少林寺，正在危急之际，“圣手布衣”现身，独立挽转劫数。

　　“圣子布衣”白眉一轩，道：“你懂的可不少？”

　　洪玉娇道：“不敢当老前辈谬赞，晚辈现在请求老前辈准许谒见‘悟果’大师，了却一段武林公案！”

　　“圣手布衣”的情绪已不若先前的激动，沉声道：“老夫说过，‘悟果’大师已不再沾染尘俗，如果大师本身有什么未了之因，老夫可以代了。”

　　田宏武接口道：“老前辈，除了大师本人，旁人无法代了。”

　　“圣手布衣”目芒连闪，“噢！”了一声道：“到底是什么公案？”

　　田宏武道：“这得要在见到大师之后才能奉陈。”

　　“圣手布衣”以断然的声音道：“你们见不到！”

　　田宏武不自然地笑了笑，道：“老前辈的意思……是否要阻止晚辈二人人寺？”

　　“圣手布衣”毫不犹豫地道：“不错，老夫将全力阻止。”

　　田宏武声音一寒，道：“希望老前辈别迫晚辈冒犯！”

　　“圣手布衣”道：“老夫一切都在所不计！”

　　话一说僵，空气顿时紧张起来，看样子动手在所难免。

　　田宏武的血行又加速起来。

　　虽然“圣手布衣”是值得尊敬的武林长者，但复仇更为重要。

　　他想：“洪玉娇说‘复仇者’已经来到，何以不见现身？”

　　洪玉娇幽幽地道：“老前辈，如果事关灭门血案，您是否也要代了？”

　　“圣手布衣”惊声道：“什么，灭门血案？”

　　洪玉娇咬着下唇道：“不错，是武林史上最最残酷而卑鄙的血案！”

　　“圣手布衣”面皮抽动了数下。

　　眸中那两道银丝般的目芒，直照在洪玉娇的脸上，似要照彻她的内心，看看她说的话有几成真实。

　　久久，才以微颤的声音道：“是‘悟果’大师所为？”

　　田宏武又接回话头道：“他是元凶，他当年的手下‘四大金刚’是正凶。”

　　“圣手布衣”转过目光，喃喃地道：“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田宏武道：“为什么不可能？”

　　“圣手布衣”激声道：“大师的为人，老夫信得过，他不会做那种人神共愤的事。”

　　田宏武道：“可是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

　　“圣手布衣”老脸上的皱褶又是一阵抽动，向前挪了两步．道：“好，你把事实经过说一说，老夫自有交待。”

　　洪玉娇朝田宏武点点头，示意要他说出来。

　　田宏武牙关一咬，道：“六年前，‘凤凰双侠’一家惨遭灭门，庄宅也被付之一炬，有正义之土在现场目睹作证。凶手是四大堡主及其手下，而‘悟果大师’是四大堡主之首……”

　　“圣手布衣”突地纵声狂笑起来。

　　田宏武沉着脸道：“老前辈觉得好笑吗？”

　　“圣手布衣”道：“当然可笑！”

　　田宏武目中爆出了杀机，冷厉地道：“请问有什么可笑的？”

　　“圣手布衣”敛了笑声，道：“现在老夫带两位入寺！”

　　这话大出两人意料之外，不知“圣手布衣”何以会突然改变主意，这当中会有什么文章吗？

　　“武林至尊”功力已不可测，而“圣手布衣”也不是泛泛之辈，动起手来，他也不会闲着。

　　凭两人的功力，要对付两个武林巨擘，后果实在难料。

　　田宏武不期然地把目光注向洪玉娇，眼神中表情很复杂。

　　洪玉娇粉腮呈现一片紧张而激动之色，沉凝地开口道：“老前辈，我们都不是正主，目的只是先查明真相。”

　　这话明里是对“圣手布衣”说，其实等于是告诉田宏武，不能随便行动，最好等“复仇者”出头。

　　言中之意，田宏武当然能领会，点点头，表示心里已经明白。

　　“圣手布衣”举步走向寺门。

　　两人侧身向左右退开两步，让出了甬道。

　　一样也紧张到了极点，一个可怕的谜底要揭晓了。

　　田宏武同时也考虑到了与“白骨教”太上所谈的条件，现在只有把两件事并做一件一起办了。

　　当然，如果不是与“白骨教”条件交换，还真不容易查出“武林至尊”的下落，谁能想象得到他隐藏在这种绝地，当了“悟果”和尚。

　　“圣手布衣”缓缓推开两扇厚重的石门。

　　田宏武与洪玉娇不约而同地全神戒备，在外面喧闹了这么久，寺里的人绝无不知道的道理，他没现身，显见大有蹊跷。

　　门开了，入目的是一间空空如也的石殿，什么也没有，只在居中摆子个大蒲团。

　　这倒是闻所未闻的寺院，连张供桌都没有。

　　冷寂、阴森、神秘，使人不自禁地心生寒意。

　　正壁的两侧，各有一道门通到后面。

　　与其说是寺庙，不如说是一个屋顶覆盖下的石屋，除了蒲团，没有任何东西代表这是寺院。

　　田宏武不由自主地抬头望那门楣上方所刻的字：“寺本非寺，我亦非我，无寺无我，是谓无相。”

　　这倒透着一骨子玄机。

　　“圣手布衣”摆摆手，做了个肃客之势，然后当先跨入门槛。

　　两人互望一眼，心弦绷得几乎要折断，戒备着跟了进去。

　　石屋幽森，寒气迫人。

　　田宏武忍不住问道：“请问‘悟果’大师在哪里？”

　　“圣手布衣”伸手朝门侧的右角落指了指。

　　两人顺着手指处看去，只见角落里有张石条桌，桌上摆了个瓷坛子，不由心里起了一阵疙瘩。

　　洪玉娇栗声道：“老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圣手布衣”冷沉地道：“这就是你们要见的‘悟果’大师！”

　　两人齐齐打了一个寒颤，眼睛睁大了，心也收紧了。

　　田宏武激颤地道：“晚辈不懂？”

　　“圣手布衣”道：“这就是‘悟果’大师的舍利子。”

　　洪玉娇惊呼道：“什么，他死了？”

　　“圣手布衣”道：“一点不错，大师早已涅盘了。”

　　田宏武的身躯开始发抖，手脚也阵阵发麻，脑海里嗡嗡作响，栗声道：“大师何时坐化的？”

　　“圣手布衣”道：“十二年前！”

　　田宏武“啊！”了一声，窒住了。

　　“悟果”大师坐化于十二年前。

　　而“凤凰庄”血案发生时，距现在只有六年。

　　这么说，根本与死者无涉，这情况可是连做梦也估不到的，会是真的吗？

　　洪玉娇激声道：“老前辈，这……这是真的吗？”

　　“圣手布衣”大睁双目道：“老夫岂是信口开河之辈？”

　　洪玉娇默然无语。

　　田宏武尽量按捺住激动的情绪道：“既然‘悟果’大师早已涅盘，为什么老前辈不在见面时坦白示告，却一再阻止晚辈俩入寺？”

　　“圣手布衣”神色湛然地道：“田少侠，你到过‘鬼湖’？”

　　田宏武道：“是的！”

　　“圣手布衣”道：“你知道盘据‘鬼湖’的是何许人物？”

　　田宏武一怔神，道：“白骨教！”

　　“圣手布衣”点了点头，道：“你何以能活着离开？”

　　田宏武心念疾转：“与该教交换条件的事，不能说出来，反正‘悟果’大师已死，这件事不了自了……”

　　当下期期地道：“这个……晚辈力战脱身。”

　　“圣手布衣”道：“老夫相信你是有这份能耐，不过，另外还有原因……”

　　田宏武冰雪聪明，反应极快，若有所悟地道：“莫非是因为‘武林至尊’手敕的戒杀二字？”

　　“圣手布衣”把头连点，道：“对了，完全正确，近二十年来，‘白骨教’销声敛迹，不敢妄杀，便是因为那两个字。那是‘悟果’大师在剃度之前所行的善举，如果该教知道‘悟果’大师已经圆寂了的话，势将再发凶焰，所以老夫必须尽力保守这秘密。”

　　田宏武道：“原来是这样，但事情迟早会被揭穿……”

　　“圣手布衣”道：“不错，但只要再等数年，便会有人起而维护大师的禁令。”

　　田宏武心中一动．道：“谁？”

　　“圣手布衣”道：“这点老夫不便相告，现在二位已然明白了事实真相，老夫请二位务必守口。只是二位方才提到的血案，既与大师昔年座下四大弟子有关，老夫可以问吗？”

　　洪玉娇赶紧接话道：“冤有头，债有主，老前辈看来是仙游林泉，就不必过问这事了！”

　　突地，“圣手布衣”脸色一变，道：“你们还有同伴？”

　　田宏武想也不想地脱口便道：“没有！”

　　“圣手布衣”闪电般掠了出去。

　　田宏武与洪玉娇也跟着扑出寺门。

　　“圣手布衣”已到了峰边的虬松旁，定定地望着峰下。

　　两人趋近前去，田宏武道：“老前辈有所见吗？”

　　“圣手布衣”忧形于色地道：“来人身手极高，下峰有如腾飞的鹰隼，老夫自信双目尚不昏花，但却看不清对方是男是女，如果……来的是‘白骨教’的高手，必然已经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后果实在难料！”

　　洪玉娇深深望了田宏武一眼，把头微点，田宏武立即醒悟，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定是“复仇者”无疑。

　　“圣手布衣”接着又道：“两位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田宏武咬了咬牙，道：“这里的事……算告一段落了。”

　　“圣手布衣”道：“如此两位请便吧，老夫得布署一番，以防万一！”

　　田宏武目注洪玉娇道：“洪蛄娘，我们走吧！”

　　洪玉娇点点头，双双向“圣手布衣”施礼作别。

　　然后提气轻身，之字形向下滑落。

　　到了半峰内收的岩壁边缘，田宏武反转身一个倒旋，头下脚上，双臂连振，减缓下坠之势。

　　在离地七八丈时，凌空挣腰打了个急旋，飘然泻落实地。

　　洪玉娇也同时下地，几乎不差先后。

　　田宏武长长地吐了口气，道：“我们现在就出山吗？”

　　洪玉娇笑笑道，“当然，没人留我们做客！”

　　两人弹身起涉，不久，奔上了与孤峰隔谷相对的岭头，太阳已经歇了山，黄昏快来临了。

　　田宏武忍不住问道：“洪姑娘，来到孤峰古寺的不速客，是‘复仇者’吗？”

　　洪玉娇点头道：“不错，可惜事出意外，‘武林至尊’与血案无关，不然‘复仇者’一定会现身明里出手……”

　　田宏武轻轻一咬牙，道：“看来姑娘不会告诉我‘复仇者’的来历了？”

　　洪玉娇目芒一闪，道：“算你运气不佳，还得闷些时日吧！”

　　田宏武喘了口大气，恨得有些牙痒痒，但又无可奈何，没好气地道：“我们上路吧！”

　　洪玉娇“咕叽！”一声，道：“别生气，你们见面是迟早的事，也许……”

　　说到这里，突然敛去笑容，幽幽叹了口气。

　　这表情像刚见太阳又下雨，使田宏武大感困惑。

　　他是头一次听她叹气，而偏偏在笑过之后，难道她有什么心事？

　　或是突然有什么感触？

　　十五

　　蓦在此刻，三条人影倏然而现，当先的是一个锦衣中年，后随两名黑袍老者。

　　田宏武心头一震，硬起头皮道：“原来是教主阁下，有何指教？”

　　他明知对方是来查询条件履行的结果。

　　锦衣中年面色微微一变，道：“田少侠，这不需要本座说明吧？”

　　田宏武心念电转：“‘悟果’大师业已物化，既然他未参与当年血案，仍是武林中值得崇敬的人物。而‘白骨教’是个邪恶的门派，自己大可不必因没履行条件而不安，为了维护‘悟果’大师的慈悲遗志，说句谎话无妨。”

　　心念之中，沉声道：“阁下来的正好，免了在下重踏贵地……”

　　锦衣中年迫不及待地道：“事情结果如何？”

　　田宏武朗声应道：“在下尽了全力，但不是‘悟果’和尚的对手，他本佛门慈悲之旨，放在下回头，结果就是如此！”

　　锦衣中年勃然作色道：“这么说，你没履行条件？”

　　田宏武正色道：“在下已经解释过了！”

　　锦衣中年冷哼了一声道：“本座不满意这解释！”

　　田宏武把心一横，道：“不满意又待如何？”

　　锦衣中年口中碧芒一闪，道：“不怎么样，你俩准备留在山中吧！”田宏武冷冷一笑道：“恐怕阁下留不住客人！”

　　锦衣中年口角一披，道：“无妨试试看！”

　　说完，一挥手，与两名黑袍老人疾驰而去。

　　洪玉娇秀眉一皱，道：“他就是白骨教主？”

　　田宏武颔首道：“不错，他继承了父位，母被尊太上。”

　　洪玉娇道：“我们走，对方如果拦阻，只有动手一途，不过，凭我们的身法，相信还不至于受制于对方。”

　　田宏武沉重地道：“咱的是对方不用明枪，使用暗箭……”

　　洪玉娇道：“看事应事吧！”

　　山间夜来得早，太阳一沉，瞑气四合，远山近峦，转眼间变成了模糊一片，两人顺着山脊奔去，不久便陷在浓浓的夜色里。

　　口口口口口口冒黑奔行了十余里，月亮从山巅探出头来，驱除了黑暗。

　　岭势已尽，眼前来到一个连接岭峰的浅谷里。

　　洪玉娇停身道：“我们改变个方向，再一个时辰，便可以远脱‘白骨教’的势力范围了！”

　　话声才落，不远处的林木间，爆出了一声栗人的冷笑。

　　两人同吃一惊，抬眼四望，不由大骇。

　　只见五六丈外的林木间，有骷髅人在闪动，时隐的现。

　　明明知道是真人假扮的，但下意识中仍不免有些胆寒心颤，鸡皮疙瘩遍起。

　　洪玉娇大声道：“我们被包围了！”

　　田宏武一捏手中剑，道：“我们朝左前方突围登峰！”

　　“吱吱咻咻”，一时鬼叫之声大作，白骨骷髅之间，杂着飘游不定的阴磷鬼火，使人有置身鬼域之感。

　　田宏武沉喝一声：“冲！”

　　身形一起，如轻烟般飘去。

　　洪玉娇也随着弹身。

　　以两人这种玄奥快速的身法，应该是无人能拦阻的。

　　但情况大大出人意料之外。

　　田宏武掠起的身形，射出不到十丈，一阵阴风罩上身来，心头一沉，身形落了地，眼前景物大变。

　　只见四周尽是闪晃的白骨骷髅，夹着交叉旋飞的鬼火，月光突然消失了。

　　洪玉娇也没有踪影。

　　原来的山形树影也没有了。

　　昏昧混沌之中，除了白骨架子与鬼火，再没有别的。

　　田宏武站隐身形，拔剑在手，努力镇定心神，大叫一声：“洪姑娘！”

　　回应的是一阵“咻咻！”鬼叫声。

　　一个桌面大的鬼火，罩身袭来，田宏武头皮发了炸，挥剑一搅，鬼火变成无数星点，四散飘飞，鼻孔里隐约嗅到了腥腐之味。

　　田宏武全身冒出了冷汗。

　　身形再起，企图冲出去，但越落数次，眼前情况丝毫未变，鬼火乱飘，白骨乱晃，上下四方，一片看不透的灰色。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不知发自什么方位：“姓田的，这是白骨锁魂大阵，你休想越雷池半步。你那女伴已落人本教手中，因为太上爱你是个人才，不忍加以毁弃，目前只有一条路，加入本教！”

　　田宏武一听洪玉娇已落入对方之手，不由惊魂出了窍。

　　在这种邪门阵势之中，恨、怒、武功，全是空的，但要他加入“白骨教”，是死也办不到的事。

　　一具骷髅骨架，飘近前来，田宏武狠狠挥出了一剑。

　　怪，分明是挥中了，但那骷髅竟然变成了有形无质之物，又荡了开去。

　　骷髅是人扮的，为什么会这样？

　　对了，这是幻象，不是真人。

　　他不敢闭眼，但眼前的场面，足可使人发狂。

　　如果换了不明究底的人，早就骇死了！

　　再这样下去，精神非崩溃不可。

　　但是对方所提的条件，他说什么也不能接受，救不了洪玉娇，自己也无法幸免。

　　“天不偷”便是例证，一旦受制，心神便无法自主，结果变成了魔鬼的工具。

　　那阴恻恻的声音又告传来：“田宏武，你考虑好了没有，我们的耐力是有限的，座上宾，阶下囚，在你一念之间，在下容你再考虑一刻，超过时限，将把生你擒活捉，好好地想上一想！”

　　田宏武大声道：“有种的站出来当面说话！”

　　回报的是一阵充满嘲弄意味的笑声。

　　田宏武激愤欲狂，但他无计可出，他想杀人、流血，但没有对象。

　　他突然想到了“复仇者”，如果他未远离，为何不现身？

　　蓦在此刻，一丝极细的，似蜂鸣般的声音传人耳鼓：“田少侠，注意听着，你身上有个荷包，荷包里有三粒‘辟毒金丹’，你取一粒吞下，可以避阴灵之毒，动作要快！”

　　田宏武心头大震，这以“传音人密”之法传声的是谁？

　　他怎知自己身上有个荷包？

　　这荷包是丁香赠送的，当初以为她是以此示爱，想不到里面装的竟是武林人视为至宝的“辟毒金丹”。

　　这件事，除了丁香本人，不应该有别人知道的！

　　这传音的到底是准？

　　是男还是女？

　　他倏然有些明白了，记得“芙蓉女”曾对自己施过毒，在“白骨教”的魔窟里，那青衣小婢桂香也用过毒，自己竟然无损，原来是这原因。

　　心里想着，他还是照做了，悄悄从荷包里取出一粒丸子，纳人口中。

　　那蜂鸣似的声音又告传来：“洪玉娇并未落人对方之手，别分神，现在闭目凝神，以静制动，注意听我的指示出剑。”

　　田宏武精神大振，他揣想，传音的定是“复仇者”无疑。

　　对方捏造事实，说洪玉娇已然遭擒，真是卑鄙之至。

　　于是，他依言闭上眼，凝神静气，神剑横胸，随时准备出击。

　　这一来情况便不同了，眼不见则神不乱，那些骷髅阴灵，似已摒于身外，只是“嘘咻！”的怪声仍入耳鼓，但已不构成威胁。

　　“注意右侧背！”

　　田宏武的心收紧了。

　　由于他闭目凝神，疏于防范。

　　果然，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迫近，他注意传音者的下一步指示。

　　“方位变为后方，注意……”

　　“距离一丈！”

　　“八尺！”

　　“出手！”

　　田宏武以闪电般的动作，划出神剑，势如疾风迅雷。

　　剑利、势疾、劲足，半声惨叫，起自身前，间杂着剑锋劈过人体与兵刃折断之声，他睁开眼，五尺外横了一具残尸，一条手臂齐肩被卸，掉在一边，头只剩下半个，迷朦中，可见一地的腥红。

　　“闭上眼，最好别睁开！”传音又入耳鼓。

　　他依言回复刚才闭目凝神的情况。

　　传音再起：“旋剑，护住正面，对方要施用暗器了！”

　　田宏武左鞘右剑，旋动起来，在身前幻成了一片剑幕，犹如砌了一堵钢墙，一阵“叮叮当当”，袭来的暗器纷飞激射。

　　“现在前掠三丈！”

　　“好，左横五步！”

　　“前两步！”

　　“睁眼，人树穴隐蔽！”

　　田宏武睁开眼，眼前果然有一株中空的巨树，他先用剑朝树穴里一搅，以防穴里藏着有人，然后快速地钻了进去。

　　像暴雨击打树身，无数的暗器，全钉刺在树身上。

　　田宏武倒吸一口凉气。

　　他现在完全是被动，在这“白骨锁魂”阵中，睁眼与闭眼没有多大的差别，反正是看不见的。

　　树穴不大，仅容两人贴身而立，他尽量靠侧，把剑尖伸在穴口。

　　一个声音发自头顶：“田少侠，你也来了？”

　　田宏武猛可里一震。

　　但随即辨出是洪玉娇的声音，抬头一望，一条人影横在头顶数尺之处，惊异中有些啼笑皆非。

　　看来她是用身体和双脚抵紧树壁，如拱桥挤在树穴上空。

　　一个大男人，置身女人胯下，的确不是味道，尴尬地应道：“洪姑娘，你先到一步？”

　　“是的！”

　　“你也是受传音指示？”

　　“唔！”

　　“传音的是谁？”

　　“复仇者！”

　　“哦！”田宏武内心起了一阵激动。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一叠声的惨号，听来令人心悸。

　　洪玉娇道：“听，‘复仇者’在破阵了，轮到我们动手时，把心放狠些，‘白骨教’十分邪恶，乘机除魔，是件喜事！”

　　惨号声此起彼落，杂有暴喝与喊杀之声。

　　持续了约莫一盏热茶的时间，眼前一亮，树穴外已见溶溶的月光。

　　洪玉娇欢声道：“阵破了！”

　　田宏武心头大振，栗声道：“我们出去吧！”

　　洪五娇道：“再稍待片刻，等‘复仇者’招呼！”

　　话方说完，树穴外一声苍劲的声音道：“可以出来了！”

　　田宏武迫不及待地闪身出穴。

　　眼前是一个毛茸茸的怪人，两只眼睛红光逼人，心头一阵剧跳。

　　定眼再望，对方赫然是曾任“化身教”护法的“仙猿公”，反穿着羊皮袄，手持旱烟袋。

　　难道他便是“复仇者”？

　　田宏武发了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洪玉娇也从树穴现身，娇声道：“秦老前辈，您也来了？”

　　“仙猿公”嘿嘿一笑道：“别闲着，追杀，拣那没穿骷髅衣的高级爪牙下手！”

　　口口口口口口月色通明，林木间人影乱窜。

　　“仙猿公”与洪玉娇，分从左右抄去。

　　田宏武无暇再去分辨“仙猿公”的身份，挺剑飞扑人林。

　　两名骷髅人正从身前横过，他已恨到了极度，挥剑疾扫，“哇哇！”两声，两名骷髅人栽了下去。

　　附近也起了惨号声，看来“仙猿公”与洪玉娇已开始动手：“站住！”

　　暴喝声中，三条人影呈品字形包了过来。

　　赫然是“白骨教主”与那两名黑袍老者，六只闪烁的碧眸，像三头怪兽。

　　“白骨教主”咬牙切齿地道：“小子，本座要把尔等挫骨扬灰！”

　　田宏武手中剑一横，冷哼了一声道：“咱们彼此，彼此！”

　　两名黑袍老者厉哼一声，分从左右扑击，没用兵刃，是徒手。

　　田宏武此刻是豪气冲顶，一式“飞瀑流舟”，以十分功力挥扫而出。

　　“嚓！嚓！”两声，像是金属之类被切断的声音。

　　田宏武持剑的手被震得一颤，接着是两声凄哼，两只断掌。落地有声。

　　两名老者，弹了开去，其中一个栗声吼叫道：“小子使的是宝刃！”

　　“白骨教主”亮出了兵刃，剑身上有灵光闪烁。

　　田宏武判断对方的剑上必涂有剧毒，立即凝神而待。

　　刚才两位老者被削断手掌，从感觉上判断，两老者戴了某种特制的手套，所以才敢徒手对敌。

　　如果换了普通钢剑，绝不可能使对方断掌。

　　暴喝声中，“白骨教主”发剑攻击。

　　田宏武也发剑迎击。

　　对方不愧为一教之主，剑势凌厉诡辣得令人咋舌。

　　尤其剑身上的阴灵，在挥动之间，带起丝丝芒线，眩人眼目，剑刃交击，显示出双方使的都是宝刃。

　　若非仗着神兵绝技，田宏武还真难以接架。

　　一场惊心动魄的殊死斗，叠了出来。

　　两名受剧创的老者，远远地站着，已经无力出手。

　　金铁交鸣，加上破风剑气，声浪栗人心魄。

　　在功力相伯仲的情况下，至胜之道，便赖斗智与耐力，只要哪一方稍为一懈，立刻就会遭到致命的攻击。

　　生死胜负，也就取决于这一瞬之机。

　　惨号与搏击声断续传来。

　　这对“白骨教主”心理上影响很大，同时在求胜心太切之下，极易诱发浮躁，浮躁是剑手的大忌。

　　田宏武心里笃定，是以十分沉稳，而沉稳便能维持气势。

　　堪堪第十招，田宏武奋起神威，大喝一声，全力出手，势如裂岸狂涛。

　　闷哼起处，“白骨教主”踉跄后退，左胸冒出了一朵红花。

　　田宏武闪电进身，剑尖抵上对方心窝。

　　两名负伤的黑袍老者，惊呼出声。

　　“白骨教主”面孔起了抽搐。

　　田宏武在考虑着杀，还是不杀？

　　蓦在此刻，两条人影飞掠而来，直欺田宏武左右侧后八尺之处。

　　又是两名黑袍老者，手中各持一柄锯齿刀。

　　其中一个栗声道：“小子，你如敢下手，将死无葬身之地！”

　　田宏武冷哼了一声道：“别信口狂吠，你们毫无机会！”

　　“白骨教主”身后突然多了一个人。

　　是洪玉娇，她出现得有如幽灵，仿佛她本来就站在那里？四名黑袍老者，同时惊呼出声。

　　洪玉娇亮出了短剑，指住“白骨教主”的后心，幽幽地道：“给两位一个机会，领略些追魂剑的滋味！”

　　“白骨教主”全身一颤，到此刻他才知道身后有人。

　　田宏武一晃身，绕个半弧，与两名后来的黑袍老者站成了鼎足之势，道：“两位可以出手了，如果在下先出剑，两位便没有机会了！”

　　两名老者亡魂大冒，单只这鬼魅般的身法，便足以慑人。

　　“白骨教主”厉声道：“用阴灵弹毁这小子！”

　　洪玉娇短剑微微向前一送，道：“教主阁下，你该先指定继位的人！”

　　“白骨教主”打了一个冷颤，噤口无语。

　　两名老者投鼠忌器，可不敢执行这命令，不管怎样，首先遭殃的必是教主。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如行云流水般飘了来，转眼间便到了面前，赫然是孤峰古寺的守护者“圣手布衣”。

　　“圣手布衣”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然后目注“白骨教主”道：“老夫奉圣僧‘悟果’之命，向教主传达一句话……”

　　“白骨教主”咬牙道：“请讲！”

　　“圣手布衣”沉声地道：“天心印人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贵教以往所为，上致天怒，下招人怨，圣僧本佛家慈悲之旨，希望贵教即日解散！”

　　“白骨教主”狂声大笑道：“解散？哈哈哈哈，你老儿认为办得到吗？”

　　洪玉娇接口道：“听口气，阁下已经拣选了第三代的继任人了？”

　　“白骨教主”厉声道：“本座说办不到！”

　　洪玉娇寒声道：“那姑娘我只好替天行道了？”

　　“白骨教主”狂吼道：“要杀便杀，本座堂堂一教之主，岂能屈服于妇人女子刀下！”

　　“圣手布衣”抬手道：“洪姑娘，请收手后退！”

　　洪玉娇毫不考虑地向后弹退数尺，短剑仍执在手中。

　　“圣手布衣”接着又道：“以少教主的聪明才智，如果弃邪归正，在武林中定有一番作为，假如再执迷下去，远者不论，就目前此刻，将何以自处？”

　　“白骨教主”冷哼了一声道：“你老儿很会说教，但本座没兴趣聆听！”

　　“圣手布衣”还是保持平静地道：“当年我夫妻误入鬼湖，而致老妻含恨刀泉，若非‘悟果’大师适时而至，老夫也将难以幸免。老夫因圣僧的感召，并未记仇，抹消杀妻之恨，是那么容易的吗？但老夫忍下了……”

　　“白骨教主”栗声道：“你何不趁这机会报仇？”

　　“圣手布衣”目芒一闪而逝，沉声道：“老夫不屑为此！”

　　“白骨教主”咬着牙道：“先父业已付出了血的代价……”

　　“圣手布衣”截断了他的话头，道：“令尊三招败于圣僧之手，羞愤自绝，与人无尤。”

　　“白骨教主”凄厉地道：“武林至尊是始作俑者，这笔债本座不能忘！”

　　田宏武从双方的对话中，算是明白了双方之间的恩怨，他为了救“天不偷”曾答应对方杀“悟果”大师以做交换条件。

　　“圣手布衣”道：“少教主这句话，完全抹煞了情理，也有失武道。”

　　“白骨教主”突地一晃身，占了一个方位，成了正面对峙之局，两名黑袍老者立即也改变了方位。

　　“圣手布衣”冷冷地道：“少教主，你目前毫无机会，最好平心静气地考虑老夫所说的话！”

　　“白骨教主”突自怀中取出一个圆球，冷厉地道：“阴灵弹沾肤即腐，你们也没机会，至不济同归于尽！”

　　场内外四名黑袍老者，也各掏出了一枚阴灵弹，如果五人以不同角度同时投掷的话，对田宏武等三人的确是一大威胁。

　　田宏武目中进出杀机。

　　洪玉娇倒是神色自若。

　　“圣手布衣”摇摇头，道：“坦白说一句．阴灵弹对别人可以，对老夫等不会发生作用，而目前在山中的实力，足可使‘白骨教’土崩瓦解，相信吗？”

　　“白骨教主”脸色变了又变，突地大喝一声：“放！”

　　“波波！”连响，磷火进飞激射，像庙会年节时施放的烟火，冲空进敞，抖落一天星雨，笼罩了十丈方圆的空间。

　　“白骨教主”与四名黑袍老者，在掷出阴灵弹的问时，一声暗号，齐齐弹身撤退。

　　如丧家之犬般狂驰了一程，然后停下身来？

　　老者之一道：“教主，不看看结果吗？”

　　“白骨教主”哈哈声狂笑道：“用不着看，没人能幸免的！”

　　那两名断腕的老者，经过这一阵狂奔，创口又冒出血来，虽然点了穴道，仍无法止住血流，痛得呻吟出声。

　　突地，个声音接口道：“不错，是无人能幸免！”

　　四人间感一震。

　　只见不远处，一点火星，在一熄一亮，“白骨教土”以装神扮鬼为能事，现在，他们也领略了同样的滋味。

　　“白骨教主”大喝一声：“什么人？”

　　没有反应，那火星仍在一亮一熄。

　　“白骨教主”做了个手势，两名老者钳形包抄过去。

　　闷哼声起，两名负伤的老者，双双栽倒下去。

　　“白骨教上”惊魂出了窍，目光急扫之下，却不见人影。

　　两名老者在他身后不到一丈，竟不知是如何被暗算的，另两名欺向火星的老者，不由窒住了。

　　那一点火星，仍在一亮一熄，因为曾有人发过声，那当然不是萤火，同时萤火也没那么大的光圈。

　　“白骨教主”大喝一声：“找死！”

　　掏出一枚阴灵弹，就待掷出……

　　“慢着！”

　　三条人影，同时出现。

　　赫然是田宏武他们三人。

　　“白骨教主”连呼吸都窒住了，想不到五枚阴灵弹，竟然伤不到半个人。

　　“圣手布衣”占了正面，田宏武与洪玉娇占了他左右侧后的位置。

　　那两名老者，进退失据。

　　“圣手布衣”冷沉地开口道：“曹卜昌，给你最后一刻的考虑机会了！”

　　“白骨教主”栗声道：“本座绝不考虑，办不到！”

　　田宏武寒声道：“那你死定了！”

　　“白骨教主”回头道：“想不到你小子．与‘悟果’秃驴是一路……”

　　“圣手布衣”怒喝道：“住口，你竟敢公然辱骂圣僧！”

　　那点星星之火，突然朝这边移来。

　　那两名欺过去的老者尚未及采取行动，星火闪，从他两人中间穿过。

　　到了现场，赫然是一个毛茸茸的怪老者在吸旱烟袋。

　　他，正是“仙猿公”，仍在悠闲地，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

　　一蓬碧光，冉冉而至。

　　两老者异口同声地大叫道：“太上驾到！”

　　“圣手布衣”向侧方弹开丈许，面向快速移近的碧光。

　　移近了，赫然是四名骷髅人抬着一顶小轿，轿顶上一颗核桃大的珠子，泛着碧绿的光华。

　　这种鬼气十足的玩意，识破了便不值一哂。

　　轿子放落，四名骷髅人退站轿后。

　　“白骨教主”曹卜昌掠到轿前，激颤地道：“娘，我们失败了！”

　　两名黑袍老者也急趋轿边，双双躬身道：“参见太上玉驾！”

　　轿内传出老妇的声音道：“我全知道了，孩子，答应他们的条件！”

　　“白骨教主”栗呼道：“娘，您……说什么？”

　　老妇现身出轿，叹了口气道：“孩子，大势所迫，不得不然！”

　　“白骨教主”激动得发起抖来，大声道：“娘，您答应……解散本教？”

　　老妇点了点头，沉重无比地道：“是，不错！”

　　“白骨教主”凄厉地道：“娘，这是为什么？”

　　“仙猿公”叭哒一声，在石头上磕去了烟灰，怪声怪凋道：“能活着总是好的，死了一切免谈！”

　　“白骨教主”碧绿的目芒朝“仙猿公”一扫，咬牙切齿地道：“娘，孩儿不同意！”

　　老妇凄苦地道：“孩子，本教的气数尽了，认命吧！”

　　两名黑袍老者躬下身去，齐声道：“请太上三思！”

　　老妇沉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老者已经三思过了！”

　　“白骨教主”痛苦地道：“娘，您……真的要这样做？”

　　老妇不加思索地道：“我已经决定了！”

　　“白骨教主”垂下了头，身躯簌簌抖个不住。

　　“圣手布衣”宏声道：“一念回头，善莫大焉！”

　　“仙猿公”接上话道：“能顺应天心，必得善终！”

　　“圣平布衣”上前两步，道：“芳驾能择善而执，令人可佩。但解散贵教，并非口头空话，请芳驾拿出凭证，老夫好向圣僧覆命！”

　　老妇道：“要什么样的凭证？”

　　“圣手布衣”道：“足以代表芳驾决心的事或物！”

　　“白骨教主”突地扬起了手中阴灵弹，厉声道：“娘，孩儿要拼了！”

　　老妇栗声道：“卜昌，事已不可为，我要你认命，违命便是忤逆，把你手中剑交给我吧！”

　　“白骨教主”窒了好半晌，终于把剑交与他母亲，片言不发，疾掠而逝。

　　老妇高举着剑，激动地道：“这是本教圣剑，代表至上权威，老身折剑为誓，白骨教从此在江湖除名！”

　　说完，跪了下去，口里喃喃祝祷了一番，然后站起身来，双手分执剑的两端，在膝头上用力一磕，脆响声中，长剑一折为二。

　　两名黑袍者，把头垂到了胸前。

　　老妇目蕴泪光，口发一阵凄厉的长笑，笑声令人心悸。

　　笑声中，轿内飞出一条人影，一闪而没。

　　只是个影子，看不真切形像，仿佛是眼花，又似是幻觉。

　　田宏武震惊莫名，想不到轿里还藏着有人。

　　看样子这老妇是被制而来的，怪不得她的决心这么坚定。

　　田宏武心念一动，侧顾洪玉娇道：“是‘复仇者’吗？”

　　洪玉娇点了点头。

　　田宏武又是一阵激动，武林中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如此神秘的人物了。

　　“圣手布衣”朝老妇抱了抱拳，道：“芳驾不失为大智大慧的人，贵教幸甚，武林幸甚！”

　　说完，转向诸人又道：“老夫告辞，各位也可以请便了！”

　　再次拱手，飘然而去。

　　“仙猿公”旱烟袋挥了一挥，道：“走啊！”

　　田宏武深深望了发呆的“白骨教”太上一眼，朝洪玉娇偏偏头，随在“仙猿公”之后，驰离现场。

　　一路之上，他想得很多……

　　“仙猿公”本来是关外“化身教”的护法，竟然叛教而投入“复仇者”手下，实在是个不可思议的谜？

　　“复仇者”是以什么身份出头料理“凤凰庄”血案？

　　现在已经证实血案与“武林至尊”无涉。

　　“复仇者”下一步的行动又该是什么呢？

　　这段时间里，四大堡又有什么布置？

　　于是，他连带想到了小秀子，被三师兄害死的小师妹上官文风、朱媛媛、丁香……除了小秀子只有童年的忆影，其余的都清晰地浮现脑海。

　　眼前来到一座峰头。

　　“仙猿公”打量子一下地形，道：“我们暂时歇歇脚，大概不到两个时辰天便亮了，等天亮后再走吧！”

　　三人拣了个背风的地方，歇了下来。

　　洪玉娇紧傍着田宏武，她似有什么心事，神色间显得很不自然，不像刚入山时那么兴头，田宏武当然不便问，因为有“仙猿公”在侧。

　　干粮业已用尽，只好饿腹以待天明。

　　三人静静地靠着山石假寐，虽然都很疲累，但饥饿逐走了睡意，心清得很，这种滋味相当不好受。

　　突地，田宏武鼻孔里闻到一丝烤肉的香味。

　　不由好笑道，大概是饿极了，所以才产生了这种幻觉。

　　但，他还是睁开了眼，一看，不由惊异万状，并不是幻觉，不远处的石头上，是摆着有东西。

　　“仙猿公”坐直起来，道：“好香，不错，这份孝心可嘉！”

　　田宏武又是一愕，他说的孝心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知道会有人送食物来？

　　洪玉娇却已起身朝石边走去，欣然道：“不错，烤山猪肉，单凭这股子香味就知道一定可口！”

　　说着，转身走回，手捧着山猪肉，不多不少，一人一大块。

　　田宏武心念一动，把想问出口的话吞了回去，不用说，定是“复仇者”行的好事，接过手来，撕了便吃。

　　香倒是香，可惜没有盐，吃起来终不是味道，但此刻不是择食的时候，人要能填饱肚子，片刻工夫，便全下了肚。

　　“仙猿公”食量不赖，连洪玉娇吃剩的也塞了下去。

　　肚子一饱，睡意跟着来了，不久，便酣然人梦。

　　口口口口口口田宏武睁开眼来，只见远近的峰峦，都已沐浴在艳丽的朝阳中，只有这安歇之处，有峰尖阻挡，背风也背阴，所以目光尚未照临。

　　“仙猿公”与洪玉娇好梦方酣，他不愿惊动他们，悄悄翻身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向阳的一面。

　　目光扫瞄之下，只见接连此峰的岭脊上，似有人影在晃动。

　　一时好奇心起，弹身飞掠过去。

　　临到切近，一看，不由心头大震。

　　对方赫然是“天不偷”与丁香，看样子，两人正准备动身离去。

　　丁香怎么也会来了这里？

　　他从侧方绕了过去。

　　丁香似有所觉，出声问道：“什么人？”

　　田宏武转了出去，尽量沉住气道：“是我！”

　　丁香似乎吃惊不小，窒了窒，大眼珠一转，惊诧地道：“真是想不到，会在此地碰上你！”

　　“天不偷”老眼大睁，“啊！”了一声道：“田少侠，怎么回事？”

　　田宏武缓缓走了过去，声音微激地道：“丁香，你怎么也来了？”

　　了香笑了笑，道：“奉家叔之命来办事！”

　　田宏武目光流转之下．突俊面一变，冷冷地道：“丁香，为什么要骗我？”

　　丁香眉头一紧，道：“骗你，这话从何说起？”

　　田宏武道：“你不知道我在山中，是吗？”

　　了香道：“是不知道呀！”

　　田宏武口角披，发出一连串的冷笑。

　　丁香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期期地道：“田少侠，你……究竟笑些什么？”

　　田宏武手指不远处的火堆余烬与残骨，道：“谢谢你的山猪肉，味道不错！”

　　“天不偷”打了个哈哈，赶紧接话道：“不怪她，不怪她，是老夫偷偷送去的，她是不知道。”

　　田宏武将信将疑，这解释很牵强，但既无关宏旨，也就没有追求的必要。

　　当下面色一缓，换了个话题道：“不知丁姑娘来太白山做什么？”

　　丁香展颜一笑道：“奉家叔之命来办事！”

　　顿了顿，反问道：“少侠你呢？”

　　田宏武道：“这可真巧，在下也是来办件事。”

　　他来办的事不能公开，当然也就不能追问她来办什么事，只好含糊过去算了。

　　两人存一样的心理。

　　丁香也没追问，淡淡地道：“事情办妥了？”

　　田宏武道：“是的，可以这么说。”

　　丁香道：“那是准备出山了？”

　　就在此刻，洪玉娇与“仙猿公”双双奔了过来。

　　“仙猿公”大声道：“田少侠，老夫以为你失踪了！”

　　丁香道：“田少侠还有同伴，这位是……”

　　说着，目注洪玉娇。

　　田宏武向双方引介了一番。

　　洪玉娇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柳眉一扬，道：“我想起来了，这位丁香姑娘曾在‘风堡’待过，是吗？”

　　丁香颔首道：“不错，我在堡里当过下人！”

　　“仙猿公”抬头望了望天，道：“该走了，两位如何？”

　　丁香道：“我们同路吧！”

　　十六

　　五个人一起上了路，洪玉娇一个人走在最后，她似有什么重大心事，神情之间，显得挹郁寡欢。

　　田宏武直觉地感到她像是一夜之间变了另一个人，为什么？

　　女孩子的心，像五月的天气，变幻莫测，使人无法忖度。

　　田宏武当然不便问。

　　由于此次同路来太白山，有不短时日的相处，多多少少产生了些感情。

　　所以又忍不住不问，闷在心里太难受了。

　　于是，他故意落后了些，与洪玉娇走了个并肩，鼓是勇气道：“洪姑娘，你……是不是什么地方不舒服？”

　　洪玉娇道：“我心里不舒服！”

　　这活回答得太直率，反而使田宏武大感怔愕。

　　窒了一阵才道：“姑娘什么事烦心？”

　　洪玉娇像跟谁赌气似的道：“你知道了又怎样？”

　　一句话使田宏武哑口无言。

　　朝夕相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种态度还是第一次看到，女人心，海底针，的确是有其道理。

　　丁香身形一缓，等两人赶上，笑着道：“男才女貌．你俩真是一对！”

　　田宏武的脸红了，想不到丁香会当面开这玩笑。

　　他想起在邙山下小屋分子那次，丁香送他一个菏包，还在他胸前插了一朵山花。

　　个黄花闺女对男人如此表示？绝不足偶然的。

　　她现在说，这句话，用意何在？

　　洪玉娇粉腮一变，道：“丁妹子，说话留点分寸，别太使人难堪……”

　　下面似乎还有话，但她没说下去，紧紧抿上了口。

　　丁香大眼睛一眨，和声道：“洪姐姐，我说的是真心话，并没虚假，你别误会！”

　　洪玉娇道：“真心话吗？哈哈哈哈！”

　　笑声冷得有些刺耳，接下去又道：“丁妹子，我用你刚刚说的那句话回赠你。”

　　田宏武心中老大不是滋味。

　　他似有所悟，但她俩才刚刚见面，怎会如此呢？

　　了香一向不是逞口舌的人，怎会对初识的人开玩笑？

　　定是个“妒”字在作怪，女人心眼窄，尤其在这方面，更是分毫不让。

　　心念之中，下意识地把目光瞟向丁香，正好丁香也朝他望来，四目交投，丁香报之以一个嫣然。

　　洪五娇脚步加快，赶到前面去了。

　　田宏武低声道：“丁香，你不该开这玩笑的！”

　　丁香目芒一闪，道：“不是开玩笑，我说的是真心话。”

　　田宏武眉头一皱，道：“你和她现在才认识．以前从未交谈过，这真心话从何说起？”

　　丁香噘起小嘴道：“我看得出，她对你十分倾心，而且……你们亲近的时间已不短。”

　　田宏武道：“不管怎样，你不该开这玩笑！”

　　丁香大眼一闪，道：“看样子你对她无意？”

　　田宏武苦苦一笑道：“我们不谈这个好吗？”

　　丁香白了他一眼，道：“不谈就不谈！”

　　脚步一紧，五人又走在一道。

　　田宏武思潮起伏，说实在的，他心里仍喜欢丁香。

　　因为她有一双明媚的眸子，与他心深处的影子小秀子一样。

　　但洪玉娇在山中故示亲蜜的情景，也使他难忘。

　　人是感情的动物，即使心有所属，也不能对其余的丝毫无动于衷，否则的话，便成了寡情了。

　　经过了半个月余的长途跋涉。

　　这一天来到新安，距洛阳还有一天路程，五人投店住下。

　　第二天清早，田宏武刚起床，丁香来到房中，脸色十分难看。

　　田宏武惊诧地道：“丁香，有事吗？”

　　丁香幽凄地道：“洪姑娘走了！”

　　田宏武一震，道：“什么，洪姑娘走了，为什么？”

　　丁香摇摇头，道：“不知道！”

　　田宏武面色沉了下来，道：“你会不知道？为什么不留住她？”

　　丁香道：“她不告而别，我怎么留法？”

　　“不告而别？”田宏武低头想了想，沉声道：“这一路来，你俩谈得很投机，我以为你俩已取得谅解……丁香，是不是你说了什么刺伤了地？”

　　丁香叹了口气，道：“我为什么要刺伤她，我什么也没说，我是有意促成你们的好事，她忽然不辞而别，我有什么办法？她又不是小孩子，她有她的思想……”

　　田宏武两道剑眉紧蹙在一块，成了个倒人字，激动地道：“丁香，你老说要促成我与她的好事，是什么意思？”

　　丁香低头抚弄着衣角道：“因为我知道她爱你！”

　　田宏武脱口道：“你有这么好的心肠？”

　　丁香抬头道：“这中间毫无虚假！”

　　“你知道我爱她吗？”

　　“不知道，但她对你倾心不假，这一路来我得到了证实。”

　　“那她为什么要走？”

　　“这个……谁知道！”

　　“丁香，感情是不能勉强的，如果你不多事，也许她不会走……”

　　“怪罪我吗？”

　　“我只是说说而已，反正……我没这存心。”

　　“那你心目中的人是谁？”

　　“我心目中没有谁，我的心早死了！”

　　丁香神色一变，黯然道：“莫非你伤心人别有怀抱？”

　　田宏武道：“我不否认！”

　　丁香的眼圈红了，好半晌才道：“世间多少伤心人，唉！谁能拗得过命运呢？是的，你的心随着你那小师妹上官文风死了，你们是青梅竹马长大的，情深意远，是吗？”

　　提起上官文风，田宏武感到一阵锥心剧痛。

　　他也有无比的歉疚，他知道小师妹深深爱着自己。

　　但不幸有个小秀子的影子隔在中间，她什么也没得到。

　　甚至句温存的话，她当是含恨而殁的。

　　心念之中，他忍不住颤声道：“我是爱她的，但我不能。”

　　丁香激声道：“那又为什么？”

　　“因为她不能取代另一个人！”

　　“谁？”两只大眼，直照在他面上。

　　“小……”他倏然住了口。

　　“小什么？”

　　“小秀子！”

　　他终于痛苦地说出了这名字，他觉得没隐瞒的必要了。

　　丁香脸色大变，娇躯一颤，忙扶住桌角，又道：“小秀子是谁？”

　　田宏武心头起了一阵痛苦的抽搐。

　　目注窗外的空处，凄凉地道：“儿时的玩伴，我的表妹，曾订了名份，但……她已不在这世界中了。”

　　丁香一对大眼珠转呀转的。

　　好一阵子才以颤抖的声音道：“儿时的玩伴，虽然有了名份．但彼此并不了解，因为你们不在一起长大，与陌生人没什么两样，既是死了，还值得你如此……”

　　田宏武大声道：“你不懂！”

　　丁香娇躯一颤，道：“她是怎么死的？”

　　“你不必知道！”

　　“你是亲眼见她死，还是听人说的？”

　　“要你别管！”

　　“我以前曾听你小师妹透露，你在寻找未婚妻，也许她仍在世间呢？”

　　田宏武瞪大了眼没说话，眼角蕴了两粒泪珠。

　　丁香锲而不舍地又道：“我明白了，记得你以前在开封时，曾说喜欢看大眼睛，你那未婚妻定然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美丽眼睛。”

　　田宏武不期然地把目光移向她的面庞，幽幽地道：“可惜你不是她！”

　　丁香眸子倏射奇芒，以异样的声调道：“何不把我当做她？”

　　率直的话，代表了她的芳心。

　　田宏武迷惘了。

　　他是曾把丁香当做小秀子的影子。

　　然而，她毕竟不是她，画饼充饥，只有益增痛苦。

　　了香幽幽地道：“为什么不说话了？”

　　田宏武暗声道：“我没有话说！”

　　丁香垂眉颔首，低沉地道：“那位小秀子多么令人羡慕，她死了，但还有人想她，为她流泪，为她矢志不移，她应该是无憾的了！”

　　田宏武情不自禁地道：“眼前她还不能瞑目！”

　　丁香像突然受惊似的抬头张日道：“为什么？”

　　就在此刻，房门上起了剥啄之声。

　　田宏武心中一动，道：“什么人？”

　　“店里小二，公子起身了吗？”

　　“什么事？”

　　“有人捎信来，要小的面呈公子。”

　　“噢，进来！”

　　小二推门而入，扫了丁香一眼。

　　然后双手把一个封柬呈与田宏武。

　　田宏武接在手中，只见封套上写的是：“面陈田宏武亲启，”没有署名。

　　田宏武眉头微微一皱，道：“送信的人呢？”

　　小二道：“是位年轻人，把信交在柜上便走，没说旁的。”

　　田宏武道：“好，你下去吧！”

　　小二哈了哈腰，退出房门，顺手把门带上。

　　田宏武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取出一张柬条。

　　只见上面只寥寥数语，写的是：“柬致田少侠，请于即日午正拨驾十里墩，务必准时，免贻憾事。”

　　后面依然没有署名，等于是张白头贴子。

　　他怔住了，这是什么约会？

　　谁送的？

　　丁香开口道：“我能知道信里说些什么吗？”

　　田宏武把柬条往桌上一放，道：“你自己看！”

　　丁香看了一遍，栗声道：“这算什么约会？”

　　田宏武吐了口气，道：“看来不会是好事，十里墩在什么地方？”

　　丁香道：“由此西行十里，是一个荒墟，地点十分荒凉，据说那里本来是个镇集，惨遭兵祸，庐舍为墟，大白天都会鬼打人，怎么，你准备赴约？”

　　田宏武沉声道：“当然！”

　　丁香蹙额道：“这可能是个阴谋，要不……我们大家商量一下？”

　　田宏武想了想，道：“不，对方指名约我，是我个人的事，不必惊动别人。”

　　丁香道：“对方投柬不具名，显然不是正大光明之辈，你一个人去赴约，未免太冒险，能有个接应，以免事出意外时孤掌难鸣！”

　　田宏武固执地道：“身为武士，这种情况是免不了的，我自己去应付。”

　　丁香秀眉一挑，道：“我跟你去？”

　　田宏武断然道：“不必！”

　　房门外响起了“天不偷”的声音：“什么不必，我们该上路了！”

　　边说，边推开了房门。

　　田宏武立即把柬条和封套捏成一团，朝角落里一扔，口里道：“前辈早，晚辈在此地有点私事要办，就此分手了吧！”

　　“天不偷”目注丁香道：“怎么说？”

　　丁香道：“看来是该分手了，那位秦老前辈呢？”

　　“天不偷”道：“追洪姑娘去了！”

　　田宏武心里想：“洪玉娇与‘仙猿公’是一路的人，他去追她，定有路子，而‘天不偷’与丁香又是一伙，同时也正合式。”

　　自己倒是独来独往的干净，使人不耐的是“复仇者”自始自终不肯现身相见，也罢，各行其事。

　　反正现在已经证明“武林至尊”与血案无关，自己尽可找四大堡算帐，对姨父母一家尽自己的心意……

　　心念之中，道：“很好，我们就此分手！”

　　丁香点头含笑道：“如此珍重了，店帐我去结，少侠随时可动身。”

　　“天不偷”也跟着道了声珍重，与丁香出房离去。

　　田宏武坐了下来，想着午间的约会。

　　但始终想不出个头绪来。

　　用过了早膳，休息了一阵，盘算着还有十里路要走，时间已差不多了。

　　于是命小二备了马匹，离店缓缓向南驰去。

　　差不多傍午时分，来到了地头。

　　果然如丁香所说的，地点相当荒凉，是一大片废墟，野草高与人齐，残垣断壁，散布在蔓草野树之间。

　　约会的人是谁？

　　约会的目的是什么？

　　以一个高手的特殊锐敏感觉，他觉得这片广阔的废墟中，埋伏了不少人。

　　他拴好了马匹，然后静待情况的发展。

　　事情经历多了，他已经学会了镇定。

　　心如止水，他甚至不去猜想可能的情况。

　　午正，约会的时辰。

　　废墟中央的一堵断壁上，冒起了一条人影，朝这边招了招手，田宏武心头一紧，弹身飞掠过去。

　　这是个石砌的平台，蔓草已被斩除过，露出了石面，宽广三丈余。

　　四下里颓壁林立，错综散布，这种地方，隐伏上百把人也不易发觉。

　　对方兀立而候，是个花甲左右的青衫老者。

　　人老了，但还透着一股子剽悍之气。

　　田宏武打量了老者一眼，道：“阁下怎么称呼？”

　　老者灰眉一扬，道：“老夫岳大川，现任‘云堡’执法。”

　　田宏武登时热血沸腾，想不到约会的竟是四大堡的人。

　　看来今天免不了一场血战。

　　当下剑眉一挑，圆睁星目道：“原来是岳大执法，失敬了，邀约在下来此，有何指教吗？”

　　岳大川沉声道：“田少侠，明人不说暗话，咱们敞明了说，传柬约会，是敝堡主，也可以说是四大堡主的共同行动，老夫只是代言人。”

　　田宏武暗暗一咬牙，道：“贵堡主因何不出面？”

　　岳大川道：“必要时会的，现在由老夫全权代表。”

　　田宏武寒着脸道：“很好，阁下就请发言吧！”

　　岳大川干咳了一声道：“请‘复仇者’出面解决这桩久悬未决的公案。”

　　田宏武已料定必是这么一回事。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当下心意一转，道：“在下便是‘复仇者’，划出道来吧！”

　　岳大川怔了怔，冷冷一笑道：“可惜你田少侠不是，如果是，事情早就解决了！”

　　田宏武冷哼了一声道：“阁下凭什么断言在下不是？”

　　岳大川毫不思索地道：“少侠心里很明白的，是吗？”

　　田宏武道：“是否要证明一下？”

　　岳大川道：“如何证明？”

　　田宏武目中陡射煞芒，横眉道：“先拿阁下开刀，然后贵堡主便会出面。”

　　岳大川毫不为意地笑了笑道：“也许老夫真不是你的对手，但你却不敢杀人！”

　　田宏武手中剑一横，道：“阁下准备保命！”

　　岳大川身形一侧，手指断壁道：“那堵墙上有个窟窿，田少侠无妨先看看，再谈动手也不迟。不过，你看过之后，老夫判断你会改变主意。”

　　说完，冷冷一笑。

　　田宏武愕然，看样子对方是有所恃而不恐。

　　那墙后面是什么东西？

　　举目望去，断壁离地四尺高处，果然有个径尺的孔洞。

　　踌躇了片刻，他横剑走了过去，弯下腰，朝孔穴外望，目光所及，不由头皮发了炸。

　　只见孔外是个野草滋生的空场。

　　三方都有颓垣围绕。

　　正面，五丈外的壁脚，并排摆了三口白木大棺材。

　　棺盖横在一边，棺材里各露出一个人头。

　　看来是坐在棺材里，人是活的。

　　这到底是什么鬼花样？

　　岳大川仍站在原地，冷冷地道：“田少侠，你先看看清楚，棺材里的人都是谁？”

　　田宏武的心开始跳荡。

　　凝足目力望去，逐一辨认。

　　他终于认出来了。

　　登时惊魂出窍，杀机也随之炽烈起来！

　　棺材里的，赫然是“影子人”、童梓楠与丁香的叔父“卖命老人”。

　　以三人的能耐，怎会落人四堡之手？

　　更令人不解的是“卖命老人”何以也在其中？

　　如果“卖命老人”也是“复仇者”的手下，那丁香也是了。

　　看来是不错的了，自己早该想到的。

　　丁香化身为婢，藏身风堡，一连串的血案之后，她突然离开。

　　此次太白山之行，“天不偷”说是奉“卖命老人”之命去办事。

　　而丁香也到了山中，不用说，全是为了“武林至尊”的事。

　　搞了半天，只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连“复仇者”的影子都摸不到。

　　心念之中，只见棺材后面现出三名执剑武土，各把剑横在三人头后。

　　岳大川又道：“你看清楚了？”

　　田宏武霍地回身，咬着牙道：“现在先拿阁下开刀！”

　　说着，横剑前欺。

　　岳大川淡淡地道：“田少侠稍安毋躁，里面是三个人，你在外面杀一个人，里面便拿一人开刀，这买卖不太合算吧？”

　　田宏武止了步，目中的杀芒，几乎凝聚成了有形之物。

　　他想：“先宰了岳大川这爪牙，凭自己的身法，定可解救童梓楠他们三人。”

　　心念未已，忽见远近不等的断垣上，出现了不少人影。

　　不由暗自震惊，目光游扫之下，认出其中一个是“云堡”总管吕文焕，其余的都很陌生。

　　他不得不做考虑了，要杀岳大川容易，要救三人却很难，三人中任何一人遭害，都将是无可弥补的遗憾。

　　现在，他有些后悔不让丁香等同来。

　　真是被丁香言中了，孤掌难鸣。

　　如何救三个人呢？

　　无疑地，三人不是穴道受制，便是被药物所迷。

　　功力通了玄，也无法在强敌环伺之下，同时救三个人。

　　岳大川见田宏武犹豫之状，又发了话：“田少侠，凭武功解决不了问题，还是心平气和地谈谈吧。老实告诉你，别打主意救人，火雷二堡，以善用火器闻名江湖，在三位贵同道的周围五丈，都预置了炸药，误踏一步，无人能保全尸。”

　　这话田宏武相信，绝不是虚声恫吓。

　　他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独力救人，已属无望，他感到束手无策，即使屈辱答应对方的条件也不成，因为他根本就找不到“复仇者”。

　　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复仇者”知道手下被质而主动现身。

　　可是对方志在得“复仇者”而甘心，必然有极毒辣的布置，后果如何，仍是无法预料。

　　刚刚在断垣上现身的，又悄然隐去。

　　岳大川再次开口道：“田少侠，怎么说？”

　　田宏武冷厉地道：“三个人质之中，只要有一个损了根汗毛，在下发誓血洗四大堡，鸡犬不留。”

　　充满了血腥的话，令人听来不寒而栗。

　　岳大川嘿嘿一笑，道：“田少侠用不着发狠，那于事无补，主要的还是由‘复仇者’出面，从根本上解决这问题。”

　　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田宏武不想让步也不成。

　　照这情形，只有去找丁香，她家住邙山脚下，她与“天不偷”两个人定奔这条路无疑，运气好，中途便可追上。

　　主意打定，他强捺住怒火，道：“好，在下答应去找‘复仇者’本人！”

　　岳大川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才是正道，不过，田少侠请注意到一个问题，三位贵同道要穴被制，时间久了，经脉受损，敝方可不负责任！”

　　田宏武怒声道：“别得寸进尺，在下声明过了，任何一人受到损伤，在下百倍报复。”

　　话出自“追魂剑”田宏武之口，仍然有其份量的。

　　岳大川脸色微微一变，道：“三日为限，过了限期，悉听尊便，请了！”

　　田宏武弹身奔回拴马的地方，正待解下马匹上路。

　　忽然发现不远的树下，坐着一个黑衣妇人。

　　不由心中一动，不自禁地欺了过去。

　　一看，登时震惊莫名，这名黑衣妇人，赫然正是在“凤凰庄”后土丘上哭夫的“天外姹女”。

　　她怎会在此地现身？

　　看来绝非偶然……

　　“天外姹女”抬起头，幽幽地道：“一郎，你准备去哪里！”

　　一郎是田宏武的乳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人叫了。

　　这妇人不但知道他与“凤凰庄”的种种关系，而且直呼其乳名，实在令人震惊。

　　田宏武呼吸为之一窒。

　　“天外姹女”又道：“你还记得我吗？”

　　田宏武嗫嚅地道：“记得！”

　　“天外姹女”道：“你准备去哪里？”

　　田宏武略一踌躇，道：“去找人！”

　　“找什么人？”

　　“这个……”

　　“别这个那个，不必去了！”

　　“不必去了？”

　　田宏武惊诧地道：“芳驾知道小可找的是谁？”

　　“天外姹女”淡淡地道：“复仇者！”

　　语气是绝对肯定的。

　　田宏武目瞪口呆，愣愣地望着这神秘的妇人。

　　最令他不安的，是不知道她的意图，因为照情况推断，她是有为而来，而且与这桩公案有关。

　　蓦在此刻，只见总管吕文焕带着四名武士，朝这边奔来，田庞武俊面一变，手中剑不自觉地横了起来。

　　“天外姹女”道：“别紧张，好好站着别动！”

　　吕文焕一行五人，接近，从旁边驰过。

　　似乎有目如盲，连瞟都不朝这边瞟一眼，像是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人。

　　田宏武困惑至极，期期地道：“这是怎么回事？”

　　“天外姹女”手指身旁一块大青石道：“坐下来休息！”

　　吕文焕一行人去远了。

　　田宏武不肯贸然就坐，狐疑地四下扫瞄。

　　“天外姹女”似已窥出他的心意，又道：“你先坐下，没有人能发现我们，我们是在一座奇门阵势之中，你来时，我放开了阵门，否则你一样看不到我！”

　　田宏武算是明白了。

　　但脸上却不由一热，他对奇门术数，是半窍不通。

　　于是他依言坐到大青石上，忍不住又道：“芳驾……不是偶然来此的吧？”

　　“天外姹女”淡淡一笑道：“记得在开封城外那晚，你称呼我作大娘，怎么又改变了呢？”

　　田宏武红着脸，道：“是的，如果……您喜欢大娘这称呼，小可就照旧吧！”

　　“天外姹女”略一颔首，道：“我们在此地静心等候，日落前就有分晓。”

　　田宏武茫然不解地道：“什么分晓？”

　　“天外姹女”道：“到时你就知道！”

　　田宏武吁了口气，道：“可是……小可是要赶着去找‘复仇者’来救人！”

　　“天外姹女”还是一付漠然的神情道：“我知道，我们现在就只等着救人，再说，你也找不到‘复仇者’！”

　　田宏武震惊得近于昏乱。

　　听口气，“天外姹女”似乎又是“复仇者”一路的人。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看来她对一切情况，比自己还明白。

　　但照四大堡的部署，“复仇者”如何救人？

　　他的目光又发了直。

　　他在想：“今天大概可以看到‘复仇者’的庐山真面目！”

　　心念之中，期期地问道：“大娘可知道‘影子人’他们三位，是如何落入对方手中的吗？”

　　“天外姹女”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大的错误，常由小的疏漏造成，他们三人聚在一起商量事情，疏于防范，结果被对方所乘，一网成擒！”

　　田宏武显得有些激动地道：“以他们三位的身手，竟被对方所乘？”

　　“天外姹女”笑笑道：“江湖道上，斗智为先，斗力次之，事情坏在‘千面翁路遥’好酒贪杯上，对方在酒里掺了一种无色臭之毒……”

　　田宏武惊奇地道：“千面翁是谁？”

　　“天外姹女”目芒一闪道：“噢，原来你不知道，他就是化名‘卖命老人’的那酒鬼，易容之术，独步天下。一并告诉你吧，他们三人是同门师兄弟，‘影子人’最小。”

　　田宏武兴奋不已，这是他意想不到的秘密，现在却由“天外姹女”一口揭穿了。

　　紧跟着追问道：“大娘，那‘复仇者’又是谁？”

　　“天外姹女”一口回绝道：“这暂时不能告诉你！”

　　田宏武心中一惊，暗忖：“莫非自己面对的便是‘复仇者’？这实在大有可能，她在‘凤凰庄’废墟之后的上丘上夜哭亡夫。很可能，她的丈夫是血案受害者之，而且与姨父母有所渊源，所以她才出头清理血债。”

　　这一想，很合情理，他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到对方脸上。

　　“天外姹女”道：“你想些什么？”

　　田宏武鼓足勇气，期期地道：“小可在想……大娘的来历！”

　　“天外姹女”道：“不要胡想，我知道你怀疑我是‘复仇者’，但我告诉你，不是！”

　　最后不是两个字拉得很长，田宏武目光仍直照在对方脸上，想测度一下她这话有几份可信。

　　“天外姹女”摇摇头，道：“信不信由你！”

　　说完，双足一收，做出调息养神的样子。

　　田宏武收回目光，长长吐了口气。

　　胸中思潮澎湃，他想得很多，但却无法理出头绪来，情况太复杂了，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时间在焦躁与难耐中慢慢滑过，日头也已偏西。

　　突地，他发现远远地一个怪异的行列，缓缓朝这边移动。

　　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天外姹女”睁眼道：“什么事？”

　　田宏武伸手遥遥一指道：“大娘，您看！”

　　“天外姹女”转头一望，面露喜色道：“果然如时而至！”

　　田宏武顿时紧张起来，目不转瞬地望着。

　　近了，是三口棺材。

　　由人抬着，一字长蛇式向这边来。

　　又是三口棺材。

　　田宏武心中一动，忍不住道：“大娘，我们等的就是这个？”

　　“天外姹女”很平静地道：“不错，我们等的就是这个。”

　　田宏武眼睛睁得更大了。

　　抬棺的行列更近了，可以看出抬棺材的是一般苦力，不是江湖人。

　　田宏武激动非凡，怎么也想不出是什么玄虚。

　　“天外姹女”喃喃地道：“这出戏定然演的有声有色，希望对方的主角能现身！”

　　说着，目注田宏武道：“你只管看，等需要你上台时，我会告诉你。”

　　棺材终于到达了现场，在八丈排列。

　　抬棺材的苦力收拾了杠杖绳索，一窝蜂地离开了。

　　只剩下一个没走，静静地兀立在棺材后面。

　　田宏武的情绪不断地沸腾，暗忖：“这留下来的是‘复仇者’吗？”

　　那留下来的人戴着阔边草帽，帽沿压得很低，遮去了大半个脸，一袭布袍掖在腰间，乍看像是短打扮。

　　空气诡秘而紧张。

　　两条人影，从废墟断垣中出现，朝棺木这边奔来。

　　一个是“云堡”执法岳大川。

　　另外一个却是一个少女。

　　等对方在棺材前三丈之外停了身，田宏武即认出那少女赫然是“火堡”千金简莹。岳大川双手一拱，声道：“阁下想是‘复仇者’了？”

　　那人没抬头，嘿嘿一笑道：“非也，老夫只是生意掮客，代人做买卖，从中赚点利润而已。”

　　简莹冷哼一声道：“少装模作样，姑娘我不欣赏这一套！”

　　那人道：“简大小姐，说话客气些，老夫是局外人，生意如果不成，老夫至多是白跑一趟，没什么大不了！”

　　简莹大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道：“表明过了，是掮客！”

　　岳大川接话道：“为什么‘复仇者’不现身，怕吗？”

　　那人又是一阵嘿嘿冷笑，道：“怕不怕老夫不得而知！”

　　岳大川道：“朋友，如果‘复仇者’本人不出面，一切免谈！”

　　说着，不安地扫了那三口棺材…眼，又道：“这是做什么？如果是收尸，我们已备了现成的棺材，用不着了！”

　　那人道：“做主意谈买卖，要紧的是讲究信用，岂能空口说白话，这是货品！”

　　岳大川栗声道：“货品？”

　　那人道：“一点不错，是货品。”

　　简莹插口道：“什么样的货品？”

　　那人嘻嘻一笑道：“相当贵重，价值不菲，足可抵得上三条人命。”

　　岳大川打了个哈哈道：“朋友，亮亮相，别的话慢慢再谈！”

　　“有这个必要吗？”

　　“非常必要！”

　　田宏武一直在心里问：“他是谁？他是谁？”

　　岳大川森森地道：“朋友，最好不要说不，来容易，离开可难，如果把你搁下，老夫相信‘复仇者’定会出面，是吗？”

　　那人若无其事地道：“他目前不拟出面，除非有必要，但他一出面，稳见血腥。”

　　简莹似乎早已不耐，厉声喝道：“你不是找死吧，识相些，摘下你的帽子？”

　　“呵！呵！”那人把帽子摘下，掷得远远地。

　　口里道：“简大小姐，别没大没小，姑娘家应该学学文静，以免吓了婆家！”

　　田宏武不由脱口惊了声：“天不偷！”

　　岳大川怪笑了一声，道：“好哇！老偷兄，想不到你也是‘复仇者’的同路人，公然还装疯卖傻，现在废话少说，言归正传，这三口棺材是什么意思？”

　　“天不偷”咧嘴，道：“我说过里面是货物，准备与贵方交易的！”

　　岳大川道：“什么货物？”

　　“天不偷”道：“话说在前头，你岳大执法做得了主吗？”

　　岳大川道：“别绕弯子，痛快点！”

　　“天不偷”道：“听清楚，我老偷儿受人之托，以这三口棺材，换那三口棺材，物物交易，两不吃亏，至于别的，不在老夫受托之列……”

　　岳大川微微哼出声，再次扫了棺材一眼，道：“换哪三口棺材？”

　　“天不偷”挑眉道：“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就是摆在那边破墙圈子里的那三口！”

　　岳大川道：“有这么便宜的事，老偷儿，你说，你这三口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天不偷”摇头道：“不知道，是‘复仇者’亲自装的，他只说四大堡见了货，包管来不及的更换，阁下真能做得了主，便可看货。”

　　岳大川惊疑地望着简莹，他已被弄得没了主意。

　　简莹一咬牙，道：“先看看再说！”

　　岳大川略一踌躇，像突然下了决心似的大声道：“好，看货！”

　　“天不偷”向后弹退丈许，一抬手道：“棺材没上钉封，自己看吧！”

　　岳大川向简莹低语了一阵。

　　然后缓缓举步，朝棺材走去。

　　简莹却电疾弹身，欺到“天不偷”身侧，丈外之处。

　　掏出一物在手，冷冷地道：“如果棺材里有什么花样，我先炸死你！”

　　“天不偷”满不在乎地道：“小意思，反正我老偷儿不会白死！”

　　简莹冷哼一声，眸中隐射杀光。

　　日头已沉得很低，余晕斜照，给这片废墟涂上了一层血色。

　　岳大川已经走到棺材前，但他没立刻动手开棺。

　　在奇阵中旁观的田宏武，一颗心跟着悬了起来。

　　他低声向“天外姹女”道：“大娘，棺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天外姹女”道：“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田宏武吐了口闷气，不再言语。

　　岳大川兀立在第一口棺材之前，突地一抬手，道：“老偷儿，你来开！”

　　“天不偷”嘻嘻一笑道：“怕吗？尽可放心，绝无凶险。”

　　岳大川沉着脸道：“要你来开，少废话！”

　　“天不偷”摇摇头，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走到棺材边，用手扳动棺盖，错开了一条缝，道：“请看！”

　　岳大川上前一步，简莹也弹了过来。

　　两人低头一看，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

　　双双退了一步，怒视着“天不偷”。

　　岳大川悚声道：“怎么回事？”

　　“天不偷”道：“谁知道，‘复仇者’安排的，就是这么回事。”

　　十七

　　田宏武真想冲过去一看究竟，但“天外姹女”交代在先，他只好硬憋住。

　　岳大川伸手朝棺材里探了探，直起身来……

　　“天不偷”笑笑道：“别急，是活的！”

　　简莹冷厉地道：“本堡拼着牺牲一位管事，要想换人办不到！”

　　田宏武有些明白了，棺材里装的是三名人质，准备以人换人。

　　“天不偷”淡淡地道：“此时说不换，还嫌太早，现在看看第二口！”

　　这一次，岳大川不要“天不偷”代劳，亲自动手揭开棺盖，又是一声惊呼。

　　简莹急迫地凑了过来，一看，不禁花容失色，懔呼道：“是朱大小姐，她……昨天才来，怎会落人‘复仇者’之手？”

　　朱大小姐四个字，使田宏武全身一震。

　　想不到朱嫒嫒也做了人质。

　　“天不偷”道：“还有第三口，过目之后，我们再谈交易！”

　　岳大川狠狠地瞪了“天不偷”一眼。

　　移步揭开第三口棺材，怪叫道：“是二公子！”

　　二公子，不用说是简莹的二哥了。

　　简莹一步抢了过去，粉腮剧变，娇躯簌簌抖个不停。

　　“天不偷”徐缓地道：“三个人换三个人，公道吧？”

　　简莹厉声道：“做梦！”

　　“天不偷”瞪眼道：“简大小姐的意思是不换，宁顾牺牲这三个人？”

　　简莹咬牙道：“连你老偷儿一并留下！”

　　就在此刻，十余骑骏马，泼风也似地冲来。

　　到了场边，纷纷落马，朝四下里一围，刀剑全出了鞘。

　　其中一个是锦袍老者，直赴棺前，逐一看过之后，转面对着“天不偷”。

　　看来他们是得悉了这件意外而赶来的。

　　岳大川躬下身去，道：“参见堡主！”

　　简莹也激动地唤了一声：“公孙叔父，请您做主！”

　　暗中，“天外姹女”幽幽地道：“公孙龙终于现身了！”

　　田宏武激声道：“他便是‘云堡’堡主公孙龙？”

　　“天外姹女”道：“不错！”

　　田宏武霍地站起身来。

　　“天外姹女”道：“你想做什么？”

　　“杀公孙龙！”

　　“还不到时候！”

　　“可是……小可无法再忍耐……”

　　“不能忍也要忍，我们有三个人在对方手中，别坏了‘复仇者’的计划。”

　　田宏武双目尽赤，紧紧捏住“追魂剑”，身形直颤。

　　“天外姹女”以抚慰的声调道：“杀他是迟早的事，没有人说要放过他，也不急在这一时。”

　　那边，“云堡”堡主公孙龙冷森森地道：“老偷儿，‘复仇者’想互相交换人质？”

　　“天不偷”道：“不错，正是这句话！”

　　公孙龙哈哈一阵狂笑道：“可是现在连你也落在本座手中，怎么个换法？”

　　“天不偷”从容不迫地道：“这三位如果不及时解救，一个时辰之后，神仙也无法还魂！”

　　公孙龙从鼻孔里哼出了声，道：“那得偏劳你老偷儿了！”

　　“天不偷”摇摇头道：“对不起，公孙堡主如果这样想，便把‘复仇者’看扁了，我老偷儿解不了，这点‘复仇者’别有安排！”

　　简莹激动地厉叫道：“先宰了这老匹夫！”

　　“天不偷”若无其事地道：“宰了老夫也是空的，救不了人，‘复仇者’的独门手法，除了他，天下无人能解，不信可以先试试？”

　　简莹伸手就要拔剑……

　　公孙龙扬手止住，道：“照你这么说，‘复仇者’将会亲自出面？”

　　“天不偷”道：“很难说，不知道他有什么安排，老夫只管促成这桩买卖，别的不过问。”

　　公孙龙道：“如果本座扣留你，加上原有的，一共四个，我方的人如果不幸，你们四个也活不了，谁蚀本？”

　　“天不偷”目芒连闪，道：“很难说，这好像两国交兵，不在一城一池之得失，得看全盘战局。”

　　公孙龙面色一变，道：“你老偷儿真的不怕死？”

　　“天不偷”打了个哈哈道：“凡是人，迟早总是这条路，有什么可怕，何况江湖人刀尖上打滚，早不知晚，更无须怕！”

　　公孙龙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说的很动听，如果本座要你老偷儿求死不能呢？”

　　这句话，充满了威胁的成份，令人不寒而栗。

　　“天不偷”仍然若无其事地道：“这一点老夫绝不担忧！”

　　公孙龙道：“为什么？”

　　“天不偷”道：“老夫接下这码事时，‘复仇者’已经给老夫保证，如果损了半根汗毛，四大堡将付出千百倍的代价，开封洛阳一带的棺材铺，将日夜加工！”

　　这几句话，他很平淡的说出来，但在场的全为之骇然色变。

　　公孙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数下，大声道：“召吕总管来！”

　　众人之一，撮口发出了数声胡哨。

　　不久工夫，总管吕文焕匆匆奔了来。

　　朝公孙龙行了一礼，道：“堡主传唤有何见谕？”

　　公孙龙道：“试试看，你能不能解开他们三人的禁制。”

　　吕文焕恭应了一声，趋近第三口棺材，用手探索了一阵，期期地道：“禀堡主，这不是一般的手法，卑座……解不了！”

　　公孙龙眉头一皱，道：“先带回去再谋解救，你看如何？”

　　“天不偷”冷冷接口道：“公孙堡主，还有半个时辰，就得替他们三位料理后事！”

　　公孙龙登时面如土色，咬牙有声。

　　突地一顿脚道：“大丈夫当有断臂之勇，救不活便认命，本座绝不向‘复仇者’低头，生死在这一拼了，把老偷儿抓起来！”

　　一声令下，岳大川与吕文焕双双迫了过去。

　　“天不偷”不但不反抗，反而两手左右一摊，任由两人执住。

　　神色出奇地平静，似有所恃而不恐。

　　这情况，的确使人莫测高深？

　　日头沉没到地平线下，剩下一片绚烂的彩霞，荒墟的血色更浓了。

　　简莹激动无比地道：“公孙叔父，您准备牺牲朱嫒嫒她们三人？”

　　公孙龙摆出一付枭雄的面目道：“贤侄女，这是不得已，‘复仇者’不除，往后遭害将数倍于她们三人，你们恐怕也难幸免！”

　　简莹栗声道：“请叔父三思，我们可以牺牲，‘复仇者’何尝又不能，结果将是什么？我三哥伯修为了救父而惨死在‘复仇者’手下，如今二哥眼看又要废命……”

　　说着，不禁珠泪盈眶。

　　公孙龙低沉地道：“这些话你不说我也知道，但‘复仇者’不除，四大堡永无宁日，而且这情势发展下去，谁知道还有多少人遭毒手……”

　　简莹用力一咬下唇，道：“谁能保证那恶魔会现身？”

　　喘了口气，又道：“如果他肯现身，便不会安排这一招，如果他愿意凭本领明刀明枪地解决，便不会使用恐怖手段杀人，时至今日，我们连他的身形都不知道……”

　　公孙龙目中栗芒一闪，大声道：“祁三光，你过来！”

　　一个面皮微麻的彪形大汉．应声入了圈子。

　　躬身道：“掌刑弟子祁三光候令！”

　　公孙龙脸上浮起了一抹狰狞之色。

　　一字一句地道：“取出你的匕首待命！”

　　刑手祁三光恭应了一声，飕地从腰间拔出一柄亮晃晃的匕首，反握在手中。

　　公孙龙上前两步，望着“天不偷”道：“老偷儿，照实回答‘复仇者’到底是什么来历，如何可以找到他？”

　　“天不偷”连想都不想地便应道：“不知道！”

　　“本座再问一遍，说是不说？”

　　“不知道！”

　　“很好，祁三光，先剜出他的右眼！”

　　祁三光凶睛一横，举步前欺。

　　“天不偷”圆瞪着双眼，但却没有惊惧之色。

　　阵中的田宏武双目顿时发了赤。

　　“天外姹女”冷沉地道：“去吧，前面是三堆石头，你逐跨过，然后偏右三步，穿过那两根树枝！”

　　祁三光已欺到“天不偷”身前，一抖腕，抛起匕首，然后接在手中，狞笑一声，朝“天不偷”右眼挑去，动作利落极了。

　　“哇！”一声惨嗥，栗人心魄。

　　祁三光踉跄退了数步，“砰！”然栽了下去。

　　场子里多了一个人，竟不知如何来的？

　　“追魂剑！”场子边爆起了一串惊呼。

　　场子里的四人，个个面目失色，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使得他们手足无措，堡主公孙龙连退了三四步。

　　简莹栗声道：“田宏武，你就是‘复仇者’？”

　　田宏武冰寒地道：“说是亦无不可！”

　　说着，带煞的目光射向公孙龙，切齿道：“公孙堡主，你偿付代价的时候到了！”

　　公孙龙目芒似电，连连数闪之后，道：“田宏武，你终竟还是‘复仇者’的爪牙，你现身得好，现在是三对五……”

　　说着掣出了随身佩剑。

　　这在田宏武是求之不得的事。

　　对方肯与他正面交锋，身形朝前一欺，手中剑横了出来，左手剑鞘略向左下方撇，做出攻辅之势。

　　简莹手中握着极端霸道的“火雷梭”。

　　要炸死田宏武太容易了。

　　但她不敢使用，因为场内绝大多数是自己人。

　　她担心公孙龙不是田宏武的对手。

　　公孙龙陡地倒弹两丈之外，大声道：“过来拼个生死，那边棺材碍手脚！”

　　岳大川与吕文焕是老江湖，察微知著，立即把“天不偷”往后带。

　　简莹马上意识到公孙龙在制造某种机会，握“火雷梭”的手动了动，只要有机可乘，她便会掷出。

　　田宏武可不笨，立即忖透了对方的心意。

　　但他并不在乎，凭他幻影般的身法，对方绝无机可乘。

　　简莹转念的余地都没有，眼前人影突地消失。

　　芳心一震，目光扫处，只见田宏武站在公孙龙身前八尺之处。

　　似乎他本来就站在那里，现在，投鼠忌器，她毫无机会。

　　田宏武志切小秀子一家的血仇，满怀杀机，不愿多做纠缠。

　　暴喝一声，出手先攻，用的是那招最凌厉的杀手“飞瀑流舟”，寒芒暴闪狂伸，根本就使人无法摸清他的剑路。

　　存心杀人，不用说，功力是用足的了。

　　公孙龙全力封住门户，他没完全封住，右胸已见了红，锦袍裂开了半尺长一道口。

　　人圈骤然缩小，三支长剑，到了田宏武身后，其中之一是简莹。

　　田宏武没有回头，狠盯着公孙龙道：“老匹夫，你死定了！”

　　公孙龙沉哼一声，剑挟迅雷之势，罩向田宏武。

　　其余三支剑也同时暴刺而出，四支剑，四个方位。

　　田宏武左鞘右剑，陀螺似的一旋，金铁振鸣声中，左右方的一名武士，长剑被削成了两截，忙不迭地退了开去。

　　田宏武略一稍停，变旋身之势，“追魂剑”斜刺出去，动作一气呵成，快，快得令人咋舌。

　　惨号暴传，正后方的一名，仰天栽倒，血喷如泉。

　　简莹厉叫一声，娇躯向后倒射。

　　公孙龙闪电旋身，飞飘出去，如水面飞舟，身形如梭，几乎是贴地而飞。

　　同一时间，简莹的“火雷梭”脱了手。

　　震耳的巨响声中，夹着半声惨嗥，砂石土屑暴射。

　　惊心怵目的情况发生得突然，消失的也快。

　　烟硝散尽，现场横陈了一具五体不全的残尸，血肉模糊，肝肠历历。

　　从死者衣着，一眼便看出是那名兵刃被削折的武士。

　　简莹一看死的不是田宏武，不由芳心大震。

　　公孙龙目光扫向简莹，口里发出了一声惊呼！

　　简莹似有所觉，正待……

　　“别动！”

　　背脊骨上一阵刺痛，是被剑尖抵住的感觉，粉腮顿成了煞白。

　　公孙龙一个箭步，迫上前来，栗声道：“你想把她怎么样？”

　　田宏武灵机一动，道：“要命的话，先放了老偷儿！”

　　公孙龙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终于下了令道：“把老偷儿放了！”

　　“天不偷”被放之后，又走回三具棺木旁边。

　　他可是从容得很，面不改色。

　　田宏武一晃身，换了个方位。

　　面对公孙龙，冷酷地道：“准备纳命！”

　　总管吕文焕与执法岳大川双双扑入场心，各据方位。

　　加上简莹，田宏武又被四面围住。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远处的天边，亮起了第一颗星。

　　浓炽的杀机，弥漫全场。

　　“天不偷”放声怪叫道：“先杀了公孙龙，然后再与对方交换人质！”

　　简莹激动地道：“田宏武，我们先交换人质……”

　　公孙龙沉声道：“你做主吗？”

　　简莹抗声道：“救人第一，别的另做计较。”

　　蓦在此刻，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遥遥传来。

　　“给我和尚住手！”

　　随着喝声，一条人影歪歪斜斜的奔了来。

　　速度相当快，只顾盼的工夫，便到了跟前。

　　来的，赫然是邋遢和尚“悟因”。

　　“悟因”和尚的出现，在田宏武来说，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他早知道这邋遢和尚与四大堡有某种渊源，只是未经证实罢了。

　　公孙龙侧过身，对“悟因”和尚施一礼，很不自然地道：“大师好！”

　　简莹、岳大川、吕文焕等三人，也各行了一礼，退到公孙龙身后。

　　“悟因”和尚目光遍扫全场一周之后，紧盯着公孙龙道：“公孙施主，你据实回答老衲一个问题……”

　　公孙龙期期地道：“大师……要问晚辈什么？”

　　“悟因”和尚先不答他的话，转向田宏武道：“田少施主，收起你的剑，一味杀人流血，并不能解决问题，徒增天怒而已。老衲将本佛门慈悲为旨，化解冤结，请稍候！”

　　说完，才又目注公孙龙道：“你随老衲到那边去，此地谈话不便！”

　　公孙龙也跟着挪步，回顾吕文焕与岳大川道：“小心注意现场！”

　　顾盼间，一僧一俗，消失在废墟中央。

　　田宏武心里很纳闷，猜不透这邋遢和尚将如何了结这桩血案。

　　顾望奇阵方向，没有“天外姹女”的影子，想来她已封闭了阵门。

　　现场，谁也没有开口。

　　浓厚的敌意，使气氛甚为尴尬。

　　田宏武想了想，缓缓移步。

　　走到“天不偷”身边，低声道：“前辈，这是‘复仇者’安排的？”

　　“天不偷”点点头道：“不错，这也是机会凑巧，弄到了这三名人质，不然的话，要救‘卖命老人’。他们，便只有诉诸武力一途。”

　　“那邋遢和尚与四大堡是什么渊源？”

　　“天不偷”道：“目前还不十分明了，从表面上看，关系很微妙！”

　　田宏武略作思索，又道：“到底‘复仇者’的打算是什么？”

　　“天不偷”道：“先救人！”

　　田宏武道：“如果对方不肯交换人质呢？”

　　“天不偷”沉下声音道：“大开杀戒！”

　　田宏武心弦一颤，道：“前辈认识‘天外姹女’吗？”

　　“当然，以前她曾是风靡武林的人物！”

　　“晚辈是说现在，她也插手这桩公案，为了什么？”

　　“说来话长，以后再谈吧！”

　　沉默，谁也不再开口，目注废墟那边。

　　约莫又过了盏茶工夫，一簇人影，朝这边移来。

　　气氛又告紧张。

　　人影移近了。

　　当先的是“悟因”和尚。

　　跟踵而至的是“卖命老人”他们三个，分别由两名武土扶架着。

　　但却不见公孙龙的影子。

　　到了三具棺木之前。

　　简莹迫不及待的道：“大师，怎么样？”

　　“悟因”和尚道：“公孙堡主同意立即交换人质！”

　　说着，目光移向“天不偷”，道：“施主代表‘复仇者’处理这件事？”

　　“天不偷”点头道：“时间上正好还来得及，再过一刻，三名人质便没救了！”

　　田宏武目光扫向“卖命老人”他们三个，只见三人神态木然，仍由武士架着，显然禁制未除。

　　“悟因”和尚走近棺材边看了看棺中人，对“天不偷”道：“请施主动手解开三人的禁制吧？”

　　“天不偷”摇摇头，道，“我老偷儿解不了！”

　　简莹栗声道：“什么，你解不了？”

　　“天不偷”抬头道：“别急，有人会解！”

　　岳大川紧张地道：“是否‘复仇者’要亲自出面？”

　　这一问，田宏武也紧张了。

　　他实在想看看“复仇者”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天不偷”好整以暇地道：“不是‘复仇者’本人，但有人会出面的，他们三个呢？”

　　“悟因”和尚道：“解药在老衲手里，三人一醒，便交解药！”

　　“天不偷”用手一指，道：“那不是来了！”

　　话声才落，一个黑衣妇人已出现众人身前。

　　正是那“天外姹女”。

　　惊诧的目光，全投射在“天外姹女”身上。

　　“悟因”和尚目芒一闪，道：“这位女施主是谁？”

　　岳大川惊呼了，厉声道：“天外姹女！”

　　“天外姹女”侧头扫了他一眼，在各人身上各点了三指，幽幽地道：“一刻之后，便可复原！”

　　说完，不与任何人招呼，自顾自地走了。

　　简莹突地怪叫一声：“她就是‘复仇者’！”

　　娇躯一弹，追了下去。

　　“悟因”和尚宏声一喝：“站住！”

　　但简莹充耳不闻，人已到了七八丈之外。

　　田宏武心念一动，也跟着扑去。

　　他的身法奇快，眨眼间便盯在简莹身后。

　　追出了数十丈，“天外姹女”已没了影子。

　　简莹停下来。

　　田宏武一晃身，挡在她的身前，努力镇定了一下，然后才道：“姑娘怎知她是‘复仇者’？”

　　简莹厉声道：“我为什么不知道，我要替三哥报仇！”

　　田宏武轻轻一咬牙，道：“如果她真是的，姑娘是她的对手吗？”

　　简莹激动地道：“我与她同归于尽！”

　　田宏武立即想到她身上带有极厉害的火器“火雷梭”，不由脱口道：“火器恐怕奈何不了她？”

　　简莹一扬手，道：“先毁了你也是一样！”

　　田宏武口角一披，略不经意地道：“简姑娘，在下无意杀你，但请你自量些，要毁在下颇不容易！”

　　顿了顿，又道：“你先前说准备与‘复仇者’同归于尽，人只能死一次，以这样的距离，你使用火雷梭，恐怕受害的是你自己！”

　　一番话说得简莹倒发了愣，她领教过他那鬼魅似的身法，同时实情也是如此。

　　火雷梭杀伤的威力圈在三丈以上，而现在双方距离不及一丈。

　　如果她掷出的话．本身也决难幸免。

　　田宏武知道她不敢贸然尝试。

　　重新拾回问题，再次问道：“简姑娘，要打错过今晚，在下再问一句，何以知道‘天外姹女’便是‘复仇者’？”

　　说完，目光紧盯在简莹面上。

　　简莹冷哼一声道：“这倒是奇闻了，你们是一伙，却反来问我？”

　　田宏武不由为之语塞，心念一转，道：“话是不错，但‘复仇者’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从不示人以真面目，姑娘竟然会知道，所以在下觉得纳罕。”

　　回答的也很巧妙，暗含激将之意。

　　简莹呆了呆，板着脸道：“要我指出来吗？哼！如果她不现身解朱嫒嫒她们的穴道，我永远真想不起来。‘天外姹女’当年曾是皇甫明的爱人，虽然她没与他结合，但关系是抹煞不了的，她出头理这血案，是顺理成章的事！”

　　一番话，听得田宏武心头剧震。

　　他想到亡命开封城，被师父废了功力，又遭马公子毁容，为童梓楠救到古墓地室，寝具有脂粉味，当时就曾怀疑“复仇者”是女的。

　　后来，在“凤凰庄”废墟后的土丘，初逢“天外姹女”，在丘卜哀哀痛哭，她自承是哭夫，而且说一念之差，致铸悲剧。

　　还一口道出了自己来历，她既是姨父的爱人，出面报仇，是情理中的事。

　　简莹冷冷地道：“为什么不说话？”

　　田宏武片言不发，弹身电奔而去。

　　他要找童梓楠他们，澄清事实。

　　回到了现场，童梓楠他们已恢复了神态，与“天不偷”站在一起。

　　朱嫒嫒她们不见影子，想是被带走了。

　　包围的人圈也撤去，只“悟因”和尚与吕文焕、岳大川等三人留在现场。

　　田宏武一现身，吕文焕便急着问道：“你把简大小姐怎样了？”

　　“什么也没有，在下还不想杀她I”口里应着，身形挪到“天不偷”他们这边，与童梓楠等点头打了个招呼。

　　“悟因”和尚沉声发话道：“今晚的事，算告一段落，请转告‘复仇者’，老衲亟待与他谈谈，天大的事情，也该有个了断，如此互相残杀下去，不是办法！”

　　童梓楠点头道：“可以，这一点区区必定传达，不过，区区有个建议，大师是出家人，最好别这场浑水。”

　　“悟因”和尚道：“消灾弥劫，佛门本旨，老衲岂能袖手，而且老衲师弟在坐化之前，曾请托老衲对四大堡的作为，予以察看，我能不管吗？”

　　田宏武恍然而悟，原来这邋遢和尚是“武林至尊”的师兄，“悟因”、“悟果”，为什么早没想到？

　　心念之间，脱口道：“原来大师是‘悟果’的师兄！”

　　“悟因”和尚瞪瞪眼道：“你怎知道？”

　　田宏武道：“晚辈甫由‘鬼湖’回转！”

　　“悟因”和尚显然吃惊不小，老脸骤变，悚声道：“什么，你去了‘鬼湖’？”

　　田宏武道：“不错，而且到了大师清修的宝寺！”

　　“悟因”和尚目爆精芒，大声道：“少施主，你把经过说给老衲听听？”

　　于是，田宏武把一切经过，照实说了。

　　因为这件事已没有再隐瞒的必要，“悟因”和尚听完之后，双手合十，高宜了一声佛号，道：“我佛慈悲，解散了‘白骨教’，是一件大功德！”

　　简莹也回到了现场。

　　岳大川迫不及待地道：“小姐，追到了‘复仇者’没有？”

　　简莹愤愤地道：“被她走脱了！”

　　吕文焕接口道：“小姐，以后不能这样莽撞，太冒险了！”

　　简莹噘起小嘴，不再言语。

　　“悟因”和尚沉凝地道，“老衲在此地坐待‘复仇者’，各位施主可以请便了！”

　　“卖命老人”挥了挥手，一行人动身离开。

　　田宏武解下他的坐骑，牵着与众人走在一路。

　　离开废墟一段路之后。

　　田宏武紧依着“卖命老人”道：“前辈，到底‘天外姹女’是不是‘复仇者’？”

　　“卖命老人”笑笑道：“你为何老有此一问？”

　　田宏武有些激动地道：“为什么事事都瞒着晚辈？”

　　“卖命老人”道：“那是不得已！”

　　田宏武吐了口闷气，道：“前辈还没回答晚辈的问题！”

　　“卖命老人”道：“如果老夫告诉你，她不是！”

　　田宏武紧紧一咬牙，道：“那‘复仇者’该是谁？”

　　童梓楠接话道：“田老弟，快要到告诉你真相的时候了！”

　　田宏武赌气似地道：“算了，小弟现在想通了，知不知道也是一样，各有立场，各行其事，仇家已经摆在眼前，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心里仍认定“天外姹女”便是“复仇者”。

　　一直没开口的“影子人”沉声道：“田老弟，不要激动，今后我们行动在一起，反正是摊牌的时候了！”

　　“嗯！”了一声，田宏武不置可否。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明天晚上，“复仇者”定会赴“悟因”和尚之约，自己届时悄然前来，真相便可大白，何必此时多费唇舌。

　　“卖命老人”开口道：“我们不能一窝子去投店，再来上这么一次，我可就没命玩了，这么着吧，我们分成两路。童梓楠与詹一生两人做一路，我与田少侠老偷儿做一路，有事明天照老法子联络，如何？”

　　田宏武到现在才知道“影子人”的姓名叫詹一生。

　　他心意略转，道：“小弟还有点私事要办，恕不能奉陪。”

　　“影子人”道：“老弟，你想走独路？”

　　田宏武笑了笑，道：“真的是有事，事完再与各位联络！”

　　“卖命老人”打了个哈哈道：“田少侠，还继续买命吗？”

　　田宏武打趣着道：“当然，如果前辈还有命可能卖的话！”

　　“卖命老人”道：“你只要买就成！”

　　“天不偷”嘻嘻一笑道：“老儿，你少得了乖便卖巧，等到要命的时候，你才知道锅是铁铸的！”

　　说完，又向田宏武道：“你真的要单独行动？”

　　田宏武点点头，淡淡地应了声：“是的！”

　　“卖命老人”摆手道：“好吧，我们在这里分手！”

　　于是，五个人分成了三拨，田宏武抱了抱拳，马上先驰而去。

　　此际。

　　已过了半夜子时。

　　田宏武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地方可落脚，只好折回新安。

　　叫开了原先投宿的客店门，漱洗一番之后，宽衣上床。

　　赶早的客人，已经起身活动，准备上路了。

　　十八

　　一觉醒来，已是傍午时分，睁开眼，不由大吃一惊，桌边端坐着一个窈窕的身影，赫然是那不告而别的洪玉娇。

　　她为什么去了又回来？

　　田宏武赶紧坐起身来。

　　想到身上只穿着内衣，当着大姑娘的面，未免不成体统。

　　虽然在她受伤时，他曾扶抱过她，但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一时之间，下床不是，就这样摊被坐着也不是。

　　俊面不由胀红了，心里好不尴尬。洪玉娇看出了他的窘态，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你不必下床，我说几句话就要走了。”

　　田宏武讪讪一笑，道：“洪姑娘这一天一晚是去了哪里？”

　　洪玉娇幽幽一笑，道：“我想着应该和你分手，但……又觉得有几句话不吐不快，所以，我又回来了……”

　　心中一动，田宏武困惑地道：“姑娘说应该和在下分手？”

　　洪玉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以低喑的声调道：“不错，是分手的时候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迟早是要分手的，是吗？”

　　田宏武茫然道：“当然，不过……这是很平常的事嘛！”

　　洪玉娇道：“是很平常，那是在平常时候，但在某种情况下，便不平常了，因为……”

　　“因为什么？”田宏武的星目泛了光。

　　“因为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与想法，同样一件事，由于立场不同，所做的反应也就互异，想法也就完全不同。”

　　“这……”

　　田宏武皱了皱眉：“在下越发的不懂了？”

　　洪玉娇凄清地一笑，道：“现在你可能不懂，但将来你会明白的，我……想问你句话。”

　　田宏武期期地道：“请讲！”

　　洪玉娇垂了垂眼皮，半启朱唇道：“你喜欢我吗？”

　　田宏武怔住了，他料不到她问的是这一句话。

　　一时之间，他不知该如何答复。

　　说喜欢，有些碍难出口，说不喜欢，定会伤了她的自尊。

　　想了想，终于应道：“喜欢！”

　　两个字出口，脸已经红透了。

　　洪玉娇目不稍瞬地紧迫着道：“是真心话？”

　　田宏武怔了怔，略一犹豫地硬着头皮道：“是的！”

　　他在想：“她这是什么意思？”

　　洪玉娇笑了，异样的笑，带着几分凄凉。

　　口唇抖动了半晌，才迸出话声道：“有你这么一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也猜不透她说这句话的意思。

　　只呆呆地，略显惊愕地望着她。

　　洪玉娇站起身来，幽幽地道：“还君明珠泪双垂！”

　　说完有些泫然泣慨。

　　田宏武满面茫然之色，似乎有些明白。

　　但仔细一想，又完全不明白，期期地道：“洪姑娘，这……这话怎么说？”

　　洪玉娇紧闭着嘴，痴痴地望着田宏武，眼圈微微有些湿润。

　　田宏武被她望得心神不宁起来。

　　久久，她长长叹了口气，道：“一切都是注定的了，我真傻！”

　　她笑了，凄清的笑，不知是自嘲，还是别有所感，她自己也不知道何以会发笑。

　　田宏武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女人心，海底针，实在令人无法捉摸。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推门而入。

　　大眼睛，赫然是丁香，目光流转之下，粉腮微见变色。

　　田宏武尴尬至极，真有些无地自容。

　　一个大男人摊被而坐，面对两个黄花大闺女，又是在住店之中，传出去还成什么体统。

　　虽然武林儿女不拘小节，但也有个分寸。

　　他胀红着脸，忘了招呼丁香。

　　洪玉娇开口道：“我得走了！”

　　丁香乌溜溜的眼珠一转，道：“是我来得不巧吗？”

　　洪玉娇粉腮一变，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丁香把身形移向窗边，秀眉微蹙，道：“没有什么，我只是想，你们谈的正好，我来了岂不煞风景……”

　　洪玉娇冷冷地道：“丁香，别话里带刺！”

　　丁香喘了口大气，道：“大姐姐，你把话想左了，我怎会有这样的存心，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洪玉娇道：“我是来道别的！”

　　丁香惊声道：“道别？大姐你……”

　　洪玉娇很勉强地笑了笑，道：“我知道我做了件蠢事，幸好还来得及回头，这是不可能，而且也很可笑，小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丁香苦着脸道：“你准备去哪里？”

　　洪玉娇幽幽地道：“天下之大，难道会没有我洪玉娇容身之地？这一点你就不必烦心了。”

　　田宏武一句话也插不上，只坐在床上发愣。

　　丁香望了望窗外，向洪玉娇靠近了一步，柔声道：“大姐姐，我是一片真心，不是在做戏！”

　　洪玉娇道：“我说过了心领了，我……祝福你！”

　　丁香发急道：“你不回……”

　　以下的半句顿住了。

　　洪玉娇摇了摇头，突然很快地转身夺门而出。

　　丁香立即追了出去。

　　田宏武乘这机会，赶紧起身，穿上衣衫。

　　没多久，丁香去而复返，显得有些垂头丧气，望着田宏武苦苦一笑。

　　田宏武期期地道：“丁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香摇摇头，道：“不要说了！”

　　田宏武吐了口闷气，道：“你来有事吗？”

　　丁香道：“有那么一点！”

　　田宏武道：“什么事？”

　　丁香轻轻一咬下唇，道：“你凭良心回答我，你爱洪玉娇吗？”

　　田宏武心中一惊，瞪大了眼道：“丁香，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丁香掠了掠鬓边散发，幽幽地道：“因为她爱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唯有女人最了解女人！”

　　“你知道我爱她吗？”

　　“所以我才问你。”

　　“你准备当月下老人？”

　　“可以这么说的。”

　　田宏武俊面一冷，道：“丁香，谢谢你的好意，我的心早死了，谁也不爱！”

　　丁香大眼珠一转，极不自然地笑了笑，道：“你表妹小秀子呢？”

　　心上似被蜂儿猛螫了一针，田宏武打了一个哆嗦，脸色顿时变的十分难看。

　　久久，才迸出一句话道：“她活在我的心里，永远地，直到我无法思想。”

　　丁香幽幽地道：“你的痴情未免过了份？”

　　田宏武道：“人活着是为了自己，所以无论任何事，都该坚守自己的原则！”

　　丁香摇摇头，道：“那我无话可说了！”

　　爱是绝对自私的，像眼睛不能容下一粒砂子。

　　丁香曾经多次示爱，而她现在却一力撮合洪玉娇，这违反了常情，她是以退为进吗？

　　田宏武想不透，但他也不愿去深想，因为除了小秀子，他心里已容不下任何人。

　　如果勉强与别人结合，由于心里有小秀子的影子，可以预见不会有幸福可言。

　　沉默了片刻。

　　丁香改变话题道：“田少侠，‘复仇者’要我转达你一句话。”

　　一提到“复仇者”，田宏武便有一种牙痒痒的感觉，冷沉地道：“什么话？”

　　丁香道：“希望你不要单独行动。”

　　田宏武冷冷一笑，道：“我做我自己认为该做的事，为什么要听他的？一个人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丁香，你十分清楚，打从我初次投入‘风堡’，认识了化名余鼎新的总管童梓楠起，便一直被蒙在鼓里，任人摆布，这种情况，应该结束了！”

　　丁香显得很为难地道：“这……并非故意，而是不得已！”

　　田宏武披了披嘴，道：“不得已三个字我已经听腻了，以后请不要再多说了，请回报‘复仇者’，有话当面讲，用不着第三者来传，否则恕我不愿接受！”

　　丁香垂下螓首，在抚弄衣角。

　　田宏武怕她难堪，和缓了声音道：“丁香，你不必难过，这本不关你的事！”

　　丁香猛可里抬起了头，像突然下了决心，闪动着目芒，道：“我告诉你……”

　　田宏武内心一阵怦然，他期待这很久了，不由睁大了星目，静候下文。

　　蓦在此刻，一条人影冲入房中。

　　两人齐吃一惊，定睛一看，来的是“影子人”。

　　手里提着个大包袱，还有根四尺长的旱烟杆。

　　他把两样东西朝桌上一放，道：“看这个！”

　　丁香粉腮大变，懔声道：“怎么回事？”

　　田宏武脱口道：“这……不是‘仙猿公’的旱烟杆吗？”

　　“影子人”没说话，动手解开了包袱，里面包的是件羊皮袄，染满了血迹，看起来使人心惊，一点不错，正是“仙猿公”之物。

　　丁香激动地道：“到底怎么回事？”

　　“影子人”喘了口气，瞪着眼道：“现场只留下这两样东西，还有一摊血渍，人不见了！”

　　丁香的脸色泛了青，颤抖着嘴唇道：“我到现场去看看！”

　　然后又朝田宏武道：“你来吗？”

　　田宏武略一踌躇，道：“好，我也去！”

　　“影子人”重新包上带血的羊皮袄，抓起烟杆，道：“我先走一步，你们随后来！”

　　说着，出房径去。

　　丁香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道：“我们走！”

　　显然，“仙猿公”已经遭了意外。

　　田宏武本想追问“复仇者”的事，见丁香急的那份样子，只好暂时忍住。

　　整了整衣衫，抓起“迫魂剑”，道：“走吧！”

　　口口口口口口这是一间坐落在郊野的废宅。

　　不大，四合院外加围墙，大门上横着一把锈蚀了的大铁锁，门上尽是风雨侵蚀的痕迹，田宏武眉头一紧，道：“就是这里吗？”

　　“不错！”

　　“他……‘仙猿公’怎会住在这种地方？”

　　“当初是为了逃避‘化身教’的追捕，所以选了这无人住的空屋作为落脚之处，惯了，他反而不肯离开．图清静！”

　　两人越垣而入，直扑正房，“影子人”已在堂屋里等候。

　　丁香进入上首房门，田宏武也跟了进去。

　　只见房里打扫的很干净，一张木板床，没有被褥，靠窗有张破桌子一卜面有盏油灯，还有些吃剩残肴。

　　地上，一大摊鲜血，已经凝固了。

　　田宏武咬了咬牙，道：“看样子，‘仙猿公’定是受伤被擒……”

　　丁香在发呆，没开口。

　　田宏武接着又道：“八成是‘化身教’所为！”

　　丁香摇摇头，道：“不会是‘化身教’的人，在我们赴太白山之前，已经回关外去了！”

　　田宏武道：“暗中有人留下呢？”

　　丁香道：“不可能，他身为该教护法，所知入关的高手中，连‘芙蓉女’在内，仅仅‘司命金刚’杜海堪与匹敌，但他已经走了。”

　　田宏武期期地道：“那是什么人的杰作呢？”

　　丁香道：“除了四大堡，我想不出谁会对他下手！”

　　田宏武吁了口气，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丁香沉重地道：“只有尽力侦查一途，我相信他还活着，如被杀害，该留下尸体。”

　　突地厢房方面，传来了一声惊呼。

　　两人同感一震，忙不迭地穿出正屋。

　　只见“影子人”在西厢房的窗口招手。

　　两人电扑过去，进入房中，不禁头皮发了炸，全身的骨头，宛若一下被拆散了似的。

　　一张木床的横头栏杆上，反缚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双膝着地，头歪在一边，身上的衣裤已成了碎布。

　　浑身上下，尽是裂口，像一张张小孩的嘴，双眼已被剜掉，血渍使五官不辨，但仍可看出，死者正是“仙猿公”。

　　田宏武双目尽赤，浑身的血管似乎要爆裂了。

　　这惨案，使他想起了“宇内狂客”胡一奇。

　　胡一奇因为“化身教”一名使者被杀的陈年公案被牵连，而被“化身教”的人酷刑残害。

　　丁香“咚！”地跪倒尸前，双肩抽动，泪落如雨。

　　田宏武大感困惑，丁香何以会对“仙猿公”遗体下拜，还这般哀恸？

　　丁香哽咽哀哀地道：“师叔，是谁下的毒手？”

　　田宏武又是骇然大震，“仙猿公”怎会是丁香的师叔？

　　那她的师父是谁？

　　她也是个相当神秘的女子。

　　久久，丁香站起身来，擦去了泪水，红着眼，咬牙切齿地道：“杀！宽容敌人，是对自己残忍！”

　　“影子人”喑声道：“凶手是谁？”

　　丁香道：“绝对不止一个，看死状便知道：一定可以查出来的！”

　　田宏武激动地道：“仙猿公背叛了‘化身教’，而替‘复仇者’效力，‘化身教’与四大堡都不会放过他，两方面必有一方是凶手。”

　　“影子人”道：“他不但武功高，也擅长‘化身教’的鬼蜮门道，四大堡的人要算计他颇不容易，至少，他会反抗，但现场没有对方伤亡的痕迹…”

　　田宏武目注丁香道：“他是令师叔？”

　　“是的！”

　　“以你所知，他有没有结下什么强仇？”

　　“没听说过！”

　　“以杀人者手段之狠辣，不但是蓄意，而且不是普通仇家，再想想看？”

　　“想不出来。”

　　田宏武垂下了目光，望着地上，他实在不忍再多看死者一眼，杀人不过头点地，为什么有的人如此丧心病狂呢？

　　不论如何凶残，多少该有些人性的……

　　目光在游移，血渍、尘埃，腐朽了的家具杂物。

　　突地，他目光触及一件晶莹的东西。

　　在灰尘厚积的地上，十分醒目。

　　他心中一动，上前数步，捡了起来，是一个拇指大的玉坠，上面精工镂刻了一些花朵，顶端有个小孔，还连着半截丝线。

　　看样子是不久前遗落的，玉质晶莹，是上品，这种东西，通常是女人的饰物。

　　他吃惊地想到，凶手就是女人，或是其中有女人参与行动。

　　丁香一眼瞥见，道：“什么东西？”

　　田宏武递了过去，道：“是个玉坠！”

　　丁香接过手来，审视一遍，激声道：“这是女人的东西，难道凶手是女人？”

　　田宏武道：“我也正在这么想！”

　　“影子人”凑了过来，看了两眼，道：“是从身上被拉扯或碰落的，这……也许是一条线索。”

　　丁香递给田宏武，蹙眉道：“四大堡之中，没有功力突出的女性高手，师叔是位老人，对方不可能施美人计，这倒是怪事？”

　　“影子人”沉声道：“很难说，男人也未始不能用这东西，像扇坠……”

　　田宏武略作思索，道：“如果是扇坠，凶手必是文士装束，我们可以先朝女人与文士这两方面探索，这样好了，我们分头查！”

　　“影子人”道：“得先让死者落土，我有个计划……”

　　田宏武抢着道：“什么计划？”

　　“影子人”道：“请你去买棺材，无妨张扬些，凶手可能仍在附近，你注意每一个可疑的人，说不定会有所发现。”

　　田宏武颔了颔首道：“这也是个可行的办法，好，我马上去办！”

　　他毫不迟疑地出了废屋。

　　废屋右方一箭之地，是个杂树林子。

　　田宏武一眼瞥见林子里有人影在晃动，不禁心中一动，快步朝林子走去。

　　到了林边，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是几个衣衫不整的粗汉，在林子里挖坑，旁边摆了口臼木薄皮棺材，不见有穿孝的事主。

　　他不由大奇，走近去看道：“你们是在做什么？”

　　几个人齐齐抬头望了田宏武一眼，其中一个道：“公子爷，你不见我们在埋人？”

　　田宏武道：“埋葬的是什么人？”

　　那汉子笑笑道：“奇了，埋的当然是死人，难道还把活人拿来埋了不成？”

　　田宏武沉着脸道：“我知道埋的是死人，可是怎么没有苦主？”

　　那汉子道：“孤魂野鬼，凶死异乡，哪来苦主，能不躺在荒郊让野狗拖，已不错了！”

　　田宏武皱了皱眉，道：“你刚才说是凶死？”

　　“是呀！”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在下要瞧瞧……”

　　那汉子瞪眼道：“公子爷要开棺？”

　　田宏武再上前两步，道：“不错！”

　　几双惊愕的眼睛，全投在田宏武面上，那似是为首的汉子道：“这……不太妥当吧！”

　　田宏武硬起心肠道：“没什么不妥当的，在下只是好奇，也许棺材里是熟人也不一定！”

　　顿了顿，又道：“什么人行的善事？”

　　那大汉道：“当然是有钱人，没钱行什么好事！”

　　田宏武道：“把棺材打开！”

　　那大汉斜了他一眼，道：“我大牛子可不干这缺德事，开罪活人无所谓，开罪了死人可不得了，公子爷是感到太清闲了吗？”

　　田宏武一披嘴，道：“我出钱！”

　　提到钱，所有的眼睛全发亮了。

　　那大汉眉毛一扬，咧开嘴道：“您……出钱？”

　　田宏武从锦袋里抓了些碎银，塞在大汉手里，道：“拿去打酒喝！”

　　那大汉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眉开眼笑地道：“公子爷，您贵姓大名？”

　　田宏武本不必对这类人提名道号，但想到“影子人”要他故意张扬，以诱使杀害“仙猿公”的凶手现身。

　　于是，放大了声音道：“追魂剑田宏武！”

　　那大汉突地脸色大变，惊叫道：“妈呀！您……您就是大名鼎鼎的田……田少侠？”

　　田宏武忍俊不禁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大侠？”

　　坑穴已经挖好，几名汉子拿着锄锹拥到大汉身后。

　　那大汉拇指一竖，道：“大侠，您……真不含糊，我大牛子今天能碰上您，可真是三生……嗯……三生……嘿嘿，咱说不上来，反正……不对呀？”

　　田宏武莞尔道：“什么不对？”

　　那大汉一本正经地道：“茶楼里那说书的张快嘴说，‘追魂剑’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说话如雷鸣，平常人被他看上一眼，屁滚尿流……”

　　田宏武啼笑皆非，抬了抬手，道：“够了，我是不是真的‘追魂剑’无关紧要，反正你得银子，开棺让我瞧瞧，然后各走各路，是吗？”

　　那大汉怔了怔，道：“您说的是！”

　　田宏武道：“开棺吧！”

　　那大汉从同伴手中拿过一柄铁铲，走近棺材，犹豫了一下，动手撬棺，棺盖钉的不牢，只一两撬便应铲而起。

　　棺盖挪开了一半。

　　“呀！”那大汉惊叫一声，连退了三四步。

　　其余的几名汉子也面目失色。

　　田宏武心头大震，一个大步，跨到棺材边，一看，也呆住了。

　　棺材是空的，根本没有人。

　　一块四尺长的墓碑，平放在棺底，是新的，上面赫然刻着：“故仙猿公秦昆山之墓”九个大字。

　　田宏武七窍冒了烟，杀机直冲顶门。

　　一把抓住那叫大牛子的大汉的胸衣，厉声道：“说，怎么回事？”

　　那大汉登时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道：“小的……小的……不知道！”

　　田宏武气无所出，暴喝道：“不说就劈了你！”

　　声音如春雷乍震，使人耳膜欲裂。

　　这批工人，一辈子也没经过这等阵仗，个个簌簌发起抖来。

　　那大汉双膝一屈，跪了下去，哭丧着脸道：“公子爷，小祖宗！银子请收回去，小的不敢领受！”

　　田宏武凶神恶煞般的道：“谁说银子，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手一用力，把大汉提站了起来。

　　那大汉喘了半天气，才颤声道：“公子爷，小的……确实不知情，是……是一位爷出钱要小的们抬来此地，说明挖好坑棺材落土，事就算完，求您……”

　　另外几名汉子，扔下锄锹等物，鼠窜而去。

　　田宏武也懒得理料，那大汉见同伴走了，又急又怕，双腿一软，又要下跪，却由田宏武扣住，跪不下去，额头的汗珠，滚滚而落，像淋了暴雨。

　　“说，要你们做这事的是什么人？”

　　“这……小的委实不认识，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长相穿着呢？”

　　“半百年纪，穿的像个员外爷！”

　　“真的是这样？”

　　“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殛！”

　　田宏武想了想，犯不着为难这些苦哈哈，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这分明是凶手在杀人之后，故弄的玄虚。

　　这正像当初“复仇者”对付“风堡”离职的执法“降龙手”周昆一样，杀人送棺，还请了道士。

　　当下把手一松，道：“你滚吧！”

　　那大汉如获大赦，连跑带跌没命地离开了。

　　田宏武牙齿几乎咬碎，转身奔向废屋，只见“仙猿公”的遗体，已经收拾过，他的那件特殊标志羊皮袄也已穿上。

　　丁香两眼有些红肿，泪痕犹新，像是又曾哭过。

　　“影子人”迎着道：“怎么这样快？”

　　说着，发现田宏武神色不对，又道：“发生了什么事？”

　　田宏武横眉竖目的道：“棺材不用买，有人送来了，连墓穴都是现成的，还有墓碑……”

　　丁香大眼一闪，道：“怎么回事？”

　　田宏武把经过事实说了一遍。

　　“影子人”跺脚道：“好，有意思，这是严重的挑战，我们就领对方这份情，把‘仙猿公’的后事料理了，然后斗一斗这位仁兄！”

　　丁香红着眼道：“看来我们只有放手的做了，是对方迫我们流血杀人！”

　　“影子人”沉吟着道：“对方到底是哪一路的人物呢？”

　　丁香咬牙道：“除了‘化身教’，便是四大堡，再不会有别人！”

　　“影子人”抱起“仙猿公”的遗体，三人一道出了废屋。

　　到林子里用现成的棺木埋葬了死者，堆土立碑。

　　事完已是黄昏时分。

　　田宏武淡淡地开口道：“复仇者杀人，他的同路人被人杀，现在仇家已摆在眼前，大可逐一登门索仇，光明正大地做，等于把这血案昭告武林。如果再故作神秘，还会有人步‘仙猿公’的后尘，说实在话，小弟是为了顾全大局，才隐忍到如今，否则真不耐这种作风。”

　　丁香幽幽地道：“你说的是，时候到了！”

　　“影子人”道：“要采取行动，必须大家集议，不是三言两浯的事，‘复仇者’也不会再拖延了，打铁趁热。我去找童梓楠他们商量一下，丁香姑娘回城暗探，田老弟无妨假装离开，然后再回头埋伏，说不定对方会回头查下文，如何？”

　　丁香点头道：“就这么办！”

　　田宏武心里牵记着今晚“悟因”和尚约会“复仇者”的事，他准备暗中一窥，正愁脱不开身。

　　“影子人”这一说，正中下怀。

　　当下也颔首道：“好，这办法不错！”

　　丁香望着田宏武，欲言又止，口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随同“影子人”，疾掠而去。

　　田宏武不得不故作姿态，也跟着弹身，朝另一个方向驰去，一口气奔出了两三里，才停了下来。

　　心想：“在客店里，丁香本来要说出‘复仇者’的来历，却又被这件血案打了岔，当着‘影子人’的面，不便追问。现在只有等晚上‘复仇者’赴约时，一切真相便可大白。”

　　口口口口口口夜幕垂落，他潜回埋葬“仙猿公”的林子。

　　选了个视线不受阻的地方，藏起身来，他下了决心，对方不现身则已，如果现了面，就把他劈在墓前。

　　林空中星星在眨眼，万籁俱寂，寂静中隐伏了杀机。

　　人，一旦静下来便会想，他开始回忆，历历往事，一幕一幕重现脑海，他从父母双亡想起，然后蒙冤亡命！

　　“凤凰庄”血案，小师妹惨死……等等。

　　直想到眼前的丁香、洪玉娇，自己。

　　怨消仇了之后，该去哪里？

　　自己已经是无家可归的人，连个亲人都没有了，不由兴起了“天涯茫茫，何处是儿家”之叹。

　　一条人影，从夜幕中出现。

　　缓慢地移动，不久，到了墓前，停住了。

　　田宏武的心弦，立时绷紧了，杀机再次抬头。

　　他紧紧捏了捏手中剑，展开鬼魅似的身法，迫了过去。

　　在距离三丈之处，他停了下来。

　　目光扫处，不由大感意外，来的竟然是“卖命老人”。

　　不禁脱口道：“原来是路前辈！”

　　“卖命老人”扬起手道：“别动！”

　　田宏武不由一怔神。

　　“卖命老人”扬起的手突然一振，一样黑忽忽的东西，朝田宏武疾射。

　　出自本能，没经过意念，田宏武跃到近身的树后，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

　　一声“轰！”然巨响，土石纷飞，烟硝刺鼻。

　　田宏武亡魂大冒，这分明是“火雷梭”！

　　“卖命老人”怎么会向自己出手？

　　这真是做梦也估不到的事。

　　难道“卖命老人”是内奸？

　　那丁香呢？

　　杀害“仙猿公”的凶手是“卖命老人”？

　　这几乎毫无疑义了。

　　“仙猿公”功力再高，当然防不到自己人向他下狠手。

　　现场遗下的唯一证物是镂花玉坠，女人用的东西。

　　丁香与“卖命老人”称叔侄，住在一起，而丁香是“风堡”出来的人。

　　她说“仙猿公”是她师叔，谁能证明？

　　以往，丁香与“卖命老人”所表现的，当然是做戏。

　　为什么“影子人”他们没发觉呢？

　　转念一想，又觉得其中大有矛盾……

　　烟硝散尽，现场已不见“卖命老人”的影子。

　　他又想：“据‘天外姹女’透露，‘卖命老人’的本来名号是‘千面客路遥’，与童梓楠他们是师兄弟。既是如此，路遥就不可能是内奸，但他持‘雷堡’独门火器要自己的命是千真万确的，又做如何解释呢？”

　　他想得脑胀欲裂，仍然找不出合理的答案。

　　突地，他想起了当初“悟因”和尚的推断，有某一个野心家想取代四大堡独霸北方武林，于是假“凤凰庄”血案之名义做掩护。

　　照这说法推断，他们这一群男女，以鬼蜮手段，左右逢源。

　　而“仙猿公”是牺牲者，自己也是被利用的工具。

　　利用完了，便兔死狗烹。

　　证诸“复仇者”始终不肯露面，只有这推论合乎情理。

　　这么说来，“凤凰庄”血案的真正苦主，只自己一个。

　　意想不到的转变，震得他意乱神疲。

　　思想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

　　现在，他的做法需要改弦更张了，撇开“复仇者”他们，先求证实血案的凶手是否真是黑名单所列的。

　　今晚的约会，是非去不可，如能揭开“复仇者”的真面目，事情便好办了！

　　“悟因”和尚今晚的约会，会不会成为自投罗网呢？

　　如果他成了“复仇者”野心的阻力，绝难幸免。

　　十九

　　夜已将半，田宏武极端小心地迫近废墟，藏起身来。

　　废墟边缘的空地上，端坐着“悟因”和尚，他似乎已候了很久了。

　　“复仇者”真的会现身与“悟因”和尚相谈吗？

　　废墟静如鬼域，谁也不知道情况将演变成什么样子。

　　身不入江湖，真无法想象江湖有多诡谲。

　　蓦地，一条人影，大模大样地奔向“悟因”和尚。

　　身材很纤小，似乎是个女人。

　　田宏武的心跳骤然加速，由于他藏身的位置，与来人正好是相反方向，所以距离拉长了一倍，一时无法分辨来的是谁。

　　人影在“悟因”和尚身前停住。

　　田宏武连呼吸都停止，来的竟然是丁香。

　　“悟因”和尚宣了一声佛号，道：“怎会是女施主？”

　　丁香脆生生地道：“赴大师的约会呀！”

　　“悟因”和尚目中精芒大炽，远远望去像两颗寒星。

　　好半晌才开口道：“女施主便是‘复仇者’？”

　　丁香道：“说是亦无不可！”

　　“悟因”和尚宏声道：“是就是，非就非，岂能说亦无不可？”

　　丁香道：“因为小女子说的话，与‘复仇者’亲口说的有同等效力，任何条件事故都可以担待．大师要说什么，就请见示。”

　　田宏武激动欲狂，他恨透了这种鬼蜮行径。

　　他真想冲出去抓住丁香，要她说个明白。

　　“悟因”和尚沉声道：“老衲约晤的是‘复仇者’本人！”

　　丁香毫不迟疑地道：“大师就把小女子当‘复仇者’本人好了！”

　　“悟因”大师站起身来，手拄惮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好，现在老衲请问，为什么要以血腥手段对付四大堡？”

　　“为了‘凤凰庄’的血案！”

　　“谁能证实是四大堡所为？”

　　“有当年参与行动的人可以证明，同时四大堡为首的自己也明白。”

　　“但四大堡否认这桩血案？”

　　“事实俱在，否认不了的！”说完，冷笑了一声。

　　“好，先不论事实，‘复仇者’以什么身份出头？”

　　“苦主！”

　　“但据说并未有活口留下？”

　　“不尽然！”

　　田宏武在暗中，心里一片狂乱。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复杂得无法思议。

　　“悟因”和尚轻咳了一声，声音沉重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佛有慈悲之旨，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因果循环是可怕的。四大堡已经有十余人丧命，其中两位堡主一死一残，老衲奉劝终止流血杀人……”

　　丁香冷哼了一声道：“灭门血案，人神共愤，如有天理，天必不容，‘复仇者’伸张天理人道，予杀人者以应得的报偿，同时也为武林穷凶极恶者戒！”

　　“阿弥陀佛！”宣了一声佛号．“悟因”和尚道：“女施主，你错了，放下屠刀．犹可成佛，天心即是人道，只劝人回头，并不放任以牙还牙，血劫应有个休止之时！”

　　丁香无动于衷地道：“当然，等所有手沾血腥的凶徒授首，便是终止之时！”

　　“悟因”和尚道：“女施主的意思是要赶尽杀绝？”

　　丁香道：“赶尽杀绝的应是四大堡。”

　　“悟因”和尚声音略显激动地道：“他们付的代价还不够？”

　　丁香大声道：“大师，您是出家人，为什么，要侧身其间？”

　　“悟因”和尚又宣了一声佛号，道：“我佛舍身摩顶，为的是救世，老衲岂能不管？”

　　丁香道：“大师，您不单只是为了慈悲二字吧？”

　　“悟因”和尚道：“佛门戒妄，老衲承认另有因由，四大堡主的师尊，是老衲的师弟，他在圆寂之前，曾托老衲监察四大堡所行的路，此因必须了，否则无以证果。”

　　丁香沉吟了片刻，转口道：“大师准备如何来了此因？”

　　“悟因”和尚道：“四大堡已经付出相当代价，老衲希望杀人流血的事，至此而止。”

　　丁香冷冷一笑，道：“小女子却希望大师置身事外，参禅正果！”

　　“悟因”和尚道：“女施主仍要一意孤行？”

　　丁香道：“血债血偿，是武林公道，如果不予杀人者以报应，岂非助长了凶焰，泯灭了正义。怎能说是一意孤行，最后一句话．请大师置身事外，言止于此，接不接纳，在于大师了，告辞！”

　　田宏武大失所望，他一心要看看“复仇者”的庐山真面目，却不料现身的是丁香，同时，“卖命老人”以火雷梭袭击他这个结，非解开不可。

　　照“悟因”和尚的口风，似已默认四大堡是血案真凶，这使他更加惶惑……

　　丁香拱拱手，弹身离开……

　　就在她刚刚离开原地之际，十几条人影，从不同方位涌现，把她围在核心。

　　“悟因”和尚大声喝道：“你们胆敢故违老衲告诫，放她走！”

　　一个声音道：“大师，她既然能代表‘复仇者’，留下她，‘复仇者’就会出面，她已经拒绝了大师的劝告，小的们不能纵走敌人！”

　　田宏武反而方寸大乱，他不知道是否该拔剑出手？

　　“悟因”和尚站在圈外，没再开口。

　　似乎他也无话可说了。

　　“动手！”

　　不知是谁发的令，只见点点星火，交炽激射，杂着“噼啪！”的爆炸声，各式火器，集中场心攻击。

　　“哇！”一声惨号，破空而起。

　　田宏武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现身扑了过来。

　　惊心动魄的场面只那么一刹那便静止了。

　　场子边躺了一个人，所有的人全围了过来。

　　一个声音懔呼道：“吕总管被杀了！”

　　另个道：“那娘儿们呢？”

　　有的人回头一扫现场，其中之一道：“不见人，怕是溜了……”

　　“噫！这……什么人？”

　　“是‘追魂剑’！”

　　全部高手，又朝田宏武围来。

　　“悟因”大师高声道：“你们先别动！”

　　田宏武心念电似一转，立即施展神奇身法倏焉而逝。

　　全场起了一阵惊呼，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竟如鬼魅般消失了。

　　功力高的，还觉得眼花了下，功力差的，根本就一无所觉，只知道人如影子般消失了。

　　口口口口口口奔出了数里，田宏武刹住身形。

　　一条人影，迎了过来，道：“田少侠，老夫知道今晚你必来！”

　　田宏武举目一看，登时血脉贲张，杀机陡起。

　　现身的，竟然是化名“卖命老人”的“千面客”路遥，的确是天假其便。

　　当下，手中剑一横，道：“真想不到你还敢见我？”

　　“卖命老人”惊“咦！”了一声道：“怎么回事？”

　　田宏武厉哼了一声道：“杀你！”

　　“卖命老人”打了个哈哈道：“别开玩笑了，老天……”

　　田宏武铁青着脸，向前欺了一步道：“少装佯，没人和你开玩笑！”

　　呛地一声，神剑出了鞘。

　　“卖命老人”看出情形不对，连退了两步。

　　栗声道：“你……要杀我？”

　　“一点不错！”

　　“这话从何说起？”

　　“你心里十分明白的，真可惜，你的火雷梭落了空，动手杀人，该察看一下结果，别那么自信地匆匆离开！”

　　“卖命老人”愣了半晌，才道：“老夫一点也不明白？”

　　田宏武冷酷地道：“在我没动手杀你之前，最好表明一下，是否执行‘复仇者’的命令，抑是替四大堡卖命？”

　　“卖命老人”再退了一个大步，怪叫道：“你疯了，到底是怎么搞的？”

　　田宏武咬了咬牙，道：“你不承认也是空的，反正你死定了，拿命来！”唰地一剑划了出去。

　　“卖命老人”闪电般弹了开去，口里大叫道：“田宏武，你是当真的？”

　　田宏武欺身上前，寒森森地道：“一点都不会假！”

　　“卖命老人”不等他出剑，又弹开丈许。

　　田宏武弹身飞扑，凌空挥剑。

　　“卖命老人”身形疾旋，绕到树后。

　　“喳！哗啦！”一株水桶般粗细的树，倒了下来。

　　只这树倒的工夫，“卖命老人”已逃得没了踪影，夜暗视力受了限制，如在白天，他飞也飞不了。

　　田宏武气得目冒火花，顿足道：“老匹夫，你躲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非要你的命不可！”

　　蓦地，一声尖厉的惨呼，震耳传来，是女人的声音。

　　田宏武心头大震，毫不犹豫地循声扑去。

　　七八丈外道旁树林中，传出了嘿嘿阴笑。

　　田宏武幽灵般欺了过去，只见一个女子的身影，坐在地上，一个灰衣人正扬着手掌，准备劈向那女子的头顶。

　　再欺近些，仔细一辨认，不由惊魂出窍。

　　那女子，赫然是丁香，胸衣已被鲜血浸透。

　　而更吓人的，那灰衣人竟然是“影子人”！

　　匪夷所思的怪事，真不像是事实。

　　田宏武全身发了抖。

　　“卖命老人”要他的命，现在“影子人”要杀丁香。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怪事。

　　“住手！”田宏武暴喝一声，扑了过去。

　　惨哼传处，丁香仰面栽倒。

　　“影子人”一闪而没。

　　田宏武心胆俱寒，顾不得追“影子人”。

　　得先察看丁香的生死，忙趋近前去，蹲下身躯。

　　急声唤道：“丁香，丁香，你觉得怎么样？”

　　用手一探，还好，没断气。

　　丁香睁了睁眼，又重新闭上，看来她伤势极重。

　　田宏武屈单膝半跪，抓住她的右腕，只觉脉息很微，浮而不实，若断若续，登时没了主意，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施救？

　　由于丁香这一受伤，使情况变得更为复杂。

　　他想，以她的伤势看来，现在绝对不能移动。

　　手边没有伤丹，如果以师传疗伤之法来替她疗伤，无人护法，相当危险。

　　说不定“影子人”就在暗中窥伺，“卖命老人”也不会太远，后果堪虞，心里不一急，额头上便冒了汗。

　　怎么办？

　　他抓耳搔腮，不断地自问。

　　“嗯！”丁香哼出了声。

　　“丁香，你还认得出我吗？”

　　“认……得！”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

　　“丁香，我想带你回客店，你能支持吗？”

　　“不……”

　　“可是，丁香，此地不妥，我无法替你疗伤？”

　　“扶我，起来！”

　　“做什么？”

　　“扶……我起来，我要……自疗！”

　　“啊！太好了，但……你能吗？”田宏武喜出望外。

　　“可……以！”

　　田宏武赶紧把她扶了起来，再帮助她盘上双腿，然后用手轻轻抓住她的肩膀，怕她坐不稳。

　　丁香开始收聚残余真气，运功自疗。

　　田宏武转动着目光，预防有人突袭。

　　他心里想：“真是谢天谢地，她没有死．如果不是‘影子人’仓促遁走，她一百个也活不了。到底‘影子人’是叛徒，还是丁香失去了利用的价值，而与自己遭受同等待遇？照这样看来，‘仙猿公’之惨死，大有问题。说不定是自己人干的，因为传凶讯的正是‘影子人’”！

　　心念及此，不由热血阵阵沸腾。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飒然风声，传入耳鼓。

　　他心中一动，缓缓站起身来，剑横胸前，低声喝问道：“什么人？”

　　随问，随转过身形，他不能大声，因为丁香此刻不能受惊。

　　目光扫处，一条人影站在两丈外的树影下，看不真切，他立即欺了过去。

　　“少施主，是老衲！”来的竟然是“悟因”和尚。田宏武这时也看清了，心头一松，道：“原来是大师，有何指教？”

　　“悟因”和尚手指丁香道：“她怎么了？”

　　田宏武道：“遭人暗算，受了极重的内伤！”

　　“悟因”和尚“啊！”了一声道：“以她的身手，竟然被人暗算，是谁下的手？”

　　田宏武期期地道：“目前……还不知道。”

　　“悟因”和尚道：“容老衲瞧瞧！”

　　田宏武下意识地一横身，道：“这个……”

　　“悟因”和尚立即明白他的心思，沉声道：“少施主不放心我和尚？”

　　田宏武期期不能出声，他的确是有这想法。

　　“悟因”和尚又道：“我和尚是佛门弟子，而且是第三者，少施主尽管放心，老衲不会乘她之危的。同时也没这个必要，这么着，有颗丹丸，你拿去让她服下，虽非仙丹，但可称妙药！”

　　说完，伸手在胸前掏摸了一阵，取出一粒豆大的丸子，递与田宏武。

　　田宏武接过手来，却有些迟疑。

　　如果这和尚心向四大堡，这粒丸子便大有文章。

　　因为丁香曾代表“复仇者”赴约，而对方的唯一目的，是迫使“复仇者”现身。

　　如能扣住丁香，情况便会大大改观……

　　“悟因”和尚察微知著，宣了一声佛号道：“少施主，你用不着疑忌，和尚我不会使手段的，如我和尚老眼不花，这位女施主无力自疗，若不借助药丸，势将耗竭元气而亡！”

　　田宏武大吃一惊，赶紧弹了过去，只见丁香面如白纸，呼吸迫促，显见气血不能调匀，当下忙将药丸塞人她的口中。

　　“悟因”和尚开口又道：“少施主，你过来，我和尚有几句话跟你说！”

　　田宏武走了过去，道：“大师有何指教？”

　　“悟因”和尚道：“杀孽过甚，有伤天和，希望少施主上体天心，劝说‘复仇者’中止流血行动。”

　　田宏武想了想，道：“晚辈当尽力而为，不过……大师是亲眼看到的，四大堡仍在不择手段，对付‘复仇者’这方的人，大师佛心仁性，要想息劫烽，恐怕不容易！”

　　“悟因”和尚叹了口气，道：“老衲是在尽人事，总希望能与‘复仇者’当面一谈，少侠能促成吗？”

　　田宏武苦苦一笑，漫应道：“晚辈也只能尽人事！”

　　两条人影，悄然出现，远远停在三丈之外，似有什么顾忌。

　　田宏武一眼瞥见来人，恨火又燃了起来，一个飞纵，到了两人身前丈许之外，星目中杀芒闪闪。

　　来的，赫然是“影子人”与“卖命老人”。

　　“影子人”沉重地道：“田少侠，丁香怎么回事？”

　　田宏武怒哼了一声，道：“少来这一套！”

　　神剑出了鞘，目芒与剑芒一样的阴森迫人。

　　“影子人”栗声道：“田老弟，到底怎么回事？听说你刚才误会……”

　　田宏武大喝一声：“住口，在下倒要问问仁兄，到底两位是什么身份，什么企图？”

　　“卖命老人”嘿了一声，道：“老夫完全迷糊了，田少侠竟然倒戈相向……”

　　田宏武怒不可遏地道：“宰了你两个就不会迷糊了！”

　　“影子人”激声道：“杀人也可以，但得先把话说清楚，到底什么原因使老弟如此？”

　　田宏武寒森森一笑道：“你老兄为什么要对丁香下毒手？如在下来迟一步，丁香早死了！”

　　目光射向“卖命老人”，又道：“阁下以火雷梭对付在下，又为了什么？”

　　两人愕然相顾了一眼，齐声道：“这话从何说起？”

　　田宏武手中剑一颤，道：“否认也没用，是在下亲身所经的，准备纳命……”

　　“影子人”大叫道：“慢着，这中间有蹊跷！”

　　田宏武寒着脸道：“什么蹊跷？”

　　“影子人”道：“路老夫刚才被你莫明其妙地杀伤，找上了我，我才与他一道来，你老弟却说我对丁香下毒手，这不是活见鬼的事？”

　　田宏武望了“悟因”和尚一眼，不答他的话。

　　又狠盯着两人道：“不管你们玩的是什么花样，身后的人是谁，杀了你俩，就会有人出头！”

　　说着，手臂一振，就待出手。

　　“影子人”发急道：“田老弟，你不想一想这种事全不合情理嘛？”

　　田宏武窒了一窒，道：“当然不合情理，但是如果把它拆穿，便合情理了，好，在下愿听你解释！”

　　“影子人”喘了口气，道：“我们有志一同，帮助‘复仇者’，怎会窝里反？”

　　田宏武愤声道：“有志一同，你们心里明白，在下到今天还不知道‘复仇者’是谁？哼！在下想起来了，‘仙猿公’被杀，你俩脱不了关系！”

　　蓦在此刻，“悟因”和尚冷沉地道：“有人来了！”

　　田宏武心中一动，侧耳倾听，果然听到一阵沙沙地穿枝拂叶声。

　　心念才转，人影已经出现，踉踉跄跄，奔入场子。

　　“影子人”与“卖命老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欺向来人。

　　田宏武大喝一声：“不许动！”

　　来的，是童梓楠，满口鲜血，看来伤势不轻。

　　田宏武头皮发了炸，接二连三的怪事，使他透不过气来。

　　弹身上前，道：“怎么回事？”

　　童梓楠喘息着，手指“影子人”。

　　田宏武霍地回转身，厉声道：“好哇！原来又是你老兄的杰作！”

　　童梓楠喑哑着声音道：“先……别动手！”

　　田宏武激动得全身簌簌直抖，脑海里乱得一团糟。

　　童梓楠转向“悟因”和尚，深深呼吸了几下，道：“可否请大师回避一下？”

　　田宏武愕然，不知道童梓楠是什么用意？

　　“悟因”和尚皱眉道：“施主要老衲回避？”

　　“是的！”

　　“为什么？”

　　“区区等……有私事要解决！”

　　“悟因”和尚点了点头，片言不发，飘然而去，转眼没人沉沉夜色之中。

　　现场的气氛，诡谲万端。

　　“嗯”丁香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喘息。

　　田宏武急忙奔过去，道：“丁香，没事了吧？”

　　丁香缓缓站起身来，道：“大概死不了！”

　　说完，目光扫了过去，惊声道：“这……怎么……”

　　田宏武寒声道：“很精彩的戏，你等着看我表演！”

　　神剑横胸，一步一步迫向“影子人”与“卖命老人”。

　　“影子人”大声道：“丁香，你且说说是怎么回事？”

　　“卖命老人”接着叫道：“阻止他！”

　　丁香怔了怔，道：“田少侠，别动手！”

　　田宏武停了脚步，惊诧地望着丁香。

　　他完全不明白，刚刚丁香几乎毁在“影子人”的手下，而她现在却阻止自己动手？

　　丁香挪步上前，注意童梓楠道：“谁下的手？”

　　童梓楠手指“影子人”道：“就是他！”

　　“影子人”怪叫道：“你说什么？”

　　丁香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说完，目光移向“卖命老人”道：“路叔，请您在外围监视如何？”

　　“卖命老人”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田宏武栗声道：“丁香，你放他走？”

　　丁香道：“他不会走，放心，我是防隔墙有耳！”

　　只这说话之间，“卖命老人”的身影已消失了，田宏武如坠五里雾中，情况离奇得无法思议，瞪大着两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丁香幽幽地道：“童前辈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童梓楠点头道：“我受伤之后便明白了，有人化装成路师兄与郝景师弟的形相行凶。”

　　田宏武惊叫道：“是冒充的？”

　　丁香道：“不错，是冒充的，对方易容术之精妙，令人咋舌，面面相对，根本不辨真伪，等我从声音中发觉对方是假的时，已经受伤了，若非田少侠适时而至，我绝活不了！”

　　话锋一顿，又道：“对了，我现在算欠那邋遢和尚一笔人情，若非他赠药，我恐怕还是活不了！”

　　童梓楠皱紧眉头道：“路师兄的易容术，独步天下，想不到这冒充的还强过他，对方化装成郝师弟，我一点也认不出来，白挨了他一掌。若不是仗着身法，的确难逃毒手，我实在想不出当今武林中还有谁具备这等夺造化的奇术……”

　　田宏武现在才算知道“影子人”的名字是郝景。

　　丁香咬了咬牙，道：“我师叔‘仙猿公’定也是毁在对方手中！”

　　童梓楠“唔！”了一声道：“我也是这么想，对方化装成自己人，‘仙猿公’当然毫无防范，情形与我们是一样，不用说，定是四大堡礼聘的高手，专门来对付我们的，各个击破，这计谋够歹毒！”

　　田宏武沉声道：“要找出真凶，得从对方精于易容这一点着手！”

　　童梓楠道：“对，这得请教一下老偷儿，以他广博的见闻，也许能提供一点线索。”

　　“影子人”嗨了一声道：“说曹操曹操便到，他来了。”

　　话声才落，“天不偷”已现了身。

　　丁香迎上前两步，道：“前辈来得正好，有件事要请教。”

　　“天不偷”道：“卖命的已经告诉我了，若说易容之术，在当今江湖上，还没有超过你们老大‘千面客’的。四十年前，倒是有一个叫做‘虚幻老人’的怪物，易容术独步天下，据说他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改变形貌。他不但能冒别人的形貌，还能模仿别人的声音，不过此老已数十年未现江湖，如果没死，已是百岁开外的人，他不可能做这种事。”

　　田宏武道：“也许是他的传人也说不定？”

　　“天不偷”迟疑地道：“没听说过他有传人，如果有，也该在江湖上活动，但从没听说过…”

　　田宏武笑了笑道：“话是不错，但不知道他的底细，便找不到人，当了面也认不出来！”－丁香道：“对方食髓知味，一定会重施故技，不能不防，我有个计划……”

　　“天不偷”道：“嗯！你一向鬼主意多，说说看，什么计划？”

　　丁香以极低的声音道：“各位从现在起，一律易容改装，我与田少侠仍以本来面目活动，诱使对方露面下手，这样便不致真伪莫辨了。”

　　“影子人”道：“有道理，现在就请我们路师兄一施绝技，丁姑娘与田老弟去把风，把路师兄换回来，怎么样？”

　　丁香点了点头，道：“田少侠，我们走！”

　　两人双双离开现场，把“卖命老人”换了回来。

　　盏茶工夫之后，一条人影悄然出现两人身前。

　　田宏武本能地横起剑来，丁香忙拉了他一把。

　　他这才从衣着上认出来的是“影子人”，不但形貌全变，额角上的肉瘤也没有了。

　　“影子人”没开口，扬了扬手，一闪而逝。

　　田宏武吐了口气，对“卖命老人”的易容术叹为观止。

　　紧接着，又有两条人影驰过，陌生的面容，只衣着可以分辨出是“卖命老人”与童梓楠，彼此都不打招呼，以防暗中有人识破。

　　丁香道：“我们也可走了！”

　　田宏武道：“现在去哪里？”

　　丁香道：“当然是回客店，总不成在这里熬夜？”

　　田宏武无话可说，但与丁香一道住店，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两人上了路，缓缓回奔，田宏武穿的是白色儒衫，夜暗中十分显目，老远便可看到。

　　行进间，丁香悄声道：“如果那人儿现身，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可别急着动手，我有办法对付，你只注意着别让对方脱走。”

　　田宏武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口口口口口口奔行了约莫五七里，市镇的繁灯在望。

　　忽地，一个宽袍大袖的人影，一路歪斜地迎面而采。

　　田宏武眼尖，一眼便已看出来的是谁。

　　脚下一缓，道：“是邋遢和尚‘悟因’，他真的不死心，不知又要说些什么？”

　　丁香冷冷地道：“管他，各有各的立场！”

　　“悟因”和尚“咦！”了一声停住身形，双方在路中央面对面地站着。

　　田宏武抱拳道：“原来是大师，意欲何往？”

　　“悟因”和尚低沉地道：“老衲有样东西，给少施主过目！”

　　说着，上前一个大步，双方距离伸手可及，田宏武心中一动，道：“什么东西？”

　　“悟因”和尚缓缓抬起手来，口里道：“少施主一看就知道，这东西能改变少施主的想法……”

　　田宏武蓦地觉察这和尚的眼神有些异样，但仅仅是意念这么一动。

　　“悟因”和尚抬起手突地一翻，快，快得使人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而且距离只有数尺。

　　田宏武反应再神速也不成。

　　凄哼声中，口血飞进，倒栽丈外。

　　丁香尖叫一声，振臂扬手，一道白光，电射而出。

　　闷哼声中“悟因”和尚倒弹两丈远，口里惊叫了一声：“飞剑！”

　　晃身投人道旁林中，消失了。

　　丁香心切田宏武的安危，不便追敌，跺跺脚，扑向田宏武。

　　只见他双目紧闭，面如白纸，用手一探，鼻息微微，看样子伤得相当不轻。

　　丁香恨恨地道：“早该料到对方有这一手的，太大意了！”

　　说着，从身边取出两粒药丸，塞放田宏武的口中，然后连点他几处穴道。

　　焦灼地等候了盏茶时间，不见有任何反应。

　　用手一按腕脉，不由全身发了麻，脉息微弱得几乎触摸不到，若断若续。

　　大眼睛里涌出了泪光，悲切地道：“你……你不能死，不能死啊！”

　　她翻转田宏武的身躯，以掌心贴上他的“命门”，把本身真元，缓缓迫人。

　　但真元竟遭排斥，她束手了，坐在地上，用手轻轻抚着他的面颊，泪水一滴滴地掉了下来。

　　到底，他是被什么怪异的掌力所伤？

　　人，在情绪突然起了重大的变化时，便会失去了应有的警觉性。

　　一条人影，出现在路边树下的暗影里，距丁香与田宏武三丈不到，但丁香仍然未觉。

　　那人影悄然举起了手臂……

　　“阿弥陀佛！”一声苍劲的佛号，震耳传来。

　　丁香芳心一震，机警地扭转头，发现了路边的人影，她连想都不想，一道白光，电射而出。

　　半声闷哼，白光回到手中，人影倒地，然后是一声“轰！”然巨响。

　　芳心颤摇中，她弹了过去，爆炸现场，是一些破碎的肢体与炸碎的布片，她的呼吸窒住了。

　　死者是谁，是否那精于易容的人？

　　死者持有火器，当然是四大堡的高手，很明显，死者在被飞剑刺中之后，身躯倒地，火器碰触到地面而爆炸，结果落得粉身碎骨。

　　刚刚那声佛号，是死者所发的吗？

　　那死者该是……

　　“孽海无边，回头是岸！”

　　声音起自身侧，丁香芳心剧震，极快地变换了一个位置。

　　只见现身的是“悟因”和尚，登时血脉贲张，手一扬，一道白光，闪电般射向对方的心窝。

　　“悟因”和尚佛袖一挥，口里惊呼了一声：“飞剑！”

　　白光被拂开，“铿！”然有声。

　　丁香心头大震，这是挥袖成钢的至上内功，目光细察之下，忙欠身为礼道：“大师，请恕小女子无礼，您是真的？”

　　“悟因”和尚目芒连闪，诧异地道：“什么真的假的？”

　　丁香道：“不久前有人冒充大师的形相伤人，对方已被飞剑所伤，现在见大师身无伤痕血迹，且能挥袖拂剑，所以才分辨出来……”

　　“悟因”和尚大声道：“有这等事？”

　　说着，目光扫了过去，“啊！”了一声，又道：“受伤的是田少侠？”

　　丁香蹙额道：“是的，伤势相当严重，小女子察不出是被什么掌功所伤。”

　　“悟因”和尚道：“待我老衲去瞧瞧！”

　　脚步一移，又道：“对了，武林中能使飞剑的并不多，寥寥可数，女施主是何人门下？”

　　丁香沉吟着道：“这点……碍难奉告，请大师原谅！”

　　“悟因”和尚没再迫问，甩开大步，走到田宏武身前，蹲下身去，用手探索了一阵，惊声道：“好险，再耽延片刻便没救了！”

　　丁香急声道：“大师，是什么功力所伤？”

　　“悟因”和尚沉声道：“老衲十分纳罕，对方冒充老衲，必是出家人，但出家人不该练这邪门功力……”

　　丁香道：“大师，对方并非出家人，只是精擅易容化装之术！”

　　“悟因”和尚“哦！”了一声，点头道：“这就是了，他是被‘孤阴魂魄功’所伤，以老衲所知，练这门阴功的，只有关外‘化身教’少数几人！”

　　丁香道：“这么说，对方是‘化身教’的人？”

　　“悟因”和尚道：“很难说，也许另有人练成此功也未可知。”

　　丁香心念一转，道：“四大堡之中，有人擅此功吗？”

　　“悟因”和尚道：“女施主怎么联想到四大堡？”

　　丁香道：“对方在今晚曾数度易容伤人，小女子不久前受伤，蒙大师赠药，也是伤在对方之手，而对方曾使用过‘雷堡’的独门火器！”

　　想了想，不由栗声道：“刚才被自身火器所毁的，会不会就是那人？”

　　“悟因”道：“现在先救人要紧，别的以后再谈，女施主无妨到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物留下，能数度易容改装，少不了要带应用之物的。”

　　丁香一听，果然说得亦有道理，立即弹身去了。

　　“悟因”和尚先给田宏武服下了独门灵丹，然后动手施救。

　　丁香在现场附近，仔细地搜索了一遍，毫无所获。

　　除了残肢碎体，便是些衣衫布片，还有柄佩剑，其他什么也没有，只好废然踅回。

　　田宏武呼吸开始粗重，脸色也红润过来。

　　“悟因”和尚却是满头大汗。

　　看来他的真元耗损不少。

　　足足耗去了半个时辰，田宏武终告苏醒。

　　“悟因”和尚收手趺坐调息。

　　田宏武睁眼坐起，一见旁边坐的“悟因”和尚，不由俊面大变。

　　丁香忙低声道：“别紧张，这和尚不是那和尚，是来救你的！”

　　田宏武再次扫了“悟因”大师几眼，缓缓站起身来，走近丁香，道：“怎么回事？”

　　丁香把刚才经过的事说了一遍。

　　田宏武深深一想，道：“我想，那易容弄鬼的，多份是‘化身教’的高手，该教与四大堡，曾经合作过。‘仙猿公’被该教视为叛逆，当然不会放过，定是派了好手来暗中取代‘芙蓉女’她们的行动，四大堡必乘这机会与该教再次联手！”

　　丁香点头道：“也许是这样，迟早会查明的，现在记住一样，无论任何人接近，都得防范，避免再发生这种严重的后果。”

　　田宏武一跺脚道：“丁香，‘卖命老人’既然也精于易容之术，我们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完，定定地望着丁香，等待她的反应。

　　丁香想了想，道：“也好，我们不必待澄精此事，立即开始复仇行动，先从‘云堡’下手！”

　　田宏武双睛一亮，道：“丁香，你曾答应告诉我‘复仇者’的身份？”

　　丁香用嘴朝“悟因”和尚一呶，道：“此时此地，不适于谈这问题。”

　　田宏武无可奈何地喘了口大气，冷冷地道：“希望这不是你推托之词！”

　　丁香笑笑道：“绝非推托，我猜想我们尚处在敌人的环伺之中。”

　　只这片刻工夫，“悟因”和尚功毕起身，走近两人。

　　丁香忙抢着开口道：“大师，您对我俩的几次救命，我们会深铭五内，但不能与复仇的事混为一谈，大师是局外人，小女子认为有些事是不能勉强的。”

　　“悟因”和尚打了个哈哈道：“你很聪明，先用话封住老衲的嘴，正如你所说的，老衲是局外人，不偏向任何一方，只知道为所当为。对四大堡，是因为师弟‘悟果’的关系，对你俩，绝无意市恩而惠。老衲仍然要说．因果循环．十分可怕，应该适可而止，以免上干天和，女施主曾说可以代表当事人说话，可否这是天地不容的大恶。”

　　“佛门讲的善恶报应，武林中如果失去了正义，岂不天下大乱？”

　　“悟因”和尚点头道：“不错，报应，但是指天报，而不是人报！”

　　丁香道：“天报也得假手于人！”

　　“悟因”和尚宣了声佛号，道：“女施主，罪过，人，岂可自命替天行道！”

　　丁香沉着脸道：“大师，难道你没注意到对方，毫无回头之意，继续不择手段地杀人流血。若非幸运，眼前又是几条人命，有位前辈‘公猿公’新遭惨死，血上加血，难道要小女子们束手待宰不成？”

　　“悟因”和尚惊声道：“你说‘仙猿公’，他不是‘化身教’的护法吗？”

　　丁香道：“不错，但他老人家已弃邪归正，因为他与‘复仇者’有相当渊源。”

　　二十

　　田宏武一直没插上口，到现在他才知道“仙猿公”与“复仇者”有渊源。

　　怪不得他甘于叛教，与丁香她们共同行动。

　　“悟因”和尚白眉聚了又舒，好半晌才道：“女施主，最后一句话，如果四大堡中止流血行动，你肯接受调停吗？”

　　丁香期期地道：“那得要看事实的表现，不过，小女子仍奉劝大师不要管这桩公案！”

　　“悟因”和尚不置可否，合十道：“言止于此，老衲去了！”

　　说完，飘然而逝。

　　田宏武开口道：“丁香，我们怎么做？”

　　丁香沉声道：“照计划行动！”

　　田宏武道：“是照我刚才说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蓦在此刻，只见远远的半空中，摇曳着一个火球，突又爆裂开来，变成了三溜火花，鲜红夺目，向下划落。

　　丁香惊声道：“那是四大堡的告急讯号，看样子在废墟附近，那里一定发生了特殊情况，我们去瞧瞧！”

　　田宏武把头一点，道：“走！”

　　口口口口口口距离废墟约半里远的树林间，无数人影在穿梭游走，如果仔细观察，便可看出那些人影，是环绕着一个特定的空间在走动。

　　那空间约莫六七丈方圆，就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阻隔着，使外面的人无法越雷池一步。

　　此刻，虽是暗夜，但天朗气清，星斗分明，唯独那七八丈的空间，有些迷蒙混沌，像被一层薄雾罩着，使人视线模糊。

　　薄雾中，传出了阵阵搏击之声，但却不见人影。

　　那些游走的人，似乎想突破无形的障碍进入空间。

　　但略沾边缘，又退了回来，时间久了，慢慢静止下来，聚在一起。

　　田宏武与丁香奔到了现场，在隐蔽处藏起身形。

　　田宏武目光游扫了现场一遍之后，惊奇地道：“都是四大堡的高手，他们怎么回事？”

　　“想救人！”

　　“救人，救谁？”

　　“你听到交手的声音没有，他们有人被困在阵势中，想救人而不得其门而入！”

　　“啊！阵势，莫非是‘天外姹女’……”

　　“不错，正是她！”

　　“我……看不到人？”

　　“我也一样，不知被困的是谁？值得她布阵对付的，不会是寻常人！”

　　“我们该助她一臂吗？”

　　“需要时她会通知。”

　　“可是……她怎知我们来到？”

　　“我已经用密语传声之术告诉她了！”

　　田宏武默然，他深深地感觉到丁香的为人不简单。

　　从种种迹象看来，丁香当是“复仇者”手下第一得力的助手。

　　当初在“风堡”为婢，是特别安排的，她的身手，恐怕不在自己之下……一声闷哼，传自阵中，搏击的声浪停止了。

　　“天外姹女”的声音道：“你是自了，还是要我动手？”

　　“……”

　　“公孙龙，你开口呀？”

　　田宏武激动地道：“阵中被困的是公孙龙！”

　　那些四大堡的高手，被话声所惊震，又开始盲动起来。

　　公孙龙的声音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天外姹女”道：“我要赎罪！”

　　公孙龙道：“我们……不能言归于好吗？”

　　“天外姹女”凄厉地笑声相当刺耳，道：“做梦吗？我错了一次，毁了一生，不杀你我死不瞑目！”

　　“你……真的……”

　　“这不会假，公孙堡主，你就认命了吧！”

　　“杀了我你也别想活！”

　　“我本来就不想活了！”

　　“哇！”一声怪号，击破了夜空，使人心摇神夺。

　　田宏武栗声道：“公孙龙死了！”

　　丁香咬着牙道：“死得好！”

　　四大堡高手群中，一个声音狂呼道：“堡主被害了．还顾忌什么，用火器毁阵！”

　　丁香用手肘一碰田宏武，道：“是时候了，杀！”

　　火光与爆炸声齐作，四大堡的高手开始用火器毁阵。

　　田宏武与丁香电射入高手群中，于是，惊心动魄的场面叠了出来。

　　慌乱、狂动，分不清敌我，惨号声声相连。

　　追魂剑神出鬼没，活的，见势不佳，豕突狼奔而去。

　　场面渐渐静止下来，像夏天的阵雨，来势凶猛，去得也快，地上，横七竖八，尸体遗留的不下数十具之多。

　　第一次，田宏武放开手的杀人。

　　阵势开放，障眼的薄雾消失了。

　　“天外姹女”端坐地上，她身前丈外之处，横陈着“云堡”，堡主公孙龙的尸体。

　　丁香招呼田宏武道：“我们过去！”

　　到了“天外姹女”身前，田宏武发觉“天外姹女”的情况不对，下意识地心头一颤，仍沿旧称呼道：“大娘，您受了伤？”

　　“天外姹女”乏力地道：“是受了伤！”

　　田宏武道：“要紧吗？”

　　“天外姹女”凄凉地一笑道：“不要紧，现在什么都不要紧了，几年来，一直挂在心头的要紧事，算是解决了。唉！不能走错一步路，也不能做错一件事，否则便贻终生之悔。”

　　“呃！”地一声，口角沁出了两股鲜血。

　　丁香一个半跪，扶住“天外姹女”的肩头，颤声道：“大娘，您……您怎么了？”

　　“天外姹女”摇摇头，声音孱孱地道：“没什么，我觉得我……该回去了！”

　　丁香大叫道：“大娘，您不能……”

　　田宏武惨然色变。

　　“天外姹女”幽幽地道：“你曾说过，有件极重要的事要告诉我，虽然现在任何事对我都不重要了，但我还是想听听，说吧？”

　　丁香把口紧紧凑在“天外姹女”耳边：“……”

　　“噢！你就是……”

　　“……”

　　“说下去！”

　　“……”

　　“天外姹女”两眼睁得老大，脸上的皮肉在抽动，身躯也在发抖。

　　显然她相当激动，张臂抱住丁香，失神的双目中，泪水汨汩而冒。

　　田宏武站在一丈外，丁香对“天外姥女”的耳语，他一个字也没听到。

　　当然，他也不想听，既是耳语，表示不让第三者知道。

　　而且，双方面都是女的，他更没有理由窃听，他只好在装糊涂，侧过身，仰首遥望着夜空。

　　“天外姹女”急促地道：“我……我……这是莫大的安慰，真……谢天谢地！”

　　她的双臂仍紧抱着丁香，头嗒然垂在她的肩头，口血，顺着她的肩背下流，两只眼仍睁着，但已失了神。

　　丁香似有所觉，轻轻挣脱“天外姹女”的抱持，一看，“呀！”地惊叫起来。

　　田宏武闻声回顾，“天外姹女”已平躺在地上，心头“咚！”地一跳。

　　一个箭步飘了过去，栗声道：“大娘她……”

　　丁香噙着泪，凄凉欲绝地道：“她……去了，是自断心脉，不是……由于伤！”

　　田宏武全身一震，狂声道：“她为什么要这样？”

　　丁香沉默了片刻，才哀声道：“你已经知道，她曾经与令姨父皇甫明有过不寻常的关系……”

　　“她曾是他的爱人？”

　　“不止是情侣，她俩是夫妻！”

　　“什么，夫妻？”

　　“不错，她们结过婚，婚后三年，她没有生育，于是她基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劝你姨父纳妾，你姨父说什么也不肯。于是她离家出走，故意与有妇之夫公孙龙来往，目的是迫使你姨父再娶，你姨父一气之下，把一纸休书送到她娘家，另娶了小秀子的母亲，就是你死去的姨母……”

　　田宏武激动无已，秘辛从来没听母亲说过，不由颤声道：“后来呢？”

　　丁香试了拭泪痕，又接着道：“那纸休书伤了她的心，她恨你姨父没体会她的苦心，由假变真，与公孙龙发生了进一步的关系。她这是一种反常的报复行为，其实她内心仍爱你姨父，有一次，在无意中，她向公孙龙泄露了你姨父巧获头盖骨藏宝图的秘密……”

　　田宏武忍不住道：“只得到一半。”

　　丁香道：“不，全部，那后来出现的，也就是‘天不偷’偷的是赝品，目的是避江湖人的耳目……”

　　“是我姨父布的局？”

　　“是的，当初下这着棋是为了防万一。”

　　“后来呢？”

　　“公孙龙是有妇之夫，没多久，‘天外姹女’便远走高飞了，但她没想到一句无意中泄露的话，使‘凤凰庄’惨遭灭绝。她知道之后，心怀愧疚，所以时时想报复，现在，她如愿以偿了！”

　　田宏武垂下了头，现在，总算揭开了“天外姹女”在废墟土丘上，午夜哭夫的谜底，可是做梦也估不到会有这么多曲折。

　　久久，才又问道：“是她亲口告诉你的？”

　　丁香颔首道：“不错，但她只告诉我一个人！”

　　田宏武不舍地追问道：“为什么她肯告诉你一个人？”

　　丁香道：“因为我以前隐约听过这件事，我问她，她不得不说。”

　　田宏武咬了咬牙，道：“她是不是‘复仇者’？”

　　丁香以断然的口气应道：“她不是！”

　　田宏武拾回了旧题，追问道：“那‘复仇者’该是谁？”

　　丁香满含歉意地道：“你要我如何告诉你，你该想象得到暗中有多少双耳朵在窃听……”顿了顿，又道：“先料理大娘的后事，我相信不久之后，大队人马必然赶到！”

　　田宏武一听也有道理，略一思索，道：“丁香，我有个建议，公孙龙被杀，还有这些手下陈尸，对方必尽出好手，倾巢而至，在此地以逸待劳，强似登门索仇。同时，那冒充我们自己人行凶的，也可能会来，你带走大娘的遗体，我留在这里暗中伺机而动，你看如何？”

　　丁香想了想，悄声道：“也好，记住，在元凶之中，剩下一个断臂的‘雷堡’堡主万明煌，还有‘火堡’堡主简庸，如果对方现身，是非杀不可的。不过，你要小心，切不可大意，可为则为，不要勉强。还有一点，我们自己人都已改变了形貌，而且见面会暗打招呼，如果是冒充的，三言两语便可证实。”

　　田宏武道：“我会小心应付的！”丁香负起了“天外姹女”的遗体，如飞而去。

　　田宏武望着她逝去的方向，不禁感慨万千，他像一下子懂了很多，天下没有绝对的是非，如“天外姹女”，说她对，还是不对？

　　东方天边开始泛白，现出了曙色，天快亮了。

　　田宏武在现场附近，藏起了身形。

　　迷蒙的晓色中，一顶小轿，由一大群武士簇拥着，冉冉来到现场，轿子停下来，轿旁出现一个素衣少女，太熟的人，一眼便可看清的。

　　虽然相隔不近，但田宏武一眼便认出轿边的素衣少女是朱爱嫒，她本来喜欢穿红，因父丧而改了装。

　　轿中人是谁，为什么由她陪同？

　　逐一看那些随从的，都是一般武士，不用说，是来料理现场善后的。

　　这种做法不错，派遣普通武士，可以避免死伤。

　　“复仇者”是不会向这些小脚色下手的。

　　轿门开启，现身的是一个黑衣老妇，面貌不甚真切，但可看出是个有地位的人物，年在半百以上，体形很陌生，从来没见过。

　　她是谁？

　　田宏武在暗中连连自问。

　　老妇一摆手，道：“你们开始做事！”

　　于是，十余名武士各执准备好的应用之物，散开来进入陈尸现场。

　　老妇由朱嫒嫒挽着，朱媛媛有个母亲，不住在堡中，一个人住在许州，这妇人定是朱夫人无疑，想不到她也出面了。

　　果然不出所料……

　　老妇幽幽地道：“公孙堡主死的好惨，唉！自作孽，不可活，何苦来哉！四大堡主差不多可以说是冰消瓦解了，现在只有等你师伯祖的最后安排，看能不能终止这场血劫！”

　　师伯，指的当是“悟因”和尚，“武林至尊”出家之后，成了“悟因”的师弟，法名“悟果”，这一层关系，是以后拉上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田宏武当然不必现身，来人中，没他要杀的对象。

　　当初，朱媛嫒曾对他一度倾心，因了他，而拒绝了简伯修的求婚，但现实是残酷的，不仅粉碎了她的绮梦，也使双方成了誓不两立的仇人，这是始料不及的。

　　黑衣妇幽幽地道：“嫒媛，你是个女孩子家，江湖险恶，对你不适合，事了之后，你跟为娘的回许州，从今以后，做个普通的平常人。当然，这对你很难，你会不习惯，但你得适应，过着另外一种生活。”

　　朱媛嫒咬着香唇道：“风堡是爹辛苦创立的，难道……”

　　黑衣妇道：“孩子，现在幸而不死的，能终天年，就很不错的了，还争什么强，斗什么狠？”

　　朱媛媛道：“四大堡威震北方武林，总不能就此……”

　　黑衣妇吐了口气道：“那是过去的事了，这桩公案传开之后，四大堡还能抬头吗？再说，人家‘凤凰庄’又何尝不是响当当的门户，现在如何？我们能推卸得了责任吗？”

　　朱媛嫒嗒然无语，她虽然任性，但不能抹煞事实。

　　田宏武在暗中却是十分折服，朱夫人的确是个明理的女人，深明大义。

　　黑衣妇又道：“孩子，想清楚了，‘凤凰双侠’是怀璧其罪，四大堡是咎由自取，凡事应该从正反两方面去想，我与你爹是结发夫妻，他惨遭横死，我……不心疼吗？我不恨吗？可是人家呢？”

　　这一番话，义正词严，不是个普通女子能说得出来的。

　　朱媛嫒突地放大了声音道：“娘，如果师伯调停失败，对方非赶尽杀绝不可，又将如何？”

　　黑衣妇沉吟了半晌，才沉凝万分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方理屈，但付出的代价已够惨重，如果对方仍不放手的话，那就周旋到底，因为我们再无活路！”

　　朱媛媛道：“娘，女儿佩服您的见解！”

　　田宏武的心情，陷入了矛盾之中。

　　黑衣妇的这一席话，在他心中引起了共鸣，但想到小秀子一家的惨死，又觉得凡是行凶的，都该付出应付的代价。

　　还有一点，四大堡仍在杀人，仍想做孤注一掷。

　　现场清理完毕，天也大亮了，除了公孙龙以及有地位的高手，尸体必须移走外，其余的武士，都就地掩埋。

　　一名头目模样的，来到黑衣妇面前，躬身道：“请夫人示下，现场已照指示清理完毕！”

　　黑衣妇略一沉吟道：“好，把应该搬运回堡，另行安葬的搬上马车，立即运走！”

　　那头目应了一声：“是！！躬身而退，自去行事。”

　　田宏武直到此刻，才发现远处停了两辆乌篷大马车，是准备运尸的。

　　尸体搬完，黑衣妇上了轿，一行人离开了现场。

　　废墟依然是废墟，表面上看去，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恢复了平时的冷寂。

　　田宏武深长地透了几口气，心想：“我也该走了！”

　　口口口口口口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

　　又是黄昏，客店里热闹起来，店小二们懒散休息一个大白天，此刻打起精神来招呼客人。

　　田宏武在梦乡里倘佯了大半天，疲累尽除。

　　此刻坐在房里窗前，要了一壶酒，几样小菜，暂时抛开一切，自斟自饮。

　　小二掌上了灯，昏黄的灯晕，照着他白里透红的俊面，别有一番风致。

　　他面上被毁容后留下的疤痕，已经淡到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的程度。

　　店里很嘈杂，但他却觉得很静，因为他已经陶醉在自我的小天地里。

　　他该想的事很多，但他索性什么也不去想，让脑海成为空白。

　　夜，不但神秘，而且能遮盖一切显眼的事物。

　　把世界变成了模糊，同时也助长了恐怖的气氛，所以宵小之徒，多拣在夜间活动，江湖人也有这倾向。

　　田宏武正在酒酣耳热之际，忽见小二匆匆进入房中，呈上一个字条，道：“公子，请过目！”

　　田宏武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寥寥几个字：“速来废屋，勿延！”

　　废屋，当然是指“仙猿公”被杀害的地方，字条上没有署名，不知是谁传的。

　　心念之中，道：“这字条谁给你的？”

　　小二哈腰道：“是一位年轻姑娘交在柜上，指名送交公子！”

　　田宏武“唔！”了一声，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小二恭喏而退。

　　田宏武皱起眉头想：“这送字条的是谁？丁香，除了她，还有什么年青女子与自己有关，而且指明是那废屋？不管好歹，不能不去……”

　　于是，理了理衣衫，挂上锦袋，抓起“追魂剑”，故作从容地离开客店，奔向郊野废屋。

　　由于一再发生诡谲的事端，使他心生警惕，不敢再恃神奇的剑术。

　　他算是明白了斗智为先，斗力次之的道理，所以一路之上，他保持了高度的警觉性。

　　直到废屋之外，倒是没什么风吹草动。

　　武功越高，经历越多，胆子越小，这话一点都不错。

　　他站在废屋门外，望着那锈蚀了的铁将军，心里开始犹豫。

　　换在以前，他早已闯进去了，但现在他却没有。

　　他想到，如果因某种情况，自己人召自己来，必然有人现身招呼。

　　星星在眨着鬼眼，四野一片寂寥。

　　晚风拂在身上，怪凉爽的，废屋在神秘中带着恐怖。

　　同路中的年轻女子，除了丁香，便是洪玉娇，再没别的人，是谁呢？

　　等，这是他最后的决定，直等到有人现身招呼。

　　时间在烦躁与不耐中悄然溜走，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墙头上出现了一条人影，赫然是“卖命老人”。

　　田宏武心中一动。

　　“卖命老人”招呼道：“怎么，大家等你很久了！”

　　田宏武脚步一移，又止住了。

　　他无法分辨眼前的“卖命老人”是真是假。

　　上当一次已经过头了，再来一次可能便要老命。

　　当下，故作迟疑道：“大家是谁？”

　　“卖命老人”道：“当然是自己人！”

　　听声音，的确是“卖命老人”。

　　正待……灵机一转，不由打了一个冷噤。

　　明明说好，除了丁香与自己，全不以本来面目出现，而现在“卖命老人”以原来面目出现，这当中可能有蹊跷？

　　心念急转之后，道：“路前辈，您先下来，晚辈有事奉告！”

　　“卖命老人”道：“有话到里面说，别露了行藏。”

　　“可是这非常重要……”

　　“重要，有多重要？”

　　“晚辈，刚刚碰到……”话锋故意顿住。

　　“碰到谁？”

　　“复仇者！”

　　“什么，复仇者？”语音中充满了惊震之意。

　　“是的！”

　　“在哪里？他说了些什么？”

　　田宏武陡然惊觉，这一连串对话，他觉察到对方的语音有些异样。

　　而这次的约晤，应当是出于“复仇者”的授意。

　　而对方竟然表示惊怪，另一方面，“卖命老人”不该以本来面目出现。

　　为了进一步证实，又道：“丁香来了吗？”

　　“卖命老人”道：“来了，在里面！”

　　“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办事……办什么事？”

　　“她不是奉命去请‘天外姹女’吗？”

　　“卖命老人”顿了顿，才道：“已经请到了，都在里面，就等着你到场商量之后，便开始行动！”

　　田宏武完全明白了，同时也紧张起来。

　　眼前这“卖命老人”是冒充的，“天外姹女”已经引咎自绝，丁香负责去埋葬。

　　这一点，对方不知道，不用说，废屋里有个陷阱。

　　当下故作从容地道：“请前辈下来，‘复仇者’有桩急事奉托。”

　　“卖命老人”道：“不能进来说吗？”

　　田宏武道：“前辈，这是急事，您怎么了？交代完，晚辈再进去也不迟呀！”

　　“好吧！”应了一声，“卖命老人”掠下墙头。

　　在距田宏武一丈之处停住，道：“到底是什么事，这样神秘？”

　　田宏武已打定了主意．尽量装成煞有介事的抑低了声音道：“路前辈，这事关系复仇大计，成败在此一举，绝对不能稍有泄露……”

　　口里说，竭力从容地一步步走近对方身前，直到伸手可及之处。

　　“卖命老人”身形微微向后一缩，道：“说吧！”

　　田宏武再向前凑近了些，低声道：“阁下的易容之术，堪称此道泰斗！”

　　“什么……哇！”

　　田宏武这一手快如闪电，而且是出其不意，对方肩胛部位冒了红，数寸之差，勒上了脖子。

　　追魂剑全部离了鞘。

　　“田宏武，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要你现出原形！”

　　“呼！”一道掌风撞向田宏武。

　　一式“移形换位”，田宏武到了侧方，顺势又刺出一剑，疾、劲、狠、准。

　　闷哼再传，对方胁下开了口，身形连连向后踉跄。

　　神剑没收回，移指对方心窝，由于这一退，背部抵上了围墙。

　　田宏武冷极地道：“阁下到底是谁？”

　　“千面翁路遥！”

　　“哈哈哈，不见棺材不掉泪吗？”

　　“你要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阁下精于易容，还会模仿声音，先卸你的手，再割你的舌头，省得你以后再装神扮鬼！”

　　“你敢！”

　　“朋友，咱们省省时间，现在先报上来路？”

　　四条人影，后废屋内掠出，环围在田宏武身后。

　　田宏武没回顾，剑尖微微一送，冒充“卖命老人”的哼出了声。

　　身后的一人．操着关外口音道：“他妈的小兔崽子，你收不收剑？”

　　“哇！”惨号起处，四人之一，栽了下去，另三人扑了过去。

　　田宏武不用看也知道是自己人到了场，左手剑鞘飞快点出，闷哼声中，对方顺着墙瘫了下去。

　　就在即将着地的刹那间，一个旋身，抓住对方右臂，反扭向后，自己的背靠了墙，对方变成挡在前面了。

　　同一时间，又是三声惨号接连发出，待田宏武看清时，地上是四具尸体，出手的，赫然是丁香。

　　田宏武激动地道：“丁香，你也来了？”

　　丁香点点头，走上前去，伸手一抓，那冒充“卖命老人”的现出了本相，原来是一个面目阴沉的中年人。

　　丁香笑笑道：“朋友可以报出来路了？”

　　那中年人到这时候还不改其阴狠本性，以栗人的音调道：“你想知道？”

　　丁香道：“当然，本姑娘手下从来不杀无名之辈！”

　　中年人脸皮一阵抽动，咬牙切齿地道：“丫头，你算老几？”

　　丁香格格一笑道：“现在是老大！”

　　中年人怒哼了一声道：“你知道杀了本人会有什么后果？”

　　丁香不屑地道：“你们多费一口棺材，旁是什么也没有！”

　　中年人面孔起了扭曲，厉声道：“你知道本人是谁？”

　　丁香一披嘴，道：“你不是四大堡的人，想来是个卖命的！”

　　中年人一字一顿地道：“本人是‘化身教’总护法‘蜕化客’，你们敢动本人一根汗毛……”

　　丁香大眼中精芒一闪，道，“原来是堂堂‘化身教’的总护法，失敬了！”言中充满了不屑之意。

　　田宏武栗声道：“丁香，杀死‘仙猿公’的就是他！”

　　丁香眸中杀芒一闪，道：“阁下敢承认吗？”

　　“蜕化客”抗声道：“没什么不敢，本人入关的使命，便是把叛徒正以家法！”

　　田宏武寒声道：“你算死定了！”

　　丁香接下去道，“阁下奉命执法，何以又甘做四大堡的鹰犬？”

　　“蜕化客”狞声道：“秦昆山叛离本教，是尔等唆使的，本教与四大堡敌忾同仇！”

　　田宏武冷哼了一声，道：“好一个敌忾同仇！”

　　“咔喳！”一声脆响，夹以一声闷哼，“蜕化客”的臂骨被硬生生扭折，田宏武补上一脚，“蜕化客”的身躯飞栽三丈之外，惨哼不止。

　　丁香弹身上前，冷厉地道：“听明白了，‘仙猿公’秦昆山是本姑娘的师叔，现在我为他老人家讨债！”

　　提起脚，朝“蜕化客”的背心跺了下去。

　　半声惨嗥，“蜕化客”身躯一阵扭动，寂然不动了。

　　田宏武咬着牙道：“这样死还算便宜了他！”

　　“阿弥陀佛！”响亮的佛号声中，“悟因”和尚一歪一斜地走了来。

　　田宏武皱眉道，“这和尚真是阴魂不散！”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双方距离也不近。

　　偏偏“悟因”和尚却听到了，高声道：“背地里骂和尚，罪过！”

　　顾盼间，来到现场，目光一转之下，又宣了声佛号道：“我佛慈悲，又是五条人命！”

　　说着，背对废屋大门坐下，把禅杖朝肩头上一靠……

　　田宏武忍不住道：“大师又有什么指教？”

　　“悟因”和尚道：“这场杀孽，到今晚为止！”

　　田宏武一怔神，道：“这话怎么说？”

　　“悟因”和尚没答他的话，目光转向丁香道：“女施主，你说‘复仇者’将亲自出面是吗？”

　　丁香沉声道：“是的，会现身，只要四大堡的当事者全部到场。”

　　“复仇者”将要现身，使田宏武振奋不已，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看样子，双方要在今晚做最后的了断，结果是什么，实在无法预料。

　　“悟因”和尚微仰着脸，目望夜空，沉重地道：“但愿今夜能了结这一段因果！”

　　田宏武略显激动地道：“大师佛心仁性，竭力想化解这一场冤结，不过照晚辈看来，四大堡并没有回头之意，就以今夜来说，如果不是晚辈心存警惕，此刻早已落人陷阱之中。”

　　丁香接上话道：“小女子说句坦白话，大师既已出面，四大堡却仍然不阻止鬼蜮之行，佛门虽广，渡不了无缘之人，设使今晚田少侠，不幸而遭暗算，四大堡注定了要化劫灰，无人能挽回这劫运！”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从废屋围墙掠出，赫然是“天不偷”，没化装，是本来面目。

　　丁香忙抢着问道：“前辈，情况如何？”

　　“天不偷”嘿嘿一笑道：“大事不妨了，鬼神仍然是无私的，绝不让妖魔逞其凶顽，否则岂非天道荡然！”

　　说着，朝“悟因”和尚拱拱手，道：“大师，您是得道高僧，暗中有佛祖庇佑，所以老偷儿我才能顺利破了奸谋。”

　　“悟因”和尚老脸一变道：“老衲不遗余力，做化解冤结人，奸谋二字从何说起？”

　　“天不偷”未及答话，数条人影疾奔而来。

　　“千面客”路遥、童梓楠、“影子人”郝景，都是本来面目，只“影子人”额角上已没有那刺目的肉瘤！

　　除了“洪玉娇”与“复仇者”，这方面的人算是全到了。

　　紧接着又有一骑马来到，远远便下了马，奔了过去，是个武士装束的汉子，作了个罗圈揖。

　　然后趋近“悟因”和尚道：“大师，小的奉万堡主之命恭请佛驾陪同‘复仇者’方面的朋友们先进屋中小憩，屋里已经备了素果茶点，堡主等随后便到！”

　　“天不偷”哈哈一声狂笑道：“小子，你回禀万堡主，就说‘复仇者’说了，屋里的茶点，我们这些血肉之躯无法消受，你们可以留着自用。还有，嘻嘻，老偷儿在屋后方便时，不小心湿了火线，屋里埋的那些炸药，恐怕是失效了。我们就在此地等，至多半时辰，如果他们不拨驾的话，这约会便算散了，以后嘛……他们应该心里明白！”

　　话说的很明白，屋里备办的茶点放了毒。

　　同时还埋置了炸药，想把这方面的人一网打尽。

　　那武土登时面如土色，觳觫不已。

　　“悟因”和尚暴怒道：“好哇！你们竟敢背着我和尚做这天地不容的安排，连我和尚也算在内。回去告诉万明煌他们，照原先吩咐的做，否则我和尚就撒手不管，任令四大堡化成劫灰，快去！”

　　那武土施了一礼，大气都不敢喘，鼠窜而去。

　　丁香沉凝地道：“大师，小女子先告罪，如果对方敢再弄手段，此地将成屠场！”

　　“悟因”和尚合十连宣佛号，什么也没说。

　　场面静了下来，但谁也觉察得到，无形的杀机，正在蕴酿中，气氛紧张无比。

　　田宏武却是一心一意地盼望着“复仇者”的出现。

　　“复仇者”真的肯接受“悟因”和尚居中的调停吗？

　　抑或他另有打算？

　　也只一刻光景，一簇人影，朝这边移来。

　　每一个人的心弦随之绷紧了，渐行渐近，可以分辨出人的面目了。

　　当先的，是“火堡”堡主简庸，与断了一臂的“雷堡”堡主万明煌，后面是朱媛嫒母子，再后面是各堡高手，不下二十人之众。

　　“悟因”和尚缓缓站起身来。

　　以“悟因”和尚为中隔，双方各占一边，成了壁垒分明之势。

　　田宏武目光流转之下，接触到了两道异样的目光，是朱媛嫒，那目光不知道是怨还是恨，田宏武退缩了。

　　别过头，望向别处，心头卜卜乱跳不止，这曾经爱过他的女子，现在站在敌对的一方，这种滋味，局外人是无法体会的。

　　四大堡几个为首的，向“悟因”和尚行了礼。

　　简庸开口道：“大师，晚辈等恭候示下！”

　　气氛诡谲而微妙，隐泛杀机。

　　“悟因”和尚沉重地开口道：“老衲受师弟‘悟果’之托，不惜重沾尘劫，了却这段因果，尔等罔顾师洲，一念之差，入了魔道，造成了这场浩劫。若不猛省，将永沦万劫不复之境，祈我佛慈悲，今能化戾为祥，如若尔等仍执迷不悟，老衲便从此撒手。”

　　简庸等俯首无言。

　　就在此刻，又有一行人轿来到。

　　“悟因”和尚合十道：“劳动女施主芳驾，老衲谨致谢意！”

　　田宏武一眼便看到了“辣手仙姑”司徒美，不由心中一动，轿门开启，现身的赫然是“武林王母”。

　　这位当代与“武林至尊”齐名的人物现身，所有在场的全为之震惊不已。

　　武林中极重尊卑，双方的高手，不约而同的躬身为礼。

　　司徒美挽着她的祖母，缓缓走到“悟因”和尚身边。

　　田宏武想到了与司徒美谊同姐妹的小师妹上官文凤，不由一阵黯然。

　　司徒美移步到田宏武身旁，幽幽地道：“田少侠，你好！”

　　田宏武苦苦一笑，道：“司徒姑娘，你好！”

　　寒暄之后，再没有话可说了。

　　“武林王母”开口道：“谁是‘复仇者’？”

　　“悟因”和尚目光四下一扫，道：“他会来的，可能……”

　　丁香大声接话道：“复仇者已经早到现场了！”

　　所有的目光，震惊地到处扫瞄，希望发现这神秘而恐怖的人物。

　　“悟因”和尚期期地道：“人在何处？”

　　丁香向前迈了一个大步，眸子里射出两道厉芒一扫，冷森森地道：“小女子便是‘复仇者’！”

　　全场爆起了一阵惊呼，谁能相信，丁香是震颤整座江湖的“复仇者”？

　　但，谁又能指证说她不是？

　　田宏武全身感到一阵麻木，这是他做梦也估不到的事。

　　“悟因”和尚白眉倒竖，栗声道：“女施主便是‘复仇者’？”

　　丁香像是突然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话声栗人心魄：“一点不错！”

　　“丁香，贱婢，我要杀你！”

　　凄厉的喝叫声中，一条娇小的人影，电扑而出，竟然是朱媛媛。

　　声落、人到、剑出，宛如一个动作。

　　但，剑出人杳，丁香换了一个方位，冷冷地道：“朱大小姐，自量些，我不想杀你！”

　　朱嫒媛突转身，又是一剑攻出，她像是在拼命。

　　丁香一晃身，到了她的身后，朱嫒嫒这一击又落了空，娇躯连转，却找不到人影。

　　丁香如幽灵般随着她转动，不离她身后三尺，如果她要毁她，的确是举手之劳。

　　“悟因”和尚暴喝一声道：“退下去，不许胡来！”

　　朱媛嫒气急羞怒交进，“哇！”地哭出声来，奔回她母亲身边。

　　“悟因”和尚接着道：“女施主以什么立场出头理这桩公案？”

　　丁香咬牙道：“这点大师可以不必追问，四大堡主为了想得到一幅藏珍图，竟然不顾武林人道，血洗‘凤凰庄’。人神共愤，武林中凡属正义之士，都可为‘复仇者’！”

　　这话说的义正词严，“悟因”和尚一时答不上话来。

　　大家都知道这是遁词，但又无法反驳她。

　　田宏武明知内里还另有文章，可是以他现在的立场，却不能开口。

　　丁香拿出一张发了黄的纸，展了开来，语意森森地道：“各位，照这名单所列，还有七个屠夫尚未授首……”

　　大眼珠一转，又接下去道：“好在都已经到了场，咱们乘着有两位尊辈在场作证，现在就做最后的了断！”

　　虽然她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但此刻她的神情与以往行动中所造成的无形的威势，仍使人心摇神悸。

　　“阿弥陀佛！”高宣了一声佛号之后，“悟因”和尚沉声道：“女施主，杀孽循环，无了无休，实在是可怕，而且也上干天和，下损人道。这桩公案，四大堡方面已经付出了相当的代价，足够武林引为鉴戒了，所以老衲今晚特别劳动王母玉驾，共同来息平这场冤孽，女施主上体天心，就此收手，功德无量。”

　　丁香寒着脸道：“大师，这是绝灭人性的所为，不比一般凶杀，您要小女子放手，公道吗？”

　　“悟因”大师道：“女施主，就当是积德吧！”

　　“火堡”堡主万明煌栗呼道：“划出道来吧！”

　　田宏武疾步走过去与丁香并肩而立，“追魂剑”离了鞘，俊面一片铁青，看样子，他准备大开杀戒。

　　童梓楠与“影子人”等，也做出跃跃欲试之态。

　　场面顿成火爆，如果真的开了杀戒，不知要有多少人横尸。

　　四大堡方面，也有蠢动之势。

　　“武林王母”开了口，一字一句，极具份量：“老身以第三者身份，应邀出面调停，这是看在你们先师‘武林至尊’的份上，老身只说一遍，再不多口。血劫是该终止了，如果演变下去，死的当不止现场的人，四大堡的弟子与女孺何辜，难道真的要尽绝为止？‘复仇者’的这一方面，最好也能退一步想，留一点余地，做人不可做得太绝，你们变方去想吧！”

　　说完，闭上了嘴。

　　“悟因”和尚接上口道：“这是金玉良言，老衲也没别的话可说，女施主，现在请你先表示意见？”

　　说着，神光湛然的双目，紧盯着丁香。

　　丁香深深望了田宏武一眼，寻思良久，开口道：“小女子并非嗜杀残忍之人，既是两位老前辈出了面，如果固执己见，便是不通人情了，小女子也只有一句话……”

　　说到这里，突然顿住。

　　所有的目光，全投注在她面上，夜很暗，像无数的鬼眼。

　　“悟因”和尚沉重地道：“请讲？”

　　最激动的是田宏武，他不知道丁香要说什么？

　　丁香一字一顿地道：“解散四大堡！”

　　此言一出，全场起了骚动。

　　“雷堡”堡主简庸狂呼道：“办不到！”

　　空气紧张到无法复加，谈判破裂，接着而来的，将是一场可怕的暴风雨。

　　“悟因”和尚重重一顿手中禅杖，发出洪钟似的声音道：“简施主，想想后果，想想你们的所作所为，想想令先师生前的告诫！”

　　沉默，可怕的沉默！

　　“武林王母”真的不再开口，但目力好的人，可以看到她脸上那份慑人的表情。

　　四大堡方面，起了一阵窃窃私议之声。

　　久久之后，简庸以一种颓丧，但却十分刺耳的声音道：“为了赎罪，为了安先师在天之灵，我们……接受这条件。”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声震夜空，使人有说不出的感受。

　　丁香的大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当然，这只有她身边的田宏武才能看到。

　　“武林王母”开了口：“好了，简堡主，你是四大堡主的代表人，话出自你的口，老身与‘悟因’大师同时作证！”

　　说完，又向丁香道：“姑娘，事情算告终了吗？”

　　丁香咬牙点了点头。

　　“武林王母”又道：“丁姑娘，你还是应当交待一下身份？”

　　丁香把牙咬了又咬，最后，终于沉凝万分地吐出字音道：“晚辈双侠遗孤皇甫秀！”

　　场中又起了骚动，夹着惊呼之声，谁也想不到七年前的灭门血案，竟然会有这样可怕的漏网之鱼。

　　田宏武忘情地大叫了一声：“小秀子！”

　　连退数步，木然呆住，这会是真的吗？

　　她会是小秀子，小秀子居然没有死，这简直像是梦。

　　大眼睛，唯一的标志，但她的脸形轮廓？

　　虽然是儿时的记意，虽然人长大了会变，但不能变得如此离谱。

　　丁香侧转娇躯，面对田宏武，轻唤了一声：“一郎！”

　　梦寐以求的呼唤，现在响在耳边，但却不像是真实的。

　　口口口口口口人影散尽，最后只剩下两个，皇甫秀与田宏武。

　　夜凉如水，星光璀璨，但夜的黑纱仍隐藏了些看不见的东西。

　　田宏武脑海里仍是一片狂乱，他颤抖地开了口：“你……真的是小秀子？”

　　“一郎，你不相信？”

　　“你……你的脸上，我……找不到童年的半点影子，这……”

　　“是的，如果让你找到，我就不能守密到现在！”

　　说完，她抬起手，在两腮、鼻头、下巴，抓下了些胶样的东西，于是，她变了。

　　“一郎，你再仔细的看看？”

　　田宏武发着抖，挪近，仔细地看，那遥远的影子，拉回来了。

　　于是，他张开双臂，抱住她，心跳、气促、脸上绽开了笑容，泪水从笑容中涌出。

　　这一刻，谁有生花妙笔来形容他和她内心的感受？

　　天底下真的有奇迹！

　　梦，竟然会变成事实！

　　此时无声胜有声，谁也没开口，只让彼此的心跳，变成相同的频率。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田宏武才以梦呓似的声音道：“小秀子，你……怎么会……”

　　“一郎，记得我说过，当年童梓楠也是参与四大堡行动之一，是他救了我，没有他，什么也没有了。”

　　“啊，可是……你为什么折磨我这样久？”

　　“一郎，那是不得已，我不能暴露身份，原谅我！”

　　“我不怪你，小秀子，我……感觉上天待我太厚了……”

　　“一郎，忘了过去的，想想将来吧！”

　　“是的，小秀子，我们要重建凤凰庄！”

　　“一郎，我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一件事……”

　　“什么事？”

　　“洪玉娇！”

　　“……”田宏武全身一震。

　　“她是我师姐，她爱你，不自觉地，她很可怜，她……走了，埋葬了昙花一现似的感情，我……替她难过，但……我无法帮助她。”

　　“……”

　　两人搂得更紧了，似乎心灵与肉体己完全融合在一起。

　　天上的星星，散发出妒羡的光芒。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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