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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虎踞山庄
　　无垠的草原连接着远山，一条坦荡的黄土大道，笔直穿过草原的心脏，把草原一分为二，赤日炎炎之下，黄土大道似乎已被晒得瘫痪了。
　　大道尽头，靠山脚的地方，是一座大庄院，古柏围环，浓荫中，隐约露出宏伟的庄门，极具气派，临近些，便可看到庄院门楼上高悬的三个斗大金字“虎踞庄”，庄如其名，真像一头猛虎蹲踞山麓，傲视草原。
　　这时，过午不久，一个雄姿英发的少年武士，挺立在庄门前，凝视着紧闭的庄门，面上笼着一层浓浓的杀气，令人看了不寒而栗。
　　“难道庄里人都死绝了？”那少年自语了一声，扬手，曲指，隔空弹去。
　　“锵！”庄门上的大铁环，发出震耳的巨响，余音回荡不绝。
　　一阵响动之后，沉重的庄门拉开了半扇，两名雄赳赳的庄丁，冲出庄门，正待开口喝问，当四道目光接触到少年武士冷厉带煞的目芒时，不由机伶伶各打了一个冷颤。
　　两名庄丁定了定神，其中之一沉声道：“朋友驾临敝庄，有何贵干？”
　　少年武士冷冰冰地道：“找啸天虎唐崇武！”
　　两庄丁脸色一变，另—个道：“朋友说话客气些，那是我们庄主。”
　　“这已经相当够客气了！”
　　“哼！”
　　“你鬼哼什么，快去通报。”
　　“可有拜帖？”
　　“用不着！”
　　“朋友的名号？”
　　“你两个还不配问。”
　　两庄了登时怒火直冒，齐声喝道：“朋友，虎踞山庄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少年武士脚步—挪，寒声道：“是你们去通报唐崇武，还是在下自己进去？”
　　两庄丁互望—眼，双双前迫，其中一个暴喝道：“不长眼的小子，你……”
　　“啪”的一声，那开口的庄丁倒跄了四五步，半边脸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头印，登时肿得老高，痛得他龇牙咧嘴。少年武士似乎仍站在原地没动，这一嘴巴，不知是怎么出手打的。另—个庄丁怔了怔，转身便往里跑。那被打的手抚首脸，呆在当场。少年武士冷冷地道：“你再敢出言不逊，我要你永远开不了口！”
　　步履之声传处，庄门大开，四名武士仗剑而出，朝两旁一站，紧接着，一个半百年纪黑衣老者大步而出，锐厉如鹰鸷的目芒在少年武士面上—绕，略—抱拳，沉着岭道：“老夫本庄总管邱四，请问朋友末路？”
　　少年武士面无表情地道：“江湖小卒，淡不上来路！”邱四脸色微变，道：“朋友要见本庄庄主？”
　　“不错！”
　　“请道来意？”
　　“见了唐崇武，在下会说！”
　　总管邱四侧头望了被打的庄丁一眼，目芒连闪，道：“朋友上门欺人？”少年武士若无其事地道：“因为他出言不逊，所以略施薄惩！”四名武士冷哼出了声，抖了抖手中剑，一副跃跃欲试之态，那少年武士恍若未见。连眼角都不曾瞟他们—下。总管邱四冷哼了一声。道：“朋友盛气凌人，可惜看错了地方，如果朋友不报名号，不说来意，老夫可要下逐客之令了！”少年武士不屑地撇了撇嘴，道：“如此，在下只好自便了！”说着，昂尖挺胸，举步便朝里闯。四名武士齐齐怒喝一声，出剑拦阻。少年武士双掌左右一挥，劲气旋卷，如平地乍起狂飙，四名武士朝左右倒撞开去，连发剑的机会都没有。
　　总管邱四双口泛赤，大喝—声：“别太目中无人！”随着喝话之声，双掌—错，玄厉无比地疾攻而出。少年武士视若无睹，欺身如故，在掌力临身的瞬间，单掌一划，这—划之势，诡辣迅厉，令人咋舌。
　　“波波”两声，总管邱四攻出的掌势，全被封死，—道其强无匹的反震潜力，震得他倒退不迭。四武士与那名庄丁，面目为之失色。邱总管的武功在庄内是第一流的，想不到应付不了这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一个照面。
　　少年武士在反击之后，进了庄门，总管邱四与四名武士跟踪而入。
　　眼前是—个广场，正面是一列檐牙高啄的建筑。四五个年龄不等的武士，迎面奔来。身后传出总管邱四的暴喝：“此人来意不善，截住他！”奔来的武士—字式拦住去路，后跟的武士左右包抄，总管邱四绕到正面，怒目与少年武士相对。少年武士止步停身，冷极地道：“识相的最好退远些，在下不想伤害你们！”
　　迎面武士之中，—个粗扩的中年，大踏步上前，抡起钵子大的拳头朝少年武士当胸直捣，劲道可着实惊人，看来是专修外功的。
　　“砰”的一声，少年武士上胸被结结实实地捣中，但随之传出的是—声凄哼，那中年武士“噔噔噔”退了三四步，—屁股跌坐地上，出拳的手腕，竟然被无形的反弹暗劲震折了。呐喊声中，纷纷扬剑合围。
　　一声洪钟般的栗喝传来；“你们退开！”合围的武士连总管在内，向两侧退了开去。现身的是一个威严的赤面老者，锦袍皂靴，双目精光迫人。
　　少年武土俊面一沉，道：“阁下想来就是庄主啸天虎唐崇武了？”
　　“不错。小友是准？”
　　“方珏！”
　　“方珏？”
　　“嗯！”
　　“何事要见老夫？”
　　少年武士方珏星目精光一闪，绥缓抬起右掌，在空中画了一个怪异的手势，冷凝地吐语道：“阁下认识这个！”
　　唐崇武赤红的老脸登时泛了白。骇然退了两步，颤声道：“切金掌？”方珏口角一抿，道：“阁下说对了，一点不错！”
　　“切金掌”三字呼出，在场的武士，个个面色惨变，目爆骇芒。
　　唐崇武以激颤的声音道：“你是‘武林至尊’的什么人？”方珏口唇微张，道：“传人！”唐崇武再退了—步，颤声道：“传人？古立人……没有死？”方珏脸上杀机倏现、寒声道：“死与不死，阁下大可不必过问！”唐崇武额上冒出了汗珠，自语般地道：“武林至尊古立人没有死？”顿了顿，又道：“你……你的来意是什么？”方珏一字一句地道：“取你六阳魁首！”
　　所有在场的虎踞庄武士，—听这叫方珏的少年竟然要取庄主的项上人头，先是骇震，继而怒愤填膺，忍不住哼出了声，“武林至尊”的威名虽然令人颤栗，但武林人争的是一口气，图的是一个名，难道真的让人取去庄主的人头？人影闪动中，纷纷举步上前欺。
　　方珏目光一扪众武士，沉声道：“在下不愿滥杀无辜，阁下最好要他们回避！”唐崇武老脸起了抽搐，大叫一声：“罢了！你们退下！”众武士止住了前欺之势，但却没有退去的意思。总管邱四激声道：“庄主，我等宁为玉碎！”
　　就在此刻，三名老者，一名中年文士，与近十名武士，蜂拥而至，迅快地形成了一个大包围圈。
　　空气骤呈紧张。
　　刚现身的高手还摸不清情况，个个面带惊疑，中年文士阴沉开口道：“庄主，他是上门寻衅的？”总管邱四接口代答道：“他是‘武林至尊’的传人，扬言要来取庄主的项上人头。”此言一出，人人色变，惊呼声响成一片：“武林至尊？”
　　方珏目光罩定唐崇武，对其余在场的人视若无睹。唐崇武咬牙栗吼道：“你们谁也不许插手！”
　　毕竟，方珏并非“武林至尊”本人，他不过是他的传人，人多数是现实的，恐惧归恐惧，事实归事实，众高手窒了一窒之后，缓缓前迫。
　　方珏注定唐崇武道：“阁下可以尽全力反抗，在下可要出手了！”掌随声出，迅厉无俦地劈向唐崇武当胸，这—击之势。看是一掌，但其中藏着玄奥的变化，似乎各大要穴全在控制之中，在掌力未上身之前，可摸不准击向什么部位。
　　唐崇武一方之霸，当然不会束手待毙，心一磺，举掌急封。
　　“砰”然声中，劲气四溢，挟蓄一声闷哼，唐崇武踉跄退了两个大步，口角沁出了两缕鲜血。
　　几乎是同一时问，暴喝雷动，剑掌交辉，从不同角度罩向方珏。方珏早料到有此一着，连想都不想，双掌交叉连振，狂飙卷处。围攻上来的高手被震得四散而开。人没有不怕死的。真正视生死如无物的，少之又少。唐崇武车转身，便朝广场一端掠去。
　　“唐崇武，你逃不了！”喝斥声中，方珏身形似魅，—下子电射到唐崇武头里，截住他的去路。在场的高手。跟着一拥而前。
　　空气紧张得无以复加。
　　唐崇武亡魂大冒，他已经看出这小煞星的身手，业已到了相当可怕的程度，自己说什么也不是他的对手，如果发动群攻，庄中这些高手算是白搭生命。死亡的阴影，笼上心头，他拿原本赤红的脸更加苍白了。
　　方珏冷森森地道：“在下不为已甚，阁下自了如何？”
　　唐崇武的脸孔，扭曲得变了形，人在生机未绝之前是不会放弃求生希望的，唐崇武此刻内心蓦然升起了求生的欲望，名声与地位变成次要了，现在唯一的生望是发动群攻，换取脱走的机会，但他刚才曾阻止过手下人插手，可不能出尔反尔，心念之中想到了一个以退为进之计，—昂头，悲豪地道；“邱总管！”总管邱四急应道：“庄主有什么吩咐？”唐崇武激昂地道：“这是本人个人的恩怨，不能连累你们，生死由命，本人个不在乎，夫人与小姐不在庄中，如我不幸，你转达夫人，解散虎踞庄，退出江湖，不许寻仇报复，切记，这是我先留的遗言。”这—番活，表面上听起来慷慨激昂，充满武士精神，但实际巳收到了激将的效果，在场的人为之悲愤，其中一名老者厉叫道：“人死留名，虎死留皮，咱们上，与庄主共存亡！”一呼众应，亡命般扑上。唐崇武故意作势大喝道：“不许动手，退下！”当然，这一声叫嚷是阻止不了众愤的。反而推波助浪。暴喝声响成一片，剑掌交织成幕。方珏想不伤人也办不到，心—横，挥掌反击。人多势众，但实际上却互相牵制，碍手碍脚，使功力高的不能尽展所长，联手而不能配合，效果适得其反。甫一接触，惨号立传。唐崇武在全力击出两掌之后，电闪抽身。们他的如意算盘没打对。方珏的目光没离开过他，他才一动，方珏立刻警觉，身形暴弹，旋空脱出圈子，跟踪扑击；只这眨眼工夫，唐崇武已到了广场边缘的大厅前。方珏猛提真气，沾地即起，魅影般掠上走廊，身形未落实，掌已发出，如涛劲气卷处唐崇武身形一窒，方珏旋到了厅门边，回身，正面截住了对方。
　　场中的高手，又卷了过来。唐崇武自知难免，顿生拼命之心。暴喝一声，双掌齐推，用上了毕生功劲，势道相当惊人。方珏双掌一圈，把对方的聿力引向了旁侧。“轰”然一声，木屑纷飞，厅门被引开的掌力震碎了两扇，涌进的高乎，停在廊沿之下。方珏右掌倏扬，齐腕以下变成了琥珀色。唐崇武怪叫一声：“切金掌！”随着方珏挥掌之势，一声刺耳栗心的惨号破空而起，唐崇武头颅离颈，栽了下去，鲜血喷了一地。在场的高手，全惊呆了。“切金掌”是“武林至尊”的独门杀手，由于平时不轻用，是以在武林中仅属传闻，没几人真正见识过。方珏取出预先准备的革囊。从容不迫地把人头装了进去，弹身飞越众高手头顶，连闪而逝。
　　夜色苍茫中，方珏来到—椽茅屋之前。这茅屋建在绝涧边的突岩之下，非到面前，看不出来。
　　茅屋中传出一个苍劲的声音：“是谁？”方珏恭应道：“师父，是徒儿方珏回来了！”
　　苍劲的声音道：“事情办好了没有？”
　　“如命完成！”
　　“进来吧！”
　　方珏推门入屋，放下手中革囊。燃亮了灯火。灯光映照下，—个须发虬结的老人坐在竹榻上，双目只剩下两个凹陷的黑洞，显然眼珠是被剜去的，左袖虚垂，一条手臂齐肩而没，竟然是—个又瞎又残的老人，他是谁？他就是曾经煊赫一时的“武林至尊”古立人。
　　方珏趋前，恭谨地道：“师父，您……”老人怒声道：“住口，谁是你师父？”
　　
第二章　龙蟠古寺
　　方珏望着老人苦苦一笑，道：“弟子蒙您老人家再造之恩，十多年抚育，粉身难报万一……”老人抬了抬独臂，止住方珏的话道：“老夫抚育你成人，授你武功，是存有私心的，不配用师徒的名分，而且老夫当年曾发过洪誓，永不收徒，你称我—声老前辈足够了！”方珏是老人自幼带大的，深知他的个性，知道拗不过他，心想：“自要我诚心尊你为师。不争这表面上的称呼！”当下沉声道：“是，老前辈，弟子遵命！”老人大声道：“不成，弟子两个字也要改，该称晚辈！”方珏无可奈何地道：“是，晚辈遵命！”老人这才点头，道：“好，娃儿，把人头去掩埋了。唉！可惜老夫双目已残，不能看到这个恶徒的丑陋面目！”
　　方珏提起革囊，到屋侧涧边，掘坑埋了唐崇武的人头，又回到屋内，在竹榻旁搬把椅子坐了，道：“老前辈，埋掉了！”老人颔首道：“娃儿，老夫的答应你每办完—件事，问一个问题，现在你问吧？”方珏想了想，道：“弟子……”老人急阻道：“又来了，什么弟子？”方珏吞了泡口水，道：“晚辈头一样，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老人干咳了一声，沉凝地道：“娃儿，你听清楚了，—十五年前，老夫在屋前闲坐，你从岩头坠下，正好落在老夫怀里。那时，你可能是三四岁，竟然身负极重内伤，这番巧合，可以说是你命不该绝，你身上带有一方玉佩，故此老夫给你取名方珏，其实，你的身世来历，老夫根本不知道，现在，第一个问题算是问完了。”
　　方珏心头—惨，星目蕴泪悲声道：“老前辈……”
　　老人抬手道：“如果你还有问题，等办完第二件事再问！”
　　方珏的泪水滚了下来，暗忖：“想不到自已是个身世不明的可怜虫。仅是因—方玉佩而得名，老人既然一无所知，这身世之谜，岂非永无揭晓之日了？”
　　老人沉缓地又道：“娃儿，你在江湖中可不能承认是老夫的传人。”方珏吸了口气道：“老前辈，这不是掩耳盗铃么？晚辈的武功得自老前辈，一出手别人便知道，同时那一手‘切金掌’，可说是您老人家的独门标志。怎能瞒得了江湖同道呢？”老人道：“不管，你只口头上不要承认就是了！”这句强词夺理的话，使方珏有些啼笑皆非，但也不想作无谓的争辩，只口里“唔”了一声？老人接着又说道：“现在，你准备出山去办第二件事！”方珏心中一动，道：“请问，第二件事是什么？”老人道：“去提‘偷生客’的人头来见我。”
　　“偷生客？”
　　“一点不错，偷生客！”
　　“偷生客何许人物？”
　　“一条披了人皮的狼！”
　　“如何才能找到他？”
　　“二十年世事沧桑。那要靠你的本领了。”顿了顿，又道：“你可要当心了，‘偷生客’的身手机智，比唐崇武高明多了，不过，你如果谨慎从事，依你目前的功力，仍可稳操胜算。”
　　方珏心念一转，道：“老前辈，‘偷生客’也是该杀的？”老人不悦地道：“当然，老夫早说过，不会叫你去流无辜人的血！”方珏道：“他有什么特征？”老人想了想，道：“没什么显著的特征，只一点，二十年前他是个美男子……他名头不小，不难打听的，论年岁，他现在五十不到。”
　　“老前辈，还有第三什事么？”
　　“有！”
　　“何不一次告诉晚辈？”
　　“不成，一件一件办！”
　　“晚辈的意思是……要找张三找不到，可能碰上李四。”
　　“不，老夫生平说—不二。对了，还有句话嘱咐你，你在江湖中，如果碰上了会使‘断玉手’的人，不管对方的身份为何，不许敌对，也不许说出老夫的一切，这—点你要牢记。”
　　“断玉手？”
　　“不错，与切金掌异曲同工，所差的是断玉手伤人内腑，而切金掌则摧人躯体，刚柔有别，其理则一。”
　　“晚辈可以请问原因么？”
　　“不可以，你只牢记这句话就行。”
　　“好，晚辈记下了！”
　　“你去歇憩吧，明天一早出山，事不办妥，不许回来，严防被人盯踪，因‘武林至尊’已在江湖除名。”
　　虎踞山庄庄主“啸天虎”唐崇武被“武林至尊”的传人取去人头的消息，已经轰传江湖，茶楼酒肆，一班江湖客都以此为话题。唐崇武一方之霸，这消息是惊人的。“武林至尊”失踪了二十年，迄未现身江湖，因此，谁也不知道他有传人。他的传人是什么形象，除了虎踞山庄的人，谁也没见过？在江湖人心目中，“武林至尊”是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生平无恶迹，但也没什么值得歌颂的善举，为人我行我素，同道都敬鬼神而远之。
　　方珏之名，由此而震动江湖。
　　—个风际绝世的白衣书生，绥缓驰行在官道之上。那份仪态气质，无论任何男女见了，都会心折，他就是“武林至尊”的传人方珏。他从武士装束改变成书生打扮，是亡羊补牢之计，照他的想法，只要改了打扮，不提名道姓——其实他根本没有名姓——不露“切金掌”绝招，还可隐秘身份于一时，除非被虎踞山庄的人指认，但那机会少之又少。而最主要的目的，是身份显明的话，他很难完成师父交代的使命。他此次出山，是要找“偷生客”。经过打听，“偷生客”也久已失踪江湖，令他困惑的是“偷生客”侠名卓著，素为同道景仰，而师父却指他是披了人皮的狼，命取他的项上人头。如果做了，可以想象将引起什么后果，但师命难违，不能不做，“武林至尊”被剜目断臂，参与其事的凶手，当然可以杀。想归想，方珏的心意是不会改变的。
　　烈火似的阳光，像是要把大地烤焦，连刮来的风都是热的，赤裸裸的官道晒得烫脚，路旁没半棵树可以遮荫。方珏内功精湛，不以热为苦，但觉得口干舌燥。喉头里要冒火，极想找杯茶水润喉。
　　前道出现了一片浓绿的丛林，令人一见便生清凉之感。
　　方珏精神大振，展开身法，行云流水般飘去。
　　到了临近，才看出浓荫拥抱中是一间古庙，庙门上一块泥金剥蚀的巨匾，远远便可辨认出是“龙蟠寺”三个大宇。方珏心想，且进去讨杯茶喝，歇歇凉再说，反正自己此行是无定所的。心念之中，大步向寺门走去。将及寺门，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剧震，只见寺门阶沿下，石板铺砌的地上，躺了一个人，不知是死是活？走近一看，头皮发了炸，是一个死人。死者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余岁，衣着很考究，腰间还佩着长剑，口鼻溢血，在头旁汇成了一大摊。
　　是谁下的手？
　　死者是什么人？
　　方珏剑眉紧皱，望着这具年轻武士的尸体发呆，寺门外死了人，寺里—点动静都没有，这颇令人费解。
　　一条纤巧人影，姗姗而来。方珏抬头—看，为之心弦一颤，这少女年约十八九岁，容光照人，美而不艳，有如出水青莲。
　　少女临到近前，明眸一转，发现地上的尸体，登时芳容惨变，目爆杀芒，怒瞪着方珏，厉吼道：“你……杀死了我大哥？”方珏全身一震，栗声道：“死者是姑娘的兄长？”
　　少女目眦欲裂，“呛”地—声拔出长剑，咬牙道：“好贼子，姑娘我要把你挫骨扬灰！”方珏向后退了一步，急声道：“在下没杀人，姑娘误会了！”少女怨毒至极地喝叫道：“误会，纳命来！”剑出如电，挟丝丝的破风之声，罩向方珏，凌厉狠辣，有意要把方珏一举毙于剑下。方珏没还手，旋了开去。少女一击落空，变势猛袭，寒芒闪闪，有若狂风骤雨。
　　方珏凭着玄妙身法，一味地闪让。少女的剑术造诣不赖，堪称一流剑手，若非是“武林至尊”的传人，换了别人，还真的应付不了。半盏茶工夫，少女攻了至少五十剑之多，方珏涵养工夫再好，毕竟还是年轻人，那股子火气是压抑不了多久的，尤其这少女不由分说，见面就动手，换了谁也受不了，当下一面闪避，一面大叫道：“姑娘若不停手，在下可要得罪了！”少女根本半个字也没听进去，攻势更疾。方珏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沉哼—声，身形连转，突地一伸手捞住少女的皓腕，—扳，少女的娇躯反贴在他胸前。少女气急怒羞交进，一挣不脱之下，厉叫道：“你放不放手？”方珏此刻只要稍一加力，少女的剑非脱手不可，但他想到她在手足遇害的情况下，激愤难免，所以不忍令对方难堪，放缓了声音道：“姑娘，在下刚才声明，不是杀人的凶手！”少女大叫道：“我不信你的鬼话。现场只有你一个人！”方珏道：“在下只是口渴想到寺里讨茶发现的！”
　　蓦在此刻，—个两鬓见霜，长髯现斑的老秀才飘然而至，口里道：“都别动手，这是误会！”方珏松开了手。横闪了八尺。
　　少女转身斜跨一个大步，扬剑又要出击，老秀才扬手道：“黄姑娘，且慢动手！”少女收了剑，惊疑地望着老秀才道：“前辈何方高人？”
　　“过路人！”
　　“如何称呼？”
　　“人都叫老夫作老学究！”
　　“老学究？”
　　“没听说过，是不是？不要紧，—个人岂能识尽天下人。”
　　“前辈怎知我姓黄？”
　　老学究打了个哈哈道：“岂止知道你姓黄，还知道你叫黄蕙芬，令尊还做过宁武关的总兵，现在解甲归田，对不对？”黄蕙芬骇异地退了一个大步，道：“一点不错，前辈与家严是……”
　　老学究摇头道：“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知道而已！”黄蕙芬目光扫向方珏，粉腮又寒了下来，咬着牙道：“他杀害了家兄黄韬……”方珏吐了口气，道：“这真是血口喷人！”老学究深望了方珏一眼，道：“黄姑娘眼见这位小哥杀人？”黄蕙芬—怔神，道：“这倒没有，但现场只有他—人。”老学究微微—笑。道：“老夫可以作证，人不是他杀的。”黄蕙芬惊声道：“前辈可以作证？”老学究点头道：“老夫是紧随这位小哥到达，到来时发现了令兄的尸体，老夫到附近绕了一圈。想找找杀人凶手，但一无所见。回头时，你俩已动上了手。”黄蕙芬秀眉一蹙，道：“真的是这样？”老学究通：“人命关天，老夫岂能信口开河，而且老夫与这小哥素昧乎生，没有偏袒他的必要，黄姑娘，令兄的身手如何？”黄葱芬道：“在我之上！”老学究道：“这就是了，姑娘是否注意到令兄连剑都未离鞘。显然未经搏斗，手脚拳屈，证明死前曾受极大痛苦，虽然口鼻溢血，但绝非死于内家掌力。”黄蕙芬趋近尸前，泪水簌簌而下，悲呼道：“哥哥，是谁害死你的？”
　　方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里着实佩眼这老学究的阅历，上前长揖道：“敬谢阁下解围，不然小可百口莫辩。”老学究道：“好说，老夫是据实而言罢了！”说着，锐利的目光射向地上的尸体，仔细观察，略不稍瞬。
　　手足情深，黄蕙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双膝一弯，扑向尸身。老学究大叫一声：“不可！”掌随声出，把黄蕙芬震得翻滚出一丈之外。这举动，使方珏为之愕然。黄蕙芬弹起身来，栗声说道：“前辈这算是什么意思？”老学究拉紧了面皮道：“老夫看出来了，令兄是死于毒！”方珏与黄蕙芬异口同声地惊叫道：“毒？”老学究沉重地道：“不错，是一种毒绝天下之毒，老夫从今兄的死状，突然想起来的，如果老夫判断不差，这当是南荒—带毒道高手所用的毒中之毒！”方珏脱口道：“毒中之毒？”老学究望了方珏一眼，道：“唔！不错，中了这种剧毒的人，除了口鼻溢血之外，绝无一般中毒的迹象，乍看像是死于内家掌力，而死者皮肉都带了毒，触及尸身；—样会中毒，刚才黄姑娘实在太危险。”方珏悚然道：“天下竟有这等霸道的毒，实在骇人听闻。”黄蕙芬又掩面悲泣起来。
　　老学究想了想，道：“黄姑娘，你兄妹结了什么仇家没有？”黄蕙芬拭泪道：“行走江湖，树敌难免，但没结什么深仇大怨！”方珏忍不住好奇地道：“阁下当知道中原道上，什么人会用这种毒？”黄蕙芬突然—个箭步，窜近尸旁，俯下身去。老学究惊叫道：“黄姑娘，你要做什么？”
　　
第三章、母子鸳鸯
　　方珏也不由心头大震。
　　黄蕙芬看了看尸身，向后退了一个大步，道：“东西不见了！”老学究惑然道：“什么东西不见了？”黄蕙芬道：“是前道上，一个垂死的老人，托我兄妹代送的东西。”老学究双眼一亮，道：“是样什么东西？”黄蕙芬摇头答道：“不知道，是个两尺多长的黄布包。”老学究把头连连点道：“你把经过的情形详细说说看。”黄蕙芬道：“这……与家兄的死有关联么？”老学究道：“非常可能！”
　　黄蕙芬惊疑地望了老学究几眼，才开口道：“是我兄妹在前道二十里处的柳家集外，碰到一个垂死的老人，他求我兄妹把—个黄布包袱送到这里的龙蟠寺，交给寺里的主持老和尚，因为是和尚庙。我一个女孩子不便跟着去，由家兄送来，我在前面路上等。等了半个时辰，不见家兄影子，我又转了回来，想不到……”说着。又哽咽起来。
　　方珏剑眉一挑道：“进寺去找主持和尚！”老学究抬手道：“不必了，老夫已经搜查过，寺里根本没什么和尚，只有个又聋又哑的香火工人，那完全是鬼话。”
　　黄蕙芬睁大了两眼道：“鬼话？……什么意思？”老学究沉声道：“江湖鬼蜮，一不小心就要上当，你兄妹中了邪恶者的诡计。”黄蕙芬惊声道：“诡计？”老学究点头道：“照老夫的推断，那垂危将死的老者是假装的，黄布包里定是包了什么令武林人物垂涎的奇珍异宝。那老者可能是被人追得太紧了，走投无路，才使这瞒天过海之计，请你兄妹代送，逃过人眼，然后暗中施毒，等令兄毒发，他再取了回去，他断定你见令兄死于非命，必定触摸尸体，—石二鸟。永远灭了口，这种心计够毒辣！”方珏义愤填膺地大叫道：“这种人该杀！”黄惠芬却惊呆了，若非碰上这老学究，她死了连死因都不知道。老学究深深一想，道：“黄姑娘，如果再碰上那装死的老者，你能认得出么？”黄蕙芬努力—咬牙，道：“可以，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替我哥哥报仇！”说完，突地目注方珏道：“这位少侠，适才多有得罪，还没请教阁下高姓大名？”方珏怔了怔，心念疾转，我可不能泄了底，不然便无法完成师父交代的事。情急智生，随口应道：“在下白儒！”黄蕙芬不去深想，脱口道：“原来是白少侠！”老学究淡淡地道：“这是姓名还是外号？”黄蕙芬也觉出不对，怀疑地望着方珏，静待下文。方珏笑了笑，故意装作无事的样子道：“阁下这老学究之称，又作何解？”老学究打了个哈哈道：“小哥，如果老夫胡乱说个姓名，你能分辨真假么？”方珏口角一撇，道：“彼此！彼此！”老学究摇摇头，道：“嫩姜比老姜还辣，想来是水土的关系！”这句话，使方珏心中一动，不知对方是信口说的，还是别含用意。老学究接着道：“先料理后事吧，黄姑娘准备怎么办？”黄蕙芬凄然道：“家兄遗体得运回家门！”
　　“姑娘能办么？”
　　“可以！”
　　方珏义形于色地道：“在下适逢其会，愿略尽心力，为令兄访凶！”黄蕙芬似水眸光，停留在方珏的面上，芳心中升起了一缕微妙的情愫，久久，才幽幽地道：“少侠盛情，黄蕙芬十分心感！”方珏淡淡地道：“这倒不必，在下说过是适逢其会，不得不伸手，并非要姑娘领情。”这几句冷漠的话，听在有心人耳里，的确是别有一番滋味，黄蕙芬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粉腮微微一变，道：“这么说，好意心领了，不敢劳驾。”方珏像是无动于衷般地道：“在下只做心里愿做的事，不在乎别人的态度！”黄蕙芬声音也冷了下来，秀眉一挑，道：“这是我们黄家的事，不劳旁人插手过问。”方珏态度依然地道：“天下人管天下事！”黄蕙芬为之气结，嘟起嘴不开口。老学究扫了两人一眼，道：“老夫还有事，先走一步了！”说完，飘身离开。方珏望着老学究的背影，心念疾转：“这老人江湖经验阅历极其丰富，何不乘机结交，也许可以从他口中探出‘偷生客’的下落，总比盲目寻觅强。”心念之中，双手一拱，道：“姑娘，后会有期！”身形一弹，疾风般掠了去。黄蕙芬怅然若有所失地望着方珏逝去的方向，喃喃地道：“冷傲自大的人，不知他是什么出身，白儒……还是第一次听说。”
　　方珏一路追了下去，却再没发现老学究的影子，心想：“奇怪，只先后脚之差，人到哪里去了？”人就有这么怪，一旦心里起了意，便很难打消，越是办不到就越想办到，方珏现在就是这么一个心理，他非要追到老学究不可。
　　日头偏西，眼前出现一个镇集，方珏忽然感到腹如雷鸣，该进饮食了，于是，儒衫飘飘，进入镇集，镇头第一家酒店，把他引了进去。车船店脚牙，眼皮子最杂，小二一眼便看出来客不俗，哈腰打躬，把方珏带上楼头雅座。甫登楼头，朗笑立传，一个声音道：“小哥，看来我们有缘，同桌共饮如何？”方珏一抬跟，发现老学究独据角落的一个临窗座头，正含笑向自己招呼，当然，这正合了他的心意，忙走了过去，长揖道：“这敢情好，由在下做东吧！”说着，不客气地落座。小二布上杯箸，老学究命把用过的菜肴撤下，另点了新菜。
　　两人吃喝了一阵，老学究开口道：“小哥光风霁月，风仪令人心折，不嫌的话，做个忘年之交如何？”方珏正中下怀，慨然道：“如此高攀了！”老学究哈哈一笑道：“小兄弟，我叨长，你就称我—声老哥吧！”方珏举杯道：“从命，先敬老哥—杯！”两人照了杯，老学究道；“小兄行止如何？”方珏道：“小弟游历江湖，旨在增加阅历，没一定的目的！”老学究又打了个哈哈道：“好啊！咱们有志一同，有事管事，无事闲游，这么说，我们可以同行了，来，这—杯老哥敬你！”
　　就在此刻，楼梯一阵大响，小二引上了—男—一女，男的年约二十余岁，白净面皮，长相倒是不俗，女的在半百之间，浓妆艳抹，鬓边还簪了—朵红绒花，使人一见，便觉得邪气十足。一男一女坐定之后，点了酒菜，小二径自下楼去了。江湖中，无奇不有，方珏也不在意，他认定这是一双母子。老学究的眼神，可有些不大自然。
　　—男一女发了话，那男的道：“娘子，我们恐怕追岔了。”那女的道：“说什么也不能放过，我们打了尖再—上路。”
　　这一声“娘子”，使方珏鸡皮疙瘩遍起，暗道：“天呀！对方是夫妻，年纪至少相差一倍，老夫少妻听说过，老妻少夫却是奇闻。”心念之中，忍不住低声向老学究道：“老哥，他们是……”老学究急使了—个眼色，打断了方珏的话道：“小兄弟，我们再来一杯！”方珏心中一动，知道必有原因，附和着举杯道：“干！”老学究蘸着酒水，在桌上画字。方珏一看，写的是：“老少配，邪门，勿招惹。”不由大为惊诧。
　　少人老妻又开始交谈，言语神态之间，十分亲热。
　　“相公，你累么？”声音脆得像黄花少女。
　　“不，娘子，我是担心你累。”
　　“只要能办好事情，再累也值得。”略顿又道：“我真奇怪，怎么会脱了线，难道节外生枝，被别人插上—脚？”
　　“娘子，我真的没主意了。”小二端上了酒菜，两夫妻开始吃喝，不再交谈。
　　这—对怪夫妻谈的是什么，旁人当然不知道，方珏不愿去想那无头无尾的话，他在揣摩老学究写的“邪门”二字，到底是怎样的邪门？对方是什么来路？不用说，老学究是知道的，但现在不便问。老学究故意天南地北地鬼扯一通，方珏唯唯而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怪夫妻吃喝倒是干脆，两刻光景，便起身下楼。方珏透了—口气，迫不及待地道，“老哥，对方什么来路？”老学究道：“出现江湖不久，来路不明，但心狠手辣，杀人如儿戏，江湖人称他俩叫‘母子鸳鸯’……”
　　“母子鸳鸯？”
　　“不错，女的可做男的母亲而有余，男的叫谷昆仑，女的叫骆水仙。”
　　“天下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怪事？”
　　“我们走！”
　　“走？”
　　“嗯！我们反正没事，追下去看看，我听他俩刚才的谈话，大有蹊跷，说不定与龙蟠寺的毒杀案有关。”
　　提到毒杀案，方珏好奇之念大炽，立即起身道：“那我们马上走！”
　　芦花翻白，江滩上人影纵横，伏尸已经不下十具之多。场中僧道俗尼俱全，不下二三十人之众，此刻搏斗已近尾声。圈子里，一个体态威猛的大和尚与两个俗家老者，全力围攻—个面目狰狞的中年人，其余的围立旁观。
　　方珏与老学究隐在芦苇丛中，方珏忍不住道：“他们是在打些什么？”老学究道：“不知道，反正江湖人玩命，逃不开恩怨利害四个字。”方珏目光一转，又道：“怎不见那一对邪门夫妻现身？”老学究道：“大概快了！”
　　一声栗耳的惨号传处，那大和尚栽了下去，—柄笨重的佛门方便铲甩出两丈之外，激起了一阵沙尘。两名老者疾退八尺。狰狞中年人浑身血渍斑斑，横着尚在滴血的剑，目光扫场—周，嘿嘿—声冷笑道：“还有哪位朋友要出头？”
　　老学究像自语般地道：“弱肉强食，武道沦亡，杀人者人杀之，可叹！”
　　突地，方珏发现狰狞中年人腰间，吊着一个黄布包，登时激动无比，栗声道：“老哥，您看，场中人的腰间……”
　　“我早发现了！”
　　“啊！那不是黄蕙芬姑娘所说的包袱么？”
　　“大概不错！”
　　“场中人便是毒杀黄韬的凶手？”
　　“不对，黄姑娘说的是个老者，东西易了主，还赔上这多人命，我们静待情况的发展吧！”
　　“场中人是谁？”
　　“中州恶客王江！”
　　“现场没他的对手？”
　　“有—半是他手下人，你没看到他们襟上绣得有标记？”
　　方珏经这一提，才发觉有半数的人，连“中州恶客”在内，胸襟上都绣有一柄白色小剑，“哦”了一声，道：“这标记代表什么？”老学究道：“神剑帮的标志！”顿了顿，又道：“神剑帮是当今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大帮，小兄弟会不知道？”方珏面上一热，道：“小弟是刚出道的！”老学究点点头，不再言语。
　　场中，“中州恶客”王江一抬手，说道：“我们走！”
　　蓦在此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要走得把东西留下啊！”
　　老学究一推方珏，道：“来了！”
　　一老一少两男女现身入场。
　　人群中响起—阵惊呼：“母子鸳鸯！”
　　“中州恶客”脸色大变，窒了窒，装出—脸假笑，提剑拱手道：“两位，幸会！”原来呆在场中央的两老者，迅快地退了开去。“母子鸳鸯”直逼“中州恶客”身前，谷昆仑嘿嘿一笑道：“王香主，谢谢你代我夫妻护持这东西！”骆水仙附和道：“我夫妻会记下你这份人情！”“中州恶客”出了名的凶残人物，但碰上了“母子鸳鸯”却狠不起来，—抹残笑僵化在脸上，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第四章、王者之剑
&nbsp;&nbsp;&nbsp;　方珏惊声道：“老哥，这女子是什么来路？”老学究摇摇头道：
　　“不太清楚！”
　　“母子鸳鸯”双双向紫衣少女抱了抱拳，骆水仙笑着开口道：
　　“姑娘，幸会！”紫衣少女大咧咧地道：“你夫妻俩—向耳聪目明，怎么也跟这些无知之辈—样见识？”谷昆仑皱眉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紫衣少女巧嬉倩笑，低声向“母子鸳鸯”说了几句。说些什么，谁也不知道，但见“母子鸳鸯”听完后，面色—变，互打了—个招呼，半声不响地弹身飞掠而去。气氛顿时变得十分诡秘。这时，神剑帮的香主“中州恶客”王江业已站起身来，他的手下全集中到他的身后，剩下的江湖客寥寥不足十人。散立在另一边。紫衣少女目注“中州恶客”道：“告诉你们帮主，他的心机白费了，请吧！”“中州恶客”竟然片言不发，挥挥手，领着一干手下，疾奔而离。留在现场的，个个惊疑莫释，谁也不知道是一回什么事，望望神秘莫测的紫衣少女．又望望地上的黄布包，进退失据。只有一样毋庸置疑，连“母子鸳鸯”与“神剑帮”的高手都无声而退，在场的谁也不敢再存染指之望。紫衣少女目光转向散立着的江湖客，脆生生地道：“各位有谁想要这东西就请拿去，不然可以请便了！”那些江湖客一阵面面相觑之后，纷纷弹身离开，现场只剩下紫衣少女和一些根本不能再动的尸体。
　　天色已昏黑下来。
　　方珏—长身，掠入现场。老学究欲阻无及。紫衣少女倒是意外地吃了一惊，深深打量了方珏—番，幽幽地道：“你也是为了‘王者之剑’而来？”方珏愕住了，他根本不知道什么“王者之剑”。但他立即意识到必是指黄布包里的东西，想了想，反问道：“姑娘你呢？”紫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我不是！”方珏挪步走向布包。紫衣少女娇喝一声：“站住！”方珏止步道：“姑娘什么意思？”紫衣少女道：“我正要问你是什么意思？”方珏冷冷地道：“你管不着！”紫衣少女任性地道：“我偏要管！”
　　“怎么管法？”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问你是不是也为了争夺‘王者之剑’而来？”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不回答不行！”
　　方珏不由心火直冒，寒声道：“我不信这个邪！”身形电似一旋，伸手抓向布包。紫衣少女纤掌一挥，罡风暴卷，把那布包扫飞两丈之外，方珏捞了个空，一张俊面胀得绯红，抬头怒瞪着紫衣少女。
　　老学究不知为什么，没有现身。
　　紫衣少女“咕”地一笑，道：“别凶霸霸地瞪着我，你叫什么名字？”这种老气横秋的问话法，使方珏为之啼笑皆非，但那股闷气却消不下去，气呼呼地道：“我用不着告诉你！”紫衣少女像是觉得满有趣似的，笑着道：“有意思，我的脾气正与你相反，你不肯说出名字，我可偏要告诉你，我叫李筱娟！”方珏气在头上，不加思索地脱口道：“管你叫什么，我不想知道！”紫衣少女的面上可挂不住了，粉腮一寒，道：“看你长得一表非凡，却是个蠢货，我真后悔多费唇舌。”方珏气得牙痒痒，怒瞪着星目道：“我如果不是看你是个女的……”
　　“我本来就是女的，怎么样？”
　　“教训教训你！”
　　“你，要教训姑娘我？哈哈哈哈，那将是轰动江湖的新闻。”
　　“你认为你非常了不起？”
　　“何不试试看？”
　　方珏脸都气青了，想来想去，对方是个少女，为了争—口闲气而出手，有失大丈夫的风度。把一股恶气硬生生压了下去，冷哼—声，大步走向布包。意外地，紫衣少女没阻止。方珏把布包捡在手中，他并非有心要这染满血腥的东西，事实上，在紫衣少女说出是“王者之剑”前，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的目的是要追出毒杀黄韬的凶手，因为在龙蟠寺外，他曾说过要助黄蕙芬缉凶。紫衣少女不屑地—撇嘴，上前数步。道：“说了半天，你毕竟是个贪婪的人！”方珏吸了口气，道：“本人志不在什么‘王者之剑’，目的是要从这东西上追出杀人凶手。”紫衣少女嘿地一笑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杀人凶手……哼！为了这柄剑，远的不说，十几年来，为了它而丧生的不下数十人，你追的哪门子凶？”方珏冷冰冰地道：“这是本人的事！”紫衣少女似乎任性惯了，秀眉—挑，道：“姑娘我说过要管的事就非管不可，我不信你有多了不起，姑娘我要伸量伸量你！”最后一个字出口，纤掌随之挥出，和风飒然，看不出有什么劲道。
　　方珏是“武林至尊”的传人，虽说江湖阅历差，但对于武学是高人一等的，紫衣少女一出手，他就知道并非等闲，丝毫也不敢大意。立即运起本门心法，把罡劲布满全身，为了要试对方功力的深浅，他没还手反击。果然不出所料，和风触体，立即产生一种奇猛的潜劲。“波”地一声巨响，方珏身形晃了两晃，寸步未移，但内心却相当震惊，他测出对方的功力已到了惊人的地步，换了一般高手，绝无法当其一击。紫衣少女也是芳心大震，对方能硬承她一击而夷然无损，这份身手也着实惊人，但女人心胸窄，功高必自恃，经不起挫折的，樱口—嘟，道：“你还真的有两下子，再接—掌试试！”娇躯微挫，双掌怪异地一圈，蓦然推出，与前一掌刚刚相反，凛冽罡风，应掌卷涌。方珏心头一凛，以八成功劲封挡。
　　“砰”然巨震声中，双方各退了一个大步。
　　紫衣少女怔了怔，道：“我不想跟你打了，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方珏道：“什么问题？”紫衣少女轻轻一咬下唇，道：“告诉我你的名号。”方珏心意一转，道：“白儒！”
　　“白儒……是外号？”
　　“说名字亦未始不可！”
　　紫衣少女眸中泛出了水样波光，嫣然一笑，道：“你的身手，江湖罕见，能告诉我师门么？”方珏心有定见，不假思索地道：“对不起，歉难奉告。”
　　“你很神秘？”
　　“你也—样！”
　　“唔！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那是另一回事。”
　　“你不问我的来历？”
　　“我不说自己来历，也不问别人来历。”
　　紫衣少女又甜甜地—笑。道：“这倒是很公平，我还有事，希望不久再见！”说完，转身举步，走没多远，回眸一笑，道：“不管你是什么居心，你得到的东西会使你失望。”娇躯—弹，投入夜幕之中。方珏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怅然若有所失。这是他头—次产生这种微妙感觉。
　　老学究到此刻才现身出来，走近方珏道：“小兄弟，你得到了武林奇珍，不过……不一定是福。”方珏心中一动，道：“老哥，这话怎么说？”老学究道：“不祥之物，沾满了血腥！”
　　“老哥是指这东西？”
　　“不错，‘王者之剑’，据说是一什异宝，得到的，可以成为绝顶高手，但二十年来，数易其主，没见成就高手，人却死了不少，而且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其中最令人扼腕的是‘云梦大侠’南宫谨夫妇，半生受人仰慕，却因这‘王者之剑’而丧生。”
　　“南宫谨夫妇参与夺宝？”
　　“不，他夫妻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被那些贪鄙之徒围攻而死的，据说这剑是落在—代巨魅‘丹阳子’之手，想不到十五年后的今天，会在此地出现！”
　　“这剑异在何处？”
　　“不知道！”
　　“奇怪，为什么那紫衣少女弃之不顾，她本可得手的？”
　　老学究四下—顾盼，道：“我们换个地方再谈。”
　　
第五章、巨星殒落
　　方珏与老学究离开江滩现场，来到官道旁的—处林子里，双双坐了下来，老学究开口道：“把东西解开来看看！”方珏依言解开市包，里面赫然是—柄两尺长的短剑。—按卡簧，抽出剑身，暗夜中仍见碧芒闪闪，老学究接过手去仔细研摩，半晌无言，方珏忍不住道：“老哥，怎么样？”老学究没有答腔，看了又看，突地把剑掷向丈外的一块巨石，“嚓”地一声，石头进溅出—蓬火花，短剑反弹落地。这意外的举动，使方珏大吃—惊。老学究栗声道：“我知道何以在听了那紫衣少女数语之后，‘母子鸳鸯’撒手而去的原因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方珏惊讶地道：“什么原因？”
　　“这剑是假的！”
　　“假的？”
　　“不错！”
　　方珏意外地得到了这柄“王者之剑”，本来不是他的存心，没有奢望，也就无所渭失望，他只是好奇，瞪大星目道：“老哥怎么知道是假的？”老学究道：“照武林传言，‘王者之剑’切物如腐，我这一掷，已注入了五成真力，但却不能贯石而入。再参酌紫衣少女的话，证明这剑是假的。”方珏眉头—紧，道：“—柄假剑会引起这多江湖人物流血争夺？”老学究吐了口气，说道：“因为他们不知道是假的。”
　　“不对！”
　　“什么不对？”
　　“既是假的，就不会发生装死托物，然后又毒杀黄韬的事。”
　　“小兄弟，江湖人物诡诈百出，内中—定有文章的，很可能得到真剑的，故意布这疑局，转移江湖觊觎者的目标。做得越逼真，越使人深信不疑，可怜的是那些无辜的牺牲者。”
　　“这会是谁做的？”
　　“那就无法想象！”我们晚到—步，不知这假剑最初是在谁手里。”
　　“那叫李筱娟的紫衣少女—定知道，不然她怎会指出剑是假的？对了，她临去时留话说，我得到这东西将大失所望，这不是明显指出剑是假的了么？”
　　“有理！”
　　方珏忽然想到了—件事，脱口道：“是神剑帮主的杰作！”
　　老学究双睛—亮，道：“你根据什么这样说？”方珏道：”紫衣少女曾要‘中州恶客’王江传语他们帮主，说他的心机白费了。”老学究拍手道：“小兄弟，你真了不起，竟能见微知著。”方珏笑笑道：“老哥谬赞了，但不知神剑帮主是何许人物？”
　　“不知道，这在江湖上是一个谜，对方从来没公开露过面。”
　　“那毒杀黄韬的，当是神剑帮主？”
　　“不一定，也许是他手下所为。”
　　“但有一点可以认定，‘王者之剑’在他手中！”
　　“也很难说，这需要查证。”
　　“为什么？”
　　“也许他伪造这事故。目的要引出某人。或达到某种企图，如果他真的得到了‘王者之剑’，就该隐秘才是，为什么要布这疑阵，使人注目，暴露自己之短，岂非欲盖弥彰？”
　　方珏深深点头道：“老哥析理入微，拜服，拜服！”说着，扔去了手中剑鞘。老学究深深望了方珏一眼，道：“小兄弟，你如果没事，跟老哥去拜访一位老友，很值得你认识的。”方珏心头一动，道：“何许人物？”老学究道：“大名鼎鼎的‘偷生客’！”方珏如触电似地一震，脱口栗呼道：“偷生客？”这是他奉师命要杀的第二人，他正愁无处打探，想不到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确是天从人愿。
　　老学究惊声道：“小兄弟，你怎么了？你认识‘偷生客’？”方珏立即警觉自己失态，竭力按捺住激动的情绪，故意笑笑，掩饰刚刚失常的反应，放缓了声音道：“不认识，不过小弟久闻‘偷生客’的大名，只恨无缘识荆，能得老哥引介，拜识—代奇人，实在是件足慰平生的快事。”老学究“哦”了—声道：“原来如此，倒把老哥我唬了一大跳，以为小兄弟跟他有过节呢！”方珏心头一阵卜卜乱跳．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偷生客驻驾何处？”老学究道：“不远，就在附近山中，大半天的脚程。”方珏点头道：“好，我们就动身么？”老学究笑笑道：“别这么性急，我们先到镇上填饱肚子，顺便买些酒食，如果你有兴趣走夜路的话，我们吃喝完了动身，明天日出稳到。”方珏道：“就这么决定了，老哥，我们走！”
　　晨光熹微，晓雾未收，一老—少两个儒生，行走在崎岖的山道上，像是在探幽寻胜。他俩，正是老学究与方珏，方珏胁下夹了一坛子酒，老学究提了几大包蒲包，都是现成的熟食。一路之上，方珏心事重重，他在考虑如何下手，只要一出手，就得抖露身份，而老学究与“偷生客”是知交，自己是他带来的，等于引煞星上门，自己又与老学究是新交。虽说相识短暂，但双方还真投契，怎么下手呢？老学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可是师命难违，师恩重如山，师父一代英豪，名满天下，竟被刺目断臂，凶手谁说不可杀？
　　老学究突地平指岭顶一片松林，道：“到了，就在那片苍松深处！”方珏心烦意乱，心里还没打定主意，心不在焉地“噢”了一声。老学究又道：“我已经整整三年没来了，旧友久别重逢，必有一番欢欣。”方珏又“唔”了一声，暗忖：“船到桥头自然直，看事行事吧，为了执行师命，一切在所不计了。”
　　穿过松林，靠近岭缘，数株巨松环抱下，现出—间草庐。老学究遥遥扬声高叫道：“日上三竿，偷生者还高卧不起吗？”没有回应。到了草庐前，老学究惊“噫”了一声，呆住了　方珏也发了愣。
　　草庐半塌，野草越过门槛，蔓延到堂屋里，四处结满了蛛网，显然很久没人居住了。方珏放下酒坛，向里张望了—眼，栗声道：“怎么回事？”老学究喃喃地道：“怪事，这偷生苟活的人哪里去了？”方珏感到无比的懊丧，皱紧了眉头道：“老哥，三年前你来过？”
　　“是呀！”
　　“他可能会搬到什么地方？”
　　“无从想象！”
　　方珏下意识地转到屋后，一看，两眼登时直了，眼前是一杯土冢，野草萋萋，—块山石墓碑，上面赫然刻着“善恶不辨，偷生何为，一杯黄土，无是无非。”旁边注了—行小字：“偷生客预立碑文，臭皮囊—具，请发现者代为收拾，殁者永感于泉下。”老学究也走了过来，目光扫处，悲呼道：“老友，三冬小隔，竟然幽冥异路！”方珏咬着牙道：“他竟然死了！”
　　老学究呆立了一会儿，打开蒲包。摆设在墓前，又到前面寻了两个碗，搬来酒坛，拍开泥封，倒了两碗，—碗自己喝—下，另一碗徐徐泼在地上，含着老泪喃喃祝祷道：“老友，浊酒—碗，聊表哀悼，世事本无常，愿老友安息！”方珏心思一片狂乱，人死了，—切恩怨，不了而了，他能说什么呢？老学究席地坐下，招呼方珏道：“小兄弟，坐下，云泥相隔，但心灵—线通。我们伴老友痛饮一番吧！”方珏无可奈何地坐下，两人在坟前喝了起来，当然，这简直不是味道，但他在潜意识里却有一丝欣慰，他奉师命杀人是不得已，现在对象已不存在，他可以少出一次手，杀人，无论所持的是什么理由。内心总是不安的。
　　日到中天，方珏转了念头道：“老哥，小弟我忽然想到有件事要办，我们暂时分手吧！”老学究情意殷殷地道：“老哥我能效力么？”方珏笑笑道：“不必，小事—件，是私事，不敢劳烦老哥！”老学究捻须道：“那我们另图后会了！”方珏依依揖别。老学究望着方珏远去的身影，喃喃自语道：“将来是何了局？唉！只有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了！”
　　“偷生客”既已不在人世，方珏必须赶回山去复命。
　　绝涧，茅屋，景物依旧。方珏来到了屋前，故意放重脚步，但，奇怪，没有师父向例的喝问声，他只好开口道：“师父……”觉得不妥，立即又改口道：“老前辈，晚辈回来了。”屋内传出—个孱弱的声音：“进来！”方珏心头泛了寒，他有个不祥的预感，三步作两步冲入屋中，只见老人横躺在竹榻上，张着口在喘气，情况非常不妙。方珏趋近榻前，急声道：“您老人家怎么了？”老人有气无力地道：“油枯灯尽，老夫的大限到了，幸亏你回来得早。”方珏心头一惨，长跪榻前，悲唤道：“老前辈，您怎么突然……”声音哽住了，他是老人带大的，十多年来，相依为命，亲如父子，虽然老人个性怪僻，不许以师徒相称，但这一份山海般的感情。是不能磨灭的。老人喘息了—阵，道：“娃儿，为师的当年身中奇毒，所以才被肖小所乘，剜目断臂，这些年来，全凭—口先天真气护住心脉，年老体衰，是自然的演化，体内余毒已经无法控制……”方珏颤声道：“老前辈，为什么不寻求解毒之药？”老人激声道：“堂堂‘武林至尊’变成了残废，有何面目去求别人。”方珏咬咬牙，道：“这么说……应该是有解药的，请您老人家指示门路，晚辈不论付出多大代价，一定要求到解药。”老人摆了摆头，道：“来不及了，而且，老夫岂屑于求人救命，不要多说了，你这次去办事。结果如何？”方珏激颤地道：“偷生客业已物故！”老人大叫道：“什么，他死了？”
　　“是的，晚辈见到他的坟墓！”
　　“人头呢？”
　　“这……晚辈认为掘墓毁尸，有失仁道！”，
　　“胡说，什么仁道，老夫如此下场，仁道何在？……”急喘—阵之后，接下去又道：“你怎么断定对方不是诈死以求生？”
　　方珏心中一动，想了想，道：“晚辈会查证清楚的！”老人全身起了一阵抽扭，像是十分痛苦。方珏忙紧握住老人的独臂，哀声道：“老前辈，为什么不让晚辈尽一份心意？”老人又振作起精神道：“老夫的时间不多了，听着，你最后要杀的是你师叔‘天下第一剑’裴震！”方珏栗呼道：“师叔裴震！”
　　“不……不是你师叔，你我没有师徒的名分，你算是受老夫之托，清理门户，把杀师犯上的大逆之徒，正以门规！”
　　“杀师犯上？”
　　“不错，你师祖……嗨！老夫又说岔了，是老夫的师尊，他是被逆徒所杀，老夫要清理门户，迄未如愿。”
　　“师祖他老人家是他害的？”
　　“师门不幸，出此大逆不道之徒，所以老夫立誓永不收徒！”
　　方珏脱口道：“那师门一脉，岂非要从您老人家而断绝？”一句话，说得老人半晌无言，但从脸孔的扭曲，可以看得出老人内心的激动，断了门脉香烟，同样的是罪愆，久久，老人叹了口气道：“孩子，老夫……也许是错了，不过，誓言不可破，待老夫闭上双眼之后，你可以在祖师灵前认祖归宗……”方珏感到无比的激动，他所期待的就是这句话，他绝不愿意老人如此含恨而殁，可是，事实上他束手无策。老人身躯又起抽扭，挣扎着道：“孩子，你……不是裴震的对手，他……已经尽得师门绝传，除非……”方珏栗声道：“师父，除非什么？”他要在师父未断气之前，正师徒的称谓。老人已无力再反驳方珏的称呼，口唇连连翕动之后，才迸出半句话道：“除非……得到……王者之剑！”喉头痰涌，头一偏，咽了气。方珏怪叫一声：“王者之剑！”伏在老人身上，号啕痛哭起来。
　　一代武林巨星，殒落了。
　　方珏如丧考妣，他失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最崇敬的人。
　　
第六章、空墓之谜
　　方珏伴着师父遗体，心碎泪枯。
　　日落又出，第二天早晨，他收拾起悲怆的心怀，料理师父的后事，他在小屋附近不远选了个天然石穴，埋葬了老人，然后，他着手清理师父遗物，一切就绪之后，他在祖师神位之前，焚香祝祷，算是秉承遗命，正式入门归宗。突然，他发现神位前的香炉下，压了一张字帖，不由大惊意外，取出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字谕本门第三传弟子方珏，即日起为本门第三代掌门，神座之下，有乌木牌一面，乃我‘武扬门’之信物，牌至如祖师亲临，持之以清理门户，按门规处治大逆裴震，本门立派宗旨，在宏扬武道，维护武德，慎之勿坠。另有玉佩一方，乃尔随身之物，可循之而究明身世。师古立人留。”
　　方珏又跪了下去，泪水又汩汩而落。到此刻，他才知道恩师用心良苦，表面上不许有师徒名分，实际上已做了安排，铁定他为“武扬门”的继位掌门人。
　　跪着，他在想：“师门叛逆裴震，已尽得师门绝艺，号称‘天下第一剑’，功力之高，可想而知，师父已断言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这清理门户的责任，何其重大，师父遗言，除非得到‘王者之剑’，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啊！纵使神剑现世，难道自己也要参与巧取豪夺，那岂不违背了祖师立派的宗旨？”
　　他茫然了，师命，武道，该何以是从？他膝行上前，在神桌下一阵摸索，果然摸到了一个小方盒，反贴在桌腹下，取了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块三指大的乌竹牌，上面篆刻了“武扬”二字，另外是一方晶莹的白玉牌，他先高举乌竹牌，祝祷再拜，算是遵遗命继承门户，然后起身，审视那块白玉，上面浮刻了—龙一凤，中间有四个蝇头小字：“南宫家传”。这意外的发现，使他狂激起来，这块白玉牌，关系着他的身世。
　　“南宫家传”，意味着南宫家的传家之宝。师父双目盲残，不然早该发现的。他脱口栗呼道：“我姓南宫？那我该叫南宫珏！”南宫！南宫！他叨念着，突然，脑内灵光—现，他想到老学究曾说过十五年前，云梦大侠南宫谨夫妇，曾因持有“王者之剑”而被江湖不肖之徒围攻丧命，十五年，这正是师父收养自己的年数，而这玉牌是自己随身佩带的东西，这说明了什么？他深深地想，得到了结论一一
　　自己是云梦大侠南宫谨的遗孤！
　　父母因“王者之剑”而丧生！
　　“王者之剑”该是属于自己之物！
　　一阵狂激之后，不由又感到沥血锥心，父母是被哪些人围攻？是如何惨死？自己是如何坠岩？老学究的另—件江湖秘辛，又浮上脑海，传言中，“王者之剑”最后落在“丹阳子”的手里，那就是说“丹阳子”是当年夺剑杀人的凶手之一。于是他下了决心，再找老学究，把当年发生的这桩血案，问得更清楚些，才能循线追仇。
　　江滩夺剑的一幕，又浮现眼前，“王者之剑”是假的，那真的该落在谁的手上？以假剑招摇，引起凶杀，目的何在？神秘的紫衣少女李筱娟，要神剑帮香主“中州恶客”王江寄语他们帮主，说他的心机白费了，这又是什么蹊跷？这话是指假的“王者之剑”而言，还是另有文章？想，不能解决问题，必须付渚行动，用事实来证明事实。
　　第三天，方珏重出江湖。
　　松涛盈耳，虬枝古干，掩映着—座土冢，冢前，站着—个白衣书生。方珏又来到“偷生客”的墓前，他要证实当年参与残害师父“武林至尊”古立人的凶手之一“偷生客”是真死还是假死。唯—－证明之法，是劈开坟墓一看究竟。劈墓是伤天害理的事，但他不能不如此，他不能让凶手侥幸漏网，而致受害者无法瞑目，受害者是对他有再造之恩的师父，为了师父，他甘愿背负任何罪愆。方珏扬起了手掌，想想，又放了下来，人死恨消，劈墓动骨，实在太不仁道，他—下子下不了决心。
　　就在此刻，方珏感觉身后有人移近，无声无息，有若幽灵，这只是感觉，武功到了某—极限之后，本能上的一种超人反应，说不出那道理。他偷偷转动目光，不错，是有人来，他看到斜照日光造成的投影，于是，他闪电般横飘丈外，目光扫处，机伶伶打了—个寒颤，差点惊叫出声。
　　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从发型上看，当是个云英未嫁的老处女。她手里挽了一个大包袱，人长得很美，但脸上结了—层严霜，冷极，虽是盛夏溽暑，也使人打从心底里冒寒，她的目光是直的，娇躯也是僵直的，直直走向“偷生客”的墓前。
　　她是谁？方珏的眉头皱紧了，心弦也绷紧了。
　　这女人似乎根本不知道有方珏的存在，面上没有表情，目光也不曾稍有流动，走到墓前，停住，凝望着墓碑。
　　方珏由惊异而变为好奇，他在心里暗问：“她要做什么？”
　　女人木立了将近盏茶工夫，忽然坐了下去，打开包袱，摊开，里面竟然是些胭脂水粉头饰，还有—套极其华美的衣裙。
　　方珏憋住—口气静观下文，他像是在欣赏一出离奇的戏。是失心疯的女人么？这是方珏唯一的意念。
　　那女人旁若无人地开始化妆，涂胭抹粉描眉，然后好整以暇地插戴头饰，套上衣裙。
　　方珏连呼吸都窒住了，几次想开口又止住。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穿戴完毕，她更美了，但脸上的神色却更冷，更冰，如果不是大白天，他真的以为碰见了鬼。那女人幽幽开了口，声音也同样冷得叫人起鸡皮疙瘩，目光不移地道：“我想请你办件事！”方珏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她是对谁说话？对墓里的死人么？那女人再次开口：“你不愿意？”目光仍望着墓碑。方珏忍不住栗声道：“芳驾是在对谁说话？”那女人缓缓侧过脸，冰冷的目芒，照在方珏面上，死气森森地道：“当然是对你说话！”方珏几乎想转身逃避，硬起头皮道：“芳驾……说什么？”
　　“请你办件事！”
　　“请……在下……办件事？”
　　“唔！”
　　“什么事？”
　　“我入土之后，请你把坟墓还原！”
　　方珏全身一震，目瞪口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活生生的人，说出这等恐怖又无法思议的话来。那女人死板板地道：“你听见了？此地没有别人，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只当做好事吧！”方珏颤声道：“在下……不明白芳驾的意思？”女人道：“你用不着明白的，照我的话做就行了！”说完，不顾方珏的反应，转回头去，对着坟墓，幽幽地又道：“我等了你二十年，你却悄悄地躺在这里，记得我们的誓言，生不能同衾，死必同穴，现在，我来践约了！”方珏顿时明白过来，这古怪的女人，与“偷生客”生前有白首之约，现在，她是要殉情，这太残酷了，如何阻止她呢？那女人突然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泪水也随着笑声滚滚而落，不，这不是笑，是哭，世间最伤心的哭。方珏想掩住耳朵，他不忍听。久久，那女人收敛了反常的笑声，扬起子手掌。方珏脱口惊叫道：“芳驾要毁墓？”那女人充耳不闻，扬起的手掌朝土堆挥去，方珏想阻止也来不及，意外中的意外，他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
　　惊世骇俗的掌力，有如排山，“轰”然一声，土石暴卷翻飞，坟墓变成了一个大坑。
　　不见棺木，也没有骨头，土下面还是土。
　　方珏触电似地一震，怪吼道：“是空坟！”这刹那之间，他的心思狂乱成了一片。空坟，假死，师父不幸而言中了。
　　那女人本来冷僵的面孔；陡地起了抽搐，狂叫道：“他没有死，他骗我……他骗我！”手掌连挥，土堆整个被扫平，墓碑也成子碎片。方珏反而呆了，一时之间不知该采取什么行动。那女人在一阵疯狂发泄之后，掉头疾奔而去。方珏慢慢冷静下来，深深一想，自言自语地道：“偷生客，他外号本来就叫偷生，早该想到他是诈死以达偷生的目的，我非找到他不可！”心意一决，他准备离开现场。蓦在此刻，一个娇脆的声音道：“你有没有人性？”方珏大吃一惊，转身望去，一个紫色人影俏立在两丈之外，粉腮布满了杀机，正是江滩上曾有一面之缘的李筱娟。
　　她怎么会在此地现身？
　　方珏定定神，道：“原来是李姑娘，幸会！”李筱娟冷哼了一声道：“白儒，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方珏一下子会不过意来，剑眉一蹙，道：“什么人神共愤？”李筱娟手指被毁的墓地，咬着牙道：“你为什么连死人都不放过？‘偷生客’纵使生前与你有三江四海之恨，既然已经故世，你还不放手？”方珏吐了口气，道：“毁墓的不是在下！”
　　“你不敢承认？”
　　“没什么敢不敢的。”
　　“那你说，是谁毁的？”
　　“一个不知名的女子！”
　　“不知名的女子？”
　　“不错！”
　　“人呢？”
　　“走了！”
　　“你看着她毁墓而不加以阻止，也不问问她的来历？”
　　“没这必要！”
　　李筱娟口里发出—长串冷笑，厉声道：“白儒，你这种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先前我看你还有点人样，想不到你是个无行的败类，令人齿冷！”方珏年轻气盛，懒得分辩，寒声道：“你准备怎么样？”李筱娟从半开的唇间进出两个字：“杀你！”方珏气极反笑道：“那可要看你的能耐了！”
　　这时，一条人影，悄然出现在数丈之外的一株虬松后面，但方珏没发觉，因为他全神贯注在紫衣少女李筱娟的身上，怒火使他失去了一个高手应有的警觉和感应。李筱娟冷极地哼了一声，“呛”地拔出长剑，道：“你无妨试试看！”寒芒耀目，斜斜刺向方珏。这一剑，看似十分平淡，但方珏身为“武林至尊”的嫡传弟子，当然是识货的，对方剑一刺出，他立即感觉到潜势惊人，在剑未上身之前，根本拿不准攻向什么部位，藏有多少变化，不过，他不能示怯，立即圈动双掌，以攻应攻，同样玄厉得令人咋舌。掌剑交辉，剑气与掌风撕空有声，双方展开了—场武林中罕见的搏斗，惊人至极。
　　彼此都互惊对方的身手。
　　徒手搏斗，在功力悬殊不太大的情况下，吃亏的当然是方珏，七八个照面下来，方珏被迫得连连后退。李筱娟得理不让，娇喝一声，攻出了一记怪招，这—招怪得完全脱出武学常轨，从绝不可能的角度，刺向—般视为死角的部位。方珏心意才动，顿觉“复溜穴”附近—麻．随之是—阵剧痛，身形打了个踉跄，几乎跌了下去，但深厚的内力修为使他仍能挺住，伤，使他动了真正的杀机，意念电似—转，施展出师门绝学“切金掌”，琥珀色的手掌，迅厉无俦地切了出去。
　　凄哼挟惊叫以俱发。李筱娟拖剑暴退八尺，樱口喷出—股血箭。方珏没有跟踪出手，他无意要对方的命。此刻，他的白衫下摆也湿了一大片，白衫染血，现出刺目的猩红。李筱娟粉腮泛紫，几乎与她的紫衣成了一色。
　　人影晃动，一个风韵极佳的半百妇人倏然出现。方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老妇人眸中抖露出一片恐怖的杀机，咬着牙道：“你方才用的是什么功力？”方珏暗吃一惊，冷冷地道：“无可奉告！”老妇怒哼了一声，厉声道：“你是‘天下第一剑’裴震的传人？”方珏又是一震，为什么对方不提“武林至尊”而说裴震？无疑地，这老妇从“切金掌”判出了自己的来历，裴震是叛逆，但他是自己的师叔不假，对外人而言，裴震仍是“武扬门”的第二代弟子，窒了—窒之后，仍是那句话：“无可奉告！”老妇面皮一阵抽动，咬着牙道：“说与不说都是—样，‘切金掌’是‘武扬门’的独门武功，你年纪至多二十岁，而‘武林至尊’死于二十年前，所以，老身断定你是裴震的传人，你承不承认？说！”方珏暗自—挫牙，道：“芳驾何方高人？”老妇道：“告诉你无妨，老身‘玉罗刹’！”方珏心头为之大震，他曾听师父提到过“玉罗刹”之名，是黑白两道闻名丧胆的女煞星，想不到会碰上她，她找师叔裴震何为？心念之中，道：“芳驾要找‘天下第一剑’何为？”“玉罗刹”眸中煞芒—闪，怨毒地道：“老身要把他碎尸万段！”方珏打了一个冷噤。道：“为什么？”“玉罗刹”激声道：“别问为什么，你只说出裴震的下落就成了！”方珏如果照实说出一切，情况可能会两样，但他不能泄露师门秘密，而且，他现在的身份是—派之长，说什么也不能辱没这尊荣，当下寒声道：“如果在下不说呢？”“玉罗刹”厉声道：“死！”长长的尾音，令人不寒而栗。方珏把心—横，道：“在下不改变主意。也不受威胁！”
　　“你宁死不说？”
　　“可能是这么！”
　　“那就休怪老身心狠手辣了，你准备保命吧！”
　　方珏业已横定了心。知道多说是白费，当下片言不发，把功力集中右掌，“切金掌”提聚到十成。他明白面对的是当今武林中拔尖的可怕人物。“玉罗刹”寸步未移，仍停身一丈之外的原地，突地双掌立胸，呈拜佛之式，口里沉哼一声，徐徐亮掌推出，沉凝万分。方珏陡地想起师父生前，向他描述过的各家武功特色，不由脱口叫道：“无相神功！”身形一欺，“切金掌”急切而出。但迟了，这不是最有效的出手距离，对一般高手可以，对“玉罗刹”这等人物便不济了，他猛觉一股无形的潜劲似山般压上躯体，触体立生强烈无匹的巨震，宛若被磐石撞上，力道大得似要把人震成齑粉。闷哼声中，身形连连倒跄，口血汩汩而冒，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栽了下去，全身的骨骼像是被一拆散了。
　　
第七章、诡谲杀机
　　李筱娟粉腮连变，不知她芳心里是什么反应。“玉罗刹”向前迫近两步，寒着脸道：“你说是不说？”方珏用手一抹口边血渍，冷厉地道：“无可奉告！”
　　“玉罗刹”怒冲冲地道：“以裴震的作为，杀你绝不为过，你真的不怕死？”方珏咬着牙说道：“死有什么可怕，尽管下手就是。”“玉罗刹”重重地哼了—声，摆手道：“筱娟，废了他！”李筱娟期期地道：“师父，何不带回去……慢慢盘问？”“玉罗刹”断然道；“不行，快动手！”李筱娟姗姗移步，欺到方珏面前伸手可及之地，眸中射出一种异样色彩，深注方珏，似乎想说什么。方珏目眦欲裂地瞪着对方，他现在根本无力反抗，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心头那一股子怨毒，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功力一旦被废，便什么都完了，对一个武士来说，功力被废，比杀他还要残酷。李筱娟眨眨眼，牙一挫，玉指疾点而出。方珏凄哼了一声，“咚”地栽了下去。“玉罗刹”扬声道：“传话给你那丧失人性的师父，如果他还是个男人，要他来找老身。”说完，转身挪步，飘飘而去。李筱娟以极低的声音道：“白儒，我……也许错了，盼你好自为之，以后避开我师父远些。”说完，再深深盯了方珏一眼，追上她师父走了。
　　方珏挣扎着坐起身来，喃喃地道：“她为什么故违师命，没点我的残穴？这是笔很大的人情，将来如何偿还法？”首遭大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天下事竟有这么巧，先是一个神秘的中年女子，准备一死殉情，接着又来了“玉罗刹”师徒，三样事凑在—起，全是为了“偷生客”。
　　现在，方珏刻不容缓要做的，便是疗伤。疗伤，必须技个隐秘的处所，以防万—受到干扰，但他实在无行功，“玉罗刹”那一击，几乎震碎了他的内腑，不死，的确是命大。
　　眼前，地上，出现了—条投影。方珏暗道—声：“完了！”此刻，即使是一个不懂武功的人，也可以要他的命。他缓缓抬起头，张着失神的眼，一看，心头大慰，来的竟然是老学究，但随即—颗心又往下沉，老学究是“偷生客”的知友，而他是为了查究“偷生客”的生死而来，事悄拆穿了，老学究将有什么反应？老学究冷凝的目光罩定方珏，以栗人的声音道：“你毁了‘偷生客’的墓？”方珏凋匀了—阵呼吸，费力地道：“我没有，不是……小弟！”
　　“那是谁？”
　　“—个神秘的中年女子！”
　　“中年女子？”
　　“是的，看来……是‘偷生客’的旧情人，她……本来是要践死后同穴之约的，结果……发现是空墓，她走了！”
　　老学究像骤然被蛇咬了一口似的，后退—大步，激声道：“是她？她怎会找到这里来？”方珏心头一动，道：“老哥认识她？”老学究似在竭力控制激越的情绪，久久才应道：“认识，听故友提过。”方珏追问道：“她是谁？”老学究幽幽地道：“—个情海断肠人！”方珏整理了—下思绪．试探着道：“老哥，‘偷生客’没死，怎么回事？”老学究长长吐了—口气，以异样的声调道：“谁知道，老哥我也极感意外！”顿了顿，反问道：“小兄弟似乎存心要找他，为什么？”方珏大感为难，这是师门秘密，该不该向对方吐露呢？心念数转，道：“老哥，请原谅小弟有难言之隐，无法奉告。”老学究没再追问，转变话题道：“小兄弟，方才‘玉罗刹’指你是‘天下第一剑’裴震的传人，真的是这样么？”方珏摇头道：“这—点，小弟郑重向老哥否认。”
　　“你不是？”
　　“不是！”
　　“那刚才为什么不讲，如果不是那少女暗中留情，你已经废了。”
　　“老哥全看到了？”
　　“唔！我已经来了—会儿了，小兄弟，这么说……你是‘武林至尊’古立人的高足？”
　　事实已不容否认，因为他施展了“切金掌”，只好颔首道：“小弟不否认，请老哥守秘。”老学究眸子里闪过一抹怪异的光影，又道：“这样说来……令师当年并没有丧生？”方珏期期地道：“这—点恕小弟不便作答。”老学究笑笑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便说就不必说，武林人，多多少少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衷的。小兄弟，现在让我助你—臂之力，赶紧疗伤要紧。”方珏深深以感激的眼光，看了老学究—眼，无言地点点头。于是，老学究从身边取出伤丹，给方珏服下，然后以内元助他疗伤。
　　一个时辰之后，方珏功力尽复，伤痛全消，起身称谢道：“老哥，援手之德。小弟只有铭诸五内了！”老学究打了个哈哈道：“你我—见投缘，订忘年之交，这—说岂不见外了。”方珏心念—转，道：“老哥阅历丰富，小弟想请教—件事……”
　　“什么事？”
　　“老哥可知天下第—剑裴震的下落？”
　　“这……他自从黄山论剑，赢得了‘天下第—剑’的封号之后，便失踪江湖，算来已将近二十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生死。”
　　方珏大为沮丧，半晌无言。老学究惊异地道：“小兄弟为何要找他？”方珏尴尬地笑笑道：“老哥，又是—件小弟不便回答的事！”老学究坦然道：“那就算了！”方珏歉意地笑笑。道：“老哥怎会也凑巧到此地来？”老学究扫了—眼被推平的墓地，道：“本意是想再探故友之墓，推究死因，想不到……嗨！老哥我也感到茫然无所适从了。”
　　蓦在此刻，数声凄厉刺耳的惨嗥，遥遥破空传来。方珏与老学究同感心头大震，方珏道：“有人在山中杀人？”老学究道：“听声音像是在岭下。”方珏道：“老哥，我们去瞧瞧！”一老一少弹起身形，朝岭下泻去。
　　岭脚是一个盆地，野草萋萋，点缀着几株疏落的古树，树下横七竖八躺了五六具尸体。尸体的服色一律是黑的，其中两具着长衫，另四具劲装，每人胸前都绣了一柄白色小剑的标志，死状相同，全是口鼻溢血。方珏与老学究奔到近前，方珏惊声道：“全是神剑帮的人！”老学究灰眉一皱，道：“奇怪，是什么人下的手呢？”方珏仔细再审视地上的尸体，敏感地道：“老哥，这死状像不像龙蟠寺门外黄韬……”老学究似乎也有所觉，立即截话道：“不错，是被毒杀的！”方珏目芒一闪，道：“是同一个凶手？”
　　“格吱”一声，一段枯枝从树上掉落，老学究一拉方珏，急声道：“快退！”方珏反应神速，一个绝顶高手，在突发的情况下，行动是由本能指挥，迅捷而不失措，两人同一行动，双双倒掠三丈之外。树上枯枝掉落，本极寻常，方珏忍不住道：“老哥发现了什么？”
　　一声冷笑，发自树顶，接着，一条灰影从浓枝密叶中冲空而起，划空泻去，两个起落，投入盆地边缘的林木中；消失了，快极，令人咋舌。
　　方珏惊声道：“惭愧，小弟竟然没发觉树顶上隐得有人。”老学究道：“我也没发觉，是掉落的枯枝提醒的。”方珏道：“小弟警觉性还不够……”老学究目注远方道：“非也，枯枝而落，本极寻常，我是想到我们从听到声音，奔临此地，为时极短，而且从岭上下来，视线并不受阻，却没发现有人影离开，所以心里已经有了警惕，此刻没有风吹，也不见鸟飞，枯枝无端掉落，必有原因，当然，这判断一半是出于猜测。”方珏道：“那灰色人影，就是施毒杀人的人？”老学究点头道：“大概错不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接上话头道：“别那么自信，嘿嘿，偏偏就错了！”
　　两人大吃一惊，但都是修为有素的高手，表面上仍镇定如恒，方珏缓缓转动目光，奇怪，不见人，那声音竟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的，两人现在是面对古树，如果声音发自树上，别说看，听也听得出来。老学究沉声发话道：“是哪位朋友？”那声音又道：“老穷酸，你怎知道是朋友而不是敌人？”方珏循声搜瞄，仍一无所见，内心不由嘀咕起来，大天白日，当然不会碰上鬼怪，这里是草原，没有特别隐蔽的地方。老学究突地打了个哈哈道：“出来吧，不必再刨地道了！”话声甫落，两丈外的草丛中，冒出一个毛茸茸的头，接着，全身出现，赫然是个瘦小精悍的老者。方珏大感惊异，这枯瘦老者是什么来路，怎会藏在草丛里？
　　枯瘦老者手中拄杖，飘近前来，身手相当利落。方珏一眼瞥见老者手中拐杖着地的一端，有一个铲头，极像和尚们惯用的佛门方便铲，不由更加怪异莫释。枯瘦老者两只精光灼灼的眸子，紧盯在老学究身上，略不稍瞬，久久，吸了口大气道：“老夫栽了，你老穷酸认得老夫，老夫却认不出你。”老学究打了个哈哈道：“这是老夫名不见经传的缘故！”枯瘦老者摇摇头，道：“少客气，老夫请教？”
　　“老学究！”
　　“老学究？陌生得很，你认识老夫？”
　　“堂堂江湖第一号神偷‘土行仙’，哪个不识。”
　　方珏心头一震，这不起眼的老者，竟然是名满天下的神偷“土行仙”，实在是想不到。“土行仙”目光扫向方珏，道：“这小哥是……”老学究道：“老夫忘年之交，白儒。”“土行仙”目芒一闪，道：“白儒？小穷酸，老夫也是头一次听到。”方珏一抱拳道：“阁下，幸会！”老学究手指那些被毒杀的神剑帮弟子，道：“阁下方才说，从树顶遁走的不是凶手？”
　　“不是！”
　　“那谁是凶手？”
　　“一个蒙面女人，不知道来历。”
　　“女人？”
　　“不错！”
　　“为何杀人？”
　　“只她自己知道！”
　　“那遁走的灰衣人又是谁？”
　　“也是个蒙面人，我老偷儿就是追踪他来的，一样来路不明！”
　　“怪事？”
　　“老穷酸，你看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被毒绝天下的‘毒中之毒’所毒毙。”
　　“哟哈，你老穷酸的见识惊人，大出我老偷儿意料之外。”
　　“阁下足迹遍天下，当知什么人擅长施用这种剧毒？”
　　“土行仙”拍拍脑袋，道：“以我老偷儿所知，普天之下，只有‘毒君’马木林能用这毒，但马木林是苗疆人，不会来中原，而且，马木林已死了十年！”老学究吐了口大气，道：“也许是‘毒君’的传人？”“土行仙”摇头道：“我老偷儿不敢妄加揣测，眼见的施毒者是个女人！”
　　方珏静静地在—旁想心事：“黄韬被毒杀，照他妹妹黄蕙芬的说法，是—个垂死的老者托送布包而引起，但后来证实布包内是—柄假的‘王者之剑’，在江滩上紫衣少女警告‘中州恶客’，说神剑帮主的心机白费了，像是神剑帮捣的鬼，可是现在死的是神剑帮的弟子，这太不可思议了，泫如何解释呢？除非逮到施毒的蒙面女人，可是，谈何容易，这些凶杀，是否与‘王者之剑’有关呢？”心念之中，脱口问道：“会不会‘王者之剑’有关？”“土行仙”登时目爆奇芒，显得有些激动地道：“你怎么会联想到‘王者之剑’？”老学究道：“阁下难道耳目闭塞，不知道数天前江边群豪争夺‘王者之剑’的事？”“土行仙”摇摇头，道：“我老偷儿正好有事。没赶上热闹，事后听说了，但人言人殊，语焉不详，你老穷酸参与了？”
　　“嗯！躬逢其盛！”
　　“何不说说经过情形？”
　　“小兄弟，你说吧！”老学究目注方珏。方珏点点头，把黄蕙芬兄妹受托送包袱，以迄于江滩流血夺剑的经过，—一说了出来，只隐起了某些不便说的细节。“土行仙”听完之后，激声道：“假的‘王者之剑’？……这事大有蹊跷，哎呀，不对！”方珏剑眉一挑，道：“什么不对？”“土行仙”道：“你所说的一个重伤垂死的老者，托两兄妹把包袱送交龙蟠寺的住持，那老者死在路上不错，我老偷儿路过碰，行好事把他埋了，却不知有包袱的事。”老学究惊声道：“这么说，是真的了，老夫起先判断是那老者被人追急了，行瞒天过海之计，可是，包袱在江边出现，结果是假的，怎么解释？”“‘土行仙”想了想，道：“一个可能，被人掉了包！”方珏激声道：“是施毒的那女人？”“土行仙”皱紧了眉头，苦苦—阵思索，道：“是龙蟠寺的住持！”老学究摇头道：“龙蟠寺没住持，只有—个又聋又哑的香火工人！”“土行仙”大声道：“老穷酸，这—点你就大错而特错了，香火工人又聋又哑是事实，但他并不是住持……”老学究道：“寺里真的有住持？”
　　“妙啊！你怎么断定没住持？”
　　“这……阁下知道寺里情况？”
　　“当然，我老偷儿在寺里做过不速之客。”
　　“怎么不见人？”
　　“他长脚不会溜么？”
　　
第八章、莫测风云
　　老学究哑口无言。方珏接上话道：“住持得到了东西，怎会又毒杀送物的人？”“土行仙”显得十分精练老到地道：“这必须查证，那老家伙不会用毒！”老学究猛省似地道：“也许寺内住持也受了害，而我们没发现？”“土行仙”道：“可能性很小，那住持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老学究心中一动，道：“他是谁？”“土行仙”道：“说出来会唬了你，那住持就是三十年前，凶名满江湖的‘三眼狴’胡奎，你老穷酸听说过吧？”老学究栗声说着：“三眼狴胡奎，他怎么当了和尚？”“土行仙”道：“想来是造孽太多，想放下屠刀，修个来世。”老学究喃喃自语道：“三眼狴……额头正中央有个疤，杀人不眨眼，可是……他不会用毒！”方珏激动地道；“真的‘王者之剑’，到底落在何人之手？为什么会出现假剑？”“土行仙”抬了抬手，道：“老夫还有事待办，失陪了！”说完，提着带铲头的拐杖，行云流水般飘飘而去，身法之奇，令人叹为观止。
　　错综复杂的离奇情况，使方珏心思大感紊乱，像一团虬结的麻，理不出头绪来，灰衣蒙面人，蒙面女人，“三眼狴”胡奎，再加上神剑帮，这四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老学究悠悠地道：“这老偷儿行事，一向神鬼莫测，今天他说话倒是很坦白。”方珏好奇地奔到刚才“土行仙”出现之处，发现草丛中有个土穴，不由哑然失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伏匿在土穴中，当然无法发觉。老学究走过来招呼方珏，道：“小兄弟，我们走吧！”
　　两人上路出山，到了山外，老学究道：“小兄弟，我们暂时分手，你到前面镇上换件外衫吧，满身血污，会惊世骇俗！”说完，拱拱手，自顾地走了。方珏心事重重，他要找用毒的女人，更要紧的是查“王者之剑”的下落，深深一想，决定奔龙蟠寺一查，或许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第二天，日出之后不久，方珏来到龙蟠寺，他毫不踌躇地闯了进去。殿庑重重，方珏一连穿越三重殿堂，到了最后一进，连半个鬼影都没看到，老学究口中的聋哑香火工人也失了影子。事实显然，这早已成了—座空寺。方珏大失所望，眼看此行是落空了。正面一排房舍是膳堂，桌椅凌乱，积满了尖埃。看样子是久已不曾用过了，方珏张望了一眼，转到右侧的香积厨，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剧震，只见一个非僧非俗的老人，斜倚在灶边，口鼻有血污，尸体业已发胀，像浸了水的馒头，看来已死多日了。
　　死者，当是香火工人无疑。
　　看死状显然是中了毒中之毒，这真的不可思议了。目光再转，方珏连呼吸都窒住了，在靠角落的食橱边，一个瘦小的老人，独据白木桌，在自斟自饮。对方，赫然是山中分手的“土行仙”。面对死尸，怡然独酌，这种修养还真是少见。
　　“土行仙”偏过头，露齿一笑，翻着迷离的醉眼道：“小兄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来，喝上几口！”方珏走了过去，只见桌上有—堆花生，只剩下空壳，还有半只火烘的风干鸡，一个大海碗，盛满了酒。“土行仙”端起碗，咕嘟一声，酒水缩下去半寸。方珏啼笑皆非地道：“您老好胃口！”“土行仙”打了个哈哈道：“这寺里打杂的生前是个黄汤客，与老夫同好，可惜死了，遗留下的酒如果不喝，岂非暴殄天物，怎么，来上一碗如何？”方珏喘了口气，道：“对不起，在下不嗜此道，您老怎么会到此地来？”“土行仙”翻眼道：“你呢？”
　　方珏脱口道：“想查究—下新近发生的连串血案。”“土行仙”道：“彼此！彼此！有志—同。”咕嘟地一声，又灌下了一大口酒。方珏目光朝灶边的尸身一瞟，道：“这火工道人是怎么死的？”“土行仙”道：“你没看出来？一样是毒毙的。”方绝暗暗—咬牙，道：“凶手居心何为？”“土行仙”摇头通：“这是个谜，看起来……又与‘王者之剑’有关。”方珏触动心事，沉声道：“在下有件事想请问您老………”“土行仙”用手—指旁边的长凳，道：“坐下说吧！”方珏依言坐下，定了定神，道：“据江湖传言。‘王者之剑’最初是‘云梦大侠’南宫谨夫妇所持有的，结果引起凶杀，而后剑落‘丹阳子’之手，您老知道详情么？”“土行仙”端起大碗，—口气把酒喝光，然后脱手砸碎了碗，激声道：“详情只有参与凶杀的才知道，除非找到‘丹阳子’！”方珏心念疾转：“照师父所遗的那块白玉而断，自己十有九是南宫氏的遗孤，可是怎会坠岩呢？不错，要确实地证明身世，只有找到‘丹阳子’！”心念之中，开口道：“丹阳子如何找法？”“土行仙”凝望着方珏道：“你问这干吗？与你何干？”方珏不便抖露心里的秘密，灵机—动，道：“在下曾答应过那姓黄的姑娘，助她追出毒杀她胞兄的凶手，这些连锁的毒杀案，全与‘王者之剑’有关，而‘丹阳子’可能是关键人物。”“土行仙”点点头，道：“有点道理，不过……老夫这些午来，一直在查‘丹阳子’的下落，但却—无所获！”闻言之下，方珏心中—动，道：“您老一直在追查‘丹阳子’的下落？”
　　“不错！”
　　“为什么？”
　　“查明当年的血案！”
　　“不是为了‘王者之剑’？”
　　“土行仙”作色道：“神物宝器，唯有德者居之，不能强求，否则必遭奇祸，老夫对剑毫无兴趣。只是……”说到这里，突然顿口不言。方珏心中疑云大盛，追问道：“只是什么？”“土行仙”道：“老夫没告诉你的必要！”方珏心念自己的身世，同时师父遗言要清理门户，把欺师灭祖的师叔裴震正以门规，除非得到“王者之剑”，所以，他不愿放过任何与此有关的线索，当下把心—横，道：“您老有什么事不可告人？”“土行仙”双睛一瞪，道：“怪了，老夫昨天在山中才认识你小子，你却要迫老夫说出心里的话，你小子可没曾向老夫报过三代履历。还有跟你—道的老穷酸，也没道过出身，老夫知道你俩是什么居心？”几句话把方珏给顶住了，的确，他是没理由迫问人家，可是，如此默然而息的话，又觉得不甘心。“土行仙”起身，抓起拐杖，道：“老丈没工夫跟你瞎缠！”举步便往外走，门里嘀咕道；“这年头人少鬼多，还是小心为上，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是什么颜色。”方珏呆了呆，追了出去，眼前已不见“土行仙”的踪影，四下—了望，直追出去，到了寺门外，依然不见人影，这老偷儿的行动可真是迅速，心中大感懊丧。
　　正自发怔之际，只听—个冰冷的女子声音道：“总算把你找到了！”方珏大惊意外，循声望去，门旁墙角边，—个冷得怕人的脸孔，正对着自己，对方，赫然是“偷生客”墓前，准备盛装殉情的神秘女子，当下，镇定了—下心神，道：“芳驾要找在下？”
　　“不错，找了好几天了！”
　　“有何见教？”
　　“告诉我，‘偷生客’为什么要装死？”
　　方珏脱口道：“因为他怕死！”神秘女子眸中寒芒连闪，道：“你说什么？”方珏道：“在下说他怕死，所以装死逃避死亡！”神秘女子向前欺近了些，冷森森地道：“在山中时，我忘了问你，你在他假坟前，不无原因，现在告诉我，你那天在坟前做什么？”方珏也寒着脸道：“想证实—下他是真死还是假死，如果那天芳驾不劈开墓穴，在下也同样要做！”神秘女子向后退了一个大步，厉声道：“这么说，你是他的仇家？”方珏道：“在下没告诉芳骂的必要。”神秘女子凝视着方珏道：“你什么来路？”
　　“在下白儒！”
　　“你与‘偷生客’是什么过节？”
　　“这点歉难奉告！”
　　“哼！你不说恐怕不行！”
　　方珏冷笑了一声，道：“未见得！”神秘女子口角一撇道：“你刚才说他逃避死亡？”
　　“是不错！”
　　“凭什么？”
　　“就凭在下是要取他项上人头的人！”
　　“你敢？”
　　“为什么不敢！上天入地，在下都要找到他！”
　　“我先毁了你！”她可是说做就做，双掌一错，疾划而出。
　　掌未到，丝丝劲气已告袭体，触肤如割，方珏心头大凛，挥掌反击，三个照面下来，双方势均力敌，一个女子有这高的武功修为，实在惊人。神秘女子突地撤掌后退，双掌再扬，做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口里冷森森地道：“你果然是有两下子，不过，放眼武林，能在‘断玉手’之下逃生的，屈指可数，准备纳命吧！”
　　“断玉手”三字入耳，方珏心头剧震，师父临终交代，碰上能施“断玉手”的，必须尊重，不许为敌，当下飘开八尺，脱口栗呼道：“断玉手，芳驾是谁？”
　　
第九章、身世揭晓
　　神秘女子没答复方珏的问话，眸子闪射栗人的杀机。方钰一时之间没了主意，他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也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遗言不许与能施展“断玉手”的人为敌，并且又不许吐露有关师父的一切。
　　神秘女子缓缓进迫。
　　方珏连连后退，栗声道：“在下不想与芳驾动手！”神秘女子并未停止进迫，寒声道：“你怕了？”方珏无语以对，他不能违背师父的遗言。神秘女子怪叫一声，双掌诡厉无伦地电划而出。方珏避无可避，像是被千百支利剑同时刺中，闷哼一声，倒撞了四五步，勉强定住身形；逆血上冲喉头，他硬吞了回去。神秘女子极感意外地道：“你能承受‘断玉手’一击而不倒，功力已算拔尖一流，你为什么不还手？”
　　“在下说过不愿跟你斗！”
　　“为什么？”
　　“那是在下自己的事！”
　　“如果我再次出手……”
　　方珏心内明白，很难再承受对方一击，如果对方再出手的话，势非当场横尸不可，但师命不可违，他的生命，等于是师父赐予的，心念连转之后，激颤地道：“出手请便，在下决不皱眉，不过，请示知尊讳芳名。”神秘女子道：“你已经死定了，问这是多余！”方珏陡地扬起了右掌，想以“切金掌”反击，转念一想，又垂了下来，他无法分析此刻内心的感受，师父要自己杀“偷生客”，而这神秘女子却意在维护“偷生客”，偏偏师父又告诫不许与对方为敌，这该如何解释呢？三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神秘女子突地欺手扬掌，大声道：“你当真不怕死？”
　　方珏冷傲地道：“我不会向你乞命！”
　　“那你为什么不还手？”
　　“基于一项诺言！”
　　“诺言？……什么诺言？”
　　“我不会告诉你。”
　　“你宁愿死？”
　　“下手吧！”
　　神秘女子叹了口气，徐徐放落手掌，以梦呓般的声音自语道：“多么像当年的他！”接着，秀眉一挑，道：“白儒，不打可以，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方珏冷冷地道：“条件……什么条件？”神秘女子道：“你如果找到，‘偷生客’，不要跟他动手。”方珏心中一动，道：“这恐怕办不到！”
　　“你一定要杀他？”
　　“在下不否认。”
　　“你准杀得了他？”
　　“那是在下自己的事！”
　　“你们之间，真有这样深的仇？”
　　“大概是的！”
　　“不能先告诉我？”
　　“不能！”
　　神秘女子深深一想，道：“这样好了，你们动手时，必须有我在场，我要知道事实真相，同时要求公道合理，这你总可以答应了？”方珏道：“在下无法预知何时何地碰上他，芳驾如何能在场？”神秘女子道：“你把情形告诉他，他便能找到我的！”
　　“如他先出手呢？”
　　“你提到我就不会。”
　　“芳驾如何称呼？”
　　“目前我还不想告诉你。”
　　方珏心念一转，道：“芳驾在毁墓时，曾经透露过苦等了他二十年，二十年的时间不短，他没去找芳驾，又造假墓诈死，谁能保证他肯去见芳驾？”神秘女子挫了挫牙，道：“也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这样好了，算我求你，如果他拒绝的话，你可以废他的武功，逼他来见我。”方珏吸了口气，道：“好，—言为定！”神秘女子幽凄地叹了口气，道：“我信任你！”说完，姗姗举步离去。方珏望着她的背影，喃喃地道：“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老学究说，她是个情海断肠人，看来真是不假，这当是一个很动人的故事。”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你同样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人随声现，“土行仙”倒提拐杖从寺门闪了出来，显然，他已听到两人之间的全部谈话。方珏心头—动，道：“您老还没走？”“土行仙”龇牙一笑道：“走了，我又回来了，小老弟，我看你是个正派武士，为什么也要介入‘王者之剑’这一场浑水中？”方珏—时无语以对，想了想，反问道：“您老呢？不是也在找‘丹阳子’么？”
　　“我有我的道理！”
　　“在下也同样有在下的道理！”
　　“有意思，咱们各说出自己的道理，作为交换，如何？”
　　方珏不由为之心动，考虑了片刻，道：“好，您老先说吧！”“土行仙”偏头深注了方珏一眼，道：“从眼神，老夫判断你是个真君子，老夫就冒上—次险。听着，‘王者之剑’本属于‘云梦大侠’南宫谨，结果—家三口，因此而遭不幸，老夫与南宫谨是莫逆之交，老夫旨在为友追凶复仇。”方珏如触电似地一震，栗声道：“一家三口，除了南宫谨夫妇，另—口是谁？”“土行仙”双眼一红，道：“一个五岁大的孩子，据说被凶手掷下悬岩。”方珏的双目顿时睁圆了，俊面也起了抽搐，激越万状地道：“请问……是在什么地点？”“土行仙”大惊于方珏的异常反应，愕了愕，道：“属武当山脉，在堵水附近！”时间，地点，情况，完全吻合，方珏怪叫一声，几乎栽了下去。“土行仙”栗声道：“怎么回事？”方珏从怀里取出那方白玉，递与“土行仙”。“土行仙”仔细一看，老脸剧变，激声道：“你……是南宫老弟的遗孤？”话锋一顿，又道：“看你的长相，是有些像南宫老弟，怪不得老夫一见你的面，便投了缘，孩子……你把遭遇说说看？”
　　方珏泪水长挂下来，狂呼道：“我要报仇，把那些武林败类挫骨扬灰！”“土行仙”再靠近些，颤声道：“孩子，先别激动，冷静些，说—说经过。”方珏努力咬牙，强抑住悲愤，先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开口道：“晚辈是在武当山中，被一位盲残的武林先辈所救，据那位先辈说，是从峰顶坠下不错，这方白玉，是被他救时佩在身上的东西，所知只这么多。”师父有命，他不能抖出师门秘密。内心感到一阵歉然。“土行仙”连连点头道：“皇天有眼，南宫氏没有绝后，孩子，从你的身手看来，救你的人必非泛泛之辈，他是谁？”方珏可作了难，转念一想，自己曾两次抖露过师门绝技“切金掌”，这身份迟早会传开来，隐瞒也没什么意义，当下坦然道：“武林至尊！”“土行仙”大为震惊，栗声道：“武林至尊还在人世？”方珏道：“他老人家已经作古，是最近的事，不过，这件事请前辈守秘。”“土行仙”拍拍方珏的肩膀，道：“好，你能巧被一代奇人所救，是意想不到的造化，你父母也稍可慰于地下了！”说着，把白玉还给方珏，又叫道：“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先师不知晚辈身世，以这块白玉为凭，取名方珏。”
　　“你该复姓才是。”
　　方珏略作思索，道：“晚辈想……就以方珏作名，也算是对先师的一点怀念。”“土行仙”道：“也好，南宫方珏，这名字不俗，孩子，老夫助你追剑诛凶，别的我们慢慢再谈。对了，跟你一道的老穷酸是什么来路？”方珏苦苦一笑道：“仅听他报号老学究，别的不知道。”“土行仙”道：“老夫一生从没被人蒙过，迟早会查出来的，孩子，我们现在从调查‘丹阳子’与‘三眼狴’这两个的下落着手，只要抓到一个，便可追出其余的，我们姑且装作互不相识，方便行动，立即分头缉凶，有事时，老夫会找你联络！”方珏无任感激地深深施了一礼，道：“晚辈从命！”“土行仙”锐利的目光四下一扫，道：“你父母的遗骨，是老夫事后赶去收埋的，就在凶杀现场，你有机会可以去拜祭，有墓碑可凭，老夫得走了！”说完，弹身径去。泪水，又告纷滚而落，方珏仰首云天，悲叫道：“爹，娘，孩儿会追回‘王者之剑’，诛凶报仇！”现在，一副重担压在他的双肩上—清理门户，报血海深仇，而两件事都与“王者之剑”有关联。突地，他想到忘了向“土行仙”打听师门叛逆“天下第一剑”裴震的下落，以“土行仙”这等行径的人物，说不定有线索，但人已走了，悔也没用，只有等下次见面的机会了。仇与恨，开始在他的血管里奔突，几乎使他发狂。南官方珏，他不再是身世不明的孤儿了。然而，跟着这情况而来的，是更大的痛苦，血淋淋的惨剧。着手调查真凶，说来容易，做起来可相当棘手，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寻人，真如大海捞针。呆了一阵，方珏动身离开，在自我的感觉上，他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抹残阳，给大地涂上了一层艳红，黄土大路在夕阳映照下，红得刺目，刺目的红中，有一个白色影子在移动。他，就是自封“白儒”的方珏，他有目的，也没有目的。他的目的是追索杀父母的仇家，和师门叛逆裴震，但由于毫无线索可循，所以变成了无目的。正行之间，忽然听到一阵悲凄的女子的啼哭之声，方珏心中一动，停了下来，倾耳一听，哭声是发自道旁不远的林中，好奇，是武林人传统的习性，武林人无不好奇，也可以说是好事。于是，他踅身奔了去。
　　哭声十分悲切，像是死了亲人似的。方珏循声入林。
　　林子里，—个中年妇人躺在地上，双眸紧闭，口角还有血渍，一个黑衣少女，跪坐在一旁哀哀痛哭。像是—对母女，这妇人遭遇到什么不幸？方珏缓缓走近，看了看，发活道：“姑娘，发生了什么事？”少女抬起泪眼，悲声道：“我娘要死了！”说完，又呜咽不止。方珏皱了皱眉头道：“是受伤还是生病？”
　　少女带着哭声道：“是受伤，很重的内伤，看来是没救了。”方珏道：“如何受的伤？”
　　少女咬咬牙，道：“我母女是关外人，家父被仇家所害，我母女到中原来避仇，身边带有一支参王，是准备赖以维生的，不知如何会被歹徒知道，伤了我娘，夺去了参王，我娘—死，我……也不想活了！”方珏被勾动了侠义心肠，愤然道：“贤母女也是武林人？”
　　“是的！”
　　“下手的是何许人物？”
　　“年纪不大，人长的一表非凡。说是什么……‘武林至尊’的传人。”方珏心头大震，栗声道：“他自己报的名？”
　　“是的！”
　　“他没伤你？”
　　“没有，他……他……”
　　“他怎么样？”
　　“他要我考虑半个时辰，如果……我答应嫁给他，他回头来救我娘，如我不答应，他便任由我娘死。”方珏不由发指，双目尽赤，栗声道：“他人呢？”
　　“说是半个时辰之后再来！”
　　“姑娘答应了？”
　　“不，我……宁愿随我娘—路，我是订过亲的人。”
　　方珏狂声道：“可恶，居然敢冒充别人名头做这卑鄙的事，在下非宰了他不可，现在让在下看看令堂是否有救！”少女眸中掠过—抹异样的神色，盈盈起身，拭泪道：“多谢少侠伸义手，小女子没齿难忘！”方珏蹲下身去，伸手去把中年妇人的脉。中年妇人突地—翻腕，闪电般切向方珏胸前，变生肘腋，方珏连做梦都估不到，转念的余地都没有，练武者的本能，他向后仰身。同—时间，少女一掌劈止他的后心，掌心似暗藏什么利器，方珏只觉背脊一阵刺痛，像有钢针—类的东西插入脊骨，顿时功力尽消。中年妇人挺身暴起，加上—掌，闷哼声中，方珏仰面栽了下去。少女突地拔剑在手，神色全变，眸子里尽是仇恨之色。方珏欲挣乏力，狂吼道：“这是做什么？”少女咬牙切齿地道：“要你的命！”冷森森的长剑，朝方珏心窝刺下。
　　
第十章、险作牺牲
　　中年妇女大叫一声：“青娥，住手！”剑尖距方珏心窝不到两寸，少女硬生生撤了回去，激声道：“娘，为什么要阻止我？”中年妇人道：“暂时不要杀他，别忘了，他背后的靠山。”方珏激愤欲狂，这一对素昧平生的母女，为什么要安排这种鬼计对付自己？他百思不得其解，当下栗叫道：“在下与你母女何仇何怨？”少女切齿道：“仇比海深，怨化天高，姓方的，本姑娘要你也尝尝割头是什么滋味。”方珏闻言之下，似有所悟。割头，暗示着什么？……
　　蓦在此刻，一辆马车从林深处缓缓转出，驾车的是个半百年纪的黑衣老者，目如鹰隼，赫然正是虎踞庄的总管邱四。邱四现身，方珏顿时明白过来，这一双母女，定是庄主唐崇武的妻女无疑，自己奉师命取了“啸天虎”的项上人头，她们是蓄意索仇的，当日她母女不在场，是以见面不识。既落在对方手中，后果不问可知，说什么都是多余了。中年妇人—抬手，道：“邱总管？把他放上车带回庄去再发落。”邱四恭应了一声道：“是，夫人！”方珏紧紧闭上了口，他没话说，也无力反抗，被少女唐青娥在背脊上刺了那一针，使他功力尽散，目前，还不如一个没习武的普通人。邱四抓起了方珏，重重抛入车内，狞声道：“小子，你想不到有这一天吧？”车帘垂落，马蹄开始奔动。
　　方珏脑海呈现一片空白，死亡的阴影已紧紧攫住了他，他真的想不到会有这一天，一切恩怨情仇，都将由此而烟消云散。车子在摇晃，滚动，带着方珏步向死亡。他有嘴，但不能呼救，他不屑为，也没人能救他。他意识得到即将来临的是什么，那将是最残酷的结局。
　　不管动机是什么，杀人，人杀，似乎变成了江湖上的定律，“武林至尊”被人残害，方珏受命杀人，而现在，他又将被人杀，谁是？谁非？这叫冤怨相报，仇祸循环，武林就是如此！
　　马车漏夜驰行。浓浓的夜色中，有一条人影遥遥尾蹑，忽隐忽现，夜色昏暗，没被发觉。
　　这里是虎踞山庄的大厅。时间是子夜。白幛素帏，一对白蜡烛发出凄冷的光，居中高供一个神主牌，上面写的是：“故显考唐公讳崇武之灵位”，桌上的香炉里插了三炷香，已然燃去了一半。灵桌正面，方珏被反缚在——张太师椅上，面对灵牌。唐青娥全身缟素，在桌前焚化纸钱。灵桌上，摆了一个红漆大木盘，盘上横搁一柄长剑，情况很显然，木盘是用来盛人头的，方珏是活祭亡灵的牺牲。方珏俊面一片铁青，但没有惊惧之容，心里除了恨，还是恨，恨什么，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他奉师命取去唐崇武的人头，现在人家要报仇，以之活祭亡灵，报仇，没有什么不对，但十五年前，联手合击，不顾武道，把“武林至尊”剜目断臂，参与的难道不该杀？唐青娥烧完纸，站起娇躯，怨毒地瞪着方珏道：“等三炷香烧完，便是你付出代价之时，现在，你慢慢品尝死亡恐惧的滋味，乘你还能思想，还有感觉！”说完，转身步出灵堂。阴森的气氛，像是森罗殿，只差了牛头马面。天下，还有比在绝望中等候死亡更残酷的事么？方珏一百个一千个不甘心，他不甘心像猪羊一样被宰杀了当祭品，一个武士，这样死法太窝囊。也许，师父授命所做的太过分，但死者罔顾公义于前。他突然笑了，望着快要燃尽的香枝，是对自己命运的嘲弄，他的生命，只等于三炷香燃烧的时间，短暂，一忽儿便化为灰烬。死神在对他发出狞笑。香枝剩下一寸不到，他的生命也同样剩下一寸不到。他睁大眼，咬牙切齿，对命运做绝望的抗议。
　　蓦地，灵堂里刮起一阵风，烛火熄灭了。
　　方珏心头—震，他突然发觉有人来到身后，绳索突然松了，不可能的意外使他连考虑思忖的余地都没有。此时，此地，会有谁来施救么？一个颇不陌生的声音起自算边：“不要声张，你能行动么？”太多的惊奇，简直不像是事实，方珏摇摇头。厅门外传来脚步声，唐青娥的声音道：“邱总管，时辰到了，你去请夫人！”邱四的声音道：“是，小姐！”唐青娥突然惊叫道：“蜡烛怎么熄了？”邱四栗声道：“难道发生了变故？”方珏被人抱起，扛上肩头，从侧门穿出。唐青娥与邱四双双冲人灵堂．唐青娥狂叫道：“人被救走了！”唐夫人闻声而至，怒吼道：“分头去追，青娥，备好夺命神针，见人就下手！”
　　方珏被扛着，出了庄，越野驰行，救他的人功力高得惊人，肩上扛着一个大男人，速度仍然快得令人咋舌，只听耳边呼呼风响。
　　天亮了，少说也奔出了二三十里，眼前是—片起伏的岗陵，他被带到—个形如街道的山缝里，放落。“呀！”方珏惊呼出声，救他的赫然是老学究。老学究擦擦额汗，喘息了一阵，道：“小兄弟，好险！”方珏激颤地道：“老哥，您……怎会知道小弟被暗算而适时赶来？”老学究长长吐了口气，道：“我是一路跟了来的，等机会下手，小兄弟，你是穴道被制么？”方珏回忆被制的情景，道：“像是什么尖锐如针的东西刺中背脊骨！”老学究双日陡露骇芒栗呼道：“那是夺命神针！”
　　—个阴冷的女人声音道：“不错，是夺命神针，还有两天可活；神仙也救不了！”方珏与老学究齐为之心头剧震。—个身影出现在狭谷口，赫然是虎踞山庄的女主人，她竟然追踪而至，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老学究抢前数步。激声道：“七巧女！”
　　“不错，你是谁？”
　　“老学究！”
　　“你公然敢到本庄？劫走血仇凶手……”
　　
第十一章、山野干戈
　　“唐夫人，冤冤相报，何日方休……”
　　“废话，先夫不能白死，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忘年之交！”
　　“你打算交人，还是陪葬？”
　　老学究沉声道：“唐夫人，人死不能复生，何不想开些，了消这怨结？”“七巧女”厉笑了—声道：“老学究，本夫人从没听说过江湖中有过你这一号人物，识相的远远滚开，本夫人要出手了。”老学究道：“唐夫人，你刚才说他还有两天活命，神仙难救，何不放他一马？”“七巧女”咬牙道：“办不到，我非亲手斩下他的脑袋不可。”方珏身为“武扬门”继承人，当然不能失了身份，站起身来道：“在下功力已失，下手请便！”老学究回头望了方珏—眼，皱皱眉，道：“唐夫人，你知道十五年前，尊夫曾做过什么事么？”
　　“本夫人只知道血债血还！”
　　“可是……别人也是在讨血债！”
　　“你一定要插手？”
　　”区区不能袖手！”
　　“好，你自愿求死，也是没办法的事！”长袖—甩，亮掌就要出手。方珏栗声，道：“老哥，您犯不着，您……走吧！”老学究不退反进，道：“唐夫人，区区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完，说完了，如你仍坚持要杀人，区区绝不阻挡，怎样？”“七巧女”寒声道：“你说好了！”老学究道：“我们到外面去说！”“七巧女”冷哼了一声道：“你准备给他制造逃生的机会？”老学究突地回身，扬手隔空射出—道指风，方珏闷哼了—声，应指而倒，登时昏了过去，老学究道：“这你可以放心了？”“七巧女”惊疑莫释，她实在不明白老学究在弄什么玄虚，心念数转之后，终于点头道：“好，我听你的，相信你如果心怀不轨的话，也难逃神针之厄，请！”两人一先—后，走出狭谷口外。方珏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谷口外传来激烈的争辩声，但是方珏—个字也听不到。整整一盏热茶的时间，老学究重回方珏身旁。苦苦一笑，伸指解了他的穴道。方珏坐了起来，道：“人呢？”老学究道：“走了！”方珏惑然道：“她怎么肯放手而去？”老学究笑笑道：“是老哥我说服了她！”方珏深深望了老学究一眼，期期地道：“老哥说服了她？……是如何说服法，能为小弟一告么？”老学究略作沉吟，道：“小兄弟，咱们就事论事，不再绕弯，令师当年的遭遇，你该清楚的？”经过“七巧女”这一寻仇，身分已不攻而破，再没有隐秘的必要，方珏坦然道：“先师语焉不详，小弟仅知梗概。详情不甚了了。”老学究目芒一闪，道：“令师的确已仙去了？”方珏愤然道：“是的，含恨以殁是最近的事。”老学究思索了片刻，道：“好，老哥我尽自己所知，为小兄弟一述当年血案！”停了停，才又接下去道：“话须从头说起，当时武林中有所谓‘栖霞九俊’，是九位白道好手，因志趣相同而结合，‘偷生客’与‘啸天虎’唐崇武也是九俊之一……”
　　“哦！”
　　“有一年，九俊之三，突然陈尸关道之上，据说是‘武林至尊’下的手，其余六俊，自然悲愤填膺，立誓索仇……”
　　“真的是先师下的手？”
　　“你听我说下去，于是，六俊约好时地，与令先师决斗，令先师可能自恃身分与名气，不愿辩解，双方动上了手，因为令先师功力太高，六俊是怀着与敌偕亡，不胜则死的心情去的，谁知动手之后，发觉令先师的功力，不如传说之高。但当时谁也不在意……”方珏两眼一红，道：“先师说过，他老人家遭人暗算，身中奇毒。”老学究颔首道：“这一点我曾听‘偷生客’说，他后来想到。”方珏迫不及待地道：“后来呢？”老学究叹了口气，沉下声音道：“双方做殊死之斗，结果，六俊之中，有四俊又当场横尸，而令先师也告力竭倒地……”方珏悲愤地道：“于是先师被幸活的二俊剜目断臂！”
　　“小兄弟，你可以想象得到当时二俊的心情，九俊折其七……”
　　“后来呢？”
　　“令先师负重创，滚落绝岩！”老学究神情一黯，又道：“事后，‘偷生客’忽然憬悟这是一个恶毒的阴谋，令先师与九俊，全是受害者，九俊成了代罪羔羊……”方珏激越道：“谁能证明不是九俊事先下的毒？”
　　“九俊之中，没人会用毒，如果能，何不一次毒杀，犯不着再赔上六条命！”
　　“那‘偷生客’何以要诈死呢？”
　　“这个……也许他想查出当年设这毒谋的人，因为，九俊也是被害人。”
　　“小弟我一定要找到‘偷生客’！”
　　老学究深透口气道：“小兄弟，你仍然要杀他？”方珏咬着牙道：“除非能查出设谋的人，证明他无辜。”话锋一顿，又道：“老哥就是以这理由说服了‘七巧女’？”老学究道：“是的！”
　　“但事情不算完！”
　　“当然，小兄弟。我跟‘偷生客’是至交，在道义上我有责任助他追凶，洗刷污名，现在暂时不谈这个，先谈谈你的伤。”提到伤，方珏一颗心顿往下沉。“七巧女”声言至多还有两天可活，老学究能为力么？如果不能。虽然不被当作祭品，依然是死路一条，心念之中，道：“小弟是中了夺命神针？”
　　“是的！”
　　“老哥能为力么？”老学究顿口无言，显然他是无能为力。
　　蓦在此刻，一个灰衣蒙面人幽灵般出现谷口。方珏与老学究同感心头大震，方珏站起身来，道：“老哥，对方是何许人物？”老学究低声应道：“不知道，但来意不善！”
　　灰衣蒙面人阴森森地发话道：“白儒，你是‘武林至尊’的传人？”方珏心弦—颤，他功力虽失，但豪气仍在，—挺胸，道：“不错，阁下有何指教？”灰衣蒙面人狞声道：“杀你！”短短两个字，令人听了不寒而栗。方珏身负致命暗伤，功力全无，什么都不在乎了，寒声道：“阁下要杀在下？”
　　“不错！”
　　“什么理由？”
　　“因为你是‘武林至尊’的传人！”
　　方珏猛—挫牙道：“阁下何方高人？”灰衣蒙面人怪笑了一声道：“这你不必问！”方珏冷哼了—声道：“阁下是见不得人么？”灰衣蒙面人一阵怪笑，道：“真想不到‘武林至尊’竟然没有死，而且还收了传人，小子，古立人现在何处？”两道锐利目芒，从蒙面巾的孔洞射出，直照在方珏面上。方珏立还颜色道：“这点阁下也不必问！”灰衣蒙面人向前挪步，道：“你会说的！”老学究把身躯一横，拦在方珏身前，冷声道：“阁下要杀人，总得有个理由？”灰衣蒙面人止步道：“已经说过了，因为他是‘武林至尊’的传人！”
　　“阁下与‘武林至尊’何仇何怨？”
　　“这你管不着。”
　　“既与‘武林至尊’结怨，自非等闲人物，阁下不敢报名道，号？”
　　“你也同样死定了，这—问是多余。”
　　“阁下未免太目中无人……”
　　“本来就没把你当人物看待！”
　　老学究不由心火直冒，怒声道：“无妨试试看！”灰衣蒙面人“嘿”地冷笑了一声，身形一欺，双掌疾推而出，—道裂岸惊涛般的劲气，暴卷而出。老学究心头—凛，扬掌反击，功力用足了十成。狭如街道的窄谷，助长了劲气的威势，像是急湍汹涌，—声震耳的巨响过处，老学究退了两个大步，而方珏却遭了殃，因为他功力已失，身形倒飞，猛撞向岩壁，惨哼一声，反弹落地，口血连喷。老学究亡魂大冒，对方的功力超出他的想象，而更严重的是他将无法保全方珏的性命，这—个回合显示出他绝非灰衣蒙面人的对手。灰衣蒙面人得意地哈哈—阵狂笑，双掌一圈，再次推出，这一击，较之刚才的—击更加强猛。老学究以—种豁出去的心情，全力反击，事实上，他没有考虑的余地。又是一声轰雷般的巨响，谷壁松动的岩石，纷纷滚落，老学究闷哼出声，背脊倒撞向岩壁，口角沁出了两缕鲜血。方珏心思—片狂乱，这实在是雪上加霜，意料不到的灾劫，平空冒出了这么个仇家，如果功力未失，即使是死，也可痛快地拼上—场，现在，他成了待宰的羔羊，只差没有发出哀鸣。灰衣蒙面人阴残地道：“老穷酸，本人不问你的来历，反正你是碰上了，认命吧！如果你想死得干净，自了是唯一的路！”老学究定力惊人，在这种情况下，仍保持冷静，沉声道：“不教而诛谓之虐，阁下在杀人以前，至少得道出来路？”灰衣蒙面人磔磔一声怪笑道：“你准备到阎老五那儿告本人一状么？免了吧！”
　　突地，谷外传来子一个声音道：“相好的，你可真是滑溜，害我两口子跑这多冤枉路！”不速而至的，赫然是“母子鸳鸯”，听口音，是追踪灰衣蒙面人而来，发话的是谷昆仑。灰衣蒙面人霍地回身道：“你俩口子是急着赶去投胎么？”骆水仙脆生生地一笑道：“相公，这见不得人的在放什么屁？”谷昆仑道：“娘子，是狗臭屁，臭而不可闻也！”骆水仙又道：“相公，该好好教训这不长眼的一次。”谷昆仑道：“要他学狗爬！”一老—少两夫妻相顾大笑，根本就不把灰衣蒙面人当一回事。灰衣蒙面人阴恻恻地道：“自己要找死，那是谁也没办法的事！”说完，弹身掠了出去。良机岂可错失，老学究—抹口边血渍，转身挟起方珏，朝谷内飞奔而去，谷道很短，转眼便已走尽，老学究略作思索，改朝山林方向驰去，连越三座峰头，到了一个极为隐秘之处，老学究放下方珏，吐了口大气，道：“小兄弟，我俩是死里逃生，那灰衣蒙面人的功力，实在惊人。”方珏苦笑着道：“连老哥也不知道他的来路？”老学究道：“老哥我自问阅人不少，可就是猜不出他的来路。”说着，摇摇头，又道：“小兄弟，你转过身，让我瞧瞧你的伤势。”方珏转过身，背对老学究，老学究掀起方珏的衣衫，用手指触摸了一下，欢呼道：“小兄弟，你实在是福大命大，太巧了，不然老哥我还真的束手无策。”方珏精神一振，道：“怎样巧法？”老学究道：“夺命神针刺偏了，没钻入脊髓，不然真的神仙难救。”方珏喜之不胜地道：“能取出来么？”老学究道：“可以，你别动！”说着，把手掌贴向针刺之处，默运功力，一吸—提，把掌心伸向方珏，又道：“你看，就是这东西！”掌心中，赫然是一根三分左右的细针，像女人用的绣花针，还要细小些。方珏吸口气，道：“这小小的东西有这么厉害！”老学究沉重地道：“这根针如果从骨缝刺入脊髓，真的只有死路一条，现在你试行运功看？”方珏一提气，内元果已复生，当下改为跌坐之势，按本门内功心法行起功来，三周天之后，功力尽复，收了功，激动地道，“老哥，大恩不言谢了！”老学究哈哈一笑道：“那就见外了！”方珏站起身来，剑眉一挑，道：“小弟得去找那灰衣蒙面人，不知道他离开了没有……”老学究微一皱眉道：“小兄弟，何必急还颜色，意气之争，智者所不取。”方珏道：“老哥，小弟不是逞匹夫之勇，他扬言要杀小弟，起因在于先师，先师业已仙去，他老人家生前的恩怨，做弟子的义不容辞，责无旁贷，对方既已找上小弟，问题迟早必须解决。”老学究道：“话虽不错，但必须慎谋于先，以老哥我的观察……恐怕小兄弟你还不是他的对手，何不谋而后动？”方珏豪性万丈地道：“小弟我—定要斗斗他，至少得问出个原委。”老学究显得无可奈何地道：“你决意了？”方珏以断然的口吻道；“是的，不过……”
　　“不过什么？”
　　“老哥最好别与小弟一道趟这浑水。”
　　“你以为老哥我是怕事之徒？”
　　“不，小弟不是这意思，因为这是小弟师门恩怨，老哥不宜插手。”
　　老学究哈哈一笑道：“小兄弟，老哥我不插手，陪你去总可以了吧？”方珏大为感动，激声道：“老哥知遇，小弟我没话说，但请千万别插手。”老学究一抬手，道：“我们走！”
　　一老一少双双弹身朝原来的地点奔去，越过—座峰顶，老学究突地刹住身形，仰首望向右侧方的峰顶道：“小兄弟，停停，你看……”说着，用手一指。方珏应声收势，抬头顺手指望去，只见右侧峰头上人影幢幢，太远，看不真切，但隐隐可以听见喝斥之声。当下沉声道：“有人在动手！”老学究道：“先是灰衣蒙面人，后来又来了‘母子鸳鸯’，山里定然有事，我们一个时辰前碰上他们，应当是巧合，说不定灰衣蒙面人也在其中。”方珏星目一亮，道：“我们去瞧瞧！”老学究点头道：“好！”
　　两人踅身转向右侧方奔去，不久，到了峰脚，仰头一望，峰势陡峭，壁立如削，要登峰必须绕向侧方，正面是无法攀登的，方珏衡量了一下形势道：“老哥，绕过去！”话声才落，一条人影如殒星般从峰头泻坠，“砰”然一声，横陈地面，两人大吃一惊，坠下的，赫然是金冠老道，已经断了气，不用说，是被人从峰顶劈落的，老学究栗呼道：“崆峒‘玄灵子’！”方珏惊声道：“什么人物？”老学究道：“一等一的高手，看来峰头上交手的定是些名头不小的人物。”
　　“哇！”惨号曳空，又一条人影飞坠，栽地寂然，是个虬髯老者，老学究又惊呼了一声道：“碎碑手秦煌，太骇人了！”方珏大为紧张，弹退三丈，想看得清楚些，裙袂飘飘，又一条人影像彩蝶般殒坠，—望而知是个女的，方珏毫不踌躇，飞身张臂，接住下坠的女子，一看，不由心头剧震，脱口惊叫道：“黄蕙芬姑娘！”黄蕙芬兄妹，受一个垂危老者之托，代送一个布包到龙蟠寺，结果她胞兄黄韬被毒杀于寺门口，包袱失踪，后来在江滩出现，证明是假的“王者之剑”，这个谜一直无法揭晓。老学究也惊呼道：“她怎么也到山中来？”黄蕙芬双眸紧闭，口角溢血，但娇躯犹温，还没断气，方珏横抱着她，略作思索道：“老哥，您先上峰去，小弟试试看有没有救！”老学究点点头，弹身掠去。方珏抬头向峰顶望了望，他担心还会有人被震落下来，喝斥声已十分清晰，人不在少数，方珏在极度紧张的心情下，已忘了男女之嫌，席地坐下，把黄蕙芬横在膝头，伸手探视，手指触及一样软绵绵但不失弹性的东西时，他像触电似的—震，赶紧缩回手，俊面一阵燥热，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
　　就在方珏尴尬万状之际，黄蕙芬娇躯扭动了数下，嘤咛一声，睁开眼来，茫然道；“我没死？”方珏舌头打着哆嗦道：“黄姑娘，你……怎么回事？”黄蕙芬昏乱的情绪尚未稳定，一看，自己竟然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惊叫—声，顺手就是一掌。方珏可防不到这一着，“啪”地一声，半边脸一阵火辣。黄蕙芬蹦起身来，立脚不稳，又跌坐下去。方珏忘其所以地伸手去拉。这动作是出自本能，黄蕙芬玉臂被拉住，又倒向方珏怀中，方珏陡然惊觉，松开了手，一张脸已成了熟透的柿子。黄蕙芬坐直身形，这才看清了对方，脱口道：“是你？”方珏站起身来，期期地道：“黄姑娘，你……受了伤？”黄蕙芬—眼瞥见地上的两具尸体，同时也记起了本身的遭遇，激声道：“我好像……被人震飞……”方珏道：“是的，在下正好到此地，见姑娘飞坠而下，伸手接住。”黄蕙芬起身，红着脸道：“白少侠，刚才我……实在对不起，如非少侠相救，我已粉身碎骨。”方珏道：“适逢其会，不足挂齿？贴娘的伤……”黄蕙芬默察了—遍，笑笑道：“不要紧，并不严重！”方珏仰首朝峰上望了一眼，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事？”黄惠芬吐了口气，道：“在争夺王者之剑！”
　　“王者之剑”四字入耳，方珏顿时热血沸腾，星目泛出一片恐怖杀芒，牙一咬，弹身便朝侧方掠去。黄蕙芬吃了一惊，大声道：“白少侠！”声落，眼前人影已杳。在龙蟠寺前，方珏诌了一个外号“白儒”，并没报名，所以她称他白少侠，自上次邂逅之后，她芳心里已经深印下方珏的影子，现在，意外地巧被方珏所救，方珏匆匆离去，使她怅然若有所失。痴立了片刻之后，地取出随身携带的伤丹，吞了三粒，心想：“且先觅地疗伤。等身体复原再说。”
　　方珏从侧方飞驰上峰，“王者之剑”应该是属于他的，而更重要的是他要追查杀害父母的凶手，他恨透了这批巧取豪夺的武林败类。
　　峰顶，靠边，是—块平坦的岩石地，靠里，怪石嶙峋，杂着苍翠的古松，木石间，人影浮动。石坪上，—个威严的黄衣老人，正与一个颀长中年打得火热，奇招绝式，令人目眩。四五具尸体，静陈在坪中，斑斑的血迹，像开了—地红花。靠里的—方，十数男女，静作壁上观，“玉罗刹”与李筱娟师徒俩赫然也在其中。
　　方珏甫登现场，立即有人招呼道：“小兄弟，这里来！”发声的是老学究，他端坐在一块山石上。方珏走了过去。老学究道：“那女娃儿怎么样？”方珏目注场心，口里应道：“伤势不重，已经清醒了。”顿了顿，又道：“交手的是何许人物？”老学究道：“响当当的人物，那中年人叫刘昌，关外绿林魁首，外号‘屠夫’，在关外一带，提到屠夫二字，连小孩子都不敢夜哭。”方珏剑眉—挑，道：“那黄衣老者呢？”老学究道：“丹阳子！”
　　“丹阳子”三字入耳。方珏血脉贲张，杀机狂涌。激动的簌簌直抖，一伸手把山石的一个棱角抓成石粉。
　　老学究骇然道：“小兄弟，你怎么了？”方珏咬牙切齿地道：“我要杀人！”
　　
第十二章、血光魅影
　　老学究惊声道：“小兄弟，你要杀谁？”方珏道，“丹阳子！”
　　“你跟他有仇？”
　　“可以这么说！”
　　“什么样的仇？”
　　方珏不便抖出身世，想了想，道：“老哥，这一点恕小弟暂时不能奉告！”老学究道：“先别轻举妄动，看看情况如何发展再说！”
　　就在此刻，场中已分出了胜负，“屠夫”刘昌被“丹阳子”打得口吐鲜血，退出了圈子。方珏身形一动，就想冲出去。老学究一把拉住道：“慢着，有人进场了！”话声才落，一条人影从乱石中射出，飘絮般落在“丹阳子”身前，赫然是一个面无血色的中年文士，胁下斜挎了一个锦囊，手中横提着一柄连鞘剑，眼珠是绿的，闪着碧芒，一望而知是个邪门人物。“丹阳子”一见此人现身，老脸大变。场边伺机的高手发出一阵“嗡嗡”低语。方珏闪着星目，说道：“老哥，现身的是何许人物？”老学究低声道：“一个使江湖人闻名丧胆的妖物，‘酆都客’！”
　　“酆都客？”
　　“不错，手段极辣，杀人是家常便饭！”
　　“丹阳子”显然十分惧怯，栗声道：“阁下意欲何为？”“酆都客”发出一阵狼嗥也似的笑声道：“丹阳子，你这句不是废话么，你清楚今天所有到场的朋友，都是为了‘王者之剑’，还佯问什么？区区奉劝你一句，乖乖交出剑来，可保残生，否则，你将一无所有，连老命在内。”方珏心弦连连震颤，暗忖：“想不到‘王者之剑’仍在丹阳子手中，不共戴天之仇必须报，剑必须得回。”“丹阳子”脸孔起了抽搐，咬着牙道：“阁下也未见得能全身而退！”看样子，他不敢跟“酆都客”动手。“酆都客”狞声道：“区区的事，何用你担忧，快把剑交出来！”“丹阳子”向后退了数步，脸孔扭曲得变了形，当然，他—万个不甘心，可是君子固本，说来说去还是老命重要。他挫了挫牙，探手袍内……
　　空气骤呈无比的紧张，所有的目光全投注在“丹阳子”的身上，“王者之剑”是传闻中的东西，真正看过的可没几个人。这剑宝在何处，可能也没几个人知道。“丹阳子”真的肯把“王者之剑”交与“酆都客”？在群豪虎视眈眈之下，“酆都客”能携剑在身而退么？方珏激动欲狂，但现在不是他出手的好时机。
　　“丹阳子”的手，终于从衣袍中抽了出来，手中多了一柄两尺长的连鞘短剑，形式奇古。所有贪婪的目光全直了。“酆都客”碧绿的眸光四下一扫，有点示威的作用，意思是谁敢伸手？然后向“丹阳子”道：“江湖中唯识时务者能活得长，交剑上路吧！”“丹阳子”突然把剑扔在地上，弹身暴退。
　　“锵”的一声，“王者之剑”落地，立即有两条人影，闪电般扑出。“哇！哇！”人影踣地，红光进现，“酆都客”手中剑，离鞘一半，没几人看出他是如何杀的人，这一手的确慑人。“酆都客”横着剑，目光特别扫向“玉罗刹”，阴声道：“还有谁想插手，快些，不然区区要上路了！”一个冷森森的声音道：“上路，到酆都城作客么？”现场的只觉眼一花，场中多了—个灰衣蒙面人，全场一阵骚动。方珏恨声道：“他也来了！”
　　灰衣蒙面人现身，场中又是一阵骚动，忖测纷纷，没人知道他的来历。这倒是大出“酆都客“意料之外，他本谅定没有人敢出面的，唯一顾忌的是“玉罗刹”，但“玉罗刹”没什么特殊反应，他认为是笃定了，当下，双目碧芒—闪，阴恻恻地道：“你想伸手？”灰衣蒙面人道：“当然，这叫见者有份！”“酆都客”语音带煞地道：“凭你敢出头这一点胆识，区区特准你先报来历再受死！”灰衣蒙面人哈哈一阵狂笑道：“好大的口气，令人作呕！”“酆都客”一向目无余子，从没听过这种轻侮的话，“呛”地拔出长剑，另一手执着剑鞘，狞声道：“找死也不是这等找法。”灰衣蒙面人缓缓拔出剑来，斜劈向下，这种起手之式，可说大异剑道常轨，的确是罕闻罕见。“酆都客”暗吃—惊，直觉地感到碰上了劲敌。
　　“王者之剑”静静地横在地上，似乎显示着—场血雨腥风又将拉开序幕，这不祥之物所到处必有杀伐随之。
　　双方对峙着，两支剑在阳光下发着栗人的寒芒，刺眼也刺心。场边群豪，屏息而观。
　　栗人心魄的暴喝，震得人心旌摇摇，双方终于出了手。剑芒暴闪，像一堆熊熊烈火，突然被挑拨搅动—样，爆发出满天火星，剑刃交击之声有如连珠密响。但，只一刹那，使人鼻息皆窒和画面骤然消失。双方仍凝立对峙．只是持剑的架式有了改变。双方都意识到，碰到生平仅见的敌手。
　　方珏为之心惊不已，他在想：“师门叛逆裴震，号称‘天下第—剑’，不知比场中的这两个如何？”老学究激动地道：“这种剑术，已到了一个剑手所能的修为极至，可惜，都出现在邪门人物的身上，令人扼腕。”
　　场中双方，似乎僵化了，对立如两尊雕像。所有在场者的门光，集中在—点，略不稍瞬，这种场面．使人忘了自我。独独方珏的目光，瞟向了远在另—方的紫衣少女李筱娟。他不能忘记李筱蜗在奉师令废他的武功时，手下留情。李筱娟的目光，也适时瞟了过来，因为方珏的白衫太显眼，距离远？双方无法看到彼此的表情，但内心的反应却—样。
　　“呀！”暴喝再起。方珏的目光被拉问场心。这—个回合很短暂，只有三声金铁交鸣。情况有了变化，“酆都客”退离原位置约莫三四尺，没有血色的脸更加白得怕人，左上胸—片殷红，他已经落败。灰衣蒙面人立足之处，距“王者之剑”最近，不到五尺，他俯身即可捡取，以他的表现，可能没有人敢于伸手。“酆都客”栗声发话道：“区区认栽了，是人物留个名号！”灰衣蒙面人徐徐放落长剑，冰声道：“你只记住本人的装束就行，没有名号！”“酆都客”咬咬牙，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说完，疾掠而去。灰衣蒙面人得意地飞出—长串慑人的狂笑，挪步，俯身
　　—个震耳的声音道：“慢着！”出声喝阻的是“玉罗刹”！灰衣蒙面人直起身，“玉罗刹”已到他跟前。灰衣蒙面人阴阴地道：“芳驾也想伸手？”
　　“也许！”
　　“芳驾不考虑后果？”
　　“大话唬不了老身！”
　　“事实摆在眼前，这可不是虚声恫吓？”
　　“老身不信这个邪！”
　　“可是……区区一向不惯于和妇人女子交手！”
　　“玉罗刹”脸色—寒，道：“蒙头遮脸，显然是见不得人，还满口胡言，是男子汉何不露出真面目？”说完轻蔑地—笑。灰衣蒙面人道：“随便芳驾怎么说，人各有志！”“玉罗刹”冷哼了一声道：“好一个人各有志，闲话少说．你是准备放手还是动手？”灰衣蒙画人嘿嘿一笑道：“放手？芳驾说的太天真了！”“玉罗刹”沉声道：“那就准备动手！”灰衣蒙面人不知在转什么念头，窒了片刻，才阴恻恻地道：“区区实在不愿伤你，何必咄咄逼人？”“玉罗刹”不屑地哼了—声道：“臭美，口气可真的不小。”
　　方珏突有所觉，转头向老学究道：“老哥，这灰衣蒙面人会不会是用毒中之毒，毒毙神剑帮帮徒的人？”老学究—震，道：“你是说，在山中惊鸿一瞥的那灰衣人影？”
　　“是的！”
　　“很难说，没见他施毒！”
　　“小弟我要出手了……”
　　“不行，你无法得手。”
　　“不行也得拼上一拼！”
　　蓦在此刻，突听紫衣少女李筱娟扬声大叫道：“师父，他就是神剑帮帮主！”
　　此言一出，满场皆震，神剑帮是当今江湖第—大帮，帮主是谁，迄无人知，想不到这灰衣蒙面人就是神鬼莫测的神剑帮主。
　　李筱娟又道：“师父，前些时在江边，授意属下，以假的‘王者之剑’制造凶杀的就是他！”说完，有意无意地朝方珏这边扫一眼。“玉罗刹”哈哈一笑道：“这倒真是想不到，原来是堂堂神剑帮主！”灰衣蒙面人也发出一阵狂笑，道：“真的是想不到，区区居然被封为帮主。”“玉罗刹”道：“你不敢承认？”灰衣蒙面人道，“区区不必承认，也不必否认，区区就是区区！”莫测高深的话，引起在场的群豪惊疑莫释，到底他是不是神剑帮主？是！他是谁？不是！他又是谁？“玉罗刹”也不由怔住了，这实在费人猜疑。
　　方珏自言自语地道：“他究竟是谁？”
　　蓦地，灰衣蒙面人乘“玉罗刹”失神疏于戒备，闪电般攻出—剑，事出猝然，“玉罗刹”被迫闪避。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灰衣蒙面人一把抓起“王者之剑”，弹身飞逝。这一着，又出群豪的意料之外，爆发出一阵惊呼。
　　最先反应的是方珏，“王者之剑”应该是属于他的，他父母便是因这剑丧生，同时师父遗言，要清理门户，除非得到“王者之剑”，他不能让灰衣蒙面人得手，几乎是灰衣蒙面人遁走的同时，他飞身掠入场中。然而，毕竟慢了—步，灰衣蒙面人已没入乱石之中不见了。他当然不甘心，身形一落即起，循方向追去。到了峰背方向，灰影已在峰腰，速度快得令人咋舌。方珏提足真气，飞追下去。
　　峰顶现场，曲终人散，群豪再无留恋，纷纷离开。“玉罗刹”转向李筱娟道：“怎么会是他？”李筱娟道：“弟子记得是他不错！”“玉罗刹”道；“我说的是白儒！”李彼娟暗吃一惊，故意“哦”了一声道：“白儒！”“玉罗刹”声色俱厉地道：“上次在山中，‘偷生客’墓前，我曾命你废了他的功力，你……”李筱娟期期地道：“弟子不知道，他的功力本来是废了。”“玉罗刹”眉头一皱，喃喃地道：“这倒是怪事，莫非他能闭脉封穴？”李筱娟芳心一动，乘机道，“很有可能，‘武林至尊’的传人，绝不是泛泛之辈。”“玉罗刹”一摆手，道：“我们走，除非他退出江湖，他逃不了的。”
　　方珏一个劲地猛追疾赶。眼前山势丛杂，灰衣蒙面人失去了踪影，方珏懊恼万状，要在乱山中找人，可不是件易事，何况对方的身手比他只高不低，木立了一阵，他只好走回头路，心想：“你跑不了的，迟早我会找到你。”才走出几步，一个冷阴阴的声音道：“小子，天假其便啊！”方珏大吃一惊，回身望处，登时激越欲狂，灰衣蒙面人竟然主动现了身，当下身形一欺，栗声道：“实在是天假其便，此地没有别人，咱们正好把问题彻底了断。”灰衣蒙面人怪笑了一声道：“首先，你回答我，你是否真的是古立人的传人！”方珏脱口道：“不错！”灰衣蒙面人眸中骤现杀机，冷森森地道：“好极了，现在你说说古立人在什么地方？十五年前他已被剜目断臂，滚落绝岩，何以会不死！”方珏咬着牙道：“阁下先交代来路！”
　　
第十三章、生死有命
　　灰衣蒙面人寒声道：“你先回答老夫的问题！”方珏断然道：“阁下如不先把来路与意向交代清楚，在下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灰衣蒙面人狞笑了—声，道：“你会回答的，你会迫不及待地说出来……”右掌—圈，划向方珏，招式之奇诡厉辣，令人咋舌。方珏举掌反击，以攻应攻，“砰砰”声中，被震退了两步，—个照面，便已相形见绌。灰衣蒙面人不屑地道：“堂堂‘武林至尊’的传人。不过尔尔！”方珏怒愤交加，俊面变成了铁青，蓦集功力于右掌，徐徐上场，高与耳齐时，整只手掌已变成了琥珀之色。灰衣蒙面人似乎毫不在意地道：“切金掌，可惜火候还不够，只到七成！”方珏心弦为之一颤，看样子对方是有恃而无恐，但他不能退缩，就是赔上性命，也得见真章，沉哼—声，“切金掌”挟十二成功力劈了出去。这一击，放眼江湖，没几个人能接得下，灰衣蒙面人举掌急封。“切金掌”是纯阳刚掌功，足可切金碎石，不殊神兵利刃，而尤有过之的是兵刃只能切。而此掌外加上了震，灰衣蒙面人用掌硬封，是他不知厉害么？双方交击，发出一声“砰”然大响。
　　方珏暴退五尺，腕痛欲折，全身气血浮动，这使他骇然震惊。对方练的是什么掌功，适然强过“切近掌”？灰衣蒙面人哈哈一声狂笑道：“小子，这才真正是无敌天下的掌功，你见识到了？”方珏哑口无言，像一下子跌落冰窖，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心，灰衣蒙面人的功力竟然高到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步，即使师父健在，会是他的对手么？灰衣蒙面人得意地又道：“这叫‘流金掌’，即使是你那残废师父亲自出马，也难当一击，小子，老夫再出手的话。你就得当场伏尸，如果你坦白回答老人的问题，老夫网开—面，放你—条生路，如何？”方珏咬牙大叫道：“休想！”
　　“你愿意当场伏尸？”
　　“生而何为死何惧，本人不在乎！”
　　“有种，可是由不得你，你想死，老夫偏不叫你死！”
　　“本人如果不死，总有…—天会宰了你。”
　　“哈哈哈哈，痴人做梦！”
　　灰衣蒙面人扬起了手掌，方珏这时才发觉对方的手掌呈淡淡的血色，“流金掌”，他第—次听说，也第一次见识，“武林至尊”名满天下，“切金掌”无人能敌，想不到还有这么个不可思议的人物，为什么在此之前，从没听人提起过呢？师父生前列述中原高手，也没提到这—号人物，对方既指名索仇，双方当然有过节，蒙面，是企图隐藏本来面目，如果能揭破他的庐山，定然能明白他的来历，可是，这根本办不到，他的功力太强。
　　两条人影，奔临现场，赫然是“玉罗刹”师徒。方珏在内心发出苦笑，又是—个讨债的人。灰衣蒙面人阴笑道：“芳驾倒是追得很紧，真的不得到‘王者之剑’不休？”“玉罗刹”冷冰冰地道：“老身的目的是人不是剑：”
　　“人，谁？”
　　“白儒！”
　　“噢！什么意思？”
　　“要他的命！”
　　“好极了。咱们有志一同，是由区区出手，还是由芳驾成全他？”
　　“老身要带他走！”
　　“那不成，得当场解决！”
　　方珏气愤欲狂，堂堂“武林至尊”的传人，竟然被人作为讨价还价的对象，传出江湖，还有什么面目立足武林？眼前的两人都应付不了，要清理门户，索讨血仇，岂非是奢谈？
　　紫衣少女李筱娟深深望了方珏—眼，转向灰衣蒙面人道：“阁下如果还算个人物，何必藏头露尾？”灰衣蒙面人嘿嘿一笑，轻蔑地道：“此地还轮不到你开口。”紫衣少女李筱娟“呛”地拔出剑来，怒声道：“我不信这个邪！”“玉罗刹”摆手道：“筱娟，你退开！”说完，瞪视着灰衣蒙面人道：“老身要带活口离开！”灰衣蒙面人阴恻恻地道：“要带，只能带尸体！”玉罗刹”道：“那只有手底下见真章了？”灰衣蒙面人道：“看来只有如此！”
　　方珏可按捺不住了，他并非俎上之肉，任人宰割，纵使不敌而丧生，也得死的像个武土，不能辱没了“武林至尊”的威名，心念之中，咬牙哼了一声，扬掌攻向灰衣蒙面人。虽然他的功力不及灰衣蒙面人，但堂堂武尊的传人，身手仍是未可小觑的，尤其在志存拼命之下，出手厉辣无比。灰衣蒙面人立即迎上。“玉罗刹”师徒双双退开。
　　方珏只攻不守，完全是拼命的打法，灰衣蒙面人一时也莫奈其何。激烈的搏斗，使人目震心悬，劲气击撞，暴卷狂伸，砂飞石舞，四下里枝残草偃，落木萧萧。
　　“玉罗刹”面寒如冰，静立观战。李筱娟的神情，随着搏斗的情况在转变，手中剑握得很紧，她准备在必要时出手。
　　毕竟，方珏的功力差了一筹，二十个照面之后，攻击顿失凌厉，有力不从心之感，灰衣蒙面人觑准机会，暴喝一声，施出了他所谓的“流金掌”，闷哼声中，方珏连打踉跄，退了四五步，口角沁出血水，俊面一片凄厉，挫一挫牙，摇掌再上。灰衣蒙面人大喝一声：“倒下！”双掌挟十二成功力劈出，他有心要方珏的命。方珏横定了心，不闪不避，挥掌硬接。“砰！”挟以一声惨哼，方珏口血飞迸，栽了下去。
　　“玉罗刹”脸色大变。李筱娟尖叫出声。
　　方珏由一股不屈的傲气支持着，咬牙站起身来，晃了几晃，站稳了，但眼前金花乱冒，已看不清楚眼前的人。灰衣蒙面人狂笑一声：“有种！”双掌再扬……
　　李筱娟厉哼—声，手中剑疾刺灰衣蒙面人后心，同一时间，“玉罗刹”推出一掌，灰衣蒙面人在剑掌交击之下，被迫退到八尺之外。方珏俊面—片惨厉，但他仍挺立着。灰衣蒙面人眼孔里威芒闪闪，大声道：“芳驾要对区区出手？”“玉罗刹”寒声道：“老身说过要活口。”
　　“为什么定要活口？”
　　“这与你无关。”
　　“可是区区非眼看他断气不可。”
　　“那除非老身失去了出手之力，不然你就办不到。”
　　灰衣蒙面人向前—欺身，狞声道：“芳驾出手吧！”“玉罗刹”冷哼了一声，双掌倏扬，左掌右指，掌劲挟指风发出破空锐啸，罩向灰衣蒙面人。灰衣蒙面人身形鬼魅似的一旋，避过掌指，挥掌急切，目标却指向方珏，这一着够狠毒，大大出人意料之外。方珏在连受重创之下，连视线都不清，根本谈不上应变反击，惨号再传，身形飞栽一丈之外，倒地不起。“玉罗刹”双目尽赤，抡掌疾攻。李筱娟横剑咬牙，没敢出手，怕损了师父名头。一场惊心动魄的剧斗叠了出来。
　　无比的怨恨与超人的意志力，支撑着方珏保住一丝灵智，他不断地在心里大叫：“我不能死……我不能昏过去！”他挣扎，努力想挣起身来，但伤势太重了，连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爬起，又倒下。李筱娟挪步换位，拦在方珏身前，她怕灰衣蒙面人再伺机来一次突袭，她知道方珏再经不起折腾了，随便一击，都可要他的命，行为是受意念支配的，她对方珏本就有一种微妙的想法，现在，这想法具体地表现了出来。她明知她师父对方珏的仇视，这—段情发展下去不会有好结果，但她情难自禁。
　　—声暴喝传处，“玉罗刹”被震退了三个大步。李筱娟抖抖剑，准备出手。“玉罗刹”揉身再进，双掌伸缩之间、射出十缕密集的指风。灰衣蒙面人迅捷地旋了开去。指风射中山石，激起石粉纷飞，石面上出现了一撮孔洞。灰衣蒙面人大声道：“我们这样拼命，不值得吧？”“玉罗刹”气呼呼地道：“没什么不值的，老身不会放弃原则，除非倒地。”灰衣蒙面人道：“如果区区改用剑，芳驾能支持几招？”“玉罗刹”厉声道：“如果老身施展‘罗刹手’’又如何？”灰衣蒙面人一声怪笑道：“芳驾准备两败俱亡？”
　　“事逼如此，只好这样了！”
　　“区区忠告芳驾，在区区剑下，芳驾无法得手！”
　　“试试看？”
　　“不怕遗憾终生？”
　　“废话！”
　　方珏努力挣扎，坐起上半身，他不去想即将到来的结局是什么，因为他已丧失了求生的能力，眼也茫然，心也茫然。
　　灰衣蒙面人掣出了长剑，栗声道：“区区本不愿芳驾曝尸山野，但没有办法！”“玉罗刹”双掌半提，做出—个极其奇诡的姿势，口里道：“横尸的也许是你！”李筱娟粉腮大变，她从没见师父施展过“罗刹手”，事实显示，师父已经决意与敌偕亡，如果得手，不用说，灰衣蒙面人势必横尸。如果失手，师父将无法活着离山，因为“罗刹手”只有—击．是聚毕生修为而发，极耗内元，一击之后，功力会骤失七成，至少—年才能恢复，而在功力骤失的情况下，后果不问可知。方珏似平变成局外人，茫然看双方拼命。李筱娟打定了主意，师父这一击纵使不能收预期效果，灰衣蒙面人不可能丝毫无损，她仍然有机会出手保护师父。
　　空气紧张的无以复加。
　　灰衣蒙面人来历不明，但“玉罗刹”是名震武林的人物，双方居然以命相搏，不管淮死，都将是轰动武林的大事。双方对峙着，时间似平已停滞在某—点上。李筱娟持剑的尹在发抖。
　　要发生的，终于不可避免。
　　撕空的栗喝声中，剑掌交挥，看不清招式，两声惨哼同时发出，两条人影双双倒栽。李筱娟尖叫一声，扑向她师父。骇人的场面使方珏恢复了意志，失神的眼睁得老大。
　　灰衣蒙面人在倒栽之际，得手的武林至宝“王者之剑”掉落地面。方珏一眼瞥见，但他无力去抓。灰衣蒙面人似乎受伤不重，惊觉“王者之剑”掉落，一个翻滚，伸手去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条瘦小人影，似飞燕掠波般横过现场，只那么一刹那，人影消失，“王者之剑”也没了踪影。情况发生得太快，快得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方珏心头剧震，“王者之剑”又易了主，但不知是谁。灰衣蒙面人一手捞空，再也顾不得他敌人的死活，飞快地追了下去。“玉罗刹”伤势不轻，半边身已被鲜血浸透。李筱娟眸闪泪光，急叫道：“师父，您……不要紧吧？”“玉罗刹”喘息道：“死不了，扶我起来！”李筱娟扶起了“玉罗刹”，颤声道：“师父，我们……走吧？”“玉罗刹”目光扫向方珏道：“筱娟，杀了他！”李筱娟打了一个颤抖，道：“师父！”“玉罗刹”咬着牙道：“要你杀他，什么也不必问了，杀了他裴震就会出头！”李筱娟咬着下唇，久久才道：“师父，弟子……下不了手。”
　　“为什么？”
　　“弟子……不能杀—个失去抵抗力的人。”
　　“废话，他是我立誓要杀的仇人的传人。”
　　“可是……师父，乘人之危，您的声名会受损。”
　　方珏激动万状，但他毫无办法，叛逆裴震结的仇，却要他来承担，但他不想分辩，裴震是他的师叔不假，大逆不道又是另一回事，那是门户内的问题，同时，他不能抖露师门秘密，也不屑于背师命换取安全。不过，对于李筱娟的曲意庇护，他倒是由衷的感激。
　　名声两个字，打动了“玉罗刹”的心，凡是成名的正派人物，没有不珍惜羽毛的，默然了片刻之后，道：“好，以后再说，我们走！”李筱娟转头深深注视了方珏一眼，这一眼，包含了无数的情意与关注，此时无声胜有声，芳心痴情，全在这一眼中表露无遗。方珏点点头，表示领她的这一份情。李筱娟搀扶着“玉罗刹”，缓缓离去。方珏感到一阵茫然与空虚，那是一个人绝处逢生的反应，他自忖绝无生理，然而，情况的演变，使他死里逃生。神智复原之后，他首先想到的是“王者之剑”，那惊鸿一瞥，乘机夺剑的人是谁？显而易见，那人早已潜伏在旁，夺剑当是临时起意，如果灰衣蒙面人不与“玉罗刹”拚命，无人能从他手中夺得了剑。夺剑者连个身形相貌都不曾留下，要找他也无从找起。“王者之剑”可能从此永久沉沦了。发了一阵木立后，第二个意念是急速疗伤，以恢复功力，于是，他就原地改跌坐之势，运功疗伤。功成醒转，日头已换了方向。
　　突地，他发觉一条人影，静悄悄地站在身前，不由大吃一惊，本能地弹起身来，后退八尺，双掌立采戒备之势。定睛一看，不由精神大震，站在身前的，赫然是父亲生前至交“土行仙”。方珏赶紧施礼道：“前辈，您好！”“土行仙”一本正经地道：“你怎能这样大意，运功疗伤得拣个隐僻处所，如果来的是与你敌对的人，岂非死得不明不白？”方珏脸一红，道：“是的，小侄太疏忽了！”“土行仙”笑笑道：“我替你办了件大事。”方珏心中一动，道：“什么大事？”“土行仙”从衣底取出一柄两尺左右的短剑，道：“这个！”方珏双睛一亮，激动得发起抖来，颤声道：“王者之剑！”
　　“这叫机缘凑巧！”
　　“刚才夺剑而遁的是前辈？”
　　“一点不错！”
　　“啊！”
　　“土行仙”把剑递与方珏，郑重地道：“这是你的东西，好好保守！”方珏恭谨地双手接过，想起父母因此剑而亡，不禁悲从中来，登时星目蕴泪，哀声道：“小侄会珍惜这先父的遗物！”“王者之剑”，传说中的宝物，多少高手因它而丧生，但宝在何处呢？仅是能切石断金么？方珏端详了一阵，拔剑出鞘，一道毫光，耀眼而起，剑身莹碧，如一泓秋水。“土行仙”脱口赞道：“好剑，果然不同凡响！”方珏剑眉微微一蹙，道：“前辈，武林传言，得此剑可成天下第一高手，依小侄的看法，这类仙兵，利则利矣，但如果落在平庸者之手，连保守都难，说不定赔上性命，到底是宝还是祸胎！”“土行仙”摇摇头，道：“这问题老夫无法作答，江湖传言，未尽可信，不过，这算是令尊堂的遗物，你保有它，意义重于价值，但有一点必须牢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切不可露了白。”方珏躬身道；“小侄谨受教！”口里说，心里却在想：“师父临终遗言，师门叛逆裴震，功力太高，要清理门户，除非得到‘王者之剑’，师父一代奇人，他的话应该可信，就事论事，以自己目前功力，使用这‘王者之剑’，当然可以收红花绿叶之效，但一露人眼，无疑将成众矢之的，岂非不见其利，先受其害？”想着，情不自禁地喘了一口大气。“土行仙”突地神色一变，紧张地道：“有人来了，快把剑收起来广身形一晃而杳。方珏怔了一怔，赶紧回剑入鞘，未及藏起，人影已现。
　　不速而至的，竟然是“母子鸳鸯”与灰衣蒙面人，方珏为之心头剧震，想不到灰衣蒙面人会去而复返，还加上一双怪物“母子鸳鸯”，不用说，对方是为了“王者之剑”而来。来人各站方位，灰衣蒙面人首先开口道：“好小子，原来夺剑的是跟你一伙！”谷昆仑哈哈一笑，目注灰衣蒙面人道：“神物无主，见者有份，咱们得先把话说清楚。”灰衣蒙面人阴阴地道：“那就看你两口子的本领了！”骆水仙娇笑了一声，道：“除本领之外还得看运气，咱们就动手，怎样？”—波未平，一波又起，方珏在气愤之余，有些哭笑不得，眼前单只一个灰衣蒙面人便难应付，加上“母子鸳鸯”，真是—点辙都没有，他立即下了决心，剑在人在，剑亡人亡，非豁出性命护持不可。
　　三人呈品字形向方珏欺近。
　　方珏一咬牙，重新拔出“王者之剑”，左手拿鞘，右手持剑？蓄势而待。他是“武林至尊”的嫡传弟子，除了“切金掌”，对剑，指，掌，腿等各方面，造诣仍然是惊人的。莹碧的剑光，使人垂涎，“母于鸳鸯”满眼都是贪婪之色。灰衣蒙面人掣出了长剑，不用说，他是要全力得回曾—度属于他的“王者之剑”的。“上啊！”骆水仙—扭腰，随声发掌。灰衣蒙面人却按剑不动，显然他是个城府极深的可怕人物，他不愿混战，准备在最有利的时机下手。方珏猛提内力，剑尖芒吐五尺，迎着骆水仙划了出去，剑气突破掌风，挟破空的丝丝声扫向骆水仙，骆水仙旋身闪避。同一时间，谷昆仑侧击的—掌，把方珏震得打了一个踉跄。这—跄，接近了灰衣蒙面人。灰衣蒙面人抖手就是—剑。方珏应变神速，立即沉势挥剑反扫。金铁交鸣声中，方珏被震退了一个大步，但这一剑算是接下了。身形未稳，“母子鸳鸯”又告双双出手。方珏身形一旋，电扑谷昆仑，这是最有效的打法，专制—方，另—方的攻击自然落空。谷昆仑不敢撄神剑之锋，飞快挪身退闪。一口气还没缓过来，灰衣蒙面人的剑又告临身。方珏回剑应敌。“母子鸳鸯”又朝侧背袭击。双剑再次交击，爆出—溜火花。这证明灰衣蒙面人所持的剑，也非凡品，方珏手臂一麻，再次被震退，却迎上“母子鸳鸯”如山劲气，身形被震得向前猛冲，这一来，等于是用身躯去迎灰衣蒙面人的利剑。情况发生在刹那之间。方珏亡魂尽冒，无论如何是变不了势的，出自高段武者的本能，方珏用剑鞘劈挡灰衣蒙面人的长剑，冲击是急势，而“母子鸳鸯”如涛掌风，虽指向方珏侧背。但灰衣蒙面人适在正面，当然同受影响。“咔”地一声，剑鞘被削去了三分之—截，方珏斜里跄了出去一丈有多，逆血上涌，两眼发黑，几乎栽了下去，但总算勉强定住身形。在方珏跄开的同时，灰衣蒙面人也被“母子鸳鸯”的掌风震得退了两个大步。意念未转，“母子鸳鸯”双双扑进，去抓神思未定的方珏手中剑。剑芒陡闪，灰衣蒙面人划出一剑，目标却指向“母子鸳鸯”。“母子鸳鸯”忙不迭地抽身暴退。就这喘—口气的时间，方珏已回转身，横剑而待。骆水仙大叫道：“你怎么对我夫妻出手？”灰衣蒙面人哈哈一笑道：“这叫当仁不让！”谷昆仑板着脸道：“我看我们得先打上—架，决定谁是得主！”
　　
第十四章、得失在天
　　灰衣蒙面人道：“好极了，不过，这小子如果乘机溜走呢？”骆水仙涂满脂粉的面皮抽动了数下，道：“我们先合力收拾下他，然后再想个公平的方法，决定此剑谁属，如何？”灰衣蒙面人道：“可以，这也是个办法！”方珏紧紧捏着“王者之剑”，和被削折的剑鞘，怨恨地注视着对方，热血阵阵沸腾，满腔都是杀机。心想：“如能各个击破，还可一拼，否则迟早还是栽在双方手里。”意念电似一转，他觑准距离较近的谷昆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力发剑突袭。这一着，对方没想到，果然奏了效，碧芒疾闪中，传出一声闷哼，谷昆仑倒弹八尺，右肩头鲜血汩汩而冒，一张脸变成了紫酱色。骆水仙厉喝一声，揉身发掌猛击。方珏一招得手，精神大振，挥剑反击，以攻应攻。功高剑利，骆水仙被迫得撤掌后退，“嗤”地一声，她的衣袖被“王者之剑”的芒尾划裂了半尺长一道口，不由惊叫出了声。“看剑！”暴喝声中，灰衣蒙面人展剑急袭，这一剑的玄厉奇诡，可说世无其匹。“锵！”挟以一声惊哼，“王者之剑”被震脱手掉地。骆水仙反应神速，弹身伸手……灰衣蒙面人用剑一挑，“王者之剑”到了手，骆水仙捞了个空。方珏愤极反而木立住了。剑到了灰衣蒙面人手中，要得回简直难如上青天。骆水仙尖叫道：“咱们说好公平解决的！”谷昆仑也抢上前，道：“阁下划出道来，如何解决？”灰衣蒙面人阴森森地一笑，道：“等区区先办完一件事再说。”说完，陡地迫近方珏道：“小子，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放你一条生路，你那残废师父现在何处？”方珏紧抿着口，怒目切齿，瞪视着对方。灰衣蒙面人手中剑平伸，指向方珏面部，狞声道：“你要是不开口，我先取你一对眼珠！”方珏目蛾欲裂地道：“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挫骨扬灰！”灰衣蒙面人狂笑数声，道：“小子，做梦么？看你来世有没有机会。”方珏突地想到了“土行仙”，这名驰江湖的神偷，竟然无影无踪，他是贪生怕死么？看来武林中自私的人多，公义的人少。骆水仙靠近谷昆仑道：“相公，你的伤不要紧吧？”谷昆仑道：“皮肉之伤，没伤筋动骨。”灰衣蒙面人寒声道：“小子，你说不说，老夫我耐力有限！”
　　蓦在此刻，一样红艳艳的东西，挟尖厉的啸声，破空而至，射入场中，颤巍巍地插在地上，赫然是一朵碗大的红花。灰衣蒙面人如逢鬼魅似地弹退数尺，栗呼道：“血牡丹！”“母子鸳鸯”也告脸色惨变，惊怖之情，溢于言表。方珏心头剧震，望着那朵大红花，双眼发了直。“血牡丹”这名称，他听师父“武林至尊”生前提到过，这是三十年前，一个盖世女魔“血牡丹”的标志，算起来这女魔已年近耄耋，三十年前，“血牡丹”出现之处，血腥随之，黑白两道高手，闻名丧胆，想不到三十年后的今天，“血牡丹”会在此地出现。灰衣蒙面人弹身疾遁而去。“母子鸳鸯”互望一眼，跟着飞奔而去。现场，只剩下方珏和一朵大红花。方珏木立当场，久久，什么动静也没有，“血牡丹”不见现身。“血牡丹”，在三十年前，等于是死亡的代名词。
　　方珏愤于“王者之剑”得而复失，对这代表死亡的大红花，反应并不激烈，似乎生死二字对他已失去应有的意义。他木立了一阵之后，举起手中被削去半截的剑鞘，有一种欲哭无泪之感，他准备扔掉这破剑鞘，心意一转，垂下了手，暗忖：“这是父母遗物的—部分，还是应该珍藏，也许，有那么一天能得回‘王者之剑’！”“心念之间，扫了那恐怖的红花一眼，挪步准备离开。一阵香风扑鼻，眼一花，场中多了一个美艳的少妇，她不知是如何来的，仿佛本来就站在那里。方珏骇然大震，直了眼，脚下也生了根。这少妇年纪约莫在三十之间，一派雍容华贵。她是谁？“血牡丹”的门下？照年龄，不会是“血牡丹”本人。方珏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少妇好整以暇地扬手—招，那朵“血牡丹”离地而起，飘落她的手中，这一手，又使方珏日瞪口呆，这种凌空摄物的功力，委实太惊人了。少妇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声音很悦耳，但却有种慑人的力量。方珏窒了窒，道：“白儒！”
　　“白儒？把那剑鞘给我！”
　　“为什么？”
　　“不必问！”
　　方珏惊震莫明，对方为什么要索取这破剑鞘？刚刚她为何不现身取那“王者之剑”，而任由灰衣蒙面人带走？太不可思议了！少妇再次道：“听见没有，把剑鞘给我！”方珏硬起头皮道：“在下要先知道原因！”少妇声音一冷，道：“不要废话。”方珏把心—横，道：“歉难从命！”少妇反而笑笑道：“白儒，你能保得住么？”话声柔和，但无形中却有一股子迫人的气势。方珏想了想，道：“芳驾放过了剑，而要剑鞘，令人费解。”少妇反唇道：“你丢了剑，要保留这破剑鞘，一样令人费解。”方珏脱口道：“这当然有道理！”
　　“什么道理？”
　　“歉难奉告！”
　　少妇盈盈上步，迫向方珏。方珏下意识地步步后退，一颗心怦怦而跳。少妇一个飘步，伸手去拿方珏手中的剑鞘。方珏只觉对方伸来的手诡奇到了极致，根本就无法应付，封、闭、闪、让，俱感无从，他的武功似乎全都用不上。十分自然，剑鞘到了少妇手中。方珏连呼吸都停止了，他从没听说过武林中会有这种神奇的手法。她是“血牡丹”的传人，应该毫无疑义了。少妇姗姗挪步离开。方珏只有干瞪眼。那少妇走了几步，突地回身道：“你方才说，你有理由要保留这破剑鞘，什么理由？”方珏气呼呼地道：“我不必告诉你尸少妇咕叽一笑道：“这—说，我更想知道了，说，什么理由？”方珏没好气地道：“因为这本来是属于我的东西！”少妇像听到什么好笑事情般地格格一阵娇笑道：“有意思，这本来属于你，这话怎么说？”方珏道：“因为它是我的！”
　　“在你手里就是你的？”
　　“难道不对？”
　　“不对，你也是抢来的！”
　　“抢？我只是取回。”
　　“噢！照你这么说，是你家传的？”
　　“差不多！”
　　少妇粉腮突地一沉，深深打量了方珏一眼，道：“把话说清楚，真是你家传的？”方珏道：“不错，这已经非常清楚了。”少妇道：“不够清楚！”方珏赌气道：“是先父母的遗物，够了么？”少妇粉腮大变，栗声道：“你父母是谁？”
　　
第十五章、霸剑无敌
　　少妇的神情，使方珏大为怔愕，在情况不明之下，他一时答不上话来。少妇向前一欺身，迫近方珏，激声道：“说话呀，你父母是谁？”方珏无奈，反问道：“芳驾又是谁？”少妇端详了方珏几眼，道：“难道你会是云梦大侠南宫谨的儿子？”方珏如遭电击似的一震，连退数步，瞠目望着对方，不知是该承认还是否认。转念一想，大丈夫光明磊落，如果对方与父母有怨隙，做子女的应该承担，何惧之有，心念之中，把头一点．道：“不错，在下正是南宫氏的遗孤！”少妇全身一颤，双眸泛出骇人的奇芒，栗声道：“你……真的是南宫氏的遗孤？”
　　“天底下还没人冒认父母！”
　　“可是江湖传言，南宫氏一家三口均已遭劫。”
　　“芳驾盘根诘底，目的何在？”
　　“因为我与南宫家的渊源。”
　　“什么渊源？”
　　少妇微一咬牙道：“你倒盘问起我来了，好，告诉你无妨，我叫南宫芳婷，南宫谨的胞妹，现在你可以放胆地说了。”方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不到自己在世上还有亲人，内心一惨，热泪盘眶，激越万状地道：“你……你是我姑姑？”少妇一把抓住方珏的手臂，怆声道：“孩子……天啊！南宫氏竟还有后……你……听说过我么？”方珏潸然泪下，摇摇头，道：“我……连爹娘的音容都不能记忆！”南宫芳婷垂泪道：“你叫什么名字？”方珏道：“先师给我取名叫方珏，但我对外只用白儒这外号。”南宫芳婷拭泪道：“方珏，南官方珏，很好的名字，说说你的遭遇。”于是，方珏把被“武林至尊”所救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南宫芳婷听完之后，道：“真是皇天有眼，不绝南宫家的香烟！”方珏望着南宫芳婷手中的“血牡丹”道：“姑姑是……”南宫芳婷把“血牡丹”放入怀中，然后才道：“我是‘血牡丹’的传人！”
　　“啊！”
　　“我出嫁离家时，你还没出世！”
　　“姑丈呢？”
　　“他……唉！以后再说吧！”她像是十分伤心，停了一歇，才又道：“我自从听说兄嫂遭难之后，便一心访仇，可是毫无端倪……”方珏目芒—闪，道：“所知的凶手之中，‘丹阳子’和‘三眼狴’曾露过面！”南宫芳婷恨恨地道：“他们逃不了的！”方珏道：“姑姑，您为何要这剑鞘？”南宫芳婷抑低了嗓子道：“我曾听家师指示过，‘王者之剑’是柄宝刃不错，但宝贵之处在剑鞘而不在剑身，所以我任由那蒙面人取去，以避免今后贪婪之徒的干扰。”方珏惊喜莫明地道：“宝在剑鞘？”
　　“不错！”
　　“如何宝法？”
　　“鞘内藏有旷代神功的秘诀！”
　　“啊！”
　　“我们现在找找看！”
　　方珏双目放出奇光，定定地注视着那半截剑鞘。南宫芳婷仔细察看之后，发现断口处的夹层内似藏有东西，小心翼翼地用指甲钳住，轻轻拉出，赫然是数页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密密麻麻，载满了蝇头小字。方珏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南宫芳婷扔去剑鞘，道：“我们快离开此地！”方珏点点头，随在他姑姑身后向山内方向走去，走没多远；忽然发现“土行仙”躺在山石边，不由心头大震，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南宫芳婷道：“你认识这小老人？”
　　方珏俯下身去探“土行仙”的鼻息，口里道：“他叫‘土行仙’，是爹生前至好！他……还好，脉息未断。”
　　“好在我没要他的命。”
　　“是姑姑制住他？”
　　“不错，我不愿被人知道身份。”
　　“怎么办？”
　　南宫芳婷伸指朝“土行仙”百会大穴上虚虚—点，道：“他马上会醒转，我们快离开。”
　　这是深山绝顶上的一个石窟。窟内端坐着一个白衣书生，他，正是“白儒”方珏，在苦参“王者之剑”鞘内所获的武功秘笈。窟外，他姑姑南宫芳婷在守护。已经七天七夜，方珏的神思完全贯注在神奇的武功中，浑然忘我。所谓神奇武功，其实只有一式心法和—招剑法，但其玄奥与演化之繁复，几令人不敢置信。心法，可以使内功修为在短时间内更上层楼。剑法，足以睥睨武林。
　　江湖中掀起了另—个浪潮，—些极想立身扬名，纵横天下的人物，把目光指向了灰衣蒙面人，因为他得到了“王者之剑”但，灰衣蒙面人功力高得惊人，而且来历是谜，行踪诡秘，如神龙见首不见尾，隐现无常。人心就是如此．贪婪是与生俱来的，除了少数能自我克制的正道之士外。没有人不存非分的意识。事实结果显示，目前还没出现过堪与灰衣蒙面人匹敌的高手。伤人，流血，并不能阻遏巧取豪夺之风。江湖中的恩怨杀伐，就是如此周而复始，无了无休。
　　—个月的时光，转眼即逝。在—个心无旁鹜，神有所属的人来说，—个月的时间根本不算长，方珏绝世功成，而他的姑姑南宫芳婷，也陪着他在此地熬了—个月。姑侄两人对坐在峰头山石上，方珏孺慕依依地望着这仅有的亲人道：“姑姑，我们在此地多久了？”
　　“正好—个月！”
　　“我们该出山了？”
　　“唔！”
　　“第一步行动是什么？”
　　“分头查缉十五年前夺剑杀人的凶手。”
　　“以后怎样与姑姑联络？”
　　“我会找你，不过记住一点，不能泄露我的身分。”
　　“这点侄儿知道的！”
　　“我有件东西送给你……”
　　“什么？”
　　“剑！”
　　方珏登时双睛发亮，的确，他该有件称手的兵刃，以配合他新参习的至上剑法，师父“武林至尊”当年惨遭残害，没回过原来的师门故址，所以什么也没留下，仅有—面代表“武扬门”的乌竹牌，南宫芳婷这一说，他当然喜之不胜，兴冲冲地道：“姑姑，什么样的剑？”南宫芳婷道：“一柄古剑，是我私人保有的，只有你才配用它。”方珏道：“那侄儿就先谢谢喽！”南宫芳婷道：“彼此至亲，谢什么！”说着，起身飞掠上窟洞之顶，迅速地又折了回来，手中捧了一柄形式奇占的长剑，望着剑，粉面一片凄清。方珏感到很奇怪，但不便问。南宫芳婷手抚着剑，口里喃喃地道：“它伴随我度过了一长串岁月，现在……”把剑递过，道：“方珏，它永远属于你了，愿你珍惜它，好好利用它。”方珏双手接过，内心激动无比，端详了一阵之后，指按卡簧，徐徐拔了出来，寒芒映日，发出耀眼奇光，的确是一柄罕见的宝刃，振腕，逼注内力，剑芒陡涨八尺，像电炬乍明，不由狂喜道：“姑姑，太好了！”南宫芳婷叹口气，道：“你把参悟的那一式剑法施展给我看看。”方珏挪步到较为平坦之处，抱元守一，站好架势，口里朗喝—声，施出了震世骇俗的那—式剑法。只见寒光连闪，剑芒如匹练绕空，然后收剑。就在收剑的同时，丈外的三株径尺古松倒了下来，方珏反而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芒尾已经断松，他呆住了。南宫芳婷激叫道：“霸剑无敌！”方珏星目大睁，道：“姑姑，这叫霸剑么？”南宫芳婷吸了口气，笑笑道：“此剑本无名，我看你刚刚施展这一式，委实是霸道绝伦，所以不自禁地道了出来。”方珏把头连点，道：“姑姑，就叫它霸剑无敌了！”南宫芳婷大笑道：“好！好！霸剑，霸剑无敌！”眸中竟然涌现泪光。方珏忍不住道：“姑姑，您怎么哭了？”南宫芳婷窒了窒，道：“没什么，我只是太高兴了！”言不由衷，显而易见，方珏敏感地想到姑侄初逢时，他曾问及姑丈，但姑姑秘而不宣，似有难言之隐，心念之中，脱口道：“姑姑，莫非……与姑丈有关？”南宫芳婷身躯一颤，咬咬牙，道：“不许你问！”方珏愕然无语，南宫芳婷幽幽地又道：“方珏，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现在不要问！”不言可喻，定是件伤心事，方珏点点头，心里打了一个结，但他不敢再追问了，换了话题道：“姑姑，我们就出山么？”南宫芳婷道：“你先出山，我另外还有事，反正我们是分头行动。”方珏收剑入鞘，斜佩在腰间丝绦上，忽又想起一件事道：“姑姑，能不能告诉侄儿一些父母先前的事？”南宫芳婷黯然道：“以后有机会再尽我所知告诉你，现在你只要记住，你母亲是个贤淑女子，生性善良，你父亲侠名满天下，从没无故伤过人，不到不得已决不拔剑，希望你持守先人之风！”方珏恭谨地道：“侄儿谨受教！”南宫芳婷点点头，道：“你可以走了！”方珏无限依依地作别下山。
　　绝世功成，又得神兵，方珏但觉满腹豪气，足可干云，现在，他可以快意恩仇了。无疑地，又—个“武林至尊”临世。
　　现在，已经是初秋的天气了。落霞孤鹜，碧水长天，方珏白衫飘飘，英姿飒爽，行走在水滨的大道上。一种无形的冲击力在胸中激荡，他似乎想做点什么来发泄，这就是武士的豪雄之气。充塞在心臆之间。
　　突地，—个怪异的声音，传自前道不远的林中，像是牲畜受伤的喘息，又像是重病者呻吟。方珏不由心中一动，自言自语地道：“这是什么声音？”倾耳凝神细听，怪声却停止了，但只一会儿，又告响起，方珏快步飘了过去，声音依旧，却不见人影，方珏大奇，出声道：“什么人？”声音顿止，没有回应，方珏皱了皱眉头，凝目望向林中，突地，他发现一丛浓密的矮树在抖动，于是，他再次发话道：“什么人，出来！”说着，迫了过去。枝叶一阵剧颤，一条人影钻了出来，扑向方珏，方珏暗吃一惊，但他没出手，滑了开去。“砰”地一声，人影栽了下去，夹着一声惨哼。方珏定睛一看，心弦突地紧了起来，倒地的是一个六十上下的老者，遍身血污，看来是受了重伤。老者喘息着，失神的双目暴睁，口里呓语似地道：“你们……伤天害理……没有人性，你们……”方珏心中一动，大声道：“到底怎么回事？”那重伤的老者似乎已看清眼前的人不是追杀他的人，呻吟了数声，挣扎着开口道：“朋友……你是谁？”方珏道：“在下是路过的，发生了什么事？”老者用手撑地，费力地坐了起来，望了方珏一眼，道：“小友，你……管不了，快走吧，别……惹火烧身。”方珏从容地道：“在下也许管得了，你老说说看，怎么回事？”老者喘了几口气，咬着牙道：“老夫……无能……”方珏发急道：“你老说什么？”老者愤声道：“巧取豪夺，武林已无正义可言了。”巧取豪夺四个字，对方珏特别敏感，因为他曾身受其害，剑眉一挑，道：“你老说明白些。”老者咬牙切齿地道：“老夫是震远镖局的总镖头，此次保了—趟暗镖，不知怎么走漏的风声，在前道十里处被劫，这暗镖是一位告老致仕的御史托保的，镖货价值连城，失了镖，镖局非破产不可，还有两名趟子手也遭了劫。”方珏剑眉一挑，道：“什么人干的？”老者道：“神剑帮所属保康分舵，分舵主‘追风剑’王上驷率人做的。”
　　
第十六章、见义勇为
　　方珏栗声道：“分舵在什么地方？”
　　“保康西五里的周家堡。”
　　“嗯！此去不远。你老尊姓大名？”
　　“封云华！”
　　“镖货是什么东西？”
　　“这个……照规矩，老夫不能透露，但既已被劫，讨回无望，说了也无妨，是—匣猫眼儿，共十粒。价值难以估计！”方珏咬着牙道：“在下最恨巧取豪夺，封总镖头，你的伤要紧么？”封云华道：“老夫已涂了金创药，内服伤丹，大概……死不了！”方珏慨然道：“这样好了，你老调息—阵，然后到前边集上旅店里等候，在下去替你老讨回来。”封云华睁大了眼道：“到保康分舵去讨？”方珏道：“不错，话就这么说定了！”说完，转身出林上路。
　　周家堡本属一个周姓土豪的私产，被“神剑帮”霸占了，设立分舵。堡楼高耸，堡墙坚固厚实，很够气派。四名黑衣武士，在堡门前不断来往巡弋。方珏昂首阔步，直趋堡门。四名黑衣武士立即围了上来，其中之一道：“喂！朋友是做什么的？”方珏冷冷地道：“本人有事要找你们分舵主王上驷！”四武上面色一变，仍是原先开口的发话道：“朋友什么来路？”方珏道：“白儒！”可能，他们没听说过“白儒”这名号，并无特殊反应，那武士道：“有帖子么？”
　　“没有！”
　　“如此，请说出来意！”
　　“见了王上驷自然明白！”直呼分舵主之名，四武士感到十分刺耳，另一个作色道：“朋友可知道这是什么所在？”
　　“废话！”
　　“朋友是来找碴儿的？”
　　“就算是吧！”
　　四武士齐齐拔出了兵刃，气势汹汹地准备出手。方珏冷冰冰地道：“本人不屑对你们动手，识相的快去通报。”四武士根本不知道“白儒”为何许人，哪知厉害，暴喝声中，四支长剑从不同角度刺向方珏。方珏双掌向左右一圈，劲气旋处，惨哼随发，四武士像爆花似地飞栽出去，“叭叭”声中，仆地不起。方珏连正眼都不觑，大步向堡门走入。堡楼上守望的业已发现情况，立即发出警号。方珏刚进入堡内广场，数十名武士，分从不同方向奔来，围成了一个栲栳圈，刀剑随之出鞘。一名尖脸老者排众而入，一看，登时面上失色，脱口惊呼道：“白儒！”方珏扬着头道：“找王上驷答话！”尖脸老者连连挥手，大喝道：“你们退下！”那些合围的武士惊疑地向后退开，尖脸老者拱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朋友要见我们分舵主？”
　　“不错！”
　　“请问有何贵干？”
　　“见了他本人再说！”
　　“区区分舵护法胡大海，有话对区区说也是一样？”
　　“不！”
　　就在此刻，—个黑衫中年健步而来，身后随着，一老一中年，黑衫中年边行边道：“胡护法，什么事？”胡大海侧身道：“朋友，这便是王分舵主！”三人来到场中，齐齐脸色一变，江湖中穿白衫的人不多，是以方珏的白色儒衫，成了很醒目的标记，“追风剑”王上驷极不自然地笑笑，道：“朋友就是新近出道的‘白儒’？”
　　“不错！”
　　“区区王上驷，忝掌此间分舵，朋友光临，有何指教？”
　　“讨镖！”
　　所有在场的全为之一震，王上驷变脸道：“讨什么镖？”方珏口角一撇，道：“咱们开门见山说吧，阁下不久前，在河边道上抢到的暗镖。”
　　“朋友凭什么要讨？”
　　“凭公义二字！”
　　“说的倒冠冕堂皇，不是黑吃黑吧？”
　　方珏面寒如冰地道：“咱们不作口舌之争，阁下交出东西，大家没事！”王上驷冷哼了一声道：“如果区区说不呢？”方珏道：“在下最不喜欢听这不字。”王上驷沉下脸说道：“白儒，你存心要跟本帮敌对？”方珏面不改色地道：“在下不在乎跟谁敌对，阁下交不交出来？”王上驷冷笑连声道：“白儒，本分舵主说不，你准备怎么样？”方珏星目一瞪，道：“王上驷，除非你想流血！”几个有地位的分舵高手，齐齐怒形于色。王上驷手按剑柄，栗声道：“白儒，别自恃是‘武林至尊’的传人，王某人不在乎！”方珏面皮微一抽动，道：“这么说，你非要见真章不可？”王土驷左右一顾盼，向后退了一个大步，“呛”地拔出剑来，狞声道：“神剑帮不容许有人上门罗嗦！”方珏不屑地说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出手吧！”
　　“拔剑！”
　　“对付你，还不值本儒动剑！”这句话不但狂傲，而且极尽侮辱。王上驷是成名人物，而且身为天下第一大帮的分舵主，当然吃不了这一套，一张脸涨成了紫色，手中剑斜斜扬了起来。护法胡大海与王上驷身后的一老一中年也同时拔剑作势。那些手下帮徒，只远远虚张声势，这种场面，轮不到他们出手。方珏若无其事地兀立着，右手掌已运起了“切金掌”神功，虚垂着，根本无视于眼前的敌手。王上驷外号“追风剑”，以剑成名，剑术造诣当然不俗，顾外号而思义，所长必是快剑，暴喝声中，剑芒打闪，手中剑闪电般划出，奇、快、狠、准四个字全占上了，令人咋舌。他的剑术堪称第一流，对付一般高手，的确够得上霸道二字，可惜，他碰上的是方珏，方珏自修习了“王者之剑”剑鞘所藏秘功心法之后，功力又增高了数成，“切金掌”的威力，当然相对提高。手一场，方珏以同样的速度，偏掌切向剑身。肉掌切剑，武林中前未所闻。动作太快，旁观的不及转念，只本能上的—震。“铿！”惊人的画面出现了，王上驷的青钢长剑，竟然被—掌切断，剩下连柄不到两尺的一截。惊呼爆起。王上驷亡魂大冒，面如土色，持着断剑窒在当场。继惊呼之后是暴喝，护法胡大海与一老一中年的三支剑，同时攻到，方珏掌功未卸，旋身疾划。惊呼，闷哼与折剑声齐发，人影暴退，胡大海退了四五步，另一老者离原位一丈有多，那名中年手中剑已被震飞，口角溢出血水，地上，—共有三段剑尖。方珏毫不停顿又闪电出手，扣住了发呆的王上驷。没有人敢再尝试。方珏冷冰冰地道：“把东西交出来！”王上驷全身在发抖，脸孔变了形，栗叫道：“白儒，神剑帮不会放过你！”方珏一撇嘴，道：“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把东西交出来！”王上驷厉声道：“办不到！”方珏寒声道：“你再说一个不字就先劈了你。”人，毕竟是怕死的居多，王上驷像泄了气的皮球，颤声道：“符堂主，去把东西拿来！”怔在丈外的老者，应命而去。全场死寂下来，“神剑帮”自开帮以来，还不曾发生过这种事，所有在场的帮徒，只有光瞪眼的份儿，但，他们见识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武功。—会儿工夫，姓符的堂主捧了一个紫檀木做的小匣子出来。王上驷恨恨地道：“交给他！”方珏接过木匣，放手松开了王上驷，向侧方挪开数尺，沉声道：“东西如有短少，在下会再来！”
　　蓦在此刻，一个阴侧侧的声音道：“你不必再来，你根本就走不了！”方珏心头一震，这声音颇不陌生，来者是谁？口气还真不小！分舵主王上驷突地扬手高叫道：“统统给我退下去！”在场的帮徒闻令之下，纷纷奔离现场，刹那退净，只剩下王上驷，胡大海，姓符的堂主和那中年。一条人影，缓缓入场。王上驷等齐齐躬了躬身，向旁闪开。现身的，赫然是灰衣蒙面人。方珏登时热血沸腾，灰衣蒙面人会在此时此地现身，的确是想不到的事，他是谁？“玉罗刹”的弟子李筱娟曾指他是“神剑帮”帮主，照眼前情形看，李筱娟的指证没有错。灰衣蒙面人来到场心，面对方珏停住，阴声道：“小子，躲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你这是自行投到。”方珏激声道：“想不到阁下便是瞒尽天下人耳目的神剑帮主，真是幸会。”灰衣蒙面人磔磔一声怪笑道：“告诉你无妨，本座太上护法。”
　　“太上护法？”
　　“不错，你死了可以做一个明白鬼。”
　　“该有个姓名的吧？”
　　“等你断气时，一定会告诉你，不会让你死不瞑目的。”
　　方珏冷哼了一声道：“如果阁下没机会说，岂不非常遗憾？”灰衣蒙面人不屑地道：“小子，你的口气忽然不同了，是吃了什么壮胆的药么？”
　　“也许你阁下说对了！”
　　“光靠胆子大保不了命！”
　　“这点马上就见分晓。”
　　“哈哈哈哈，有意思！”
　　方珏心念一转，道：“咱们先把话说清楚，阁下与‘武林至尊’有什么过节？”灰衣蒙面人道：“你说出他的下落，本座便告诉你！”方珏断然道：“办不到！”灰衣蒙面人道：“那就两免了，现在你把匣子放下来！”
　　“阁下倒是一厢情愿？”
　　“你小子反正带不走！”
　　方珏索性把木匣放入怀中，手按剑柄道：“来吧！在下迭蒙厚赐，现在做个彻底的了断！”灰衣蒙面人狂笑道：“了断，哈哈哈哈，大言不惭！”言下之意，根本就不把方珏当回事。方珏缓缓拔出剑来，扬起，情不自禁地脱口道：“霸剑无敌！”灰衣蒙面人怔了怔，道：“小子，你胡诌什么？”方珏再次道：“霸剑无敌！”王上驷等肃立着，神态之间，对这灰衣蒙面人极为恭谨。灰衣蒙面人也拔剑出鞘，阴阴地道：“小子，让你死前见识—下何谓无敌之剑！”双方各占地位，扬剑对峙。
　　就在此刻，一个蒙面妇人突然现身场中。方珏登时心头一动，他突然想到不久前在山中，几名神剑帮徒被毒杀的事，“土行仙”目睹以“毒中之毒”杀人的，是个蒙面妇人，而自己也亲见一条灰影离开现场，也是个蒙面人，会是眼前这一对么？如果是，不会毒杀自己人，如果不是，江湖中何来这多蒙面人？她是谁？蒙面妇人冷冷开口道：“何必费这大手脚，让我来打发他上路吧！”这话，是对灰衣蒙面人而发，似乎她杀人不费吹灰之力。
　　
第十七章、强中之手
　灰衣蒙面人冷冷地道：“不，这小子刚刚狂称霸剑无敌，本座要他死得心服口服，同时还要留他一口气问话。”蒙面妇人突地回顾王上驷等人道：“你们下去！”王上驷等躬身而退。方珏更加骇异，这蒙面妇人能对分舵主发令，身份绝对不低，她到底是谁？她刚刚说不必费手脚，指的是用毒么？或者她有什么独特的杀人手法？难道她还强过灰衣蒙面人？不可解，无从想象！蒙面妇人略略挪开数尺，冰声道：“好吧！看看‘武林至尊’调教出来的，到底有多大道行！”抱元守一，方珏的心神全贯注在剑上，生死是另一回事，“武林至尊”的名头可不能蒙污。这是他第一次以“王者之剑”的绝招对付敌人。人剑气意已化合成为一体，那份气势，完全无懈可击。这一击，可以想见必然是石破天惊，高下立判。一招如果不能制人，那就要受制于人，因为霸剑仅仅只有一招。时间与空气暂时凝结了。灰衣蒙面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只能神会的压力在不断加强，这使得他骇异，他体味出对手的功力已达到迫人神志之境。也就在灰衣蒙面人心意微动之际，方珏捕捉了这极端细微的时机。“呀！”栗叫声中，方珏出了手。灰衣蒙面人也放出了蓄足的锐势。金铁振鸣，剑光乍闪即逝。极短暂的一瞬，场面回复死寂。双方的剑仍扬着，保持原来的起手式，似乎没有动过，但只有一样，灰衣蒙面人持剑的手，从下臂到手背被划破了尺长一道口，衣袖裂开，皮肉翻转，鲜血汩汩下滴。他蒙着面，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一对眸子，全是骇芒。死寂中，蒙面女人突地厉吼一声，弹身，扬掌，隔空挥出，又迅速地退回原地。这是做什么，方珏没体会出来，因为这一掌，毫无劲道，像是虚势。也就在心意转动之间，方珏突然感到全身的血管急遽扩张，逆血涌向上盘，不由心头剧震，忙运心法将猛烈冲击的逆血压了下去，但紧接而来的是晕眩，有一种喝了过量烈酒的感受，他意识到着了阴毒道儿，但猜不出到底是什么。灰衣蒙面人缓缓收剑。蒙面女人像是在等待某种情况发生，静立不动。气氛在诡秘中带着恐怖。晕眩之感愈来愈重，逆血似有阻遏不住之势，方珏意识到情况相当严重，他必须及早离开再做别的打算。于是，他收回剑，转身，向堡门走去。灰衣蒙面人栗声道：“他怎么不倒？”蒙面女人阴阴地道：“看他能走出多远！”方珏努力振作精神，大步前行，出了堡门，立即加速身形，如一缕轻烟般飘去，一口气奔出了七八里，身形滞了下来，他感到一颗脑袋似要爆裂开来，逆血上冲，有控制不住之势，视线也开始模糊。就这样不明不白的送命么？蒙面女人那一掌到底是什么邪门手法？他一再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他必须把东西交给镖头，因为他曾答应过替他索回暗镖的。眼前出现镇集的影子，方珏愈来愈不支了。
　　一条人影迎了上前。方珏止步，努力振作。来人正是那受嘱在中途等候的震远镖局的总镖头封云华。方珏知道那一对蒙面男女一定会尾蹑而至，以目前情况，势将自身难保，不待对方开口，立即取出木匣抛了过去，咬着牙道：“快走，别走大路！”封云华喜极欲狂，他并未十分希冀暗镖真能得回，想不到这素昧生平的白衣书生果然办到了，当下激越万状地道：“少侠，老夫……”方珏发了急，暴喝道：“快走，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封云华窒了一窒，意识到必有原因，不敢再多说了，身形—起，道：“少侠义行，我封云华没齿不忘！”声落，人已没道旁林中。方珏的剑尚未归鞘，他以剑尖拄着地面，支持住将倒的身形，脑海里一片浑噩，但他仍继续以得自“王者之剑”的玄妙心法控制住狂动的气血。
　　一条人影逼近身前。模糊中，方珏辨认出来的赫然是那掌毁“偷生客”之墓的神秘女子。方珏茫然望着对方，紧咬着牙，身躯在发抖。神秘女子惊“噫”了一声道：“你怎么回事？”方珏没开口。神秘女子仔细端详了方珏几眼，栗声道：“你离死不远了！”方珏只觉有指风袭上身来，神智一模糊，栽了下去。
　　密林中，方珏躺在地上，双眸紧闭，面如白纸。神秘女子不断用指戳他的穴道，似乎相当吃力，额上尽是汗珠。方珏的面色逐渐回复，呼吸开始粗重。神秘女子最后在方珏的“志堂穴”上重击一掌，然后住了手。方珏悠然醒转，深深吐了口气，身形蹦了起来，骇然望着眼前的神秘女子，努力想了想，才开口道：“是芳驾救了在下？”神秘女子冷漠无表情地道：“不错，你暂时可以不死！”方珏一震，道：“暂时，什么意思？”神秘女子道：“因为我只能做到这一步，暂时保住你的生机，生与死，那得看你的造化如何。”方珏睁大了眼，芒然不解地道：“看在下的造化？”神秘女子道：“你现在能活着，是莫大的造化，至于能否继续活下去，也得看以后的造化。”方珏道：“在下不懂。”神秘女子道：“你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方珏骇然大震道：“在下……中了毒？”神秘女子冷漠如故地道：“嗯！不错，你中的是毒绝天下的‘毒中之毒’！”如遭雷击，方珏狂叫道：“毒中之毒？”他陡然明白过来，在周家堡那蒙面女人施的是“毒中之毒”，难怪对方语气中，似断然肯定自己必死，看来，毒杀黄蕙芬的胞兄黄韬的凶手，是那蒙面女人无疑，而在山中惊鸿一瞥的蒙面男女，也是这一对，可是，神剑帮的弟子被毒杀于山中，而灰衣蒙面人自承是神剑帮的太上护法，女的也是他—道，为何毒杀自己人？神秘女子又道：“谁下的毒？”方珏摇头道：“不清楚对方来历，是个蒙面女子！”口里说，心里却在想：“这女子竟然能解毒中之毒，实在惊人，自己没口鼻溢血而死，也真是造化，可是她说自己是否能活下去，还要看造化，什么意思？”神秘女子眸光一闪，道：“你中了剧毒，而能没横尸当场，这份内功修为，确实难能可贵。”方珏打了—个冷颤，他算是完全明白过来了，中毒之后，逆血上冲，如果不是以玄妙的心法逼住，必已口鼻溢血而死，心念之中，道：“芳驾已经解了在下身中之毒？”神秘女子道：“我说过只是暂时保你不死，解毒我无能为力，仅是用独门手法和药物制住毒势，时间不会太长，至多三天。”心头一凉，方珏脱口道：“三天，三天之后还是要死？”神秘女子道：“看你的造化吧，现在跟我走！”
　　“跟芳驾走？”
　　“不错！”
　　“为什么？”
　　“我师父要见你，我已经找了你很久，幸而凑巧碰上。”
　　“令师是谁？”
　　“见了面就知道，现在不必问！”
　　方珏困惑莫名地道：“令师为什么要见在下？”
　　神秘女子道：“什么都不要问，到了地头你就会知道。”方珏突地想到这女子会使“断玉手”奇功，而师父生前曾交代不许与会使“断玉手”的人为敌，看来她师父与自己恩师之间，必有某种难以想象的关系，心念之中，道：“好，在下随芳驾去见令师！”神秘女子前导，方珏后随，奔的是荒野，根本没有路，地点越来越荒僻，入目尽是不毛之地，天色昏黑下来，估计至少疾驰了七八十里地。眼前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森林。神秘女子缓了身形，道：“到了，就在前面林子里！”方珏“唔”了一声，不想多问，问也是白费。神秘女子又道：“对了，我忘了问你，查到‘偷生客’的踪迹没有？”方珏淡淡地道：“—点端倪都没有，但在下无论如何要找到他的。”
　　“你还记得我们的协定？”
　　“当然！”
　　“很好，我们进林子去！”
　　两人进入林子，黑魃魃阴森森有如鬼域，神秘女子走的路线很怪，分明无阻，她偏要绕开，分明不通，她却强行穿过，左绕右折。尽在林子重迂回，逐渐，方珏憬悟了，这片黑森林，已经过人工布置，是一座不知名的奇阵，心里想到了，却没开口，不过．免不了有些忐忑。一盏白纱灯吊在林木间，照见了砖墙，门扉，白晃晃的光焰，凄森的环境，使人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到了门边，神秘女子在门上叩击了三下，然后推开门扇，里面一片漆黑，不见灯火，但可以看出是一幢很考究的精舍。神秘女子示意方珏进入大门，然后反手关上，道：“你在这里候着！”说完，姗姗进入精舍。方珏站在小院里，心里激奇不已，这种地方而有这种建筑，住的该是什么样的人物？目光无目的地扫瞄之下，他发现精舍侧方有间石屋，圆顶，有门无窗，活脱脱像一座大坟墓，令人看了心里发毛。精舍突地亮起灯火，阴森森之气消除了不少。神秘女子站在门边，招手道：“进来！”方珏怀着不安的心情，缓步走了过去，跨人门槛，一看，不由机伶伶打了一个冷颤，一个白发老太婆端坐在居中椅上，皱纹不多，但脸孔苍白冷硬有如僵尸，尤其一双眸子，更加冷得怕人。神秘女子在方珏身后道：“上坐的就是家师！”方珏凛于师父的遗言，对能施展“断玉手”的，不许为敌，而且要尊敬，当下恭施了一礼，道：“老前辈相召，有何指教？”
　　“你是古立人的传人？”声音冷得不带半点活人味。
　　“是的！”
　　“什么名字？”
　　“方珏，外号白儒！”
　　“古立人躲在什么地方？”
　　“这个……恕晚辈无法奉告。”
　　“什么，你不说？”
　　“晚辈先请教老前辈尊称。”
　　“少废话，回答老者的问话！”
　　方珏不能违背师命，“武林至尊”临终交代不许说出他的情况，当下沉缓地道：“无法奉告！”白发老妪面皮抽了抽，眸中冷芒大盛，怒声道：“你真的不说？”她发了怒，声音反而悦耳些，不像刚才那样冷得刺耳怵心。方珏还是同样一句话：“无法奉告！”白发老妪声音一寒，道：“你会后悔莫及！”方珏心思一片狂乱，他不明白，对方只追索师父的下落，而不肯说出原因，灰衣蒙面人如此，现在，眼前的老妪也是一样，只有一个解释，为了仇，在经过若干年之后，他们自忖已经有索仇的能力，所以出面了，心念之中，咬咬牙道：“老前辈准备如何对付晚辈？”白发老妪道：“用不着，你已经身中奇毒，活不了多久。”方珏冷傲地道：“生死由命，晚辈不在乎。”白发老妪反而怔了怔，口气一变，道：“如果你说出古立人的下落，老身替你解毒。”这句话相当有力量，方珏不禁心头一动，但想到师父的遗命，萌动的意念又消失了，他不能为了求生而背师命，数历死劫，他对生死二字已经看得很淡，摇摇头，平静地道：“晚辈认命了！”
　　“你……宁愿死？”
　　“死固然可怕，但天下有比死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信守与服膺！”
　　“好哇！原来古立人要你保守他的行藏，你敢再说一个不字？”
　　“不！”
　　白发老妪似已怒极，如银白发蓬立而起，双手一合一放，人坐着没动。方珏知道对方施展的是“断玉手”，但格于师命，他没反抗，这门功力，由老妪施展，比之神秘女子，情况便迥然不同了，劲气触体，立如万剑穿身，方珏倒退了两步，拼命咬住牙不使哼声出口。白发老妪厉喝道：“扣牢他！”神秘女子伸手将方珏双臂反扭住。白发老妪起身迫近，抬右手，曲指如钩，冷森森地道：“老身先抓碎你的脸！”方珏全身一颤，怒瞪双目，狂声道：“尽管下手！”白发老妪缓缓伸手抓向方珏面门，口里道：“老身警告过你会后悔！”方珏亢声道：“没什么好后悔的！”白发老妪厉哼一声，指爪抓落。指甲尖端业已刺入面皮，但没有抓落，白发老妪厉喝道：“你说是不说？”方珏业已横定了心，咬牙切齿地道：“晚辈如果不是格于师命，老前辈不见得如此容易得手。”白发老妪冷僵的面孔一变，道：“什么师命？”方珏道：“他老人家严命，不许与能施‘断玉手’的人为敌，而且要尊而敬之。”白发老妪松指后退，栗声道：“是真的？”
　　“一点不假！”
　　“老身不信，他……他的目的是想借此保你的命。”
　　“信不信在于老前辈！”
　　“老身不信！”随着喝话之声，一掌挥出，用的不是“断玉手”。方珏惨叫一声，口血飞进，但他被神秘女子牢牢扣住，没有栽下，眼前是一片黑，全身功力顿消。
　　
第十八章、是福非祸
　　白发老妪气呼呼地道：“把他扔到功房里去！”神秘女子连挟带拖地把方珏带出精舍，走向侧方那座坟墓似的石屋，推门进入，一松手，方珏瘫了下去。原来这石屋，就是所谓的功房。神秘女子关门径去。门一关，屋内伸手不见五指。方珏坐在冷硬的石板地上，脑海里呈—片空白，功力已失，包围这精舍石屋的森林是一座奇门阵势，的确长翅膀也飞不出去。久久，他又回复了意念。他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这到底算什么？恶梦？石屋昏黑，不知时辰，他木坐了不知多少时候，反正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基于练武者的本能，他照“王者之剑”鞘内秘笈所载的心法，运起功来，但涣散的真元无法提聚，他不死心，一次又一次地照诀默运，他并没有存什么奢望，只是像一个百无聊赖的人在故意找事做。又不知过了多久，真元竟然复苏了，这旷古未有的玄妙心法果然不同凡俗，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创出了奇迹。于是，他潜心施为，浑然忘我。真气随意流转，功力竟然恢复了。睁开眼，虚室生明，只见这功房空无一物，四壁光洁，整屋浑如一体。霸剑，神功，他不难破屋而出，但他不想这么做，屋子被奇阵包围，脱不了身，同时，身中奇毒，脱困也是枉然。没有希望，也无所等待，他的思想是麻木的。饥渴的侵袭比什么罪都难受，但时间久了，一样变成麻木。石门开启了，透进亮光，这是白天。进来的是那神秘女子。方珏冷冷扫了她一眼，没开口。但这一眼，却使这女子大吃—惊，脱口道：“你怎么恢复功力的？”方珏漠然地道：“身为武尊传人，这点能耐是有的！”说着，挺身站起。神秘女子下意识地退到门边，栗声道：“你想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对了，你知道出不去，而且也活不了。”
　　“出去并不难！”
　　“凭什么？”
　　方珏陡地拔出剑来，神秘女子倒弹出门。方珏如影附形而出，手中剑玄奇地一划，神秘女子避无可避，惊叫出声，方珏的剑抵上她的心窝，口里道：“如果在下迫你带路，你无从选择，但在下不愿这样做！”说着，主动收回了剑，放入鞘内。神秘女子激奇地道：“你为什么不这样做？”方珏道：“师命难违！”神秘女子道：“真有这回事？”方珏一时忘其所以，脱口道：“先师临终遗命，在下……”发觉漏了嘴，但已无法收回。一个激越的声音道：“什么，古立人死了？”人随声现，是白发老妪。话已出口，方珏只好硬着头皮道：“不错，已经辞世了！”白发老妪的脸孔立起扭曲，变得十分怕人，久久，突地仰天狂笑起来，那根本就不像笑，仿佛野兽的嚎叫，令人听了不寒而栗。方珏的脸色变了。神秘女子的脸色也变了。白发老妪笑够了，改为喃喃：“他死了……古立人死了！他……竟然死了！”神秘女子惊悸地唤了一声“师父！”白发老妪大概是情绪激动过度，身躯连晃，摇摇欲倒。神秘女子忙上前扶住，颤声道：“师父，您怎么了？”白发老妪喘息了一阵，说道：“古立人是怎么死的？”方珏困惑地道：“老前辈没听到江湖传言？”白发老妪道：“老身已经整整三十年没离开这小屋，”方珏深深吐了口气，道：“这就难怪了！”说着，目注神秘女子道：“这位……令高足难道也没听人提起？”神秘女子道：“我是二十年来第一次出江湖！”这实在是一对怪师徒，一个三十年不出江湖，一个隐藏了二十年，真是不可思议，方珏吞了一泡口水，暗忖：“秘密已拆穿，再没隐藏的必要了，如果是宿仇，自己接着就是。”心念之中，把“武林至尊”的惨遇，源源本本说了出来。白发老妪听完之后，狂叫一声，身形剧颤，眼眶内竟然涌出了泪水，若不是神秘女子扶着她，她可能已栽倒地面。方珏一看情况，直觉地感到这不是仇怨。神秘女子也告粉腮连变，以一种异样的目光望着方珏，方珏随即想到自己曾提及“偷生客”，而“偷生客”是她生死不渝的爱人。场面趋于沉寂，各人在想各人的心事。好半晌，白发老妪精神重振，挥开了神秘女子，开口道：“你刚才报名方珏？”
　　“是的！”
　　“你知道老身是谁？”
　　“这个……”
　　“巫山神女！”
　　方珏“唔”了一声，他从没听说过这名号。“巫山神女”喃喃自语道：“是老身错怪他了，一念之差，千古饮恨！”顿了顿，眸中闪射慑人光芒，栗声道：“照你的说法，你师父真正是死于毒？”方珏恨恨地道：“是的，从头到尾，是一个恶毒的阴谋。”“巫山神女”道：“栖霞九俊，目前只剩下‘偷生客”一个了！”方珏道，“是的，晚辈一定要找到他！”神秘女子粉腮又是一变，口唇连动，欲言又止。方珏接着又道，“说起来，栖霞九俊也是受害者，下毒的另有其人……”他不愿说出“天下第一剑”裴震，因为这是门户内的事，不足为外人道。“巫山神女”沉声道：“下毒的是谁？”方珏含糊以应道：“晚辈正在尽力追查！”神秘女子若有深意地说：“既然栖霞九俊也是受害者，为什么还要找硕果仅存的‘偷生客’？”说话时，目光紧盯住方珏。方珏当然知道她弦外之音，淡淡地道：“找他，是要查证事实的经过。”神秘女子点点头，没再开口，因为方珏的语气，已没有寻仇的成份。“巫山神女”深深一想，道：“方珏，你身中奇毒，虽然目前看不出来，但命在旦夕。”一句话把方珏拉回现实，心头泛起了隐痛，体内之毒不除，谈什么都是空的，生命尚且不保，何况其余，当下苦苦一笑道：“晚辈走一步算一步！”“巫山神女”低头默想了片刻，深深吐口气，道：“—饮一啄，莫非前定，古立人当年如果找上老身，便可以不死，命数！天意！方珏，老身成全你。”方珏默然望着对方，不知如何答对。“巫山神女”转头望着神秘女子道：“去把那粒毒龙内丹拿来！”神秘女子领命而去。方珏大为困惑，毒龙内丹是什么东西？“巫山神女”举目望天，眼里又充满了老泪，悲声道：“空，空，世间的一切都是空，红颜白发，英雄美人，转眼尽成空！”头缓缓垂落，又道：“毒龙内丹是稀世之宝，无毒不解，服下之后便可具备避毒之能，万毒不侵，方珏，这是你的造化！”方珏顿时激动得簌簌而抖，这实在是天大的造化，他激情地望着“巫山神女”，连个谢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口头上的谢，已无法代表内心的感激，这不啻是再造之恩啊！
　　工夫不大，神秘女子持了个玉瓶出来，双手交给她师父，“巫山神女”接过，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龙眼大的血红珠子，递与方珏道：“吞下去吧！”方珏伸出颤抖的手接了过来，期期地道：“晚辈永铭大德！”说完，把珠子纳入口中，和涎吞下。“巫山神女”幽凄无限地叹了口气，道：“进功房去，行功十周天！”说完，转身缓步而去，身形略现蹒跚，她像是骤然间苍老了。方珏目送“巫山神女”进入精舍，不自觉地也叹了口气，他不明究里，只是直觉上的感触。神秘女子开口道：“我说过看你的造化，你果然有这份造化，快进功房吧！”方珏无言地点点头，转身进入功房。厚重的石门关上了。
　　方珏趺坐行功，—周之后，—股奇热自丹田升起，向四肢百骸流窜，愈来愈烈，周身有如火焚，他加紧行功，天人合而为—。一个时辰之后，功成醒转，全身感到无比的舒泰。神秘女子适时而至，启开石门，道：“我送你离开！”方珏走出功房，道：“在下……理应叩谢令师她老人家！”
　　“不必了！”
　　“这……”
　　“家师只有一句话交代，当你抓到当年下毒的凶手，必须带到此地来，现在我带你出去！”
　　方珏跟随神秘女子到了黑森林之外，一看天色，已是薄暮时分，方珏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心念一转，道：“在下可以请教芳驾尊称么？”
　　“我叫袁佩玲！”
　　“啊！袁……”
　　“你就叫我袁大姐吧！芳驾二字太刺耳！”
　　“是，小弟从命，袁大姐，小弟还要请问一件事！”
　　“什么？”
　　“令师与家师之间……”
　　袁佩玲幽幽一笑道：“对不起，这是尊辈的私事，我不便饶舌。”方珏微感失望，但人家既不愿透露，当然也不便追问，当下作揖道：“袁大姐，小弟……就此告辞！”袁佩玲颔首道：“愿你珍重，方小弟，你……真的不会再与‘偷生客’为仇？”方珏想了想道：“不会了，除非事情另起变化！”
　　“好，你走吧！”
　　“告辞！”
　　天宇澄净无尘，夜月正圆，清辉普照大千。白衫飘飘，方珏身形似行云流水，浮游在官道上，几番挫折，几番奇遇，使他成了盖世之雄。在后起之秀中，不作第二人想。一条清溪，在月光下闪着粼粼波光，横切官道，—座石拱桥，跨在溪流上，连接被切断的官道。方珏来到桥上，夜景太美，使他不自禁地停了下来，凭栏远眺。宁静、和谐，令人沉醉，方珏为之意越神驰。
　　突地，一阵暴喝之声，打破了月夜的宁静，遥遥传来。方珏不由心中一动，举目望去，只见前面不远的溪边草地上，人影浮动，看来约有七八个人。喝斥声再度传来。好奇，是武士的特色，方珏心意一转，弹身掠去。
　　草坪上，八名武士围成了一个圈，圈子中央，一个黑衫老人与一个老和尚相对站立，衣襟上的标志，显示出是神剑帮属下。黑衫老人沉凝十分地道：“胡巡察，如果你是无辜的，回到总坛后再分辩。”老和尚阴声道：“我有分辩的余地么？”黑衫老人声音一冷，道：“你知道抗命的后果，论私交，我们是多年好友，所以奉劝一句，天下虽大，可难找藏身的地方！”老和尚打了个哈哈道：“赵总监，我不会回去当俎上肉！”
　　“那就是准备抗命了？”
　　“事逼如此，不得不然！”
　　“你迫我执行金令么？”
　　“赵总监，用不着猫哭耗子了，你我心内明白，要就是我远走高飞，要就是你带尸回去，没有别的路。”
　　方珏已隐身场边暗影中，心里惊奇不已，一个出家人居然会当起江湖帮派的巡察，的确是闻所未闻的怪事。
　　
第十九章、断肠毒花
　　黑衫老者眉毛一挑，道：“那本总监就要公事公办了！”老和尚狞声道：“悉听尊便！”黑衫老者突地自怀中摸出一柄小小的金剑，高高扬起，大声道：“帮主金令，巡察胡奎违犯帮规第二条，着即擒返总坛候办，如有违抗，就地格杀。”老和尚磔磔一阵怪笑道：“赵铨，看你的能耐了！”胡奎两个字，使暗中的方珏心头大震，凝足目力望去，发现老和尚眉心间有一个寸长的疤痕，像多长了一只眼睛，登时热血沸腾，杀机狂炽，对方正是龙蟠寺住持，当年参与夺剑杀人的“三眼狴”胡奎，想不到他会是神剑帮的巡察。
　　外围的八名武士，齐齐亮剑戒备。方珏正待现身出去，突然发觉身侧有人移近，不由心中一动，立即双掌蓄势，低声喝道：“什么人？”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道：“是老夫，钻土的！”方珏精神大振，卸去掌劲，“土行仙”已到了身边。
　　“前辈，您来得正巧！”
　　“什么正巧，老夫是尾随那伪和尚来的。”
　　“啊！晚辈先逮住他……”
　　“且慢，先让他们狗咬狗打上一场，我们有的是机会。”
　　场中，暴喝传处，总监赵铨已与“三眼狴”胡奎动上了手，一个是执行帮令，一个是搏命求生，一搭上手便打得激烈十分。方珏激动地道：“想不到胡奎会是神剑帮的巡察？”“土行仙”道：“老夫也是最近才查出来的！”
　　“他为什么被帮规制裁？”
　　“侵吞公物！”
　　“怎么说？”
　　“记得假‘王者之剑’那档子事么？”
　　“记得，怎么样？”
　　“黄蕙芬兄妹，在途中碰上一个垂死老者，托带一个布，包与胡奎，布包中是—柄价值连城的玉如意，由神剑帮派人窃，自王府的宝库，本来是要转手由胡奎送回总舵的，那死在半路的老者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神偷‘手到来’，被王府禁卫首领追杀重伤，转手是不得已……”
　　“黄韬何以被毒杀？”
　　“为了灭口，神剑帮怕万一事泄，惊官动府。”
　　“后来呢？”
　　“神剑帮将计就计，假说是‘王者之剑’，故意引起江湖高手争夺，一方面蒙混官府耳目，造成疑案，另方面想藉此引出真正的‘王者之剑’。”
　　“真剑不是‘丹阳子’得手了么？怎会引得出来？”
　　“胡奎与‘丹阳子’是一路的人，他了解‘丹阳子’并不识真剑的奥妙，如果传出风声，‘丹阳子’定会疑神疑鬼，真假难辨！”
　　“结果呢？”
　　“被‘玉罗刹’师徒揭破阴谋！”
　　方珏暗自点头，他记得紫衣少女李筱娟，曾经要神剑帮香主“中州恶客”王江转告他们帮主，心机白费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场子里“三眼狴”胡奎已被总监赵铨迫得险象环生，看来胡奎不是赵铨的对手。方珏朝场子扫了—眼，道：“玉如意纵使价值连城，对武林人来说，并无大用，胡奎为什么甘冒。触犯帮规之险而予以窃占？”“土行仙”道：“这就不知道了，贪财，或许是另有文章。”闷哼陡传，“三眼狴”胡奎踉跄后退，赵铨大喝一声，连挥三掌，胡奎栽了下去。赵铨大喝一声：“拿下！”立即有两名武士冲上前把“三眼狴”胡奎挟了起来。赵铨狞笑一声，道：“胡奎，你认命了吧！”说完，突自武士手中接过剑，朝胡奎膝弯一扫一拖。刺耳的惨叫声中，胡奎瘫了下去，两武士松手后退。胡奎凄厉地狂叫道：“赵铨，你这狗娘养的，我胡奎做鬼也不饶你。”赵铨狞恶地道：“等你做了鬼再说吧，现在说出东西的藏处。”手中剑掷还武士。胡奎惨哼着道：“休想，你做梦！”场边暗影中，“土行仙”冷沉地：“好酷毒的手段，他划断了他的脚筋。”方珏咬咬牙，道：“晚辈要现身了！”“土行仙”点头道：“好，老夫暂不露面，以免影响以后的行动。”场中，赵铨阴恻恻地道：“姓胡的，何苦多受活罪，说出来吧！”胡奎狂吼道：“办不到，你有什么手段全抖出来好了！”
　　一条白色人影飘落草坪。赵铨立即惊觉，大喝一声：“什么人？”喝声未已，惨号立传，“哇！哇！”两名武士被震飞三丈之外，白色人影，直逼场心。赵铨栗呼道：“白儒！”六名武士亡魂尽冒，一个个呆若木鸡，觳觫不已，方珏冷冰冰地道：“要命的全给我滚！”赵铨老脸惨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颤声道：“你敢干预本帮家务？”方珏不屑地道：“赵总监，识相些快带人走吧！”赵铨咬牙道：“你意欲何为？”方珏道：“寄语你们太上护法，还有那蒙着脸的婆娘，在下正等他们算帐，现在快滚！”身为堂堂神剑帮总监赵铨当然不甘心真的夹着尾巴走，手一招，身旁的武士扔过—支剑，赵铨一亮架势，栗声道：“你少狂，老夫不信这个邪，拔剑！”方珏冷傲地道：“对你还无须动剑。”赵铨气了个半死，全身发起抖来，明知不敌，也得要拼上一拼，不然他这个总监就未免太窝囊了，怒哼一声，手中剑挟毕生功力电扫而出。功力的确不俗，冷森森的剑芒，隐挟风雷之声。方珏右掌暴扬，迎着来势劈出。“切金掌”是“武林至尊”的震世绝学，方珏的功力又已更上—层楼，施展起来，威力岂同等闲。“锵”地一声，赵铨手中剑直荡开去，人也退了八尺有多。场边六武士惊呼出声，面色如土，这种功力，他们可没见识过。事实显然，赵铨根本没有拼命的余地，猛一挫牙，道：“白儒，你等着，会有人收拾你的！”说完，挥挥手，与六名手下狼狈奔离现场。“三眼狴”胡奎停止了呻吟，颤声道：“敬谢少侠援手之德！”方珏一回身，星目煞芒闪烁，迫近到胡奎身前，一字一句地道：“胡奎，我救你是为了要亲手杀你！”胡奎全身一震，双目登时瞪得滚圆，栗声道：“这……这是为什么？”方珏道：“你马上就会明白的！”胡奎咬咬牙，道：“原来你小子也是觊觎那柄玉如意，可以，咱们谈个条件，老夫甘愿放弃，你可以用赵铨的脑袋来换取。”方珏冷哼了一声道：“你说完了，好，现在听我的……”
　　蓦在此刻，一条人影幽灵般飘落场中，方珏本能地一闪身，脱口道：“什么人？”胡奎在同—时间厉叫道：“断肠花！”人影从胡奎身边掠过，略不停滞，翩然飞逝，与来时一样快，方珏目光犀利，看出是那用毒中之毒的蒙面妇人，立即大喝道：“站住！”喝声出口，蒙面妇人影已杳，方珏恨恨—跺脚，没有追去。“啊！”惨叫声中，“三眼狴”胡奎在地上翻了两滚，四肢一阵抽扭，不动了，口里鼻里冒出了鲜血。方珏气极狂呼：“毒中之毒！”好快的身手，只在掠身而过的瞬间，便毒杀了胡奎。方珏气得浑身簌簌抖个不停，好不容易碰上了仇家“三眼狴”胡奎，他准备从胡奎口里追出当年杀害父母的凶手，想不到竟被毒杀了，愤极之下，猛挥一掌，把胡奎的尸体扫飞三丈之外，扑通一声坠入溪中，心中那股子怨毒，几乎要破胸而出。一个瘦小的人影，来到方珏身旁，正是伏在暗中的“土行仙”。方珏咬牙切齿地道：“我非宰了这毒妇不可！”“土行仙”喘了口大气道：“这条线索算是断了。”方珏鼻息咻咻地道：“刚才死者叫了一声断肠花是什么意思？”
　　“是那女人的外号！”
　　“她叫‘断肠花’？”
　　“不错，真想不到会是她！”
　　“前辈认识她？”
　　“谈不上认识，只是听说过，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夫当年曾到过苗疆，听说过这名号，她就是‘毒君’马木林的女儿马月娇，在苗疆一带可以说人尽皆知，用毒杀人如儿戏，提到她父女，谁听了都会发抖，想不到她会跻身中原武林。”方珏咬着牙道：“照情形看，她在神剑帮中有相当的地位，她毒杀胡奎，当是维持帮规的尊严，由她，前辈能断定灰衣蒙面人的来历么？”“土行仙”摇头道：“无从判断。”方珏道：“灰衣蒙面人曾自称是神剑帮的太上护法……”“土行仙”噢了一声，道：“老夫没听说过！”方珏吐了口闷气，道：“现在追凶的线索，只剩下‘丹阳子’一个了，如何才能找到他呢？”“土行仙”想了片刻，突地一拍脑袋道：“有了！”方珏迫不及待地道：“什么有了？”“土行仙”沉凝地道：“如果你能找到此人，八成就可以知道‘丹阳子’的下落。”方珏双睛一亮，道：“什么样的人物？”
　　“长舌道人！”
　　“长舌道人？是个老道？”
　　“不错，这老杂毛是出了名的专管别人的闲事，江湖上许多、事，他十知七八，如果碰上他不知道的，他会不惜竭机尽智打听出来，所以被人称为‘长舌道人’，老夫数年前曾得罪过他，不便跟他见面，你可以去找！”
　　“他住在什么地方？”
　　“他住的地方很怪，是一间祠堂，黄氏家祠，在襄阳城内的一条僻巷里，他是替人看祠的！”
　　“噢！道士替人看家祠……”
　　“他为人十分邪门，性情相当古怪，你只记住一点，他一生最欣赏狂傲的人，你对他切不可拘礼数，表现得愈狂傲愈好，如果动上手，你一定要击败他，可是有一样，只能点到为止，切不能伤他，不然就砸了。”方珏心里惊异不置，天底下竟有这等古怪性格的人，当下点头道：“好，晚辈马上赴襄阳城去找他。”“土行仙”略一沉吟，道：“老夫也去试试别的门路，咱们襄阳城见！”
　　黄氏家祠坐落在襄阳城后街的一条僻巷里，是条死巷，家祠正在巷底，由于是死巷，只有一个出入口，所以极少人行，而祠堂门总是关着的，一年当中，除了祭祖等节期外，难得开启几次。襄阳是水陆通衢，相当热闹，也可以说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约莫是起更时分，夜市正盛，人群熙攘，唯独这条小巷是冷寂的，连个行人都看不到。一个白衣书生出现祠堂大门前，他正是专程而至的方珏。方珏端详了一阵紧关着的大门，上前叩动兽环。在这种冷清的地方，尤其是晚上，门环声响得惊人。可是，好半晌不见动静。方珏叩击了一阵，有些不耐了，要就是里面没人，要就是对方故意装聋作哑，相应不理，想到“土行仙”嘱咐的，对这“长舌道人”不要拘礼数，于是，他退后数步，飘身越墙而入。门里是个花木繁荫的庭院，不见灯火，但月光明如白昼，微风下，树影婆娑，冷寂但不失清幽。方珏站在院地中央的砖路上，开声道：“里面有人么？”一个冷冷的声音道：“这是有主的产业，为什么没人？”方珏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唬了—跳，循声望去，不觉又是一震，只见院角的花台边，站着—个脑袋光光的老和尚，顿时使他发了怔。他来找“长舌道人”，出现的却是个和尚。这里是俗家人的宗祠，非观非庙，竟然出现和尚，这太不可思议了。那老和尚目光灼灼，显然是内家高手。方珏怔了片刻，道：“大师是此地主人？”
　　“一半！”
　　“—半？”
　　“嗯！你夤夜闯入，意欲何为？”
　　“找人！”
　　“找谁？”
　　“一位道长，叫‘长舌道人’！”
　　“哈哈哈哈……”
　　
第二十章、半半和尚
　　方珏感到无比的困惑，冷冷地道：“大师因何发笑？”老和尚敛了笑声，道：“这里只有和尚，没有道士。”方珏心念疾转：“土行仙的话绝对不假，和尚不在庙里修行，却来这里替人家看守祠堂，显然其中大有蹊跷。”当下沉声道：“大师知道‘长舌道人’其人么？”老和尚道：“僧道同源不同流，三清与佛祖异地而同宗，做了道士还要长舌，该入拔舌地狱，你到阎老五那儿打听吧！”身为出家人，而发此怪论，实在是不像话。方珏仔细打量对方，倏有所悟，他看出这和尚脑袋是光了，可没有戒疤，身上穿的不是僧衣，却是道袍，初时没发觉，现在看清了便感到十分的不顺眼，心念一动，道：“阁下是和尚还是老道？”老和尚哈哈—笑道：“非僧亦非道，不住观院不住庙，除却烦恼丝，依然老道袍，守祠堂，修真妙，不念弥陀不参仙，勘破红尘即悟道。”似偈非偈，似歌非歌，念的可真是有板有眼。方珏目芒—闪，道：“阁下就是长舌道长？”老和尚瞪眼道：“什么道长，你看我分明是和尚！”方珏忍俊不禁地道：“那该是长舌大师？”老和尚脸色一变，道：“什么长舌短舌的，我叫‘半半和尚’！”方珏心念一转道：“好，就算‘半半和尚’吧！”半半和尚道：“本来就是，什么算不算，你叫‘白儒’，对不对？”方珏怔了怔神，道：“不错！”
　　“武林至尊的传人？”
　　“是的！”
　　“想找我这半个和尚打听‘丹阳子’的下落．对不对？”
　　方珏不由骇然大震，难道这怪人有未卜先知之能，竟能—口道出自己的来意，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当下硬着头皮道：“大师怎么知道的？”“半半和尚”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知道？”方珏为之啼笑皆非，窒了窒，道：“大师既然已经知道在下的来意，就请赐告吧！”“半半和尚”翻眼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种说话口吻，简直是横来，方珏想到“土行仙”交代的话，立即以同样声口道：“因为在下已经问了，所以大师就非得告诉在下不可。”“半半和尚”道：“嗯！有意思，是那钻土的教你的，是不是？”方珏目瞪口呆，惊奇得说不出话来，自己的来路竟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这是从何说起？“半半和尚”其实也就是“长舌道人”，怪人异行，实在令人莫测高深。呆了一阵，硬起头皮道：“不错，在下不否认！”“半半和尚”眉毛一挑，道：“你否认也没用，因为根本瞒不过我！”方珏道：“当然，因为这是大师的专长，一句话，能见告么？”“半半和尚”道：“我也是一句话，办不到！”方珏不由发了急，弹步进身，欺到了这不僧不道的怪人面前，沉声道：“在下非要知道不可！”“半半和尚”嘿地一声冷笑道：“难道你小子要动武？”
　　“必要时会的！”
　　“你准知道是我半个和尚的对手？”
　　“可能有几分把握。”
　　“如果我不想跟你打呢？”
　　“那就见告‘丹阳子’的下落。”
　　“你小子要来横的？”
　　“那是没办法的事！”
　　“半半和尚”怪笑了一声道“小子，我就偏不跟你动手，让钻土的教你的办法失灵。你有种可以杀人，我就是不告诉你。”方珏大感无奈，心意一转，道：“大师要在什么情况之，下才见告？”
　　“咱们谈条件！”
　　“谈条件？”
　　“不错，这样彼此不吃亏！”
　　“好吧，请开出条件！”
　　“条件简单之至，我告诉你‘丹阳子’的下落，你应承我—件事。”
　　“要在下应承什么样的事？”
　　“你必须先答应。”
　　方珏不由为了难，如果对方提出的条件是自己办不到的怎么办？以对方的为人而言，提出来的条件一定是稀奇古怪，但事关父母血仇，“丹阳子”的下落非知道不可，不论付出任何代价，均在所不惜，心念数转之后，毅然道：“可以，在下接受！”
　　“可不许反悔！”
　　“当然，大丈夫一言九鼎。”
　　“我也不怕你撒赖，你决不敢辱及‘武林至尊’的名头！”这句话极够份量，把方珏完全扣牢了。方珏吐了口气。道：“请说吧！”“半半和尚”左右张顾了一眼，低声道：“揭露隐私，是江湖大忌，但为了你已应承我所要提出的条件，只好犯这大忌，‘丹阳子’自从失去了‘王者之剑’后，便龟缩在—个极隐秘的地方，打算永不再出江湖……”方珏迫不及待地道：“在什么地方？”“半半和尚”一字一顿地道：“阴一风—谷。”方珏激动地道：“阴风谷在什么地方？”
　　“武陵山中！”
　　“如何走法？”
　　“我会指点你！”说着，蹲了下去，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幅山势图，一边画一边解说，完了，直起身来道：“明白了么？”
　　“明白了，敬谢指点。”
　　“用不着谢，咱们是以条件交换的。”
　　方珏深深吐了口气，紧张地道：“大师说出条件吧！”
　　“我保留！”
　　“什么，保留？”
　　“不错，我保留这权利，到必要时再提出来．你只记住欠我一个条件就成了，请便！”
　　方珏心头打了一个结，猜不透这怪人弄的什么玄虚，当下期期地道：“为什么不现在说出来？”“半半和尚”摇头道：“时机未至，不能提出！”方珏无可奈何，暗忖：“管他什么条件，以后再说吧，且先找到‘丹阳子’，追出当年参与夺剑杀人的凶手，了断血仇。”心念之中，双手一拱，道：“既然如此，在下告辞。”“半半和尚”挥手道：“走吧，别忘了欠我一个条件。”
　　方珏离开了黄氏宗祠，走在大街上，心里不断在想：“这怪物到底安的什么心，要保留条件，这不等于在颈子上套了条无形的绳子？更令人不解的是他怎么会事先知道自己的来意，而且分毫不差，这不但玄，而且玄得可怕……好在已经知道，‘丹阳子’的下落，将来的事还是暂且不去想它吧，船到桥头自。然直。”正行之间，—个极为耳熟的声音道：“小兄弟，久违了，想不到会碰上你。方珏心中—动，转目望去，不由大喜，欣然道：“老哥，实在想不到在此重逢！”不期而遇的。正是方珏的忘年之交老学究。老学究像有什么急事般，神情紧张地道：“小兄弟，跟我走！”
　　“什么事？”
　　“去救一个人！”
　　“救人，谁？”
　　“时间不多了，快走。路上我再告诉你。”
　　方珏满头玄雾，但只好跟着走；到了人少的地方，方珏忍不住道：“老哥，怎么回事？”老学究边走边道：“老偷儿被神剑帮的人逮住了，我救不了他。”方珏心头一震，道：“土行仙？”
　　“不错！”
　　“什么地方？”
　　“城外，对方人多势众，为首的是该帮的少帮主，身手相当惊人，我怕……来不及救老偷儿了。”
　　“对方的目的何在？”
　　“不知道！”
　　“我们快走！”
　　两人加速步伐，出了城，立即展开身法，向前飞奔，老学究遥指前面一道林子，道：“就在那林子边！”方珏望了—眼，道：“怎么不见人？”到了林子边，老学究刹住身形道：“我们迟了！”一个声音道：“不迟，不迟，来得正好！”两人齐齐吃了—惊，一条瘦小人影从林子里蹒跚而出，赫然是“土行仙”，只见他衣衫破碎，隐有血迹，形状狼狈不堪。方珏急声道：“前辈，你没事？”
　　“只差一点没死！”
　　“对方人呢？
　　“土行仙”猛跺脚，栗声道：“啊呀！不好，小子你快去救人，刚才那小兔崽子掳了个少女，到那边竹林里的尼庵去了，准不干好事……”方珏愕然，一下子会不过意来，老学究急接口道：“是那被称为少帮主的锦衣少年么？”“土行仙”道：“—点不错，要不是那兔崽子专顾那女的，我老偷儿还真脱不了身。”方珏这下可听明白了，片言不发，便朝左前方的竹林掠去。
　　竹林里有—座庵堂，静静地，庵门半掩，两名武士站在门口，其中—个，朝里觑了—眼，扮了个鬼脸，道：“少帮主此刻怕已真个销魂！”另—个道：“怎么，你心痒了是不是？等会到城根脚去找小桃红……”原先开口的武土啐了一口道：“别提那个烂货，倒胃口！”另—个从鼻孔里吹口气，道：“你他妈的少来这—套，三天两头往土窑里跑，烂货……哼。你他妈少叫她几声娘就行了！”方珏正好从侧方掩到，—听那不堪入耳的脏话，登时杀机大炽，闪电般上前左右各戳一指。两名武士只顾打趣，连来人是男是女都不曾看清，只觉“志堂穴”上—麻，闷嗥了半声，“砰砰”栽到，再也起不来了。方珏飘身入庵，穿过小院便是佛堂，—看，登时发指起来，—老两少三个女尼，斜倒在蒲团边，看样子是被点了穴道，他不遑先救人，目光四扫之下，立即冲向后进。又是一个小院，正面一间亮着灯火。一阵哧哧的女人笑声传入耳鼓，方珏心中一动，悄没声息地迫了过去，由窗棂向内一望，像触电似地全身一震，杀气直冲顶门，整个人都麻木了，脸孔像火在烧。云床上躺了一个女子，已被人所制，床边，一个锦衣少年正自解衫。佛门净地，竟然做这种人神共愤的勾当，实在该杀。方珏弹退数尺，暴喝一声：“滚出来！”锦衣少年做梦也估不到在这节骨眼上会有人来干扰，立即理好外衫，仗剑冲出，口里厉叱道：“什么人找死！”定睛一望，惊呼道：“你……白儒？”方珏目眦欲裂地道：“小狗，你该死一百次！”在愤极之下，他多一句话也不愿说，扬手就是一掌，劲气暴旋，震得窗棂格格作响，屋瓦纷纷碎落。锦衣少年身手可相当不赖，适时闪了开去，顺势攻出一剑。方珏恨极欲狂，错步，扭身，“切金掌”挟十二成功力劈出。
　　锦衣少年胸有成算，不敢轻撄其锋，中途撤剑，闪电般弹退到小院中，扬声道：“咱们走着瞧！”一耸身，越屋而去。方珏正待追去，那半裸的少女冲出门来，方珏下意识地向后一闪，目光扫处，不禁脱口惊叫出声：“是你？”
　　这半裸的少女，竟然是“玉罗刹”的传人紫衣少女李彼娟。方珏手足无措，一颗心几乎跳出口来，这种阵仗，他从小到现在还没见过，一时之间，他不知如何是好。李筱娟面泛桃花，娇喘呼呼，眸中射出火焰似的光芒，望着方珏吃吃一笑，突地张开双臂扑了过来，方珏不由急煞，扬手就是一掌。惨哼声中，李筱娟整个的娇躯倒撞向墙壁，再反弹落地，樱口一张，喷出一股血箭。方珏全身都麻木了，心思一片狂乱，根本无法分辨眼前的情况。张着口，瞪着眼，说不出话来。李筱娟喘息了片刻，又站了起来，但是摇摇晃晃的站不稳，脸上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异样表情，再次张臂迫向方珏。方珏厉吼一声：“李筱娟，你这是做什么？”双掌作势，又要挥出。蓦在此刻，一个急促的声音道：“小兄弟，你要她死么，任由她，你千万别再出手。”来的是老学究。李筱娟一个急扑抱住了方珏。老学究立刻取出数粒药丸塞入李筱娟口中，然后将她送入房中。“土行仙”解了三名女尼穴道并请了来。老学究向那老尼道：“师太，麻烦您们三位进去照料那位小姑娘！”老尼合十，宣了声佛号，与二少尼进入房内。老学究招呼方珏与“土行仙”退到院中，然后沉声道：“两位到外面去歇着，提防神剑帮的人去而复返，我在此地等那姑娘醒转，向她说明经过，以防发生意外。”方珏点点头，与“土行仙”离开，来到佛堂前院。“土行仙”开口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到武陵山？”方珏惑然大震道：“前辈已经知道晚辈去见‘长舌道长’的经过？”“土行仙”点点头，道：“那牛鼻子去了杂毛，变成和尚，比以前更滑了，老夫我比你先到一步，本打算暗中觑一觑情况的，却被他发现了，还好，解释了从前的误会，顺便替你铺了路。”方珏这才恍然道：“怪不得他尽知晚辈的来意，还以为他有未卜先知之能，嘿！可是……他提了个条件作为交换，要晚辈应承他一件事，后来又说保留提条件的权利，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土行仙”噢了一声，道：“这老夫就不知道了！”话锋一顿，又道：“别管他卖什么药，以后再说吧，反正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找到‘丹阳子’追凶是正经，嗨！老夫如果在黄家祠堂多待一阵子，不出城，就不会碰上这档倒楣事。”方珏想及刚才的一幕，俊面又开始发热，他也想起上次被“玉罗刹”所制，若不是李筱娟暗中做了手脚，早已是废人一个，说起来，自己欠她一笔人情，今天救了她，算是还她的人情。最可恨的是那锦衣少年，迟早非宰了他不可。心念之间，道：“前辈，那兔崽子是神剑帮少帮主，可曾报过名？”“土行仙”愤愤然地道：“没有，老夫迟早要追出他的三代。”老学究匆匆从里面转了出来。方珏迫不及待地道：“李姑娘情形怎么样？”老学究摇头苦笑道：“她走了！”
　　“走了？”
　　“嗯！我已经向她解说了经过，她当时要自决，我阻止了她，小兄弟，你对她……有什么打算？”
　　“打算？”
　　“是呀！在这种情况之下，她势必不能再嫁别人，因为你与她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方珏栗叫道：“老哥，这是救人呀！”老学究道：“不错，她除了感激，也没说什么，这是老哥我的看法，论人品，她足堪匹配小兄弟，所以……如果小兄弟愿意成就这件好事的话，就可免去一场悲剧，—个黄花闺女，遭遇了这种不幸，是无法再见人的。”方珏激动地道：“老哥，这从何说起，我……难道救人是错了？”老学究吐了口气道：“你百分之百没错，我只是希望你考虑而已，当然，不管将来如何，你是没有责任的。”方珏登时心烦意乱，这是个大难题，同时也是意料不到的结局，在道义上，他很同情李筱娟，但这是终身大事，非同儿戏，岂能草率？“土行仙”淡淡地接口道：“这事以后再说吧，你老穷酸也不必强做月老，准知那女娃儿是什么想法，事情完了，我们走吧，在尼庵里怪别扭的。”
　　
第二十一章、毒妇狼子
　　两老—少，离开庵堂。门口被方珏点了死穴的两武士尸身，还直挺挺地躺着。“土行仙”皱眉道：“好事做到底，我们把尸体掩埋了吧，省得给尼姑添麻烦。”于是，三人带着两具尸体，到竹林外僻静的地方予以掩埋，事完，已是子夜时分了，三人踅回到大路上。方珏心里牢记着“丹阳子”的事，但这事他不愿假手别人，略作思索之后，开口道：“两位，晚辈还有事情待办，容再相见！”蓦在此刻，破风之声倏告传来，三人同时心中一动，月光下，只见数十条人影飞涌而至，眨眼工夫奔临切近。方珏目光锐利，远远便已看出对方衣襟上的标志，栗声道：“神剑帮的人送死来了！”话声甫落，人影已到达现场，纷占位置，形成了—个大包围圈。人圈裂开一道口，三人并肩进入场心。方珏一看来人，不由双目尽赤。来的，赫然是神剑帮少帮主，在尼庵里施媚药企图污辱李筱娟的锦衣少年和灰衣蒙面人，以及那擅用“毒中之毒”的“断肠花”马月娇，她仍然蒙着脸，“土行仙”与老学究立即背向方珏，站成—个面朝外的反三角。锦衣少年发出—阵刺耳的笑声道：“白儒，今晚你算是在鬼门关挂了号，死定了。”方珏日中煞芒—闪，道：“小兔崽子，我正愁没时间找你，你却自行投到，真是苍天有眼。”灰衣蒙面人抬手止住锦衣少年开口，阴恻恻地发话道：“白儒，想不到你竟然还活着，是谁替你解的毒？”提到毒，方珏杀机更炽，不理灰衣蒙面人，目芒扫向“断肠花”道：“马月娇，你用不着再蒙面了，难道你还担心你这毒妇的脸孔见不得人？抖出你苗妇的真面目吧！”锦衣少年暴喝一声：“你找死！”拔剑就要出击。灰衣蒙面人伸手拉住道：“先别动手！”蒙面妇“断肠花”竟然意外地自动除下了蒙面纱巾，方珏倒为之一怔，她长得很美，的确美，看上去徐娘半老，但风韵仍相当诱人，若凭外貌，谁能想到她会是杀人如儿戏的毒道女魔。“断肠花”脆笑了一声道：“这样你会死得瞑目些，是么？”方珏心里疾转着念头：“自己曾服食过‘巫山神女’的‘毒龙丹’，照袁佩玲的说法，已具备避毒之能，凭一支霸剑，是可对付眼前的巨擘，可是老学究和土行仙，恐怕难逃毒手，这可怎么办呢？”心念之中，低声道：“老哥，我挡住面前的这三个，你两位立即突围。”“土行仙”与老学究还没反应，灰衣蒙面人已经划身到了方珏背后的方向，锦衣少年也占了一个方位，这一来，突围之想已成画饼。
　　灰衣蒙面人的功力几乎与方珏相等，锦衣少年的身手在两老之上，再加上一个毒绝天下的“断肠花”，方珏即使功力通玄，也无法顾及到两老不遭毒害。“断肠花”再次开口道：“白儒，我不会再放你走了，我要亲眼看你断气！”方珏咬紧了牙关，心里闪起了一个念头，如果能以霸剑一击而毁“断肠花”，然后全力对付灰衣蒙面人，如此，两老便有机会脱身，至不济也能抵挡一阵，外围的高手，两老定可应付得了。于是，霸剑出了鞘，习惯地他脱口道了一声：“霸剑无敌！”
　　紧跟着，灰衣蒙面人和锦衣少年也亮了剑，然后“呛呛”之声连响，剑芒映月生辉，外围的高手也全亮了兵刃。空气顿时呈无比的紧张。方珏不敢再多作犹豫，他必须制造有利的先机，这关系着二老的安危，暗自一挫牙，口里微哼出声，霸剑挟雷霆万钧之势罩向“断肠花”。“断肠花”倒不虞方珏会猝然出手，但她并非泛泛之辈，身手与她用毒同样地惊人，只一闪，幽灵般划了开去，同时反手一挥，这一挥，不用说她已放出了“毒中之毒”。不过，飘起的裙摆，已被划裂了尺许一道口，可说险极。方珏一击落空，心头大急，跟踪进击，“断肠花”再闪开，“哇哇”两声，叠成了一声，两名稍近的武土，遭了池鱼之殃，被迅厉的剑芒断颈裂胸，双双栽了下去。场边爆起了惊呼，同时间，灰衣蒙面人攻向老学究，锦衣少年径取“土行仙”。“土行仙”用带铲头的杖，游斗接架锦衣少年的利剑。老学究可就不成了，因为灰衣蒙面人的剑术，几乎与方珏相伯仲，是以一个照面便生险象，看情形，他支持不了三招。方珏一眼便看出势态不对，这时，灰衣蒙面人向倒退不迭的老学究发出第三剑，眼看老学究非栽不可，方珏情急之下，猛扭身电袭灰衣蒙面人，灰衣蒙面人可深知厉害，被迫反剑格架，由于不是蓄势而发，金铁交鸣声中，被震得踉跄后退手中剑几乎握不牢，总算解了老学究一剑之厄，老学究聪明绝顶，避重就轻，乘势扑向人圈，造成混战，等于借敌人来掩护自己，对一般高手，他便游刃有余了。“断肠花”在灰衣蒙面人后退之际，弹身飞袭方珏，从挥掌之势，可以看出她第二次施毒。方珏身形未稳，但手中剑仍划了出去。“断肠花”一进即退，顺理成章地避过了剑锋。旁边，“土行仙”在锦衣少年剑下，险象环生，但仗着身法奇妙，勉强支持。“断肠花”两番施毒，毒不倒方珏，心头骇震不已，一转念，闪向混战中的老学究。方珏欲阻无及，忘形地暴喝一声：“住手！”这一喝，运足了丹田内力，声如黄钟大吕，又若春雷乍发，震得人耳膜欲裂，竟收到了意外的奇效，场中全停了手，但三人仍置身在重重包围之中。“断肠花”厉声道：“白儒，你鬼叫什么？”方珏圆睁着星目道：“马月娇，你如敢用毒伤人，我发誓杀尽神剑帮的人。”话声中，所含的杀机令人听了不寒而栗。灰衣蒙面人向前一迈步，道：“小子，你的剑法并非‘武林至尊’的路数，你哪里学来的？”方珏冷哼了一声，道：“用不着告诉你！”“断肠花”狞声道：“先解决两个老不死，再慢慢消遣这小子。”灰衣蒙面人与锦衣少年作势就要出手，“断肠花”目光扫向老学究，那是她的目的物。情势相当危殆，方珏顾此则失彼。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厉啸破空而至，一样东西射落场心，颤巍巍插在地上，赫然是一朵大红花。灰衣蒙面人惊呼一声：“血牡丹！”全场顿时死寂下来。
　　
第二十二章、深山索仇
　　“血牡丹”的标志会突然出现，的确出人意料之外，在一般江湖人的心目中，这旷代女魔仅是传言中的人物，放眼武林，老一辈的人物中，见过她的寥若晨星，新一代的，就根本不必提了。全场，只有方珏一个人心里笃定，他只感到意外，并不惊恐，因为他的姑姑南宫芳婷便是“血牡丹”的传人，上一次“王者之剑”的争夺战中，“血牡丹”出现过一次，结果灰衣蒙面人得到了剑身，而方珏却得到了真正有价值的剑鞘宝藏，现在，“血牡丹”第二次出现。灰失蒙面人大感惊疑，因为“血牡丹”两次出现，都有方珏在场。难道这当中有什么文章？，抑或“血牡丹”是为“王者之剑”而来？老学究与“土行仙”乘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于“血牡丹”的机会，立即与方珏重行会合在一起。方珏目注那朵大红花，心中不无忐忑，他不知来的是“血牡丹”本人，还是姑姑南宫芳婷。“断肠花”慢慢靠近灰衣蒙面人，惶惑地道：“怎么办？”灰衣蒙面人沉声道：“我在怀疑这朵花的真假！”“哇！”一名武土像突然犯了癫症似地狂叫一声，身形蹦起老高，然后摔落地面，当场气绝。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恐怖的气氛立时弥漫全场。死亡的阴影。罩向每个人的心头。人人亡魂，人人自危。“血牡丹”究竟如何杀人，数十年来，是—个可怕的谜。毫无考虑，灰衣蒙面人举手做了一个手势，率先弹起身形，其余的纷纷行动，刹那间走个罄尽。
　　场中，只剩下方珏，老学究和“土行仙”三个人，另外是几具死尸。
　　气氛迫得人鼻息皆窒。“土行仙”紧张地道：“我们走吧？”老学究也附和着道：“我们走！”“血牡丹”突然出现，必非无因，方珏仗着南宫芳婷的关系，对这恐怖的人物，并没别人般的顾忌，心意数转，从容地道：“两位请先离开！”“土行仙”与老学究同感一震，齐声道：“你呢？”方珏不便抖露实情，含糊地道：“两位别管，请急速离开！”两个都是老江湖，知道方珏此举必有原因，互望—眼之后，纵身驰离，眨眼消失在浓浓的月色中。现在，只剩下方珏单独—个人了，他在等待，等待情况的发展。
　　突地，一个女人的声音起自身后；“孩子，我们又见面了！”方珏猛可里—震，回转身，站在眼前的正是南宫芳婷，忙施礼道：“姑姑，我早料到是您！”口里说，心里兀自震颤不已，他无法想象这位姑姑是如何现身而使他一无所觉，更迷惑的是刚才没现形而杀人的—幕。使得灰衣蒙面人与“断肠花”那等人物都望风而逃。南宫芳婷捡起那朵大红花，揣入怀中，然后才正色道：“孩子，李筱娟是怎么回事？”方珏心头一颤，道：“李筱娟……姑姑认识她？”南宫芳婷“唔”了—声，道：“我在前面不远处碰到她，她光哭，不说话，要我问你。”方珏深深透了口气，把经过的情形说了一遍，南宫芳婷盛怒道：“我早知道刚才就不会让那帮人走，真该杀！”方珏不解地道：“姑姑与李筱娟是什么关系？”南宫芳婷沉声道：“几年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我认识了她，很喜欢她的灵慧，曾有意收她为徒，可惜她已经有了师门，结果她拜我做干娘，我指点过她武功。”方珏大感意外，惊声道：“她是姑姑的干女儿？”南宫芳婷点点头道：“不错，照你刚才这么说……你应该娶她才是！”方珏俊面绯红，道：“姑姑……我……是救人……”
　　“这我知道，不过你与她肌肤相亲，她势不能再嫁别人。”
　　“这……”
　　“怎么，你不喜欢她？”
　　“不是不喜欢，只是……”
　　“只是因为她几乎受辱，身体曾入了人眼？”
　　“不，我没这种想法，这不是单方面的问题……”“孩子，她是我干女儿，你是我侄子，我可以做大半的主。”
　　“她知道姑姑跟我的关系？”
　　“刚刚才知道。”
　　“她师父‘玉罗刹’不会答应。”
　　“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师门的恩怨。”
　　“噢！好，我会查清楚，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这不是儿戏的事，三言两语便可决定，但，他欠李筱娟人情是事实，而且，在感觉上他知道李筱娟早已对他有意，深深一想之后，道：“姑姑，等我考虑好了再说如何？”南宫芳婷沉声道：“可以，我不能强迫你，在原则上，你是不是同意娶她？”方珏点点头，表示默认。南宫芳芳婷笑笑道：“那好，我得去追她，以防她想不开而发生意外！”方珏道：“姑姑请便吧！”南宫芳婷闪射而去。方珏突地想起，没把查到“丹阳子”这回事告诉姑姑，但人走了已经来不及了，转念一想，不共戴天的血仇，还是自己独力去完成才是，不必假手于任何人。于是，他动身踏上征程，目的地是武陵山阴风谷。
　　东方的天边，已现出了鱼肚白色，晓风拂面生寒，天快亮了。一路之上，他心里感到非常的不宁静，李筱娟的事使他不安，依理，这是门好亲事，可是下意识中意觉得不大自然。
　　这一天，方珏来到了武陵山，照着“半半和尚”的指示，越山渡涧，几历艰辛，总算找到了这人迹不到的阴风谷。巨峰夹峙，林木榛莽，落叶积层不知有多厚，一望而知是个原始绝谷，若非“半半和尚”指示，怎么也找不到这种鬼地方。山高谷邃，一片阴森。方珏振起精神，穿林人谷中，一路用剑斩荆除藤。越深入，越阴暗，林木渐稀，代之的是峥嵘怪石，两旁的峰势逐渐合拢，最后，变成了暗无天日的窟窿，也可以说变成了一个大石洞，阵阵阴风，从内涌出，方珏仗着功力深厚，倒还支持得住，好不容易走完这一段窟道，忽地重见天光，眼前是一片数亩大的谷地，四壁巨峰插立，人像置身子—口硕大无朋的井底；“丹阳子”会藏身这种绝地，实在是无法思议的事，更使人不解的是“半半和尚”怎么会知道“丹阳子”存身之地？踏入谷地，方珏游目四顾，发现靠壁脚的地方有一座石屋，由于苔藓覆盖，与岩壁浑如一体，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他的心情开始激动，血海仇人就在眼前，从上次夺剑之役，对“丹阳子”的身手，他毫无顾忌。他一步一步欺向石屋。石屋没有门，只开了个方洞，向内看，隐约可见炉鼎等物。方珏直逼门洞边，先镇定了一下，然后开声道：“有人么？”连叫三遍，毫无反应，方珏紧握着剑，戒备着进入石屋，目光扫处，不由头皮发了炸，忍不住惊叫出声，在靠侧方的石榻上，赫然横陈着一具白骨骷髅，骨架完整。方珏不由心里发毛，寒气股股直冒。这具骷，死亡当在数年以上，当然绝对不会是“丹阳子”，因为“丹阳子”不久前曾现过身，那“丹阳子”人呢？从石屋内的情形看，已经很久没生人住过。方珏窒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突地，他发现壁上似乎刻有字迹，不由心中一动，走过去，用手拂净苔痕，字迹显明出来，笔划歪斜，仿佛顽童的手笔，从刻痕可以看出是用剑尖一类利物刻的，写的是：“余也不幸，误收孽徒，饲狼反噬，灭祖欺师，如有侠义同道过此，伏请诛杀逆徒姜世华，九泉之下，曷胜其感。”后面署名丹阳子盲残绝笔：最后是年号。方珏顿时激颤万分，这具白骨骷髅，即是“丹阳子”的遗骸，为逆徒残害，那出现江湖的便不是真的“丹阳子”，从年号看，他被害在二十年前，当然不会是血案凶手。不久前在峰头上争夺“王者之剑”，那威严的黄衣人，经老学究指出是“丹阳子”，是误指还是真假之间形貌相似？江湖传言，“王者之剑”最后是落在“丹阳子”之手，而“丹阳子”死于二十年前，这怎么解释呢？这样看来，真正的“丹阳子”人死了还蒙上不白之冤。除非能找到他遗言所指的逆徒姜世华，否则无法揭开谜底。徒劳往返，使方珏感到无比的沮丧，情况意外地发展，仅有的一条追凶线索也断了，事情发展到这地步，除了离开，还有什么好说的。死者为尊，这是一项道德传统，方珏面对“丹阳子”的遗骸作了一个揖，祝祷道：“后学南官方珏，机缘凑巧，得悉前辈未了之愿，当尽力完成，使前辈得以九泉瞑目。”祝毕，又恭敬地作了一揖。于是，他又奔向出山的路。
　　方珏志切亲仇，一鼓作气而来，结果徒劳跋涉，在心情懊丧之下，连走路都没精神了。
　　夕阳衔山，距出口的垭口还有一程子路，看来非到天黑之后不能出山。
　　正行之间忽见一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飘然迎面行来，步履轻健，一望而知是个高手，方珏不由心中一动，这中年人不带行囊，衣着也不类山居人，何以在这种时分人山？心念之间，双方已经照面，方珏拱手道：“朋友何往？”中年文士深深扫了方珏一眼，冷冷地道：“回山！”说完，擦身而去，方珏下意识地怔住，只见一矮小身影，如飞而至，临到切近，看出来的竟然是“土行仙”，不由大喜过望，忙迎前道：“前辈怎么来了？”“土行仙”止步，道：“老夫算准你必走这一条路……”说着，目光四下—溜，又道：“你看见有人打此地经过么？”方珏心中一动，道：“有个文土装束的中年人，刚刚……”“土行仙”急声道：“快去截住他，快……”方珏愕然道：“截住他？”“土行仙”顿脚道：“快呀！别让他走脱了，有话等会儿再问，快！”方珏满头玄雾，但看“土行仙”着急的样子，知道必有原因，当下不再多问，车转身，展足功力追去，捷如鬼魅狂风。中年文士此刻也正加速飞驰，但较之方珏，便差多了。方珏弯过峰嘴，发现中年文士的身影约在二十丈外，立即把速度加到极限，几个起落，超越对方，前冲七八丈，刹势回身，大喝一声：“站住！”中年文士停了身形，寒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方珏根本不知道“土行仙”为什么要自己截留对方，索性直说道：“没什么，请朋友略为停留。”
　　“为什么？”
　　“有人要见朋友。”
　　“噫！你……是不是江湖盛传的‘白儒’？”
　　“正是在下！”
　　“对不起，区区没空！”说摆欲行。方珏扬掌道：“朋友走不了的！”中年文士色厉内荏地道：“你意欲何为？”方珏淡淡地道：“说过受人之托留驾！”说完，手掌徐徐放落。“土行仙”也已匆匆赶到。中年文士侧身一扫“土行仙”，栗声道：“你阁下原来是盯踪区区来的？”“土行仙”目芒一闪，道：“对朋友你的易容之术感到兴趣，想知道你的来路。”中年文土面色大变，向后一挪步，大声道：“你老偷儿在胡扯些什么？”“土行仙”大叫道：“哟哈，有意思，我老偷儿一向眼皮子最杂，竟然看不出你是何许人物，而你却能一口说出老夫的来历，好，现在老夫请教你的上下，如何？”中年文士冷哼了一声道：“这不是无理取闹么？”“土行仙”道：“随你怎么说，我老偷儿定要知道你的来路。”中年文士道：“如果区区不说呢？”“土行仙”打了个哈哈道：“你看行吗？首先‘白儒’就不会放你走！”中年文士狠盯了方珏一眼，道：“白儒，咱们素昧平生，河井不相犯，这算什么？”方珏可不知该说什么好，到现在他还不明白“土行仙”阻截对方的原因，但他相信“土行仙”不会无故放矢，内中必大有文章。“土行仙”再次哈哈—笑道：“你再不识抬举，我老偷儿可要不客气了，我问你，你在山外那套行头是哪里来的？”中年文土脸色惨变，厉声道：“什么行头？”“上行仙”道：“少装蒜，这种鬼门道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老偷儿，我是说把你放在怀中的那些劳什子东西抖出来看看。”方珏如坠五里雾中，他完全不懂“土行仙”弄什么玄虚。中年文土猛可里弹身，朝旁边纵去。“土行仙”的身法可真不赖，只一闪，便截在头里，一杖横出，中年文士被迫落回原地，“土行仙”斜睨着中年文士道：“你要是逃得了，我老偷儿从此改名换姓，这样好了，你先把外衫脱掉，怎么样？”中年文士似已极怒，暴喝一声，扬掌攻向“土行仙”。“土行仙”滴溜溜滑了开去，口里道：“我老偷儿除非万不得已，不和人动手，你省了吧！”中年文士横眉竖目，胸部起伏不已。“土行仙”突从怀中掏出—个小包，道：“这是你的东西不错吧？”中年文士顿时目瞪如铃，栗叫道：“你什么时候动的手脚？”“土行仙”嘻嘻一笑道：“小意思，就是你在山涧中净面，说是碰见鬼的时候！”说着，抖开小包，东西散落地上，赫然是假发、假须、面具等易容之物。中年文士骇极连连后退。“土行仙”脸孔一沉，道：“你为什么要冒充‘丹阳子’？”方珏触电似地一震，全身的血行骤然加速起来，星目闪射出恐怖杀机。
　　
第二十三章、荒观讨债
　　中年文士全身一颤，怪叫道：“老偷儿，区区不知道你胡扯些什么，谁冒充‘丹阳子’？”“土行仙”大声道：“你，黄布衫还在你身上，掀起外衫看看，里面是不是黄的？”方珏猛挫牙，向前一欺身，厉喝道：“姜世华，你该死一百次，欺师灭祖，夺剑杀人，你……”“土行仙”反而大为惊怔，他奇怪方珏能道出这中年文士的来路。姜世华登时面现死灰，弹身图逃。“砰！”挟以一声惨哼，姜世华被方珏一掌震回原地，口血飞迸。方珏恨极，又加一掌，姜世华惨嗥着栽了下去，狂哼不已。“土行仙”皱眉道：“他到底什么来路？”方珏把阴风谷之行，简单说了一遍。“土行仙”切齿道：“伤天害理，人性尽泯，该，该杀，贤侄，现在问他！”方珏飞起—脚，把姜世华踢了翻来，仰面向上，然后拔出剑来，指正他的心窝，红着眼道：“姜世华，你说，当年为了一柄‘王者之剑’杀害‘云梦大侠’南宫谨夫妇，伤害幼儿，除了你之外，还有哪些人参与？”姜世华连连呻吟，没有回答。方珏手中剑轻轻一带，姜世华又是一哼，胸衣裂开，现出一道血槽，殷红的血水汩汩渗出，方珏厉叫道：“你不说我一寸一寸地剥你的皮！”“土行仙”接口道：“姓姜的，何必多受皮肉之苦，你还想包庇别人么？”姜世华喘息着道：“要杀……就下手，我……认命了！”方珏激愤无已地道：“认命！没这么便当！”“好，我……我说，神剑帮主也有……一份！”
　　“神剑帮主？”
　　“嗯！你……去找他吧！”
　　“神剑帮主的本来面目是什么？”
　　“……”姜世华没回答。
　　“说！”
　　“土行仙”冷笑—了数声，道：“好哇！你这条狗，下—世阎老五定然把你打入畜牲道，神剑帮主如果参与，还会有你们这些败类的份，你说不出他的来历长相，对不对？你的狗心思老夫知道，想诬攀上神剑帮主，准备借刀杀人，死后可以出口气。是不是？你不说实话可以．所有的罪由你—个人承受，前边不远，有个硫磺泉的出口，—下子烫不死你，老夫把你浸进去，比用刀子剥皮省事多了。”这—着棋够毒辣，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全身的皮会慢慢烫熟。但—时却死不了，真亏“土行仙”想得出这惩治恶者的妙方。姜世华被“土行仙”一席话说得连呻吟都忘记了，转口道：“老偷儿，我们有什么仇？”“土行仙”重重地一哼，道：“南宫谨跟老夫是至交好友，这够了吧？”方珏接上话道：“一并告诉你，本儒就是十五年前被抛落绝谷的幼童，现在你可以说出当年血案的真相了！”“土行仙”又紧迫着道：“相好的，就是见阎王也得好头好脸，别弄了个肢体不全，你包庇同谋者，对你毫无好处。”姜世华白知难免，低嚎了—声，道：“好，我说……主谋是业已除名江湖的‘经武会’会主牟酉山。”方珏愕然，他并不认识牟酉山其人。“土行仙”栗声道：“牟酉山？”
　　“是的，我……悔不当初，被他蛊惑利用。”
　　“还有呢？”
　　“下手的—共八人，其余六人已经被他先后灭口。”
　　“王者之剑怎会落入你手？”
　　“这是—项阴谋……”
　　“什么阴谋？”
　　“因为……嗨！因为……”
　　方珏手中剑一颤，厉喝道：“因为什么？”姜世华闭上双目，道：“好吧！我全说出来，牟酉山跟先师‘丹阳子’本系至交，他为了‘经武会’被‘神剑帮’所灭，亟图报复，想重振‘经武会’。所以不择手段，想一方面充实武功，一方面培植好手……”
　　“说下去！”
　　“我……当时年轻不诣事理，受他蛊惑，窃取先师巧获的‘天玄宝篆’，许我复会之后，任该会的副会主，事被先师觉察……”
　　“于是你便大逆弑师？”
　　“不，凶手是他，他在暗中毁了先师双目，然后废了先师的武功，我不得已随他行动，之后，他不知为何获悉了‘王者之剑’的下落，于是率问高手，发动动夺，得手后，为防万—，嫁祸于先师，因为先师精于易容，极少拟真面目示人……”“土行仙”接口道：“所以你易容为‘丹阳子’现身？”
　　“是的！”
　　“可是剑怎会在你手上？”
　　“不错，是我从牟酉山手上盗取的，想不到……”
　　“想不到没命保有那种神物利器，是么？”
　　姜世华默然。方珏咬着牙道：“当年参与其事的再没别人子？”
　　“没有了！”
　　“听着，本儒曾在‘丹阳子’前辈遗骸前许诺。照他的遗言诛逆。”姜肚华突地睁开眼，颤声道：“先师遗言？”方珏道：“不错，留字在壁间，看来你弑师之后，从未回过阴风谷。不然不会不发现的！”“土行仙”道：“这叫老天有眼，报应不爽！”姜世华栗声嘶叫道：“话说完了，下手吧！”方珏的剑向下—按，半声惨嗥，姜世华手脚—阵抽扭，不动了。“土行仙”沉缓地道：“孩子，我们下—步是去拜访主凶牟酉山！”
　　此刻，时当正午。归州城外的映江楼头，座无虚席，在临江的靠窗座上，—个英姿飒爽的白衣书生和—个瘦小老者相对共饮。他俩，正是方珏与“土行仙”。方珏望着窗外滚滚的江流，感慨地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武林兴替。又何尝不如是！”说完叹了一声。“土行仙”道：“孩子，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你们年轻一代的天下了！”方珏收回了目光，低声道：“前辈，你确定对方的身分无讹？”“土行仙”道：“错不了，这秘密可能没几人知道，天下事很多巧合，要不是三年前老夫演那一出贼追贼，揭破了他的来历，还真的被蒙住了。”方珏点点头，道：“对方会不会知风远扬？”“土行仙”沉声道：“不会，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世！”方珏略显激动地道：“我们照计划行事？”“土行仙”道：“嗯！不错，计划不变！”方珏举杯道：“前辈，干了这一杯我们就分头行动！”“土行仙”也举起杯来说：“孩子，预祝顺利，记住，不要性急愤事！”
　　玉虚宫，地处偏僻，香火冷落，掌宫是“玉虚真人”，平素极少露面，全宫道士可不少，一共有数十人之多。过午不久，前宫来了一个白衣书生，刚到门首，一名老道士迎了出来，稽首道：“施主光降敝宫，有何贵事？”
　　“谈道！”
　　“谈道？”
　　“是的，在下平生最好玄学！”
　　“施主恐怕会失望！”
　　“为什么？”
　　“本宫俱是庸俗道士，打醮做法事是内行，谈道的话，施主该去大观上院，拜访有道全真。”
　　“哈哈，单听道长这几句话，就不是出自庸俗之口。”
　　“请问施主上下？”
　　“白儒！”
　　“噢！”
　　“在下诚意求见贵宫掌宫真人，烦道长通禀。”
　　老道仔细打量了方珏一番，期期地道：“真人极少见客……”方珏朗笑了一声道：“说极少，当然不是绝对不见客，道长先容如何？”老道又沉吟了一阵，才道：“如此，清施主稍候，贫道进去通禀，不过……见与不见可没把握，要待真人示下。”方珏淡淡地道：“当然，在下当然不能强扰真人清修。”老道转身而去，足足半盏茶时间，才又重行出现，面带笑容地道：“施主请随贫道来，真人已拨冗接见！”方珏拱手道：“烦道长带路！”
　　穿院过殿，不久，来到后进的一个小院洞门边，一个眉目清秀的小道童迎了上前，稽首道：“就是这位施主么，请！”方珏随着小道童进入小院，穿花径，到达一幢精舍之前，小道童打起竹帘，侧身道：“施主请进！”方珏昂首而入，一个年在古稀开外的老道起身相迎，方珏长揖道：“荷蒙真人接见，荣幸之至！”老道目光炯炯地在方珏面上一绕，抬手道：“贫道道号‘玉虚’，请坐！”方珏谢了座，小道童奉上香茗，然后退了出去。“玉虚真人”沉缓地道：“据报施主是来谈道的？”方珏道：“不错！”
　　“如贫道所猜不错，施主是近日江湖盛传的‘武林至尊’的高足？”
　　方珏欠身道：“正是，真人当是武林先进？”
　　“不敢，武林中达者为先，岂敢忝先进之称。”
　　“真人忒谦了！”
　　“施主此来，所谈何道？”
　　“天道、人道，真人当能指点迷津。”
　　“玉虚真人”略略—愣，手捋白须，打了个哈哈道：“施主何不坦白说出来意？”方珏面色一正，道：“好，在下直说了罢，真人当认识‘空空子’洪烈其人？”“玉虚真人”老脸乍变，双目眸光大盛。声音带激地道：“施主认识‘空空子’？”
　　“是的！”
　　“他人在何处？”
　　“幕阜山中！”
　　“他……怎么会去了幕阜山？这些年来，贫道—直在打探他的下落……施主与他是什么关系？”
　　“因缘晤识，成了忘年之交，在下十分钦服他的奇门绝学。”“玉虚真人”陡地站起身来，仰首狂笑，声震屋瓦。方珏故作不安地道：“真人因何发笑？”“玉虚真人”敛了笑声道：“施主，‘空空子’要你来见贫道，必有目的？”方珏缓缓近身道：“是有目的的！”“玉虚真人”迫视着方珏道：“请讲！”方珏不疾不徐地道：“请真人先表明身份！”“玉虚真人”目芒一闪，道：“他没告诉少侠？”称呼在突然之间改了。方珏道：“有，不过在下要证实一下。”玉虚真人”眉毛微微一挑，道：“他可曾交付少侠什么征信之物？”
　　“这倒没有！”
　　“这个……”
　　“如果真人有所疑虑的话，在下告辞！”
　　“啊！不！不！少侠是武尊传人，侠名已经震动江湖，‘空空子’能举荐英才如少侠，实在是万千之幸，不过……贫道奇怪‘空空子，十多年来，从未与贫道联络，照理，他该亲自陪同少侠来见贫道的。”
　　“当然是有原因！”
　　“什么原因？”
　　“在下要亲耳听真人表明身分，然后再谈其它。”
　　“少侠是否已经定意协助贫道恢复基业？”
　　“当然！”
　　“可曾谈及条件？”
　　“有，许为太上护法！”
　　“五虚真人”放声大笑，抚掌道：“好极了，贫道忍辱偷生这多年，目的在重振‘经武会’昔日雄风，向‘神剑帮’索讨灭会之仇，贫道就是会主牟酉山。”方珏眸中陡射威芒，寒声道：“牟大会主，幸会啊！”“玉虚真人”发觉情形不太对，老脸—变，道：“少侠真是‘空空子’推介的？”
　　
第二十四章、泪尽孤峰
　　方珏尽量抑制住狂动的杀机，沉声道：“这当然错不了！”就在此刻，小道童来到门外，隔着竹帘道：“禀真人，有位叫‘土行仙’的求见！”“玉虚真人”皱眉道：“土行仙？”方珏道，“与在下是一路的！”“玉虚真人”狐疑地望着方珏道，“难道……也是‘空空子’推荐的？”门外传来“土行仙”的声音道：“—点不错，否则怎会知道大会主的仙居洞府，哈哈哈哈……”笑声中，竹帘飘起，“土行仙”昂然而入。“玉虚真人”怔望着“土行仙”，目珠连连转动，似在分析情况。“土行仙”又打了个哈哈道：“牟大会主，二十年不见，怎么须发全白了，时光真是无情！”“玉虚真人”期期地道：“阁下……倒是风采不减当年！”“土行仙”咧嘴道：“别损人，我老偷儿生来的猥琐相，谈不上什么风采。”“玉虚真人”紧锁着眉头道：“阁下也是‘空空子’推荐而来？”
　　“完全正确！”
　　“他人呢？”
　　“死了，墓木早拱！”“玉虚真人”脸色大变，本能地向后退了—步，踢开座椅，栗声道：“到底怎么回事？”方珏目中已射出了杀芒。“土行仙”好整以暇地抬抬手，道：“牟大会主，先别紧张，听我老偷儿慢慢道来，十年前，老偷儿路过幕阜山，巧逢贵会当年掌令‘空空子’，他被神剑帮高手追杀，身负致命重伤。临死托老偷儿善后，并说出了大会主已然当了老道，想不到这点秘辛，今天派上了用场。”“玉虚真人”栗叫道：“你俩真正的来意是什么？”
　　方珏双目一红，咬牙切齿地道：“牟酉山，本儒便是‘云梦大侠’的遗孤，别的不用解释了吧？”“玉虚真人”全身一颤，横跨步从壁间拔下长剑，狂声道：“你们是来寻仇的？”
　　“一点不错！”
　　“这事怎会扯到贫道头上？”
　　“丹阳子的传人姜世华已先你一步上了黄泉路！”
　　“玉虚真人”老脸起了抽搐，放声大叫道：“来人！”方珏缓缓拔出长剑，目眦欲裂地道：“你要人陪葬的话，全都可以招来！”长剑徐徐扬起。脚步杂沓声中，十几名道士仗剑奔入小院。“土行仙”一把扯落竹帘。“玉虚真人”闪电般攻出一剑，凌厉诡辣，气势相当惊人，二十年隐忍待机，功力之精进自不待言。众道士冲到门首，人人色变。方珏的霸剑划了出去，金铁交鸣声中，“玉虚真人”打了一个踉跄，却乘势攻向“土行仙”，“土行仙”闪了开去，房里地方不大，“土行仙”这一闪，无形中阻碍了方珏的剑路。“玉虚真人”射出门外。众道士“唰”地散开，从利落的身法可以看出全是一等一的高手，不用说，都是“经武会”昔日旧部，暂充道士，准备复会的。方珏如影附形而出，划半弧，截到“玉虚真人”头里。“玉虚真人”栗叫道：“各位，有我无敌，上！”暴喝声中，数支剑从不同角度扫向方珏，“玉虚真人”正面主攻。方珏大叫一声：“霸剑无敌！”施展出得自“王者之剑”鞘藏秘笈所载的一招绝学，剑势像千层逆浪中夭矫而起的一条神龙，玄奥强霸，世无其匹。折剑、惊呼、惨号同时爆起，人影四散射开，地上横了三具尸体，数截断剑。通玄的功力，倾古凌今的剑术，使在场的道士个个亡魂尽冒。“土行仙”远立旁观，非不得已不出手是他的原则。方珏错步移位，剑尖指向“玉虚真人”。“玉虚真人”脸孔已扭曲得变了形。暴喝再起，道士们丧胆之余，又忘命狠扑而上，他们的目的已不在克敌，而是保全会主，“玉虚真人”乘势出手。霸剑再次破空划起，血雨飞洒，惨号撕空，人影再爆开，地上又多了两具尸体，这一来，全被镇住了，没人敢冒险送命。方珏—收剑，斜扬，回复起手式，口里道：“牟酉山，应该付代价的只你—个，本儒不忍赶尽杀绝！”“玉虚真人”一袭溅满血渍的道袍无风自抖，目珠溜转，他已动了逃遁之念。“呀！”栗吼声中，方珏绝技再展，耀眼的剑光挟丝丝的破风声，罩向“玉虚真人”，这一击，他志在必得。“玉虚真人”奋剑抵挡，用足了毕生功力，震耳的金铁交鸣，夹着一声闷嗥，场面突地静止下来，方珏的剑，又回复斜扬之势，俊面一片铁青。“玉虚真人”手中剑虚垂向斜下方，脚下有一条红蛇在蠕动，那是血，脸孔有规律的抽动，眼珠暴突，像要挤出眶外，“砰”地一声，栽了下去。惊呼响成一片。方珏带煞的目光扫向丧魂失魄的众道士，一字一句地道，“在了不愿滥杀无辜，冤有头，债有主！”说完，长剑一挥，“玉虚真人”的脑袋脱离颈项。又是一阵惊呼，众道士人人悲愤，但抵不过死亡的恐惧，没人敢行动。“经武会”至此，永远地在江湖除名了。方珏归剑入鞘，拿出预先准备好的革囊，把“玉虚真人”的头颅装了进去，然后望向远立一侧的“土行仙”道：“前辈，我们该走了！”在众道士恨毒与惊怖的目光下，方珏与“土行仙”从容而去。
　　武当山脉，地近堵水的一座峰头上，有一座山石堆砌的石冢，蔓草夹着苔藓，显示出这石冢已经历了很长的岁月，墓碑已被拂拭过，字迹宛然，刻的是“故友南宫谨夫妇之墓”。墓前，供着一个挽着道髻的人头，一个白衣书生长跪墓前，泪痕斑斑，他，就是血仇初了的方珏，携着元凶牟酉山的头颅，来这当年血案的现场，祭拜父母的墓冢。他身旁，站着“土行仙”，当年就是他闻讯赶来收尸造墓的。山风，吹得纸箔灰烬片片飞舞。香枝已燃尽剩下一撮残骨。“土行仙”幽幽启口道：“孩子，你父母从此可以瞑目九泉了！”一个女人的身影，隐在不远的山石后，但方珏与“土行仙”都没发觉。方珏伏首再拜，悲声道：“爹，娘，您俩安息吧！”“土行仙”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孩子，我们下山吧！”方珏缓缓站起身来，拭泪道：“前辈，敬谢您当年收埋先父母遗骸之德，请先下山，小侄要留在这里略作哀思，以尽人子之道。”“土行仙”默然了片刻，吸口气，点头道：“好，但愿日后我们能再见，死者已矣，你还是节哀为要，我走了！”说完，弹身下峰而去。方珏目送“土行仙”离去之后，又回身面对墓碑兀立，他的记忆中没有父母的音容，因为当年血案发生时，他尚未成年，现在他所能看到的，是这—堆掩盖亲骸的山石。
　　泪已流尽，他只能睁着枯涩的眼，对地下的白骨作哀悼。
　　一个女人的身影，悄然移近，遥对墓碑，跪落，发出呜咽。方珏大吃—惊，弹开，回身—看，哀叫道：“姑姑，您……也来了！”这女人，正是方珏的姑姑南宫芳婷。南宫芳婷对兄嫂的坟墓尽了哀悼之后，站起身来，凄声道：“孩子，你爹娘可以瞑目了！”方珏道：“姑姑，您是怎么来的？”南宫芳婷道：“我在归州附近的官道发现你跟那老偷儿，一路跟了来，孩子，告诉我—切经过。”方珏点点头，嘶哑着声音，把索仇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南宫芳婷又垂泪道：“孩子，真难为你这份追凶的苦心，我……没尽到心，真愧对地下的兄嫂……”方珏凄凉地—笑，道：“姑姑，别这么说，您这些年来，不是—直在查缉凶手么？侄儿能诛凶了仇，可以说是机会凑巧，最可感的是‘土行仙’前辈，如果没有他指点筹划，这仇不知何日方了。”南宫芳婷拭了拭泪痕，道：“总算天从人愿，你也可以复姓了！”方珏点头道：“是的，待侄儿退出江湖之后，便恢复本姓！”南宫芳婷关切地道：“恩仇了了，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想了想方珏道：“侄儿尚有师门大事未了！”
　　“什么师门大事？”
　　“这个……恕侄儿不便奉告。”
　　“对了，我有件事问你，你必须据实回答我……”
　　“姑姑请说。”
　　“你到底是‘武林至尊’的传人，还是‘天下第—剑’裴震的传人？”方珏心中一动，道：“姑姑为何有此—问？”南宫芳婷正色道：“这相当重要，你一定要说实话。”方珏轻轻一咬牙，道：“侄儿是‘武林至尊’的传人。”南宫芳婷迫问一句，道：“是真的？”方珏以断然的口吻应道：“是真的！”南宫芳婷破颜—笑，道：“那好，你跟我去见‘玉罗刹’！”方珏心头—震，立即想到李筱娟，俊面—热，道：“为什么？”南宫芳婷又笑了笑，道：“我不说你也该想到，当然是为了你跟李筱娟的亲事，你该有个家，不能长此这样飘荡，对着兄嫂的墓，我这做姑姑的要替你做主。”方珏困惑地道：“这与‘天下第一剑’裴震何干？”南宫芳婷透了口气道：“当初‘玉罗刹’跟你过不去，就是因为怀疑你是裴震的传人，她与裴震有不可解的仇，什么仇，她没说，我也不便问，既然证明了这—点，她便不反对你与李筱娟结合。”方珏期期地道：“李筱娟本人呢？”南宫芳婷道：“她当然愿意，我说过，除了你，她不能嫁任何人。”方珏皱紧了眉头，情绪陷入极度的混乱，终身大事，就凭这么一句话决定么？可是，在道义上，是应该答应的，李筱娟早就已表露过情愫。半晌之后，他下了决心，点点头。南宫芳婷喜孜孜地道：“孩子，你答应了？真好，我那干女儿再不会寻死觅活了。”方珏期期地道：“姑姑，‘玉罗刹’师徒住在哪里？”南宫芳婷道：“堵水附近，由这里去半天路程。”突地，她像是发觉了什么，目芒向不远处的山石—扫，道：“什么人？”一条纤巧身影，应声从石后转了出来，南宫芳婷惊声道：“筱娟，她怎么来了？”两人奔了过去。
　　李筱娟玉颜憔悴，短短数天，人已经消瘦了，眸子里尽是幽怨之色。方珏内心激动如潮，想安慰她几句，但不知该从何说起．望着这即将成为终生伴侣的少女发呆。南宫芳婷上前抚着李筱娟的香肩，柔声道：“筱娟，你怎会找到这里来？”李筱娟神情木然地道：“干娘，我在山下看见您朝这里来，所以……就跟了来！”说着，突地盈盈拜了下去。南宫芳婷—把拉她起来，道：“筱娟，你这是做什么？”李筱娟红着眼道：“干娘，您对我好，但我是个苦命人，让您失望，我来……只要告诉您一句话，我……不要怜悯，不要施舍……”南宫芳婷栗声道：“筱娟，你听我说……”李筱娟不睬南宫芳婷，目光移向方珏道：“南宫少侠，我……曾经做过梦，但这个梦被残酷的惊破了，梦破不能重圆……愿你珍重！”说完，闪电般掠去。南宫芳婷大叫一声：“筱娟，听我说！”立即弹身追了下去。方珏窒在当场，脑海顿呈空白，久久，才喃喃出声道：“是梦么？……的确像一场梦，人生本来就是个梦！”
　　山风阵阵，飘举着白色的儒衫，这不世出的少年武士，骤然之间感到无比的孤独，他没有失望，只是觉得空虚，他叹了口气，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李筱娟。
　　
第二十五章、扑朔迷离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有的穷毕生之力去追求一个理想，有的不计牺牲，不问代价，甚至赔上生命，只为了达成一个愿望，愈是得不到，愈想得到，愈把它想得更完美，这本无可厚非。但，有的人却轻视容易得到的东西，虽然是同一样东西，同等的价值，由于得来容易，便不觉其宝贵，及至失去时，又觉得可惜。人中之龙“白儒”方珏，正有这种心思。此刻，他正懊丧地行在山道上，回想一个时辰前，峰头上的一幕，如果他当时爽快答应姑姑南宫芳婷所提李筱娟的婚事，李筱娟可能不会绝裾而去，少女的自尊受到伤害，她会做出什么事来？万一真的演成了悲剧，岂非终生难安？李筱娟有什么不好？人才，武功，德性，都是上等的，只是为了得来容易，而失去了原有的价值么？他像是失落了什么，更多的是歉疚。李筱娟险被神剑帮少帮主糟蹋，他救了她，两人肌肤相亲，前此，李筱娟曾对他留了情，也表示过爱意，更巧的是她是姑姑的干女儿，于情于理，他与她结合是不错的，不该犹豫不决，现在人走了，后果不得而知。他心神不属地走着，漫无目的。
　　—条大河横亘眼前，河边紧傍着陡峭的峰壁，有一栋木石平房，由于峰高，那栋平房便显得很渺小。方珏已经一整天不进饮食，见有人家，饥火便炽燃起来，在这种地方，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吃，于是，他迅快地离开山间鸟道，向那栋平房奔去。平房的门洞开着，不见人影。方珏来到门前，向里张了一眼，开声道：“屋里有人么？”连叫了三遍，没有反应，他想：“山居人家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可能全出去干活了，主人不在，能擅自闯入么？可是我已饿得头晕眼花，不想办法找点食物充饥不成，出山到有镇集的地方还远得很，绝对支持不了……”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一个怪异的声音从屋里隐约传出，像是病重者的呻吟，又像是受伤者的哼唧。方珏心中一动，凝神倾听，却听不出所以然来，他再次开口：“屋里是哪位，在下山行失路，想求点食物！”依然没有问应，怪声却停止了。这可真是怪事，是屋里人病得无法回答么，还是另有原因？好奇，江湖人的习性，于是。他举步进入小屋，堂尾里布置简陋，但很清洁，可以说纤尘不染．而看布置的东西，根本不是山居人家。两侧是暗间，中间有道门通到后面。像是厨房。怪声又起，像发自厨房，这时，可以听出是—个女人在哼着小调，怪事，实在是怪事，方珏第三次开了口：“里面是哪位，在下想求点东西吃？”一个女子的声音道：“震哥，你终于来了，救救我！”方珏心头大震，听声音，是—个女子被人囚禁，基于好奇与侠义心肠，他举步进入厨房。一对灼灼的目光，隔着铁栅，盯视着方珏。方珏打了一个冷噤，厨房靠里，是天然的石壁，—个石洞，洞口拦着粗如儿臂的铁栅，栅门加了一把大铁锁，—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手抓栅条外望，看上去已是中年，憔悴不堪，眼神是散乱的。那女人用力摇动栅门，狂声道：“救我啊！”方珏的眉头皱紧了，期期地道：“你是谁……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那女人大叫道：“救救我，放我出来，我受不了这活罪，啊……”说着，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方珏连饥饿也忘了，面对这被囚的女子，他不知如何是好，心念数转之后，抬右掌，运足“切金掌”神功，朝铁锁切下，“锵”地—声，铁锁被劈落，顺手拉开栅门。那女人没出来，直勾勾地瞪着方珏，方珏不由心里发了毛，栗声道：“怎么回事？”那女子突然格格地笑了起来，迹近疯狂。方珏手足无措，又道：“到底怎么回事？”那女子敛了笑声，幽幽地道：“震哥哥，你终于来了，我……我想得你好苦，我知道你不会抛弃我的，震哥哥，……是吗？”方珏全身一颤，他到此刻才看出对方是个心神丧失的人，下意识地退了数步，后悔自己太孟浪，放开了一个疯子。怎么办，仍然把门关上？可是，如果她是遭恶者囚禁，不救她于心何忍？心念未已，那疯女人突地冲出栅门，向外奔去。方珏只好跟着奔出。到了大门外，那疯女人却又回转身来，眸中陡然泛出怨毒之色，瞪着方珏，咬牙切齿地道：“你害我一辈子，我要你的命！”方珏呼吸为之—窒，栗声道：“你是谁？”疯女人脚步一挪，厉声道：“我要挖出你的心肝五脏！”方珏啼笑皆非，吐了口大气，道：“你知道我是谁？”疯女人咬着牙道：“你是个衣冠禽兽，没有人性，狼心狗肺……”失心疯的人是无法理喻的，方珏想：“还是走为上策，不然厮缠不清了！”心念之间，举步就待离开，疯女人突地厉叫一声：“你想走？……”双掌立胸，掌心相合，然后—亮。这女子虽然疯了，但功力却高得惊人，双掌—亮之际，一道如山潜劲涌向方珏，方珏当然不能还手，因为对方是心神丧失的人，摇摇头，迅快地向侧方闪了开去。疯女人可是得理不让，如影附形而进，—口气攻出八掌，戳出四指，着着指向方珏要害，—个疯子而能保有这高的身手，实在令人骇异。方珏连连躲闪，有些手忙脚乱。疯女人—轮疾攻之后，停下来喘息。方珏本来想走，现在又不想走了，他要查清楚这件事的原委，疯女人何以被囚？囚禁她的是谁？依她的身手看来，—定不是无名之辈，如果一走了之，说不定会铸成大错，人是自己放的，总得有个交代，奇怪的是这屋子的主人到哪里去了？是何许人物？疯女人略事喘息之后，又出手猛攻，全是拼命的打法。方珏一边闪躲，心里—边想：“看来只有出手制住她，问个明白，不然一辈子也缠不清！”一个疏神，肩背上挨了一掌，力道相当不轻，震得方珏打了一个踉跄。疯女人攻势更加疯狂。方珏无奈，挥出了一掌，当然，他出手是留了分寸的。“砰！”挟以一声凄哼，疯女人倒退了四五步，口角挂下了两缕鲜血。方珏十分不忍，但他没有别的办法，透了口闷气，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先把话说清楚！”疯女人狂声道：“我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声落，又猛扑而上。方珏一弹身，掠到八尺之外，疯女人一扑落空，侧转身，再次扑击。方珏无奈，又划出一掌。闷哼声中，疯女人一屁股跌坐地上。
　　蓦在此刻，一条人影疾如飞矢般闪射而至，暴喝一声：“你敢！”随着喝声，劈出一道罡风。方珏意外地一震，本能地挥掌反击，“砰”然一声巨响，双双向后退了数步，待看清对方，不由惊呼出了声。来的，竟然是李筱娟的师父“玉罗刹”。疯女人悄没声地站起身来，狂奔而去。“玉罗刹”厉叫道：“方珏，这笔血债稍慢再算！”声落，人已在数丈之外。方珏窒住了，血债，这从何说起？看来“玉罗刹”是去追那疯女人，不用说，人是她囚禁的，这到底是什么蹊跷呢？是了，姑姑南宫芳婷曾说过，“玉罗刹”师徒隐居在堵水边，想不到误打误撞到了这里。想了想，也跟着追去。不见李筱娟的影子，她人到哪里去了？照理她该跟她师父“玉罗刹”在一道的，难道她没返师门？奔了—程，天色已逐渐昏暗下来，方珏心想：“还是出山去吧，‘玉罗刹’并非大恶的人，她囚禁那疯女必有原因，何必去趟这混水！”心念之中，停下来察看形势，辨明出山的方向。
　　微风飒然，一条人影划落身前，是“玉罗刹”，显然她没追到那疯女人。方珏被对方面上的神色唬了一大跳，那是一种极深的怨毒。“玉罗刹”双目抖露一片恐怖杀机，咬牙切齿地道：“没人性的东西，比豺狼还要恶毒！”方珏眉头一皱，道：“前辈，这是怎么回事？”“玉罗刹”厉声道：“老身要把你碎尸万段！”方珏打了一个冷颤，道：“为什么？”
　　“为了你不是人！”
　　“晚辈不明白。”
　　“你还要装聋作哑，问你，你怎么会来到此地？”
　　“晚辈想找点食物充饥，误闯到了前辈的仙居……”
　　“鬼话，你分明是受命来杀人！”
　　方珏错愕地道：“受命杀人……这话从何说起？”玉罗刹”激愤地大吼道：“你承不承认都是一样，老身先杀了你，再找裴震算帐！”方珏心头又是一震，怎么又扯上了师叔裴震？裴震欺师灭祖，是“武扬门”的叛逆，自己奉师父遗命，清理门户，但一直没他的下落。
　　一声凄厉的惨号，遥遥破空传来，是发自女人之口。“玉罗刹”老脸惨变，顾不得方珏，立即弹身掠去。方珏也敏感地想到了那疯女人，毫不踌躇地跟着奔去。
　　半里外，一堵岩壁之前，“玉罗刹”坐在地上，怀里横抱着一个女子，老泪纵横，身躯在簌簌直抖。一点不错，那女子正是脱出囚禁的疯女人。方珏奔到，一看，窒住了。疯女人头碎额裂，鲜血淌了—地，已然气绝了！方珏窒了一阵，忍不住道：“她……死了？”“玉罗刹”抬起头，恨毒至极地望着方珏，凄厉地道：“你现在可以称心了！”方珏栗声道：“前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玉罗刹”抱着那疯女人的尸体，缓缓站了起来，喘息着道：“告诉裴震，老身不报此仇誓不为人！”说完举步蹒跚而去。方珏张口欲呼，但发不出声音，眼巴巴望着“玉罗刹”抱尸而去。
　　这意外死亡的疯女是谁？她是怎么死的？看“玉罗刹”那种哀伤欲绝的样子，她与她必然有密切的关系，但人是她囚禁的，内中有什么蹊跷？为什么又提到“天下第一剑”裴震？方珏百思不得其解。
　　“玉罗刹”的身影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突地，方珏忆起疯女人曾数次提到“震哥”两个字，震哥，当是指的裴震，但，是什么原因呢？只有一个解释，这事必与裴震有关，据江湖传言，欺师灭祖的师叔裴震，在二十年前，夺得了“天下第一剑”的尊号之后，便失了踪，他人是活着还是死了？为什么不现身，不过，无论如何，人死了也得找到尸骨，以完成师门遗命。天色昏黑下来。方珏弹身朝出山方向奔去。
　　这是一家傍山小镇的旅店。时已三更，店中一片沉寂，方珏在店房里独对孤灯，他深深自责，他忘不了那疯女人头碎额裂的惨死情状，他想：“如果自己不鲁莽行事，劈锁放出了那疯女人，她不会横遭惨死，是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在良心上是该负责任的，可是……‘玉罗刹’为什么不说明原因，而一味仇视呢？”正在沉思出神之际，一个急促的声音突告传来：“小心暗算！”方珏心头一震，本能地一个倒弹到了房角。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蓬亮闪闪的东西，从洞开的窗口射入，全部钉在墙上，没有任何音响，接着，窗外传来了暴喝声：“哪里走！”声音便不陌生。然后，是追逐之声。方珏转头朝壁间一望，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墙壁上，蓝汪汪一片，尽是细如牛毛的钢针，少说也有百枚。从颜色，可以判断是淬过剧毒的，一发百枚毒针，这种手法，在江湖中还属罕闻。是谁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施袭？方珏略略一窒，抓起剑，穿窗而出，上了屋顶，夜色中，只见两条人影一先一后，快如风驰电掣，已到了镇梢头，他毫不迟疑地疾追下去。出了小镇，离大路不远的左侧方，是一个废墟，残垣林立，，两条人影停在废墟中。方珏掩了过去，两人中，—个身着长衫，赫然是忘年至交老学究。只听老学究怒声喝问道：“朋友以歹毒手段暗算人是什么意思？”黑衫中年声如枭啼也似地道：“老穷酸，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敢管区区的闲事。”老学究突地哈哈—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无常客’龙森！”黑衫中年阴声道：“你越发的死定了！”方珏弹身掠了过去，白衫，在暗夜中特别显眼，场中两人立即发觉，双方转过身来，老学究喜孜孜地道；“小兄弟，你来得好！”黑衫中年向后—挪步，惊声道：“白儒，你……没死？”方珏寒声道：“在下不死，你可就死定了！”黑衫中年探手入怀。老学究急叫—声：“毒针！”方珏手中剑闪电般连鞘劈了出去。
　　
第二十六张、变幻莫测
　　黑衫中年刚从怀中抽出手，方珏的连鞘剑正好劈到，黑衫中年惨哼一声，暴退八尺，一个小盒子从手中飞起，一蓬亮闪闪的毒针随之进发，小盒掉落—丈之外。原来黑衫中年能一发百枚毒针，是利用这小盒的机括。如果方珏出手慢一丝丝，连老学究也得遭殃。黑衫中年腕骨已被砸断，虚垂着，掉头就想遁去。方珏当然不会容他走脱，接着左掌挥出，疾劲的掌风卷处，黑衫中年再传惨哼，刚弹起的身形仆了下去，飘出一丈有多，方珏一个箭步，欺到他身前，扬掌照头欲击。老学究忙道：“别杀他！”方珏适时收回了手掌。黑衫中年摇晃着挣起身来，面色一片凄厉。老学究接着道：“他在山里，曾把一个女子劈落突岩。”方珏登时杀机大炽，原来疯女人是被暗算而跌死的，怪不得头碎额裂，当下钢牙一挫，道：“说，你为什么对那失心疯的女人下毒手？为什么暗算本人？”黑衫中年狞声道：“既然落人你小子的手中，杀剐听便！”老学究寒声道：“姓龙的，你如果不说的话，想死没那么便当。”方珏突地想到“玉罗刹”一再提及叛逆师叔裴震之名，疯女人也曾提到震哥二字，这姓龙的莫非与裴震有关？心念之中。栗声道：“你是受什么人指使杀人？”黑衫中年桀骜地道：“你杀了我，—样有人会杀你，你活不了多久的。”方珏厉声道：“你不说？”黑衫中年左手暴扬……方珏凛于对方的淬毒暗器，本能地闪了开去，老学究也同时弹开，想不到黑衫中年这—着是虚势，乘机闪射而起，落入身后残垣之内。方珏气极，大吼—声：“你飞也飞不了！”随着掠了去。同—时间，惨号倏传，方珏到了残墙之后一看，不由为之气结，黑衫中年口鼻溢血，业已横尸。老学究也翻过断墙，栗声道：“有人企图灭口！”方珏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抬起目光，只见十丈外一条灰影暴闪而没，身形十分眼熟，脱口大叫道：“灰衣蒙面人！”随着话声，闪电般飞掠追去。这片废墟，想来是毁于天灾地变，范围很广，断瓦残垣，视线不清，方珏追了一程，再没发现灰衣蒙面人的影子，恨恨地又回转原地。老学究仍在原地没动，迎着方珏道：“小兄弟，你说灰衣蒙面人？”
　　“是的！”
　　“人呢？”
　　“兔脱了！”
　　“对方何故要杀人灭口？”
　　方珏气呼呼地道：“不知道，必然是有原因的，记得他曾自认是神剑帮太上护法，老哥，你摸不出他的来路？”老学究摇头道：“没办法，我想不出江湖中有这高身手的人！”话锋一顿，接着又道：“看来死者也是神剑帮属下。”方珏激动地道：“杀自己人灭口，的确够残忍。”老学究道：“对方必定想掩饰某种秘密，才不惜杀自己人！”方珏望了地上的死尸一眼，吸了口气，道：“老哥是怎么到此地来的？”老学究道：“我在半路碰到‘土行仙’，得知你的行踪，赶到山里，却凑巧碰上这姓龙的突袭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我又追踪他出山，到了这小镇，曾见你投店，我准备去见你，正碰上他在店房窗外暗算你，所以出声示警。”方珏咬了咬下唇，道：“老哥，那惨遭暗算的女子，是个失心疯的女人，被‘玉罗刹’囚禁在屋子后面的山洞里，是我无意中放了她……”
　　“噢！”
　　“老哥知道那疯女人与‘玉罗刹’是什么关系？”
　　“这却是不知道。”
　　方珏低头沉思，想对这件事分析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两人身畔不远，突然多出一个人，是个中年女子，不知是如何来的，夜暗中，仍隐约可见其冷艳，老学究首先发觉，心头大震，惊“咦”了一声，脱口道：“芳驾是谁？”方珏猛抬头，目光一扫，大感意外地道；“姑姑，是您！”这鬼魅般现身的女子，赫然是方珏的姑母南宫芳婷。她此刻的脸色很难看，闻言之下，只冷哼了一声，并不开口。方珏下意识地一阵忐忑，他直觉地感到姑姑此来，不是为了疯女子的事，就是为了李筱娟，难道李筱娟也发生了意外？老学究惊奇地道：“这位……是你的姑姑？没听小兄弟提起过……”方珏当然不能抖露南宫芳婷的身分，含糊地“唔”了一声，引介道：“姑姑，这位是侄儿的忘年交‘老学究’！”老学究拱手道：“幸会！”南宫芳婷眸中倏射奇芒，直照在老学究面上，久久才道：“老学究？”老学究讪讪一笑，道：“无名小卒，芳驾可能没听说过。”南宫芳婷目光未移，冷冷地道：“如果我眼力不失误的话，阁下当是易容的高手！”老学究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期期不能出声。方珏大为震惊，照这么说来，老学究展示的并非本来面目，是易了容的，这倒是从未想到过的事，心念之中，星目大睁，凝望着老学究道：“老哥，你真是易了容的？”老学究无言地点点头。南宫芳婷冷漠地道：“方珏，你不知道？”方珏道：“侄儿没想到过，根本看不出来。”南宫芳婷道：“你交友得谨慎，怎可与来历不明的人来往。”这话使老学究大为难堪，也深深刺伤了他的心，勉强笑笑，道；“芳驾说的是，不过……武林人常常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有时是情非得已，相交以心，不在乎外表……”南宫芳婷不客气地道：“朋友有很多种，如果是相交以心的朋友，就该相见以诚！”方珏怕老学究的面子挂不住，同时双方自结识以来，老学究从没失义的地方，而且他自己也没曾坦白告诉过对方自己的身世，若说诚，自己首先便亏欠人，他确信情非得已四个字，当下忙转圆道：“姑姑，侄儿与这位老哥，的确是情深义重的至交，侄儿绝不怀疑。”南宫芳婷淡淡地道，“那是你们双方的事，我……有话要对你私人谈谈。”老学究可相当知趣，立即道：“如此，老夫暂时回避！”说着，弹身离开。方珏感到一阵歉疚。南宫芳婷扫了地上的尸体一眼，道：“死的是谁？”方珏道：“据老学究指认，他叫‘无常客’龙森。”
　　“怎么死的？”
　　“被他的同路人灭口！”
　　“灭口，为什么？”
　　“还不大清楚！”
　　南宫芳婷略一沉吟，板起面孔道：“我有句话问你，可不许骗我。”方珏心头一动，道：“姑姑，请讲！”南宫芳婷一字一句地道：“你到底是不是‘天下第一剑’裴震的传人？”方珏目芒一闪，道：“姑姑为什么问这个？”
　　“当然有道理！”
　　“不是！”
　　“真的不是？”
　　“侄儿绝对不敢瞒骗姑姑，真的不是。”
　　“那你是‘武林至尊’古立人的传人不假？”
　　“是的，侄儿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已说过了。”
　　“那裴震现在何处？”
　　“不知道生死下落，侄儿正在查访！”
　　“他是你师叔？”
　　“是的，他也是师门叛徒，侄儿秉承先师遗命，清理门户，实际上侄儿根本没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南宫芳婷容色稍缓，但随即又沉重地道：“你知道你在‘玉罗刹’隐居之外，放走的疯女人是谁？”方珏星目一亮道：“不知道，侄儿正要请问。”南宫芳婷喘了口气，道：“她是‘玉罗刹’的女儿。”方珏为之心头剧震，栗声道：“她……是‘玉罗刹’的女儿？”
　　“不错！”
　　“为什么遭囚禁？”
　　“这就扯到了裴震……”的恩怨。……你说的灰衣蒙面人，就是上次抢走‘王者之剑’的那个人？”
　　“是的！”
　　“他是什么身分？”
　　“该帮的太上护法，来历不详。”
　　“好，我得赶去见‘玉罗刹’，容后再见！”
　　“姑姑珍重！”
　　南宫芳婷闪身而逝。方珏目送他姑姑离去之后，又拿起凤钗仔细端详，这凤钗制作得十分精巧，是金丝编织，看来不是普通人家之物，他想：“现在算是订了终身，可是李筱娟人在何处？会不会发生意外？……”呆了一阵，心念又回到灰衣蒙面人身上。灰衣蒙面人不惜杀自己人灭口，企图掩饰什么？死者为什么先暗算疯女人，然后又暗算自己？除了因为“王者之剑”的公案，自己与神剑帮并无深仇大怨？神剑帮帮主是谁？为什么能掩尽江湖人的耳目？
　　他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便把凤钗小心地贴身藏好，准备离开。突地，他感到右胸一痛一麻，不由骇然大震，这分明是剧毒的暗器，是什么人出手暗算？眼前只有一具死尸，死了的人当然不会再出手。用手一摸，湿湿地，已然见了血，目光四下扫瞄，却不见人。
　　他仗着曾服食过“巫山神女”所赐的“毒龙丹”，本身已具备避毒之能，是以明知中毒，并不惊恐。风声微动，他连意念都不及转，下盘已被扫中，“砰”然栽了下去，就在他栽下去的同时，本来已死了老半天的“无常客”龙森，突地蹦了起来，口里发出一长串刺耳的笑声。死人会复活，这真是匪夷所思的怪事。方珏挺身站起。“无常客”龙森电闪而去。方珏窒在当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意外，使他一下子回不过意来，对方分明口鼻溢血而死，怎么会复活？装死，并非灭口，除了这，别无解释。无疑地，他们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全被对方听去了，江湖之大，无奇不有，但这事奇得离了谱。一条人影远远奔来，方珏看出是老学究，不由心中一动，照姑姑的说法，老学究是易了容的，那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掩真面目？虽然他竭力想不介意，但人就是人，人性上有其弱点，不免还是在心上打了一个结。老学究来到身前，道：“你姑姑走了？”方珏点点头，道：“是的！”老学究目光一转，道：“咦！地上的尸体呢！”方珏苦苦一笑，道，“走了！”老学究怔了怔，突地顿脚道：“该死，我竟然疏忽了！”
　　
第二十七章、长舌招灾
　　方珏惊声道：“老哥疏忽了什么？”老学究道：“我早该想到的，‘无常客’龙森的武功虽不能算是上乘，但使歹毒暗器和装死是一流的。”
　　“装死？”
　　“不错，他练有一种特技，可以装伤装死，毫无破绽，不知道他有这—手的准被瞒过……噫！你……”
　　“小弟没防到，中了他的毒药暗器。”
　　“糟糕，让我瞧瞧！”
　　方珏解开衣衫，露出伤处，有—个小血孔，米粒大。老学究试探了一阵，皱眉不语，方珏若无其事地道：“老哥，怎么样？”老学究沉重地道：“起出暗器容易，所虑的是如何解毒，你感觉不舒服么？”方珏想了想，道：“不瞒老哥，小弟最近曾获一位武林老前辈赠服奇药，可以避毒，毒无所谓，只烦老哥起出暗器就成了。”老学究眉头一舒，道，“这好办，我空着急了一场！”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皮袋子，打开，拣出一柄—般郎中先生用以施术的小刀又道：“小兄弟，你忍着点痛！”方珏笑笑道：“老哥爱怎么割就怎么割，这算不了什么。”老学究用小刀划开伤处，然后用手指钳出—根寸许长的毒针，看了看，抛去，接着迅快地取出一只小瓶，倒了些白色粉末在伤口，血立刻止了。方珏扣好衣衫，道：“老哥，你是此中能手？”老学究收起了工具药物，口里边道：“谈不上能手，略解决窍，雕虫小技罢了。”方珏语音一沉，道：“照这样看来，‘无常客’龙森也是神剑帮一员，我非逮到他不可。”老学究沉吟着道：“神剑帮不择手段地要对付你，到底为了什么？”方压道，“据小弟推测，问题在于那灰衣蒙面人，他定与家师结了不解之仇，他曾一再逼问家师的下落。”老学究道：“如何才能查出对方的身分呢？”方珏灵机一动，脱口道：“对了，小弟去找一个人，他很可能指出灰衣蒙面人的来历，甚或神剑帮主的真面目。”老学究目芒一闪，道：“何许人物？”
　　“半半和尚！”
　　“半半和尚？没听说过。”
　　“就是长舌道人的化身。”
　　“啊，长舌道人，这我知道，他怎么变成了半半和尚？”
　　“怪人，谁知道！”
　　“这是条好路，那怪物的确是知道的事物不少，你能找得到他？”
　　“可以！”
　　“他人在何处？”
　　方珏心念疾转，像半半和尚那类人物，行踪都是保持隐秘的，上次找到他，是老偷儿“土行仙”的指引，还是不泄露他的行藏为是，心念之中，歉然地望着老学究道：“老哥，恕小弟不便泄露他的行踪。”老学究朗然道：“当然，这是江湖规矩，老哥我不问就是，你什么时候去找他？”方珏不假思索地道：“小弟现在就可以上路，我们又要分手了……”老学究点头道：“好，我也有事要办，后会有期。”一老一少在原地分了手。
　　襄阳城，黄氏家祠。这天，过午不久，方珏来到了大门前，情形和上次一样，祠门紧关着。大白天，方珏不便越墙而进，略—思索，上前扣动门环。许久，不见有人应声。方珏心想：“这非僧非道的怪人，难道从来就不开门见客的，上一次来，也是如此，看来只好重施放计，逾垣而入了。”心念之中，身形飘然而起，如飞絮般越门墙而入，一看，不见人影，他是有所求而来，当然不能冒失胡闯，于是开口道：“小可方珏，特来求见大师！”一个声音道：“你小子进来不就结了，干吗鸡猫子喊叫的！”随着话声，—个光头但却穿着道袍的怪老人，从门里走了出来，正是那改名号为“半半和尚”的“长舌道人”，形象与上次见面时一样。方珏忙施礼道：“大师，别来无恙。”“半半和尚”阴阳怪气地道：“没灾没病也没死，是无恙，老夫正准备出去找你，你却来了。”
　　“大师要找小可？”
　　“少装佯，你难道不记得我们还有事未了？”
　　“什么事未了？”
　　“好小子，你可真会装糊涂，你忘了，上次你来向老夫请教‘丹阳子’的下落，说好将来答应老夫一件事作为交换条件，有这回事吧？”方珏登时怔住了，是有这回事，他欠对方—个条件。“半半和尚”又道：“你小子这次恐怕又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方珏期期地道：“是的……小可……有件事请教。”“半半和尚”双眼一翻，道：“旧帐不清，新帐不借。”方珏无可奈何地道：“大师准备今天就提出条件？”
　　“不错！”
　　“如此请讲吧！”
　　“非常简单，其实也说不上是条件，是件好事。”
　　“什么好事？”
　　“记得有个叫黄蕙芬的女子么？”方珏又是意外地一震，星目大张，他当然不会忘记，在“王者之剑”的争夺战中，黄蕙芬被击落悬岩，是他适时在峰下接住，使她免于粉身碎骨之厄，这怪人怎么会提到她呢，心念之中，道：“记得，大师怎会提到她？”“半半和尚”道：“这里就是她家的宗祠，老夫是替她家看祠的，你曾经搂抱过她，这事不假吧？”说着，目芒连闪。方珏笑笑道：“有这回事，不过，那是为了救她。”“半半和尚”点头道：“不错，可是你抱过她不假，一个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被男人抱过，除了嫁给他，没别的路。”方珏惊怔地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这是条件么？”“半半和尚”沉声道：“不错，老夫说过是好事！”方珏脱口道：“小可不能答应。”“半半和尚”怪叫道：“什么，你小子想撒赖，答应过的话不算数？”方珏为之气结，这件事与姑姑南宫芳婷硬做主，迫自己答应李筱娟的婚事如出—辙，当然，黄蕙芬也是个好女子，可是自己应承了李筱娟的婚事，还有凤钗为凭证，势不能再接受黄蕙芬，定了定神，道：“大师随便提出什么条件都可以，这桩事恕小可无法答应。”“半半和尚”怒声道：“你想食言？”
　　“不是！”
　　“那是黄蕙芬配不上你，因为你已经成名了？”
　　“更没那回事。”
　　“那是为什么？”
　　“小可已经订过亲了！”这回轮到“半半和尚”傻眼了，好牛晌，才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地道：“这不是推托之词？”
　　“人格保证！”
　　“那黄蕙芬怎么办？”
　　“这个……恕小可无能为力。”
　　“她以后如何做人？”
　　“大师，这话说的未免太严重了，江湖儿女，何必拘世俗小节，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小可是为了救她，并非存心不正……”
　　“别对老夫说教，你走吧！”
　　方珏吸了口大气，道：“小可此来，是想清大师指示—件事……”“半半和尚”摇手道：“休提，旧欠不清，别妄想老夫再饶舌。”方珏窒了片刻，忽然触动了灵机，正色道：“大师，黄姑娘的胞兄黄韬，是被无辜毒毙的，现在已查出凶手是神剑帮的人‘断肠花’马月娇……”“牛半和尚”淡漠地道：“这老夫已经知道了！”方珏又是—窒，道：“小可要请教的事，与这有关，因为对方与小可也是势不两立。”“‘半半和尚”略一沉吟，道：“这么着，你欠老夫的条件，可以用那女毒物的老命抵偿，你能杀了她，算两不相欠，你敢答应么？”方珏不假思索地道：“可以，小可当初也曾说过，要代黄姑娘追凶。”“半半和尚”点点头，沉声道：“好！一言为定，现在你说说想打听什么？”方珏道：“打听两个人的来历与一个人的下落。”“半半和尚”目芒一闪，道：“老夫不一定能答覆，说说看？”方珏下意识地感到一阵紧张，镇定了一下情绪才道：“先说两个人的来历，一个是与马月娇同路的灰衣蒙面人，他曾自认是神剑帮太上护法。另一个便是神剑帮主。”“半半和尚”怔了片刻，摇头道：“老夫无法作答，你所问的两个人，老夫一点门路都没有。”方珏大为泄气，喘口气，道：“如此，小可请问另一个人的下落。”
　　“谁？”
　　“天下第一剑裴震！”
　　“他……不是你师叔么？”
　　“是的！”
　　“你不知道他的下落？”
　　“不知道！”
　　“半半和尚”皱眉苦想了—阵，道：“这也许不管用，因为时日已久，人事沧桑，无法逆料有什么变化，不过，可以试上一试……”方珏精神一振，有些迫不及待地道：“请指示？”“半半和尚”斜起眼道：“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夫是无意中碰上的，桐柏大树庄庄主‘—剑定天’时公展，与当时横行豫鄂一带的两个黑道巨魁决斗，—个叫‘黑煞’范阳，另一个叫‘红煞’江超，结果裴震不速而至，一剑解争端，四人结为金兰之好，你只要找到三人中任何一人，便可……”话声未落，一声冷笑倏告传来，听声音是在屋后。方珏与“半半和尚”同感一震。“半半和尚”栗声道：“有人侵入祠堂！”方珏立即弹身向屋后掠去，四下一望，不见人影，正犹豫间．前面突传惨号，方珏骇然大震，暗道一声：“糟了，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之计。”急冲冲地奔回前院，目光扫处，不由头皮发炸，杀气冲顶。“半半和尚”倒卧在血泊中，显然是一剑毕命。是谁下的手？杀人的目的是什么？大白天里杀人，而“半半和尚”毫无反抗的余地，不用说，凶手的功力相当惊人，方珏掠上屋顶，一无所见，只好又落回原地，望着“半半和尚”的尸体，愤极欲狂，咬牙一想，突然明白过来，凶手定是早巳暗中伏匿，或许不。止一人，杀人的原因定是为了“半半和尚”所抖露的一席话。莫非凶手就是师门叛逆“天下第一剑”裴震，或是他的同路人？否则没有杀人的理由。“半半和尚”本是“长舌道人”改号，因长舌而遭杀身之祸。祸由己起，方珏在愤极之余，感到无比的歉疚，如果不向对方打听裴震的下落，也许他不会被杀。一条人影越墙而入，方珏本能地扬起了手掌，一看，忙卸了待发的掌劲。不速而至的，赫然是黄蕙芬。黄蕙芬栗叫道：“你杀了我师父？”方珏一窒，道：“他是你师父？”黄蕙芬粉腮变了形，厉声道：“你为什么要杀人？”
　　“黄姑娘，杀人的不是在下。”
　　“那……怎么回事？”
　　方珏把刚才发生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黄蕙芬双目尽赤，悲声道：“谁是凶手？”方珏咬牙道：“在下一定要找到凶手，为令师报仇！”口里说，心里却在转着念头：“黄蕙芬一个女孩子，怎么拜这怪人为师？是了，黄氏宗祠，这祠堂是她家的，‘半半和尚’实际上不是看祠的人！”黄蕙芬泪水滚转，激颤地道：“他老人家隐迹在此，早已谢绝江湖，想不到……”方珏透了口气，道；“在下想不到他会是姑娘的师父。”黄蕙芬噙着泪道：“家父早年曾任边关总兵，他老人家辅佐家父靖边，家父解甲后，他也随同来此，我兄妹都是他调教的……”说着，倏地粉腮再变，手指尸身旁地上道：“这是什么东西？”
　　
第二十八章、曙光一线
　　方珏顺着黄蕙芬的手指一看，是一粒红艳艳的珠子，光灿夺目，忙上前捡在手中，仔细审视了一番，道：“是粒珠子，会不会是令师……”黄蕙芬立即接话道：“他老人家没这东西，准是凶手遗落的。”说着，接过手去，一看，道：“如果我猜测不错，这粒红珠是凶手剑柄上脱落的，珠子上有镶嵌的痕迹，一般江湖人都喜欢用各种珍珠宝石装饰剑柄。”方珏接了回来，看了看，点头道：“姑娘说的有理，这是追凶的线索，在下带在身边，机会凑巧的话，凭这颗红珠，定可追出杀人的凶手。”黄蕙芬伤心地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家兄之仇未报，家师又遭不测，这些江湖败类，似乎以杀人流血为乐，武林公道何存？”方珏豪雄地道：“邪恶之辈，逞凶只是一时，正义是始终不泯的。在下不敢以卫道为己任，但决尽绵薄以除恶魔。”黄蕙芬拭净了泪痕，明眸中泛出一种十分感人的神色，幽幽地道：“少侠人中之龙，定能为武林伸张正义！”方珏期期地道：“身为武士，只有……尽心力罢了。”黄蕙芬眼色再变，那是一种微妙而使人迷惑的目光，含有某种特定的意义，再笨的男人也能体味出它代表的是什么。方珏心弦为之大大震颤，他立时想到“半半和尚”在遇害之前所提的条件，自己已经断然拒绝了，黄蕙芬知道这回事么？她不会不知道，这种事，“半半和尚”一定先征得她的同意，然后才提出来的，看来，她的情意只好辜负了，心念之间，故乱以他语道：“黄姑娘，令师的后事……需要在下效力么？”黄蕙芬幽凄地一笑道：“不必，家父会着人料理。”方珏乘机道：“如此，在下告辞！”黄蕙芬心有所思，不自觉地脱口道：“怎么，你要走了？”方珏心弦又是—震，道：“是的，在下想立即着手追凶。”黄蕙芬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道：“家师……曾对少侠提到过什么事么？”说着，脸已经红了，眸子里闪出期待的光影。方珏一颗心卜卜乱跳起来，俊面也立时涨红了，他听得出对方弦外之音，但，如何启齿呢？照实说出来，定会伤了少女芳心，不说，“半半和尚”尸骨未寒，怎能当着他的遗体说谎话，想了想，硬起心肠道：“在下……曾经答应令师，为令兄复仇，取马月娇的性命，这点……在下一定办到。……”黄蕙芬粉腮一黯，道：“关于这点，我这里先行致谢，家师没提到别的？”方珏索性硬心到底，摇摇头，道：“没有！”黄蕙芬垂下了螓首。方珏不敢再停留了，他怕黄蕙芬坦白说出心意，那将是非常尴尬的事，他像逃避什么可怕的事般地匆匆道：“在下告辞！”他不敢再多看她一眼，也不待她的反应，弹身电闪而去。黄蕙芬张口欲呼，但没叫出口，粉腮在骤然之间变了，眸子里闪出幽怨，喃喃自语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有心，还是无意？我该怎么办？……”
　　方珏来到大街上，心头沉重得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对黄蕙芬，他感到无比的歉疚，但他没办法，因为他现在对李筱娟有了责任，虽然李筱娟下落不明，但姑姑南宫芳婷做的主，事实已经认定了。杀死“半半和尚”的凶手是谁？如果目的是灭口，必与师门叛逆裴震有关，—粒红珠是仅有的线索，但江湖茫茫，要找一个剑柄遗珠的人，不啻大海捞针，不管怎样，如果找不到凶手，实无以慰死者在天之灵。追凶，是眼前的急务，照“半半和尚”的说法，桐柏大树庄庄主“一剑定天”时公展与红黑双煞是裴震的结拜兄弟，也许这桩公案是二而一的事件，只要找到其中之一，说不定两件事同时解决。于是，方珏首途桐柏。由襄阳到桐柏，横越桐柏山是一条捷径。
　　桐柏山，层峦叠嶂，险阻重重。方珏为了抄捷径，并不依山道，早认定方向，朝前直走。日头歇山，烟岚四起，远山近峦，笼人一层神秘的迷茫中。方珏心想，该找个过夜的地方了。于是，他登上一座耸立如塔的峰头，寻了个避风的石穴，歇了下来，刚刚安顿妥当，正在闭目养神之际，—声幽幽长叹，倏地传人耳鼓。方珏吓了一大跳，睁开眼想：“是耳鸣么？这种地方怎会还有别人？”又是一声叹息传来，这回可听真切了，而且，还是出自女人之口。怪事，此时此地，会有女人出声哀叹，是山魈鬼魅不成？方珏起身，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出石穴，目光四扫，不见人影。艺高人胆大，方珏掠上一块较高的岩石，目光扫瞄之下，不由骇然大震。峰边岩石上立着一个女人的背影，像一尊雕像。她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种地方？女人而置身这等境地，不用说，必然是武林高手，但她因何叹息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方珏悄然迫了过去，停在丈许远的地方。距离近，看得更真切了，赫然是个双鬓飞霜的老妇人。不知是老妇人没发觉方珏的来临，还是故作不知，兀立着，丝风不动。方珏怔立了片刻，忍不住出声道：“老前辈！”总算有了反应，老妇人冰声道：“你是谁？”声音冷得令人起鸡皮疙瘩。方珏镇定了一下心神，道：“晚辈方珏！”
　　“你来这里做什么？”
　　“山行路过！”
　　“那你走吧！”
　　方珏吞了泡口水，硬起头皮道：“请问老前辈如何称呼？”老妇人恍若未闻，不言不动，仍然凝视着远方，她在望什么？或是等待什么？这可是怪事。方珏再次道：“老前辈是在等人么？”老妇人突地回过身来，人老了，但轮廓依然很美，没有龙钟之态，两道目芒犹如冷电寒芒，相当惊人。方珏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噤，愕然望着对方。老妇人凝视了方珏半晌之后，冷厉地道：“你怎么知道老身在等人？”方珏讪讪地道：“晚辈……是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
　　“是的！”
　　“但你说对了。”
　　“老前辈在等谁？”
　　老妇人目芒一闪，厉声道：“你管我等谁，走开！”方珏倒吸一口冷气，转过身……老妇人却又道：“你先别走！”方珏又回过身来。老妇人像是在考虑什么大事，时而皱眉，时而吐气，久久才开口道：“我告诉你吧，这件事如果不说，也许哪天我咽了气，便永远没有人知道了，不过，你知道了之后。得替我办点事，愿意么？”方珏想了想，道：“可以，只要晚辈力所能及。”老妇人突地摇摇头，道：“你办不到的，不可能……说什么你也办不到。”
　　方珏毕竟是年轻气盛，脱口道：“老前辈还没说出来，怎知晚辈办不到？”老妇人幽幽地道：“普天下恐怕没有人能办到。”方珏豪雄地道：“老前辈何妨说说看？”老妇人又考虑了片刻，眸中陡现厉芒，一字一句地道：“你替我杀一个人。”方珏骇然大震道：“杀人？”
　　“不错，杀人！”
　　“杀谁？”
　　“这个……我得先考量你一下，如果你的功力不足胜任，我也就不必说了，现在你自己说，你最擅长的武功是什么？”
　　方珏略一沉吟，道：“剑术！”老妇人点点头道：“很好，我们试一下。”说着飘身而起，掠到近处折了—根树枝，用掌削去枝叶，又回到原处，在岩石旁拣了较为平坦的位置，又道：“来吧！”灵巧的身法，轻如无物，单这一手，就显示出她的功力相当不凡。方珏并非争强好胜之徒，他忽然冷静下来，暗忖：“这实在是没来由，别为了—时好奇而惹亡麻烦。她请自己杀人，还要考较功力，身为堂堂‘武扬门’继承人，行事为人，得有个分寸。”心念之中。淡淡地道：“有此必要么？”老妇人道：“当然，否则我怎么知道你能否胜任。”方珏道：“晚辈不—定会答应当刽子手。”老妇人目芒一闪，道：“怎么，你怕了？”
　　“怕，谈不上！”
　　“你刚刚答应我，只要力所能及……”
　　“不错，但得衡量情理，杀人并非儿戏，如果有悖武林道义，晚辈只有敬谢不敏，那可不是力的问题。”
　　“点到为止，试一试总无妨！”
　　方珏深深一想，道：“好吧！”说着，移步站好位置。老妇人以树枝代剑，亮开架势，沉声道：“拔剑！”方珏缓缓掣出长剑，亮开，口里习惯地朗声道：“霸剑无敌！”老妇人为之动容，双方凝立对峙，虽是暗夜，但以双方的修为，视物不殊白昼，久久，老妇人突地抛去了树枝，道：“不必试了，你的确是罕见的剑道高手，足可胜任。”方珏也收回剑，沉凝地道：“老前辈何所据而云然？”老妇人道：“气势二字。”方珏心念疾转：“对方凭观察而判定自己的功力深浅，具有这等眼光，不必说，身手必非泛泛，为什么要假手别人……”当下脱口道：“老前辈为何不自己动手？”老妇人道：“我不能，如果能，我就不会请你代劳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离开此地。”
　　“晚辈不明白。”
　　“你方才猜中我是在等人，所以不能离开此地。”
　　方珏眉头一皱，道：“老前辈何不说明一切？”老女人仰头望了望夜空，叹了口气，才略带激动地道：“好，我告诉你，我当年有个名号叫‘无忧仙子’，你……可能没听说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弃绝了江湖，江湖也忘了我，原因是为了一个人……”方珏吐口气，“无忧仙子”这名号他的确没听说过。“无忧仙子”停了片刻，像是在抑制激越的情绪，又接下去道：“我与那个人约定，在此地见面，二十个寒暑过去了，他……没有来。”方珏栗声道：“老前辈等人等了二十年？”
　　“不错，二十年。”
　　“为什么不出江湖找他？”
　　“不能，十五年前我有过誓言，此生足不离山。”
　　“那是为什么？”
　　“这是私事，你不必知道。”
　　方珏怔了怔，道：“老前辈等的人是谁？”“无忧仙子”咬咬牙，颤声道：“我等的人，就是我要请你杀的人。”方珏心头一震，不解地道：“老前辈等的是他，杀的也是他，为什么？”“无忧仙子”恨声道：“因为他是负心人！”
　　“负心人？”
　　“唔！”
　　方珏的眉头皱紧了，这是男女之间的感情纠纷，“无忧仙子”少说也是花甲年纪，难道还勘不破情关？二十年前，她当是中年，是弃妇么？可是她说双方约定在此地见面，而她又受誓言约束，生不离山，怎么解释呢？“无忧仙子”接下去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不过，以你本身的功力，再加上我苦参出来的绝着，一定可以杀得了他。”方珏好奇之念更炽，挑眉道：“他是谁？”“无忧仙子”一字一顿地说道：“武林至尊古立人！”方珏如遭电击般全身一震，连退三个大步，星目睁得滚圆，说不出话来，“无忧仙子”见方珏的神情有异，寒声道：“怎么，古立人的名头把你吓坏了？”方珏的情绪—片狂乱，对方请他杀的人竟然是他自己过世的师父“武林至尊”古立人，而且是感情上的纠纷，这使他想到了“巫山神女”，“巫山神女”隐居在黑森林中，三十年不出江湖，原因也是为了师父，到底三者之间是什么关系？“无忧仙子”又道：“你不敢答应，是么？”方珏错了错牙，道：“不劳老前辈费神了！”“无忧仙子”栗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方珏心念电转：“双方之间是感情上的纠纷，并非什么仇怨，师父业已辞世，俗语说人死恨消，干脆说出实情，消除她对师父的恨。”想着，脱口道：“他已经不在人世
　　“无忧仙子”脸色剧变，厉叫道：“什么？他……他死了？”方珏颔首道：“是的！”“无忧仙子”身躯连晃，似乎站立不稳，歇斯底里地狂叫道：“这不是真的，他没有死……他……为什么会死？啊！”身形一个前冲，瞪视着方珏又道：“你骗我，说，你是在骗我！”
　　
第二十九章、节外生枝
　　方珏冷沉地道：“这是真的！”“无忧仙子”身躯簌簌直抖，泪珠滚滚而落，凄厉至极地道：“他是怎么死的？”方珏只好把经过说了一遍。“无忧仙子”咚地坐了下去，无力地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方珏黯然道：“因为晚辈就是他老人家的传人。”“无忧仙子”大睁着泪眼道：“你……是他的传人？”
　　“是的！”
　　“照你这么说，他是死于毒，谁是凶手？”
　　“晚辈正在全力追查。”
　　“啊！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自禁在深山里，你……叫方珏？”
　　“是的，请问老前辈与先师是什么关系？”
　　“关系！关系……哈哈哈哈，他死了，什么关系也不存在了，我……好恨，哈哈哈哈……”凄厉绝伦的笑声激荡夜空，这是伤心到极处的狂笑。方珏缅怀师父抚育调教之恩，不由也随着潸然泪下。狂笑变成哽咽，慢慢止歇。“无忧仙子”站起身来，眸中威芒重现，栗声道：“你目前在为他索仇？”
　　“是的。”
　　“好，你报完仇之后，来告诉我一声，我在此地等你！”
　　“老前辈……住在这峰头上？”
　　“不，另有地方，不过你来到这里我会知道。”
　　就在此刻，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音破空传来，像是枭啼，又像是兽嗥，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声音，反正相当刺耳。“无忧仙子”大声道：“记住我的话！”身形一起，暴闪而逝。方珏愣住了。怪声音何所自来？“无忧仙子”为什么闻声而去？
　　不久，怪声止息了，空气顿呈一片死寂，方珏木然兀立，刚刚发生的一幕，像一场离奇怪诞的梦，但并不是梦，一切都那么真实，他想查个究竟，却又鼓不起勇气，他在推测，“无忧仙子”不是师母，便是师父生前的情人，可惜她被怪声引走了，不然可以问一个明白。怪声似乎还萦绕在耳际，那算是什么声音？人，不会发出那种声音，如果是野兽，应该属于哪一类？为什么“无忧仙子”一听到怪声便匆匆而去？猜不透的谜，连想都无从想象。呆立了盏茶时光，方珏又回到原先的石穴，他从“半半和尚”被杀的事想起，接二连三的怪事使他睡意全消，不知过了多久，才朦胧入睡。天亮，他抛开山里的事，继续扑奔桐柏。
　　桐柏大树庄由一株荫覆数亩的古老榕树而得名，事实上，只有一座庄，庄主“一剑定天”时公展，其余庄户人家，零星散布在四周。　日正当中，方珏白衫飘飘来到庄前，一看，不由呼吸一窒。庄门上左右各贴了一张白张，分别写了“封丧”“谢唁”四个大字。到底死的是什么人？会是“一剑定天”时公展么？如果是，这一趟算白跑了。正自不得主意之际，—骑快马疾驰而至，在庄门前勒马落鞍，是个黑衫中年。黑衫中年打量了方珏几眼，道：“朋友光临敝庄，有何贵事？”方珏略一抱拳，道：“在下方珏，有事前来求教贵庄主。”黑衫中年眉头一紧，道：“敝庄主过世了！”方珏手脚一阵发冷，栗声道：“时庄主过世了？”
　　“是的！”
　　“多久的事？”
　　“已过头七了！”
　　“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不，是病故的，少侠……是时庄主故旧？”
　　“素昧生平，是慕名来的。”
　　“那真太不巧了，少侠早来半月，便可见到敝庄主了。”
　　方珏哑口无言，心里那种懊丧无法言宣，“一剑定天”时公展既已谢世，那只有设法找“红煞”江超或“黑煞”范阳这两条线索了。黑衫中年抱拳道：“对不住，封丧期内，恕不便接待，少侠海涵！”方珏灵机一动，师门叛逆裴震，既与时公展是八拜之交，人死了，他定会来吊祭的，心念之中，故意装作黯然之色道：“既如此，在下也就不便亲到灵前吊丧了，阁下如何称呼？”
　　“区区庄中管事杨士杰！”
　　“啊！杨管事，失敬！”
　　“不敢！”
　　“在下有件事想请教杨管事……”
　　“少侠请讲！”
　　“贵庄主有位结盟兄弟姓裴名震，不知可曾前来吊唁？”
　　“这个……不曾听说过，敝庄主早已退出江湖，平素极少交游，只偶尔有故旧来访，却没听说过姓裴的。”
　　方珏大失所望，不死心的又道：“还有两位听说也是贵庄主的盟兄弟，一位姓江，一位姓范……”管事杨士杰深深一想，摇头道：“没见过！”方珏不由怔住了。杨士杰匆匆道了声：“对不住！”牵马入庄，应门的庄丁探头望了方珏一眼，砰然关上庄门。方珏呆望着“封丧”“谢唁”四个字，心想：“时公展并非仇家，自己此来只是探听裴震的下落，居丧人家，当然不能打扰，而且，他的家人也不一定知情，这条线断了，还有红黑双煞两条线。”于是，他转身离开。刚刚岔入大路，沙尘卷扬中，一骑马迎面奔来，方珏本能地朝路边闪让，马行疾速，在擦身而过的刹那，马上人发出一声惊“咦！”毫不迟滞地飞驰而去。方珏目光犀利，看出马上人并不陌生，似在哪里见过。那骑马踅入通向大树庄的小道。方珏陡然想起马上人是神剑帮的香主“中州恶客”王江，登时心头疑云大起，神剑帮的人何以来到大树庄？心念动处，立即弹身施展出八步赶蝉的上乘轻功，如狂风般追了去，口里大喝一声：“停住！”“中州恶客”策马更疾。方珏两三个起落，追到了马后，一个猛弹，划空掠过马头，凌空折身，一掌挥了出去，“中州恶客”正好迎上。惨哼声中，“中州恶客”被劈下马来，那匹空骑一声惊叫，狂奔而去，方珏也在同时落下地面。“中州恶客”挺身而起，骇极地望着方珏，栗声道：“白儒，你什么意思？”方珏冷冷地道：“没什么，有几句话问你，你是到大树庄去的？”
　　“不错！”
　　“做什么？”
　　“吊丧！”
　　“嗯！庄主时公展与神剑帮是什么渊源？”
　　“私人交往。”
　　“好，在下再问你，贵帮太上护法，那灰衣蒙面的，是什么路道？”
　　“中州恶客”向后退了一步，道：“不知道！”方珏剑眉一挑，语音带煞地道：“你敢再说一句不知道，我就活劈了你。”“中州恶客”狞容一现又隐，咬咬牙，道：“白儒，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住口，本人与神剑帮新仇旧恨可多了。”
　　“白儒，区区在帮中谈不上地位，算帐找不到区区头上，有种你去找大头……”
　　“那是当然，现在你回答本人的问题。”
　　“江湖人蒙面，必然是蓄意掩饰身分，不知道便是不知道。”
　　“你身为香主，不会不知道，本人再问你，你们帮主是谁？”
　　“无可奉告！”
　　“你想死？”
　　“中州恶客”狞容再现，但他硬忍住不敢发作，他自知说什么也不是“白儒”的对手，牙齿咬了又咬，栗声道：“要杀你尽管下手，你这是强人之所难，区区自承功力不济，但会有人收拾你的，你等着瞧好了！”方珏冷森森地道：“本人不信这个邪，最后问你一句，说是不说？”“中州恶客”道：“我无法说出不知情的事。”方珏迭遭神剑帮的人毒害，几次死里逃生，黄蕙芬的胞兄黄韬被马月娇毒杀，未婚妻李筱娟差点被少帮主污了清白，这些债他不能不讨，而首先要揭开的是灰衣蒙面人和神剑帮主来历之谜，当下目中煞芒一闪，道：“很好，姓王的，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右掌倏地上扬，齐腕以下变成了琥珀之色，他准备施展师传绝艺“切金掌”。“中州恶客”惊怖地连退数步，脸上的肌肉起了抽搐。方珏弹步迫进，冷厉地道：“说是不说？”“中州恶客”陡地弹身图遁。这—着实在是多余，凭他的能耐，是无法逃脱方珏掌握的，方珏沉哼一声，如影附形般扑上，“切金掌”随之切出。“哇！”一声惨叫，“中州恶客”踣了下去，口血连喷。当然，方珏手底下留了分寸，不然十个“中州恶客”也活不了。方珏把“中州恶客”劈胸揪了起来，厉声道：“说！”“中州恶客”口里血沫直冒，在自知难免一死的情况下，显出了他残恶的本性，咬牙切齿地大叫道：“小子，大爷不在乎生死，你会死得更惨。”方珏把心一横，道：“你不说实话，想死也办不到，本人把你点成白痴，残你双臂，让你现世一辈子，大概你也是不在乎……”
　　蓦在此刻，一样东西挟尖锐的破风声自路边林中电袭而至，方珏本能地闪开身形，“中州恶客”的身形随之带动。惨嗥声中，“中州恶客”瘫了下去，方珏松了手，一看，双目尽赤，一根树枝贯穿了“中州恶客”的后脑，人已当场气绝，显然他是遭了意外之殃。以树枝当杀人利器，这份功力实在惊人。方珏毫不踌躇地扑入路旁林中，不见人，林木不深，—眼可以望穿，—条人影在十几丈外的农舍边—闪而没，看不真切，仅如惊鸿一瞥。方珏弹身飞追了去，到了农舍前，绕行—周，什么也看不到了。杀人者又是哪一路的人物？很可能是神剑帮的高手想救“中州恶客”，却误杀了他，要不就是杀人者是盯踪而至，伺机下手，不逞只有逃走。方珏懊恼气愤交加，没奈何，又奔回大路，走向桐柏。
　　大树庄距桐柏城不远，不久，城镇便已在望。突地，方珏瞥见不远的草丛中似有东西在蠕动，不由心中一动，走近去一看，为之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黑袍红发怪人，满脸满身全是血，双眸紧闭，手脚在抽动，已是奄奄一息，方珏眉头一紧，大叫道：“你是什么人？”没有反应，方珏蹲了下去，伤者遍身血污，想检查伤势都无从查起，方珏深深透了口气，靠近伤者耳边再次大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红须老者动了一下，徐徐半张双眼，业已失了神，口唇翕动了半晌，才吐出细如蚊蚋的声音道：“老夫……红煞……江……”方珏瞿然大震，栗叫道：“你是红煞江超？”红发老者口唇连颤，但已发不出声音。意外中的意外，完全想象不到的情形，方珏心头一片狂乱，栗叫道：“什么人下的手？”红发老者喉头嘟地一声，头一偏，断了气。方珏一屁股坐落地面，脑海里嗡嗡响成一片。为了查探叛逆师叔裴震的下落，他巴巴儿地赶来探访大树庄主“一剑定天”时公展，时公展却在七天前病故了，剩下的线索是红黑二煞，想不到“红煞”江超又死于非命。是巧合么？天底下哪有这样凑巧的事？一阵激动之后，方珏又慢慢地冷静下来，他必须把整个的事分析一遍。首先，“半半和尚”透露了时公展、江超、“黑煞”范阳与裴震是结盟兄弟，“半半和尚”在抖出了这秘辛之后，猝遭暗算。“红煞”江超可能是来吊时公展之丧，也遭惨死。刚刚“中州恶客”又被误杀。这是有计划的杀人，凶手会是谁？是谋杀“半半和尚”的同一人，抑或是两回事？如果是同一凶手，那便是企图灭口，谁有采取这种行动的必要？“天下第一剑”裴震，只有他才需要这么做，一个欺师灭祖之徒，什么恶毒的事做不出来，依此推测，下一个会轮到“黑煞”，然后……心念及此，方珏的热血沸腾起来。如何才能找到“黑煞”呢？如果“黑煞”也被害，所有的线索全断了，何日才能完成师父清理门户的遗命？时公展的遗属可能会知情，如果说明利害，他们会吐实的。主意打定，方珏站起身来，再次望了“红煞”的尸体一眼，回头又奔向大树庄。
　　
第三十章、鬼蜮伎俩
　　又到大树庄。方珏望了望紧闭的庄门，上前扣动门环。庄门开启，应门的竟然是不久前见过面的管事杨士杰，杨士杰惊异地道：“少侠还没走？”方珏讪讪一笑，道：“在下去而复返！”
　　“噢！有事么？”
　　“在下想求见贵庄夫人。”
　　“夫人？庄主是鳏居，夫人早在五年前谢世了。”
　　方珏愕然，期期地道：“失礼之至，在下不知道，见见少庄主如何？”杨士杰笑笑道：“少庄主宦游远方，已经派人赶去任所报丧，还不见回转，庄主的后事是由老管家料理，为了等少庄主，所以才暂时封丧，少侠，……到底有什么重大的事？”方珏泄了气，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苦笑，道：“既是如此，不打扰了！”说完，拱手一揖，回头便走。突地，一个苍宏的声音道：“杨管事，什么事？”方珏忍不住止步回身，只见—个魁梧的黄衫老者出现门边，两道目芒正朝这边射来，四目交投，方珏暗吃一惊，心想：“这老者好深厚的功力，不知是何许人物，莫非是姓杨的管事说的老管家？”杨士杰毕恭毕敬地道：“这位少侠是慕名来见庄主的。”黄衣老人“哦”了—声，精光灼灼的眸子再次射向方珏。方珏心念一转，上前两步，抱拳道：“在下方珏，小号白儒，请问……”黄衣老人拱手还礼，道：“老夫宋世华，是庄里管家。”
　　“原来是宋管家，失敬！”
　　“岂敢！”顿了顿，又道：“少侠说是慕名而来，故庄主早已息影江湖，少侠年事不大，这……”
　　方珏俊面微微—热，道：“不瞒宋管家说，在下是有事而来。”宋世华目芒一闪，道：“什么事？”方珏略一沉吟道：“在下能与管家私下一谈么？”宋世华略作思索，侧身摆手道：“可以，请进！”方珏一转念，道：“不必进庄打扰了，在下只有几句话请教。”管事杨士杰倒是知趣，立即拱手道：“区区告退！”说完，转身进入庄门。宋世华开口道：“少侠有话请说！”方珏沉声正色道：“时庄主生前有三位结盟兄弟，在下想请教他们的下落。”宋世华偏头想了想，道：“是有这回事，老夫记得—位姓裴，—位姓江，另一位姓范，但久已不相往来，因为敝庄主是退出江湖的人，不愿再沾染江湖是非。”方珏精神大振，星目放了光，迫不及待地道：“在下就是要打听那位姓裴的下落。”宋世华摇头道：“老夫无法奉告。”方珏心头一沉，道：“另两位呢？”口里说，心里却想到陈尸路旁的“红煞”江超。宋世华道：“姓江的早先定居开封，地点不详，姓范的住在新野范家堡。”方珏心念疾转：“红煞江超业已惨遭横死，黑煞范阳是唯一的线索了，既有地点可寻，还是尽快去拜访为上。”心念之中，抱拳道：“多承指教，在下就此谢过，告辞！”说完，匆匆离去。
　　新野距桐柏三天行程，方珏兼程疾赶，两天便已到达。范家堡在新野赫赫有名，堡主范阳是一方之霸，稍一打听便知道，方珏先落店，略事梳洗，匆匆进了饮食，眼看天才断黑，向店家打听清楚了范家堡的路径，连夜往访。
　　巨堡巍峨，十分气派。红黑二煞是豫鄂一带的黑道巨魁，当然不会是善类，但方珏与对方无怨无仇，只是来探听裴震的下落，所以他仍照规矩而行，到了堡前，先投上大红拜帖，由把守堡门的武士接了进去。不一会儿，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迎了出来，远远便作揖道：“少侠光降，使敝堡增辉，荣幸之至！”方珏还礼道：“不敢，方某不过是江湖无名小卒，怎能当此，请教上下？”
　　“区区堡中师爷何济，请多指教！”
　　“阁下忒谦了！”
　　“少侠请！”
　　“烦师爷带路！”
　　“如此有僭了！”
　　方珏随着师爷何济进入堡门，越过一个方场，迎面便是大厅，廊上吊了四盏纱灯，与厅内灯光相映，里外一片通明。一个威严的锦袍老者降阶而迎，不用问，方珏也知道对方是谁了，当下疾行两步，抱拳道：“阁下想来就是范大堡主，冒昧之至。”
　　“岂敢，请进待茶！”
　　“堡主请！”
　　“少侠来者是客，先请！”
　　“僭越了！”
　　方珏从容进入厅中，双方分宾主坐下，下人献上香茗，师爷何济告退离去，“黑煞”范阳打了个哈哈道：“少侠名满江湖，范某人闻之久矣，错蒙枉顾，真是三生有幸。”对方谈吐倒还不俗，方珏欠身道：“冒昧造访，请堡主恕唐突之罪！”“黑煞”又打了个哈哈道：“哪里哪里，贵客光降，蓬荜生辉尸话锋一顿，敛了笑容，又道：“少侠此来，必有指教？”
　　“不敢，一来拜谒，二来想请教一件事……”
　　“哦！好，请当面指教！”
　　“听说大堡主有位结盟兄弟，叫做裴震……”
　　“黑煞”动容道：“不错，有这回事，少侠要找他？”方珏按捺住激动的情绪，道：“是的，大堡主定然知道他的下落！“黑煞”目芒连闪，沉吟着道：“听说少侠是武尊的高足？”方珏颔首道：“是的！”“黑煞”眉毛一紧，道：“江湖传言，武尊已在二十年前罹难，怎会……”方珏心头暗自一震，故作从容，含糊地道：“那是江湖以讹传讹！”“黑煞”毫不放松地道：“这么说，令师还健在人间？”方珏无奈，硬着头皮应道：“是的！”“黑煞”脸色微微一变，道：“是真的？”
　　“不假！”
　　“啊，令师武林奇人，范某自憾无缘拜识，如此说来，敝盟兄裴震当是少侠的师叔？”
　　“是的！”
　　“少侠找他何为？”
　　方珏窒了一窒，道：“是为了一点门户私事，在下奉师命找他。”“黑煞”皱眉苦思了片刻，道：“这件事老夫不敢擅专，必须先请示盟兄本人……”方珏心头“咚”地一跳，脱口道：“难道家师叔就在贵堡？”“黑煞”点点头，道：“不错，他在敝堡！”方珏登时血行加速，忘情地站起身来，栗声道：“烦大堡主请出家师叔相见！”
　　“不成，盟兄已久不见外人。”
　　“在下并非外人。”
　　“话是不错，不过……盟兄这些年是在避仇，不能不慎重，少侠可有什么足资证明身分的信物。”
　　方珏立即想到怀中的师门圣物乌木牌，转念一想觉得不妥，裴震是师门叛逆，执行门规之前不能出示圣牌，灵机一动，扬起了右掌，全掌立呈琥珀之色，看来相当惊人。“黑煞”脸色大变，以为方珏要动手，离座而起，惊声道：“少侠意欲何为？”方珏放落手掌，沉声道：“切金掌，师门绝艺，藉以证明在下身分。”“黑煞”吐了口气，道：“很好，少侠请宽坐片刻，待老夫先去请示盟兄。”方珏道：“堡主请便！”“黑煞”匆匆离去。方珏在厅内来回踱步，情绪翻滚如沸，他在盘算见到了裴震之后，该采取什么行动。裴震号称“天下第一剑”，经过了这多年，武功自然更加精进，凭自己目前能耐，堪与匹敌么？万一不是他的对手，不能完成师父遗命，又当如何？他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失败了，武扬门的命脉将因此而斫，师父在地下亦将不能瞑目，更无以对历代祖师之灵。“黑煞”去而复返。方珏迫不及待地道：“堡主，怎么样？”“黑煞”道：“盟兄答应见你！”方珏激动得发起抖来，怎么也控制不住，颤声道：“家师叔现在何处？”
　　“后院地窖里。”
　　“地窖？”
　　“不错！”
　　“何以会在地窖里？”
　　“老夫说过盟兄在避仇！”
　　“以他的能耐，还有何仇可惧？”
　　“武林中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很难说。”
　　“请堡主带见！”
　　“随老夫来！”
　　转到后进，出角门，是一个花轩，布设得相当考究，花木扶疏，山石玲珑，经花径入小轩，“黑煞”转动机钮，一张凉榻自动移开，露出了一个方孔，有石级斜伸向下，这地窖的确够稳秘。方珏怀着紧张的心情，随“黑煞”下入地窖，走完石砌地道，眼前现出一道门户，里面是间石室，仅有一桌一椅，桌上点了盏油灯。“黑煞”在门边止步，道：“你自己进见吧！”方珏犹豫着道：“怎么不见人影？”“黑煞”道：“里边还有内室！”方珏踌躇了一阵之后，举步跨了进去。“锵”地一声巨响，方珏骇然大震，回身望去，不由五内皆炸，栗叫一声：“中计了！”地窖门已被铁闸封死，用手一推，实胚胚地，竟不知有多厚。“哈哈哈哈……”狂笑之声震耳，但不知从何处传来，只闻声而不见人。方珏气得浑身乱颤，怒发如狂，他做梦也估不到会中了“黑煞”的奸计，地窖是构筑在地下的，要脱身比登天还难，他下意识地挥掌劈向铁闸，这一击至少也有千钧之力。但铁闸丝毫不动，劲气反震，使他倒退了三步。“黑煞”的声音传人耳鼓：“方珏，省点力气吧，大罗金仙也脱不了身。”方珏狂吼道：“老匹夫，我要把你生撕活裂。”“黑煞”讥嘲的声音道：“那恐怕要看来世了。”方珏咬牙道：“你的目的是什么？”“黑煞”道：“不久你就会明白的，歇着吧，多浪费一分力气，你活命的时间便减少一分，哈哈哈哈……”
　　笑声远去，消失，看来人已离开了。恨毒冲胸，方珏几乎要发狂。但慢慢地他平静了下来，发狠的确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大武士应该临危不乱。他开始想，恍悟过来，“黑煞”既然是裴震的结盟兄弟，他当然是维护他，可能他们互通声气，早知自己来意，这—点开头就该想到的，现在后悔已经晚了，设法脱身才是第—重要的事。环顾这地窖，四周上下全由巨石砌成，顶上呈穹形，左侧有一道小门，是一间较小的石室，没有灯光。说裴震在小石室中当然是一句假话，但好奇之念仍是有的，方珏移步走向小石室，里面有张木板床，床上赫然蜷曲着一个人；方珏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颗心狂跳起来。这是什么人？是被囚禁的，抑或真的是裴震？心念之间，大声道：“里面是什么人？”没有反应，方珏又喝问了一遍。一个声音道：“死人是不会回答你的。”声音略带闷塞，显然是透过孔洞传入的。方珏怒发如狂，车转身，厉叫道：“有种的面对面解决，何必藏头露尾，效狐鼠的行径？”
　　“哈哈哈哈，小子，时辰还没到！”是范阳的声音。
　　“姓范的，你只是条狗！”
　　“小子，老夫不与你作口舌之辩，听清楚了，如果你坦白供出古立人的藏身处，老大网开一面，放你—条生路，否则你是死定了。”
　　方珏心念一转．原来对方的目的是师父，一按怒气，寒声道：“你是受什么人指使？”
　　“谈不上！”
　　“你找武尊何为？”
　　“解决一桩公案。”
　　“是裴震要你这么做？”
　　”哈哈哈哈，小子，不要问。只管回答，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你认为办得到么？”
　　“简单之至，你的生死全在老夫手中，你有天大的本领也不管用，先把你饿个半死，看你屈不屈服，你是铁打的么？能忍耐多久的饥渴？哈哈哈哈……”
　　饥渴，这—着的确厉害，再狠的人也禁受不住，顶多五天，便只有听任宰割，什么武功都等于零。“黑煞”的声音再告传来：“小子，你好好想上一想，老夫明天再来听你的回话。”声音顿杏，人已离开了。方珏木立半晌，在计无所出之下，又想到小石室里的死人，他是谁？怎会陈尸在地窖中？于是，他转身进入小石室，趋近床边，伸手—触，果然是个死人，尸体已经僵硬了，扳转尸体一看，两眼登时直了，脱口惊叫道：“怎么会是他？”
　　
第三十一章、妙计拯危
　　僵在木板床上的死尸，竟然是“黑煞”范阳，方珏头皮发炸，全身都麻木了，这不像是事实，“黑煞”不是活生生的在外面么？可是死者分明是“黑煞”范阳，与人堡时见面交淡的一般无二，找不出半点差异的地方，是孪生兄弟么？也不可能，手足不会互残，那怎么解释呢？太不可思议了，望着这具与“黑煞”丝毫无异的僵尸，方珏几疑置身幻境。油枯灯尽，地窖中的油灯熄灭了，眼前伸手不见五指，方珏退出小石室，坐到外边椅上，脑海由昏乱而变为空白。在这种情况下，再机智的人也会失措。空负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也无法破窖而出，连恨的余地都没有。无止境的黑暗，时间似停滞了。当他无法再忍耐坐着时，他离椅躺到地上。凭他的内功修为，耐饥忍渴是超逾常人的。等到他感到饥渴的折磨时，证明时间已过了很长的一段，至少是一天以上了。黑暗，死寂，似乎生命也静止了。地狱，可能就是这种情况。“黑煞”范阳没有再来临，他可能要以饥饿来消除方珏的抵抗力。饥渴到了某—限度，人会发狂，经过发狂的阶段，便进入虚弱，肚腹由绞痛而渐转麻木，最后，幻象丛生，进入虚脱状态。现在，方珏已濒临发狂的边缘，灵光—现，他想起“王者之剑”的鞘藏武功心法，那是上乘的玄功，足以抵挡—阵。于是，他背壁跌坐。运起心法，不久，人我两忘，不再痛苦了。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被—阵轧轧之声惊醒，睁眼—看，铁闸已启，微微朽光线透人，他站起身来，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道：“小子，快走，还发什么呆。”厅珏惊声道：“是哪位？”一条瘦小人影出现门边，急声道：“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方珏不禁喜极欲狂，来的竟然是父亲生前至友“土行仙”，登时精神大振，脱困的兴奋与超人的潜力使他活力大增，疾步走了过去，激声道：“前辈，您怎么……”“土行仙”沉声道：“别多话，快离开这鬼地方。”…把拉起方珏的手，往外便走。方珏昏糊地随着“土行仙”升石级走出地窖外。经小轩，出角门，奔前院，—路不见半个人影，时间仍然是晚上。大厅前的廊沿上麇集了卜几个人，居中站立的是“黑煞”范阳。那叫何济的师爷也在其中，目光全集中向厅前的广场。广场中，兀立着—个冠带袍笏的怪人，雪髯飘拂胸前。方珏目光扫处，惊怪莫明。院地中站立的，活脱—尊庙里的神像，他是谁？“土行仙”拉着方珏进入院地，松开手，以极低的声音道：“先脱身，帐以后再算！”方珏的目光射向“黑煞”范阳，杀机陡炽。那冠带巍峨的怪人，袍袖—摆，道：“走！”方珏的手按上了剑柄。“土行仙”看出方珏要动手，不由分说，强拉着他向外走，方珏无奈，只好跟着走，没人拦阻，顺利地出了范家堡，方珏忍不住道：“前辈，这是怎么回事？”“土行仙”脚步不停，反而加快，口里道：“快走，等会告诉你。”越过荒野，走上一条小路，“土行仙”才放开方珏的手。方珏实在憋不下这口闷气，又开口问道：“前辈，我们去哪里？”“土行仙”喘了口大气道：“趋吉避凶！”
　　“这……晚辈不懂！”
　　“等—会儿你就懂了。”
　　不久，眼前出现—座大庙，“土行仙”引着方珏来到庙侧的林中，停了下来，四下张望了—阵，道：“好，可以歇憩了！”方珏困惑至极地道：“前辈，到底怎么回事？”“土行仙”这才道：“小子，为了救你，手脚费大了。”方珏道：“前辈怎知晚辈被困？”“土行仙”沉凝地道：“红煞”陈尸桐柏城外，惊动了这一带所有的江湖人，老夫正好路过桐柏，碰上了—个老同行，无巧不巧，那位老同行与大树庄的管家宋世华是至交，从那里知道了你的来踪去迹……”方珏“哦”了一声，道：“这真是巧！”土行仙”接下去道：“老夫巴巴儿地赶了来，使出看家本领，探听出你被陷在范家堡的地窖里，于是，略施小计，使你脱困。”方珏愤愤地道：“前辈为什么一再迫晚辈离开？”“土行仙”笑笑道：“你饿了两天两夜，功力自然大打折扣，同时对方已经传出飞讯，应援的高手随时可到，我们何必冒这个险。”方珏惊声道：“对方请高手应什么援？”“土行仙”道：“应付你呀！”方珏不解地道：“晚辈业已被囚，再过两三天，饿也活活饿死，何必请人应付？”“土行仙”摇头道：“问题在于对方不要你死……”—个冠带袍笏的白须怪人，陡地出现身前，方珏—眼瞥见，惊声道：“这位是……”“土行仙”打了个哈哈道：“不是仗着他的名头，对方会乖乖地放了你？”方珏深深望了怪人一眼。恭谨地—揖，道：“敬谢老前辈援手之德，请示知……”“土行仙”怪声道：“好哇，小子，你称他老前辈，而对老夫仅称前辈，少了个老字，老夫无形中矮了半截，你的麻衣相法不错嘛！”方珏为之愕然。怪人开口道：“老夫‘五岳大帝’耿尚武是也！”口吻像戏文中的道白，但方珏—点也不感到滑稽，反而震惊莫明，“五岳大帝”耿尚武，他曾听师父—再提及，是—甲子之前的武林怪杰，功力之高，神鬼莫测，—生没碰过三招以上的对手，杀人于举手投足之间，黑白两道闻名丧胆，想不到能有缘目睹这前代异人的庐山，算起来，他已是百岁开外的年纪。“土行仙”怎么会搬出他来？为什么“土行仙”对他并无恭敬之态？方珏两眼睁得老大，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土行仙”突地拱手道：“送神！”怪人手中笏板—扬，道：“吾神去也！”身形—晃而没。方珏整个地呆了，久久，才期期地道：“前辈，这……怎么回事？”“土行仙”哈哈一笑道：“小子，‘五岳大帝’失踪江湖已—甲子，他那时已是古稀年纪，人能活这么长的寿数么？”方珏愕然退了—个大步，栗声道：“晚辈被搅糊涂了……”“土行仙”道：“这是三十六计里的第五计，无中生有’。”方珏惑然道：“无中生有？”“土行仙”得意地道：“不错，不过，可一而不可再，再用就不灵了，你问他吧！”一个年近花甲的魁梧老人飘然而至。方珏人为惊愕。老人哈哈一笑道：“吾神来也！”听声音．方珏倏有所悟，脱口道：“刚才的‘五岳大帝’是这位前辈假扮的？”土行仙”乐不可支地道：“对了，这就是‘无中生有’之计。”方珏道：“可是……那行头……”“土行仙”道：“简单，向庙里的神像暂借的，用后归还。”方珏完全明白过来，不由也为之莞尔，道：“如果碰上行家，岂不当场现眼？”“土行仙”点头道：“当然，所以老夫要你赶快离开！”顿了顿，手指老人道：“他就是老夫刚才说在桐柏碰上的老同行‘影子人’孟先！”方珏抱拳道：“孟前辈，幸会！”口里说，心里想：“老偷儿的同行，自然也是妙手空空的人物，外号‘影子人’，可能身法上有特殊的造诣。”“影子人”孟先也拱手道：“幸会，堂堂武尊的高足，单只这份来历便惊人了。”方珏讪讪一笑，道：“谬赞了！”“影子人”目注“土行仙”道：“事完了，我们不能呆在这里喝风。”方珏突地想起一件事来，目芒—闪，道：“有件怪事！”“土行仙”道：“什么怪事？”方珏道：“晚辈在地窖中看见—具尸体，长相与‘黑煞’范阳完全一样。”“土行仙”道：“你没看错，那是真正的‘黑煞’范阳。”方珏大惊失色，栗声道：“那暗算晚辈的呢？难道有两个‘黑煞’不成？”“土行仙”正色道：“那是假的，装扮成‘黑煞’的形象。”方珏惊声道：“假的？”“影子人”接口道：“不错，是假的，易容之术相当高明，不是内行人看不出来，范家堡事实上已成神剑帮的分舵。”方珏目中煞芒连闪，道：“又是神剑帮，假扮‘黑煞’的是谁？”“土行仙”，道：“分舵主‘无常客’龙森！”方珏登时杀机大炽，“无常客”龙森在山中把“玉罗刹”的疯女儿劈落断岩，又在旅馆中暗算自己，后来被截住，却诈死逃脱了，心念之中，咬牙道：“我非斩了他不可！”“土行仙”道：“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要紧的是填填肚子。”提到吃，方珏顿感无法支撑，他已经两日夜没进食了。“影子人”道：“有办法，庙里的庙祝是个酒鬼。酒菜齐全，我们去扰他一顿，如何？”“土行仙”抚掌道：“有酒，妙啊，我们这就进庙去。”三人入庙，径直到厨下，搬出冷菜残肴，打开酒罐，大喝起来。方珏饿久了，可不敢沾酒，猛啃冷馒头，这平时难以下咽的东西。此刻不殊珍馐美味。吃饱了，力气随之恢复。方珏心里还是记挂着冒充“黑煞”的“无常客”龙森，“—剑定天”时公展死了，红黑双煞先后惨死，寻找裴震的线索全断了，心里那一股子恨，简自无法形容。他想到眼前这两个都是江湖中狐鼠之首，打听消息的路子最多，于是开口道：“晚辈有件事拜托两位。”“土行仙”道：”什么事？”方珏道：“请代为打听‘天下第—剑’裴震的下落。””影子人”惊声道：“此人已久不现江湖，你找他做什么？”方珏略一思索，坦白地道：“是晚辈师门公案。”“土行仙”挑眉道：“论起来他是你师叔！”
　　“是的！”
　　“好，我们哥俩会替你尽力。”
　　“如此，晚辈先行致谢了！”
　　“用不着！”
　　“晚辈想先失陪……”
　　“你要去范家堡讨帐？”
　　“是的。”
　　“有这必要么？”
　　“当然！”
　　“如果对方已有高手来到……”
　　“那更好，晚辈迭遭神剑帮暗算，非把事情弄清楚不可。”
　　“去吧，多加小心！”
　　“晚辈会的，告辞！”
　　晓色迷茫中，方珏又来到范家堡。这次不是拜访，是来讨帐，他从侧方越堡墙而入，逐院搜索，奇怪，不见人影，全堡寂若古庙。此地是神剑帮分舵，照理该会有不少人，难道连夜撤走了？方珏杀机充盈，当然不死心，转到原先被接待的大厅，往里—张，不由心神大震，厅中有具残尸，头手分了家，赫然是那“黑煞”范阳。是谁下的手？难道是同帮相残？他弹身进入厅中，仔细—看，不由脱口厉声叫道：“好残酷的手段，简直没有人性。”
　　
第三十二章、凤钗惊魂
　　地上没有血迹，证明被肢解的不是活人而是死尸，也就是说这残尸应属于真正的“黑煞”范阳，原本在地窖石室床上的那—具。死后还遭分尸之惨，这是种完全没人性的行为。凶手呢？是“无常客”龙森的杰作么？神剑帮鹊巢鸠占，把范家堡变成了分舵，“无常客”是人下人，罪魁祸首该是神剑帮主，奇怪的是神剑帮开山立舵已有多年，竟然没有人知道帮主是谁，鉴于该帮香主“中州恶客”之被暗杀，显然是怕他在不得已时抖出实情，所以才杀之灭口，这种手段与作风，未免太恐怖了。神剑帮的人不掸子段对付自己，还—再迫问师父的下落，这是为什么？他想不透，师父死前并没交代有什么未了的恩怨。天色业已大亮。方珏心想，既然找不到对象，只好离开了。蓦在此刻。—声惨嗥倏地传来，方珏大吃一惊，堡里分明没人，哪来的惨嗥声？心念末已，又是一声惨叫传来，听音辨向，方珏立即想到前后都搜遍了，只有通达地窖的角院花轩没搜到，莫非惨号声就是发白那里？于是，他立即出厅，扑向后进的角院。
　　到了角门边，一看，果然不出所料，人全集中在花轩前的院地中，不下二十余之众，轩外的阶沿上，横陈了四五具尸体，八扇花格门只开了两扇．在场的个个面露惊怖之色，日光全集中轩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目光转动之下，他发现假的“黑煞”范阳也在其中，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方珏杀机立炽。在场者的目光，全集中在小轩，没人发觉方珏的来临。假“黑煞”范阳—抬手，沉声道：“冲进去，看看是何方神圣？”两名半百老者与一名中年率先仗剑扑向轩门。惨号震耳而起，三人倒翻落地，再也不动了。其余的仅在作势。再没人敢上前。方珏也为之骇然，轩里究竟藏着什么人物，有这么惊人的身手？好奇之念也随之大炽，悄没声息地掩了进去，隐身众人侧后的花树丛中。假“黑煞”窒住了，他不知如何应付这场面。事实很显明，轩小人功高莫测，如果硬冲的话，在场的分舵高手非死光不可。
　　一条人影，划空落人现场。所有的人，全退了开去，躬身为礼。方珏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不速而至的竟然是自称神剑帮太上的灰衣蒙面人，咬牙暗忖：“这可好，新旧帐一次讨。”灰衣蒙面人栗声道：“怎么回事？”假“黑煞”躬身道：“禀太上，是个女的！”
　　“什么，是个女的？”
　　“是的！”
　　“什么来路？”
　　“不知道！”
　　“来意何为？”
　　“要人！”
　　“要谁？”
　　“白儒方珏！”
　　方珏这—惊委实非同小可，轩里人竟然是来找自己的，她是谁，这种不现形而能杀人的身手，莫非是姑姑南宫芳婷听到自己中计遭囚而赶来救援？除了她，还会有什么女人具备这等身手？灰衣蒙面人冷森森地道：“白儒人呢？”假“黑煞”弯首腰道：“昨晚半夜时分，被‘五岳大帝’救走了，对方不信……”方珏当然明白自己脱困的经过。灰衣蒙面人似乎相当震惊，大声道：“什么‘五岳大帝’，死了几十年的人还会现世？”假“黑煞”嗫嚅地道：“这……这……卑座失察！”灰衣蒙面人怒哼了一声，抬头向轩门道：“什么人，给本座滚出来！”轩内没有反应。气氛在恐怖中带着神秘。灰衣蒙面人举步迫到轩门外的阶沿边，暴喝道：“本座要你现出原形。”双手缓缓上提平胸，掌呈淡红色，猛—挥，向轩门劈去，“隆”然一声，木屑纷飞，轩门碎了四扇。方珏暗中—震，他见识过灰衣蒙面人的“流金掌”，威力的确惊人。奇怪，轩内人没有反应。轩门碎了四扇，从外面已可以看到轩内的大部分，但却不见人影。灰衣蒙面人狞声道：“本座看你能龟缩到几时。”双掌再提，劈出．指向未碎的门扇。蓦地，一道罡风自内卷出，正好迎上暴涌的掌风，—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裂空而起，像是天灾地变，在场的发出了一阵惊呼，灰衣蒙面人竟被震退了三个大步，轩内人的功力的确是惊世骇俗。方珏的呼吸为之一窒。灰衣蒙面人改了口风，栗声道：“芳驾到底是谁？”这回有了反应，是个女人的声音：“如果不交出白儒，我要你们全部伏尸。”方珏又是一震，不是姑姑的声音，她是谁？为什么指名要人？灰衣蒙面人道：“人已经被救走了！”女人的声音道：“我不信，非交出人不可！”
　　方珏心念电转：“轩内的女人要自己的目的何在？如果又是师父生前的仇家，以自己目前的功力，恐怕不是她的对手，但总不能躲着不出，事情总是要解决的，现在先向灰衣蒙面人和冒充‘黑煞’的讨债，然后再应付轩内的神秘女人。”灰衣蒙面人大声道：“芳驾谅来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事少不了一个理字，芳驾先见示名号如何？”女人的声音道：“瞎了眼么，看看门楣上的记号！”方珏心中—动，在暗中举目望去，果见门楣靠右端的地方插了一支金凤钗，顿时为之大惊失色，这金凤钗，与姑姑交给自己，作为与李筱娟订亲凭证的凤钗，完全一模一样。下意识地伸手朝怀中—摸，凤钗仍在……
　　灰衣蒙面人惊声道：“金凤女！”女人声音道：“不错。你很有见识！”灰衣蒙面人突地扬于道：“撤退！”女人的声音道：“谁也不许走！”声音中带着栗人的杀机。方珏心想，此时不现身更待何时，—长身掠了出去，同时掣出了长剑，口里朗声叫—声：“霸剑无敌！”“白儒！”场中爆起了惊呼声，灰衣蒙面人首先电泻而上，其余的也纷纷弹身，场面—阵混乱。方珏双眼一红，正待去追灰衣蒙面人，却发现假“黑煞”奔向角门，心念电似—转，捞到一个算数，别落了个两头空，当下暴喝—声：“哪里走！”身形电似一划，截到角门边，手中剑迅厉挥出。“哇！哇！”惨号声中，三名盲目夺门的武士，栽了下去，假“黑煞”转身想从另一方向遁走。方珏铁定了心，说什么也不能放他走脱，如影附形，再挥出一剑，剑芒划处，闷哼随之，假“黑煞”前胸见红，被方珏拦下。只这转眼工夫，人已走净。假“黑煞”亡魂尽冒，扬手反击。方珏比他更快，手中剑顺势一扫，惨号再起，一条手臂掉落地面，“锵”地一声，跌出一只铁盒。假“黑煞”被切断了手臂，踉跄退了数步，一屁股跌坐地面，断臂切口处血如泉喷，他立即以另一手封闭穴道，止住血流。方珏剑抵对方心窝，厉声道：“现出你真面目来！”剑尖微微一送，破皮入肉。假“黑煞”惨哼着道：“什么真面目？”方珏寒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无常客’龙森，精于易容，毒药暗器，还会装死，对是不对？”
　　“你……”
　　“怎么，你还要否认？”
　　“你……何由得知？”
　　“快，除去易容！”
　　“你准备把我怎样？”
　　“问你几个问题！”
　　假“黑煞”用手抓去假发，一抹脸，现出本相，一点不错，正是“无常客”龙森，脸孔已扭曲得变了形。颤栗地开口道：“白儒，区区是受人之命．身不由己。”方珏错了错牙，道：“听着，为什么要杀害‘黑煞’范阳？为什么要暗算本人？灰衣蒙面人与你们帮主各是什么来路？现在一样一样地说。”
　　“无常客”龙森突地低头曲背。
　　“小心暗器！”
　　“哇！”
　　—道劲风横里卷来，把”无常客”龙森扫飞丈外，同一时间，—蓬蓝汪汪的针雨，射向空处。事情发生得太快，方珏连转念头的余地都没有。这家伙真够毒辣，全身都能发射暗器，断臂时掉落的铁盒，便是发暗器的机括，难怪他—发便是百枚。“无常客”龙森倒地惨哼不止，断臂处又再冒血。方珏扭头一看，心头又是一震，一个四十许的中年女人站在阶沿上，她长得很美，年龄并未减少她的魅力，“金凤女”，她真的是“金凤女”么？灰衣蒙面人都不敢招惹，当然是了不起的人物，可是江湖中没听人提起过。心念之中，近前作揖道：“敬谢芳驾援手，请问……”
　　“金凤女，方才你可能听到了。”
　　“是的！”
　　“你叫方珏，姓南宫？”
　　方珏这一惊非同小可，除了姑姑和“土行仙”两个人之外，无人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怎么会知道的呢？不由惊声道：“芳驾是怎么知道在下来历的？”“金凤女”冷冷地道：“这你不必管！”方珏吐了口气，道：“芳驾是来找在下的？”
　　“不错！”
　　“请问有何指教？”
　　“你既然好好活着。就用不着提了。”
　　
第三十三章、妪妇之间
　　方珏错愕地望着对方，半晌说不上话来，满肚子都是疑云，听口气，她是为了自己被困而来，为什么呢？彼此素昧平生？更奇的是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姓氏，心念之中，期期地道：“在下……不明白。”“金凤女”冷漠地道：“以后你会明白的。”方珏忽地想到一旁的“无常客”龙森，转身望去，只见他无声无息地躺着，断臂处积了一滩血，口鼻里也有血渍，不由心头大急，如果“无常客”就此死去，很多谜底就无法揭晓了，一个箭步弹了过去，用手一摸，果然已经断了气，登时傻了眼，不知是恨还是气，说不出心头那种感受。看样子，“无常客”是自断心脉而亡，他知道无法幸免，自绝了少受活罪。诈死，这意念在方珏心头一闪，绝不能上他的恶当，于是，他把剑指上对方喉头，大声道：“姓龙的，你是真死还是假死？”没有反应。剑尖一颤，在喉头上划了一道口，方珏再次道：“龙森，我把你分尸，看你能不能再活转来？”还是没有反应。无论对方是如何罪大恶极，人死万事休，方珏实在不忍心戮尸，但上—次当，学一次乖，他不能任对方再逞狡计。“金凤女”走了过来，扫了尸体一眼，道：“你说什么真死假死？”方珏道：“他会装死，在下已经上过当。”“金凤女”淡淡地道：“那你就下手吧，我曾眼见他在大厅中戮尸，他该得这报应。”方珏想起大厅中“黑煞”范阳，是死后被肢解的。“金凤女”说得不错，他该受这报应，心—横，手中剑笔直刺下，—勒。切断了喉管。没有反应，看来“无常客”是真的命丧无常了。方珏喘了口大气，回剑入鞘。“金凤女”幽幽地道：“你跟我走，我有些话要问你。”方珏怔了怔，道：”跟芳驾走？”“金凤女”道：“嗯，换个地方．在这里看着这些尸体恶心。”方珏点点头，道：“好吧！”两人弹身越围墙出堡，向旷野奔去，—路之上，方珏心中狐疑不已，一口气奔出了十来里，才在一处密林中停了下来，方珏迫不及待地道：“芳驾有何指教？”
　　蓦在此刻，头顶树梢上突然传来一个尖细而怪异的声音：“在这里，在这里……”像是幼儿学语，吐音含混不清。方珏大吃一惊，脱口道：“这是什么声音？”“金凤女”粉腮惨变，栗声道：“我知道必然会发生这种事！”方珏惑然道：“发生什么事？”“金凤女”一挥手，厉声道：“你赶快离开。”方珏抬头上望，什么也看不见，怪声略停又起，方珏惊疑地道：“这是怎么回事？”“金凤女”厉叫道：“别问，你赶快离开。”方珏吃惊地望着“金凤女”，以她的身手，还有所恐惧么？林顶的异声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这里！在这里！”异声再起。“金凤女”栗声道：“你还不走？”方珏抬头望向林顶道：“上面是怎么回事？”“金凤女”厉声道：“你不走我就毙了你！”越是这样，方珏就越感奇疑，越不愿离开，故意转了话题道：“芳驾不是说有话要跟在下谈么？”“金凤女”顿足道：“不谈了，你走！”方珏硬起头皮道：“在下生来好奇，如果有什么悬疑在心头，会寝食不安。”“金凤女”真的扬起了手掌，怒吼道：“好奇，你想死！”方珏转念一想，武林人禁忌甚多，也许“金凤女”有什么秘密不愿让外人知道，如果自己硬要留下的话，便有失武士风度了，她强迫自已离开，说不定有自己想象不到的原因，从她的态度，不难看出。心念之间，道：“在下离开就是，不过……在下希望能再见芳驾—面，把话说明。”“金凤女”放落手掌，道：“可以，你快走！”方珏抱了抱拳，转身奔去。
　　一阵刺耳的笑声自身后传来，是女人的声音，但绝不是“金凤女”，方珏穿林奔出了数十丈，心头疑云更盛，后来的女人是谁？就是在林顶发怪声的么？“金凤女”现身范家堡，是为了来救自己，虽然原因不明，但事实是如此，如果来的是她的仇家，自己能袖手不管么？想到这里，方珏刹住身形，好奇，迷惑，他决定要探个究竟，如果真的事属隐私，自己守口如瓶也就是了，于是，他回头朝侧方掩了去，借林木掩护，他悄没声息地绕回原地近处，隐在浓密的枝叶中，—看，震惊莫明。
　　只见“金凤女”长跪地上，她身前站着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妪，手拄鸠头拐杖，目射寒芒，面笼严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沙”地—声，—只飞鸟从林顶射下，停在老妪的杖头上，赫然是一只红嘴翠羽的鹦哥。方珏陡然明白刚才怪声的来源了，原来是这只鹦哥在说话，以灵鸟来追踪人，实在是妙着。这老妪是谁？“金凤女”为什么向她下跪？老妪开了口，声音冷得不带半丝情味地道：“贱人，你真会躲藏，但还是被我找到了，你欺负我老，是不是？”“金凤女”颤声道：“不敢！”老妪冷极地哼了—声道：“我问你，小妞人呢？”方珏在暗中心头—动，看样子不像是寻仇，小妞是谁？“金凤女”激动地道：“不知道！”老妪暴怒道：“什么，你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她离开我很多年了，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她去找您老人家。”
　　“胡说，你想搪塞我？”
　　“不敢！”
　　“说，小妞到底在哪里？”
　　“我说的是实话，不知道！”
　　“你想死？”
　　“我本来就不想活了。”
　　“可是你还是活着？”
　　“我……活着，只是为了她。”
　　老妪厉笑了数声道：“亏你有脸说这句话，你知道廉耻二字如何写法么？”“金凤女”凄哽地道：“她是我身上的肉，她是我生的！”老妪猛—顿拐杖，那只鹦哥受了惊，拍翅飞起，停到树枝上，老妪怒不可遏地道：“废话少说，把她交给我，我要带她走，她不能跟你这种女人在一起。”“金凤女”厉声道：“她是我女儿，您……别说得太过分。”方珏算明白了一点，小妞是“金凤女”的女儿，可是与这老妪又是什么关系呢？她为什么要向她要人？老妪粟吼道：“贱人，你还敢强嘴，你还我的儿子。”她的儿子，怎么回事？方珏更加的不解了。“金凤女”的娇躯在发抖，霍地站起身来，凄厉地道：“儿子，您的儿子……是我的错么，我付出的代价还不够？是的，您只知道您的儿子，可是别人呢？别人不是人？”老妪又重重—顿拐杖，道：“你自作自受，用不着抱怨。”
　　“金凤女”带着哭声道：“好，算我自作自受，我早就认命了！”
　　“—句话，把小妞交给我带走！”
　　“人不知流落何方，我把什么交给您？”
　　“我不信！”
　　“信不信在您，我有什么办法。”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当然会，我不是您的对手，您尽可下手，不过，我不会闭目等死，我要反抗，我要尽全力反抗！”
　　老妪冷酷地道：“你可以反抗，但最后还是死！”死字的尾音拖得很长，令人不寒而栗。“金凤女”的粉腮起了扭曲。老妪的鸠头拐杖缓缓扬起。“金凤女”后退三步，双掌蓄势。
　　方珏心念疾转：“不管双方是为了什么事情冲突，但流血的惨剧立即上演是事实，自己既已搅在这件事中，当然不能坐视，何况‘金凤女’找上自己的谜底还没揭晓，不能让她死。”心念之中，飘身而出。那只鹦哥又扑翅学着人语道：“人来了，人来了！”方珏直逼两人身前，俊面沉如铅块。老妪眸中威芒毕射，厉声道：“这娃儿是准？”方珏拱手道：“武林末学‘白儒’方珏！”“金凤女”脸色大变，怒叱道：“要你走，你偏偏要回头送死！”方珏扫了“金凤女”—眼，他知道她是出于关切，沉声回应道：“送死未必！”老妪冷电似的目芒在方珏面上—绕，道：“他是你什么人？”这话是对“金凤女”而发，方珏接口道：“过路人！”老妪寒声道：“此地不是大道，你却竟敢窃听别人的隐私？”方珏淡若无事地道：“凑巧碰上了，谈不上窃听两字。”老妪转向“金凤女”道：“他到底是谁？”“金凤女”道：“不相干的人。”老妪冷笑了一声道：“好一个不相干的人！”说完，如利刃也似的目光又扫向方珏道：“你自己说，该怎么办？”方珏不以为意地反问道：“老前辈认为该怎么办？”老妪冰声道：“老身要废你的功力！”方珏心头一震，但表面上仍镇定如恒地道：“恐怕没那么容易！”
　　“你无妨试试看！”
　　“晚辈不会逃走的！”
　　“谅你也逃不了！”
　　“金凤女”栗声接话道：“与后生小辈计较，不顾身分了么？”老妪目芒一闪，道：“你是在维护他？”“金凤女”抗声道：“我们的事，犯不着株连别人。”
　　“你打算庇护他？”
　　“可能！”
　　“他算是你的什么人？”
　　“随便！”
　　“无耻！”
　　“您已经没资格糟蹋我了。”
　　“我要你的命！”
　　“我在等着！”
　　“好！”
　　“金凤女”转头向方珏道：“你赖着不走，真的要找死？”方珏不明白素昧平生的“金凤女”为什么要维护自己，但就凭这一点点关切，他就有理由伸手，当下身形一横，道：“老前辈，您既然开了口要废晚辈的功力，晚辈只好勉力接着了，请勿怪晚辈不懂尊长敬老。”老妪拐杖—横，怒瞪着方珏道：“少逞口舌之利，你有多大的道行，敢接老身的鸠头杖？”方珏业已横定了心，硬起头皮道：“道行深浅，得由事实证明！”老妪咻咻地道：“利嘴，你能接老身两拐而不死，老身再不见人，从此永绝江湖。”方珏开始紧张了，对方的功力高到什么程度根本无法想象，能否接得下两拐，当然也毫无把握，但势成骑虎，非周旋到底不可，一定心神，道：“老前辈说是两拐？”
　　“不错！”
　　“晚辈恭领！”
　　“拔剑！”
　　“金凤女”厉叫道：“你真的不想活了？”方珏以感激的目光望了“金凤女”一眼，然后缓缓拔剑，斜扬，口里道：“霸剑无敌！”英风豪气，大有不可一世之概。真武士不妄逞匹夫之勇，但考虑是在事前，如事实已经形成，生死成败便在所不计了。“金凤女”下意识地退了数步，目爆厉芒，注定老妪道：“您真的要杀他？”老妪道：“生死看他的造化。”“金风女”咬咬牙，道：“杀了他您会后悔！”老妪大喝道：“住口，老身从来没后悔过，也不知道什么叫后悔。”“金凤女”道：“您不问问他的出身？”老妪执拗地道：“管他什么出身！”方珏心头又是一动，听口气“金凤女”对自己的出身来历完全知道，这可真令人费解，他怕“金凤女”抖出师父的名号而使老妪有所顾忌，那样，即使接得下对方两拐也不算光彩，当下故意大声道：“老前辈还等什么，请快出手，晚辈一向没耐性！”老妪受激，沉哼—声，道：“接招！”杖随声出，看来丝毫不带火气，像初学者互相比划似的。方珏身为“武林至尊”的传人，当然识货，他觉出对方这一杖的角度部位，完全脱出武学常轨之外，虚实相问，无从捉摸，在杖未触体之前，根本不知道攻向什么部位，也无法测出路道，更惊人的是杖—动。暗劲便已压体。当然，这意念只是—瞬？是高手本能上的反应。霸剑绝招，以十成功力划出，以攻为守，剑仗交击，发出—串连珠暴响，双方各退了一个大步。方珏在这照面之下，信心大增，意态之间，豪情万丈，信心是克敌的首要，有信心才能发挥全部潜力，如果丧失信心，功力便会打折扣，连保持原来的水准都办不到。反之，老妪大为震惊，方珏的功力竟然远超出她想象之外。“金凤女”芳心大慰，她同样想不到方珏的功力有如是之高。当然，方珏不敢托大，更不敢轻敌，可以想象得到老妪的第二杖必然是全力出手，能否接得下还在未定之天，立即又凝神静气，把功力提到极限，蓄势而待，他不能败，他是“武林至尊”的衣钵传人。老妪堆满皱褶的脸孔泛出了红润，头上的白发有蓬起之势，挪步，站好位置，沉凝无比地道：“接第二招！”“金凤女”的神色又呈一片紧张。拐杖击出，与第—拐正好相反，杖挟风雷之声，势足撼山震岳。方珏心头一凛，竭全力封挡。震耳的剑杖碰击声，使人心胆皆颤。方珏噔噔噔退了四五步，摇几摇，站稳了，俊面一片煞白。“金凤女”脱口惊叫出声。老妪的拐杖徐徐垂下，眸中的厉芒消失了，她像突然之间变得苍老，两拐，她没有击倒年纪比她小了数倍的方珏，内心的痛苦实非局外人所能体会，成名不易啊！方珏逆血阵阵上涌，但他硬逼了回去。老妪眸中现出黯然之色，幽幽地道：“你接下了！”方珏微喘着道：“晚辈是侥幸，如果老前辈再出手晚辈绝接不下。”这是实话，也表示了他的武士胸襟。老妪怔了半晌，才又道：“你是何人门下？”方珏道：“武林至尊古立人！”老妪双目又现奇芒，栗声道：“古立人？”方珏略显紧张地道：“是的！”
　　
第三十四章、血劫频仍
　　老妪摇摇头，凄凉地一笑，道：“古立人能调教出这等身手的传人，真是想不到！”方珏道：“老前辈认识家师？”老妪道：“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说完，召来鹦哥，幽幽地道：“小翠，我们该去寻归宿了，江湖中已不容我们立足。”言下，大有末路之感。方珏感到一阵歉疚，这是他强出头造成的后果，认真说，如果凭武功力搏的话，他绝非老妪的对手，至多能应付五个照面，也许不到，当下惶然道：“请老前辈示知尊号。”老妪深望方珏一眼，摇摇头，转向“金凤女”道：“算你点子高，我求你，让我见小妞一面，不然我死不瞑目。”“金凤女”点头道：“这点我答应！”老妪徐徐转身，蹒跚穿林而去。方珏目送老妪离去，然后才向“金凤女”道：“请问芳驾与那位老前辈是什么关系？”“金凤女”吐了口气，道：“婆媳！”方珏惊声道：“婆媳？”“金凤女”似有什么隐痛，脸色一沉，道：“是的，但已恩断义绝。”方珏脱口道：“为什么？”“金凤女”道：“家事，不足为外人道！”方珏一窒，许多疑问全被压回去了。“金凤女”接着又道：“是你运气好，连带我也沾了光，如果不是她自己说出了两拐之约，你难逃死亡的命运，她的看家本领还没拿出来。”方珏倒抽了—口凉气，道：“请问她老人家什么名号？”“金凤女”道：“她自己不愿说，我不能抖露。”吐了口闷气，方珏道：”芳驾有什么话要告诉在下？”“金凤女”目光连闪，最后却冷冷地道：“我不想说了，以后再看情形吧，我该走了！”身形一晃而没。方珏怔住了，有些牙痒痒的感觉，心头打上了老大一个结，真是没来由，出现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折腾了半天，谜还是谜。“金凤女”是什么路道？她为了救自己而出现范家堡，她尽知自己的身世，为什么？她说有话要告诉自己，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那老妪又是何许人物？她俩口中的小妞是谁？婆媳之间，何以水火不容？想了半天，得不到结论，索性不去想它，意念又转到叛逆师叔裴震的身上。“一剑定天”时公展与红黑双煞先后死亡，线索全断了，江湖茫茫，哪里去找呢？裴震在夺得“天下第一剑”的封号之后失踪，内中有什么蹊跷？木立多时，他举步出林。刚到林边，只见一个女人，手里横托着一个老人，蹒跚行来。方珏大为骇异，定睛细望，心头为之剧震，那女的不是别人，正是“巫山神女”的弟子袁佩玲，也就是“偷生客”的恋人，她手里抱的老者是谁？心念未已，忽见十几条人影飞奔而至。袁佩玲把老者放落林边树下，口里不知喃喃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身迎着那十几条人影走去，她没发现数丈外的方珏。方珏好奇之念大炽，弹身奔向那被放落的老者，—看，忍不住“呀”地惊叫出声，一颗心提到腔子口，老者不是别人，赫然正是忘年之交的老学究，口角还有血渍。他是受伤了么？方珏蹲了下去，栗声道：“老哥，你怎么了？”没有反应，伸手—摸，已然没了呼吸。“咚”地一声，方珏坐了下去，他感到周身发麻，老哥死了，是怎么死的？怎么会由袁佩玲抱来此地？
　　野地里，袁佩玲已与来人相对。方珏抬头一看，立即起身掠了过去，目光扫处，杀机立冲顶门，对方全是神剑帮徒，而为首的锦衣少年正是该帮的少帮主，也是他立誓要杀的人，未婚妻李筱娟曾差点儿被这狼子玷污。
　　“白儒！”场中爆发了惊呼。少帮主一见方珏现身，登时脸色大变。袁佩玲转面望了方珏—眼。似乎想说话，但仅只口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立即又回头面对少帮主，目中那份怨毒，几平凝聚成了形。方珏杀机炽烈，不遑问明原因，恨瞪着少帮主道：“小狗，我要把你碎尸万段！”少帮主做梦也估不到会与方珏狭路相逢，他深知方珏的功力，眸中泛出了惊怖之色，一干手下自是人人面上失色。方珏拔剑前欺。袁佩玲抬手道：“不许你动手！”方珏栗声道：“为什么？”袁佩玲咬牙切齿地道：“我要亲手杀他！”方珏不由—窒，心意未转，袁佩玲业已扬掌上步。欺向少帮主，少帮主拔剑迎上，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搏杀，方珏无奈，只好旁观，少帮主的剑术造诣相当惊人，凌玄诡厉，而袁佩玲的掌法步法，更是奥妙无方，徒手搏剑，打了个旗鼓相当。十个回合之后，袁佩玲掌势一变，丝丝劲气，撕风有声，少帮主顿呈不支，剑势遽失凌厉。方珏暗道了一声：“断玉手！”一声惊呼传出，少帮主的长剑脱手飞去。方珏也为之下意识地一震，“断玉手”的霸道，绝不亚于“切金掌”。少帮主亡魂尽冒，大喝一声：“撤退！”他自己首先弹身图遁。十几名神剑武土，纷纷转身欲逃。袁佩玲厉喝一声：“你插翅难逃！”身形似魅，一闪便截住了少帮主。方珏杀机充盈，苦无对象发泄，现在机会来到，飞身挥剑，截杀那批狼狈奔窜的神剑武上。惨号之声此起彼落，人影频频栽倒，只眨眼工夫，横尸十之七八，剩下的寥寥四五名，瘫在当场，再也无法动弹。方珏住了手，此刻，他的神情不啻一尊煞神。闷哼声中，少帮主被袁佩玲一掌打得口血飞进，踣了下去，但随即又站了起来，一抹口边血渍，厉声道：“你到底是谁？”袁佩玲目眦欲裂地道：“我要撕碎你！”那份怨毒，令人不寒而栗。少帮主的脸孔已扭曲得变了形，一步一步向后倒退。那四五名死剩的武土，更是惊怖欲死，其中之一突地甩臂扬手，一道旗花冲空而起，这是紧急求援的信号。方珏怒愤交加，身形侧弹，一剑把那施放信号的武士劈去了半个头，登时横尸当场。袁佩玲迫近到少帮主身前伸手可及之处，切齿道：“可惜你只能死一次！”少帮主丧魂失魄，簌簌抖个不停。方珏始终不明白，袁佩玲何以有这么深厚的怨毒。“呀！”栗叫声中，少帮主已被袁佩玲抓住。数条人影，风驰而至，当先的赫然是灰衣蒙面人。方珏双目尽赤，横剑以待。“哇！”惨嗥破空而起，袁佩玲象发了狂。活生生扭断了少帮主的右臂。来人临近，除灰衣蒙面人之外，尚有三名老者。灰衣蒙面人栗吼一声：“住手！”方珏横剑拦住灰衣蒙面人，栗声道：“今天本人要不宰了你便取消名号。”惨嗥连连，少帮主已被袁佩玲连抓带戮，弄得不成人形。三名老者扬剑扑击。袁佩玲厉叫—声，一把抓碎少帮主的头壳，然后把尸身飞掷向扑来的三名老者，三老者扑击是急势，居中的一个，剑尖正好迎上飞来的尸身，少帮主被穿了个前后皆通。“叭”地—声，尸体落地，那名老者木住了，他的剑还留在少帮主身上。另两名老者暴吼如雷，左右夹击袁佩玲。袁佩玲双掌猛然圈出，两老者被震了开去。灰衣蒙面人被方珏截住，双方兀立对峙。袁佩玲身形电划，先攻向左边的老者，折身又向右边的老者劈出一掌，两声闷哼同时传出，两老者踉跄倒退不迭，袁佩玲不知想到什么，不再进击，返身向密林方向奔去。三老者互打一个招呼，追了下去。方珏恨极地望着灰衣蒙面人，咬牙道：“你要不要在死前自己交代来路？”灰衣蒙面人一反常态，声音平和地道：“这该是我们最后一次交手，我们各尽全力比划一招，生死不计。”方珏怒哼了一声道：“比划？……我要你的命，不见死不算完。”灰衣蒙面人道：“我说比划一招。”方珏气极反笑：“你说得倒是很天真！”灰衣蒙面人道：“并非天真，事实上这是本人最后—次与你敌对。”方珏直觉地感到灰衣蒙面人今天有点古怪，连声调都与平时不同，他想玩什么花样？心念之中，寒声道：“你想弄什么鬼？”
　　“什么也没有！”
　　“最后—次敌对是什么意思？”
　　“我们比划—招，不死我会告诉你。”
　　“今天是死约会，不死不散。”
　　远远的林中传来了暴喝之声，看来三老者已与袁佩玲交上了手。灰衣蒙面人悠悠地道：“人，都要为他的所为付出代价，不管他的行为是出于自动或被迫。”方珏困惑了，他心口中的灰衣蒙面人是个神秘而残狠的人物，而现在，他的言词与以往判若两人，为什么？心念之中，栗声道：“把话说明白些？”灰衣蒙面人道：“已经够明白了，一招决生死！”
　　惨号遥传，接着两条人影踉跄奔回现场，是三老者之二，口角血迹殷然，不用说，另外一个再也不会回来了。方珏怒瞪着灰衣蒙面人，蓦地—咬牙，道；“好，一招决生死，拔剑吧！”灰衣蒙面人缓缓拔出了长剑，扬起。双方对峙。形神剑融为一体，双方都无懈可击。
　　“呀！”
　　双方同时吐气开声，同时出手，分不出先后，双剑交击，发出刺耳之声，剑气四溢，裂空有声。
　　惊世骇俗的一击，武林罕见。方珏寸步未移。灰衣蒙面人退了三个大步，胸衣裂了三道口，可见翻转的皮肉，血水汩汩外冒，但他没倒下，旁观的二老者与四武士，此时已惊呆了。方珏心里十分不甘，他没有使对方横尸剑下，灰衣蒙面人转对二老者道：“上复你们帮主，本人已经实践诺言，这是最后一次替他卖命，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彼此之间，已没任何关系存在。”二老之一激声道：“太上……”灰衣蒙面人打断了老者的话头道：“本人已不再是太上护法了，言止于此，不必多言。”说完，又转向方珏道：“白儒，如果你要下手，现在仍来得及，本人不会向你乞命，过去所为，是身不由己……”说着，长长吐了口气。方珏怔住了，想不到灰衣蒙面人是被神剑帮主迫做杀人工具，以他这种身手，竟然被人挟制，的确是匪夷所思的事，当下脱口道：“阁下到底是谁？”灰衣蒙面人喑声道：“失足遗恨的人，用不着提名道姓了！”方珏微—咬牙，道：“神剑帮主是谁？”灰衣蒙面人摇摇头，道：“诺言所限，我不能告诉你，如果你要下手，我不会还手。”这是真话还是企图全身而退的诡计，方珏无从判断，咬牙道：“就凭你这么几句话，要本人放开以往的过节？”灰衣蒙面人厉笑了—声，突地横执手中剑，运起真力，在膝盖上—磕，长剑一折为二，顺手一抛，栗声道：“本人没别的话可以说了，你看着办吧！”毁剑，在武林人而言，等于血誓，方珏又怔住了。二老者与四名武士弹身飞遁而去。方珏想追，但又放不下灰衣蒙面人，对方毁剑为誓，他无法怀疑对方的话，但心里总是有那么一点点不甘，想了想，沉声道：“本人与你阁下个人之间的过节，可以勾销，但阁下得有个明确的交代。”灰衣蒙面人沉默了好半晌，才以激动的声音道：“好，我告诉你，在很多年前，先父因一桩案子被冤而系狱，已被官府问成斩罪，结果由神剑帮主代为洗雪，使冤狱得以平反，我欠他情，答应替他出力十次，今天是最后一次，情形就是如此。”方珏忍不住又脱口道：“神剑帮主到底是谁？”灰衣蒙面人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我答应过他不泄露。”方珏皱了皱眉头，道：“一个条件，阁下展露真面目之后便可以上路。”灰衣蒙面人迟疑了片刻，终于伸手摘下了蒙面巾，赫然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长相倒不似邪恶之辈。方珏望着对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灰衣蒙面人面上起了一阵痛苦的痉挛，突地弹身飞逝。方珏深深吐了口气，摇摇头，目送对方消失，忽地想起了袁佩玲和陈尸林边的老学究，收起剑，扫了现场的遗尸一眼，弹身奔向那片密林。
　　林边，躺着那三老者之一的尸体，袁佩玲和老学究已失了踪影。方珏展目四望，心想：“老哥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袁佩玲不顾男女之嫌而抱他的尸身？照刚才她恨杀少帮主的那一幕看来，老哥定是死于神剑帮的人手下无疑，人到哪里去了……”于是，他开始搜寻，他判断袁佩玲定是择地安葬老学究。林外附近巡了一周，不见人影，于是踅人林中，一路搜去，这道林子既密又深，足足耗了半个时辰，才穿透到另一端，但却一无所见。与老学究结交一场，方珏立志要查明他的死因，袁照玲带着一具男人的尸体，能走多远？眼前，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方珏盲目地奔了去。他登上了一个较高的上丘，放眼一望，不由精神一振，他发现远处密集的小丘隙地中，有个身影虽看不真切，但很可能就是袁佩玲，他毫不迟疑地飞掠过去，临近一看，不由惊呼出了声。眼前的情况，又是意外之中的意外。那个身影竟然是老学究，背靠土丘坐着，他没有死。方珏骇异莫名，激颤地大叫道：“老哥，怎么回事？”老学究缓缓抬起头，以一种异样的目光望着方珏，悠悠地道：“我没死！”
　　
第三十五章、情天可补
　　方珏栗声道：“可是……老哥分明已断了气。”老学究苦苦—笑道：“我服下了‘护心丹’，保全了心脉不断，所以……我又复活了。”方珏喘了口大气，想到自己太粗心，只试了呼吸，没察心脉，竟误以为老哥死了，但激动的情绪—下子平复不了，大睁着星目道：“是谁下的手？”老学究目芒—闪，道：“神剑帮那小狗，另外还有两名堂主。”
　　“他们为什么要向老哥下手？”
　　“因为我与小兄弟你是—道的人。”
　　“好哇！我跟神剑帮势不两立了，这些债总得算，老哥……那叫袁佩玲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是她救了我，她原先也认为我没救了。”
　　“她人呢？”
　　“有事暂离。”
　　疑念仍然未释，方珏困惑地道：“她不顾男女之嫌，抱持老哥，又代老哥报仇……她与老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老学究眼里泛出了痛苦之色，凝望了方珏半晌，才开口道：“小兄弟，你平素对老哥我有所怀疑么？”方珏不假思索地道：“怀疑，这倒没有，老哥因何有此一问？”老学究道：“小兄弟，比如说……我的存心，我的真正来历……”方珏—听话中有话，皱起眉头道：“老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老学究点点头，目芒一闪，道：“是的，你愿意知道我的真正来历么？”方珏—愕，道：“小弟不明白老哥的意思，当初邂逅老哥，曾有君子协定，互不追究来历。”老学究道：“但我不想再隐瞒你了。”说着，伸手抓落了头巾，须髭，露出了—个清奇不俗的中年人面目。方珏惊呆了，想不到老学究是易了容的。老学究面皮抽动了数下，激颤地道：“小兄弟，你知道我是谁？”方珏栗声道：“不知道！”老学究一字一句地道：“我就是你—心要找寻的‘偷生客’杨昂！”“偷生客”三字入耳，方珏如遭雷击，连退了三个大步，星目圆睁，全身簌簌而抖，想不到对方会是自己奉师命要杀的凶手。他的脑海顿呈一片混乱，往事倏涌心头，历历赴目—一
　　师父被残害饮恨以终！
　　假冢空墓！
　　袁佩玲盛装准备殉情！
　　“偷生客”站起身来，声音很平静地道：“小兄弟，我苟活偷生，目的在查当年是什么人对令师下毒，设有恶毒阴谋，嫁祸‘栖霞九俊’，使双方中计互相残杀，我……总算查到了真凶……”方珏栗叫道：“是谁？”老学究咬咬牙，道：“天下第一剑裴震！”方珏脑内“嗡”地一响，身形打了个踉跄，几乎栽了下去，想不到裴震在弑师之后，又谋害同门师兄，人性丧尽，比禽兽还不如，当下目眦欲裂地道：“老哥是怎么查出来的？”
　　“这就牵扯到了袁佩玲……”
　　“她？……”
　　“你知道她的身世么？”
　　“不知道！”
　　“她是你师姐，你师父的亲生骨肉。”
　　“这……这……她怎么不姓古？”
　　“你师父母夫妻反目，她从母姓。”
　　“这么说，‘巫山神女’是小弟的师母？”
　　“—点不错！”
　　“事情怎么发生？”
　　“偷生客”吐了口气，语带激颤地道：“是最近佩玲识破了我的真面目，谈起这件公案，她才想起来，话得从头说起，令师父母因一桩感情上的误会而反目，令师母一气之下，替佩玲改了姓，而且不许她跟我来往，禁止她外出，有次佩玲偷跑出来探父，碰上了与她年龄差不多少的小师叔裴震……”
　　“以后呢？”
　　“裴震送了两粒养颜丸，说是孝敬师兄嫂，结果，令师眼下了一粒，另一粒令师母弃置没有服食，直到最近，令师母无意中又翻到那粒养颜丸，细察之下，发现那是一种慢性毒药……”方珏栗呼道：“慢性毒药？”“偷生客”道：“是的，这种用心，可以说毒辣到极点，这桩血腥的陈年公案。就是这样发生的，令师与九俊之八，全是牺牲品。”方珏血脉贲张，激越万分地道：“裴震的下落呢？”“偷生客”摇头道：“不知道！”方珏切齿道：“上天入地，我也要把他挖出来。”“偷生客”倏地眉毛一扬，沉凝地道：“小兄弟，话说完了，‘栖霞九俊’受愚而对令师下手是事实，愚兄我人头在此，你可以取去。？”方珏激动地道：“老哥，你也是受害者之一，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对老哥采取行动，相信先师在天之灵必会鉴宥的，现在我们只谈追凶，小弟我奉师遗命清理门户，只有如此才能告慰死者之灵。”
　　一条人影幽然出现．正是那袁佩玲，脸上泪痕斑剥。方珏拱手为礼，激声道：“师姐！”袁佩玲点点头，泪眼望向“偷生客”，“偷生客”在颤抖。四道目光，凝固胶着在—起。方珏不由大为感慨，这一对恋人，在饱受相思折磨之后重逢了，但青春业已褪色，这是谁的错？“偷生客”黠然道：“玲妹，想不到此生……还能相见……”袁凋玲幽幽地道：“昂哥，这是梦么？”
　　“不是梦，是真的！”
　　“然而，我们都老了……”
　　“玲妹，我们没有老，白首的誓言，欢愉的时刻，就像是昨天。”
　　“昂哥，上天还算待我们不薄。”两条身影，移近，执手相看，泪下，然后忘情地拥抱在一起。方珏背转身去望着远方，心里暗暗为这—对历经苦难的情侣祝福，他不由联想到定了名分的未婚妻李筱娟，伊人何处？
　　久久，才听到“偷生客”杨昂的声音道：“小兄弟，对不起，我失态了，”方珏回转身，只见“偷生客”和袁佩玲面上泛着异彩，迟来的春天给这一对恋人重新点燃了青春之火。当下讪讪一笑道：“小弟祝两位白头偕老，永不分离。”袁佩玲垂下了头，中年了，但还有少女的娇羞。“偷生客”脸色一正，道：“小兄弟。我们得暂时分手，我要与佩玲去见她母亲，求她回心转意，然后我们分头查裴震的下落。”方珏点头道：“好，请便！”说着，又向袁佩玲道：“师姐，请代向师母请安。”
　　袁佩玲抬起头，笑笑道：“我会的！”方珏忽地想起一件事来，道：“老哥，小弟有件事请教……”
　　“什么事？”
　　“听说过‘金凤女’么？”
　　“金凤女？”
　　“是的！”
　　“听说过，但没见过，怎么样？”
　　“小弟想知道她的来路。”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仅知道她是个惹不起的人物，平素极少露面江湖，你怎会问起她来？”
　　方珏想了想，道：“小弟在两个时辰前碰到她，她竟然对小弟的来历了如指掌，而小弟对她却一无所知，对了，还有—个老太婆，带了只会说话的鹦哥，说是‘金凤女’的婆婆，她又是谁？”袁佩玲接口道：“我知道，那老太婆个性刚愎，功力相当惊人，是黑白两道闻名丧胆的人物，她叫‘灵羽婆婆’，也是难得—现身的神秘人物，如果准惹恼了她，躲到十八层地狱之下，她也能把你找出来。”方珏点点头，暗忖：“凭那只通灵的鹦哥，要找人还不容易。问出了对方来历，还是跟不问差不多，对方的家事自己当然无权过问，可是‘金凤女’对自己的作为，倒是该弄明白，看来除非再碰到她本人，不然根本无法打听，第三者怎会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念之中，抱拳道：“那小弟先告辞了！”说完，弹身奔离。
　　这天，方珏又经过桐柏山，他忽然想到来时在孤峰顶上碰到的“无忧仙子”，她称师父为负心人，起初怀疑她是师母，现在既经证实“巫山神女”是师母，那她极可能是师父的情人，师父母反目，是否因为她的关系？要不要顺道去拜访她？方珏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去，双方约定找到毒害师父的真凶之后才见面，现在不能因为个人的隐私而去打扰她。他也连带想到把“无忧仙子”引走的那怪声音，想起来还有些发毛，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此次桐柏之行，碰上的意外事真不少。出了桐柏山区，进入枣阳地界。回程，他无须赶路，所以比去时多耗了两天。日薄西山，方珏已感到饥肠辘辘，路边正好有十几户人家，都是做来往客旅买卖的，其中—家门面比较大，酒帘高挑，方珏走了进去，要了几味小菜—盘烧卤，两角酒，自斟自饮起来。店里一共五张白木桌子，方珏占了靠角落的—张，居中一桌是两个江湖人打扮的汉子，其余桌子都空着。方珏边喝边在想心事，找裴震是第一急务，然后便是查明神剑帮为什么不择手段地对付自己，如果是师父生前结的怨，做弟子的来承担是理所当然的事，原来认定灰衣蒙面人是帮中的头号人物，想不到他是被迫做工具的，还有“断肠花”马月娇，自己已经答应“半半和尚”取她的人头，“半半和尚”因泄密而被杀，自己不但要完成诺言，还要追查暗算他的凶手，剑柄遗珠是唯—的线索，由于“半半和尚”所泄的密与裴震有关，说不定找到杀他的凶手，便可追出裴震。心念未已，只听邻座两江湖汉子之—开了口：“胡老大，记得五天前那妞儿么？”另—个道：“什么妞儿？”
　　“就是那被神剑帮高手抓去的那个。”
　　“怎么样？”
　　“水葱管儿也似的，令人一见难忘。”
　　“姚老弟，不是我说话难听，你只会到土窑于里找小桃红她们消消火气，像那等女子，你闻她的屁也不配。”
　　“嘿嘿，我只是说她长得美而已，谁又动歪念头了？”
　　“哼！歪念头，人家一个指头就可以送你上西天，为了逮她，神剑帮送了四条命，算了，这类事不谈为妙，别惹火烧身。”
　　方珏听了也没在意。两汉子吃喝了—阵，那原先开口的又道：“胡老大，他们说逮到了女的，就不怕什么来着？……对了，白儒，就不怕白儒不投到，白儒是谁？”方珏心头陡地—震。那姓胡的汉子道：“听说是个金刚型的剑手！”
　　“不对吧？”
　　“什么不对？”
　　“白儒……不该是金刚型的人，跟名号不相称呀！”
　　“你懂个屁，快干了这一杯，我们上路。”
　　两人照了杯，叫小二算帐。方珏震撼莫明，逮住了女的，自己就会上门，女的是谁？意念一闪．他想到了未婚妻李筱娟，李筱娟那日负气而离，没了下落，姑姑也正在找她……心念之中，起身离座。两汉子付钱出门。方珏把—块碎银塞在小二手里，跟着追了出去。跟到没人家的地方，突然趋前拦住两汉子道：“借光！”两汉子脸上变了色，那姓胡的道：“朋友……有何指教？”方珏开门见山地道：“在下便是白儒！”两汉子惊叫—声，连连后退，目瞪口张。方珏和声道：“在下不是找碴儿的，只问两句话，两位刚才说的那个女子，什么模样？”姓胡的窒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道：“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长得……很美。”姓姚的接话道：“手底下不赖，可惜……敌不过人多。”方珏点点头，道：“她人被抓到哪里？”
　　“当然是神剑帮总舵。”
　　“总舵在何处？”
　　“这……这……不太清楚，大概是由这里北行十里！”
　　“北行十里？”
　　“是的，那地方……五里之内不许人接近，所以……无法说出确实地点，白大侠……可以向别人打听。”
　　“是真话？”
　　“不敢欺瞒大侠。”
　　“好，谢了！”
　　两汉子疾步离去。方珏转身面对北方，暗忖：“十有九是李筱娟，看来非闯神剑帮总舵不可了！”心念之中，正待举步，一个声音道：“好哇！正愁找不到你，这可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三十六章、计闯龙潭
　　方珏大吃一惊，回身一望，赫然是父执“土行仙”，忙施礼道：“前辈怎么也来了？”
　　“追你呀！”
　　“有事么？”
　　“当然有事，我们可能走岔了，老夫昨晚便已到达。”
　　“噢，请问什么事？”
　　“我得到一个消息，神剑帮抓了个妞儿，准备以之作为人质，迫你上门。”
　　方珏心里一动，道：“可巧，晚辈也听到了这消息。”“土行仙”道：“你是怎么听到的？”方珏把路边小店中听两个江湖汉子谈话的经过说了一遍之后，道：“前辈可曾听说那女子是谁？”“土行仙”摇头道：“没提名字，仅仅听说那妞儿是你未来的媳妇。”方珏心头一震，脱口道：“是李筱娟！”
　　“土行仙”惊声道：“她是你媳妇？”方珏登时惶急万分，咬咬牙，道：“容以后奉告，此中情形颇为曲折，晚辈想闯该帮总舵要人。”“土行仙”大叫道，“什么，你要闯神剑帮总坛？”
　　“是的，势在必行。”
　　“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不见得吧？”
　　“土行仙”沉声道：“神剑帮总舵不殊龙潭虎穴，高手如云，帮主是谁，到目前还是个谜，而且对方逮住那妞儿的目的，就是要迫你出面，不但布置了圈套在等你钻……”说着，用手一指，道：“我们到那边隐僻处再谈，路上太显眼。”两人离开大路，奔到不远的树丛中。方珏激动地道：“不管有多险恶．晚辈非去不可。”“土行仙”正色道：“这地区可说是神剑帮的心脏地带，几十里范围之内，恐怕飞鸟也无法遁形，现在我们无疑地已在对方监视之下，你刚才说小店里的事，那两名汉子分明就是密探，故意传话给你的……”方珏剑眉—挑，道：“何以见得？”“土行仙”撇了撇嘴，道：“你身手固然高超，但经验还不足，试想，在这地区之内，准敢谈论神剑帮的事？再就是神剑帮行动时，能让外人在—旁观看？最明显一点，你这身装扮与长相，江湖中没第二人，除了瞎子才认不出你是白儒。”一席话说得方珏哑口无言，的确，姜是老的辣，这些显而易见的道理，事先就一点也没想到。“土行仙”接下去道：“一个有为的武士，必须智勇兼备，在不失原则之下，应该斗智为上，斗力次之，若单凭武技。便是匹夫之勇了。”方珏期期地道：“照前辈这么一说，晚辈只有逃避了？”
　　“不。面对现实。把险恶减少到最低限度，成算提高，这就要用智了。”
　　“用智？”
　　“唔！”
　　“如何用法？”
　　“首先，你必须掩去本来面目，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前辈的意思，要晚辈易容改装？”
　　“正是这句话！”
　　“大丈夫明来明往，那样岂不失了武士风度？”
　　“土行仙”打了个哈哈道：“小子，你目的是救人，还是要表现风度？天下没有万人敌，等你被制了在地上学狗爬。人也救不了，风度何在？你并非是掩藏真面目去做见不得人的事，只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与武上风度何损？人格何伤？”方珏深深透了口气，老偷儿说的可是情在理中，当下期期地道：“晚辈对易容是外行，而且，易了容也未见得就能进入对方的总坛……”“土行仙”笑笑道：“一切听我的，由我来安排，我们乘夜先到一个地方，安排行动。”方珏望了望逐渐昏暗的天色，道：“现在就走么？”“土行仙”点头道：“当然，你保持距离，随在老夫之后，采最快速的行动，随时留意莫被人盯上了梢。”
　　于是，“土行仙”在前，方珏在后，保持了不脱视线的距离，越野奔去，“土行仙”功力虽不及方珏。但身法可是他的绝技，奔行起来宛若一缕淡烟，方珏出全力才能不脱视线。而他的进行方向不断改变。—般寻常的高手是无法追踪的。方珏大为心折。—个时辰之后，来到一座大庙，两人从后墙翻越而人，“土行仙”对此地，十分熟，左折右弯，眼前出现—座宝塔。“土行仙”在塔门上轻叩了数下，塔门开启，应门的是个驼背老人，“土行仙”迅速地拉方珏进入塔中，塔门随掩，略不稍停，循着螺旋形的阶级，直登顶层，“土行仙”分别在各窗口向外探视了一阵，才吐了口气，道：“坐下谈！”方珏席地坐下，心头困惑不已。驼背老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盏罩了黑布的灯笼，放在地上，昏暗的灯光仅仅能照亮这六尺不到的斗室。“土行仙”嘻嘻—笑道：“先弄些酒来润润喉咙，我们从长计议！”驼背老人片言不发，退了下去。方珏忍不住道：“这老驼子是何许人物？”“上行仙”神秘地笑笑道：“等会你就知道。”方珏相当纳闷，不久，老驼子搬了酒菜上来，就地上—摆。“土行仙”似饿极了，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只风干鸡腿便啃。老驼子挺了挺腰，直起来，他不驼了，用手在脸上一抹，现出本来面目。方珏不由“啊”了一声，老驼子赫然就是在新野范家堡，假扮五岳大帝的“影子人”孟先。孟先喘口气，冲着方珏笑了笑，就地坐下，斟上了三碗酒，道：“将就凑合着吃吧！”“土行仙”端起碗，一口气喝光，咂了咂舌头，开口道：“我说第二的，我们过了酒瘾之后，就去办事！”孟先道，“办什么事？”“土行仙”自己倒了酒，呷一口，才道：“路上再告诉你，现在只管吃。”吃喝了一阵之后，“土行仙”拍拍肚皮，道：“成了，第二的，我俩去办事！”说着，又向方珏道：“你好好呆在这里，别离开，一切顺利的话，明晚便可行事。”方珏皱眉说：“要等明晚？”“土行仙”道：“这是急不来的，多一分考虑，便多一层胜算！”两个空空妙的人物下塔径去。方珏熄了灯，靠墙休息，除了等，他别无他法。
　　第二天的晌午，“土行仙”与“影子人”孟先才再度出现，一夜半天，在方珏的感觉上有一年那么长。“土行仙”打了个呵欠，把带铲头的杖朝角落一摔，坐了下来。孟先把一大包东西朝方珏脚前一丢，也坐了下来，开口道：“老大，由你来说吧！”“土行仙”从怀中取出一团揉皱了的纸，摊开，上面圈圈点点连着线条，原来是一张图，叫方珏靠近，然后照图一指点，方珏聚精会神地听着，一牢记心头，解说完了之后，“土行仙”抬头沉声道：“今晚行事，行动的步骤，等饭后再告诉你。”
　　湖水河流交错中，有一座巨庄，这便是神剑帮总舵所在地。断黑不久，一辆篷车直驶庄前，驾车的是个半百老者。四名武士迎了上前，其中之一大声道：“李老头，你怎么不守规矩？”老头像是喝醉了，舌头转动不灵，吐语不清地道：“什么规矩？”
　　“好哇！看来你黄汤灌得不少，连规矩都忘了，送粮是在白天，谁要你晚上来，现在已经宵禁了。”
　　“啊！啊！老大们，通融一次，老伴生病，请先生耽误了时间，所以晚了，总不成要我把这一大车粮食再拖回去？”
　　“上面责怪谁担代？”
　　“老大，下不为例，我……会向管事的解说，改日……请四位喝两杯，如何？”
　　“好吧，可不许有第二次了，进去吧！”“谢了，老大们！”
　　吆喝一阵，篷车进入庄门，偏向右，越过广场，进入一个小院，在一排屋子前停了下来，老头跳下车，口里嘟哝道：“庙里管塔的驼子无缘无故请我喝上这顿酒，把送粮的时间给耽误了，准得吃管事的一顿排头。”两名巡弋的武土走了过来，一个道，“怎么这时候送粮来？”老头赔着笑脸道：“爷们，有事耽误了！”另一名武士道：“李老头，你知道犯禁了么？”老头哈腰道：“是，是，请多担代，下次不敢。”两武士掀起车篷一角，看了看，举步走开。老头走到排屋居中的一间，敲门道：“管事大爷，请收粮！”屋里一个粗暴的声音道：“怎么搞的，这时候送粮来，你找死不成？”就在此刻，一条人影幽灵般从车篷里钻出来，左右一顾盼，无声无息地朝小院角门逸去。角门里又是一重院落，神秘人影迅快地隐在门边暗处。两名武士在院子的两端走动，院角的屋子里传出阵阵低语声，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一名武士走近角门旁，一条人影闪电般扑出，那武士闷嗥了半声，被倒拖了进入暗中，另一名武士发觉情况有异，喝问道：“王二虎，怎么回事？”说着，大步走了过来，到了角门附近，口里又道：“王二虎，你捣什么……”话声未完，一只怪手从后扼住他的咽喉，连哼都没哼一声，又被倒拖入暗中，片刻之后，一条人影鬼魅般穿过院子，从侧方甬道边消失。
　　这里是第三重院落，正屋居中，是一间大厅，高悬着“刑堂”二字匾额，没有灯，显得有些阴森。四名执剑武士左右各二，站立在厅门外的阶沿边。一条人影从容走近。
　　“什么人？”
　　沉喝声中，四武士涌身上前，那人影兀立不动，这时，可以隐约看出是个虬须绕颊的黑袍老者。四武士看清了来人，齐齐躬身，恭谨地道：“参见分坛主！”黑袍老者摆了摆手，算是答礼。四武士之一道：“分坛主什么时候回到总坛的？”黑袍老者操着略带沙哑的声音道：“下午才到，本座有要事跟你们堂主商量。”
　　“这……堂主正在查监。”
　　黑袍老者“噢”了—声道：“时限所迫，本座不能久等，你快去通报！”那武士迟疑了片刻，无可奈何地道：“请分舵主稍候！”说完，打了一躬，转身进入刑堂。黑袍老者出手如电，点倒了三名武士，迅速地拖到院角的花树之后，然后闪身进入刑堂，案桌横在—边，地上露出一个方孔，黑袍老者毫不迟疑地进入方孔，穿过一条甬道，眼前是一道半开的铁栅，栅门上方吊了盏灯笼。一个粗暴的声音传了出来：“胡说，赵分舵主重病垂危，总舵今天才派人去接替他的职位，你是见了鬼了……嗯！不对，这其中有蹊跷，你马上出去稳住他。”
　　“遵命。”
　　那传报的武士疾步走出地牢，刚到门外，胁下—麻，栽了下去。
　　“什么事？”暴喝声中，一个面目狰狞的中年抢步到了牢门边，他就是神剑帮的刑堂堂主邓昆生。黑袍老者闪身出现门外。邓昆生惊震莫名地道：“你……真的是赵分舵主？”
　　“唔！”
　　“此地是密牢，赵分舵主怎干犯禁令……”
　　“有急事！”
　　“你……没病？”
　　黑袍老者哈哈—笑道：“邓昆生，我好得很！”邓昆生听出声音不对，大喝—声：“奸细！”伸手去拉动门边—条绳索。黑袍老者弹身迫上，—掌切了出去，邓昆生扬手反击，“哇”地一声惨叫，可臂齐肘被切落，人也栽了下去。
　　“你……你是谁？”
　　“白儒！”
　　“白……儒？”
　　“不错，你死了可做个明白鬼。”
　　这黑袍老者正是方珏乔装的。方珏再加一掌，半声惨嗥，邓昆生再也不动了，方珏心急如焚，因为他看到邓昆生刚才已拉动了警铃，疾步走向靠角落的木床。床上是个女子，披头散发，被单盖住了半个脸，心念一转，将就用被单包起那个女子，一把挟起，往外便走。脱出地牢出口，一看，不由惊魂出窍。刑堂外面，灯球照如白昼，人影幢幢，他已经被包围了。
　　
第三十七章、出生入死
　　方珏抱着李筱娟，在刑堂里发了呆。
　　按照原来的计划，在救出人之后，再利用李老头送粮的篷车离开总舵，现在形迹败露，已被包围，计划便告吹了，如果是他一个人，可以凭武功硬闯出去，现在手中多了一个人，身在龙潭虎穴，情形便相当扎手了。从厅门外望，尽是人影剑光，竟不知有多少。闯，这是唯一的路。据“土行仙”所得到的资料，墙头屋顶全是滚瓦机关，除了从下面的门户硬闯，别无他途，手里多了个人，不但行动受牵制，而更重要的是如果她被误伤，岂非事与愿违，适得其反？苦苦思索之下，忽然得了一个主意，撕下堂中的一条帐幔，把李筱娟连被单牢牢缚在身后，这样，双手便可运用了。
　　一个身高八尺的威严老者巍然仗剑对厅门而立，目如电炬，大声道：“朋友，出来吧，光缩着不是办法。”方珏结束停当，手握霸剑，把心一横，昂头大步走出刑堂。数不清的目光，全集中射来。方珏到阶沿边停步。
　　老者目芒一闪，厉声道：“朋友，你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冒充本帮赵分舵主伤人劫犯！”方珏没开口，他在盘算行动的步骤，老者冷哼一声，又道；“报上你的来路！”一个黑衣老者自外排众而人，趋近威严老者身边，宏声道：“奉帮主上谕，要活口！”方珏认出这传令的老者是神剑帮总监赵铨。威严老者第三次开口道：“报上名号来历！”方珏心念疾转，事已如此，索性抖出真面目，大丈夫明来明往，反正今天是豁出去了，生死在所不计，于是，他一手抓去面上易容之物，一手拔出剑来，大叫一声：“霸剑无敌！”“白儒！”惊叫之声响成一片。两个当前的老者脸色大变，但随即又转为狰狞之色，总监赵铨栗声道：“好哇！　白儒。你竟然不请自到。”威严老者高声发令道：“传令下去，执行预定计划。”预定计划，不用说是布署好了来对付方珏的，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是方珏不见闯舵，却自内出现，不然警戒计划早已发动了。方珏心念疾转：“时间耽得愈久，愈对自己不利，对方可以从容部署，一鼓作气，也许可以闯出去。”心念动处，举步便向前欺。威严老者与总监赵铨立即站成犄角之势，横剑以待。空气在方珏挪步之际，骤呈无比的紧张，人的名、树的影，“白儒”方珏的功力，在神剑帮高手而言，个个耳熟能详，想制住他，无疑地将付出相当可怕的代价，数十道目光从不同方位射向方珏，随着他的身形移动。双方接近，暴喝声起，两支长剑挟雷霆之势罩向方珏。霸剑以潜龙升天之势突起，撞碎了剑芒织成的光幕，金铁交鸣挟凄哼以俱起，人影弹开，威严老者与总监赵铨双双挂了彩。方珏挟余威一个弹步到了门边，四支长剑同时攻到，气势相当惊人，霸剑狂扫而出。“哇！”惨号震耳而起，四名高手栽下了两名，另两名倒跄而退。方珏射出门外，后面的高手涌进到门边，前面是两丈余宽的街道，两列持剑武士分排两侧，为数不下五十，剑芒映着灯球火炬，变成了一条剑街。方珏倒抽一口凉气，即使他能杀出血路，通过这剑街，难保背上的李筱娟平安无事，但除了凭武功硬闯，他没第二条路可走，屋顶尽是机关滚瓦，除非长翅膀才能从空中脱身。震耳的暴喝声中，后面的高手发动攻击，前端的剑手严阵而待。方珏猛一错牙，霸剑抡圆划出，金铁交鸣折断之声响成一片，乘势一个箭步穿人剑街之中。栗吼连天，两列武士发动攻击，场面沸腾，有如骇浪惊涛。方珏抡动霸剑，如光轮滚进，他不遑伤敌，力求自保，必须面面顾到，以免李筱娟遭受误伤。剑芒交叉卷划，人一步一步向前突进。狂乱的场面动魄惊心。好不容易通过了剑街，穿角门，射人院地。
　　“嗖嗖嗖！”利镞像飞蝗般从四方射来，方珏不断地挥剑拨扫，疯狂的箭雨被绞碎纷飞激射，遮了半边天。箭雨持续暴洒，方珏迹近疯啦，泼雨前进，内力损耗之巨不言可喻，冲到通向广场的中门死角，箭雨停止了，方珏—下意识地扭头—看，院地上密密麻麻尽是断箭，像铺了厚厚一层斩碎的稻秸。广场上，—道半月形的人墙，剑影刀光。方珏仗剑步入广场，后面的人涌出，合围，他被圈在核心。杀！这是他仅有的意念。能否冲出大门，他毫无把握，因为神剑帮真正的高手还没见出场。人圈裂开—道口，男女六人鱼贯而入，当先的是“断肠花”马月娇，后随五名老者，从眼神与气派看来，这五名老者当是帮中第一流好手。马月娇面带阴笑，停在方珏身前丈许之处，五老者散开成—排站在她身后。方珏双目尽赤，这女人是他立誓要杀的人，这是他对“半半和尚”所做的诺言。马月娇冷森森地开口道：“白儒，弃剑投降如何？”方珏冷厉地道：“做梦！”马月娇眉毛—扬，道：“你与这娘儿们约好了要做地下鸳鸯？”方珏星目—瞪，咬牙道：“如果她有什么失闪，本人发誓血洗神剑帮，鸡犬不留。”马月娇身后的五老者脸色一变，齐齐怒哼出声。马月娇不屑地道：“白儒，你以为能活着出去？告诉你，你今晚死定了，我只举手之劳，你背上的活人将变死尸……”方珏历吼道：“你敢用毒？”马月娇道：“为什么不敢？这是什么地方？你不怕毒，可是她却逃不了，如果你弃剑投降。还可有个商量。”方珏手中剑一扬，粟喝道：“我先宰了你！”马月娇撇了撇嘴，不屑地道：“白儒，你不妨试试看！”在这种情况下，方珏别无选择的余地，他自己无视于生死。担心的只是背上的李筱娟，但事逼至此。担心也是多余的，只有竭尽所能，死中求活，就在他思索之际，马月娇身后的五名老者，业已挪步各占位置，看来是排了一个剑阵。方珏沉哼—声，“唰“地—剑攻向马月娇。剑芒暴闪，六支剑同时发动反击，六人都是拔尖剑手，势迫之强，骇人听闻。为了背上李筱娟的安全，方珏被迫中途变势，易攻为守，他必须面面颐到。金铁交鸣声中，六支剑荡了开去，由于方珏采取守势，对方争取了主动，六人开始绕着方珏转动，每一次由两人对角出手，进退之间，配合得大衣无缝，方珏先机尽失，每一回合，都得应付相对方向的两支剑攻击．前后左右，方位不断变化，攻势越来越紧密，最后变成了旋绕的光轮。方珏感到疲于奔命，任何一个高手，精力是有其极限的，像这样连续的激烈搏斗，内力损耗之巨可想而知，最后的结局将是力竭倒地。方珏并非不知道，但他无法突破剑阵，因为身上多了一个人。神剑帮主下令要活口，所以对方采取了这种消耗战的打法。激斗持续，方珏险象环生。当然，以一支剑应付六名拔尖高手，传出江湖，也是弥足惊人的，方珏不甘束手被擒，心头升起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他无法再久耗下去，与其双双落入敌手，不如忍痛牺牲李筱娟，留下复仇的本钱，这念头不但可怕，而且近于残酷，但他实在没有两全之道可走。神剑帮何以不择手段对付他，到目前还是—个谜。背上用被单裹着的李筱娟突然扭动了一下，不用说，她已受了伤。方珏血脉贲张，最后关头已经来到。
　　“呀！”
　　栗吼声叫，方珏竭尽全力，展出了霸剑绝招，这是最痛苦的决定，也是破釜沉舟的一击，他已经无法顾及李筱娟的生死了。这一击，大有开山裂石之势，劫道之强，震世骇俗　惨号撕空而起，五老行之一斜切藕，劈成两段，肝肠五脏，瘰疬一地，剑阵裂开，四周爆起一阵惊叫，马月娇及另四老者脸色惨变，虎牙龙爪，虽在被刚之下，仍然是相当可怕的。方珏略不稍停，又攻出一招，他不能绐对方任何机会，他必须夺回主动。“哇”又一名老者栽了下去。两名中年虎扑入场，配合马月娇及另三老，剑阵又告还原。惨烈的搏斗，在略微顿挫之后又进入高潮。方珏双目几乎喷出血来。既然抱定了不得已时牺牲李筱娟的决心，他放开手刺杀，但情况并未改变多少，他打不破对方配合严密的剑阵。
　　—个声音自人圈中响起：“帮主金令，死活不论！”这一来，情势再变，六支剑疾如狂风暴雨，着着均可致命。方珏进入疯狂状态，拼命还击。但，他能支持多少时间呢？惨号再传，新参战的两中年高手之一栽了下去。马月娇厉吼道：“本夫人不把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方珏心中一动，夫人，难道“断肠花”马月娇便是帮主夫人？帮主是谁？为什么不见现身？剑阵六人缺一，但随即有人补位。攻势更加惨烈。
　　蓦在此刻，一道火光烛天而起，是在后院方位，全场起了骚动，紧接着又有两个火头冒起，照得四下里明如白昼。
　　“火！”
　　“救火！”
　　后院传来杂乱的喊嚷声。火，当然不是无故而发的，方珏立即想到这可能是“土行仙”与“影子人”应援自己的行动，登时精神为之一振。
　　突发的情况分神，剑阵立呈浮动，这些微的松懈，对一个绝顶高手来说，是极好的反击机会，虽然只那么一刹那的时间，但已足够了，方珏当然不会放过千载一时之机，栗喝一声，霸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划了出去。惨哼挟惊呼以俱发，有两人栽了下去，剑阵消解。方珏毫不迟疑，仗剑猛扫，大步冲向大门方向，惨号破空，包围圈顿时溃散，当者披靡。马月娇等几个有数的高手，跟踪袭击，但由于溃乱的武士碍了手脚，反而无法尽展其威，待武士们让出空间，方珏已到了门边，堵在门边的武士，在寒芒暴卷中，—下子栽倒了五个，其余的朝两旁闪避，方珏一剑斩断了拴门的巨闩，马月娇等扑到，方珏回身应敌，这一来，背上的李筱娟反受大门掩护，方珏去了后顾之忧，全力对付正面，霸剑大展神威，把扑进的高手迫退，用脚向后勾开了一道门缝。第二波攻击涌到，方珏再尽力攻出一招，此刻，他气势如虹，霸剑出手威力倍增，又一名高手横了下去，攻势顿挫，方珏倒退出大门，飞起一腿，踢向巨大的门扇，“砰”然巨响声中，冲到门边的高手被门扇碰撞回去，跌成一堆。方珏弹起身形，向前疾奔。
　　总坛四周都是河汊湖荡，用木桥相连，方珏奔到正面的水边，不由暗叫一声苦也！所有大小桥全已拆除，通正门的水道是用人工凿开连接两个湖的，水面宽在十丈之外，想负人飞越，根本是办不到的事。
　　喝声雷动，人影蜂拥而至，方珏大急，看来又将陷入苦战，人影合围，水面一方是绝路。合围的没有攻击，围定后，仅仗兵刃作势，方珏手横霸剑，背水而立。
　　人圈裂开，一个锦袍蒙面客缓缓迫近，在距方珏两丈之处止步。场面静止下来，静得落针可闻。这锦袍蒙面人是何许人物？方珏赤红的双目打量了对方几眼之后，咬咬牙，开口道：“阁下在帮中是什么身分？”锦袍蒙面人冷阴阴地道：“帮主！”这就是当今最神秘的人物神剑帮主，方珏热血阵阵沸腾，栗声道：“大帮主终于现身了！”
　　“本座要亲自取你性命！”
　　“阁下见不得人么？”
　　“放屁！”
　　“何不展示真面目？”
　　“你还不配。”
　　方珏厉声道：“是人物就抖出来路？”神剑帮主嘿嘿一声冷笑道：“白儒，本座要你一寸一寸的死，替爱子报仇。”
　　方珏横定了心，冷厉地道：“怎么死都可以，这是彼此彼此的事，阁下至少得交代明白，何以苦苦与在下过不去？”
　　“因为你是武尊的传人！”
　　“为什么？”
　　“你不必知道。”
　　“大丈夫光明磊落，是怨是仇，没有见不得人的，何必藏头露尾？”
　　“你在死前会明白的，到时候本座会要你跪着说。”
　　方珏心念数转之后道：“本人向阁下挑战，单打独斗，不死不休，敢应战么？”神剑帮主打了个哈哈道：“即使你尽得古立人所传，甚或古立人亲临，本座又有何惧哉！”
　　突地，一个声音传入耳鼓：“小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你身上还背着—条命，现在尽力向后跃，快！”密语传声，方珏不必想就知道是“土行仙”，他开始犹豫了。声音再传：“小子，现在不是斗狠的时候，改天吧，匹夫之勇，智者所不取，快行动！水面有船接应你，再迟全走不了。”
　　神剑帮主缓缓拔出了长剑。方珏左思右想，还是李筱娟的生命要紧，当下寒声道：“改天再见，随时候教！”神剑帮主冷森森地道：“你想走，做梦！”方珏一个倒弹，奋力旋向水面半空，拧身。一条小舴艋舟，疾矢般从暗影中射出，时间、位置拿捏得恰到好处，方珏落人舟中。岸上人一阵大哗，小舟如飞而去。神剑帮主暴喝道：“传讯封守所有水陆通路。”
　　
第三十八章、穷追恶杀
　　方珏落入疾行的小舴艋舟中，立即被“土行仙”扶住坐下，小舟略不稍滞，穿梭疾行，操舟的是个年轻小伙，动作熟练，膂力过人，看来是此中老手，岸上已放起旗花火箭。小舟左折朽拐，尽拣僻汊小港穿行。定了定神，方珏道：“前辈，这位是……”“土行仙”道：“他叫李小虎，是‘影子人’的高足，水上功夫十分出色，在神剑帮当头目，这次的行动，全靠他做内应。”方珏“噢”了一声，望了李小虎一眼，又道：“如果他的行为被发觉，岂非后果严重？”“土行仙”笑笑道：“他从此脱帮，不会再回去了。”李小虎舟速不减，口里道：“请伏低身形！”方珏与“土行仙”依言伏低身形。小舟穿入苇丛，绕水边而行，喝声此起彼落，所有的桩卡全发动了。李小虎是帮中小路的头目，对地形当然了如指掌，专乘虚蹈隙，避开卡哨的封锁，眼前是个很大的湖荡，李小虎把小舟隐在暗处，道：“我们必须穿越前面的湖荡，荡边设有埋伏，必须从中间穿过，请留意火箭，现在准备好。”说完，奋力划动双桨，小舟朝湖心笔直冲去。
　　小舟一出现湖面，立被发觉。哨声起处，裹着油棉的火箭，纷纷划空射来，满天星火，交叉疾划，蔚为奇观，方珏用剑，“土行仙”用杖，不停挥动拨扫，有如顶火雨而行。好不容易冲到岸边，李小虎大叫一声：“登岸！”三人弃舟掠上陆地。“站住！”暴喝声中，七八名武士涌了过来。方珏双掌疾划，闪电迎击，惨号声起，一下子栽倒了四个，其余的转头便奔，李小虎仗着地势熟，引领方珏与“土行仙”朝荒僻之处驰去，一口气弛行了十余里，已脱出神剑帮的控制范围，三人进入林子，停下来，天色业已泛明。“土行仙”舒了口气，道：“把背上的人放下来吧，总算有惊无险，没白跑。”方珏解开布条，把背上的李筱娟轻轻放落在地，喘了口大气，蹲下身打开被单，—看，不由“呀”地惊叫出声——
　　冒死救出来的，不是李筱娟，而是黄蕙芬。“土行仙”瞪眼道：“怎么回事？”方珏脱口道：“不是她！”黄蕙芬静静躺着，双眸紧闭，看来是穴道受制。“土行仙”眉头一皱，道：“什么不是她？你想象中的她是谁？”方珏期期无以为应，即使她不是未婚妻李筱娟，但一样值得冒险去救。“土行仙”接着又道：“说起来，你与她关系不浅，就老夫所知，她师父‘半半和尚’生前曾有意撮合你俩的亲事……”顿了顿，若有所悟似地道：“老夫明白了，你小子心目中的人，是‘玉罗刹’的弟子李筱娟，没错吧？”黄蕙芬微微张开了秀眸，她听觉未失，只是不能开口与行动，“土行仙”的话使她芳心如割，她倾心恋慕的人竟然已心有所属。
　　李小虎插口道：“此地并不算安全，先救醒人离开为上。”“土行仙”点头道：“小子，你察看一下她是何穴被制，替她解开。”方珏大感为难，他实在不愿再碰触黄蕙芬的身体，但事实上他又不能不做，一阵犹豫之后，伸手略为探索，一指点了下去。嘤咛一声，黄蕙芬坐了起来。方珏站直身形，退后两步，道，“黄姑娘，你……没有别的不适吧？”黄蕙芬樱唇连动，半晌才迸出话声道：“敬谢救命之恩。”眸子里散泛着一种幽怨之色。方珏期期地道：“不，神剑帮劫持了姑娘，目的是要引出在下，说起来，应该是在下连累了姑娘，姑娘这么说，真使在下汗颜。”李小虎忽地想起一件事来，紧张地向“土行仙”道：“前辈，照计划，我们该去会合家师，不能让他老人家空等，万一被对方发现他的行踪，又将是大麻烦。”“土行仙”拍了一下脑袋道：“着啊！老夫竟疏忽了这件大事。”说着，转向方珏道：“我们马上分手，你带着黄姑娘作一路，此地不可久留，迅速离开是上策，别的事以后见面再谈，我与小虎去办事，记住，你不能再到庙塔，以免被那些爪牙发现我们的关系，连累庙里人。”挥挥手，与李小虎穿林而去。方珏目送“土行仙”与李小虎离开之后，开口道：“黄姑娘，能行动么？”黄蕙芬缓缓站起娇躯，道：“可以！”方珏道：“那我们走吧！”黄蕙芬幽凄地一笑，道：“我们……去哪里？”方珏讪讪地道：“送姑娘回家。”黄蕙芬深深望了方珏一眼，轻轻叹口气，道：“我自己知道路回去，不敢劳烦少侠了。”方珏心中一动，正色道：“至少得让在下陪姑娘到达安全的地方。”黄蕙芬站立的位置正好面对林外方向，只见她脸色—变，栗声道：“有人来了！”方珏暗吃一惊，转头望去，只见七八名锦衣劲装武士缓缓朝这边排搜而来，当下星目一红，道：“来送死的，姑娘，先走，在下成全他们。”黄蕙芬激声道：“锦衣铁卫！”
　　“什么锦衣铁卫？”
　　“是神剑帮主的近身护卫，也可以说是帮主的弟子，是他亲自调教的，每一个都具有惊人的身手。”
　　“哦，姑娘怎么知道？”
　　“我就是被他们之中的两人擒来的。”
　　“那好，姑娘快走。”
　　“我不走！”
　　锦衣铁卫已到了林边，一共八名，年纪都在三十之间，个个虎背熊腰，—般高矮，其中之—扬声道：“在这里了！”人影暴弹，纷纷射人林中，各占方位，把两人围住，利落地动作，一眼便可看出确实是一流高手。方珏带煞的目芒，逐一扫过八武土，冷森森地道：“你们送死来了？”八名锦衣铁卫，无—人开口，个个面沉如铅。蓦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白儒，神剑帮并非来去自如的地方！”一个锦衣老者自林中转出，直迫场心。看神情，这着锦衣的老者是八名锦衣铁卫之首。方珏冷声道：“阁下在帮中扮的什么角色？”锦衣老者眉毛—挑，道：“锦衣铁卫统领范陵！”方珏突然瞥见范陵的腰间长剑剑柄顶端，有一个镶嵌的空洞，不禁心中一动，立即自怀中摸出那粒在黄氏家祠，“半半和尚”被杀现场捡到的红珠，肘两个指头钳住，寒声道：“这是阁下剑柄上脱落的东西么？”统领范陵目芒—闪，惊声道：“怎么会在你的手里？”方珏登时血脉贲张，厉声道：“原来你就是暗算‘半半和尚’的凶手，真是天从人愿。”范陵皱眉—想，打了个哈哈道：“不错，又怎么样？”方珏按按剑柄，道：“不怎么样，我要把你大卸八块。”范陵口角一撇，道：“你小子办得到么？”—声厉叫，黄惠芬扑向了范陵，她要为师父“半半和尚”报仇。方珏心头—震，欲阻无效。范陵旋身出掌，正迎上黄蕙芬的扑击，“砰”然一声，黄蕙芬被震得踉跄倒退，但她一咬牙。作势又要进击。“呛”地一声，霸剑出鞘，方珏大叫道：“黄姑娘，交给在下。”黄蕙芬充耳不闻，双掌一错，忘命攻出，又是—声“砰”然大震，黄蕙芬再次被震退，倒跄了五六步之多。方珏长剑—扬，沉喝道：“霸剑无敌！”范陵错步移身，取好方位，随即拔剑在手，老脸沉凝万分。“呀！”栗吼声中，霸剑出手，方珏忠在取对方性命，用上了十成功力，剑芒暴闪，金铁振鸣，随之是一声凄哼，范陵弹退八尺，左胸见了红，方珏如影削形而进，霸剑再次挥出，近身的两名锦衣铁卫，左右夹击而上。“锵”挟以—声低沉的闷哼，范陵长剑脱手，同名锦衣铁卫也同时被震了开去，黄蕙芬在同一时间，抓住了范陵脱手的长剑，拧身，直刺，“嗯”惨哼声像发自地底，范陵被黄蕙芬一剑贯背透胸。八名锦衣铁卫齐齐爆出一声惊叫，黄蕙芬仍紧握着剑柄不放。方珏也为之怦然心惊，范凌的脸孔顿起扭曲，口角冒出了血沫。黄蕙芬悲呼道：“师父，您可以瞑目了！”抽剑，血光迸现，范陵仆了下去。八名锦衣铁卫仗剑前欺，方珏星目中煞芒毕现，手中霸剑倏然扬起，一种无形的慑人气势，使八名铁卫不自觉地止了步。黄蕙芬仗着得自范陵的长剑，粉腮—片铁青，一声震耳的断喝倏告传来：“你们退下！”一个锦袍蒙面人飞掠入场，八铁卫躬身后退。现身的赫然是神剑帮主。方珏顿时双目泛赤，热血阵阵沸腾。神剑帮主扫了地上的范陵尸身—眼，利刃似的目光透过面巾孔洞。直射在方珏面上，口里连道：“好！好……”显然他已激愤到了极点。方珏心念—转，向黄蕙芬道：“黄姑娘，你快走！”冲剑帮主阴森森地道：“谁说的？”方珏抗声道：“在下说的！”
　　“哈哈哈哈……”狂笑声中，神剑帮主突地扬掌朝八尺外的黄蕙芬—挥，尖叫声中，黄惠芬娇躯倒撞，立即被两名锦衣铁卫左右挟住。方珏双目尽赤，手中霸剑急扬。同—时间，另一名铁卫弹到黄蕙芬身后，寒光霍霍的精钢长剑横架上黄蕙芬的粉颈神剑帮主寒声道：“白儒，你想跟她做同命鸳鸯？”方珏七窍冒了烟，狂声道：“地如果损了—根汗毛，神剑帮将付出千百倍的代价。”神剑帮主不屑地道：“这叫痴人说梦！”投鼠忌器，方珏不能冒险出手，他动作再快，总赶不上剑锋—勒的便当，纵使杀尽在场的人，也不能换回黄蕙芬的命，心念之中，硬把一口恶气吞了下去，霸剑缓缓垂下，怒瞪着神剑帮主。黄蕙芬粉腮—片凄厉。神剑帮主阴恻恻地道：“要她活不难，你只要回答两个问题！”方珏咬牙道：“我们曾相约过剑下分生死……”
　　“不错，但那是另一回事，另外解决。”
　　“你们囚禁她的目的，是迫在下现身，在下已经来了，应该放人。”
　　“本库说回答两个问题。”
　　方珏深深望了黄蕙芬一眼，毅然应道：“可以，先放人！”
　　神剑帮主道：“你先回答问题，本座认为满意之后，立即放人。”黄惠芬厉叫道：“方少伙，不可屈服！”方珏再次望了黄蕙芬一眼，道：“先放人，在下言出不改。”神剑帮主道：“放了人，你还会回答问题么？”
　　“笑话，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可以信赖？”
　　“堂堂江湖第—大帮主，竟然以小人之心度人。”
　　“你保证据实回答？”
　　“凭‘白儒’的名号。”
　　神剑帮主目芒连闪，抬手道：“放人！”三名铁卫收剑松手，后退数步。黄蕙芬激越地道：“方少侠，我……不领你这个情。”方珏充耳不闻，瞪视着神剑帮主道：“阁下保证她安然离开？”神剑帮主道：“凭她的身分，还不值得本座食言。”方珏沉声道：“很好！”目光移向黄蕙芬，大声道：“黄姑娘，你走！”黄蕙芬连连咬牙道：“我不走！”方珏激声道：“在下要解决的是私人恩怨，你犯不上插在中间。”黄蕙芬固执地道：“我黄蕙芬虽非昂藏七尺，但还不至于怕死逃命！”方珏发了急，如果神剑帮主改变了主意，那可是毫无办法的事，厉声道：“黄姑娘，你留下将是在下的累赘！”累赘两个字是实情，但也大大伤了黄蕙芬的自尊，猛一跺脚，掩面转身奔离。方珏大大松了一口气，目送黄蕙芬背影消失之后，定定神，开口道：“问吧！”神剑帮主沉声道：“好，你听着，第一个问题，你的身世？”方珏心一横，道：“云梦大侠南宫谨的遗孤！”
　　“南宫谨的后人？”
　　“不错！”
　　“但你姓方？”
　　“方珏是名！”
　　“嗯……第二个问题，说出‘武林至尊’古立人的下落！”
　　“先师业已作古！”
　　神剑帮主栗呼道：“什么，古立人死了？”
　　方珏错牙道：“不错！”
　　“是真的？”
　　“半点不假！”
　　“哈哈哈哈……”笑声激荡排云，令人不寒而栗。
　　方珏怒瞪着神剑帮主，事实已经很显明，这是师门恩怨，师父业已作古，师债徒还，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准备究明恩怨的真相，然后接下来。神剑帮主敛了笑声，喃喃地道：“死了，古立人已离开人世，‘武林至尊’的封号也成了过去……”说着，突地目射厉芒，迫视着方珏又道：“他是如何死的？”方珏寒声道：“在下只答复两个问题！”
　　
第三十九章、震世之搏
　　“这也是第二个问题的—部分……”
　　“没这回事。”
　　“这算是古立人第二次死？”
　　“……”方珏不答。
　　“本座要看他的坟墓，予以证明。”
　　“办不到！”
　　“你心虚么？”
　　“死者为大，不容亵渎。”
　　“那你是门户继承人？”
　　“不错！”
　　“你得到了祖师信符乌木牌？”
　　方珏骇然大震，后退—步，栗声道：“阁下怎么知道？”神剑帮主窒了窒，冷冷地道：“这不是秘密，老一代的武林人全知道，小子，现在轮到你了……”方珏剑眉一挑，道：“现在请阁下交代与先师之间的过节儿，在下一并接着！”冷森森地一笑，神剑帮主道：“到时候会告诉你，现在我们先剑下见真章。”方珏牙痒痒地道：“动手后，还有开口的机会么？”
　　“有的，本座会留给你说话与听话的机会。”
　　“如果阁下不能再开口呢？”
　　“哈哈哈哈，白儒，这种事不会发生的。”
　　“阁下有这自信？”
　　“可能！”
　　“阁下与先师之间的过节儿，不会是见不得人的吧？”
　　“随你怎么说，本座目前不争辩。”
　　方珏年轻气盛，不耐蘑菇，愤然道：“好，如何打法？”神剑帮主一字一顿地道：“只有—方可以活着离开！”方珏星目—闪，道：“拔剑！”神剑帮主缓缓拔出长剑，上扬，移位，剑身如—泓秋水，一望而知是支奇剑。方珏也站好位置，扬剑，沉声道：“霸剑无敌！”岳峙渊停，双方凝立对视。空气在刹那之间骤呈无比的紧张，八名锦衣铁卫十六只眼睛，全部都射向场心，这当是武林中罕闻罕见的搏击。时间似已停滞在某一点上。生死之搏，结果无法逆料。但，这也是古怪的搏命，神剑帮主迄未表明身分，也没透露原因。林隙漏下的阳光照在剑身上，闪泛刺目的寒芒。场面一片死寂，但充满着无比的杀机。
　　“呀！”栗吼声撞破了死寂的空气，剑芒乍闪，剑气横溢，紧密的碰击声震人心魄，人影霍然分开，没有人看清招式，也分不出是谁先出手。第—个回合，无分轩轾。双方又回复对峙之局。场周所有的目光全直了，身为武士，能见识到这种旷代剑手的决斗，的确是三生有幸，眼福不浅。在这种情形下，时间的观念已不存在了，因为心神全被眼前的情况所控制，已经没有自我的存在了。不知过了多久，暴喝再起，剑气裂空，双方—触即分。“沙！沙！”残枝断叶纷纷飘坠，落了—地。
　　场面再趋静止，双方都—样人、神、剑合而为一，这是剑道好手的至高境界，克敌应攻，只在意动之间，任何一方。只要心意稍一浮动，便将立遭致命的打击，也可说是练武者本能极限的发挥。“呀！”每一条紧绷的心弦几乎为之断折。“锵”地—声金铁震鸣，两支剑交叉平贴在一起，胶着不动了。剑斗，成了内力的比拼，谁的功力稍逊，生死立判。旁观者的眼睛暴睁着，眼珠几乎要起出眶外。像两尊石像对立，不言不动，内力透过剑身互相抵制，旁人看不出来，只当事人心里有数。更长的时间在持续。双方忽然矮了许多，原来四只脚已没入土中，直到胫骨。此刻，任何一方只要受到些微的外力干扰，就非当场横尸不可。方珏额上汗珠滚滚而落，俊面成了紫色。神剑帮主的蒙面巾也被汗水濡湿，不过，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双方的内元在等量地消耗。突地，在方珏身后方向的一名锦衣铁卫，缓缓挪步，悄没声地欺向方珏，他的意图不言而喻。方珏蒙然未觉。不殊死神迫近，危机千钧一发。
　　半声闷嗥，那名想施暗算的铁卫，砰地栽了下去。全场为之骇然大震。猝然之变，受影响最大的是方珏，因为他心理上毫无准备，闷嗥声是发自他的身后，而神剑帮主是迎面，那名铁卫的行动已在他眼中，不过，由于铁卫的突然栽倒，也使他心神震动。变动使双方内力失去平衡，人影霍地分开，方珏倒跄了四五步，一屁股跌坐地上，口血狂喷。神剑帮主也摇晃着退了数步，没倒下，仍保持站立之势，但他也好不到哪里，口血从面巾滴落前襟，濡湿了一大片。方珏猛错牙，摇摇不稳地站了起来，霸剑拄地，眼前一片模糊。七名铁卫仗剑向前挪步，他们当然不会放过这机会。神剑帮主没有阻止。刚才那名铁卫无故倒地而亡，却没人去追究原因。方珏头晕目眩，他知道有人迫近，但欲振乏力。“住手！”一声娇叱破空传来。锦衣铁卫停止进迫。白影一晃，一个白衣蒙面女子俏生生现身场心，身法之奇令人咋舌。锦衣铁卫齐齐作势戒备。神剑帮主栗声道：“刚才杀人的是你？”
　　“不错！”
　　“与白儒是同路人？”
　　“过路人！”
　　“什么来历？”
　　“不必告诉你。”
　　“你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大帮主，你的作为令人齿冷！”
　　“什么意思？”
　　“以你的身分地位，决斗应该讲求公平二字，竟纵容手下卑鄙暗算……”
　　“住口，本座可不曾下令。”
　　“你没阻止。”
　　“你想干预？”
　　“路见不平，当然要管。”
　　“你管得了？”
　　“管不了就不会伸手。”
　　方珏大为困惑，这白衣蒙面女是什么来路，竟然敢与神剑帮主相抗？听声音她年纪不大，她有这大的能耐么？她为什么甘冒与神剑帮结怨之险而插手？神剑帮主栗喝一声：“拿下！”七名锦衣铁卫一拥而上。白影疾晃，穿入闪闪寒芒之中，突地消失。“哇！哇！”两名铁卫栽了下去，其余的全窒住了。白衣蒙面女与方珏并肩而立，冷凄凄地道：“帮主阁下，要与白儒决斗，另择时地，现在带几个活的回去吧！”神剑帮主气得浑身发抖，栗声道：“你……狂妄得相当可以，你会后悔莫及的。”白衣蒙面女冷冰冰地道：“姑娘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后悔，阁下内伤也不轻，要展神威等下次，今天到此收场！”说完，转向方珏道：“可以走了，还等什么？”方珏此刻功力已恢复了少许，期期地道：“谢姑娘援手！”
　　白衣蒙面女冷漠地道：“有话等离开再说。”方珏望向神剑帮主道：“咱们后会有期了！”神剑帮主道：“时间不会太久的！”方珏收起剑，转身，蹒跚移步，白衣蒙面女亦步亦趋地跟着。剩下的五名锦衣铁卫，慑于白衣蒙面女的惊人功力，在帮主没下令之下，乐得不采取行动。方珏内伤极重，连走路都感吃力，但他咬牙忍住。
　　穿林走了里许，白衣蒙面女开口道：“你必须立刻疗伤，否则后果堪虞。”方珏止步道：“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白衣蒙面女沉吟了片刻才道：“人家都叫我‘小金凤’！”
　　“小金凤？”
　　“不错！”
　　“芳名呢！”
　　“我不想告诉你。”
　　方珏敏感地想到不久前，在大树庄附近的密林巾，“灵羽婆婆”与“金凤女”婆媳俩争执的—幕，她俩口里的小妞。莫非就是……心念之中，脱口道：“请问，有位‘金凤女’前辈与姑娘是什么关系？”“小金凤”不假思索地道：“毫无关系可言，你倒是很有联想力。”方珏怔了怔，道：“毫无关系？……”
　　“小金凤”道：“我说你必须立刻疗伤。”方珏左右—环顾，道：“就在此地么？”“小金凤”道：“难道疗伤还要拣风水？”顿了顿，自怀中取出—粒丹丸，道：“这是—粒极为神效的伤丹，可收速效，你服下试试看……”方珏接过手来，期期地道：“在下记住姑娘的人情！”“小金凤”冷声道：“用不着，谈不上人情，你赶快疗伤，我们还有事。”方珏大感惑然，这叫“小金凤”的神秘女子，现身得突兀，在称呼上全用直接称谓，而彼此素昧生平，这是为什么？她说还有事，显然她是有所为而来的，当下深深盯了对方—眼，道：“还有事？”
　　“不错！”
　　“什么事？”
　　“等你恢复功力之后再说。”
　　方珏无奈，只好按捺住满腹疑云，择了个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把药丸纳入口中，然后运起“王者之剑”鞘藏秘笈中所载的内功心法，—意疗伤。
　　神功加上神丹，果然不同凡响，药力一行开，内元便源源而生。“小余凤”在附近来回逡巡，以防神剑帮的人追踪而至，仅仅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方珏功力尽复，挺身站起，又恢复了平常的英风豪气，“小会凤”走了过来，方珏不断地在心里自问：“她是谁？她是谁？小金凤这名号前所未闻。安知不是她信口胡诌的，设若如此，她的目的何在呢？”心念之中道：“姑娘能见示真面目么？”“小金凤”断然道：“不行，现在跟我走！”走字出口，人已当先掠去。方珏只好紧紧相随，“小金凤”的身法快得惊人，方珏用上了全力，才能保持双方的距离。一个少女而有这么高的功力，实在骇人听闻。
　　一会儿。来到一栋农舍之前，这农舍孤零零地坐落在旷野中，四周围上了土墙，大门虚掩着，“小金凤”开口道：“到了，就是这里！”方珏剑眉—蹙，道：“我们到这农家来做什么？”“小金凤”道：“进去看了你就知道。”方珏狐疑地望了“小金凤”一眼。推门进去，门里，是个土院子，正面是—椽三开间的瓦屋，不见人影。“小金凤”抬手道：“进堂屋里去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方珏完全迷糊了，依言走近堂屋门，伸手一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扑鼻而来，方珏为之骇然大震，目光朝里一张，登时头皮发了炸，只见五六具尸体躺在血泊中，一共四男两女，其中三个年轻男子，—个少女，另外—男一女老的，像是夫妇。方珏栗叫一声：“这是灭门？”“小金凤”冷凄凄地道：“不错，是灭门！”方珏实在不忍心再看，转身面对“小金凤”道：“是谁下的毒手？”“小金凤”行所无事地道：“是我！”方珏星目大张，后退一步，栗声道：“是你？“
　　“唔！”
　　“为什么做这种人神共愤的事？”
　　“人神共愤？”
　　“灭门，难道算是好事？”
　　“可以说是好事。”
　　“什么意思？”
　　“等会你就知道，现在我们去看一个人，希望她还没断气。”
　　方珏心头又是“咚”地一震，道：“是谁？”
　　“一个与你有密切关系的人。”
　　“到底是谁？”
　　“见了你就知道。”
　　“人在哪里？”
　　“屋后柴房中。”
　　
第四十章、倩女痴魂
　　方珏迫不及待地绕到屋后，果然有间茅草为顶的柴房，房门向外扣着。“小金凤”也跟踵而至。方珏心头卜卜乱跳，“小金凤”说是与自己有密切关系的人，又说希望还没断气，那该是谁？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拉开门扣，推开。房里堆了些柴草，靠角落蜷曲着一个人，从长发衣裙—眼便可判定是个女人，面朝里，看不真切。方珏一颗心几乎跳出口来，靠近两步，仔细一审视，登时全身发了麻，眼前阵阵发黑，脱口狂叫道：“黄蕙芬！”半点不错，蜷曲着的正是由方珏冒死救出神剑帮总舵的黄蕙芬，他与神剑帮主决斗，条件是让她平安离开，想不到……方珏身躯晃了两晃，栗声道：“黄姑娘！”黄蕙芬没有反应，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方珏蹲下身去，把她轻轻扳转，只见她口角还有血渍，双眸紧闭，粉腮白如锡纸，用手一探，鼻息微微，还没断气，当下仰起头向“小金凤”道：“还有救么？”“小金凤”盈盈上前，用手在黄蕙芬身上摸索了一阵，退开，摇头道：“没救了！”方珏坐了下去，激越万状地道：“她……没救了？”
　　“嗯！心脉已断，她这口气是依赖我离开时．给她服下的灵丹维持，要能救，我早已施救，不会等到现在。”
　　“是谁下的手？”
　　“外面堂屋里那一家子。”
　　“是他们……”
　　“你知道那一家子的身分么？”
　　“什么身分？”
　　“神剑帮的密探，这屋子是他们内外联络的地方！”
　　方珏目眦欲裂地大叫道：“我与神剑帮誓不共戴天！”“小金风”幽幽地道：“我是偶然路过发现，早到—步，也许她不会死，我是从她口里知道你的情况，所以才赶了去。”方珏恨极欲狂，大声喘息着，痛苦地道：“她……真的没救了？她可以说是因我而死，我……”“小金凤”道：“冷静些，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你助她一口真元，也许她还能醒过来说几句话！”方珏立即把黄蕙芬娇躯微侧，把她的头枕在自己膝上，然后右手贴上她的命门大穴，掌心迫出真气，徐徐注入。“小金凤”又道：“不要性急，慢慢地来，否则立刻断气。”方珏眼眶里涌出了泪水，一面输元，一面木然凝视着奄奄—息的黄蕙芬，不久，她的呼吸开始粗重，方珏小心翼翼地加紧输元。樱唇翕动，紧闭的双眸微微张合，最后，竟然睁开了眼。方珏凄唤道：“黄姑娘，黄姑娘……”黄蕙芬失神的眼仰注方珏，努力运动口唇，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方珏痛苦至极，继续叫唤道：“黄姑娘，我是方珏……方珏……”颤动的口唇有了声音，但微弱得像蚊子叫：“你……方少……侠……”
　　“是的，黄姑娘，我……对不起你，永远抱憾！”
　　“方少……侠，我不……成了，在这最后……你愿意……叫我—声……芬妹……”
　　断肠哀语，令人鼻酸，在这生命的尽头，她吐露了少女芳心，方珏颤声道：“芬妹，我愿意，当然愿意，芬妹！”一抹几乎无法觉察的笑容，浮上了苍白的脸，她的精神似乎振作了些，眼角挤出两粒泪珠，又挣扎着道：“我……从第—次，在龙蟠寺外……见到你，就已经……到昨晚，我才知道你爱的……是……李筱娟姑娘，现在……什么都不要紧了……”方珏心弦疾颤，姑姑南宫芳婷做主，以凤钗为凭，与李筱娟定了夫妻的名分，这事实是无法否认的，他找不出适当的话来安慰这将要结束生之旅程的痴心少女，他不愿意骗她。黄蕙芬又道：“珏哥，我……不勉强你说爱我，只要……我爱你就行了，能……死在你的怀里，总算……是一种安慰，你……再叫我一声……”方珏的热泪滚落面颊，怆声道：“芬妹！芬妹……”黄蕙芬喘息了一阵，又道：“最后……请求……我不要回家……怕……老父伤心，在外面……选个幽静的地方……供我……长眠，珏哥，答应……常来看我……”字字摧肝，语语断肠。方珏哭叫道：“芬妹！我会的，我会……常常来看你！”黄蕙芬面色渐呈死灰，仍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道：“还有……感谢那……白衣……姐姐……”头一偏，断了气，一抹微笑僵化在脸上，还有两滴清泪。方珏脑海呈一片空白，什么意念也没有，痴木了。一代倩女，变作了幽魂，她真的甘心安然辞世么？生前，她暗恋于方珏，临死才吐露心声，得到的只是一声芬妹的称呼和几滴清泪，而方珏，从来没想到过爱她，也不知被暗中深爱。玉殒香消，一切随之幻灭，除了在方珏心里留下一抹隐痛，其余什么也没有，要有，那就是一杯土。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方珏回复了神志，转头一望，不见了“小金凤”的影子，他也无心去想，抱起黄蕙芬的遗体，木然举步出房，蹒跚朝外走去。
　　水滨，一个林木葱郁向阳的小山岗上，隆起一杯新土，墓前放了一束山花，墓碑上刻的是：“故宦门侠女黄蕙芬之墓。”墓前，兀立着一个白衣佩剑书生，他，就是“白儒”方珏。晚风、夕阳、孤冢，景色充满了凄凉。方珏木然对着孤冢，他用心灵，对这不幸的少女作默默的凭吊。
　　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很爱她？”方珏一惊，从悲痛与迷惘中回转，抬眼，白衣蒙面女“小金凤”站在墓侧，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会跟踪而至？“小金凤”再次道：“你很爱她，是吗？”方珏摇摇头，沉痛地道：“我们有交往，但我没有真正爱过她，她落得如此的下场，却是由于我，这就是我永远抱憾的地方。”“小金凤”道：“可是……她是爱你的！”方珏默然，即使他想补救也不可能了，人天永隔，事实已无法改变。“小金凤”又道：“她这么美，你们有过交往，而你却没对她动情，一定有原因的，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喋喋不休，使方珏大为反感，冷冷地道：“姑娘，这是私事！”“小金凤”不舍地道：“我知道是私事，我并没有说这是公事，我已经插手了这件事，当然想明白其中究竟，这不过分吧？”方珏为之气结，深深吸了口气，道：“姑娘对在下的私事很感兴趣？”
　　“就算是吧！”
　　“为什么？”
　　“当然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因为我为你而破了誓。”
　　方珏大惑不解地道：“为在下破了誓，这话怎么说起？”“小金凤”一反原先的冷漠，咕叽一笑，道：“我曾经誓言恨天下所有的男子，可是……我见了你之后，忽然改变了心意，无法再坚持初衷。”这话说得很露骨，方珏一听便知其意，心弦为之一颤，他不惯于在言词上争巧，想了想，率直地道：“可惜……在下已心如止水！”
　　“你已经有了心上人？”
　　“……”
　　“李筱娟，对不对？”
　　“黄蕙芬临终时，不是曾经提到么？”
　　方珏无言以对，但一颗心已驰越到李筱娟身上，她究竟去了哪里？她为什么要逃避？她知道她的干妈南宫芳婷已做主代她订了终身么？“小金凤”紧迫着道：“你真的爱李筱娟？”方珏紧蹙着眉头道：“姑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小金凤”以异样的声调道：“你对她并不是发自内心的爱，那只算是同情，怜悯，对不对？”方珏骇然大震，栗声道：“姑娘凭什么说这种话？”“小金凤”道：“你承认了？”方珏圆睁星目，瞪视着“小金凤”，她会知道这个属于个人内心的秘密，显然内中大有蹊跷，当下激动地道：“姑娘认识李筱娟？”
　　“唔！”
　　“她人在哪里？”
　　“对不起，我答应过她守秘的。”
　　“刚才的话是她亲口说的？”
　　“不错！”
　　“姑娘与她是什么关系？”
　　“头是两个，命是一条。”
　　方珏连退了三个大步，激动无比，照这么说，她与李筱娟当是生死之交，远超过一般所谓的闺中密友，她是谁？“小金凤”又道：“不必惊奇，说头是一个，命是一条也可以。”方珏颤声道：“对于在下，她还说了什么？”“小金凤”道：“她说，她不需要任何人对她怜悯，那是一种侮辱。”方珏痛苦地道：“她的想法错了！”“小金凤”道：“也许，但无论男女，贵在有志气。”方珏一想，不对，“小金凤”言词矛盾，她既与李筱娟是生死之交，刚才就不该说出那种挑逗的话来，心念动处，冷冷地道：“姑娘与李筱娟是二而一的至交？”
　　“可以这么说。”
　　“姑娘对在下……有意？”
　　“嗯！像你这等人物，除了木头人，才会无动无衷。”
　　“那姑娘是乘火打劫了？”
　　“小金凤”窒了一窒，道：“何谓乘火打劫？”方珏冷笑了一声道：“姑娘承认与她是生死的交情，为什么会产生横刀夺爱的念头？”“小金凤”分毫不让地道：“你根本就不爱她，谈不上夺爱。”方珏咬牙道：“在下会爱一个藏头露尾，素昧平生的女子么？”
　　“会的，只要假以时日。”
　　“永远不会。”
　　“话别说得太绝，留点余地吧。”
　　“姑娘现身是别有居心？”
　　“那是你的想法。”
　　“在下要知道李筱娟的下落。”
　　“我不会告诉你。”
　　“在下非知道不可！”
　　“用强？”
　　“也许会！”
　　“别忘了，你的命是我救的！”
　　方珏顿感啼笑皆非，布恩市惠，小人之流，真亏她说得出口，当下寒声道：“在下说过会报偿，毋须姑娘自己提起。”“小金凤”慧黠地道：“你别会错了意，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对我用强，人情上说不过去。”方珏怔住了，他实在不明白对方是属于哪一类的女人，反反复复，言词矛盾，她说的能有几句可信？就在此刻，一条人影从水边奔上岗来，方珏眼尖，不由脱口道：“来的是什么人？”“小金凤”抬眼望去，口里微微“噫”了一声。来人到了岗腰，可以看出是个女的。方珏定睛望着来人，眨眼工夫，来人奔上岗头，方珏大惊意外，脱口叫道：“姑姑！”来的，赫然是南宫芳婷。南宫芳婷也大惊意外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方珏一时答不上话来，久久，才反问道：“姑姑是怎么来的？”南宫芳婷道：“神剑帮的人在大举搜捕你和一个白衣蒙面女子，我听说了，所以在附近一带试行找找看。”
　　提到白衣蒙面女子，方珏扭头一看，不由呆住了。白衣蒙面女子业已无影无踪，她为什么要走？
　　南宫芳婷见方珏神色有异，目芒一闪，道：“怎么回事？”
　　“她走了！”
　　“谁？”
　　“白衣蒙面女子，她自称小金凤。”南宫芳婷粉腮一变，大声道：“小金凤？”方珏道：“是的！”南宫芳婷跺脚道：“我早料到是她，你这呆子，我们快追！”追字出口，人已弹身而起。方珏满头玄雾，连问的机会都没有，只好跟着追去。
　　
第四十一章、蒙面奇女
　　方珏与他姑姑南宫芳婷绕岗兜了一遍，不见白衣蒙面女“小金凤”的影子，只好废然作罢，停在岗下林边，方珏迫不及待地问道：“姑姑，她是谁？”南宫芳婷沉声道：“我怀疑她是李筱娟！”方珏陡然一震，想了想，摇头道：“不可能！”
　　“为什么？”
　　“如果是她，难道我听不出她的声音？”
　　“你错了，声音可经由内功而改变，这太容易了。”
　　“还有……”
　　“什么？”
　　“她没有这高的功力。”
　　“你把经过的情形说说看。”
　　于是，方珏把闯神剑帮总舵救人，被迫截，以及白衣蒙面女现身解围，黄蕙芬等等被害说了一遍。南宫芳婷紧蹙着额头道：“这可是怪事，李筱娟从来没提过她有这么一个密友……”方珏道：“也许她是出走之后才结交的。”南宫芳婷沉吟着道：“可是……她为什么自称‘小金凤’？”方珏心中一动，道：“这与名号何干？”南宫芳婷道：“你知道小娟的身世么？”
　　“身世？这……没听提过。”
　　“她便是大名鼎鼎的‘金凤女’的女儿。”
　　李筱娟会是“金凤女”的女儿，这使方珏震惊莫名，这么说，她也就是“灵羽婆婆”的孙女，婆媳俩口中的小妞，但，她怎么会做了“玉罗刹”的传人呢？心念之中，栗声道：“这怎么可能？”南宫芳婷幽幽地道：“说来话长，简单地告诉你吧，筱娟幼时，家庭发生了变故，骨肉分离，她被‘玉罗刹’收留，从来没提到过身世，最近，才被她母亲找到，为了发生那件险些被辱的意外，她又出走了。”方珏陡然记起姑姑交给自己的那枚凤钗，与“金凤女”的标记一模一样，当时只是怀疑，却没想到这方面去。南宫芳婷又道：“不管白衣蒙面女是谁，我们必须找到她，找到了她，便可追出事情真相，也就可以找到李筱娟，关于你与她的婚事，她母亲业已首肯。”方珏点点头，道：“是的，姑姑，筱娟家里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南宫芳婷摇头道：“不知道，别人的家事不能过问。”方珏忽地想起一件事来，道：“姑姑，企图非礼筱娟的神剑帮少帮主业已被一个叫袁佩玲的女子所杀。”他不愿说出师门秘辛，袁佩玲便是他的师姐。南宫芳婷道：“这档事已经听说了！”顿了顿，面色一肃，又道：“你说，你曾经与神剑帮主交过手？”
　　“是的！”
　　“他的真正来历是什么？”
　　“不知道，他不肯透露。”
　　“功力如何？”
　　“相当惊人！”
　　“身为一帮之主，而隐秘本来面目，的确是武林中前所未有的事，我看，其中定然另有文章。”
　　方珏愤然道：“待小侄有机会宰他时，便会揭开谜底。”南宫芳婷吐口气道：“先办眼前的正事，料想那白衣蒙面女子，必然去之不远，我们立刻分头去追，你朝东，我朝西，然后迂回向北会合，以她的打扮，一定会引人注意，加以打听，不难探出她的行踪。”方珏点点头，道：“现在就行动？”南宫芳婷道：“当然，还等什么？”于是姑侄俩分头离开。
　　方珏朝东奔去，越过旷野上了大道，夜月朦胧，给大地披上了一件神秘的外衣，一片繁星出现，眼前是个大镇，方珏暗忖：“小金凤如果蒙着脸入镇，势必惊世骇俗，她会改变衣饰，即使见了面也不会认识，除非她仍穿白衣，那打听就方便了。”心念之中，缓步入镇。刚步人市梢，一条人影迎面而来，方珏一见，大惊意外，脱口叫道：“老哥！”来的赫然是化身“老学究”的“偷生客”杨昂，依然是老学究装束。“偷生客”喜孜孜地道：“小兄弟，巧啊，我找得你好苦。”
　　“老哥找小弟？”
　　“是呀！”
　　“有事么？”
　　“大事一件！”
　　“什么大事？”
　　“我们到僻静处再谈。”
　　两人踅出镇外，到了无人之处，“偷生客”声音带激地道：“小兄弟，我探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方珏目芒一闪，道：“什么重要消息？”“偷生客”道：“武当山上清官后的石室中，囚禁了一个人，据说是一名不可一世的剑道高手，被囚禁将近二十年，那石室被该派划为禁地，除了掌门人和几位有身份的人物外，不许任何弟子接近……”
　　“噢！怎么样？”
　　“我疑心……”
　　“疑心什么？”
　　“我疑心那被囚的，就是你那欺师灭祖的师叔‘天下第一剑’裴震，他是剑道高手，而且无故失踪，失踪的年代与被囚的时间相符。”
　　方珏登时血脉贲张，激动无比地道：“可能吗？”“偷生客”道：“非常可能，这是一名武当弟子无意中透露的，武当是四大剑派的领袖，而裴震号称天下第一剑，这对武当是一种挑衅，而武当全属三清弟子，却囚禁了个俗家人，所以我判断十有九没错。”方珏激动得全身发抖，裴震大逆弑师，又用毒残害同门师兄，师父遗命清理门户，至今毫无端倪，既有了这线索，说什么也要查个明白，这是师门所赋予的大任，如不完成，便愧于做武扬门的继承者，相形之下，其他的恩怨情仇全届次要了，心念之中，栗声道：“小弟立即首途武当山。”“偷生客”语意深沉地道：“在行动之前，应该深思熟虑，计划一番！”方珏咬咬牙，道：“这没什么好计划的，上武当山查明被囚者的身分，如此而已。”“偷生客”道：“我们一路去！”
　　“不！”
　　“为什么？”
　　“老哥，恕小弟失礼，这是门户私事，理应由小弟独力去办。”
　　“话虽不错，但我不算外人，而且这桩公案我也有份。”
　　“不，小弟坚持原则。”
　　“小兄弟，两个人行事好有个商量……”
　　方珏断然地道：“这一点恕小弟方命！”偷生客”无可奈何地道：“你一定要单独去办？”方珏毫不思索地道：“是的！”“偷生客”吸了口气，道：“小兄弟，武当是名门大派，高手辈出，不可轻侮。”方珏道：“小弟知道！”双手一拱，正待离开，心意一转，道：“老哥，你这一路来可曾碰到一个白衣蒙面少女？”
　　“白衣蒙面少女？”
　　“是的，身手高得惊人，她自称‘小金凤’！”
　　“人没遇见，这名号也不曾听说过。”
　　“噢！那就算了。”
　　“小兄弟在找她？”
　　“是的！”
　　蓦在此刻，不远的暗影中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不必找，我就在这里！”方珏与“偷生客”同时大吃一惊，以他两人的功力修为，竟然没发觉有人欺到近旁，两人的交谈很可能全被对方听去了，方珏定了定神，目注发话的方向道：“是小金凤姑娘么？”
　　“不错！”
　　“在下急于要与姑娘谈几句话。”
　　“你可以过来，你那位朋友最好是暂时请便。”
　　方珏目注“偷生客”歉意地道：“老哥，对不起，事情就照刚才的决定。”“偷生客”语重心长地道，“小兄弟，千万小心，我走了！”说着，转身朝镇内奔回。方珏迫不及待地弹了过去，“小金凤”从一株树身后转了出来，一时之间，方珏不知道该如何启齿，姑姑南宫芳婷怀疑她是李筱娟本人，故意改变声音，掩藏本来面目，可是李筱娟没这高的身手，那她该是谁？真如她所说的，是李筱娟的密友？不管怎么样，今晚非把事情弄清楚不可。“小金凤”冷冷开口道：“你为什么要找我？”方珏想了想，干脆开门见山地道：“因为在下必须要找到李筱娟。”“小金凤”微哼了一声道：“你找她与我何干？”方珏道：“在下请求姑娘说出她的行踪下落。”“小金凤”道：“你如此急于找她，为了什么？”方珏长长吐口气，道：“因为在下对她有责任。”
　　“责任，什么样的责任？”
　　“在下与她……已经有了夫妻的名分。”
　　“哈哈哈哈……”
　　“这并不可笑！”
　　“她本人同意了么？”
　　“尊长做的主，她没理由反对。”
　　“小金凤”向后退了数步，激声道：“如果她反对呢？”方珏心中一动，迫上前道：“姑娘能代她说话？”“小金凤”不假思索地道：“可以的！”方珏把心一横，道：“在下定要见她本人，听她亲口说！”“小金凤”道：“她不想见你，也不愿见任何熟人。”
　　“在下不会改变主意！”
　　“我也一样！”
　　“在下是以礼相求。”
　　“我是据实回答。”
　　“很好，现在第一件事，请姑娘除下面巾。”
　　“办不到。”
　　“要在下得罪么？”
　　“我不在乎！”
　　方珏势成骑虎，他不愿对她动武，但又不能放弃机会，他非要找到李筱娟不可，心念数转之后，栗声道：“姑娘定要迫在下得罪么？”“小金凤”分毫不让地道：“我说过不在乎。”方珏喘了口大气，尽量隐忍着道：“姑娘，君子有成人之美，你这样做恰当么？”“小金凤”无动于衷地道：“我只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要我出卖她？”强词夺理，方珏心火直冒，寒声道：“这怎么会叫出卖？”“小金凤”道：“不管怎么说，我不会改变心意。”
　　“那就彼此彼此了！”
　　“随便！”
　　“如此在下得罪了……”
　　“哼！”
　　事逼如此，方珏除了出手，没第二条路，一扬手，闪电般抓向对方的面巾，这一抓之势，迅厉奇诡，放眼江湖，真没几个人能躲得过，但事实大可不然，“小金凤”的反应快速得骇人，娇躯后仰，旋了开去，轻易地便躲过这一抓，破了脸，方珏便无顾忌了，在这一抓落空之下，手不收，变爪为掌，如影附形般切出，无意中已用上了“切金掌”。掌出，人杳，“小金凤”移形换位，已在两丈之外，这种身法简直形同鬼魅。方珏为之一怔。“小金凤”意外地又迫上前来，沉声道：“方珏，你是‘武林至尊’的传人，‘切金掌’可切石裂碑，咱们来对一掌试试，如果你有了保守，那是自误，准备了！”话声中，双掌立胸，娇躯半侧，做出一个怪姿势。方珏一阵忐忑，不是畏怯，而是怕“切金掌”在全力施为之下伤了对方，这是他所不愿的，因为双方无怨无仇，只是为了原则而赌一口气。“小金凤”咄咄逼人地道：“我要出手了！”
　　方珏被迫无奈，一咬牙，竖掌，待敌。
　　“呀！”栗叫一声，“小金凤”娇躯一动，方珏的双掌迅快地切了出去，怪事，“小金凤”没有出手，方珏发觉情况有异，收手已来不及，只有尽其所能急卸功劲，但也只能减去二三成。“砰！”挟以一声凄哼，“小金凤”栽了下去。
　　
第四十二章、武当索逆
　　方珏连呼吸都停止了，窒在当场。“小金凤”做了个虚势，引诱他出手，她却不还击，也没闪避，硬承“切金掌”一击，如非他反应快，硬撤了几成劲道，她势非当场横尸不可，这是为什么？“小金凤”摇摇不稳地站了起来，雪白的前襟濡了一片鲜红，那是口血。方珏激颤地道：“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小金凤”栗声道“你为什么不全力出手？为什么要保留功力？”方珏连退数步，圆睁着星目道：“这……这到底为什么？”“小金凤”厉笑了一声，道：“事与愿违，不说也罢。”方珏困惑万分，大声道：“什么事与愿违？”“小金凤”摇摇头，没答腔，幽幽转身挪动脚步。方珏晃身截在头里，激声道：“务请姑娘说明原委，同时见告李筱娟的下落。”
　　“办不到！”
　　“姑娘……”
　　“让开！”
　　“同样一句话，办不到！”
　　“你有种就杀了我，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在下没理由要杀人。”
　　“那你就让开！”
　　“办不到。”
　　“你准备怎么样？”
　　“在下只要找到李筱娟。”
　　“我说不行。”
　　“姑娘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是谁与你毫不相干，这样做有我的理由，你不必知道。”
　　方珏又急又气，真有些哭笑不得，这内中到底有什么文章？对方不肯透露李筱娟的行踪，又说愿意死在自己手下，怪事，使人费解。想了想，再次横起心道：“请不要迫在下采取激烈行动！”“小金凤”道：“我不在乎！”方珏气急之下，陡地伸手抓向对方的蒙面巾。“小金凤”厉吼道，“你敢？”这两个字似乎含有一种无形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方珏的手已将触及蒙面巾，不由自主地又缩了回来，无可奈何地道：“姑娘为什么要这样？”
　　“小金凤”娇躯一划，闪电般晃向侧方，方珏心念才动，她又转了一个方位，行动快得使方珏双眼发花，一连几闪，消失了，连方位都无法判定。方珏再告窒住，他实在想不透个中的蹊跷，只有一点可以认定，李筱娟不愿见他，然则由南宫芳婷做主所订的这桩婚事，结局将是什么？
　　方珏呆了半晌，索性抛开这件恼人的事，心意回到叛逆师叔裴震的身上，“偷生客”的消息如果正确，师父的遗命便可完成。于是，他豪情再生，动身奔向武当山。
　　武当，百年以来执剑派的牛耳，高级剑手自不乏人。这天，日出之后不久，武当山解剑池前，来了一个英姿飒爽的白衣书生，他，就是专程来查探被武当派囚禁的无名剑手根底的方珏。照武当派的规矩，任何人到此，必须解除兵刃，不许带剑上山。
　　方珏刚刚抵步，便有两名中年道士迎上前来，其中之一打了个问讯，道：“施主光临，有何贵事？”
　　“找人！”
　　“找人？”
　　“不错！”
　　“施主如何称呼？”
　　“在下‘白儒’方珏！”
　　名号报出，两道士相顾失色，“白儒”是当今武林的风云人物。仍由那原先开口的道士发话道：“失敬，请问少侠找的是什么人？”方珏冷沉地道：“见到贵派掌门人，在下会说出来。”
　　“少侠……要见敝派掌门？”
　　“不错！”
　　“请依规矩把兵刃交与贫道暂代保管。”
　　方珏胸有成竹，不假思索地道：“对不起，在下也有个规矩，剑不离身。”两道土勃然变色，另一个道：“请少侠尊重敝派的规矩！”
　　“在下也请两位尊重在下个人的规矩。”
　　“少侠，这规矩是不容破坏的，请解剑。”
　　“如果在下说不呢？”
　　“那……非常失礼，贫道等将尽力阻止。”
　　“意思是动武？”
　　“希望不发生这样的情况。”
　　“两位能阻止得了在下么？”
　　另一个道士接口道：“为了维护祖师爷留下的规矩，一切在所不计。”方珏心念一转，不由大感踌躇，凭功力，没人阻止得了他，可是，他也是—个门派的继承人，不能不顾身分，武当派这规矩，是武林中人尽皆知的，但他姑姑南宫芳婷送他的这口霸剑是无价之宝，万一失闪，后果严重，而且此来寻人，说不定会动武，没有剑，事情就很难说了。思忖再三，最后还是决定以身分名头为重，缓缓解下霸剑，沉声道：“在下解剑，是尊重贵派规矩，并非怕人阻止。现在两位之一，可持在下兵刃，随在在下身旁，如何？”那道士面现难色道：“少侠，这……敝派没这项规矩。”方珏以断然的口吻道：“那在下只有带剑上山了！”说着，挪动脚步。两道士左右抄前？截在头里。方珏脚步不停，口里道：“请勿阻路！”单掌一挥，—道奇猛劲流应掌而发。人的名，树的影，两道土很有自知之明，不敢以卵击石，忙不迭地弹了开去，方珏当然是无意伤人，立即收手。蓦地，一个沉宏震耳的声音道：“施主请留步！”方珏回转身，只见现身的是—个痴肥的老道，目光炯炯如电炬，看来修为极深。两名道士齐齐稽首问讯，然后退了开去。方珏首先开口道：“道长如何称呼？”
　　“贫道‘元虚’，职司下院掌院。”
　　“失敬！在下方珏，小号‘白儒’有要事求见贵掌门。”
　　“有何贵事？”
　　“见到贵掌门之后再说不迟。”
　　“说与贫道也是一样。”
　　“道长能做得了主？”
　　元虚老道变色道：“权衡轻重，也许能做主。”方珏神色一肃，低沉而有力地道：“在下请问被贵派囚禁石室达二十年之久的人是谁？”元虚老道陡地退了两个大步，脸上的肥肉一阵颤动，栗声道：“施主的目的何在？”看情形，有人被囚是事实，方珏力持平静地道：“在下只要知道那人是谁？”元虚老道直瞪着方珏，没有答话。方珏声音一冷，道：“道长做不了主，是么？”元虚老道目芒连闪，道：“施主怎知本山石室囚得有人？”方珏反问道：“是否确有其事？”
　　“有！”
　　“那就请道长赐告被囚者的身分？”
　　“施主尚未回答贫道的问话？’’
　　“对不起，在下不回答任何问题。”
　　“贫道亦然！”
　　方珏俊面一变，道：“那在下只好当面向贵掌门请教了。”
　　“施主准备带剑上山？”
　　“在下一向人不离剑。”
　　“欺本派无人么？”
　　“在下已经礼求在先。”
　　“本派规矩绝不容破坏。”
　　“否则的话呢？”
　　“施主恐怕难以下武当山。”
　　方珏冷冷地一哂，道：“在没达到目的之前，在下根本就不打算下山。”元虚老道寒声道：“施主还是三思的好。”
　　“在下是想好了才来的。”
　　“定要带剑闯山？”
　　“看来只好如此了！”顿了顿，又道：“假使道长回答了在下的问题，证明被囚者的身分，在下便可决定行止。”
　　“事关本派机密，无法奉告。”
　　方珏暗忖如此耗下去，除了浪费时间口舌，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是直接找掌门人质询为上，当下剑眉一挑，道：“如此，在下只好干犯禁例了！”说完，转身便走。元虚老道沉哼了—声，先向两名弟子做了个手势，然后飞身拦截，两名弟子弹身疾离。方珏目芒一扫拦在身前的元虚老道，大声道：“道长是要迫在下动武么？”元虚老道怒声道：“三清圣地，不容亵渎！”就在此刻，十几名道士仗剑而至，纷占位置，把方珏围在中间，看情势，对方已布成了一座剑阵。武当的剑阵与少林的罗汉阵异曲同工，同样是为了合力应付强敌而设，不过，剑势的强弱要看各个布阵者的修为而定。方珏栗声道：“要流血么？”元虚老道宣了一声无量寿佛，沉声道：“施主自己决定吧。”每一名道士脸都沉如铅块，剑芒映日，交织成错综的夺目光彩。
　　“当！当！当！”钟声自下院破空响起，紧接着，各院观鸣钟应和，这是告警的讯号。空气骤呈无比的紧张。方珏激动无比，他不希望有这种场面出现，但事不由己了。“呛”地一声龙吟，霸剑斜扬，左手紧握剑鞘，口里朗喝一声：“霸剑无敌！”元虚老道大声道：“施主如果改变主意，自动下山，贫道将下令撤去剑阵。”方珏把心一横，道：“在下要破剑阵上山！”元虚老道冷笑一声，道：“施主未免太小觑本派了！”说完，做了—个手势。剑阵开始有规律地旋动，部位形势不停地变幻，使人眼花缭乱。
　　—个剑道好手，讲究的是心气神归一，心浮则气躁，气躁则神虚，功力便要大打折扣，终会被敌所乘，而所谓剑阵，浅显地说，就是一种有严密规律的群攻方式，化群为一，处处讲求配合与变化，无论攻守，都点线相连，控制了每一寸空间，一点动则数点应，绝不类于各个相搏时的拆招破式，每一点的动作都默守一种特定的成规，按规出剑，不必有任何顾虑。方珏不请剑阵的玄奥，但身为“武林至尊”的传人，这些道理是耳熟能详的，于是，他一志凝神，静以待动，不为表面的形势所扰。剑阵正旋逆转，不断变幻，疾徐互参。方珏表现了—代剑手的超人定力，丝毫不为所动。剑阵停止转动，没有主动攻击。显而易见，他们的目的在困住方珏，等待高手应援，因为警讯业已发出。方珏当然知道对方的意图，他在考虑如何出手。就在此刻，一个极细的声音传人耳鼓：“对方以静制动，凭你的功力，可以用动破静，注意，三军可夺，帅也，把目标指定老道，快动手，对方增援的快到了。”是谁以密语传声指示破阵？方珏不遑追究，星目电张，注定元虚老道，“呀”地一声暴吼，霸剑以横扫千钧之势劈了出去。密响如连珠，众剑齐应，一攻就是三招。元虚老道变换了位置。方珏随之转动，又是一招绝式攻了出去，手出剑，目光却胶在元虚老道身上，他不理剑阵的变幻连演三绝招。折剑声与闷哼声齐传，阵脚大乱。方珏略不稍停，仍照定元虚老道的位置，全力攻出第四招，说是四招，其实其间毫无空隙，宛若—招。人影爆散，霸剑直抵元虚老道心窝。十几名道士，三名挂红，四名折剑，全木住了，个个惊魂出窍。武当剑阵驰誉武林，被人—举而破，是前所未有的事。像风雨骤歇，场面一下静得落针可闻。细如蜂鸣的声音再告入耳：“千万不可伤人流血！”元虚老道脸上的肥肉连连抽动，他身为下院掌院，在派中位份相当不低，现在被人剑指心窝，那滋味相当不好受。也许是胖人容易出汗，只这瞬息工夫，他额上的汗珠便滚滚而落，每一粒都有黄豆大。方珏深深透了口气，道：“道长，一句话，贵派囚禁的是什么人？”元虚老道激颤地道：“贫道无法奉告！”方珏气极，栗声道：“在下不在乎流血，道长别以为身在家门，便有所恃！”传声又道：“方珏，立即回头下山，你这样办不了事，必须改弦易辙。”方珏闻言之下，大感困惑，这传声的人是谁？难道他知道自己此来的目的？一阵踌躇之后，片言不发，收剑反身，电奔而去。众道士大感错愕，谁也猜不透方珏何以突然离去。
　　数十名老少不等的道士蜂拥下山，方珏循路飞泻下山。一个声音发自路边的林中：“这里来！”方珏心中一动，急刹身形踅人林中，只见一条人影朝这边招招手，穿林而去，方珏跟踪疾追，不久，来到一个极为隐僻的地方，人影倏停回身，方珏脱口道：“原来是老哥，你怎么也来了？”对方，正是化身老学究的“偷生客”，方珏前来武当索人，只他一人知道。“偷生客”沉声道：“我不放心小兄弟单枪匹马闯武当，所以跟了来。”方珏剑肩一蹙，道：“老哥为什么要小弟退身？”“偷生客”道：“当然是有道理的。”方珏道：“什么道理？”“偷生客”徐缓地道：“你忽略了三个大问题……”
　　
第四十三章、技震三清
　　方珏一怔神，道：“什么三个大问题？”“偷生客”正色道：“第一，你此来是找人，并非寻仇索怨，伤人流血，只有愤事……”方珏道：“小弟没存心伤人，被剑阵所困，情非得已。”“偷生客”接着道：“第二，登山解剑是武当祖传的规矩，人所共知，你带剑闯山，将被视为敌人入侵，还能办得了事么？”话锋一顿，又道：“最主要的是第三点，说被囚的是裴震，只是猜测，不能认定，如果你指名索人，万一不是，此事传扬出去，要找人便更难，如果真的是，武当派囚禁了他二十年，必有重大原因，他们不会随便交人，而你实际上并不认识裴震，见了他本人你也无法辨明真伪，如果其中有了差错，岂非是件憾事，你认为老哥我说的如何？”方珏期期地道：“那我该怎么办？”
　　“先查明被囚禁的人是谁，如果证实是裴震，你便可以一门之长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拜山索人。”
　　“如何查法？”
　　“我们等老偷儿的回音。”
　　方珏心头—震，道：“等‘土行仙’的消息？”“偷生客”点头道：“不错，只有老偷儿能辨认裴震的真面目，由他去暗中设法踩探。”
　　“他人呢？”
　　“从后峰上山去了，是我半路碰上他，邀他来的。”
　　“老偷儿去闯山，妥当么？”
　　“只是暗中查探，不会滋事的。”
　　“老哥不是说过，那石屋被划为禁地……”
　　“唯其如此，只有老偷儿能办到。”
　　蓦在此刻，一个声音道：“办个屁，砸了！”人随声现，赫然是“土行仙”。方珏急声道：“前辈，怎么砸了？”“土行仙”铲头杖一顿，坐了下去，吹胡瞪眼，好半晌才道：“一个白衣蒙面女子，把事情搅砸了。”方珏骇然大震道：“白衣蒙面女？”“土行仙”气鼓鼓地道：“可不是，老夫到地头，发觉情况不对，石屋四周戒备森严，现场一片凌乱，兼之又是大白天，根本无从着手，后来才听说一个白衣蒙面少女闯禁劫人，伤了十几个杂毛，没得手，走了，再加上你这白衣书生在解剑池边一闹，整个上清宫都沸腾了……”“偷生客”惊声道：“白衣蒙面少女……小兄弟，是那晚找上你的那妞儿么？”方珏激动无比，“小金凤”何以会插上一手？她自称是李筱娟的密友，但对她自己的来历和李筱娟的行踪却守口如瓶，那晚她诱迫自己出手，故意不还手，几乎毁在“切金掌”下，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土行仙”翻眼道：“白衣蒙面女是何许人物？”方珏摇头道：“晚辈也摸不清她的来历。”“偷生客”皱紧了眉头道：“想不到会节外生枝，现在该怎么办？”“土行仙”沉声道：“反正事情已经闹开了，武当方面已经有了戒备，只有走下策，明里去查问。”方珏道：“解剑拜山？”“偷生客”道：“当然，我们不能冒武林的大不韪，破坏人家的规矩。”方珏为难地道：“可是……这柄剑并非凡品，万—有了失闪……”“土行仙”淡淡地道：“这还不简单，把剑暂交老夫，你徒手登山，假使必须要动剑时，老夫保证随时供应，如何？”方珏笑笑道：“这是个好办法！”“偷生客”沉重地道：“最好是尽量避免动干戈，对了，小兄弟，有句话得先嘱咐你……”
　　“老哥有什么指示？”
　　“武当剑阵不可轻侮，刚才在池畔布阵的，只是三四流的角色，如果换了一流高手，情形可就两样了，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应付……”
　　“什么办法？”
　　“制敌先机，各个击破，切不可让对方有成阵的机会。”
　　“敬谢指点。”
　　“好，你走吧！”
　　“那……两位呢？”
　　“土行仙”打了个哈哈道：“我们不拜山，只在暗中看热闹，必要时才采取行动，老夫我本来就是偷偷摸摸的人物，不在乎那些牛鼻子如何指责！”方珏不由莞尔道：“那晚辈就先走一步了！”拱拱手，弹身掠去。
　　方珏在武当下院掌院元虚老道陪同下，直登上清官。到了宫前广场，一看，不由暗自一震，只见数十道众，业已严阵以待，居中一个貌相威严的老道，身穿杏黄道袍，道冠巍峨，元虚老道低声道：“敝掌门‘元真’已在候驾！”说完，疾步超到头里，向掌门人“元真道长”施礼参见，低语了数声，然后退到一边。堂堂掌门之尊，居然先发驾等候，显示出事态相当不寻常。方珏在距群道两丈不到之处停了脚步，从容抱拳道：“武林末学方珏见过掌门人，请恕冒渎之罪。”武当掌门问讯还礼，冷沉地道：“听说少侠是‘武林至尊’的传人？”
　　“是的！”
　　“有何贵事？”
　　“晚辈想请问为贵派拘禁者的身分？”
　　“为什么？”
　　“晚辈想证明被禁者是否晚辈要找的人。”
　　“少侠要找的人是谁？”
　　方珏不由一窒，他不愿说出裴震之名，想了想，道：“请掌门人赐告，如非想象中人，晚辈立即下山。”武当掌门目芒一闪，道：“这么，少侠不知道被囚禁的人是谁？”
　　“是的！”
　　“少侠何以知道有人被禁？”
　　“是听说的。”
　　“事关本门秘密，少侠何处听说？”
　　无数道凌厉的目光，全迫注到方珏面上。方珏又是一窒，他当然不能牵扯上“偷生客”，只好硬起头皮道：“消息来源恕晚辈不便奉告。”武当掌门沉凝地道：“如此，本座郑重宣告，被禁者绝对与少侠无关。”方珏一听发了急，脱口道：“掌门人怎能断定与晚辈无关？”蓦在此刻，只见一名道士气急败坏地奔来，向掌门人身侧一名老道匆匆禀报了数语，那老道登时神色大变，转向掌门人躬身道：“禀掌门，悔罪室受禁者被人劫走，负责守护的弟子八人受伤。”武当掌门登时目爆精光，栗声道：“受禁者被劫？”
　　“是的！”
　　“速到现场查勘！”
　　“领法谕！”
　　老道转身招招手，率同另四名弟子疾步离去，这变故震撼了全场，群情激愤。方珏心头剧震，暗忖：“定是‘偷生客’与‘土行仙’乘自己来前山的机会，从后山把人劫走，这一来，没什么理可讲了，势必要掀起轩然大波。”武当掌门涵养功夫再深，也无法自制了，这对武当派是一种严重的侮辱，激动得簌簌而抖，厉声喝道：“少侠是欺武当无人么？”方珏期期地道：“晚辈并不知情。”群道在未奉令之前，不敢妄动，但那激愤与蠢然欲动的情绪，是显而易见的，场面在刹那之间充满了火爆，所有的目光，全进出杀芒。武当掌门抬手道：“强辩是多余，把人擒下！”—声令出，两名魁梧的中年道士仗剑扑向方珏，剑挟雷霆之威，罩身暴袭，势道惊人。除了应敌，方珏再无别的路走，两老劫走被禁者，责任当然仍由他承担，当下双掌一错，分迎着两剑切去。徒手搏剑，硬封硬挡，的确是罕见的惊人之举。金铁振鸣声中，两支剑硬被荡了开去，两道士也被震得踉跄倒退，全场为之骇然，人人面目失色。两道士怒发如狂，乍退又进。方珏叫道：“在下不想伤人！”身形幽灵似一旋，脱出双剑交击的范围，闪电般反切一掌，近身的道土反应也够快，本能地回剑反扫，但就慢了那么一丝丝。闷哼声中，那道士前跄八尺，张口射出一股血箭，立即有两老两少四名道士飞扑应援。方珏双目尽赤，“切金掌”以无比的威势切划封劈，惊呼声中，一支长剑破空飞去，攻势一窒，方珏又旋出圈外。场心一共六名道士，齐齐暴喝一声，纷攻而上。方珏无意伤人，以免弄成不可收拾之局，左掌向左一伸，一道劈空掌力卷了出去，右掌如式施为，然后双掌疾收，错步，全力劈向正面，三个动作，浑如一式，左右进击的被阻滞，正面的被奇猛的掌力震得跌撞开去，方珏乘此时机，划身换了一个方位，暴喝道：“住手！”这一喝，贯足了丹田内力，犹如黄钟大吕，震得人耳膜欲裂。场内众道士被镇住了。方珏接道又大声道：“有理讲理，在下不想使三清圣地沾上血腥。”武当掌门脸孔变了形。蓦地，—个声音道：“白儒，接剑！”随着话声，一柄剑破空飞来。方珏立即意识到是“土行仙”送剑来了，身形一弹，跃起两丈高下，伸手抄住霸剑，然后飘然坠地，点尘不惊。利器在握，方珏的心完全踏实了。全场又是一阵骚动。“偷生客”与“土行仙”双双现在五丈外的场边，方珏的目芒扫向二老，心里十分困惑，他俩在此现身，被劫走的人呢？武当掌门宏喝一声：“排阵，先擒人！”场中人影弹开，换上了四老三中年七个道士，不用说，这七名道士当是第一流的好手。方珏忆起“偷生客”交代过的话，霸剑出鞘，移形换位，掠向当先占位的一名老道，老道举剑疾攻，“锵”然一声，老道连连倒退，方珏毫不迟疑地又扑向对角方向的高手，剑芒闪处，那名高手又被迫离占好的位置，方珏返身又攻向外缘的一名中年道士，这一来，阵势大乱，根本无法布置。武当掌门见事不谐，大声发令道：“尔等暂时退开！”七道士退了开去，方珏停身在偏角方位，避开了阵眼位置。“偷生客”疾步来到方珏身旁，“土行仙”在原地不动，他的老规矩，非万不得已不和人动手。方珏低声道：“老哥，被禁的是裴震么？”
　　“不知道！”
　　“人……不是两位带走么？”
　　“没有，我们到现场时，人已被劫走了……”
　　方珏骇然。原先奉命到悔罪室查勘的老道回到现场，向掌门人低语了数声，然后退了开去，掌门人脸色连变，目光射向方珏，沉声道：“劫人的那两位女施主与少侠是什么关系？”方珏愕然，想不到劫人的是两个女的，该是谁？目的何在？看来十有九是白衣蒙面女子“小金凤”，那另一个会是李筱娟么？念及李筱娟，方珏不由一阵激动，当下定了定神，道：“晚辈说过不知情。”武当掌门道：“少侠为何要否认，你们本是一路的！”方珏大声道：“晚辈一言九鼎，不知情就是不知情。”群道中突然起了一阵惊呼，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射向广场的另一端，方珏心中一动，转身望去，也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只见一个女人，平托着一个男人，向这边蹒跚行来，后随的，赫然是白衣蒙面女“小金凤”。那男人就是被劫走的人么？为什么又送回来？所有的目光全直了。渐行渐近，方珏认出那托着男人的女人竟然是姑姑南宫芳婷，登时血行加速，激越万状，情绪为之一阵紊乱。“偷生客”激声道：“怪事！”
　　顾盼间二女来到近前，只见南宫芳婷粉腮泛紫，目蕴怨毒，腮边还有泪痕，她托着的竟然是一个须发虬结，五官不辨的怪人。群道连掌门在内，莫不面目失色。方珏迎了上去，颤声唤了一声：“姑姑！”南宫芳婷没有反应，直走到群道身前丈许之处，轻轻把人放下。那怪人双目无神，缓慢地坐了起来，白衣蒙面少女紧随在南宫芳婷身边。武当掌门栗声发话道：“女施主此举何意？”南宫芳婷娇躯发颤，久久才道：“武当自命名门大派，却做出这等不人道的事，我……要讨公道。”方珏完全迷惑了，这怪人是师门叛逆裴震么？姑姑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说要讨公道？武当群道“唰”地散开，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掌门“元真”目中精芒闪烁，沉凝地道：“本座愿意先听听女施主的解说。”南宫芳婷冷厉地道：“把一个好好的人废去武功，关禁了将近二十年，这是什么意思？”武当掌门道：“女施主凭什么身分质问本座？”南宫芳婷咬牙道：“我是他的妻子，他是我的丈夫，够资格讨公道么？”此语一出，满场震惊。
　　
第四十四章、道院疑云
　　方珏连退三个大步，目瞪口张，丈夫，这被囚的竟然会是姑丈，太不可思议了，以前，曾经向姑姑问及姑丈，但姑姑秘而不答。一名老道插口道：“他是女施主的丈夫？”南宫芳婷“唔”了一声，武当掌门眉毛一阵颤动。如果这被囚者便是裴震，事实上非正以门规不可，而他是姑丈这该怎么办？方珏弹步靠近南宫芳婷，栗声道：“姑姑，他是姑丈？”
　　“不错。”
　　“姑姑原本知道他被囚禁？”
　　“不知道，今天才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认为他无情无义，抛弃了我。”
　　“我们带姑丈离开再说吧！”
　　“他不肯！”
　　“不肯，为什么？”
　　“他……
　　“姑姑，姑丈的尊讳是什么？”
　　“大风剑客楚云！”
　　方珏一震，脱口道：“他……不是裴震？”南宫芳婷挑眉道：“你怎么会想到他是裴震？”方珏默然，他庆幸姑丈不是裴震，但又懊丧于此行扑空，裴震失踪了二十年，消息杳然，一个鼎鼎大名的人物，神秘失踪，实在难以索解。武当掌门沉声发话道：“女施主要替这叛徒讨公道？”
　　“不错！”
　　“什么理由？”
　　“贵派把他废了武功，囚禁了近二十年，天下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么？”
　　“这是本门的秘密。”
　　南宫芳婷厉声道：“他是我的丈夫，什么秘密？”
　　武当掌门目中棱芒一闪，道：“女施主既是他的妻子，该知道他的身分……”南宫芳婷略略一窒，道：“什么身分？”武当掌门道：“他是本门俗家弟子，干犯了本门禁律，照一般武林律例，该受极刑处治，本门祖师上体天心，废除了极刑，该受判以终生悔罪思过，以为所有弟子戒，这不能评为残忍，女施主与他有夫妻之义，揆情度理，本座不愿追究闯禁劫人的不当举措，愿女施主三思。”方珏忍不住道：“掌门人的意思，仍要拘禁他一辈子？”武当掌门严肃地道：“律不可废！”南宫芳婷激越地道：“小女子愿意听听他犯了何戒何律？”
　　“这是属于门派的秘密。”
　　“可是小女子是他的发妻，有权知道。”
　　“这要求太过分……”
　　“掌门人，小女子没有率性而为采取激烈行动，是尊重贵派的声誉，斗胆说一句，小女子要带人走，恐怕无人能阻。”
　　语带威胁，在场的武当弟子，全为之勃然作色。武当掌门凝声道：“女施主视本派为何物？”南宫芳婷毫不示怯地道：“小女子礼求于先！”武当道土还不知道南宫芳婷是盖世恐怖人物“血牡丹”的传人，否则的话，场面不会如此轻松，方珏心下明白，凭他姑侄俩，再加上“小金凤”，足可把上清宫搅翻，后果根本不堪想象。“小金凤”一直没开口，不知是为什么，“偷生客”与“土行仙”也缄口作壁上观。武当掌门袍袖一挥，道：“言止于此，请各位下山。”南宫芳婷冷厉地道：“二十年不见天日，功力被废，足可抵销任何过犯，人，小女子要带走，如不见允的话，小女子不负后果之责，请掌门人再做考虑。”群道中有人怒哼出声。空气骤呈紧张，一场杀劫，似乎在所难免。“大风剑客”楚云突地摇晃着站起身来，栗声道：“婷妹……我……对不起你，不敢求你原谅，只求你……离开……”南宫芳婷厉叫道：“办不到，要离开我们一起走。”
　　“请……不要增加我的罪孽，婷妹，一失足成千古恨，请让我能瞑目。”
　　“你……”南宫芳婷眸中涌现了泪光。
　　“婷妹，我是武当逆徒，我是武林罪人，没有资格再活在世上，活着，对我是一种痛苦，是一种负担，能见你……最后一面，我已经满足了……”
　　南宫芳婷抓住楚云的肩头，连连摇撼，哭叫道：“说，你犯了何律何条，说……你说呀？”楚云闭了闭眼，喘息着道：“我……百死难辞其咎，这笔债……应由‘天下第一剑’裴震来偿，我……受他的蛊惑，铸下了无可弥补的大错……”方珏血脉贲张，厉叫道：“裴震？”南宫芳婷也急叫道：“裴震怎么样？”楚云摇摇头，悲愤地道：“事关师门清誉，我不能说。”南宫芳婷道：“我一定要知道，说出来！”楚云侧面向南宫芳婷，激越地道：“婷妹，不要逼我，身为武当弟子，得受门规约束。”南宫芳婷咬咬牙，道：“不说也可以，你跟我走！”
　　“不！”
　　“不？你……”
　　“二十年前的楚云早已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副负了重罪的躯壳。”
　　“我非带你走不可！”
　　武当掌门冷沉地道：“女施主要破坏本派的律法？”南宫芳婷把心一横，道：“掌门人不愿见三清圣地沾染血腥吧？”这句充满威胁意味的话，使在场的武当弟子个个气愤填膺。武当掌门脸色一变，但仍不失尊严地道：“为了维护派誉，本门不惜一切牺牲。”空气紧张到无以复加，群道有蠢然欲动之势。方珏心头一片凌乱。如果事情闹僵了，该不该动手？姑姑固执己见，对武当来说，无疑地是一种侮辱，但夫妻连体同命，她当然不能任由丈夫永沦囚室，而这桩公案，偏偏又牵扯到裴震……楚云突然凄厉地嘶吼道：“你们走，我目前的身分是本门百死莫赎的罪人……”南宫芳婷转向方珏道：“你带人，我断后！”方珏大感踌躇，看来这一场杀劫无可避免。武当掌门的手扬了起来，只要他开口发令，血腥的序幕便要拉开。“偷生客”与“土行仙”面面相觑，他俩是局外人，不能伸手，也无法阻止。所有怒愤带煞的目光全集中向南宫芳婷。就在这将要爆炸的场面下，楚云突地大叫一声，朝掌门人跪了下去，膝行数尺，厉叫道：“弟子成全门规！”说完，猝然以前额猛叩地上石板。变生仓促，出乎所有的意料之外，谁也料不到楚云会来这一手，南宫芳婷尖叫一声，扑了过去，方珏与“小金凤”也双双扑上。但，迟了那么半步，来不及阻止了，“砰”地一声，挟以半声惨嗥，楚云趴伏下去。南宫芳婷一把拉起楚云，只见他前额裂碎，血涌如泉。惨状令人不忍卒睹，群道爆出一阵惊呼，方珏与“小金凤”呆住了。武当掌门放落手，老脸连连抽动，高宣了一声：“无量佛，祖师慈悲！”南害芳婷脸孔变了形，抱住血污淋漓的楚云，娇躯簌簌直抖，没有泪，眸子里抖露出一片怨毒的芒影。楚云一阵狂喘之后，血脸俯下，咽了气。南宫芳婷突然凄厉地狂笑起来，狂笑当哭，尖厉破空，所有在场的全被这笑声震得心摇神夺，似乎整个的空间全被这刺耳的笑声充满。所有在场的情绪随着笑声滚沸。
　　久久，笑声止歇，紧接的是一片死寂。南宫芳婷缓缓放下楚云的尸体，喃喃地道：“云哥，二十年生死两茫茫，年华已逝，幸福早埋，想不到噩梦醒时，我赶来送你的终，这是命运？是天意？还是人为？”语语念怨，字字带悲，多惨酷的画面。“小金凤”横移一步，拉住南宫芳婷的手臂，哀声道：“这是谁造成的？”方珏脱口大叫道：“裴震！此獠不除，我誓不为人。”南宫芳婷猛地甩脱了“小金凤”的手，弹前八尺，厉叫道：“我要杀人！”方珏心头剧颤，打了一个哆嗦，南宫芳婷是一代恐怖人物“血牡丹”的传人，他曾见过她杀人于无形，如果挟愤出手的话，上清官前势必尸山血海，当下疾步上前，栗声道：“姑姑，你冷静些！”南宫芳婷一摔手，道：“你们全走，这是我个人的事，我不想活着下武当山。”群道震惊狂乱，表情极为复杂。武当掌门语音沉重万分地道：“女施主，真的要制造杀劫么？”南宫芳婷怨毒地道：“我要杀到我自己倒下为止！”武当掌门厉喝一声：“戒备！”人影闪电般一阵晃动，由七名老道布成了剑阵，把方珏、南宫芳婷、“小金凤”三人围在阵中，外围又布了两重—，从井然有序的位置看来，显然是配合剑阵的布置。这可能是武当前所未有的临敌阵势。方珏神情激动地道：“姑姑，我们的对象应该是裴震，先问明情况。”南宫芳婷狂声道：“杀！”这血腥气味极浓的字眼，使全场杀机弥漫。方珏心念电转：“照姑丈楚云所透露的，始作俑者是裴震，楚云是武当的俗家弟子，犯了门规，应该接受制裁，正如自己苦苦追索裴震一样，武当本身的立场与措置并无不当，如果诉之于武力，结果会是什么？自己目前已可算是武扬门的一门之长，行事为人，须有一定的准则，才不致贻羞武林。”心念之中，转向南宫芳婷，沉凝地道：“姑姑，门有门规，派有派律，姑丈身为武当俗家弟子，应该受门规控制，如果我们违情悖理，得到的将是什么？”南宫芳婷厉声道：“你姑丈不能白死，你……你是什么意思？”
　　方珏向后挪了一步，道：“姑姑，姑丈没白死，他自决乃是维护门规的尊严，全弟子之道，我们追究的，应该是姑丈获罪的原因……”
　　“你可以走，我没要你留下。”
　　“姑姑……”
　　“你走！”
　　“……”方珏张口无言。
　　就在此刻，外围突然响起了喝叱之声：“什么人？站住！”这一声呼呀，转移了全场的目光，只见数名道士，仗剑拦住了一个蓬头垢面，鹑衣百结的老丐。丐帮弟子一向不干预江湖恩怨，这老丐何以会闯上武当山？所有在场的，全惊异莫明。下院掌院元虚职司所在，立即弹身奔了过去，那老丐迎着元虚低语了数声，元虚显然极度震惊，挥退了拦阻的弟子，匆匆奔回掌门人身前，低声禀告了一番，武当掌门神色大变。那突如其来的老丐拖着沉重的脚步，直入剑阵中央，先扫了地上楚云的尸身一眼，摇摇头，然后面对掌门，在尸身旁坐了下去。南宫芳婷与“小金凤”也被这怪事惊怔了。方珏侧转身，惊疑地道；“阁下这是做什么？”老丐瞄了方珏一眼，没答话。武当掌门的脸色一变，突地扬手洪声道：“撤阵，全部离开！”群道错愕莫名，完全不知是一回什么事，但掌门业已下令，只好纷纷躬身退离现场，最后，只剩下武当掌门单独留在现场。“偷生客”与“土行仙”双双奔了过来，惊奇地望着这神秘的老丐。南宫芳婷栗声道：“阁下是丐帮高人？”老丐相应不理，缓缓起身，将一包东西双手奉与武当掌门，然后又退回楚云的尸身旁，盘膝坐下，从衣底抽出一柄长剑，横在膝头上。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疑云罩满每一个人的心头。武当掌门面上的肌肉连连抽动，向前挪近了丈许，一反刚才的威严神情，激越地道：“想不到你竟然还活在世上！”
　　
第四十五章、耸闻秘辛
　　这老丐是谁？他为什么会有这异常的举动？他交给武当掌门的是什么东西？武当掌门对他何以用这种口吻说话？老丐手抚楚云的尸体，怆声道：“天作孽，犹可为，人作孽，不可活，一念之差，害己害人，贻羞武林，玷辱师门，你……死得好。”南宫芳婷栗声道：“阁下究竟是谁？”老丐没抬头，冷冷地反问道：“你又是谁？”南宫芳婷激声道：“我是楚云的未亡人！”老丐猛抬头，目爆奇芒，凝视了南宫芳婷半晌，叹口气，黯然道：“我们师徒同科，门户罪人。”南宫芳婷愕然，方珏也愕然，想不到这老丐会是“大风剑客”楚云的师父，这内中到底是什么蹊跷？武当掌门颤声道：“元通，你还有什么话说？”老丐闭了闭眼，道：“掌门师兄，弟子二十年苟活偷生，目的是追回失物，赎前愆于万一，幸赖祖师有灵，失物归门，奸邪授首，弟子身为武当门下，理应返门全本门圣律，区区苦衷，求师兄慈悲。”
　　这老丐竟然是武当高徒，而且是掌门人的师弟，的确出人意料之外，他犯了什么错？与他所收的俗家弟子楚云，又有什么干连？武当掌门回身面对宫门，躬身问讯，喃喃祝祷了一番，然后又回过头来，严厉地道：“元通，你准备何以自处？”老丐忽地变得很平静地道：“弟子有自处之道，现在先请这几位施主离开。”南宫芳婷厉叫道：“前辈，先夫楚云犯何规何条，落得如此下场？”
　　“大逆不道。欺师辱门！”
　　“请明白见示？”
　　“这是武当家事，女施主不必置喙。”
　　“我要知道。”
　　“贫道无法相告！”
　　方珏突地想到姑丈楚云自决前曾说过的一句话，曾提到裴震之名，而这老丐又说奸邪授首，莫非……心念之中，栗声道：“老前辈，晚辈只请问一句话，务请见示！”
　　“你是……江湖盛传的白儒？”
　　“是的！”
　　“你要问什么？”
　　“老前辈所说的奸邪是谁？”
　　“你师叔裴震！”
　　方珏登时血脉贲张，大声道：“他人呢？”老丐咬咬牙，道：“你可以到粉青河畔，荆山西麓的文武庙替他收尸。”方珏连退三个大步，星目暴睁，急吼道：“老前辈杀了他？”老丐道：“不错，贫道偷生了十几年。为的就是这个。”方珏手脚发麻，脑内嗡嗡作响，身躯也簌簌抖个不住，裴震已死，清理门户的愿望是落空了。武当掌门沉声道：“请各位施主下山！”南宫芳婷脱口道：“不！”
　　“女施主还有话说？”
　　“我要公道。”
　　“家法门规之下，公道二字从何说起？”
　　“我还没明白事情的始末。”
　　“土行仙”突地冲到南宫芳婷身边，沉凝十分地道：“大妹子，老夫与令兄南宫谨生前是至交好友，请听老夫一言……”南宫芳婷瞪着“土行仙”道：“请讲！”“土行仙”道：“大妹子是武林人，也曾为人徒，当知道尊重别人的门规，不能贻同道以话柄，人死不能复生，请大妹子节哀顺变，离开！”
　　“要我……认命？”
　　“这是没办法的事，只好如此。”
　　“但他死的……不明不白！”
　　“老夫已然明白了，稍时再相告。”说完，转向武当掌门，抱拳道：“掌门人，容区区进一言，死者是贵派俗家弟子，已经以死赎罪，保全了贵门律法的尊严，但他依习惯来说，并不是全真身分，所以请掌门俯允，遗体由他的未亡人带走安葬，比较妥当。”武当掌门略作思索之后，点点头，表示答应所求。南宫芳婷正要开口，老丐突地怪叫一声：“祖师慈悲，不肖弟子元通请祖师接引！”身躯猛震，口血狂喷，自断心脉而亡。方珏为之头皮发炸，这是门户中的大悲剧。南宫芳婷猛一跺脚，抱起她丈夫的遗体，转身蹒跚行去，方珏等一行，尾随离去。
　　这里是武当山侧后的——座峰头。日头已经歇山，泛出了软弱但刺目的赤芒。南宫芳婷、方珏、“小金凤”、“土行仙”及“偷生客”等，围在一堆新土之前，墓碑上刻着：“故大风剑客楚云之墓”，后署未亡人南宫芳婷泣立。现场气氛一片凄凉。方珏开口向“土行仙”道：“老前辈曾说，知道这段公案的始末？”这一问，所有迫切的目光全投向了“土行仙”。“土行仙”悠悠开口道：“这是一桩武林秘辛，如非今天的事，老夫也无法打破心中蕴积了近二十年的疑团，这段秘辛是‘长舌道人’生前透露的，他无事不知，只对这件疑案知道一半……”方珏迫不及待地道：“怎么样？”“土行仙”深深吐了口气，道：“长话短叙吧，当年有八个自命不凡的特级剑道高手，约了时地，争夺‘天下第一剑’的头衔，那老丐模样的‘元通道长’，是武当百年来最杰出的高手，代表该派争取这荣誉，想不到中途发生了变故，使武当派抬不起头……”方珏忍不住又插口道：“什么变故？”“土行仙”目芒一闪，道：“据说，武当派有一本十分艰深的剑法秘笈，非上乘资质无法参修，百年来，‘元通道长’算是该派仅见的奇材，为了发扬剑道，也为了荣誉，武当是剑道宗祖，所以天下第—剑的荣衔，志在必得，于是，这本封存了很久的秘笈便交由他习参，而在剑会前，秘笈突告失窃……”方珏似乎悟到了什么，“嗯”了一声。“土行仙”扫了南宫芳婷一眼，接下去又道：“秘笈失窃，对武当来说，是—件相当严重的事，还不止此，‘元通道长’是众所瞩目的夺魁者，忽然临阵怯敌，中途退出比赛……”南宫芳婷寒着脸道：“为什么？”“土行仙”叹口气，道：“为什么不知道，反正等于把天下第—剑的宝座，拱手让与裴震，事后，江湖中传出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元通道长’不守清规，与一个叫楚香凝的女子，发生了暖昧，而后，他杀了她。”方珏脱口惊呼道：“有这等事？”南宫芳婷栗声道：“楚香凝？”“土行仙”点点头，道：“不错，楚香凝，大妹子……你应该认识她的。”南宫芳婷粉腮连变，咬着牙道：“我听说过，但没见过，也不知道这桩丑闻，她是我的大姑……”方珏激声道：“楚云的姐姐？”一直不曾开口的“偷生客”悠悠地道：“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也有耳闻……”方珏转过目光道：“老哥明白什么？”“偷生客”沉缓地道：“楚香凝有个不太雅的外号叫‘玉面狐’……”说着，觑了南宫芳婷一眼，才又接下去道：“她曾与裴震双宿双飞！”方珏圆睁星目道：“楚香凝是裴震的爱人？”“偷生客”点点头，道：“不错，你只要把先后的片断连在一起，事实就非常明显了。”“土行仙”大声道：“是啊！这是武林中绝无仅有的最卑鄙，最恶毒的阴谋，武当‘元通’是牺牲者，楚云是被利用的工具，裴震是主谋，目的在取天下第一剑的宝座，而这桩下流阴谋之能得逞，‘玉面狐’是其中的重要角色……”南宫芳婷垂下了头，喃喃自语道：“我看错了人，感情蒙蔽了我的灵智，我……唉！”方珏激动地道：“那，元通道长’交给掌门人的东西，便是被窃的秘笈了？”“土行仙”道：“一点不错！”方珏愤慨地道：“元通老道死得太不值。”“偷生客”吐了口长气，欲言又止，他本来想说楚云死有余辜，但怕刺激到南宫芳婷，所以把到口边的话咽回去了。方珏的目光瞟到“小金凤”身上，登时胶住了，他要乘这机会解开心里的结，疑团闷在心卫相当不好受，而最重要的是他必须问出未婚妻李筱娟的下落，他不愿放过这机会。“小金凤”别转头去，似平不愿接触方珏如刃的目光。
　　
第四十六章、狐狼之配
　　方珏开口道：“姑娘到底是谁？”“小金凤”充耳不闻，没答腔。方珏朝她迫近—步，道：“姑娘不说来历也可以，但请说出李筱娟的下落。”“小金凤”回过头，以异样的声调道：“她不愿再见你。”
　　“为什么？”
　　“她没脸见你。”
　　“这话从何说起？”
　　“一个大闺女，任一个陌生男人恣意欣赏胴体，她……还有脸见人？”
　　方珏激声道：“那是意外，她本身没有错，她仍是清白的，而且那狼子也已付出代价。”“小金凤”幽幽地道：“那是你的看法。”方珏一错牙，道：“姑娘上次引诱在下出手，却故意不还手，那又为什么？”“小金凤”久久才应道：“我想死在你的手下。”方珏全身一震，狂声道：“为什么？”“小金凤”颤抖地道：“既然不能如愿，我就不必告诉你。”方珏断然地道：“在下今天非要知道不可！”“小金凤”厉声道：“不要逼我！”方珏又迫近—大步，已到了“小金凤”身前伸手可及之处，栗声道：“在下决不改变主意。”南宫芳婷皱眉道：“方珏，你不要这样！”方珏激越无比地道：“姑姑，要侄儿怎样？您明明知道内幕的。却也跟着来骗我………“土行仙”冷冷地道：“姑娘何苦钻牛角尖？”“偷生客”也接话道：“姑娘，何必自苦乃尔？”方珏一听这两个老江湖话中有话，暗忖：莫非他俩已看出什么端倪来了，不然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心念之中，正待……“小金凤”突地飘开丈许，颤声道：“方珏，你真的要知道真相？”
　　“是的。”
　　“很好，我们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
　　“谈私事，当然不能公开张扬。”
　　方珏把目光望向南宫芳婷，意在探询，南宫芳婷微一点头，方珏这才拱手向“偷生客”与”土行仙”道：“二位，请诸多包涵！”说完，朝“小金凤”一抬手，道：“请吧！”“小金凤”弹起身形，方珏跟着驰去。
　　夜幕低垂，星星在眨眼。方珏随着“小金凤”风驰电掣般朝群山深处奔去，不久，来到一道山涧边，双双停了下来，相对站立，方珏开口道：“姑娘准备告诉在下些什么？”“小金凤”以低沉的音调道：“你锲而不舍地追查李筱娟的下落，为什么？”方珏硬着头皮道：“因为我们已经订了婚约。”
　　“她本人同意么？”
　　“在下就是要当面问她。”
　　“如果她反对呢？”
　　“她没理由反对。”
　　“有！”
　　“什么理由？”
　　“她不愿接受怜悯与施舍。”
　　“是她说的么？”
　　“不错，她亲口说的。”
　　方珏激动地道：“在下要亲自证明。”“小金凤”道：“我说的等于她说的一样。”
　　“这怎可说是怜悯，施舍？”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请姑娘展示真面目。”
　　“这对你没好处。”
　　“在下不考虑好处还是坏处，只想知道姑娘是谁？”
　　“如我不答应呢？”
　　“在下只好动于。”
　　“方珏，你……真的爱李筱娟？”
　　“是的！”
　　“但她……不配接受你的爱。”
　　“说来说去，姑娘等于什么也没告诉在下……”
　　“你知道这些就够了。”
　　“不！”
　　“小金凤”窒了片刻，像突然下了决心似的道：“好，如果你能答应我—个条件，我就把一切告诉你！”方珏目芒一闪，道：“什么条件？”“小金凤”—字一顿地道：“永远退出江湖！”方珏心头一震，道：“办不到！”“小金凤”寒声道：“那就—切免谈。”方珏感到有些牙痒痒，尽量抑制住狂动的情绪道：“姑娘，武士的生命寄托在江湖，……这条件未免太……”
　　“江湖中有什么值得你贪恋？”
　　“在下还有些恩怨未了。”
　　“那好，等你恩怨了了之后我们再谈。”
　　迹近刁难，方珏不由心火直冒，闪电般出手抓向对方的蒙面巾，这一抓是蓄意的，奇、快、稳、准兼备，蒙面巾应手而落。一声惊叫，“小金凤”电掠而去。她去得太快，兼之又是夜暗，方珏没看清对方的真面目，更是急气交加，大喝一声，“别走！”弹身就待追去。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道：“别追了！”方珏急刹身形，离原位置已有四五丈。—条人影闪现身前，赫然是他的姑姑南宫芳婷，不用说，她定是暗中尾随而至的，方珏狂声道：“姑姑，为什么要阻止我？”
　　“没有追的必要。”
　　“为什么？”
　　“不一定追得上，追上了反而把事情弄僵。”
　　“什么意思？”
　　“你知道她是谁？”
　　“是谁？”
　　“她就是李筱娟本人。”
　　方珏呆了一呆，激情地大叫道：“是她？”南宫芳婷点点头。方珏忘形地抓住南宫芳婷的手臂，连连摇撼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南宫芳婷柔声道：“孩子，别激动，冷静些，我是最近才知道的。”方珏松了手，喘着气道：“我不懂，为什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她换了装束，改变了声音，连我也被她愚弄了。”
　　“她哪来的这高的功力？”
　　“她祖母给她的。”
　　“灵羽婆婆？”
　　“不错！”
　　方珏在一阵狂激之后，又冷静下来。咬牙苦思了半晌之后，沉声道：“姑姑，她不愿……”南宫芳婷截断了方珏的话头，道：“这件事由我来处理，—个自尊心很强的女子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必须要假以时日，心灵上的创伤才能痊愈，她很爱你，所以就越不肯轻易将就，并不是故意做作，上次她诱你出手，是存心要死在你手下，孩子……你应该体谅她，这种遭遇，如果是男子，并没什么，但身为女子，情况可就完全不同了。”方珏点头，他实在没什么话好说。南宫芳婷又道：“下月月圆之日，你到襄阳北大街，看到—间打铁铺，从右边数过去第三道门，就可以叩门，我等你。”方珏期期地道：“襄阳城北大街，铁匠铺，右数第三道门……那是姑姑的住处？”南宫芳婷道：“不管谁的作处，你只要记住，千万不能误时。”方珏吐了口气，道：“好，侄儿会准时到。”南宫芳婷换了话题，道：“你目前行止如何？”方珏略作踌躇，道：“侄儿要赶到粉青河附近的文武庙，—查裴震的死亡实况。”南宫芳婷道：“我们就此分手，记住约会，千万不能耽误。”
　　第三天过午时分，方珏来到粉青河东岸，靠近荆山西麓的文武庙。这是座大庙。由于地处荒僻，距离市镇又远，香火早断，成了一座废庙，破败荒凉，狐鼠窝集，满目蓬蒿。方珏几立在庙门前，心里想：“如果裴震的尸身仍在，当已腐臭了，生前没见过面，辨认谈上上，但‘元通道长’临自决前的留言，绝对不会假。”目光下意识地溜扫之下，突然瞥见庙侧的林木中隆起一堆新土，不由心中一动，弹身奔了过去，—看，情绪为之沸扬。
　　是一座新坟，墓碑上赫然刻着：“天下第—剑裴震之墓”，后面没有署名，不知是谁立的碑。方珏激动无比地望着这杯新土，大逆不道者长眠了，但，仍有许多疑问无法得到解答……裴震当年大逆弑师，又以恶毒计谋暗算师兄，目的何在？他得了天下第一剑的尊号之后，何以突然失踪？是谁为他收尸立墓？收尸人又何以能认出他的来历，而在碑上留志？
　　人死了，一切随之埋葬，方珏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转身面对北方跪下，口里喃喃祝祷道：“本门大逆裴震，业已自食恶果，三传弟子南宫方珏愧不能照遗命清理门户，正大逆者以门规，师祖师父在天有灵，伏祈鉴察。”祝毕，望空再拜而起。
　　突地．—阵人语之声遥遥传来，似在争论什么。方珏心中—动。循声掠出。在庙的侧后方是—道断垣，人声从墙内传出，方珏悄然迫近断垣的缺口，朝内—望。登时血脉贲张，杀机云涌。墙内空地上，两条人影对立。—个锦袍蒙面，另一个是半老徐娘，这—对男女，赫然正是冲剑帮主夫妇。他夫妇怎会在文武庙现身？何以不见随从武士？从“断肠花”马月娇的神情看来，夫妻间有了严重的争执，为什么？方珏缩回身，定了定神，再凑过眼去，发现了另一个情况，使他骇然大震，两人身前杂草丛中躺了数具尸体，个个都有显明的标记，衣襟上绣着一柄白色小剑，证明死的全是神剑帮弟子。这使方珏突然忆起自己刚出道不久在追查“偷生客”生死之谜时，曾在山中盆地发现数具神剑帮弟子尸体，死于毒中之毒，而“断肠花”马月娇是施此剧毒的人，那谜底至今未揭开。心念未已，只听神剑帮主冷森森地道：“你说出毒杀自己弟子的理由？”方珏心弦剧颤，人真的是马月娇杀的。马月娇眉毛一挑，道：“这是为了你好，还有更安全的办法封嘴么？”
　　“哈哈，为我好？”
　　“难道不是？”
　　“你心里明白。”
　　“明白什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是你第三次杀自己人灭口。”
　　“你……”
　　“我早已留意你的行动了，我之所以隐忍未发，是想顾全体面，同时希望你能迷途知返，想不到你……变本加厉，不知回头。”
　　说的是什么，方珏完全听不懂。马月娇似已羞恼成怒，冷哼了一声道：“我没理由守活寡。”神剑帮主暴怒道：“我不甘戴绿头巾。”事实显明了，是“断肠花”马月娇不守妇道。马月娇涨红着脸道：“你准备怎么办？……杀我？”神剑帮主默然，但身躯在颤抖。场面沉默下来。方珏心念疾转：“这不要脸的毒妇，毒杀了黄蕙芬的胞兄，自己曾答应黄蕙芬替她时这笔血债，碰上这毒妇不容易，今天是千载一时之机，可是神剑帮主功力惊人，自己能得手么？”半晌之后，神剑帮主改变了语调道：“月娇，我……决定不咎既往，只要你从此回头，与那王八羔子断绝来往，这你总该答应？”
　　“不答应！”
　　“你……说什么？”
　　“我说不答应！”
　　“……”
　　“告诉你，你一生玩过不少女人，而不许我交一个男人。公平么？”
　　“男女有别，这……这是什么话？”
　　“唐伯虎的古画。”
　　“月娇，不要太过分！”
　　“你想怎么样？”
　　“断你的路！”
　　“你敢！”
　　“为什么不敢？”
　　“你没想想你有今天的地位……”
　　“住口！”
　　“别对我大声呼喝，有种你抖出大丈夫气概来，我便服你。”
　　神剑帮主气极欲狂，怒哼一声，手按剑柄。马月娇行所无事地道：“要动手么？你有剑，我有毒，看是谁狠？”神剑帮主咬牙切齿地道：“你竟无—点夫妻之义，你……”马月娇冷笑着道：“我没背叛你，我们可以维持现状！”神剑帮主暴吼道：“办不到！”马月娇阴狠地道：“拔剑吧！”神剑帮主“呛”地拔出剑来，狞声道：“我斩了你这恶毒的贱妇！”马月娇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毫无惧怯地道：“恶毒么？我对你望尘莫及。”
　　方珏看得大摇其头，狐狼结伴，这夫妻实在是天生一对，心想：“且让他们毒恶互残，自己再出面收拾，堂堂神剑帮主，想不到内闱如此不修。”神剑帮主突地转头四望，像自语般地道：“照小子们探到的消息，白儒应该到了，怎么不见影子？”方珏暗地—震，原来对方是为自己而来的，自己此行十分机密，可能是路上的行迹落入了神剑帮人的耳目。马月娇也转动着目光，寒声道：“那小子来了就会现身，我们先解决自己的问题。”神剑帮主扬起了剑，切齿道：“看来我们没别的路走了？”马月娇冰声道：“是你自己要这样的。”神剑帮主缓缓跨步，口里道：“马月娇，我已忍无可忍，死了别怨我。”我字声落，长剑已电划而出，迅厉狠辣，世无匹敌。方珏心头为之一紧，马月娇旋身飞退，双袖虚虚拂出，显然，她是在施毒。神剑帮主栗喝一声，如影附形，再攻出一招。惊世骇俗的剑势，挟以厉玄诡的气势，马月娇闷哼了一声，如疾风中的枯叶般旋飞丈外，但她没倒下，晃了两晃又站直了，胸前缀了—朵大红花，粉腮—片煞白，但眸中的厉芒，却使人不敢逼视。这毒妇实在够狠，比一些混世魔头不逞稍让。她这一旋身的位置，正好背对方珏藏身的缺口不及—丈。神剑帮主横剑上步，似想跟踪出手，但中途停顿了下来，长剑垂了下去，不用说，他已中了毒。马月娇栗声道：“这是你自己找的！”神剑帮主厉笑了一声道：“贱人，你不会称心的！”说着，从衣襟里取出—样东西纳入口中。马月娇厉叫道：“你……你偷了我的解药？”神剑帮主狂笑了数声，道：“对你这种蛇蝎女人，应该时时提防，这点你想不到吧？哈哈哈哈……”马月娇粉腮突呈凄厉，咬牙道：“你准备把我怎么样？”神剑帮主狞声道：“我还不想死，为了防不胜防起见，只好君子固本了！”说着，重新扬剑进迫，口中连发阴笑。马月娇步步后退，厉叫道：“我做鬼也不会绕你！”一个倒翻，出了围墙缺口。神剑帮主疾如星飞丸射地划字截在她的头里，猛挥—剑。刺耳的尖厉惨叫声中，马月娇的右臂被连袖齐肩卸下。“砰”然栽了下去，血如泉喷；方珏身形已露，掣出霸剑，弹步上前。神剑帮主惊呼—声：“白儒！”方珏目射煞芒，沉声道：“刚才听阁下说，是专为在下而来，太巧，在下正愁找不到阁下，现在不竹新仇旧债，咱俩在此做个彻底的了断。”神剑帮上向后退了两步狞笑了—声道：“很好，不过等本座先解决家事。”方珏咬咬牙，道：“对不起，尊夫人的生命应该属于在下……”
　　“什么意思？”
　　“因为在下已对被她毒害的苦主做了许诺，取她的性命。”
　　马月娇已经自己点穴止血，正把数粒药丸纳入口中，这女人够狠，粉腮凄厉如鬼，完全失去了妖媚的原形，但她没有哼。方珏回头瞥了马月娇一眼，又照定神剑帮主道：“她的事暂缓一步，我们先做了断。”神剑帮主突地划身扑向马月娇。“锵”地—声，方珏一剑把神剑帮主挡了回去。马月娇厉叫道：“白儒，你不乘他余毒未尽之前杀他，你永无机会。”方珏心中一动，扬起剑，凝声道：“霸剑无敌！”
　　
第四十七章、竞残斗狠
　　这是方珏与神剑帮主第二度交锋，上一次，方珏闯神剑帮总舵，本意是救未婚妻李筱娟，结果救出来的却是黄蕙芬。两名盖代剑手对峙，气势是相当惊人的，可惜一般江湖人没此眼福。方珏心意一转，开口道：“乘现在还能开口，阁下说一说不择手段对付在下的原因？”神剑帮主突地后退数步，垂下剑，沉声道：“白儒，你当已见到裴震的墓？”方珏目芒一闪，道：“不错，见到了，怎么样？”神剑帮主道：“裴震已死，本座与你师门的仇怨随之而解，你是否愿意放手？”方珏也垂下了剑，声音激越地道；“阁下与本门是什么过节儿？”神剑帮主道：“人死恨消，没有重提的必要。”方珏心念疾转：“武林中仇连怨结，循环相报，无了无休，对方既然主动放弃，自己又何必为已太甚，身为武扬门主，应该为武林树立一种风尚，方不辜负这一身所学与奇遇……”心念之中，沉声道：“在下不为已甚，旧帐可以勾销，但希望以后不再重添新债。”神剑帮主打了个哈哈道：“彼此彼此！”方珏突然想到了件事，目芒一闪，道：“阁下怎知裴震埋骨此间？”神剑帮主道：“无意中碰上的。”方珏不舍地紧迫着道：“是阁下为他收的尸么？”
　　“不是！”
　　“阁下本为在下而来，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但结果证明了什么？逞豪强，称英雄．最终仍是空幻，本座内德不修……你当已在暗中听到，所以才改变了主意。”
　　情在理中，方珏不能不信，点点头，道：“如此，阁下请便！”神剑帮主凌厉的目芒，透过蒙面巾的孔洞，朝马月娇—扫，道：“白儒，容本座自行了断家事，如何？”方珏有些茫然无主，想了想，道：“阁下要杀妻？”神剑帮主道：“没有人能容忍这等奇耻大辱。”方珏的目光不期然地扫向马月娇，只见她咬牙闭目，身躯在微微抖动，粉腮白如金纸，暗忖：“死，应该是罪孽的结束，何必争出这一剑。”心念之中，沉缓地道：“好吧，但愿我们以后不再兵戎相见！”说完，转身举步，霸剑回鞘。就在方珏身影消失之后，神剑帮主举步欺向马月娇，看样子，他真的不会放过她，夫妻之间演变到生死互见的地步，实在是令人骇异。马月娇厉喝一声：“站住！”神剑帮主停了脚步，恨声道：“你也怕死么？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马月娇用手按住断臂切口，摇摇不稳地站了起来，咬牙道：“你不怕死？”神剑帮主狞笑了一声，道：“你先走一步，我会要奸夫尽快地赶来与你做伴。”
　　“你在做梦！”
　　“你还有什么法宝可使？”
　　“当然有，不然，怎配做毒君的女儿。”
　　“哟，说说看？”
　　“救命绝毒，三步倒！”
　　“我有解药。”
　　“你偷去的解药解不了三步倒之毒！”
　　“少来这一套，你死定了。”
　　“你同样活不了。”
　　神剑帮主犹豫了片刻，突地哈哈一笑道：“马月娇，就算你有三步倒之毒，在我没倒下之前，尽可劈了你，再从你身上取解药，如何？”马月娇阴声道：“你没有机会，毫无机会，不信仔细看看四周。”神剑帮主目光转动之下，不由心头剧震，只见四名装束诡异，面目可憎的中年男子，手执苗刀分据方位，刀身上闪着蓝汪汪的光芒，显然是淬过毒的，不由脱口道：“他们是什么人？”马月娇错牙道：“天毒府四家将，最近才秘密入中原，负责暗中保护我，想不到吧？他们手中刀见血封喉，另加三步倒之毒，你自信能活着离开？哈哈哈哈，你斩了我一条手臂，我要残你四肢，你剑法再高明，不可能—剑杀五个不同方位的人吧，哈哈哈…”情况的突变，大大出乎神剑帮主意料之外，他深知这些苗疆高手剽悍凶残，生死根本不当回事，而更可怕的是毒君枭雄，自有他一套与众不同的做人方式。一切以利害二字为出发点，心念一转，立即下了决心。突地仰天一阵狂笑，道：“马月娇，你也见识—下我的法宝……”马月娇与四家将大为惊疑。就在这几个苗疆毒物惊疑分神的瞬间，神剑帮主以鬼魅般的身法穿隙电闪逝去，快得简直不可思议。四家将齐齐怒吼一声，正待追去。马月娇大声道：“不用追了，你们追不上。”四家将悻悻回身，趋近马月娇身旁，躬了躬身，其中之一悚惶地道：“小的们来迟了—步，害公主……”马月娇从容道：“不是你们的错，不要紧，现在没事了，你们先走，注意你们的行迹，不要惹事，听我下—步的指示。”四家将齐齐恭喏了—声，弹身奔离现场。
　　一条白色人影，倏焉闪现。马月娇惊叫—声：“白儒！”来的正是方珏，原来他离开之后，又转到裴震墓前，仍然有些不解的问题需要了解，忽地发现神剑帮主从不远处掠过，为查明马月娇的生死，他又踅回现场来，正好是马月娇命令四家将离去之时。方珏寒声道：“马月娇，你居然还活着，他没杀你？”马月娇惊怖地连连退身，栗声道：“白儒，你待如何？”方珏道：“杀你，为江湖除害，为被你毒杀的人讨公道。”马月娇打了—个哆嗦，厉声道：“你下于吧，反正我无法还手！”她知道方珏不怕毒，听以也没打用毒的主意。方珏眸中煞芒一闪，冷酷地道：“你作恶太多，杀你决不为过！”活声中，举步前欺，单掌上扬，齐腕下顿呈琥珀之色，他准备用“切金掌”毁这毒妇。“切金掌”无坚不摧，是“武林至尊”当年的绝技，但已经足以震颤江湖了。
　　蓦在此刻，一个极其刺耳的怪声倏告传来，方珏大惊止步，这声音并不陌生，似在哪里听过，像儿啼，又似兽嗥，说不出的怪，而且恐怖意味极浓，苦苦一想，想起来了，汜得有次露宿桐柏山。巧遇曾与师父“武林至尊”古立人有过感情波折的“无忧仙子”，这怪声引走了“无忧仙子”。心念未已，—条人影从空泻落，方珏目光扫处，猛打了—个冷颤，头皮发了炸。现身的可以说是—个怪物，长发披肩，鼻子与上唇似被什么腐蚀了，剩下两个黑洞和白惨惨的牙齿，倒是—双眼神光炯炯，紧盯住方珏。方珏脱口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哇哇哇哇……”怪声，这是由于缺鼻少唇，关不住声音，所以不成语调，声音是由喉头直接发出的。方珏心念疾转：“这怪人怎会在此现身？记得‘无忧仙子’在听说师父业已仙去之后，化恨为愁，曾要自己在清理门户之后，告诉她一声，难道她也来了？这怪人与她是什么关系？”心念之中，目光四扫，不见人，却发现马月娇业已无影无踪，这毒妇竟乘机开溜，登时气得—顿脚。怪人突地晃身迫到方珏面前八尺之处，身法快得令人咋舌。由于怪人的形象太过可怕，使方珏失去了平时的冷静。本能地一挥掌。怪人以为被攻击，举掌相迎。“砰”然一声，双掌交击，双方各退一个大步。方珏骇然，怪人的功力比他差不了多少。怪人“呱”地—声怪叫，错掌交击，方珏只好应战，一场惊人的搏斗展开了。—个五官不全的怪人而有此功力，弥足惊人。不过，方珏没存心伤人，出手留了分寸，不然这怪人无法与他相持到十招。“呱！”又是一声怪叫，怪人使了—记怪招，怪得全脱武术常轨，方珏封挡无从，被一掌击中前胸．登时眼冒金花，当场退了两三个大步。这一来，方珏的火大了，这怪人不分皂白出手，还放走了马月娇，想到马月娇兔脱，敏感地悟及这怪人是否马月娇—路，有心出于制造马月娇脱身的机会？心念之中，功力骤聚十成，猛推出去。“砰’’地—声，怪人倒跄了四五步，缺唇的口腔涌出了血沫。方珏不给对方喘息机会，如影附形而进，—把扣住对方腕脉，栗喝道：“你是什么意思？”奇怪，怪人竟然能闭穴易脉，在右腕被制之下，左掌电切向方珏的手臂，双方足贴身，动作又快，方珏手臂被掌切中，骨痛如折，只好松开五指，但左脚已在同一时间扫了出去。“呱”地一声，怪人打了一个翻滚，又挺身蹦起，掣出了长剑。蓦地，栗喝传来：“住手！”人随声现，是一个花甲的老太婆。方珏一呆，然后赶紧施礼，叫了一声：“老前辈，别来无恙！”现身的正是“无忧仙子”。怪人似乎仍有余愤，重重地回剑入鞘。“无忧仙子”老脸一片激动之情，颤声道：“裴震是你埋葬的？”
　　“不是！”
　　“是谁？”
　　“不知道，晚辈得讯赶来，坟墓已经在当场了！”顿了顿，又道：“老前辈怎会到此地来？”
　　“老身是听江湖传说，裴震被武当‘元通’老道杀于文武庙……”
　　方珏脱口道：“奇怪！”“无忧仙子”道：“什么奇怪？”方珏皱起了眉头，道：“武当‘元通’老道与裴震决斗是秘密的，此地又是十分隐僻之地，外人如何知道？消息怎会传得如此之快？同时，‘元通’形同老丐，已不是道家装束……外人如何辨认？”“无忧仙子”道：“你怎么知道？”方珏把武当山发生的事约略说了一遍，但隐起了姑姑南宫芳婷一节不提。“无忧仙子”沉吟着道：“也许有人目睹决斗经过，那人，可能就是收尸的人。”方珏点点头，道：“可能是这样！”“无忧仙子”眸中涌现了泪光，凄哽地道：“邪恶者遭报，你师父可以瞑目了！”方珏目注怪人道：“前辈，这位是……”“无忧仙子”双目暴睁，久久，突地又黯淡下来，颤声道：“他应该是你师兄！”方珏如触电似地一震，栗声道：“晚辈的师兄？”“无忧仙子”凄声道：“是的，他叫古天残！”方珏又是一震，道：“他也姓古？”“无忧仙子”点头道：“不错，他姓古，而且是你师父的亲骨肉。”方珏不由目瞪口张，这怪人会是师父的亲骨肉？“无忧仙子”曾与师父有感情上的纠葛，而师父的元配妻子该是“巫山神女”，可是师姐袁佩玲却又从母姓，不姓古，这三方面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怪人古天残怒瞪着“无忧仙子”，似乎怪她不该抖出这桩秘密，看样子，他除了说话不便之外，耳聪目明，一如常人。“无忧仙子”手抚古天残的肩头，柔声道：“孩子，他是你父亲唯一的传人，这秘密不应瞒他，你父亲死于他同门师弟裴震的恶毒阴谋，裴震已经人土，我们……再没什么记挂了。”古天残“呱”地一声怪叫，转身飞纵而去。“无忧仙子”与方珏不约而同地追了下去。古天残直奔庙侧林中裴震埋骨之处，举掌便朝墓头劈去。方珏与“无忧仙子”齐齐惊叫出声。“轰”然一声，沙飞石舞，坟墓被掌风夷平。“无忧仙子”一把抓住古天残的手道：“孩子，你……这是何苦？”方珏扫了被夷平的土堆一眼，望着古天残道：“师兄，不管死者生前作了什么孽，他毕竟是我们的师叔，人死罪消，不能再翻尸动骨。”古天残身躯激颤，目中汩汩流下泪来。“无忧仙子”暗声道：“孩子，够了，大事已了，我们回山去吧，我们……是不属于这世界的，山林为伴，麋鹿为伍，才是我们的天地。”古天残垂下了头。方珏心头似泥泞一片，他已经确定“无忧仙子”是师父生前的情人，古天残是她所生的，师母“巫山神女”与师父反目，定是为了这件事。他想证实，但这种话问不出口。“无忧仙子”转头向方珏道：“我们该走了，庆幸古立人有你这么一个传人，盼你好自为之，勿坠‘武林至尊’的威名。”方珏想说什么，但喉头像有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来。事实上，他又能说什么呢？有什么好说呢？“无忧仙子”拉着古天残，蹒跚地离开。这未始不是一桩人间的悲剧。方珏木然成痴，等他回过意识，眼前已失去了“无忧仙子”和古天残的影子，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说不出心头是一股什么滋味。回过身，只见被扫平的墓土中，露出一角石碑，不由大感惊奇，走近前去用脚扫去土尘，一行惊心怵目的大字映入眼帘，登时心头大震。
　　
第四十八章、龙凤姻缘
　　那块石碑上赫然刻着：“擅犯此墓者死！”这刻有警语的石碑，当然是替裴震收尸造墓的人所留，为什么要留石碑在墓中？那人该是谁？这是什么计划的做法，绝非偶然，用意何在？难道他早已料到有人会毁墓鞭尸而预先做了这布置？毫无疑问，料理后事的人与裴震有密切的关系。谜，难解的谜。方珏惊愕万状地望着这块原本埋在墓里的石碑，想不出到底是什么蹊跷？久久，突然下了决心，自语道：“我不信这个邪，非查个究竟不可。”心念之中，弯腰揭起石碑……一声栗喝，震耳传来：“快退！”方珏大吃一惊，不遑细想，迅快地向后倒纵，就在同一时间，“轰隆！”一声巨响，土崩石裂，方珏弹起的身形被裂碑击中，只觉—阵剧痛攻心，随即失去了知觉，“砰”然坠地。
　　方珏醒来，眼前是一大片光晕，什么也看不见，脑海里昏沉混浊，意识在模糊状态中，光晕在闪动．变化，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一盏昏暗的油灯。神志仍在混噩中，灯焰一会儿扩大放大，一会儿收缩还原。方珏努力想回复记忆，竭力振作，他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突地，灯影中幻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很模糊，几经辨认，认出像是黄蕙芬，不由脱口出声道：“黄姑娘……芬妹。是你么？”女人身影后移。方珏想挣起身，但仅止于想。身躯丝毫无法动弹，口里又道：“芬妹，怎么回事？你……芬妹……”女人身影消失，隐约中听到一声幽凄的长叹。神志在慢慢地恢复，灯焰不再变化，许久，方珏看出自己是躺卧在一间小屋里的床上，从简陋的布置，初步判断是一间村居寒舍。紧接着神志复苏而来的？是—身宛若被拆散般的剧痛，想，努力地想，终于想起了文武庙外裴震墓前的一幕，情绪登时激越起来。自己怎会在此地？是谁救了自己？是黄蕙芬？她方才现身，怎么又不见人了？突地，方珏猛省过来，黄蕙芬被神剑帮的秘探杀害，是自己亲手埋葬的，死人不会复活。是她阴魂不散么？不！世间根本就没有鬼，定是幻觉，就在此刻，—个村俗打扮的老者走了进来，一看，喜孜孜地道：“谢天谢地，小哥，你终于醒了！”方珏想挣起身，但只挣起一半，又倒回床上，剧烈的疼痛使他不期然地呻吟出了声，喘了几口气，道：“老丈，这是……什么地方？”
　　“是老夫的蜗居。”
　　“小可怎会躺在这里？”
　　“是一位过路客送你来的，说你受了重伤，需要养息治疗……”
　　“过路客？……什么样的过路客？”
　　“不知道，没留名，只说是过路的人，见你受伤，所以伸手援了你一把。”
　　“人呢？”
　　“昨夜离开了，说是你的伤已无大碍。”
　　方珏惊震不已，这救自己的过路客到底是谁？忽地，他想起在揭石碑时，曾有人出声阻止，可惜迟了半步，本身被炸伤，也没看到对方的面影，此人无疑地便是过路客，这有些不可思议，是谁在墓里预埋了炸药？过路客小声阻止，当然他知道炸药的事，由此推论，过路客应该就是替裴震收尸立墓的人，炸药也可能就是他埋的，他既救了自己，显见炸药是要对付别人，为什么呢？心念之中，期期地道：“那位过路客还……说了什么没有？”老者道：“没说别的，只留下几包药，要小哥每天服—包，嗨！老夫我可真担了大心事，小哥你已经昏迷了五天不省人事了。”方珏惊声道：“小可已经昏迷了五天？”
　　“可不是，小哥怎会受这么重的伤？”
　　“这个……唉，是小可疏神大意。”口里含糊地应着”心里却在想：“若非过路客出声警告，自己适时弹身，减少了凶险，定必粉身碎骨无疑，这是一种救命大恩，但对方不留名，想报答也无从报起。”
　　“小哥想吃点东西么？”
　　“这个……”
　　“老夫替你熬粥去。”
　　“怎好劳烦老丈？”
　　“哪里话，老夫……唉！不提也罢，老夫是单身汉，守着这间老屋，谁知道什么时候伸腿。……小哥，你先吃药。”说着，从桌上茶壶里倒了半碗水，打开一个纸包，取出一粒药丸，上前扶起方珏的头，助他服下。方珏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这老者是个诚朴人，那过路客必是古道热肠的武林长者，施恩不望报，能遇上这类好人，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老者突地一拍脑袋，道：“看我多糊涂，竟忘了告诉小哥，黄昏时有个姑娘来看你……”方珏心头为之剧震，自己模糊中是看到黄蕙芬，这不是幻觉，是真的，可是黄蕙芬死了，埋葬了，长眠在水滨的小山岗上，这怎么回事，真的见了鬼不成？心念之中，激声道：“一个姑娘？”
　　“是的，长得很美！”
　　“她是谁？”
　　“没说，只说来看你。”
　　“多大年纪？”
　　“唔，大概二十不到吧！”
　　“她人呢？”
　　“悄悄地离开了。怎么，小哥不知道她是谁？”
　　方珏摇摇头，心里想：“自己把对方看成黄蕙芬，定是神志不清时的错觉，想来那女子必是过路客差来查探自己伤势的，除此之外，没更好的解释。”默然了片刻，开口道：“失礼之至，还没请教老丈上姓高名？”老者手捻胡须，苦苦一笑道：“草野之辈，还称什么上姓高名，老夫杜一鹤。”方珏心中一动，脱口道：“听老丈的谈吐与大名，决非泛泛之辈，老丈是武林人么？”老者打了个哈哈道：“小哥看老夫像么？”方珏打量了对方几眼，这姓杜的老者目光平平，不像是练过武的，但神充气足，难道对方是位遁世高人，已练到了返实入虚的至高境界？莫非过路客是假托之词，救自己的便是他？心念之间，脱口道：“老丈便是过路客么？”杜一鹤怔了怔，哈哈一笑道：“小哥安心养伤，别胡思乱想，老夫去替你熬粥！”说完，转身出门。方珏呆望着房门，心头一片紊乱，真真假假，他无法判断。
　　方珏的伤相当不轻，药物再加上内功治疗，前后整整十天，才算勉强告痊，这些天的日子里，他留意观察杜一鹤的一举一动，但什么也没看出来。伤好了，他不能赖着不走，想到与姑姑南宫芳婷的约会，还剩下五六天的时间，该动身赴约了。于是，他辞别了老者上路。一路之上，他仍念念不忘神志不清中见到的那女子，她当然不是黄蕙芬，是谁呢？想到黄蕙芬，他深悔自己失算，在文武庙，一心只顾要取马月娇的性命，却忘了向神剑帮主索讨黄蕙芬被害的血债，这只有假以时日了。“断肠花”马月娇被神剑帮主斩断一臂，结果仍被她兔脱了，杀她的心愿迟早还是要完成，不然对不起死去的黄蕙芬和“半半和尚”，大丈夫一言九鼎，诺言是无论如何要兑现的。裴震死了，肩负的清理门户重任也随之解除，但他的死，却留下一连串不解的谜，这些谜底，仍值得追究——
　　何人替裴震收尸立墓？
　　为什么要在墓里埋置炸药？
　　神秘的过路客是谁？
　　那惊鸿一瞥的少女又是谁？
　　武当“元通”道长，是在什么情况下杀死裴震的？
　　这天近午时分，来到了襄阳，方珏下意识地感到忐忑不安，姑姑南宫芳婷约晤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与化身“小金凤”的李筱娟有关？为了平静情绪，他先在街上打了尖，然后才照约定的地址往防。
　　北大街铁匠铺，自然不费力地便找到了，向右数去第三家，朱红大门，紧关着。方珏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伸手叩动门环。一阵脚步声传来，接着大门开启了半扇，应门的是个粗眉大眼的半百妇人，看模样是管家妇一类的身分，上下打量了方珏几眼，冷冷地道：“找谁？”方珏窒了一窒，赔着笑脸道：“在下‘白儒’方珏……”老妇浓眉一挑，道：“我不管你是什么儒，问你找谁？”方珏怔住了，姑姑约自己来相会，难道没事先交代下人？老妇毫不客气，作势就要关门。方珏无奈，伸手撑住门，尴尬地道：“有位叫南宫芳婷的，是在下的姑母，约在下前来此地相会。”老妇没好气地道：“这里没你要找的人！”
　　“砰”然一声，双门关上。方珏啼笑皆非，木在当场，做声不得，这是怎么回事？转头向两旁望了望，是这道门不错，这可真是怪事了……
　　呆了—阵，方珏跺脚离开，他想不透其中的蹊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兜圈子，愈想愈不是味道，姑姑不会开自己的玩笑，但怎么解释呢？正在踌躇之际。突然有个毛头小厮走近身边，把—个纸卷塞到方珏手上，嘻嘻一笑，钻入人丛，不见了。方珏大感错愕，打开纸卷，只见上面写的是：“城外三里桥边见，姑婷字。”是姑姑南宫芳婷传的字条，当下不作多想，急急朝城外奔去。
　　三里桥是个风景绝佳的去处，方珏来到桥边，南宫芳婷远远在树荫下招手，方珏奔了过去，急匆匆地道：“姑姑，怎么回事？”南宫芳婷笑笑道：“委曲你了，因为临时发生事故，所以对方才闭门不纳，是不得已的事。”方珏困惑地道：“对方是谁？”
　　“你的准丈母娘！”
　　“什么？”
　　“李筱娟的母亲‘金凤女’！”
　　太突然，方珏目瞪口呆。南宫芳婷接下去道：“你一定感觉非常意外，本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准备今晚让你与李筱娟完成百年之好，可巧‘金凤女’碰上昔年害她牺牲了半百幸福的仇家，约定今晚在她家中了断私事，不许任何外人参预，结果不得而知，所以要那管家妇阻你入府。”方珏星目大张，还是说不出话来，今晚就要与李筱娟洞房花烛，这是他做梦也估不到的事。南宫芳婷又道：“孩子，你不会有异议吧？”方珏深深吐了口气，红着脸道：“姑姑，我……当然无异议，只是太仓促了些。”南宫芳婷道：“没有异议就好，筱娟与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说是龙凤之配，现在，我们静候消息，祈望你丈母娘能顺利了断恩怨，不使佳期受阻。”方珏心乱如麻，不知是兴奋，是紧张，还是激动，与李筱娟成就了终身大事，以后夫妻双双仗剑江湖，侠侣义俦，定能为武林留一段佳话，可是，姑姑的安排太仓促，也太突然。
　　团圆月高悬天字，大千一片澄明。北大街李府内烛影摇红，简单的喜堂洋溢着喜气。没有一般办喜事的盛况，这是最简单的别开生面的婚礼，宾客寥寥几个，但都是重要的人物，“玉罗刹”、“偷生客”与袁配玲夫妇，“土行仙”、“影子人”，其余是家下人等。南宫芳婷、“金凤女”与“玉罗刹”，算是双方的主婚人。“偷生客”做了临时的赞礼。拜天地、拜高堂，行礼如仪，新娘李筱娟被搀入洞房。方珏人中之龙，此刻是任人摆布的傀儡，他有像在做梦一般的感觉，他觉得有很多事需要想。但心里乱糟糟地不知从何想起。李筱娟俏丽的面庞在他眼前晃动，不断隐现，控制了他的意念，只有一个不移的观念，我现在是新郎！席间笑语声喧，但方珏似乎毫无感受，他在激动中感到茫然。酒能改变现实，也能改变人的意念，慢慢地，方珏改变了，不再羞涩，不再惶惑，他随着大家的笑而笑，他开始想象一知半解的洞房之夜的欢愉，新娘的面孔更频繁地在脑海中叠现。最后，他终于接受了“幸福”这两个字的概念，酒阑席散，方珏在大家的祝福声中，被推入洞房。房里没有灯光，黑漆漆地，是新娘怕羞么？可是武林人不拘俗例，没有人注意这反常的情况。房门掩上了。方珏的心卜卜乱跳，他站在床前，有些手足无措。耳边，仍响着祝福声：“龙凤良缘！”
　　
第四十九章、洞房惊变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被视为人生最大的乐事。如果逐句来看，久旱而逢喜雨，不管是天降的甘露，或是心灵上所渴望的滋润，总是暂时的，只可视为人生的一个片段。他乡遇故知，固然值得欣慰，但也只是点缀人生的一朵小花而已。金榜题名，只属于少数的人，也不一定是人生第一要义。只有洞房花烛夜是一个人真正人生的开始，在人生的意义上是永恒的，而且是严肃的，所以，应该是人生的至乐。洞房唯一的特色是红烛，然而眼前这间洞房是漆黑的，这违反了常情。方珏站在床前，窗外月色如银，今晚是天上月圆夜，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房间的—角，而背光的一角，摆着牙床的位置，便显得更昏暗，但隐约中可以看到低垂的锦帐，可看不清床上的人。出奇地静，静得有些冷清。是新娘子怕羞么？方珏的心狂跳不止，洞房花烛夜，谁都会紧张的，他的脸也在发烧，但他不能老站着，呆了半晌，他忍不住开口叫唤：“筱娟……娟妹！”帐子里没有动静。方珏脸上热辣辣地，硬起头皮又道：“娟妹，我们不是初相识，你……是怕羞么？”仍然没有反应，方珏有些失措。就在此刻，房门外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一个女子的声音道：“门关了！”听口声是家中的婢女。“土行仙”的声音道：“叫门，这合卺酒是一定要喝的。”“偷生客”凑趣的声音道：“是啊！人生只—次，得依规矩来！”“土行仙”打了个哈哈道：“可不是，我老偷儿就没这福分，打一辈子光棍，沾点喜气也好，向新娘子讨三杯喝。”袁佩玲的声音跟着响起：“这就是闹房么？小师弟，开门！”方珏按住心跳，转身打开房门，当先的是—个小婢，手里托着酒盘，她身后是“土行仙”，“偷生客”，袁佩玲，再后是几个家人。“土行仙”怪声怪气地道：“怎么，熄了烛火？”“偷生客”接着道：“小兄弟，燃上烛，虽说春宵—刻值千金，也不争这—会儿。”众人一拥而入，其中—个下人点燃了红烛。袁佩玲走近床边，笑嘻嘻地道：“弟妹，筱娟，你也会怕羞啊！”说着，掀开了帐门，一看，连退数步，惊呼道：“人到哪里去了？”方珏也脱口惊叫道：“什么，床上没人？”所有惊奇的目光全投注到方珏脸上，“偷生客”紧皱着双眉道：“小兄弟，怎么回事？”想不到的情况使方珏张口结舌，一时答不上话来，人到哪里去了，新嫁娘说什么也不能离开新房的。“土行仙”怪声道：“说话呀！到底怎么回事？”方珏期期地道：“不知道，我进来时……房里没灯，我以为……她在床上。”“偷生客”紧张地道：“检视一下，是不是发生了意外？”意外两个字震人心弦，所有的人全都紧张起来，但房间只这么大，一目了然，一切的摆设井然有序，毫无凌乱的迹象。那原先托着酒盘的小婢，放下酒盘，匆匆出房报讯去了。方珏脑海里一片空白，愕然木立。袁佩玲突地惊“噫”了一声，从枕头上拿起一张素笺，大声念道：“君无意，妾无心，好梦本虚幻，何必费踌躇！”“偷生客”栗声道：“她逃婚，为什么？”逃婚两个字像一把利刃，刺向方珏的心窝，在他来说，是一种奇耻大辱。李筱娟在拜完天地，入洞房之后逃婚，的确令人费解！男才女貌，一双璧人，她为什么要逃婚？方珏额上青筋暴露，脸色一片铁青，身躯也在簌簌直抖。这变故太出人意料之外了，身为当事人的他，实在感到难以承受。所有的脸都由震惊而变为黯然。准丈母娘“金凤女”，李筱娟的师父“玉罗刹”，还有她的干娘南宫芳婷等，匆匆奔入房中，震惊之情溢于言表。袁佩玲把字笺与三人看。“金凤女”激颤地道：“这丫头怎会做出这等事来？”“玉罗刹”也激声道：“她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得马上设法把她找回来。”南宫芳婷脸色泛了白，因为这桩好事是她一力促成的，袁佩玲苦苦一笑，道：“真想不透，既然认为不合意，就该在事前说明白，她……是不是心中别有所属？可是……嗨！想不透！”说着，大摇其头。另有所属四个字，又在方珏心上扎了一下。南宫芳婷大声道：“不会，筱娟不会另外结交男友！”说完，目注方珏道：“孩子，不要难过，我们会找到她，你们已经拜过堂，夫妻的名分已经确定了，她永远是你的妻子。”方珏咬咬牙，道：“她永远是我的妻子？哈哈哈哈……”他疯狂地笑了起来。这笑，是气愤？还是自嘲？笑声狂荡，使人人面上变色。南宫芳婷栗声道；“孩子，不要这样！”方珏车转身，从壁间摘下他自己的霸剑。所有的人纷纷挤退，以为方珏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偷生客”栗声道：“小兄弟，你……”方珏夺门而出，惊叫声中，所有的人纷纷追了出去。方珏像发了狂，如一抹淡烟越屋而逝。时辰已过了子夜，街上没了行人，整座襄阳城在酣睡中，只有那稀疏的路灯，在皓月下闪着昏黄微弱的光。方珏一口气奔出城外，然后盲目飞驰，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去哪里，似乎想借激烈的奔跑来发泄狂乱的情绪。洞房花烛夜，新娘出走，这的确是谁也无法忍受的事。婚姻是每个人一生中最神圣最隆重的大事，并非儿戏，这算什么呢？天亮了，路上已有早行人。经过半夜的狂奔，方珏逐渐冷静下来，放缓了身形，他不愿再去想这件伤心又难堪的事，他要把它彻底忘掉，他甚至没有怨恨，怨谁？恨谁？这桩婚事起始就是很勉强的，能说李筱娟无情么？话虽如此，他潜意识中已种下了深深的恨，但他还没有自觉。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损害，仿佛碰上的每一个行人都在对他注目，目光中充满了嘲弄的意味。他低头疾走，不愿看任何人，他恨自己没有主见，当初根本就不该接受姑姑南宫芳婷片面的做主，李筱娟蒙面改装，言语中透露了不赞成这桩婚事，为什么自己还不醒悟，以致落到这种窘困屈辱的地步。自责，内心更加痛苦。一条人影迎面奔来，方珏只顾低头疾走，心不在焉，双方都是急势，几乎撞了个满怀，毕竟功力到了某一极限的高手是与众不同的，方珏本能地适时刹势横闪，差那么半步没撞上，抬头一看，对方是个长相特异的中年汉子，肋下佩了一口不常见的苗刀，神态之间，显得十分剽悍。那汉子瞪起眼道：“你小子走路不带眼睛么？”声音也是异样的，不类中原人的口音，方珏心中一动，对方颇不陌生，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一时却想不起来，心里想，口里便忘了答话。那汉子得理不让的又粗暴地道：“看你小子一表人材，却原来是个愣货！”方珏目爆寒芒，冰声道：“你说够了没有？”目光冷，声音更冷，那汉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道：“老子以为你不会开口哩，看样子你小子也是个江湖人，什么来路？”方珏因为昨晚举行佳礼，依世俗规矩，白衣是不吉利的，所以换了一袭锦衣，不然，以“白儒”的独特装束与名头，这汉子不致认不出来，老子两个字使方珏心火大冒，寒声道：“你再口不择言，我就打掉你的牙！”那汉子可不知碰上了煞星，嘿声一笑，道：“有种试试看！”方珏一肚子窝囊气，正苦无处发泄，对方正撞上了板，当下怒哼一声，一掌拍了出去，快如电闪，玄奥无比。“啪！”挟以一声闷哼，那汉子避无可避，被打得口血飞迸，连退了三个大步，半边脸登时现出了一块青记，不由凶性大发，暴喝一声：“找死！”不见作势，右掌虚虚一划。一股异味直冲鼻端，方珏脱口叫道：“毒！”那汉子抚了抚业已发肿的面颊，狞声道：“不错，你小子死定了！”方珏曾得他师母“巫山神女”赐服了一粒“毒龙丹”，本身已具备避毒之能，是以根本不把对方所施的毒放在心上，但鉴于以往的痛苦经验，他恨透了用毒的人，口里怒哼了一声，道：“死定的是你！”呼地一掌劈了出去，狂涛怒卷中，那汉子弹退丈外，栗声道：“你小子不怕毒？”方珏上步欺身。
　　那汉子已觉察出碰了难惹的高手，半声不吭，落荒电奔而去。方珏懒得去追，他的心仍然很乱。那汉子身法奇快，看来不是庸手，方珏突地想起来了，在荆山麓的文武庙，自己回头要杀“断肠花”马月娇之时，曾有同样装束的四个人离去，马月娇是苗疆“毒君”马木林之女，无疑地这中年苗汉是她的手下，上次因为“无忧仙子”与师兄古天残一岔，而被她兔脱。她与神剑帮主业已恩断义绝，不会再返神剑帮总舵，追踪她的手下。必可找到她。心念之中，弹身追了下去，那汉子在这顷刻之间，已远去无踪。方珏认定方向追下去，不久，远远一个黑点映人眼帘，方珏加紧身法疾追，距离不断缩短，没追错，正是那苗汉。一片葱郁的林木遥遥呈现，那苗汉投入林中不见了。方珏追到林边，只见这片林木与山林连成一片，幽深广袤，他毫不犹豫穿林而入，正行之间，枝叶拂动，一条影子电扑而来。方珏大吃一惊，本能地挥掌劈向那扑来的影子。“砰！”挟以—声狂嗥，那影子被劈坠下地，赫然是一头猛犬。方珏倒抽了一口冷气，这类山犬凶残不亚于狼，是山居人家最好的护卫。那山犬口鼻沁血，但没断气，奋力挣扎，口里狂号不止，犬吠之声大作，循声而至，听声音当在三头以上。方珏当然不愿跟畜牲费力气，耸身上了树，然后运气转身，踏树帽而行，把那些山狗抛在身后。林中傍山有块空地，一栋三合院的矮屋靠山而建，四周围着粗实的木栅，看来那些狗是这户山居人家所饲的。方珏在树顶居高临下，心想：“那苗汉到哪儿去了，怎不见影子？”那些山狗可能还在绕树狂吠，声音清晰可闻。突地，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门走出，到木栅圈围的空地中，可能是想探视犬吠的原因，方珏一看，大为激动。现身的正是他追踪的苗汉。心念未已，又是数条人影涌出屋门，当先的是三个相差无几的苗汉。最后是个左袖虚飘的妇人，赫然就是方珏要找的“断肠花”马月骄。想不到马月骄会藏身在这种鬼地方。方珏登时热血沸腾，杀机上涌。马月娇冷冷地道：“发生了什么事？”那最先出门的苗汉道：“不知道，可能来了生人。”“你确定回来时没人跟踪？”“没有！”“去查查看，如果是生人，不管什么来路，一律格杀。”方珏凌空而起，旋落屋前空地。“什么人？”四苗汉齐声暴喝。方珏落地，面对马月娇，俊面其寒如冰。马月娇惊叫一声：“白儒！”四苗汉齐齐面上变色，那曾在路上与方珏动过手的苗汉栗声道：“他就是白儒？”方珏怒瞪着马月娇，冷森森地道：“马月娇，躲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马月娇后退两步，咬牙道：“你想怎么样？”方珏道：“杀你！”四苗汉齐齐怒哼一声，拔出佩刀，刀身泛蓝，是淬过毒的。马月娇左右一顾盼，寒声道：“你既然找上门，就别打算活着离开了，上！”四苗汉各占位置，把方珏圈在居中。方珏缓缓拔出长剑，上扬，口里道：“霸剑无敌！”气势慑人，四苗汉与马月娇面色又为之一变。“武林至尊”的传人果然不同凡响，未出手便已先声夺人。“呀！”栗喝声中，马月娇独臂挥出，她的功力虽稍逊于方珏，但也属拔尖一流，这一掌劲道如山，方珏身后的两名苗汉如响斯应，在同一时间，挥毒刀猛袭。方珏大跨步，霸剑以雷霆之势疾攻马月娇。马月娇出手用的是劈空掌，她深知方珏霸剑的威力，早有成算，在掌劲吐出之后，电闪弹退，与方珏出剑是同时，是以方珏这一剑落了空。但由于方珏是大跨步进击，离原位置已有三尺，身后的两柄淬毒苗刀同样够不上部位。毫无转念的余地，左右两柄毒刀，夹击而至。方珏错步，出剑，旋身，两柄苗刀被荡了开去。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原先在身后的两柄毒刀挟蓝汪汪的厉芒再度劈出，而马月娇与左右两苗汉同时出手助攻。四面受敌，情势惊人。方珏双目尽赤。旋身挥剑疾扫，刀剑碰击，发出—阵刺耳的连珠金鸣，四柄刀同被荡开，但马月娇的排山掌力却把方珏震得打了一个踉跄。四苗汉是苗疆“天毒府”的四家将，功力是第一流的。高手过招，固然是以功力修为为主，但临敌经验仍是很重要的。有时单凭功力未必能制胜克敌，也就是说高于之为高手，因素是多方面的。就在方珏踉跄之际，四柄毒刀同时攻到。方珏反应之神速的确惊人，几平是出白本能，在身形踉跄之际，霸剑乘势挥扫，毒刀被架开，身形一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攻马月娇。马月娇重施故技，倒弹开去。霸剑转锋。径取右方苗汉，快得不叮思议。闷哼乍传。霸剑又以极为玄奇的角度勒回。指向马月娇。右侧的苗汉抛刀跌坐八尺之外，右臂鲜血如注。另三名苗汉弹步出刀。方珏移形换位，转到了马月娇侧后，霸剑抵上她的左胁。三苗汉傻了眼。
　　马月娇被剑制住，粉腮顿呈苍白。她因为断臂不久，双臂变成独臂，短时间是难以适应的。方珏厉声道：“马月娇，你认了吧！”蓦在此刻，暴喝传来：“住手！”方珏举目一望，不由心头剧震。
　　
第五十章、山屋谈奇
　　现身阻喝的是个中年美男子。方珏—眼便认出对方便是曾经为虎作伥，替神剑帮主卖过命的灰衣蒙面人，这是他的本来面目，当初曾误认他便是神剑帮主。方珏心念一动、想到神剑帮主与马月娇夫妻反目，水火不容，是因为马月娇不守妇道，看起来，这中年美男子便是她的情夫，奸夫淫妇，令人齿冷，方珏不由冷哼出了声。中年男子沉声道：“白儒，把剑收起来！”方珏不屑地扫了对方一眼，道：“杀了这毒妇在下会收剑，你要讨公道的话咱们另外解决。”中年男子道：“你要杀一个业已成残的女人？”方珏嗤之以鼻道：“断臂无法抵销她的败德行为于万一，神剑帮主杀不了她是一回事，在下要杀她又是另一回事。”那原先受伤的苗汉业已站起，四苗汉面面相觑，脸上掩不住凶悍之色，但却不敢有所行动。中年男子面上的肌肉一阵抽动，道：“白儒，咱们谈个条件！”
　　“谈条件？”
　　“不错！”
　　“在下不谈条件。”
　　“你非谈不可！”
　　“为什么？”
　　“你如果拒绝谈这条件会后悔终生。”
　　方珏心中一动，冷冰冰地道：“如果阁下想用这种手段救她，未免太幼稚了。”
　　“说是手段也无妨，不过区区说的可是事实，绝非危言耸听。”方珏心中又是一动，略一沉吟，道：“咱们是老相识，曾打过不少交道。阁下先报个名号！”
　　中年男子默然了片刻，道：“区区葛祖荫。”
　　“葛祖荫？”
　　“不错！”
　　“大号呢？”
　　“没有！”
　　“好，说出你的条件吧！”
　　“你先收剑！”
　　“办不到！”
　　葛祖荫这名字，江湖中没听人提起过，但他的功力却高得骇人，曾充神剑帮的太上护法，照理，他该有个响亮的外号才对。马月娇瞪视着葛祖荫道：“你为什么不早早现身，现在却出头谈条件？”言中之意是怪他没现身助战，如果加上他，定可收拾下方珏。方珏当然听得出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结果还真的无法逆料。葛祖荫冷沉地道：“我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
　　“我不想与‘玉罗刹’、‘灵羽婆婆’、‘血牡丹’这些人物结仇，明白了么？你难道没想到？”马月娇默然。方珏心里承认，如果自己有了失闪，这些名震江湖的人物是会出头的。葛祖荫的目光又转向方珏，眉毛一挑，道：“谈谈裴震的生死，这条件你不会放弃吧？”方珏猛打一个震颤，圆睁星目，栗声道：“裴震已被武当‘元通道长’所杀，有什么好谈的？”葛祖荫神秘地笑笑，道：“你相信那是事实？”话中有话，方珏心弦登时绷紧了，难道这当中另有文章？但“元通”老道在临自决前供出这惊人的秘辛，武当剑笈也已寻回，也有人为裴震造墓立碑，这怎么假得了？葛祖荫紧迫着道：“怎么样，愿谈么？”方珏期期地道：“你阁下的目的是以这条件换取她的生命？”葛祖荫点头道：“一点不错！”方珏激动无比，事实难以置信，但又不敢不信，裴震欺师灭祖，自己奉师父遗命正以门规，万—被他诡计逃生，如何对师父与师祖在天之灵？心念之中，哼着牙道：“阁下列举事实出来！”
　　“你接受区区的条件？”
　　“如属事实，在下可以考虑。”
　　“是或否，只一个字，不能模棱两可。”
　　“好，如属事实，在下接受。”
　　“你何妨先收起剑。”
　　“对不起，这办不到。”
　　葛祖荫目芒—闪，道：“如此你听着，裴震没有死！”像骤然遭到电殛似的，方珏心神俱震，脱口栗叫道：“裴震没有死？”葛祖萌点头道：“是没有死！”方珏狂声道：“谎话！”
　　“谎话？……你认为区区信口开河？”
　　“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
　　“裴震的死讯，是在下亲耳听武当‘元通道长’临死前透露的，将死的人不会说谎，以他的辈份地位，当着掌门人的面，更没有说谎的可能，而且，这桩公案肇因于一部失窃的剑笈，剑笈也已由‘元通道长’得回……”葛祖荫冷静如恒地道：“白儒，这是区区目睹的。”方珏心思一片狂乱，咬牙道：“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天下表面上看起来不可能的事太多。”
　　“凭阁下一句话，要在下相信？”
　　“这是事实，所以你必须相信。”
　　“如何证明？”
　　“很简单，你无妨再到文武庙看看，墓穴里有没有人。”
　　方珏想到墓穴里预置炸药，自己险被炸碎，巧为过路客所救的那回事，余悸犹存，这件事是有些古怪。葛祖荫接下去又道：“你或许会说尸体可能被人移走，但有几个问题，如你能静心想想，你会发觉区区所说的绝非谎言。”方珏吐口气，道：“哪几个问题？”葛祖荫阴沉而有力地道：“第—，裴震在二十年前参与了黄山论剑，登上了天下第—剑的宝座之后就失踪了。为什么？你可能没认真追究过。”方珏忍不住道：“那是什么原因？”葛祖荫显得很诡秘地道：“这只是区区和—般武林问道共同的感受，原因不知道，你找到他本人之后，便可明白真相。”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方珏无可奈何地道：“说下去！”葛祖荫抿了抿口角，道：“第二，裴震与令师‘武林至尊’是同门师兄弟，并非泛泛之流，第—剑的荣誉并非幸致，‘元通’老道杀不了他，退—万步说，即使他胜不了‘元通’，大可全身而退，不致于横尸当场！”听来似乎有理，方珏点了点头。葛祖荫又道：“第三，他以卑鄙手段夺得了武当一部极玄奥艰深的剑笈，如果他修习成功，‘元通’不是他的对手，不成，至少能领悟破解之法，而‘元通’当时并未修成剑笈所载的剑法．仍然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他不可能被杀。”
　　“还有么？”
　　“有，最后一点，双方约斗是秘密的，谁替他立墓，谁知道他的身分？”
　　“阁下何所据而云然？”
　　“区区曾在现场暗中目睹。”
　　“那真相是什么？”
　　“裴震倒地断气没错，但他并没有真死，而是假死，‘元通’老道离开之后，他又复活了！”
　　“这……怎么会……”
　　“不知道……”
　　“谁造的墓？”
　　“可能是他自己，区区不愿犯江湖之忌，悄然离开了。”
　　方珏激越无比地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葛祖荫冷沉地道：“他的用心为何不得而知，但照区区的推测，他树敌太多，故意借此机会制造—个事实，蒙蔽武林人的耳目。”事届离奇，方珏期期地道：“在下……能相信这事实么？”葛祖荫道：“你最好能相信。”心念连转，方珏寒下脸道：“阁下不是为了救人心切而编造这危言吧？”葛祖荫打了哈哈道：“白儒，你是应该有这怀疑，这是人之常情，不过你忽略了一件事，在我现身之初，如果合六人之力，你不见得讨得了好，区区所以隐忍不发，是不愿仇连怨结，当初与你作对我是情非得已，一句话，山高水长，以后不愁没碰面的机会，如果事实证明区区说谎，碰上就动手，如何？”方珏想了想，很勉强地收回霸剑，沉声道：“在下暂且相信，等待事实证明，还有一个问题，神剑帮主到底是什么来路？”说着，如炬目芒直照在对方脸上。葛祖荫望了马月娇一眼，道：“老话一句，诺言所限，区区无法相告。”方珏缓缓回剑入鞘，略一抱拳，冷冷地道：“在下杀人也是为了诺言，错过今天，这笔帐仍然要结，告辞！”这时，那些猛犬已回到木栅之外，狺狺作声。葛祖荫也拱手道：“不送！”方珏目光缓缓扫过马月娇及四苗汉，然后飞身掠去。马月娇瞪着葛祖荫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葛祖荫寒森森地道：“当然有道理，第一，我们没绝对把握杀他。第二，他的身后人，都是些难惹的人物，犯不着招惹而误了大事。第三，他活着对我们绝对有利，必要时运用这着棋可以解决大问题。”马月娇点点头，道：“也有道理！”
　　方珏又奔回官道，由于葛祖荫提供大逆裴震并未真死的消息，冲淡了他对李筱娟逃婚的愤懑，他决定要查究这桩离奇公案，于是，他转向奔粉青河。这天，方珏又来到了文武庙，一切依旧，只有他的心情不同。如果事情属实，武当“元通”与姑丈楚云师徒俩算是白死。到了墓地，一看，不由目瞪口呆，裴震的墓又已修复如初，这可真是怪事，是什么人干的？真如葛祖荫所说，是裴震本人弄的玄虚么？坟墓里到底有没有尸体？方珏木然望着墓碑，不知该采取什么行动，前车之鉴，如果墓穴中又埋置了炸药的话，便保不定后果是什么了，可是，这又非证实不可。想了又想，这险一定要冒，他退站两丈之外，选了个较低的位置。双掌运足功力推了出去，然后急伏下身躯。“轰”然一声，上石飞卷，坟墓再度被夷平。待了片刻，没有动静，他起身近前察看。“擅犯此墓者死”的石碑又呈现眼帘，使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考虑了半晌，得到了一个主意，他在林中采集了些树藤，连接成数丈长一条长绳，把一端系牢石碑，然后退到一株树后，扯动长藤，心里是忐忑的。石碑被拉离墓穴，并没有预期的场面出现，他放心了不少，用剑削了根树干，再度趋前，刨掘穴土。挖到了三尺深时，土中露出了一片衣角。方珏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再挖，一具衣着楚楚的尸体逐渐展现。墓里有尸体，那葛祖荫所说的全是假话了，一种受骗的感觉使他大为怒愤，伸手把尸体拉了出来。死尸，本来就是恐怖的东西，胆子再大的人也难免有异样的感觉。方珏心头一阵发毛。定睛细望，又呆了。死者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是斐震么？他从来没见过裴震本人，根本无从辨认，算年纪倒是差不多。审视了半晌，灵机一触，不由怒叫出声：“上当了，他不是裴震尸依前后时间算来，裴震已死亡了近一个月，无棺土葬，照理尸体该已腐臭，但眼前这具尸体面目没多大改变，死期不会超过三天，同时上一次炸药爆炸，土崩石裂，竟未损及尸体，被炸裂的石碑显然是新近做的手脚，如果再过些时，尸体腐朽，事实便被掩盖了。死者是谁？把一个无辜者杀害，遂其诡计，的确是毫无人性。是裴震本人干的么？方珏激愤如狂，望着死尸直发抖，真真假假，他束手无策。蓦在此刻，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掘墓毁尸，天理难容！”方珏大吃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黑衣人，从树身后转了出来，一张惨白的脸，鹰鼻薄唇，一望而知不是什么正派人，方珏冷眼一扫对方，道：“朋友什么来路？”黑衣人口角一拉，道：“本地人，谈不上什么来路。”方珏目芒一闪，道：“朋友刚才说什么？”黑衣人反问道：“朋友准备做什么？”方珏想了想，开门见山地道：“辨认一下死者的身分。”黑衣人嗤地—声冷笑，道：“朋友一表人才，不会不认识字吧？墓碑上明明刻着死者的名号……朋友是别有居心的吧？”方珏道：“朋友说说看，死者是谁？”黑衣人挑眉道：“武林第—剑手裴震。”
　　“朋友认识死者？”
　　“当然！”
　　“死者真是裴震无讹？”
　　“一点不错！”
　　方珏登时血脉贲张，星目威芒闪闪，迫视着黑衣人道：“朋友与死者是什么关系？”
　　
第五十一章、鬼蜮行径
　　黑衣人沉缓地道：“关系谈不上，死者身负重伤，来到舍下，道出了身分，伤重不治而亡，在下尊他曾是煊赫—时的人物，所以为他收尸立墓，如此而已。”方珏激动无比地道：“朋友说的是实话？”
　　“彼此素昧平生，没有骗你的必要。”
　　“人什么时候入土的？”
　　“两天前！”
　　呼吸为之一窒，方珏圆睁星目道：“两天前？”
　　“不错。”
　　“可是此墓十天前便已在这里，怎么说？”
　　“死者自知不治，但因为仇家太多，怕发生像现在的事，所以要在下先造坟墓，同时埋置炸药，以防万一，朋友谅来是他仇家之一！”
　　这—说，情况完全明朗了，方珏咬牙切齿，暗恨自己江湖经验太差了，上了葛祖荫的恶当，这笔帐非找他算不可。黑衣人接着又道：“朋友，人死恨消，何必做得太过分，即使有天大的仇怨也应该放手了，把尸体重新入土，如何？”方珏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就在此刻，一条人影疾掠而至。方珏目光—转，激声道：“师姐！”来的赫然是袁佩玲，袁佩玲急呼呼地道：“我判断—定能在此地找到你……”眸光—闪，惊声道：“怎么回事？这位……是谁？”黑衣人面色一变。方珏深深吐了口气，道：“这位朋友自承是替大逆不道的裴震料理善后的人，师姐来得太好，请辨认—下死者是谁？”袁照玲上前数步，扫了尸体一眼，栗声道：“他不是裴震！”她是唯一能辨认裴震真面目的人，她的话当然绝不会假，方珏心头一震之后，杀机倏涌，目光扫向了黑衣人。黑衣人转身朝林中电掠而去。方珏暴喝一声：“哪里走！”弹身追去。袁佩玲根本弄不清是一回什么事，怔在当场，方珏穿林疾追，黑衣人身法快得惊人，连绕疾晃，失去了踪影，方珏气得七窍冒烟，搜索了一阵之后，毫无所获，只好颓然踅回原地，心里想：“看来葛祖荫所说的不假，这突兀现身的黑衣人胡编了这一套谎言，其中大有文章，若非师姐来得巧，自己便上大当了，这黑衣人便是追查裴震下落的最佳线索，非设法找到他不可。”袁佩玲迎上前来，惊声道：“怎么回事？”方珏把葛祖荫提供线索以及黑衣人现身的经过说了一遍。袁佩玲目眦欲裂地道：“裴震可说集阴险恶毒之大成于一身，此獠不除，何以慰先父与师祖在天之灵！”顿了顿，又道：“他不是人，根本没有人性，这具尸体，定然是被无辜杀害，用来遂其阴谋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方珏咬牙道：“师姐，无论上天入地，小弟一定要找到他，正以门规。”袁佩玲激颤地道：“师弟，那黑衣人定是裴震的同路人，这样一来，裴震将会不择手段地对我们，你要小心提防。”方珏恨恨地道：“我只愁他不现身，奇怪，为什么他在得手第一剑手的荣衔之后，突告失踪，令人费解？”袁佩玲铁青着脸道：“找到他之后就会明白！”方珏望了那被掘出的尸体一眼之后，喘口气，道：“先把这无辜受害的掩埋了再说。”两人齐动手，把尸体埋人原来的土穴中，方珏运起“切金掌”神功，抹去了墓碑上的字迹，运指重刻“无名氏之墓”几个字，栽立在墓前，事毕，深深望了袁佩玲一眼，道：“师姐，小弟我要立即展开追凶……”
　　“慢着，我有话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李筱娟……”
　　提到李筱娟，方珏勉强压抑住的愤懑与屈辱全被勾了起来，努力一错牙，激颤地道：“不，我不愿再听到她的名字！”
　　“师弟，你冷静些，听我说……”
　　“我不要听！”
　　“你已经跟她拜过天地……”
　　“骗局，那是骗局，我受了愚弄，她自以为很了不起，若不是因为家姑，我……嗨！不提了，当它是—场噩梦。”
　　“那可能不是事实。”
　　“那该是什么？”
　　“她可能遭遇了意外！”
　　“意外？”
　　“嗯！你走后，她母亲‘金凤女’发现后花园地上留有男人的靴印。”方珏心中一动，转念想想，冷笑着道：“师姐，不必设词掩盖事实，以她的那种能耐，再加上那晚的高手跻于一堂，谁敢轻捋虎须，我与她已没有任何关系，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一件事，便是找到裴震，尊师父遗命清理门户，再没别的了。”袁佩玲苦着脸道：“我说的是真的，不是故意设词骗你，你想，如果她对你无意，又何必在拜完天地之后才出走……”方珏狂声道：“她是什么居心她自己明白，这件事我不想再提，我要走了……”说完，弹身飞掠而去。像是伤疤被人重揭，方珏又重温了一次痛苦。袁佩玲怔望着方珏倏忽消逝的身影，叹口气，喃喃地道：“这也难怪他，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是经不起这种打击的，只有找到李筱娟之后再设法圆场了！”
　　方珏满怀痛苦与激愤一路飞奔，那情况似乎又回复到李筱娟逃婚那晚，他奔离李家的心境，意念是狂乱的。天色昏黑下来，远处闪起了疏落的灯火，像是个镇集。方珏放缓了身形，狂奔使他的情绪重趋平静，想到该进饭食了，于是，他不疾不徐地朝灯火处奔去。突地，一条纤巧的白色人影从前道横里划过，身法极快，仅如惊鸿一瞥，方珏心中一动，停下了身形。江湖中，极少有穿白衣的人，因为目标太显眼，而这人影，从身形上判断，当是个女的。他敏感地想到了李筱娟，她是他所见过的女子中唯一穿白衣的人，平复了的情绪，又告激越起来。“追！”心念一动，挪动脚步，但又止住了，痛苦地想：“忘掉她，彻底地忘掉她，追上她自取其辱么？男子汉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又一条人影循同一方向横过，身法也相当快速。方珏的情绪沸腾了，先后两条人影，无疑是一路的，如果先前的女人身影，果真是李筱娟的话，后面的男人身影该是谁？她的情人？她因此而逃婚？追上她，当面把事情解决，以免夜长梦多徒增痛苦。那作为信物的金凤钗也该还给她。方珏做了决定，弹起身形，循人影消失的方向电掠而去。
　　一片平畴，视野很广，不久，—黑一白两个小点映入眼帘。两人果是—道的，现在已经会合了。方珏心里像倒翻了五味瓶，分辨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身形加速，疾似一抹淡烟，双方的距离逐渐缩短，不错，前面是一男—女，并肩驰行。眼前呈现—簇参天巨树的朦胧黑影，看来是一座庄宅，一黑—白两条人影投入树影中不见了。方珏追到林边，只见河渠围绕，古柏参天，隐约露出庄院的影子，—道木桥横跨在河上，桥的—端连接巨木夹峙的幽森通道，这是什么人家？方珏在桥头停了下来，—时没了主意，夜闯人宅是不当的，而且。用什么借口入庄呢？最主要的—点，他无法判定那白衣女子是否李筱娟。正白踌躇不决之际，一个阴冷的声音起自身后：“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意欲何为？”方珏大吃—惊。被人欺到身后而不自觉，对方的身手相当可观，当下沉住气缓缓回身，—看，又是心头大震，现身的赫然是个白发老者，手拄拐杖，—双眼在黑暗中犹如两颗寒星，这显示出对方是内家高手，白发老者再次道：“小友什么来路？”声音冷得怕人，但还不失和善。方珏抱拳道：“小可是来找人的。”
　　“找人？”
　　“是的！”
　　“找谁？”
　　方珏一怔神，这该怎么说呢？想了想，反问道：“请问您老，这是什么地方？”白发老者冷哼了一声，目芒暴闪如电炬，寒声道：“你连这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却说来找人，老夫问你的话，你一句也没答复，看来你八成不是好路数，现在先报来历！”方珏硬起头皮道：“小可方珏！”
　　“白儒？”
　　“是的！”
　　“衣着不对……”
　　“这……小可是临时改的衣着。”
　　“武林至尊古立人的传人？”
　　“不错！”
　　“找谁？”
　　“小可在中途遥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子与—个男子入庄，像极小可要找的人，所以冒昧前来一问。”
　　白发老者默然了片刻，冷漠地道：“你要找的人是谁？”方珏道：“—个叫李筱娟的女子，她是‘玉罗刹’的传人。”白发老者干笑了—声道：“你认错人了，此地没有‘玉罗刹’的传人，请便吧！”方珏感到十分尴尬，走，有些不甘心。不走，没理由硬闯，心念数转之后，无话找话地道：“请问您老如何称呼？”白发老者冷酷地道：“没告诉你的必要，你还是走的好。”方珏在心情恶劣之下，火气特别旺，冷声道：“如果小可不走呢？”
　　“你凭什么不走？”
　　“小可还没证实是否真的找错了人。”
　　“你这是无理取闹么？”
　　“谈不上。”
　　“最后一句话，快走！”
　　“小可还不想走。”
　　“找碴儿么？”
　　“随您老怎么说。”
　　白发老者嘿地一声冷笑道：“白儒，这里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不走，老夫赶你走。”方珏把心一横，道：“您老无妨赶赶看！”白发老者怒哼一声，抡起拐杖，一式独劈华山，迎头向方珏劈落。方珏轻轻闪了开去，栗声道：“您老真的要动手？”说着，手按剑柄。白发老者一杖劈出，失去了人影，中途撤回了杖，收发由心，显见不是庸手，挪步，转身，口里道：“谁跟你闹着玩？”呼的一杖，横扫而出。“咔”地一声，拐杖被一剑荡开，方珏拔剑出手，快如闪电，但这一击使他感到手腕隐隐发麻，不禁心头一凛，这老者内力惊人。白发老者在退了一步之后，大声道：“还真不愧是古立人的传人！”最后一个字出口，拐杖又告攻出，势沉力猛，招式玄奇。方珏微一错牙，硬碰硬，举剑力封。拐杖是外门重兵器，而剑讲究的是轻灵，若非是方珏，换了别的高手，可不敢如此硬来。“铿”地一声，杖剑交击，老者被震退了两步。方珏暗自骇然．霸剑是宝刃，切金断玉，无坚不摧，对方的拐杖竟然无损，不知这拐杖是什么材料做的，同时也证明老者的内功修为已达炉火纯青之境，才能力透杖身，借震力而挡利刃。白发老者拐杖再扬。方珏陡斜剑，口里朗喝一声：“霸剑无敌！”他准备施展王者之剑的鞘藏绝招了。剑未发，气势已经迫人，这种气势是无形的，只有绝顶高手才能体会得到。白发老者知道已碰上平生仅见的劲敌，目芒如炬，白发蓬飞，准备全力应付。“呀！”栗吼声震颤了夜空，刺耳的碰击声慑人心魄，人影乍分，老者退离原地八尺之多，拐杖垂了下来，看不出他是否受了伤。霸剑依旧斜扬着。此刻，方珏豪气干云，俨若一尊天神。不过，他也暗惊这老者的功力，是出道以来所碰上仅有的少数几个对手之一。
　　蓦地，桥的另—端传出一个声音道：“万长老，门主要见来人！”万长老之称，显示此老姓万，而且身分是长老。门主二字，证明此地是一个江湖帮派所在之地。方珏心头微感，一震，手下人如此，门主该是何等人物？白发老者沉声道：“白儒，我们门主要见你。”方珏徐徐收起了剑，脱口道：“贵门什么尊称？贵门主又是谁？”白发老者道；“少待便知道，现在请过桥。”事实上方珏已不能打退堂鼓，不见也不行，同时，他心里仍惦着那白衣女子的事，他要证实她是否李筱娟。略作思索之后，道：“请带路！”老者曳杖前行，方珏随后，过了桥，通过阴森的林道，一座雄伟的门楼映人眼帘，门边高挑着一对纱灯，灯笼上一边写的是“天覆”两个大红字，另一边写的是“地载”。“天覆”，“地载”，这是什么意思？代表什么？两旁，左右各站了两名劲装武士，抱剑挺立，很够威风。白发老者回头向方珏偏了偏头，然后上阶，昂首入门。方珏感到一阵忐忑，壮着胆跟了进去。门里是一个广场，一条青砖铺砌的路直通正面的宫殿式建筑。殿内射出暗淡的灯光，遥遥可见宽广的殿廊和绕廊的白石栏杆，这有若庙堂的建筑充满了神秘的色彩。方珏随着姓万的长老直达殿前阶下，姓万的长老抬手示意方珏止步，然后升阶人殿。殿廊上八名武士，面向外左右各四，一律锦衣劲装抱剑。方珏静静地候着，心里多少有些不安。未几，那姓万的长老复现殿门旁，宏声道：“门主传见白儒方珏！”传见二字使方珏啼笑皆非，这算是哪门子的排场？江湖帮派来上这一套可谓之不伦不类。方珏略一犹豫之后，从容上阶，跨人殿门，目光扫处，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偌大一个殿堂，空荡荡地不见半个人，除了那姓万的长老。两盏像外面门楼上吊着的纱灯分悬两侧，灯光昏黄，使殿堂显得一片阴森，正面，一方长案，长案后是一个神龛样的东西，垂着纱幔，左右各摆了六张高背太师椅。姓万的长老趋近案侧朝纱幔微一躬身，道：“白儒奉旨晋见！”
　　
第五十二章、神秘门户
　　纱幔里传出—个男人的声音道：“赐坐！”姓万的长老手指下首的一列太师椅，道：“你可以坐下。”方珏冷冷地道：“在下站着好了！”纱幔后的声音道：“白儒，你来此何为？”方珏抱了抱拳，道：“尊驾想来就是门主了，请问贵门是……”
　　“本座在问你的来意？”
　　“在下……是追踪一个可疑的人来的。”
　　“什么可疑的人？”
　　“一个白衣女子。”
　　“噢！她有什么可疑之处？”
　　这一说，等于承认此地是有一个白衣女子，会不会是李筱娟呢？方珏按捺住紧张的情绪，沉凝地道：“在下找一个叫李筱娟的女子，同样的衣着。”
　　“江湖上同样衣着的太多了。”
　　“这……”
　　“此地是有个穿白衣的女子，但不叫李筱娟，你无妨说说找人的原因。”
　　“既然不是在下要找的人，便没有奉告的必要。”
　　“本座命令你说出来。”
　　方珏又是—阵啼笑皆非，冷傲地道：“在下并非贵门属下。这命令两字似乎谈不上。”姓万的长老寒声道：“无礼！”方珏扫了他—眼，不屑地撇了撇嘴。纱幔后的声音又道：“白儒，你想见见那白衣女子么？”方珏心中一动，道：“如果门主允准的话，在下是想见上—见！”纱幔后久久无声，方珏感到—阵惶惑，是这神秘的门主改变了主意，还是另有文章？对方既然否认那白衣女子是李筱娟，见了也是多余。一条白色人影，从纱龛后转了出来。“筱娟！”方珏脱口叫了出来，登时目瞪口呆，全身发麻，呼吸窒住了，血液似乎也停止了流动，脑海里嗡嗡响成一片，竟然真的是李筱娟，她怎会在这里？难道她已经加入了这神秘的门派？李筱娟脸上毫无表情，以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着方珏，冷冷地道：“谁是筱娟？”像被电击，方珏全身—震，他感到有些晕眩，她竟然问出这句话来？紧接着在震惊之后，是难言的愤慨，俊面也因之起了扭曲，咬着牙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李筱娟冷酷地道：“我问你谁是筱娟？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方珏气极反笑道：“你当然不认识我，哈哈哈哈……”李筱娟蹙起了额头道：“你是谁？”方珏身形晃了两晃，狂声道：“李姑娘，用不着这样，我找你并无任何目的，只是想把事情做个结束，以免彼此痛苦，何必呢？在下还不是那么没志气的人。”李筱娟盈盈前行两步，手扶案角，皱眉道，“什么事情要做结束？”方珏双目尽赤，身躯抖个不住，她竟然无情到这种地步，像突然变成了另—个人，这种转变真是连做梦都估不到。姓万的长老在一侧冷眼旁观。李筱娟又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方珏快要发狂了，他真想一剑宰了这冷酷无情的女人，她在花烛之夜逃婚，现在居然装作不认识，过分的激愤使他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李筱娟冷冷一笑，转身欲走。方珏栗喝—声：“站住！”李筱娟回转身，秀眉—挑，冷厉地道：“别在此大呼小叫的，你想做什么？”方珏理性尽失，狂吼道：“我要杀你！”右手摸上了剑柄。李筱娟眸中煞芒一闪，大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嘲弄与不屑。方珏的霸剑离鞘半尺……姓万的长老冷阴阴地道：“白儒，此地不是你动剑的地方！”李筱娟敛住了笑声，道：“原来你就是白儒，我听人说过……”说完，目光转向姓万的长老道：“万长老，他不会是失心疯吧？”方珏狂叫道：“不错，我是疯了，如果不疯，当初我就不会答应那件事。”呛地一声龙吟，霸剑出了鞘。李筱娟粉腮一变，道：“白儒，你说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方珏眼里几乎要喷出血来，握剑的手在颤抖。就在此刻，一个面目阴鸷的白发老妪疾步而出，站到李筱娟身边，扫了方珏一眼，然后笑着向李筱娟道：“忆凤，犯不着跟一个心神丧失的人计较，我们进去吧。”忆凤，分明是李筱娟，却变成了忆凤，实在有意思。白发老妪冷厉的目芒在方珏面上一绕，道：“一表人材，怎么会……”李筱娟笑笑道：“姥姥，我看其中定有什么蹊跷。”白发老妪点点头，“唔”了一声，目注方珏道：“是不是我们少门主长得像你所认识的某一个人？”方珏心头大震，李筱娟成了这神秘门派的少门主，真是匪夷所思，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这么真实，不会是做梦，不是长得像，她根本就是李筱娟。纱幔后传出了门主的声音：“白儒，适可而止，别把冯京当马凉，小女根本不曾认识你，忆凤，你们进去。”李筱娟深深望了方珏一眼，与老妪入内去了。方珏窒在当场，转念道：“她既然可以逃婚，当然也可以否认一切，忘了她吧，今后一切就此勾销，没来由再去追究，算了！”心念之中，收起了霸剑，寒声道：“在下告辞！”姓万的长老期期地道：“门主，他……”门主的声音道：“让他走！”姓万的长老一摆手，道：“请！”方珏像喝醉了酒，混混噩噩地离开了这神秘的殿堂，出庄，过桥，忍不住又回头探视，乌黑的护庄林木一片阴森，什么也看不到，像做了一个离奇的梦，只是有一点是真实的，他与李筱娟之间算是没任何关系存在了。呆了半晌，他蹒跚举步。离奇、怪诞，夹杂着痛苦与幻灭，要想的太多，他索性什么也不去想。江湖鬼蜮，有许多事根本无从想象。方珏到了镇上，已是二更过后，大部分店铺都已收歇，只有茶楼酒肆却是生意最盛的时候，方珏的脑海仍是昏沉沉的，肚子却是早饿了，他信步进入一家酒店，照习惯，他上楼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要了酒菜，自斟自酌，也许是心情的关系，有些食不甘味。座中酒客，约莫有六成，喧嚷成一片。方珏只顾低着头喝闷酒，对周围的—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哗啦！”是碗碟掉地砸碎的声音，尤其掉在楼板上，特别响亮。方珏抬起头来，只见—个黑衣汉子匆匆下楼而去，那形貌似曾相识，不由心中—动，心想，是在哪里见过？此际，座中酒客只剩下寥寥五六人，小二正蹲着捡拾破碗碎片。“是他！”方珏不自觉地叫出了声，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匆匆离开。小二站起身来，大叫道：“公子爷，您的酒帐！”方珏头也不回地道：“在桌上！”声落，人已下楼。街路上行人寥落，时辰已近三更，方珏追出店门，左右一望，那黑衣汉子已去了十几家门面，拐入横街去了。对方正是文武庙外墓头，伪证裴震死亡的黑衣人，方珏正要找他以追查裴震的下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方珏疾步追到横街口，远远只见黑衣人进入一家客栈，灯笼上挑的是吉祥二字，当下毫不迟疑地赶到店门口。店小二迎上前道：“客官要住店么？”
　　“唔！有房间么？”
　　“有，有，干净的上房，请随小的来！”
　　“对了，刚才先我一步的那位穿黑衣的客人也是住店的？”
　　“是呀，客官……”
　　“很像我一个熟朋友，他住几号房？”
　　“第三进院子，东首第一间，客官要……”
　　“哦！不！晚了，明天再说！”
　　到了第二重院落，开了间上房，小二沏上茶，方珏打了个呵欠，道：“我多喝了两杯，想睡了，有事再叫你！”小二哈腰而出，带上房门，旅客都已入睡了，店里静静地没有一点声息。方珏喝了几杯茶，熄了灯火，然后悄然启门外望，不见人，然后反扣上房门，掩入第三进院子，向东首望去，只第一间还亮着灯火，方珏无声无息地迫近窗边，用手指头蘸了口水，轻轻戳破窗纸，向内望去，只见黑衣人已脱了外衫，看似想上床了，方珏在想，要如何行动才不致惊动其他的房客？黑衣人突地走向隔间的板壁，用手叩击了数下，大声道：“爹，您歇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板壁应道：“什么事？”客店里这种分隔房间的板壁是夹层的，不用大声听不见。方珏倒是为之一怔神，想不到这黑衣人是父子一同投店。黑衣人道：“孩儿在酒店碰上了那讨债的远房亲戚！”
　　“噢！怎么样？”
　　“没什么，孩儿躲着他回来了。”
　　“你看清楚了？”
　　“错不了！”
　　“饭桶，傻瓜，你不会留意一下对方的落脚处！”
　　“这……爹，孩儿怕被他缠上脱不了身。”
　　“通知你叔叔他们没有？”
　　“没有！”
　　“笨蛋，马上去！”
　　“是，爹！”
　　黑衣人拉开门栓，忽地觉察没穿外衫，又回转身去。机不可失，方珏掣剑在手，推开房门。黑衣人亡魂出窍，伸手去取床头剑，方珏的剑尖已抵在他的心窝。黑衣人张口想喊叫，方珏低声道：“不许声张，否则，—剑刺你个对穿。”黑衣人步步后退，背贴上了板壁，脸上的肌肉连连抽动。方珏目中煞芒连闪，逼住了声音道：“听着，说实话我不杀你，不许大声。”黑衣人点点头，
　　方珏用最低的声音道：“隔壁是你老子？”
　　“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佟守义。”
　　“名字倒满不错的，那天在文武庙，你为什么编鬼活骗我？”
　　“这……这……”
　　“是裴震指使你这么做的，对不对？”
　　“……”黑衣人张口无言，目珠乱转。
　　“要命的话就实说，裴震现在何处？”
　　“不知道！”
　　“你想死？”
　　“……”
　　“你不说实话，我点上你的穴道，带你到镇外，要你—寸一寸地死！”
　　黑衣人额头上渗出了大粒的汗珠，身形抖个不住。方珏忘形地放大了声音道：“说裴震究竟在哪里？”黑衣人突地全身一震，瞪眼，张口想叫的样子。方珏咬牙道：“说是不说？”黑衣人脸孔扭曲，双眼发直，方珏直觉地感到对方神情有异，低头一瞥，不禁头皮发了炸，血，顺着黑衣人的裤管下流，已积了一大摊。黑衣人前仆，方珏闪开，黑衣人砰然仆倒，背上还在冒血。板壁上也染了一大片血，中央有个剑孔，显然，黑衣人是被透壁而来的利剑刺死的。隔壁房是他老子，老子会杀儿子？
　　
第五十三章、不可思议
　　这一剑刺得很准，透过板壁，直穿后心，下手的不但狠，功力也惊人。如果说下手的与黑衣人是父子，虎毒不食子，再凶残的人，也不会对亲生骨肉下手。方珏窒了片刻之后，出门进入隔壁房间，没有灯火，凭他的目力仍可辨物，最明显的是板壁上的剑孔，因为隔房有灯光透过，再看床上，被褥凌乱，是有人睡过。“灭口！”一个意念涌上脑海。双方绝对不会是父子，方珏想起酒楼上黑衣人匆匆离开，翻了碗碟，一定是因为发现了自己才逃走，那黑衣人口中所谓的要债的远房亲戚是指自己了，而黑衣人被杀，是在自己迫问裴震下落之际，下手的是谁？是裴震本人么？这太有可能了。想到这里，不由恨怒怨毒交加，一条极有价值的线索又告断了。由此想见裴震的为人，真是凶残似狼，狡诈如狐。为什么先前没想到这些呢？凶手要黑衣人立刻去通知叔叔们，当然是暗指召集高手对付自己，如果自己不性急，等黑衣人离店之后再尾随下手，便不致有此失，现在后悔已嫌迟了。方珏转回原来房间，目光扫处，两眼登时直了，房内空空如也，黑衣人的尸体已被移走，好快的手脚，为什么杀了人还要移尸？对了，是怕从死者的身分追查出其它的线索，心思够缜密，对付这种人，实在不简单。尸体必须要带到郊野掩埋，一下子能走多远？方珏毫不迟疑地掠上屋顶，放眼四望，心情一片狂乱，敌明我暗，自己在盲目摸索，而对方对自己的—举一动了如指掌。月光下，镇梢头似有条人影投向郊野。方珏猛提真力，如淡烟般越屋飘去，到了镇头落地，人影已脱离视线，再也看不到了。到处都是树丛，要发现对方太困难了，但他不甘心就此认栽，快速地在树丛间飞绕搜索。数声惨号，遥遥破空传来，在这更深夜阑之际，显得分外凄厉可怖，方珏心头一震，循声奔了去，一口气奔出了里许，什么也没发现，心想，夜静声传远，到底什么地方在凶杀？又是数声刺耳的惨嗥传来，这回并不远，方珏认准了方位，飞掠过去。溪畔，稀疏的柳林中，月光映照下，人影憧憧，方珏奔临切近，隐在一株垂柳荫下，放眼望去，意外地大吃一惊，情绪也随之复杂起来，首先人目的是一个白衣少女身影，而她，赫然是前半夜在那神秘的殿堂中，坚不承认身分的李筱娟，与李筱娟在场心对峙的，竟然是锦袍蒙面的神剑帮主。十几名神剑帮的帮徒，散围在四周，场中央地上，陈尸近十具之多。李筱娟曾经险被神剑帮少帮主玷污，她找上对方是有理由的。神剑帮主冷厉地道：“你凭什么理由杀人？”李筱娟显得若无其事地道：“是他们不长眼找上我，不是我找他们。”神剑帮主狞声道：“你不承认是‘玉罗刹’的传人？”李筱娟道：“根本就不是！”神剑帮主道：“不管你承不承认，反正你死定了！”李筱娟脆生生一笑道：“没这么简单！”暗中的方珏激动无比，李筱娟的确是变了，变成了完全不同性格的另一个人，这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成为神秘门派的少门主？不可思议！他想把她彻底忘掉，但这不容易，两人曾经拜过堂，心灵上的创伤是无法完全平复的，可能伴随他到生命的尽头。神剑帮主一扬头，道：“那老虔婆是谁，从来没见过？”方珏心中一动，目光游扫之下，这才发现另一边的树影下，站着一老二少三个女人，那老的正是在神秘殿堂中被李筱娟称作姥姥的白发老妪，两个少的是两名青衣少女，是什么身分方珏也不明白。李筱娟冷冷地道：“你阁下当然不知道，别问了！”神剑帮主缓缓扬起剑来，道：“你是什么也不会说的了？”
　　“当然！”
　　“本座先成全你，再找你师门的人算帐……”
　　“无妨，只要阁下办得到。”
　　“本座亲手杀你，等于抬高了你的身分。”
　　这话的确不虚，神剑帮自诩是江湖第—大帮，以帮主之尊对付—个二十不到的少女，传出江湖，实在是大损身分的事。李筱娟不屑地道：“别把自己捧得太高，帮主并没什么了不起。”外围的神剑帮高手怒哼出了声。神剑帮主怒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快出手！”李筱娟手中剑抬了抬，道：“怎么，你阁下不占先？”那样子，根本不把神剑帮主放在眼下。神剑帮主怒不可遏，也顾不得身分了，怒哼—声，长剑划出。方珏替李筱娟捏一把汗，神剑帮主的剑术他领教过，与自己在伯仲之间，李筱娟纵得她祖母“灵羽婆婆”授以功力，又能高到哪里？情况大出意料之外。李筱娟举剑迎击，剑芒暴闪，剑气撕空，竟然毫不示弱，与神剑帮主分庭抗礼，当然，更感骇震的是神剑帮主，凭“玉罗刹”，说什么也调教不出足以和他抗衡的传人来。双方一交上手，便奇招迭出，令人目震心悬。李筱娟守多于攻，但却应付从容。怪事，方珏几乎不敢相信所看到的是事实。十几个照面过去了，李筱娟毫无败象。神剑帮主大不是滋味，帮号神剑，如果收拾不下一个少女，传出江湖，这个人可实在丢不起。栗喝声中，剑势一变，叠出—连串怪招，李筱娟被迫得退了三四步。方珏可无心再欣赏下去了，他要找神剑帮主算帐，大喝—声：“住手！”弹身飘人场心。“白儒！”场边爆发了惊呼，神剑帮主与李筱娟不期然地住了手，双方各退数步。李筱娟眸光—闪，丈声道：“原来是你，这可真巧！”方珏冷冷地道：“的确是很巧！”神剑帮主慑人的目芒透过蒙面巾直照在方珏面上，他没开口。李筱娟眸光流转，脆声道：“白儒，你想做什么？”本应是夫妻，但现在彼此之间成了陌路之人，而李筱娟的神情使方珏愤恨填膺，她分明是玩弄人，当下轻轻—错牙，冰声道：“李筱娟，你……”
　　“我叫忆凤！”
　　“不管你叫什么，退开！”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要办事。”
　　“办事？我也在办事呀！你凭什么横插—枝？”
　　方珏气得连呼吸都停止子，暴睁星目，怒视着李筱娟，身躯簌簌而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筱娟突地咕叽—笑道：“看你气成这样子，何苦呢？我有个规矩，动手时不许任何人打岔，好吧，我就破一次例，你办你的事吧！”神情语气，一反常态。方珏气得发昏，但现在无法跟她计较，冷哼了一声，目光射向神剑帮主，冰声道：“咱们算算旧帐！”神剑帮主狞声道：“白儒，你说话不算数么？”
　　“什么话？”
　　“记得在文武庙，我们谈妥以后互不侵犯……”
　　“不错，是说过，但当时在下忘了一笔非讨不可的帐！”
　　“什么帐？”
　　“不久前在贵总舵，在下救出了被你们囚禁的女子黄蕙芬，阁下答应放过她，跟在下决斗了断，却又暗地派人杀了她，阁下不会不承认吧？”
　　“那是手下人的错误。”
　　“阁下—帮之主，应该负责。”
　　“你准备怎么办？”
　　“要阁下付出同等代价。”
　　“哈哈哈哈，你小子办得到么？”
　　“让事实来证明。”
　　“好吧，我们之间只能有一个活着。”
　　方珏拔剑上扬，习惯地大叫一声：“霸剑无敌！”场面再现高潮，紧张无比，就在此刻，外围突然传出一声喝叱：“什么人，站住！”接着，是一声女人的激叫：“筱娟！”一条人影随声闪现。这一声激叫吸引了方珏的目光，一看，登时激动万分，不速而至的竟然是李筱娟的母亲“金凤女”，也就是他的准丈母娘。“金凤女”目光一扫现场之后，走近李筱娟，颤声道：“小妞，你把娘给急死了！”李筱娟向后退了两步，圆睁杏眼道：“谁是小妞？”“金凤女”柔声道：“小妞，别太任性，你有什么委曲，跟娘好商量。”李筱娟格格一笑道：“怪事，真是怪事，你是谁？”“金凤女”顿时傻了眼。方珏气不过，冷冰冰地道：“李筱娟，你捉弄我可以，连你娘你都不认了？”他已经忘了正面对着一个可怕敌人。神剑帮主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乘方珏说话分神之际，“唰”地一剑袭向方珏，这一击，他志在必得，蓄足了势，用的是全力。像神剑帮主这等人物，不顾身分而突袭，方珏反应再快也无法应变，但高手毕竟是高手，几乎像出自本能，霸剑疾振而起。“铿！铿！”连声响中，夹着一声闷哼，方珏暴退八尺。神剑帮主如影附形而上。方珏身形未稳，而且受了伤，对势均力敌的高手，仓促间是无能为力的。“金凤女”怒哼一声，首先推出一掌。同一时间，李筱娟尖叫一声：“你不要脸！”连人带剑，横里射去。神剑帮主如不变势，方珏非毁在他剑下不可，但他也难逃李筱娟的闪电一击，因为李筱娟的剑术比他并不差多少，何况“金凤女”疾劲的掌风也相当骇人，高手搏斗，生死胜负系于一念之间，先求自保是一定的原则，用不着考虑，急进的身形中途旋了开去。方珏身形立稳，猛咬牙，扬剑上迫。原来在方珏身后方向的两名武士，见方珏负伤，视为有机可乘，双双发剑闪击。由于李筱娟的刺激，再加上负了伤，方珏的意念已呈半疯狂状态，全心专注在当面的神剑帮主身上，对身后的突袭失去了警觉。小鬼跌金刚，两武士暗庆得手。一道剑光横里闪来，快得使人无法转念。“哇！哇！”两武士栽了下去。出手的是李筱娟，同一时间，方珏已欺到神剑帮主身前，霸剑疾攻而出，含愤出手，其势锐不可当，有如骇雷迅电。金铁交鸣声中，双方各退了一步。神剑帮主不顾身分偷袭方珏于先，当然也不会让面子于后，乘向后退之势，闪电般疾掠而去。方珏气炸肺腑，大喝—声，追了下去。李筱娟正想帮着追击，身形作势；“金凤女”趋前拦住道：“你别走！”一干神剑帮徒，见帮主已走，纷纷弹身，豕突狼奔而去，留下了一地尸体。方珏是伤在左上胸，这一动气追逐，鲜血又涌了出来，疼痛难当，而神剑帮主业已失了踪影，只好恨恨而返。“金凤女”拦住了李筱娟，远在一旁的白发老妪与两名青衣少女立即奔上前来。李筱娟望着“金凤女”，冷冷地道：“你为什么要拦阻我？”“金凤女”痛苦地道：“小妞，你……为什么要这样？”李筱娟大声道：“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是什么小妞，你是怎么了？”方珏奔回原地，正好听到李筱娟无礼的话，怒声道：“你对我无所谓，不该如此对付你母亲。”李筱娟气极反笑道：“你们都疯了，把我当做谁？”“金凤女”流下了泪，凄声道：“小妞，娘也知道对不起你，让你自小流落在外，受尽委曲，但娘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你……就不能原谅我么？我好歹总是生你的娘……”喉头哽住，下面的话说不出来了。方珏双目冒着狂焰，他几乎忍不住想出手教训她一顿。李筱娟跺脚道：“我不懂你们在捣什么鬼，我自小没娘，我娘早死了！”“金凤女”连退数步，全身直抖，戟指李筱娟，厉叫道：“你……你……好，你这不孝的……”白发老妪开口道：“少门主，别跟他们混闹，天快亮了，我们该走了。”“金凤女”身躯一震，栗声道：“什么？……少门主？”李筱娟抬头望了望垂到柳梢头的月亮，幽幽地道：“姥姥，我们是该走了！”说完，目光瞟向方珏，微微一笑。这一笑，招来方珏更大的反感，回报以一声冷哼。李筱娟摆摆手，道：“我们走吧！”“金凤女”向前跨了一大步，厉声道：“把话说明白了再走！”白发老妪沉声喝道：“不得对少门主无礼！”“金凤女”手指方珏，激颤地道：“你对他如何交代？”李筱娟皱眉道：“交代什么？”“金凤女”狂声道：“是谁唆使你这样做的？”李筱娟用手掩住双耳道：“我不想跟你这疯女人说话。”“金凤女”打了两个踉跄，摇摇欲倒，她的心已经完全碎了。方珏闪着赤红的双目，咬牙道：“你敢如此对待你母亲，我劈了你！”
　　
第五十四章、怪事连篇
　　李筱娟秀眉一挑，道：“你敢杀我？”方珏怒不可遏地道：“为什么不敢？”李筱娟笑笑，不愠不火地道：“奇怪。你们是在捣什么鬼，硬说我是什么李筱娟，我很像她么？”方珏气呼呼地道：“你本来就是，为什么不承认？”“金凤女”伤心地道：“小妞，你干脆说出心里的话，这样……我受不了。”李筱娟吐口气，道：“硬把别人当女儿，这种事的确是天下奇闻。”说完，转向白发老妪道：“姥姥，我们真该走了，再呆下去，连我也会发狂。”“金凤女”目光扫向白发老妪，厉声道：“她是谁？”白发老妪冷冰冰地道：“你别管老身是谁，你们这样做，必有目的，不过，老身特别提出警告，别妄想对我们少门主施展什么阴谋，否则会后悔无及。”“金凤女”栗声道：“什么少门主？”白发老妪道：“少门主就是少门主，还用问，别装癫。”说完，朝李筱娟道：“少门主，这件事得请示门主定夺，其中定有蹊跷，我们走。”李筱娟转身。“金凤女”厉叫道：“小妞，你真的不肯认我？”方珏突地想到了—件事，咬咬牙，道：“前辈，让她走！”李筱娟回眸朝方珏深望一眼，弹起娇躯，白发老妪与两名青衣少女也相继弹身，四条人影，如几缕轻烟，眨眼而没，身法之奇，令人咋占。“金凤女”望着四人消逝的方向，绝望地嘶叫道：“她走了，她真的不认我这个亲娘，我……明白了！”方珏道：“前辈明白什么？”他与李筱娟已拜过花堂，只差没行周公之礼，不叫丈母娘而改称前辈，显示他已决心弃绝这门亲事。“金凤女”激越无比地恨声道：“是她祖母唆使她这样做的，她祖母恨我，—直认定我害死筱娟的爹，说我不守妇道……”方珏接不上口，这是别人的家事，外人无法置喙。“金凤女”又道：“可是……她怎会被称作少门主？”方珏点点头。道：“晚辈有事奉陈。”“金凤女”拭了拭泪，道：“什么事？”方珏把追踪争筱娟，进入神秘殿堂的经过说了一遍。“金凤女”骇震无比地道：“你说灯笼上写的是‘天覆’‘地载’四个字？”
　　“是的！”
　　“难怪……她怎会落入对方手中？”
　　“对方是什么来路？”
　　“江湖上—个最神秘的门户，几十年来，只限于传说，没人知道底细……”
　　“什么门户？”
　　“三才门！”
　　“三才门？”
　　“不错，天覆地载，中间当是人，天地人就是三才。”
　　“晚辈听先师生前提到过，说这神秘门户极少干预江湖是非，无善行也没恶迹，所以一般武林人也就不去追究，可是……筱娟会成为‘三才门’的少门主，令人想不透！”
　　“金凤女”沉默了片刻，激愤地道：“这谜底非揭开不可，你还记得那庄院的地点么？”方珏点头道：“记得，不难再找到。”“金凤女”道：“好，我们去拜访那门主。”方珏也正有这打算，目芒一闪，道：“现在么？”“金凤女”踌躇了片刻道：“天快亮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吃点东西，然后再去，秘密门户活动都在夜晚，白天里去—切方便，对方不容易遁形。”方珏深深吐口气，道：“前辈说的是！”话锋一顿，又道：“前辈怎会到此地来？”“金凤女”叹口气，伤感地道：“还不是为了找筱娟，唉！谁想得到好好—件事会变成这样！”时傍午，艳阳高张。方珏与“金凤女”来到神秘庄院前的桥头。“金凤女”道：“就是这里么？”方珏道：“不错，就是此地，我们如何行动？”“金凤女”沉声道：“对方也是—个门户，当然是照江湖规矩拜庄。”两人过了桥，通过林荫夹道，不见人影，径直来到门楼前，一看，齐齐惊叫出了声，怔住了。大门紧闭，挂了把大铁锁。“金凤女”皱眉道：“怎么回事？”方珏激动地道：“这真是怪事！”
　　“你没记错地方？”
　　“绝对没错！”
　　“可是……这是座没人住的废庄！”
　　“可能是故弄玄虚，几个时辰之差，对方不会搬了家，我们进去看看。”说着，当先飞身掠墙而入。“金凤女”也跟了进去，广场上空荡荡地阒无人迹，除了那条青砖路，地面几乎全被串地锦覆盖，虽是大白天，仍给人以荒凉阴森的感觉。方珏疾步奔向正面的殿堂，门扇有开有关，雕花格里可见尘封蛛结，向内望去，空无一物，纱幔，长案，太师椅，全不见了，方珏傻了眼，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昨夜的事记忆犹新，历历如在目前，可是，这分明是一间空殿堂。“金凤女”欺近前来，不安地道：“怎么样？”方珏激声道：“我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分明是这里没错，但却人去屋空。”“金风女”目光四下浮扫，口里道：“既是神秘门户，一切都是不可思议的，我的主意错了，应该当时就尾随她们来，筱娟是自甘情愿投入这门户，还是被迫的？”方珏期期地道：“可是……她怎么会成为少门主呢？外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能做门户继承人么？而且……她不像是被迫的样子，莫非她真的不是……”“金风女”立即截住方珏的话头道：“天下没有声音相貌完全相同的人，我是她娘，岂会走眼。”
　　“可是她不承认，见了前辈的面，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祖母教的！”
　　“骨肉天性，她能丝毫无动于衷？”
　　“她恨我太深。”
　　“但……她成了‘三才门’的少门主又如何解释？”
　　“她祖母必然知情！”
　　“我们现在该如何？”
　　“仔细搜，必有蛛丝马迹可循。”
　　“好吧！”
　　于是。方珏与“金凤女”开始逐屋搜索，不放过每一寸可疑的地方，结果，搜遍了全庄，仍然是失望，毫无端倪。所有的房屋都是蛛网尘封，还有霉烂的家具，在在显示这是座久无人住的废庄。双方踅回到殿堂前的宽阔走廊上，面面相觑。“金凤女”铁青着脸道：“我去见她祖母问个明白，你也去。”方珏愕然道：“晚辈也去？”
　　“金凤女”道：“你与筱娟的婚事，她祖母曾亲口答允，看她怎么说。”
　　“晚辈不想去！”
　　“为什么？”
　　“筱娟出走时的留字已说得很明白，她对晚辈无意，说句不中听的话，晚辈再不成材，也不愿去求她回心，请前辈……包涵，这婚事……”
　　“怎么？”
　　“取消了吧！”
　　“金凤女”面色大变，欲言又止，痛苦之情溢于言表。方珏大感不忍，欺欺地道：“前辈，晚辈……这是不得已！”“金凤女”颤声道“这不怪你，我……问明事因之后，与她……切断母女之情。”说完，泪水已纷滚而落，这是多么沉痛的话，天伦惨变，令人扼腕。方珏苦笑着道：“前辈，筱娟出走，是为了反对这门亲事，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晚辈认了，切勿因此伤了母女之情。”“金凤女”哽咽着道：“她根本不以我为母，还有什么……情不情，你不听她亲口说，她的娘早死了，她根本没有娘。”方珏默然无语，他还能说什么呢？事实俱在，李筱娟表现得十分绝决。“金凤女”幽凄地道：“那我就先走了！”说完，转身离去。方珏望着“金凤女”的背影摇摇头，这一个做母亲的，的确伤透了心。久久，他回转身，木然凝视着空荡荡的殿堂，这不是梦，可是却跟做梦一样，醒了，一切随之幻灭，除了回忆，什么也没留下。“三才门……”他喃喃地叨念着。想，反覆地想，最后，他重新下了决心，既已立意弃绝这门亲事，何必又去操这份心，李筱娟不是小孩，她有她的思想和做人方式，桥归桥，路归路，犯不着藕断丝连，自寻烦恼。心念之中，正待转身离开，突地，—个声音道：“不虚此行，果然把你找到了。”方珏暗吃一惊，转头望去，来的竟然是曾被神剑帮主当作工具而化身灰衣蒙面人的葛祖荫，登时心中一动，莫非葛祖荫与“三才门”有所渊源，不然他怎会在此地现身？葛祖荫走近前来，又道：“真是天从人愿！”方珏迫视着对方道：“什么天从人愿？”葛祖荫先笑了笑才道：“有件事，区区正感束手无策，能找到老弟你，岂非是天从人愿？”方珏心中—动，困惑地道：“阁下怎知在下会在此地？”葛祖荫道：“今天一大早，区区在前面镇上见你老弟跟‘金凤女’离开，刚才又巧见‘金凤女’从此地离开，所以判断必能找到人。”方珏当然不会真的相信，冷沉地道：“阁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看来……是—座废庄。”
　　“真的如此么？”
　　“难道不是？”
　　“在下正要请教！”
　　葛祖荫四下—望，茫然地道：“区区不懂老弟你的意思？”方珏转念一想，也许对方真的不知道，转了话题道：“阁下什么事要找在下？”
　　“有件事请你协力！”
　　“什么事？”
　　“救一个人。”
　　“什么？……要在下协力救人？”
　　“不错！”
　　“救谁？”
　　“马月娇！”
　　方珏先是—怔，继而放声大笑起来。葛祖荫眉头—紧，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方珏敛了笑声，目中煞芒—闪，道：“在下杀她还来不及，阁下要在下协力救他，这不是天大的笑话？”葛祖荫面皮抽动了数下，道：“杀她是一回事，救她又是一回事。”
　　“怎么讲？”
　　“因为你非援手不可。”
　　“为什么？”
　　“你欠我的人情。”
　　“阁下透露裴震诈死的秘密，那份人情已经还过了，在下放了马月娇一马，双方已是互不相欠。”
　　葛祖荫笑笑道：“区区说的不是那个。”方珏惊愕地道：“那阁下指的是什么人情？”葛祖荫不疾不徐地道：“老弟你被裴震预置在墓穴中的炸药所算，有人适时警告你，使你免了粉身碎骨之厄，又在事后救你到一个孤老头的家，使你免于不治，这……算不算是一笔人情？”方珏骇然大震，连退数步，栗声道：“救在下的……是阁下？”
　　“不错！”
　　“过路客？”
　　“嗯！当时区区不愿留名。”
　　方珏傻了，这是救命之恩，人情二字岂能代表，想不到这谜底现在得到了解答，当下激颤地道：“阁下当初救在下的目的何在？”葛祖荫淡淡地道：“从前双方敌对，是情非得已，其实区区十分心仪老弟的风标，此一时，彼一时，并非有意施恩布惠，现在，也是情非得已，请莫误为挟恩以求。”方珏吐了口气，道：“好吧！大丈夫恩怨分明，阁下请讲！”葛祖荫沉声道：“马月娇被一个久已不现江湖的老怪物擒走，区区一人嫌力量不足，所以特别请老弟助上一臂。”本来是立意要杀的对象，现在却反而要伸手去援救，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但欠人的不能不还，方珏再吐了口闷气，道：“什么老怪物？”葛祖荫道：“数十年前，不可一世的显赫人物，黑白道闻名丧胆，—般人都认为他已不在人世，想不到又重现江湖，你老弟也许听说过，他外号‘五岳大帝’。”方珏骇然剧震，惊呼道：“五岳大帝？”葛祖荫点头道：“不错，老弟听说过这一号人物？”方珏陷入了沉思中。在大树庄中计陷身地窖，“影子人”孟先假扮“五岳大帝”救他脱困的一幕浮现脑海，想不到这被目为古人的怪杰，竟然真的还在人世，一个百岁开外的异人，何以会对马月娇下手？方珏思索了一阵之后，栗声道：“真有这样的事？”葛祖荫道：“当然不会假！”
　　“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目前还不知道那老怪物对马月娇下手的原因。”
　　“人现在何处？”
　　“不远的山中。”
　　“阁下已经与对方朝过相？”
　　“没正式朝相，区区是暗中窥探到的。”
　　“怎知对方的身分？”
　　“普天下那等装束的，没有第二人。”
　　“阁下的意思……要在下去斗‘五岳大帝’救人？”
　　“请老弟尽所能把对方引离住处，予以牵制，区区便可乘机救人。”
　　方珏迟疑地道：“对方功力莫测，能牵制得了么？”葛祖荫道：“以老弟的修为，应该没问题。”欠人救命之恩，即使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不成，方珏暗地一咬牙，道：“好，我们上路！”
　　穷山恶岭，地属荆山。一路之上，方珏的思想十分复杂。凭他的能耐，去斗一个百岁开外的巨擘，实在是难以想象的事，但欠人家的情不能不还，不管葛祖荫表面上怎么说，谁知道他骨子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个私德有亏，引诱有夫之妇的武士，会有什么好居心？窝囊，这件事压根儿就不正道。翻山越涧，来到一个幽深的谷口，葛祖荫用手一指，道：“就是此地！”方珏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斗“五岳大帝”，他毫无把握，而要救的又是个阴狠残毒的女人，如果“五岳大帝”的动机纯正，自己将无辞以自解。但另一方面，下意识中却又感到振奋，能见识一下传说中的显赫人物．未始不是件平生快事。两人踏入谷道。原始林木，蔽日遮天，藤缠蔓绕，连条鸟道都没有，行动十分艰难，好不容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番天地，古松点缀着奇石，掩映着一幢青苍苍的石屋，一望而知是世外高人隐遁的地方。像这样身分的高人，为什么要对妇人女子下手呢？不可思议！
　　两人隐身在一方突起的巨石后面，葛祖荫手指石屋道：“老弟，你看见了，马月娇被囚禁在右首那间暗房里，石屋的左后方靠近峰脚处怪石如林，你设法把对方引出到那里，尽量拖延时间，别的你就不必管了，当然，能不动手最好，可是有—点，别说出马月娇的事，以免对方生了戒心，如何措辞，你看着办好了。”方珏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我们这就行动么？”
　　“唔！”
　　“有句话先声明。”
　　“什么？”
　　“下不为例，今天在下算是还债，以后各不相干了。”
　　“老弟，别说得这么难听，这是区区的请求，怕你不答应，所以才说出那桩本来不愿说的事，区区说过，不是挟恩以求，这人情，算区区欠你的。”
　　话说得很冠冕堂皇，方珏不想再多说什么，现出身形向前奔去。他照葛祖荫的安排，径奔那片石林。身影从石屋前方划过，却不见有任何反应。方珏的心是忐忑的，身为武士，有所为亦有所不为，有恩必报是天经地义的，但得看如何报法，他开始不安了，现在这种行为实在是大错而特错，原先就不该答应，报恩酬情有各种方式，也不愁没机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后悔已经嫌迟子。到了石林中，他硬起头皮，故意大声道：“好一个世外仙源，可惜没人住，白白地糟蹋了！”蓦地，一个苍劲震耳的声音道：“谁说没人住？”方珏心弦剧震，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手拄藤杖，两鬓飞霜的黄葛布长衫老人从石巷中转了出来，双目神光炯炯，令人心悸。
　　
第五十五章、人心险恶
　　这就是“五岳大帝”么？难道他养颜有术，看上去只花甲左右。可是照上次”影子人”装扮的形象，对方该是冠带袍笏才对。老人开口道：“你来此何为？”声音震耳生鸣。方珏呼吸一窒，抱拳为礼，竭力装作镇静地道：“晚辈山行，无意中闯来此地，不知是老前辈仙居，冒昧之处，还请海涵。”老人目芒一闪，电炬般照在方珏面上，似要看透他的内心，凝声道：“你真是无意中闯来的？”方珏不惯于说谎，神色微微一变，故乱以他语道：“请教老前辈如何称呼？”老人不为所动，沉声道：“老夫问你的真正来意！”方珏期期地道：“晚辈说过了！”老人声音骤寒，道：“与你同行的是谁？”方珏心头一震，想不到对方已发现了葛祖荫，硬起头皮道：“是位朋友！”老人灰眉一挑，道：“那后来的女人又是谁？”方珏大惊意外，脱口道：“女人？”老人怒哼了一声道：“别跟老夫做戏，说，你们是什么居心？”方珏怔住了，女人？是谁？葛祖荫请自己来助他援救马月娇，怎么会又来了女人？这老人貌相清奇，但威严不足，而且年纪差了一大截，他真的是“五岳大帝”么？事逼至此，他只好摊出底牌了，容色一正，道：“先请老前辈示知尊号！”老人冷冷地道：“无此必要！”方珏星目一闪，道：“请问，老前辈为何要囚禁一个女子？”老人错愕了片刻，大声道：“你说什么？”
　　“晚辈说被老前辈拘囚在石屋里的女人。”
　　“什么女人？”
　　“难道……”
　　“你胡说些什么，此地数十年没有生人足迹，老夫也早谢绝江湖，哪里来的女人？你到底在捣什么鬼？”
　　方珏猛可里—震，暗忖：“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葛祖荫别有用心，骗自己来上他的恶当？”心念之中，转身……呆住了。老人已截在头里，仿佛他本来就站在那里，这种身法，简直与鬼魅相差无几，如非眼见，怎能相信。老人冰声道：“你想一走了之？”方珏道：“晚辈要看看来的是什么女人。”老人冷哼了一声道：“人小鬼大，你少耍花招，如果不给老夫交代明白，你一步也别想走。”方珏现在茫然失措了，到底是葛祖荫弄的玄虚？还是这老人不承认事实？真相未明之前，还是以避免动手为上策，心念之中，正色道：“老前辈是否传说中的‘五岳大帝’？”老人面色一变，栗声道：“你们是为了这而来的？”方珏道：“老前辈只告示是、或者不是。”老人抬头肃然望着远处，道：“大帝早已仙逝，圣号岂容亵渎，老夫不是！”方珏心头剧震，狂声道：“上当了！”老人藤杖一横，道：“上什么当？”方珏赤红着双目道：“先截住那一对男女！”说着，身形电弹而起。老人怒喝一声，身形跟着凌空射起，“砰”地就是一杖。这一着早在方珏意料之中，身形是斜弹之势，半空拧腰变势，翻掠向一根人立的石笋，毫不迟滞，足尖一沾再起，掠出数丈，然后直奔石屋前的空地。一男一女两条人影，正朝出谷方向泻去，赫然正是葛祖荫与马月娇。意念还不曾回过来，杖影已当头盖下，方珏滑开丈许，掣出霸剑。老人怒气冲天地道：“好娃儿，你竟敢太岁头上动土！”喝话声中，杖影又临，劲势如山。方珏咬牙横剑硬封，“呛”地—声，被震得虎口发麻，霸剑几乎脱手，人也跟着退了一个大步。老人似乎吃了—惊，栗声道：“你娃儿的身手还真不赖。”方珏急声道：“不能放对方走脱！”老人怒喝道：“少来，留住你也是—样！”藤杖又扬了起来。方珏急气交加，大叫道：“老前辈如此不讲理么？”老人暴声道：“等你倒下了老夫再跟你讲理！”藤杖一摇，幻起漫空杖影，当头罩落，方珏无奈，只好挥剑应敌，—场震世骇俗的剧斗叠了出来，杖影如山，剑芒似练，剑杖碰击之声，山壁齐应，搅乱了整个空间。方珏越打越是心寒，老人的功力高得出奇，数施霸剑绝招，竟然奈何不了对方。而老人也暗自骇然，因为这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只是个少年。剧斗持续，一丝不懈，这在武林中是罕见的搏斗。百招之后，双方的招式逐渐缓慢下来，喘息之声彼此可闻。双方的真力在急遽地损耗。招式由缓慢而演变为久久才斗一招。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回合，双方在剑杖碰撞声中双双坐地，但随即又挣了起来，拄着剑杖，大声喘息。足足盏茶工夫，剑杖又告扬起，双方在拼最后残余，看情势，将是两败俱伤之局。“呀！”喊声是嘶哑的，剑杖碰击已失去了劲道，像顽童在比武似的，但老人已拼尽了最后一丝残余，藤杖脱手掉地，连退数步，坐了下去，口角沁出了两缕鲜血。方珏晃了几晃，长剑拄地支住身形，没倒下。老人一阵剧喘之后，无力地道：“你……下手吧，凭你的身手，老夫……死而无怨！”方珏深深吐了口气，道：“晚辈……没理由要杀人！”老人瞪着失神的眼道：“那……你……目的是什么？”方珏喘着气道：““晚辈……上了奸人的当，到此刻……还不明白为什么！”老人道：“你……不早说……”方珏苦笑着道：“老前辈根本……不听解说。”老人无词以对，闭上眼，运功调息，方珏将就站立之势，运起至上内功心法调息，内元徐徐而生，循经脉运转。这一场搏命之斗，几乎两败俱伤。半个时辰之后，方珏功力尽复，收起了霸剑，心里是昏乱的，他想不透葛祖荫玩的是什么把戏。又过了半个时辰，老人睁眼起立，怔望着方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方珏把受葛祖荫之请，臂助救人的经过简单说了出来。老人激动地道：“根本没这回事，大帝已仙去近三十年，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方珏深深一想，道：“必然有所图谋的！”老人摇摇头，道：“数十年与世无争，想不到还会发生这种事，江湖人心险恶，太可怕了……”顿了顿又道：“少侠的身手令老夫折服，少侠何人门下？”方珏坦然道：“先师‘武林至尊’古立人！”老人双睛一亮，感慨地道：“焉怪其然，是古立人的徒弟！”
　　“老前辈认识家师？”
　　“不必称老夫老前辈，前辈二字足够了，老夫随主人退出江湖之时，令先师的盛名正如日中天，虽见过面，但谈不上交情。”
　　“前辈所说的主人……”
　　“就是‘五岳大帝’！”
　　“哦！”
　　“老夫是他老人家的随僮，等于半个弟子。”方珏为之骇然，一个随从的侍僮有这么高的身手，“五岳大帝”的功力，可见一斑，当下又道：“还没请教……”
　　“老夫鲍承宗！”
　　“鲍前辈！”
　　“少侠呢？”
　　“噢！失礼之至，晚辈方珏！”
　　老人点点头，吸口气，道：“方少侠，依你看来，那一对男女的目的是什么？”
　　“晚辈想不透！”
　　“你们之间有否恩怨？”
　　“曾经是生死之敌！”
　　“会不会是企图借刀杀人？”
　　方珏心中一动，暗忖：“如果葛祖荫要杀自己，上次自己被炸重伤人事不省，他要下手可说不费吹灰之力，但反而救了自己，根本用不着费这大的手脚，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心念之中，道：“不太可能！”老人鲍承宗偏头想了想，道：“对了，少侠方才说，对方要你牵制老夫，以便救人？”
　　“是的！”
　　“对方误老夫为主人‘五岳大帝’？”
　　“看来是的。”
　　“那对方必有图谋，可能……”说到这里，老脸一变，突地弹身奔向石屋。方珏大惑，跟着奔了去。到了门边，只听老人栗声大叫道：“果然不出所料！”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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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生了，老人喘息渐平，痉挛的现象也消失，脸上的紫色慢慢消褪，狂乱的目芒也恢复正常。方珏大喜欲狂，想不到一个奇怪的念头竟挽回了老人一命。盏茶工夫之后，老人坐了起来，凝望着方珏，激动地道：“少侠，大恩不言谢了，老夫……唉！恐怕此生无法报这救命之恩了。”方珏连连摇手道：“前辈快别这么说，使晚辈心里不安，这次意外，晚辈也有份。”话锋略顿，又道：“失去了宝典，晚辈誓要代前辈追回。”老人颤声道：“少侠，老夫除了愧领，别无话说。”方珏抬头望了望谷空，道：“对方可能去之不远，晚辈立即去追，前辈珍重，愿不久完璧归赵！”说完，不待老人反应，拱拱手，弹身疾纵而去。
　　方珏循原路出谷，再没看到葛祖荫与马月娇的影子，不用说，挟宝远扬了。他一口气追到山外，已是薄暮时分，看来追人是没指望了，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他需要冷静地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想。葛祖荫当初灰衣蒙面，做过神剑帮主的鹰犬，不择手段抢夺“王者之剑”，而在神剑帮少帮主被师姐袁佩玲击杀之时，他袖手不救，并乘机宣布与该帮脱离关系，证明他是个险恶之人，他与马月娇私通，使人家夫妻反目成仇，行为与居心，卑鄙已极，是个十足的小人。马月娇与他结合，算是物以类聚，他故意示惠，而乘机要挟，可说阴险之尤。此次，他骗自己找“五岳大帝”救人，目的却在夺取那本宝典，又在木匣上做手脚，使老人中毒疯狂，原意当是借刀杀人。这种败类不除，武林便没公义可言了。想透了，心头的恨变得又浓又稠。如何才能找到他呢？他的功力已相当叮观，如果再让他练成“无极宝典”上的武功，另加上个“断肠花”马月娇毒妇，很可能搅起武林一片血雨腥风，不知要有多少无辜受其荼毒。心念及此，热血阵阵沸腾。忽地，方珏想起了上次追踪苗汉到过的山边林中小屋，那是葛祖荫与马月娇的巢穴，他们很可能奔回那小屋，如果及时追去……于是，他呼地跃下石头。蓦在此刻，一阵狂荡的笑声，倏地破空遥遥传至。方珏心头一动，听笑声，中气十足，显然这发笑声的是个内家高手。紧接着，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暴喝道：“葛祖荫，本座若不把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方珏一听葛祖荫三个字，连想都不想便弹身掠去。
　　山环里的草坪上，七八条人影对峙。一方是锦袍蒙面的神剑帮主，左右各站着两名老者，两名中年，呈拱月之势，神剑帮的高手，方珏所知不多，但判断至少是堂主以上的人物。另一方，赫然正是葛祖荫与马月娇，双方，都是方珏要杀之而后快的仇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方珏杀机大炽，心念电似一转，目前以先解决葛祖荫的事为上，身形一滞之后掠人现场。
　　“什么人？”
　　“白儒！”
　　喝问与惊呼齐传，场中人人变色，目光集中投注过来。方珏的目光遍扫在场者之后，停在葛祖荫面上。葛祖荫微微一笑，显得很从容地道：“老弟，敬谢此次鼎力援手！”方珏愤极欲狂，冰寒地道：“天下虽大，但我们之间的路未免太窄了！”葛祖荫惊异地道：“咦，老弟之话是什么意思？”方珏目眦欲裂地道：“我要斩了你！”呛地一声，霸剑出鞘。在场的人全被这动作惊得—愣。葛祖荫栗声道：“老弟台，到底怎么回事？”方珏恨声：“少装佯，我不杀你们这—对狗男女，天理何存？”马月娇插口道：“白儒，何不把话说明白些？”葛祖荫又接上道：“老弟台，莫非有什么误会……”方珏气得发昏，怒极反笑道：“误会……姓葛的，你根本不是人，斩了你便没误会了。”说完，转向神剑帮主道：“我们的事稍待再解决。”神剑帮主冷哼了—声，没开口，方珏先找上葛祖荫和马月娇，他是求之不得的事，说不定可收渔人之利。方珏的目光又回到葛祖荫身上。葛祖荫侧顾了马月娇—眼，然后才冷沉地道：“白儒老弟，即使有天大的误会也可解决，别做傻事，先办你的大事吧！”方珏咬着牙道：“我要先斩了你，什么废话都不必说。”
　　“区区完全不明白你老弟何以暴怒如此？”
　　“你还要装蒜？”
　　“实情如此……”
　　“拔剑保命吧！”
　　“不教而诛为之虐，你说吧！”
　　“一石二鸟，借刀杀人，你存心不但凶残，而且卑鄙。”
　　“这话从何说起？”
　　“拖延时间并不能保命，认了吧，谁叫冤家路窄呢？”葛祖荫声音一寒，道：“老弟，你如果迫使我们双方联手，你认为后果是什么？”方珏倒是心头—震，如果他们真的双方联手，的确无法操胜算，单只神剑帮主便得全力对付，何况再加上这一对男女，还有另外的四个神剑帮徒，看来也非庸手。但，他不甘示怯，寒森森地道：“本人不在乎！”神剑帮主开了口：“姓葛的，别做梦，本座恨不得生啖你肉，谁跟你联手！”葛祖荫阴声道：“帮主阁下，你自信单方面能收拾得了他？”
　　“那是本座的事，你不必操心。”
　　“可是阁下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束，如果……”
　　“你敢？”
　　“没什么不敢的，如果事情迫到头上，就别怪区区爽约。”
　　“姓葛的，算你狠！”
　　“那阁下是答应了？”
　　方珏虽在盛怒之下，但仍保持了几分冷静，对方的谈话使他大为困惑，他夺了他的妻子，而他们之间却又有约定，的确令人费解。神剑帮主突地拔剑道：“好，先除了这祸患未尝不是好事。”他已答应联手了。葛祖荫又朝方珏道：“老弟，最后—句话，你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天生的傲性，方珏栗声道：“在下—向不轻易改变主意。”葛祖荫阴声道：“你会后悔的！”说着，也掣出了长剑。方珏霸剑倏扬，大喝—声：“霸剑无敌！”以疾风迅雷之势，发剑攻向葛祖荫。“呀！”暴吼声中，神剑帮主出了手。双剑同时攻到，两个拔尖的剑手合击，劲势之强骇人听闻，方珏被迫中途变势，他必须应付双方。金铁交鸣，爆出星星火花，方珏当场被震退了一大步。神剑帮主手下的四名高手，同时发剑急袭。方珏回剑猛扫，“呛啷”声中，两人断剑，两人的剑被荡开。间不容发，神剑帮主与葛祖荫的长剑又挟雷霆之势而至。“呀！”栗叫声中，方珏以霸剑绝招迎战。霸剑绝招，玄厉无匹，但也极耗真力，方珏在半天之内连遭两番剧战，在谷中几乎与老人拼得两败俱伤，体力刚刚回复，又碰上绝顶高手的联攻，但是他不能不打，不但打，而且是非见生死不可。惨烈的场面层层叠出，剑芒闪射，剑气撕风，惊心动魄四字都不足以形容。四名神剑帮高手，成了四掌双剑，乘虚蹈隙助攻，只马月娇闲着没动。霸剑威力无匹，暂时能挺住，但在真元随时间而亏损的情况下，后果实在难以想象。人也疯狂，剑也疯狂，场面犹如鼎沸。这种场面，绝大多数的武林人，终其一生，也难得有一开眼界的机会。在利害相关的情况下，虎与狼暂时合了手，剧斗持续，场面紧张得无以复加。“哇！”惨号撞破了狂乱，神剑帮四高手中的一名老者断臂飞头，令人胆战心摇，攻击更紧密，方珏已呈半疯狂状态，脑海里只一个意念：“杀！”
　　一声娇喝倏告响起：“住手！”接着是一声栗人的惨嗥，一名徒手的中年高手飞栽出两丈之外，当场横尸，原位置换了一个白衣少女。像暴风雨骤歇，人影散开，不速而现的赫然是李筱娟。方珏目光一转，栗吼道：“我的事用不着你插手！”李筱娟笑笑道：“白儒，何必这样高傲，双拳难敌四手，你打不过他们的。”方珏怒声道：“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李筱娟不以为意地道：“瞧，你的神气，难道我真的使你这样讨厌？”方珏暴吼道：“不只讨厌，我恨你，我永远不要跟你见面。”李筱娟粉腮微微—变，但仍柔声道：“那是为什么？”方珏气呼呼地道：“别问我，你心里很清楚的，想玩弄我，是不是？你想左了，我方珏顶天立地奇男子，不屑看你这一套。”李筱娟柳眉一蹙，道：“你误会了，我是真心想跟你做朋友！”方珏气得全身发抖，厉声道：“朋友？哼！李筱娟，我告诉你，你不是人，是妖怪。”李筱娟大声道：“怪事，你怎么老是叫我李筱娟？我不是，我是……”没有下文。一名白发老妪与两名青衣少女缓缓步入场中。这时，暮色苍茫，四周已起了烟岚。白发老妪目芒如电炬，迫视着神剑帮主道：“老身非抓碎你的脑袋不可，先做个样子给你看！”看字声落，双掌上扬，十指如钩，满头白发有蓬立之势，转身抓向近身的那名中年。动作看似缓慢，其实奇快无比，而且玄厉无方。那名中年挥剑疾扫，但招式只发出一半，众人只觉眼一花，半声惨嗥击破诡秘的空气，那中年萎缩了下去，一颗头已被抓成稀烂，红白齐进。这一手，令人毛骨悚然。葛祖荫大叫一声：“鬼爪魔婆！”方珏心头一震，但他并不知道“鬼爪魔婆”是何许人物，他是第一次听说。神剑帮主半声不吭，突地弹身飞逝。方珏大喝一声：“哪里走！”正待追去。李筱娟横身拦住，道：“慢走！我们把话说清楚！”方珏愤极，抖手就是一剑。
　　
第五十七章、心结难解
&nbsp;&nbsp;&nbsp;&nbsp;&nbsp;此不远的山环。”
　　“她人呢？”
　　“走了！”
　　“她对你说了什么？”
　　方珏忿忿地道：“她仍然否认她的身分。”
　　南宫芳婷长长喘了口气，道：“她连我都不认，黄昏前，还出手伤了你丈母娘……”方珏登时热血沸腾，栗声道：“什么，她……竟然对她的亲娘出手？”顿了顿，气呼呼地道：“姑姑，您……难道抓不住她？”南宫芳婷道：“你丈母娘阻止了我。”“金凤女”激动地道：“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可能……”方珏目芒一闪，道：“前辈想到了什么？”“金凤女”喑声道：“她可能遭人暗算，迷失了本性。”方珏心头大震，星目泛出了骇芒，这种事听人说过，有些邪道人物能用药物或特殊手法使人丧失记忆，然后把安排的意念注入被害者的脑海中，使被害者完全改变，可是，她在洞房之夜留笺出走，又怎么解释呢？南宫芳婷幽幽地道：“我认为不可能，如果迷失了本性，她的目光必然失常。”“金凤女”道：“大妹子，你能找到更合理的解释么？”南宫芳婷道：“大姐不是判断她可能受她祖母唆使……”“金凤女”摇头道：“我仔细想想，觉得不可能，第一，她祖母首肯这桩婚事。第二，她变成了‘三才门’的少门主，而她祖母与这秘密门户毫无瓜葛。第三，她的武功路数完全改变，显见其中大有文章。”南宫芳婷皱眉道：“照大姐这么说，这件事简直是不可思议，怎么办呢？”“金凤女”道：“除非设法摸清‘三才门’的底。”方珏沉声道：“最直截了当的办法是找筱娟本人，由她自己证实，不过……丧失记忆这桩事可能性极大。”南宫芳婷道：“对方一再出现，证明秘密巢穴当不出百里范围，我们分头找，方珏贤侄还是独当一路，见了面不必存什么顾忌，设法捉住她。”方珏本决心不理这件事了，但三头对面使他无法拒绝，也由于李筱娟竟然对她母亲下手，撇开原有立场，还是有追究的必要，当下点了点头。“金凤女”叹了口气，凄怆地道：“她为什么会变呢？是被害还是存心如此？”方珏摆头道：“秘密门户找个外人来继承，这……实在说不通。”南宫芳婷道：“这便是问题的症结所在．我们分头行动吧！”方珏无言地施礼告辞上路，他实在没什么话好说。
　　艳阳高张，一个白衣书生行云流水般走在坦荡的官道上，他，正是“白儒”方珏，他已经回复了本来的服色。人在走，心里却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很多事全挤在一堆——李筱娟迷失本性之谜！裴震行踪之谜！葛祖荫与马月娇盗走“五岳大帝”所遗“无极宝典”之谜！这几件事无一不与他有切身关系，非办不可，在没有线索可循之下，只有凭运气去碰，碰上了就办。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如此孤独，像一叶扁舟浮漾在险恶的无情大海中，失去了航向。风靡江湖的名头令人钦羡，但自古英雄皆寂寞，别人的看法是—回事，他自己的感受又是另一回事，出道以来，除了父母之仇得报外，其它可说一事无成，他真有些心灰意冷，他自问，为什么要走上武士这条路？
　　一名年轻女尼迎面行来，双方擦身而过时，女尼深深望了方珏一眼。方珏只顾想心事，不以为意，照走他的路。女尼走出—段路，突地回过身来，急急追上方珏，道：“少施主请留步！”方珏心中—动，回身望着对方，剑眉一紧，道：“小师太是唤在下？”女尼合十道：“少施主敢莫就是‘白儒’？”方珏一怔神，道：“不错，正是在下，小师太……”女尼宣了一声佛号，道：“若不是看到少施主的装扮，几乎当面错过。”彼此素未谋面，方珏困惑地道：“小师太怎么称呼？”
　　“小尼修缘！”
　　“有什么指教？”
　　“有个人要见你。”
　　“噢！谁？”
　　“是位女施主，请随小尼来。”
　　方珏惊疑不已，一个女人要见自己，却叫个小尼姑传讯，这是怎么回事？那要见自己的女人是谁？心念之中，道：“请问，要见在下的人叫什么名字？”女尼显得很庄重地道：“见了面就知道，荒庵离此不远，请随小尼来！”说着，先已举步。方珏无奈，只好茫然跟着这神秘的女尼走，心里可有些七上八下。走了一程，岔上小道，半个时辰之后，眼前现出一片浓绿，古柏修篁夹道，隐约可以看出红墙碧瓦，是一座尼庵。穿过幽篁小径，来到庵门前，女尼止步回头道：“请恕荒庵不便接待男宾，请少施主稍候！”说完，飘然进庵。方珏不安地站在庵门外，目光溜转之下，只见庵门上悬的匾额是“苦行庵”三个字，心想：“要见自己的是谁？为什么选在尼俺？那叫修缘的少尼称对方女施主，那当然是个俗家人……”心念未已，一个白色人影悠然出现庵门，竟然是李筱娟。方珏大感意外，但随之而来的是难以遏止的愤怒，俊面一寒，道：“想不到会是你，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你。”李筱娟面色凄清，与昨晚所见的神情完全不一样，呆望了方珏半晌。才幽幽地慢启朱唇道：“我知道对不起你，但我没有办法，我……不值得你眷顾，因为我不配，我是个人格上有污点的人。”一夜之间，前后判若两人，方珏冷笑了数声，道：“你又想玩什么花样？”李筱娟粉腮一惨，黯然道：“如果你不能原谅我，可以杀了我，我不会还手，这也是一种解脱方式。”方珏猛咬牙，栗声道：“李筱娟，我是想杀你！”李筱娟闭了闭眼，道：“那就下手吧，我等着！”她不再否认她的身分了，魔女，她的确变成了魔女，方珏激颤地道：“你光说说看，为什么要找我？”李筱娟深深吐口气，幽凄地道：“我已决心入空门，长伴青灯古佛，但佛门重因果，在夙因未了之前，住持不肯剃度，所以才找你来了这夙因。”方珏后退两步，纵声狂笑起来。李筱娟垂眉低目，娇躯随着狂激的笑声在抖动。久久。方珏才敛住笑声道：“少门主，开门见山的说，你到底想弄什么玄虚？”
　　
第五十八章、世事本空
　　李筱娟双眸电张，口唇连连翕动，半晌才道：“什么少门主？”方珏啼笑皆非，这女人到底算是哪一类的女人，原先，她不承认自己的身分，现在又否认她是少门主，还扬言要削发为尼，莫非她母亲的判断正确，她原先是丧失记忆，而现在复原了？心念之中，栗声道：“你忘了你是‘三才门’的少门主？”李筱娟迷惑地道：“我……你在说什么？”方珏冷厉地道：“昨夜黄昏时，你出手伤了你娘，难道你也否认？”李筱娟大叫道：“我伤了我娘？……这从何说起？”方珏窒住了，真假虚幻，他完全无法判断。李筱娟激颤地道：“我娘呢？”
　　“正在找你。”
　　“谁说我伤了她？”
　　“她亲口说的。”
　　“你看到了？”
　　“没有，但她受伤是真的，伤心也不假，一个做母亲的不会诬赖自己的女儿吧？”
　　“很难说！”
　　“你……什么意思？”
　　“我恨……恨……”
　　“恨你娘？”
　　李筱娟狂声道：“我恨我自己。”方珏的怒火又告炽燃，圆瞪星目道：“什么意思？”
　　“你走吧！”
　　“我不走，我答应你娘和我姑姑，要抓你回去。”
　　“你可以杀了我，别的办不到。”
　　就在此刻，一个缁衣老尼出现门边，后面随着两名少尼，其中一个是原先引领方珏来这里的“修缘”。方珏兀立着不作声，心里疾转着念头：“三才门是个江湖中公认的神秘门户，作风当然是诡异莫测，李筱娟的突然转变，说不定与庵中的女尼有关，也许她们本是一路，又想玩什么花样……”老尼宝相庄严，高宣了一声佛号道：“佛门虽广，不度无缘之人，女施主，你请便吧！阿弥陀佛，掩门。”说完，转身而去。少尼之一掩上了庵门。方珏又为之一怔。李筱娟幽凄地道：“天下之大，难道没我李筱娟容身之地？”方珏一时没了主意，他不知道该不该动手，情况扑朔迷离，使得他脑胀欲裂，茫然无措。
　　她是逃婚的李筱娟？她是三才门少门主忆凤？她的心神受制？她故意装佯有所图谋？正如姑姑南宫芳婷所说，她的眼神澄澈，没有错乱的迹象，不像是心神受制的样子，如她是故意做作，目的何在呢？为什么一个人有两种不同的表现呢？难道她不是昨晚所见的李筱娟？设若如此，天下会有如此相像，连衣着都一样的人么？
　　李筱娟再次开口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忘了我吧，事实上你并不爱我，是你姑姑强做主的，我早已说过，不愿意接受施舍。”这就是问题症结所在么？自尊心在作祟，方珏沉痛地道：“我从没这念头，也不勉强别人，过去的，只当它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也不存在，只有一样我要弄明白，你怎会做了‘三才门’的少门主？”李筱娟喘着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也没听说过‘三才门’三个字。”神情、态度，与她否认是李筱娟时完全—样，一个声音在方珏心里大叫道：“我不能受她骗，我不能再上当，机会难得，非追个水落石出不可。”心念之中，冷峻地道：“我要把你交给‘金凤女’前辈。”李筱娟突地改变态度道：“你办不到。”方珏冷笑了一声道：“那你就试试看？”李筱娟咬咬牙，道：“出手吧！拔剑呀？”方珏的心里相当矛盾，他想把李筱娟抓去见她母亲，揭开这诡谲的谜底，但又觉得太无谓，双方既然已经决裂，又何必再添痛苦呢？心念之中，道：“你如果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动手。”
　　“什么事？”
　　“回去见你母亲！”
　　“不，我是没有根的浮萍，不愿再见任何人。”
　　“你要迫我动手？”
　　“我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人生对我已经失去了意义，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活下去，有一点可以确定，我不会寻短见而贻人笑柄。”
　　方珏吐了口气，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
　　李筱娟大声应道：“有血有肉，有思想，有羞恶之心的女人。”
　　“不见得吧。”
　　“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不在事前表示态度，而要在事后逃婚？”
　　“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不必告诉你，我做我认为合适的事，采取应该采取的行动。”
　　方珏气得眼睛发了绿，激愤地道：“你反复无常，一再否认身分，当了见不得天日的‘三才门’的少门主，你忤逆不孝，伤了生母……”愈说愈激动，变成了吼叫：“为什么？你说，到底为了什么？……你说！”李筱娟窒了片刻，突地冷笑连连，道：“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你以为无中生有，胡编一通，我就会就范，就会改变心意？错了，我不会改变主意的。”方珏厉声道：“你是魔女，你已经丧失了人性，你……”李筱娟杏眼暴睁，突地狂笑起来，口里道：“魔女，我是魔女……哈哈哈哈……”方珏双目尽赤，手脚发麻，额上青筋暴露，情绪激荡如涛，再也控制不住子，大喝一声，上步出手便抓。眼一花，人影骤失，收手看时，李筱娟已到了两丈之外的侧方，这一式幽灵似的身法着实惊人，但方珏在狂怒之下，更加激越，一错牙，电扑而上，双掌同时吐劲，毫不留情。“砰！”挟以一声凄哼，李筱娟连连踉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方珏木住了，她不闪避，也不还手，这是她化身“小金凤”时的故伎重演。李筱娟凄厉地道：“方珏，今后你是你，我是我，我不再欠你什么了，如果你不甘心，可以拔剑杀了我，否则……我要走了！”方珏的身心全麻木了，脑海由昏乱而变为空白，两眼也发了直。李筱娟转过娇躯，蹒跚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方珏意识回转，自嘲地笑了笑，喃喃地道：“我这是做什么？愚蠢、幼稚，不错，她是她，我是我，少门主也好，小金凤也罢，与我何干？”心念之中，举步离开。才只走得数步，一个苍劲的声音倏地传人耳鼓：“小子，你跟那小妞到底捣什么鬼？”方珏在此刻的心情下，天掉下来都懒得料理，充耳不闻，仍走他的路。那苍劲的声音又道：“小子，你聋了么，不回答我老人家？”方珏不由气往上冲，停了脚步，没好气地道：“阁下什么意思？”嘿地一笑，那声音道：“什么，你小子管我老人家叫阁下？”方珏头也不抬地道：“称阁下够抬举你了。”
　　“好小子，你乳毛还没脱尽，敢目中无人……”
　　“那该称什么？”
　　“老前辈！”
　　“臭美！”
　　“你一定不改称呼？”
　　“没这必要！”
　　“名不正则言不顺，你不能贬我老人家的身分。”
　　“阁下意在何为？”
　　对答之间，方珏注意默察声音来源，竟然判别不出发声的位置，似远又近，这可怪了，难道大白天里见鬼？眼前围绕着庵堂的竹柏，一眼可以望透，外面是平畴绿野，视线无阻，人藏在哪里？是真气传音么？心念一转，道：“好吧，老前辈就老前辈，何不见示庐山？”
　　“算了，我老人家刚刚已经承认有些见不得人。”
　　“有何指教？”
　　“我老人家的徒孙年纪也比你大。”
　　无理取闹，方珏心火难遏，怒哼了一声，抬头望去，不禁骇然，声音分明近在咫尺，却不见人影，大白天里，这是不可能的事，古柏修篁，一片空寂，人藏在哪里呢？想了想，没来由去答理对方，举步又走。那苍劲的声音又响在耳边：“小子，你真有古立人的邪气。”提到师父的名讳，他不能不理了，再次止步，依然不见人影，寒声道：“阁下是见不得人么？”
　　“嘻嘻！正好被你小子说对了，我老人家是有些见不得人。刚才听你提到‘三才门’？”
　　方珏心头一动，道：“是的，怎么样？”
　　“三才门是个极神秘的门户，从来不跟外人打交道，你怎么知道的？”
　　“碰巧！”
　　“那小妞真是门主的千金？”
　　“这……小可也无法判断真伪。”
　　“胡扯，你们分明是小两口，闹了意见，她要出家，庵里老尼听说了她的来历，不敢收留她了，你还睁着眼睛对我老人家说瞎话。”
　　方珏为之哭笑不得，看来这闻声不见人的怪物早已在暗中看到了一切，他为什么要管这档闲事？心意—转，道：“老前辈如何称呼？”
　　“老前辈三个字不是称呼么？”
　　“请教您老的名号？”
　　“我老人家无名无号，就喜欢被称作老前辈。”
　　方珏为之气结，愠声道：“小可没工夫胡缠，对不起……”脚步一挪。老人的声音又道：“小子，我老人家平生最大的毛病就是爱管闲事，你想不想找到她？”方珏毫不迟疑地道：“不想！”
　　“真的不想？”
　　“真的。”
　　“哈哈，小子，别口是心非，刚才听你们的交谈，你们结合了，但她逃婚，你并不清楚她的来历，而她又别有怀抱，对不对？这实在是天底下最最奇特的事，只听说有弃妇，还少听说有弃夫，看来你是被三才门的人捉弄了，单凭你小子白儒二字的名头，武林至尊传人的身分，你就认了？窝囊！”这最后几句话，够讽刺，够缺德，方珏牙痒痒地道：“这关老前辈什么事？”
　　“我老人家说过，爱管闲事是平生唯一嗜好。”
　　“如何管法？”
　　“指你一条明路，找你老丈人理论呀！”
　　方珏不由动了心，难道这神秘老人真知道三才门的底细？可是自己已决心忘了李筱娟，双方也当面说了决绝的话，根本已没理沦的必要。转念一想，李筱娟平白做了三才门少门主！这谜底实在困惑人！不找她，揭穿谜底也好。好奇，是武林人的通病，期期地道：“如何才能找到？”
　　“你小子愿意了？”
　　“为了揭开谜底，没别的意图。”说着，倾耳凝神，他实在不服气，一定要找出老人隐身之处，人不是鬼怪，不能说没有形体。哈哈一笑。老人的声音道：“小子，不必白费心思力气，你找不到我老人家的。”方珏心头为之大震，此老竟能看出人的内心，照理推断，老人必隐身在目力可及之处，不然无法看到自己的神情，他会变戏法么，不然如何隐身？方珏在惊奇之余，不由有些胆寒，老人真的是爱管闲事，还是别有企图？江湖鬼蜮，人心险诈，这倒不可不防，说不定对方便是“三才门”的人，记得在那神秘的庄院殿堂中，三才门主就没露过面，光只闻声而不见人，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算了吧，自己既无所图，何必自找麻烦？可是，好奇之念一生便难以抑止。老人声音又传：“小子，听着，我老人家指示你。”左一个小子，右一个小子，方珏心里满不是滋味，勉强忍住道：“请讲！”老人的声音接着道：“有座很大的庄宅，内里有间殿堂式的构筑……”方珏吸口气，打断老人的话声道：“那地方小可知道，老前辈不必说了。”
　　“你去过？”
　　“是的，小可就是在那殿堂与对方接触，可是第二次去，却发现是所废庄，人去屋空。”
　　“你是怎么去的？”
　　“白天去拜访。”
　　“那你就错了，应该晚上去。”
　　“晚上？”
　　“不错，晚上！”
　　“难道对方见不得日光？”
　　“话不是这么说，对方活动都在晚上，白天里，你碰上了也不会认识，对方没特殊标志，人，还不是人。”
　　“小可见过其中一二……”
　　“你见过的当然例外，对了，你提到逃婚，怎么回事？”
　　“这个……小可能不说么？”
　　“当然可以，我老人家很尊重别人的隐衷。”
　　方珏定了定神，道：“夜晚去一定能见到么？”
　　“不—定！”
　　“这……岂不是说了等于没说？”
　　“你小子忒性急，我老人家话还没说完，如果对方愿意见你，当然就可见到对方的人……”
　　“如果对方不愿见呢？”
　　“那就得要冒险。”
　　“冒什么险？”
　　“你既然去过，我老人家一说你就明白，在殴堂居中有座木龛，对不对？”
　　“是的！”
　　“好，听着，木龛内正中板壁上，有朵浮雕的莲花，那就是机关捩子，你用力旋动，便可启开门户，接下去是你的事了。”
　　方珏激动非凡地道：“对方的舵坛设在地下？”
　　“你说对了！”
　　“老前辈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江湖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门道，你就不用深究了，我老人家先警告这是冒险，去不去随你的便，言止于此。”
　　方珏呆了片刻，向空拱手道：“多承指教！”说完，疾驰而离。
　　三更初起，夜色浓如墨染，神秘庄宅之前的护庄河桥头，出现了一条人影，他，正是受神秘老人的指示，前来探查“三才门”底蕴的方珏。庞大的庄宅沉浸在夜色中，无灯无火，更没声音，本来已够神秘，在有心人的眼里，神秘之中还透着恐怖。“三才门”中人的身手，方珏已初窥一斑，此来不异进龙潭入虎穴，为什么要冒这险？武林人的通病——不死心。这是他第三度重临，可以说轻车熟路。过了桥，不见有桩卡拦阻，进入林荫道，方珏忽地踌躇起来，揭人秘密，乃属江湖大忌，那苦竹庵外闻声不见影的神秘老人，为什么要把“三才门”的秘密泄露给自己，会不会是一个圈套？同时李筱娟忽然要出家，也是个不解之谜？但，来已经来了，总不能打退堂鼓，深深一想，硬起头皮往里闯。到了门楼前，只见情形与第二次来时—样，门上挂了一把锈蚀的大铁锁，好奇心加上年轻人的冲动，他把一切可能的后果全抛之脑后，弹身越墙而人。死寂无人，气氛显得无比的阴森。晚上，是该门活动的时辰，为什么连个桩卡都没有？这不合情理，凡属秘密门户，禁忌最多，防卫也最森严，但眼前的情况令人莫测高深。他登上了殿廊，一颗心狂跳起来，不是怕，是紧张，如果真如神秘老人所说，对方的舵坛在地下，这—闯进去，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凝聚目力，望向黑黝黝的殿堂，木龛依然，那就是通达地下的门户。木立了一阵，他举步跨人殿堂？径自走向木龛。正如神秘老人所说，木龛内迎面壁上，有一朵浮雕的莲花。机关捩子，是否要转动？他突然冷静下来，开始想可能的后果，闯入舵坛，江湖规矩所不容，而冒生命之险的代价是什么？与李筱娟已是情断义绝，她既到苦竹庵请求剃度，当然已放弃了少门主的身分，是对方放她走，还是……想不通，怎么也找不出合理的答案。现在退身，当然还来得及，但又有人宝山空手回的感觉。闯！他下了最后的决心，至少得解开李筱娟成了少门主之谜。于是，他进入木龛，把手伸向那朵浮雕的莲花，心在狂跳，手在发抖，久久，情绪稍为平静，手指用力，开始旋动，向左，分毫不动，向右。应指而松，—旋，再旋，陡觉脚下一虚，连意念都不及转，人便向下直坠。这刹那之间，什么意念都没有。“砰！”他重重地摔落地上。本能地又挣起身来，同—时间，头顶的穴口自动封闭。惶急，震惊，他直觉地感到情况不妙，本能地，他的手按上了剑柄，四周—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努力镇定白己。如果说世间真有所谓的地狱，这便像了。不知呆了多久，他慢慢回过神来，伸手摸索，冰冷的石壁，这像是—条地道，把心—横，扶壁前进。事已至此，除了找出答案，根本没第二条路可走。像一个明眼人在突然之间变成瞎子，乌天黑地，除了自我之外，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光的世界，阴森而恐怖。甬道似乎无穷无尽，他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后悔袭上心头，不该听从—个来历不明的人几句话，把生命当儿戏。随着后悔而来的是恐惧，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如果被人突袭，的确是防不胜防，谁知道有什么凶险在等待着？转了两个弯，眼前陡地一亮，他看到了灯光，灯光很弱，似乎是间石室，揉揉眼，证明不是幻觉，登时精神—振，不管遭遇的是什么，总比在无尽的黑暗恐怖中摸索强。手按剑柄，一步一步朝灯光处走去。到了，是一间宽大的石室，板床、桌椅，桌上有盏大油灯，吐着昏昏的灯焰，不见人影，寂如鬼域。他进入石室。“锵”地一声巨响，方珏惊叫出声，似乎全身都被震散了。一道铁闸封闭了室门，他的双眼发了直，神魂似飞上了半空。他记起了师父生前的训诲，在最危急的境地中，必须保持冷静，于是，他试着冷静下来，开始运用头脑。地下舵坛就止于此么？绝对不是，一定另有门户，这里当是—个陷阱，用以对付不意侵入的敌人。他挪步走到桌边，只见桌上摆了张字柬，核桃大的字，—上面写的是：“字示白儒方珏，如欲避免死前之煎熬，速作自决。”方珏的心收紧了，全身起了痉挛，再往后看，置名的竟然是裴震。阴谋，恶毒的阴谋，是师门大逆裴震策划的，苦竹庵外传声的神秘老人是其同谋。裴震便是“三才门”的掌门人，怪不得他在得了天下第—剑荣衔之后，无故失踪了二十年，那李筱娟也是同谋者。恨、怨、愤、急交加，他迹近发狂，弹向铁闸，试用手推，实胚胚地，不知有多厚，神仙也打不开，再朝四壁叩击，连回声都没有。像一头被囚的猛虎，他来回走动，无计可施，绝地，要想脱困简直是做梦。一阵狂动之后，他坐回桌边，人整个地麻木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埋骨此间，的确死不瞑目。裴震好毒辣的心肠，李筱娟是受他利用，还是另有蹊跷？“我不甘心死！”他狂叫出声，回应的是一阵串死，死，死……求生，是人的本能，方珏起起坐坐不知有多少次，但连一线生机都没有，地底，石室，如何能破土而出？绝望，彻底的绝望。真如裴震的留柬所说，自决以求解脱么？饥渴而死，那的确是世间最酷毒的煎熬。灯焰拉长，然后突然黯淡下去。方珏走近一看，已是油枯灯尽，不言而喻，灯一熄，这里便成了真正的地狱。从灯盏能容纳的油量看来，这安排是在半天前。他沮丧无助地坐下，等死，但距离死还很遥远，一段长长的最惨酷的距离，而这距离是一寸一寸地行进，要饿死一个内元深厚的高手，得耗比常人多一倍的时间，也比常人凄惨百倍。
　　
第五十九章、死里逃生
　　求生的欲念仍在脑海冲撞，他实在不甘心这样死。裴震弑师之后又毒害师兄，用最卑鄙的手段夺得天下第一剑宝座，使姑丈大风剑客楚云与武当元通负屈而死，造假墓骗人耳目，杀人灭口，现在却做了“三才门”的门主，大概天下最恶毒最卑鄙的事，他一个人都做尽了。这是师门不幸，才生出这大逆不道的弟子。恨到了极致，便呈麻木状态，在感觉上，方珏似乎连恨都恨不起来了，其实，那股恨是凝固而沉积在心的深处，任什么力量也不能使它溶解。灯终于熄了，又是无边的黑暗。方珏躺在木板床上，睁眼闭眼都是一样，反正什么也看不见。他在想，回溯自被恩师“武林至尊”抚育成人以来的种种遭遇，然后—些熟悉的面孔，——在脑海中叠现。“土行仙”给了他一个启示，他即从床上蹦了起来，照下坠时的高度，这地室距地面顶多是三丈，三丈，破土而出是可能办得到的事。于是，在求生之念的鼓舞下，他拔出霸剑，贯。足真力，切割石墙，两尺厚的石墙被切开了—个大窟窿，有了着力之处，用手扳下石块，然后再用剑向上挖掘，积上慢慢增高，堆满了石室的—角。挖，不停地挖，斜升的土洞不断地延长，脱困的希望愈来愈浓。汗水滚滚而流，湿透了重衫，一种从未经过的酷热使他喘息不止。他忽然感觉情况不对，以他的功力修为，掘这—段地道不致疲累如此，而且也热得莫明其妙。掘下的土，变得灼手，滚热，这是什么缘故？他大惊意外，停止了挖掘，想，为什么土会变成热的？簌簌簌，烫肤的土从头顶洒落，这是土层要崩塌的先兆，看样子已快达到地面，但土怎会是灼烫的呢？积土大块迎头砸下，更烫，他惊怕失措赶快倒退。“轰隆”—声，土洞塌泻，像火炉迎头倾下，还夹着烟味，方珏只觉得剧痛攻心，身上似着了火，一阵天旋地转，他失去了知觉。
　　一段没有知觉的空白。
　　他又苏醒了，脑海是昏沉沉的，想转动，奇痛难当，痛，使他清醒了些，想睁眼，睁不开，用手一摸，被布条缠裹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不要动！”是女人的声音。很熟。
　　地室掘土洞的回忆浮呈脑海，他记得土洞崩塌，被烈火盖下，他栗叫出了声：“我死了么？”
　　“死了你还能说话？”又是那女人的声音。他听出是谁了，脱口狂呼道：“李筱娟！”
　　“我是忆凤！”
　　“我要杀你！”
　　“目前你办不到，冷静些！”
　　“我……”
　　“你全身被烧伤，不轻，已经昏迷了两天了。”
　　方珏一颗心倏往下沉，烧伤，为什么没死？仍在地底石室中么？为什么会是李筱娟？
　　“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你……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的……眼睛……”
　　“希望不会瞎。”
　　方珏全身一震，狂声道：“我明白了，不杀我……要我现世，你这魔女……裴震呢？”
　　“你说什么？”
　　“我说那恶魔裴震。”
　　“裴震是谁？”
　　“你还要装昏？告诉你，我可以死，决不受你们摆布，我……”
　　“你如果这样的话，真的会死。”
　　“魔女，你不是要出家么？”
　　“什么？你……神志不清了？”
　　“我要杀……”一个指头戳在穴道上，方珏静止了，完全静止，意念消失。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神志又告回复，无比的虚弱，空气很静，眼睛仍被裹住，什么也看不见，他想：“他们将要如何对付自己？”突地，他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就在身边，不必问，他知道是谁，情绪也已不再激动，他想通了，无谓的冲动招来的是嘲笑，等于演猴儿戏给人欣赏，他冷沉地开了口：“准备怎么折磨我？”格格—笑，李筱娟的声音道：“折磨，你想到哪里去了？为了救你，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
　　“救我，为什么？”
　　“总不能见死不救呀！”
　　“你以为我会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
　　“问你自己。”
　　“我一点也不懂。”
　　“李筱娟，你是魔鬼，不是人，反反复复，一次一个面目，我……那天在苦竹庵外真该杀了你。”
　　怒哼了一声，李筱娟道：“为什么你一定要指我是李筱娟？我是邱忆凤，即使我长得像她，也不可能相似到使你认不出来。”
　　难道她真的不是李筱娟？说话的语气是有些差别。方珏的心思又开始狂乱，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怪事，她在苦竹庵是原来的李筱娟，现在，她又成了邱忆凤，什么也不承认，苦苦—想，忽地领悟到一件事实，当初，她险被神剑帮少帮主奸污，心理上受了打击，想忘掉而不可能，于是，她想变成另外一个人，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人，这是变态，双重人格，可是此次谋算自己的是裴震，这又做何解释呢？心念之中，试探着道：“好，我承认你是邱忆凤，三才门少门主……”
　　“我本来就是！”
　　“那你何以姓邱？”
　　“嗨！你不像是疯子，说话却又语无伦次，我不姓邱，你要我姓什么？”
　　“不姓裴？”
　　“笑话，为什么要姓裴？”
　　“你……令堂呢？”
　　“早过世了！”
　　“令尊是谁？”
　　一个声音道：“少门主，请勿忘门规！”方珏听得出是那被称做姥姥的白发老妪的声音，看样子李筱娟的言行仍在被监视之中，像裴震这类人物是算无遗策的，自己此刻有目不视，如果发作，实足以愤事，还是暂时隐忍，俟机而动为上，想着，闭上了口，不再追问。白发老妪的声音又道：“少门主，你真的这样死心眼？”
　　“姥姥，现在不谈这个。”
　　“三天后就可以知道能否保得住他的双目。”
　　“应该没问题，本门的灵丹有活死人而肉白骨的灵效。”
　　“少门主，眼目之伤不同于一般的伤，即使不留疤痕，能否复明还在未定之数，现在先让老身来给他喂饮食。”
　　“由我来！”
　　“少门主……”
　　“姥姥，您去歇着吧。”白发老妪摇摇头，出门离去。
　　方珏深深地陷入了痛苦中，如果双目盲残，那就生不如死，—切算完，姑不论恩怨情仇，一个孤儿怎么能活下去？像无数尖利的针在心上扎，他想起石室内裴震的留柬：“……避免死前之煎熬，速作自决。”真的，这是唯一的解脱，武土，生而何为死何地，不能像狗一样活着现世。三天，便可以揭晓，揭晓之后呢？裴震又将施展什么毒谋？他不杀自己，当然有更可怕的事发生，他打算怎么样？李筱娟柔声道：“你在想些什么？”方珏脱口道：“我在想你们将如何对付我。”咕叽—笑，李筱娟道：“这你尽可放心，绝对是好事。”
　　“好事？哈哈！”
　　“先进饮食怎么样？”
　　“不必！”
　　“你会饿坏身体。”
　　“不用你猫哭耗子。”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仇视我？”
　　方珏吐了口气，心想：“她到底是迷失了本性，还是真的不是李筱娟？为什么她白天是一个人，入夜后又变成另外一个人？但不管怎么样，自己已落到裴震的手中，让自己活着，必然有更可怕的用心。”李筱娟又道：“吃吧！如果你想快些复原的话。”方珏心念电转，不吃白不吃，如果双目幸能保全，还有机会……当下，转了口风道：“好吧，把食物递给我，我自己吃。”李筱娟把方珏扶了坐起，端来饮食，显得很关切地道：“我喂你，省得泼一床。”方珏不想峻拒，只好点点头，心里说不出是一股子什么滋味，她逃婚，否认身分，连母亲都不认，现在却又表示如此关切，到底真正原因是什么？李筱娟开始喂食，甘甜的，像是参汤—类的东西，边喂边柔声道：“饿久了，得先吃些精细的！”
　　
第六十章、虚实莫测
　　对一个眼睛不能看的人来说，是无所谓白天或晚上的，唯一的感觉是习惯上的饮食与睡眠时辰，生理上的惯性，大概能体察到而已，在方珏的感觉上，每一刻都有一年那么长，落在裴震手中，是他做梦也估不到的事。隐忍，待机而动，是他目前唯一的路。唯一悬疑使他不解的是裴震不择手段要杀自己，为什么又要救自己？想起来便不寒而栗。李筱娟的双重身分，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是人格的分裂，还是心神被控制，仍然是一个不解的谜。今天，算来是解除双眼包扎的日子，方珏感到无比的紧张，双目是否盲残，立即便可揭晓，功力没被废，是最大的安慰，可以不致变成俎上之肉，任人切割，他首先想到的是霸剑，没有剑，功力等于打了折扣，但谁知剑被藏到哪里。他下了床。摸索。摸到床尾壁间，不禁喜出望外，霸剑竟然悬在那里，但紧接而来的是更大的困惑，难道对方对自己一无防范？他取下剑，坐回床沿，横在膝上抚摩。房门开启，是李筱娟的声音：“咦，你拿剑做什么？”方珏微微一窒，故意装着平静地道：“没什么，剑是我从不离身的伴侣，久不摸它，有些惦念。”脆生生一笑，李筱娟道：“你是个多情种子，很重感情！”顿了顿，又道：“这里有碗参汤，你先喝下去，补充点元气，然后，替你解除包扎。”一个怪意念突生脑海，方珏疾转着念头：“如果汤里被做了手脚，自己将坠入对方圈套，丧失自主，这不可不防。”心念之中，道：“先解开再吃吧！”李筱娟道：“也好，来，我……”方珏突地抬手道：“慢着，我自己来解！”李筱娟“哟”了—声道：“我替你解不是—样么？”方珏断然地道：“不！”口里说，心里却激越万状，如果解开了，匪明双目盲残，该怎么办？抑或对方乘机下手，能有机会反击么？而最大的问题是裴震的居心。李筱娟幽幽地道：“好，你自己动手解吧！”布条缠得很紧，如果双手去解，势必要放下霸剑，想了想，右手仍紧抓着剑。左手拇食二指运力，捻开结，然后慢慢松开缠绕的布条，这—刻，他的心停止了跳动，呼吸也窒住了，好与坏马上就要揭晓。布条完全解下，方珏试着睁眼，什么也看不见，一团黑，登时肝胆皆炸，狂叫—声：“我瞎了！”呛地掣出了霸剑，全身簌簌而抖，这瞬间，他的灵魂似被活生生剥离了躯壳，瞎了，一切算完，对方当然不必再下手。李筱娟惊声道：“你这是做什么？”方珏栗吼道：“我要杀人！”顺着话声方向，一剑挥了出去。这一剑当然落了空，李筱娟的声音从另一角度传出：“白儒，你疯了么？”
　　“我是疯了，在我自决之前，我要索取代价，叫裴震来……”
　　“谁是裴震？对了，二十年前黄山剑会的夺魁者。”
　　“叫他见我！”
　　“你能冷静一点么？”
　　“冷静，哈哈，我要杀人，我要流血，我……”霸剑照着声音的方位，再度劈了出去。”哗啦！”是家俱被劈碎的声音。突地，他发觉眼前似有模糊的影像，不禁心中一动，喘着气道：“我……还没全瞎？”李筱娟冷冷的声音道：“谁说你瞎了？”方珏一愕，但霸剑仍采戒备之式，口里道：“我看不见！”李筱娟道：“你当然看不见，没有灯火，刚刚复明的眼睛是不能马上见光的。”方珏心中一动，垂下了剑，激颤地道：“我……没瞎？”李筱娟道：“你等着，我燃灯！”眼前骤然放光，方珏双目感到些微刺痛，本能地闭上眼，再睁开，景物由模糊而清晰，这是间很考究的房间，寝具摆设都是上等的，李筱娟俏立在房间的一角，沉着粉腮，桌上是一盏琉璃罩的银灯。方珏长长舒了一口气，道：“这是什么地方？”李筱娟微启朱唇道：“本门重地！”
　　“我……仍在殿堂的地下？”
　　“那庄院殿堂已化为灰烬了。”
　　“什么？”
　　“你忘了被塌陷的火焰灼伤？”
　　“为什么不让我死？”
　　“怪了，为什么要让你死？当然，如果不及时救出你，你是死了。”
　　方珏激声道：“你们……不是安排要我死么？”李筱娟眉毛一扬，道：“对了，还没问你，你怎会陷入那地下室的？”方珏蒙然不知以对，这魔女是故意装佯么？但看样子又很正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她完全不知道裴震的恶毒安排，心念之中，竭力镇静自己，沉凝地道：“我是如何被救的？”李筱娟眸光一闪，道：“明白告诉你吧，你原先去过的地方，是本门一处秘密分舵，因为被人偷窥泄了底，所以决定放弃，那晚，见那里突然起火，所以由外面的秘密通路进去查看，结果发现了你，事实的经过就是这样。”方珏大感意外地道：“这么说……不是你们安排的？”李筱娟显出困惑之色，道：“你—再说安排，是怎么回事？”她的话可信么？也许她根本不知情，是裴震个人的杰作，深深一想，方珏向前挪了两步道：“筱娟……”
　　“我不是什么筱娟，我叫邱忆凤。”
　　“你……确知你是三才门少门主？”
　　“笑话，没有人不知道自己的身分的。”
　　“好，令尊是……”
　　“对不起，无法奉告。”
　　“我能见他？”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时辰未到。”
　　“什么时辰？”
　　白发老妪推门进来，冷沉地接上话道：“少门主，你暂且回避，让我告诉他。”方珏心念一动，这房间没有窗，以灯光照明，现在不知是白天还是晚上，但有一点可以认定，这里必定是地下，不管怎样，还是以先脱出对方控制为上策，而李筱娟当是唯—能使自己脱困的有利对象。心念及此，他不敢再犹豫，突地闪电般欺身上步，剑指李筱娟左胁。事出猝然，李筱娟无从闪避，惊叫出声。老妪脸色大变，栗声道：“你意欲何为？”
　　“在下要先离开此地。”
　　“你真是不分好歹，不知死活，少门主不惜纡尊降贵，亲自调理你，救回你一命，你却……”
　　“在下还不明白你们的用心。”
　　“哼，要杀你的话易于摘枝，你一百个也死了，不会活到现在。”
　　这话是有道理，但方珏迭经诡遇，戒心已深，以此次的变故来说，就是轻信了那神秘老人的话，现在，他必须坚定自己的原则，当下冷漠地道：“在下不会改变主意。”老妪怒不可遏地道：“你真要胡来？”方珏道：“不管谈什么，得先离开此地。”老妪怒极反笑道：“白儒，在此地如果还能让你撒野的话，便是天大的笑话了，警告你，快把剑收起来！”
　　“办不到！”
　　“你想怎么样？”
　　“劳少门主送在下出去。”
　　“做梦！”
　　“刀剑无眼，这不是梦。”
　　“那你就试试看？”
　　势成骑虎，方珏傻了眼，对李筱娟他下不了手，而且在对方控制范围之内，伤了人，休想脱身，后果不堪设想，如果放手，谁知道对方又将逞什么阴谋？曾经拜过花堂，定了名分的妻子，现在却被制在剑尖之下，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况，在江湖上当属空前绝后。李筱娟平静地道：“方珏，把剑收回去，这对你没好处。”
　　“我不管！”
　　“你会后悔。”
　　“没那回事！”
　　“你有这自信？”
　　“当然！”
　　“好！”
　　好字声中，娇躯一拧，方珏一窒，霸剑刺不出去，他委实狠不下心，素指点处，方珏闷哼一声，栽了下去。白发老妪大步迫上，李筱娟抬手拦住道：“姥姥，由我来处理。”方珏的确后悔了，他恨自己为何下不了手，咬牙大叫道：“李筱娟，你杀了我吧！”李筱娟秀眉紧皱在一起，咬着下唇，沉思了片刻，抿嘴点了点头，道：“好，我放你出去。”白发老妪变色道：“少门主……”李筱娟曼声道：“姥姥，我自有主意，您别管。”白发老妪目芒连闪道：“可是门主……”李筱娟笑笑道：“我会向爹解释的。”素手一抬，指风射出，解了方珏的穴道。
　　方珏站起身来，木然无语，心里不知是一股子什么滋味。
　　白发老妪道：“你真的要放他走？”
　　“是的！”
　　“不请示门主？”
　　“姥姥，不会偾事的，您请放心。”
　　李筱娟改变态度，使方珏大感困惑，她不是这种性格的人，可是她的表现令人莫测高深，李筱娟沉声道：“你执意如此的话，我放你走，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为了本门秘密不致外泄，我要重新蒙上你的眼睛，点上你的穴道，离开此地之后再替你解开。”
　　方珏一怔神，冷笑着道：“好主意，你可以毫不费力地制住我。”李筱娟嘟起小嘴道：“你从不信任别人？”
　　“看情况，此时此地，我不敢相信。”
　　“你不够风度！”
　　“什么风度？”
　　“先救了你的命，刚才本已制住了你，又放开你，你究竟想些什么？”
　　方珏无语以应，情况太迷离了，使他完全陷入了茫然之中。李筱娟正色道：“你相信我这一次，好吗？”白发老妪冷冰冰地道：“你是怕死，其实真要对你不利的话，你毫无机会，根本用不着费这么多的手脚。”这又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方珏心意连转之后，道：“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李筱娟道：“可答则答，你问好了。”
　　“门主是否裴震？”
　　“我早说过不是。”
　　“确定？”
　　“绝对！”
　　“如果……将来事实证明……”
　　“不会有那样的事。”
　　方珏一咬牙，把心一横，收起了霸剑，道：“好吧，可以动手了。”李筱娟拿起原来包扎方珏双睛的布条，缠上方珏的眼睛。方珏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事逼至此，他只好冒这个险，后果是什么无从揣测，他索性不去想。李筱娟道：“姥姥，劳您去请万长老来！”方珏心念甫动，只觉穴道上一麻，失去了知觉。
　　
第六十一章、曙光一线
　　厚厚的松毛，躺在上面，温软而舒泰，艳丽的上午阳光，从疏落的枝叶间洒下，蒸发出一股浓而不刺鼻的松脂味。方珏睁眼仰望着针叶松球点缀的苍穹，像是从一场离奇的噩梦中醒转，不，没有醒，实际上他仍置身在这场梦境中，梦里的一切并未消逝，谜仍然是谜，没有揭晓。李筱娟断然答复“三才门”门主并非裴震，但连她本身都是一个谜，她的话能相信么？可是，如果门主就是裴震，他说什么也不会放过自己，何解？李筱娟称他为爹，何解？据李筱娟说，那庄院殿堂已为该门放弃，却正好被裴震利用上，这未免太巧了，巧得近于神话，谁信？这件事起始便是—个恶毒的阴谋，但结局却又迷离莫解？方珏站起身来，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下四肢，目光四扫之下。看出这是个松林短岗，记得在疗伤的房间内被李筱娟点了穴道，此后的一切便是—片空白，“三才门”的秘密舵坛究竟在什么地方？看看身上换了件崭新的白衫，十分合体，不由自嘲地笑了起来，李筱娟倒是满体贴的啊！这种超出情理之外的情况，足以令—个理性最坚强的人发疯。人被搁置在此地，“三才门”秘舵当离此不远，可是，现在是大白天，对方定然潜伏不出，想追查也无从着手。就在此刻，方珏瞥见人影—晃，转目望去，脱口道：“孟前辈，久违了，别来无恙？”来的赫然是“土行仙”的同行“影子人”孟先。“影子人”走近方珏，以异样的目光朝他上下一阵打量，道：“你受了一场虚惊吧？”心头—震，方珏骇然道：“前辈是指什么而言？”“影子人”道：“那夜十里外庄宅的那—把大火。”方珏星目大张。栗声道：“前辈怎知道那场大火？”“影子人”手捻口须，笑笑道：“老夫受—位神秘的老人传声指示，说你单枪匹马去闯‘三才门’秘舵，准备来暗中接应你，同时看个究竟，想不到来时那庄院已成火海。”方珏登时杀机大炽，星目闪着煞芒，咬牙恨声道：“那老匹夫何许人物？”
　　“怎么，你叫他老人家老匹夫？”
　　“晚辈要斩了他。”
　　“你什么意思？”
　　“他是裴震的帮凶，让晚辈去送死……”
　　“怎么扯上了天下第一剑裴震？”
　　“那是—个恶毒的阴谋，目的是要毁掉晚辈。”
　　“这话从何说起？”
　　方珏把坠入地室，几遭不测的经过说了一遍，隐起被李筱娟所救的—节，只含糊地说被不知名的人援手，幸免于难。“影子人”听完之后，惊声道：“不可能，那位老人家并没骗你。”方珏恨满心头，气呼呼地道：“为什么不可能？”“影子人”道：“那位老人家老夫知之甚稔，虽说玩世不恭，但为人却极正道。”方珏道：“他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
　　“前辈不是说，对那老人知之甚稔吗？”
　　“是的，他老人家一向不露面，不报名号，不过。老夫曾受过他老人家好处，也不止一次见识到他的行事。奇怪……会扯上你师叔裴震？”
　　“安排好了的，不值奇怪。”
　　“你知道火是谁放的？”
　　“谁？”
　　“金凤女母女二人，老夫眼见她母女纵火后离去。”
　　方珏心头剧震，全身一颤，连退三个大步，狂声道：“李筱娟母女纵火？”“影子人”点点头，道：“一点不错，老夫来不及叫住她母女问明。”方珏整个地傻了，救自己的是李筱娟，放火的是她母女，而在地室内留柬的却是裴震，太不可思议了，这中间有什么蹊跷？“影子人”见方珏神情不对，灰眉一皱，道：“怎么回事？”方珏激动地道：“三才门门主是谁？”“影子人”摇头道：“江湖中恐怕没半个人知道。”
　　“会不会是晚辈那大逆不道的师叔裴震？”
　　“你怎会有此想法？”
　　“因为这件事有三方面牵涉在一起。”
　　“老夫无从想象。”
　　方珏抬头凝视着林空，心里乱得像一堆理不清的麻，想，苦苦地想，似乎从乱麻中找到了一些丝绪，他努力地继续想——记得与李筱娟成婚之夜，姑姑南宫芳婷说“金凤女”要了断一件公案。之后，李筱娟逃婚。李筱娟做了“三才门”少门主，称门主为爹。金凤女婆媳反目成仇，是为了金凤女不守妇道。裴震玩弄过不少女人。李筱娟双重人格，但她没有心神被制的迹象。裴震设计诱自己入彀，她母女焚庄。这些片段连在一起，似乎有端倪可循了，一个极大的可能“金凤女”的丈夫是“灵羽婆婆”的独生子，如何死的不知道，李筱娟自幼离家，投在“玉罗刹”门下，如果“金凤女”被指责不守妇道的对象是裴震，那就非常接近事实了，心念之中，脱口大叫道：“我明白了！”“影子人”愕然道：“你明白什么？”方珏激颤地道：“我要找到‘金凤女’，要追出三才门主！”现在，他失悔了，昨夜在秘舵中不应该妥协，应该追到底，妇人之仁，实足以误大事。“影子人”惊震地道：“你丈母娘与三才门主有关联？”方珏错牙道：“什么丈母娘，那出闹剧已经结束了。”“影子人”紧皱着眉头道：“据老夫所知，大伙都希望你们破镜重圆。”方珏不愿多谈这桩诡谲而窝囊的婚事，换了话题道：“前辈怎会到此地来？”“影子人”道：“算是凑巧碰上的吧！”事情有了眉目，方珏的心绪反而更加紊乱，如果一切如推测，李筱娟是裴震的女儿，而裴震同时也是害死姑丈的凶手，而李筱娟又是姑姑的义女，演变的结果，将是怎么样的一个局面？李筱娟何以说她叫邱忆凤，是胡诌的么？由于证实裴震真的没死，他们会不会对姑姑不利？目前最好的办法是先找到“金凤女”，查明事实真相。姑姑与“金凤女”同路查李筱娟的下落，她可能还被蒙在鼓里，那她的处境便非常危险了。心念之中，匆匆向“影子人”拱手道：“晚辈有急事待办，愿后会有期，告辞！”“影子人”抬了抬手，道：“慢着，老夫有件事要告诉你。”方珏目芒一闪，道：“前辈有何指教？”“影子人”神色一黯，道：“你还记得老夫那劣徒李小虎么？”李小虎曾经当过神剑帮总坛内的武士头目，方珏上次易容混入总舵，救出黄蕙芬，就是由他做内线，方珏当然印象深刻，不假思索地道：“记得，令高足怎样？”“影子人”目芒一闪，冷沉地道：“如果你碰上他，代老夫把他废了。”方珏惊声道：“这……为什么？”
　　“他违犯了祖师爷传下来的戒律。”
　　“啊！”方珏不便追问，对方是“空门”的人物，禁忌特别多，而且门中的规矩也与一般江湖帮派不同。
　　“你不必讲情面，也别听他的花言巧语，碰上就废了他。”
　　“他人呢？”
　　“投在‘断肠花’马月娇那毒妇手下。”
　　方珏大惊意外，“断肠花”马月娇不守妇道，舍帮主夫人的地位，与曾化身灰衣蒙面客的葛祖荫私奔，李小虎因上次做内线被发觉而脱帮，想不到会投在她手下，她与葛祖荫招兵买马，有什么企图？“五岳大帝”遗下的“无极宝典”被劫的公案又兜上心头，当下脱口道：“好，晚辈也正要找那毒妇了断一桩公案。可以顺便代前辈办事。”
　　“那就重托了！”
　　“岂敢，为前辈略效微劳是应该的，对了，还有件事请教……”
　　“什么事？”
　　“令高足曾在神剑帮当过头目，当知帮主的来历？”
　　“不知道，那畜生人微位卑，没资格接触帮中高级人物。”
　　“噢！如此，晚辈告辞了！”
　　“请便！”
　　方珏再次拱手为礼，辞别了“影子人”朝松岗下奔去，奔了一程，觉得地形颇熟，仔细，—审视，如果到马月娇匿居的森林小屋，只消半天路程，不如先去找那对野鸳鸯，完成对“五岳大帝”侍僮鲍承宗的诺言，然后回头赴襄阳城外五里桥李宅，找“金凤女”查究三才门与裴震的公案，心意一决，立即辨明方向，全力驰赶。
　　未牌时分，到了地头。方珏盘算了一阵，投入林中，为了避免那些凶恶山犬的侵袭，惊动了对方，在人林不久之后，他耸肩上树，提气轻身，踏树帽而进。木栅小屋在望，一切如旧，只是不见人影，也不见山犬的踪影，方珏由空中迫近，直抵栅外，观察了一阵，飘身泻落栅围内小屋前的小院。门虚掩着，毫无动静。方珏凝声发话道：“姓葛的，在下专程拜访！”
　　
第六十二章、出人意表
　　连叫了三遍，—无反应，方珏不由狐疑起来，是对方发现了自己而回避，还是早已人去屋空？踌躇了片刻，决心要查个清楚，手按剑柄推门而入，进门是个天井，三合院，阒无人迹，方珏目光四下搜朋之后，步步为营地走向正间的堂屋。一股中人欲呕的腐尸味扑鼻而来。方珏心头大震，迫到门边—望，头皮发了炸，只见堂屋地上横陈两具尸体，貌相特异，手中还紧握着亮闪闪的苗刀，一眼就辨出是马月娇手下四苗汉之二，这是怎么回事？是谁下的手？两苗汉身手相当不弱，马月娇又擅用毒，对方弃尸而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刺鼻的恶臭，使方珏无法忍受，退回天井里。蓦地，一个耳熟而苍劲的声音道：“小子，你来此为何？”方珏大吃一惊，目光四扫，不见人，用心—想，登时血脉贲张，杀机大炽，听声音，对方正是苦竹庵外，传声赚自己去三才门秘舵送死的老人，不由咬牙道：“阁下，幸会啊！”老人的声音道：“小子，你忘了该称我老人家老前辈。”方珏怒不可遏地道：“该叫你老狗，老匹夫！”
　　“没大没小！”
　　“有种别藏头露尾。”
　　“我老人家一向羞于见人，听着，上次的事是属误会。”
　　“什么误会？”
　　“老夫指示你的没错，错在那地方被别人利用上，我老人家没想到，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变化。”
　　这话与李筱娟所说的相符，但方珏一下子是无法相信的，栗声道：“鬼话，分明是一个阴谋。”
　　“小子，这是我老人家做事生平第一次失误，向你赔不是，如何？”
　　“如果在下不幸葬身地下秘室，这笔帐怎么算？”
　　“那当然非常遗憾，好在你福大命大，还活着。”
　　方珏在细察声音来源，但与上次在苦竹庵外一样，辨别不出正确的方位，声音仿佛是云端里飘来的，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神秘老者是否与裴震共谋，这点势必要予以证实不可，心念之中，开门见山地道：“阁下是裴震的同路人？”老人声音中充满了惊奇地道：“什么裴震？”
　　“天下第一剑！”
　　“噢！他不是你小子的师叔么？”
　　“不错！”
　　“怎会扯上他？”
　　“阁下明知故问么？”
　　“我老人家真的不知道。”
　　方珏恨得牙痒痒，但却无法把这老人挖出来，按捺着心火道：“阁下最好现身相见？”
　　“有此必要么？”
　　“非常必要。”
　　“你强我老人家所难……”
　　“在下最恨藏头露尾的人！”
　　“恨不恨由你，我老人家例不可破。”
　　方珏七窍冒了烟，恨不得狠狠劈对方几剑，但无法迫对方现身，气死也没用，这鬼里鬼气的老人，怎么会到此地来呢？这地方极隐密，不是巧合，定是有所为而来，难道裴震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可是假设三才门主就是裴震的话，在那秘舵中，他就不会放自己走，是基于李筱娟的缘故，而使对方举棋不定，出尔反尔么？心念之间，改以他语道：“阁下怎会到此地来？”
　　“你小子还没回答我老人家开头的问话。”
　　“在下是来找人。”
　　“彼此彼此！”
　　“堂屋里的人是阁下杀的？”
　　“我老人家平生没杀过人！”
　　“那是谁杀的？”
　　“不知道，尸身都已发臭，死亡当在三天以上。”
　　“阁下知道这里原来的主人是谁？”
　　“一双不知廉耻的男女。”
　　蓦在此刻，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方珏心中一动，闪电般掠人南边的厢房明间，藏身门后，由门缝外望。—对猎户打扮的青年男女走了进来，背着弓刀，手里还提着雉兔猎物。方珏仔细一看那双男女，觉得男的似曾相识，再加审视，双目不由发了赤，暗忖：“这可巧，真的碰上了。”那女的长得很妖媚，没见过，男的却赫然是“影子人”的徒弟李小虎。李小虎四下一望，向女的道：“何小妹，怎么不见人？”女的道：“会不会又离开了？”李小虎摇摇头，道：“可是……暗卡没发现他离开。”方珏在暗中大感困惑，李小虎与这女的化装成猎户，当然是受命而来，他俩口里的他是谁？指自己还是那神秘的老人？女的四下张望了一阵，又道：“小虎哥，见不到人如何复命？”
　　李小虎沉吟不语，突地用手搭上女的肩头，色迷迷地道：“小妹，我们什么时候才正式成婚？”女的用手指在小虎脸上一戳，道：“死相，成婚是形式，管它，废话少说，我们是奉命办事。”李小虎笑着道：“不正式成亲，我怕……你会飞掉。”女的一扭腰，道：“放心，凭你……格格，赶我也赶不走。”方珏看不下去了，一闪身，进入天井。男女双双吃了一惊，李小虎目光扫处，哈哈一笑道：“老弟，还记得我么？”方珏冷冷地道：“当然！”女的直勾勾地望着方珏，媚态毕露，娇声道：“他就是白儒？”李小虎“唔”了一声，笑着向方珏道：“老弟，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心中一动，方珏道：“找我，什么事？”李小虎道：“受人之托，交一样东西给你，还有封信……”说着，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和一封书简，先递过书简，又道：“老弟先过目！”方珏困惑地接过手来，启封展开，只见上面写的是：“书致方少侠，前此之事，纯属误会，容后再当面解释，今特将原物璧上，请代归还，并盼从此勿再敌视，幸甚，葛祖荫拜。”看完，抬起头。李小虎双手奉上纸包，道：“老弟当面验收！”方珏顿时激动不已，不必看他也知道是什么东西了，但又不能不看，接了过来，打开，是一本古旧的绢册，封面签上四个小篆字“无极宝典”。这可是意想不到的事，葛祖荫竟然肯把得手的武林瑰宝交回来，他是怕树敌而又无法保有么？心念之中，沉声道：“葛祖荫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道！”
　　“他人在何处？”
　　“不知道！”
　　“你分明是受命而来，却说是受人之托，我问你，此地发生过什么事？”李小虎怔了怔，才期期地道：“遭人突袭！”方珏紧迫着问道：“什么人？”李小虎摇头道：“不知道，来人身手极高，事情已了，老弟有回话捎去么？”
　　“有！”
　　“请讲？”
　　“寄语马月娇，在下迟早要取她项上人头。”
　　李小虎与那女的面色同时一变，李小虎道：“我们该走了！”方珏把“无极宝典”揣入怀中，俊面——沉，道：“李小虎，还有事！”李小虎感觉气氛不对，向后退了两步道：“还有什么事，老弟？”方珏寒声道：“别老哥老弟的，在下受令师面托，废你的功力。”李小虎面色惨变，栗声道：“什么？你……”女的也告花容失色，惊震地道：“你要废他的功力？”方珏不愿答理她，目光仍迫视在李小虎面上，略不稍瞬。李小虎激颤地道：“要废我的功力，为什么？”方珏一字一句地道：“因为你犯了你们祖师爷的戒律。”李小虎狂叫道：“我犯了何条何律？”方珏怔了怔，道：“你自己心里明白，不然，你可以回去问令师，在下不会要你的命。”李小虎面上的肌肉连连抽动，咬着牙道：“方珏，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凭什么管别人门户里的事？”方珏冷酷地道：“受令师之托。”李小虎亢声道：“我怎么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说不出我犯了那条规戒，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想杀人，故意找借口，是么？”方珏道：“在下跟你无怨无仇，没理由要杀你，即使想杀你，也用不着找借口。”李小虎厉声道：“你说不出道理来，我绝对不甘服。”方珏倒真的为了难，当时只顾答应，忘了问明详情，或索取一件征信之物，代别人清理门户，照江湖规矩是说不过去的，但又不能就此放过他，他投在马月娇的手下，已是铁的事实。那女的冷哼了—声道：“白儒，仗着武功高欺凌人么？你并非李小虎的同门长辈，平空一句话就要废人功力，这是哪一门的规矩？”方珏有口难辩，把心一横，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李小虎目眦欲裂地道：“方珏，别忘了在神剑帮总舵我曾冒生命危险帮过你的忙。”方珏不由窒住了，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但自己答应了“影子人”办这件事，不力的话。将来如何交代呢？心念数转之后，硬起心肠道：“李小虎，在下不会忘记你的人情，但君子重许诺，答应令师的事不能不办。”李小虎再退了—步，道：“你说出道理来？”蓦地，苍劲的话声倏告传来：“李小虎。你犯了戒律第四第八条，第四条，末奉师命，擅自脱离门户，第八条，求名贪色，所以该追回武功。”方珏为之骇然大震，这神秘老人还没离开，他怎能背得出空门中的戒律呢？对了，“影子人”曾说过此老玩世不恭，却极正道，他曾受过他的好处。李小虎登时面如土色，怪叫道：“阁下是谁？”老人的声音道：“你别管我老人家是谁，如果想反抗，得另加上第二条，抗命！”李小虎仓皇四顾，却不见人，额上汗珠滚滚而落。那女的发觉情况不妙，急声道：“我们走！”方珏冷冰冰地道：“走？没那么便当！”李小虎目光溜转，心里已起了逃念，论真功实力，他师父“影子人”也不是方珏的对手，这一点他是明白的，不然他早开溜了，身为“空门”弟子，身法与一些小门道是高人—等的，现在，他开始转念头，如何才能逃生。那女的大声道：“我要你快走！”说完。突地扬手拂向方珏。方珏本能地举掌，正待吐劲，却不见有掌风袭来。老人的声音道：“小心，毒！”“毒”字引发了方珏的杀机，“呼”地一掌挥了出去，同一时间，那女的已弹身上屋，方珏一掌挥空，更加怒不可遏，划身，回旋，发掌，姿态曼妙，动作极快，三式如一，顺理成章。“哇”地一声惨叫，那女的坠屋落地，呻吟不止。方珏也飘然下地，一看，李小虎已失去了踪影，不禁气得发昏。”“嗯——”一声长长的闷哼发自厢房，方珏心头一动，弹身入房，目光扫处不由骇然，只见李小虎双目无神，萎顿地跪坐地上，看样子功力已废，不用说，是那神秘老人下的手。老人为何越俎代庖？天井里，那女的挣起身来，没逃走，反而朝厢房走来。方珏一眼瞥见，大为不解，脱口道：“你想做什么？”那女的不答话，径直走到李小虎身前，幽幽地道：“小虎哥，他们……废了你的功力？”李小虎抬起头，暗声道：“这是我罪有应得，你……为什么不走？”
　　“我要跟你！”
　　“跟我？”
　　“是的，我想透了，江湖太险恶，我们找个地方，安分守己地过日子。”
　　“你……”
　　“我是真心话，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的……”
　　李小虎失神的双目突然放出亮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凄声道：“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女的道：“我不伴着你，你走不出十里路。”此刻，这女的竟然媚态尽敛，像个良家女子。方珏心念一转，道：“你带我去见马月娇！”女的冷冷地道：“那你不如杀了我。”方珏道：“那你说出那毒妇的藏身之所！”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的，我们这些下人，另有人传令指挥。”
　　方珏默然，暗忖：“听口气，葛祖荫与马月娇准备另起炉灶。”李小虎喘了口气，激动地道：“小妹，我……是师门罪人，现在身不由己，仍得回去听候发落……”女的手抚李小虎的肩头道：“那我……怎么办？”
　　“你回去！”
　　“肚子里……那是你的骨肉呀！”
　　“小妹，我……”
　　“小虎哥，我暂时找个地方藏身，一个月后……到老地方见面。”
　　“这……”
　　“你已经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你的师长当不会不顾人道……”
　　李小虎泪水夺眶而出，激颤地道：“如果到时……不见我，你就……”女的也拭泪道：“我也会把孩子抚养长大。”李小虎挥挥手，道：“你……走吧！”女的在李小虎额上亲了亲，掩面而去。方珏整个的呆了，侧隐之心，人皆有之，他对这—双男女感到有些不忍，这女的转变得也真快，人，常为环境所左右，但也有其善良的一面。突地，老人的声音传来，相当震耳：“小子，快去追那女的回来！”方珏一愕，道：“为什么？”老人的声音道：“别问为什么，快去抓她回来，快，迟就来不及了！”方珏不遑细想，立即弹身出房，越屋追去，但树深林密，哪有那女子的踪影，穿林搜索了一阵，只好废然折返。
　　回到原来的厢房，一看，呆了，李小虎也失去了踪影。李小虎的功力是那神秘老人废的，而神秘老人始终没露面。李小虎的生死下落如何？老人要自己去追那女的，是何用意？前车可鉴，为什么又重蹈覆辙，睁着眼上老人的当？方珏越想越不是味道，像这种情形，将来如何向“影子人”交代？空负一身出类拔萃的武功，却无法逼出神秘老人的来路，实在令人气沮。老人带走李小虎似乎不可能，除非他另有居心。抑或李小虎是自己离开了，一个功力被废的人必走之不远。现在最可虑的是马月娇方面的人，会不会放过他？他与那女的是奉命归还宝典的，到口的羊肉又吐出来，这中间是不是另有蹊跷？接二连三的诡谲事件，纵使是灵智超人一等，也会被弄得晕头转向。想着，又拿出那本“无极宝典”仔细审视，册页完整，纸质古旧，不像是假的，这就令人莫测高深了。得归还原主，才能鉴定真伪。心念又回到李小虎身上，收起宝典，离开小屋。
　　穿林走不到半里，忽见前面有堆新土，不由心头一震，奔了过去，一看，登时全身发麻，血脉贲张。眼前是个新掘的土坑，掘起的土隆在边缘，土坑里躺着的赫然是李小虎，业已气绝了。是那神秘老人下的毒手？神秘老人到底是裴震的帮凶，还是马月娇的爪牙？骗自己去追那女于，原来是蓄意杀人灭口。土还没掩上，显示对方发现自己来到而仓促走避，不用说，对方必隐伏在附近，心念之中，脱口怒叫道：“老匹夫，你给我滚出来！”他即使面对敌人，也从没有恶语相向，现在他的确是气极了，才口出恶言，顿了顿，见没反应，又狂声道：“老匹夫，龟缩着就算完事么，上天人地，我也要把你挖出来。”老人果然开了口，仍是那不明所自的空洞传声：“小子，你别出口不逊！”方珏狂激地道：“滚出来！”
　　“你小子什么意思？”
　　“你凭什么杀人？”
　　“你看到我老人家下手？”
　　“人是怎么死的？”
　　“我老人家正在想原因。”
　　“你骗我去追那女的……”
　　“不是骗你，是要你去救她一命。”
　　“什么意思？”
　　“她已心生脱离，对方不会放过她。”
　　“鬼话，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老人家有个规矩，不跟人正面交手，不碰妇人女子。”
　　“我不信，滚出来！”
　　“咦，她怎么又回了头？”
　　方珏心头一震，转头望去，果见那女的穿林蹒跚而来，不由大感惊震，她怎么又自动回头，莫非……
　　那女的突然加速身形，冲到土穴边，一看，厉叫一声：“小虎哥！”双膝一曲，跪坐下去。方珏木然呆立。那女的泪如雨下，凄厉地道：“小虎哥，命中注定我们要结……地下连理，等我一步，我来了！”娇躯一个前扑，摔落李小虎尸身上。方珏双目尽赤，脱口大叫道：“这是怎么回事？”那女的坐起身。手抚李小虎冷僵的面庞，喃喃地道：“人家不给我们生路，不让我们回头，小虎哥……”
　　第六十三章、失足饮恨
　　方珏望着土穴里抚尸悲恸的女子，心里在想：“她说人家不给她俩生路，不让她俩回头，什么意思？人家是指谁而言？马月娇么？看那样子那不露面的老人，定是马月娇一路的，可是上一次他却为裴震作伥，何解？”心念之中，开口道：“姑娘是、什么身分？”那女的缓缓抬起头来，道：“我叫何明珠，孤女，被马月娇收容做她的侍婢。”方珏紧迫一句道：“谁不让你们活下去？’’
　　“马月娇！”
　　“那不露面的老人是谁？”
　　“不知道！”
　　“是不是马月娇一路的人？”
　　“好像不是，那声音很陌生，不过……也许是新进的，我不认识。”
　　“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叫何明珠的女子垂下头，轻抚着李小虎的尸身，悲声道：“他死了，我还能活么？而且……想活也不可能。”方珏栗声道：“为什么不能活？”
　　“因为活不了尸
　　“有在下在，没人敢取你的性命……”
　　“没有人能救得了我。”
　　“在下不信！”
　　“一切都注定了！”
　　“你……说你怀了身孕？”
　　“只怪……这没出世的孩子投错了胎。”
　　“好生恶死，人情之常，蚁蝼尚且贪生，何况万物之灵的人……”
　　话未说完，只见叫何明珠的女子凄哼一声，突地像中风似的全身抽扭，倒了下去，双手乱抓乱扒，满脸都是痛苦之色。方珏看得毛骨悚然，但不知如何是好，心意一动，栗声道：“是毒么？”女的嘶声道：“不……是毒，是……”说了半句，狂叫一声：“小虎哥，我……来了！”娇躯暴蜷，然后伸直，不动了。不是中毒，她是怎么死的？莫非是那老人暗中……心念之中，双目进火，厉喝道：“老匹夫，是你下的手？”一声长长的叹息，老人的声音道：“小子，你别信口胡说，我老人家有些明白了，李小虎也是如此死的，你看看那女的脸色是什么样？”方珏低头一看，道：“两颊有红晕！”
　　“红晕，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
　　“马月娇是苗人之女，除了擅于用毒之外，还有一项旁人不能的专长……”
　　“什么专长？”
　　“施蛊！”
　　方珏猛地打了一个哆嗦，边荒苗人都能用蛊，这他听说过，原来两人身上都被放了蛊毒，怪不得女的说无人能救她，脱口道：“无法可救么？”老人声音略带凄怆地道：“不能，除非是放蛊的人收回蛊毒，但现在已来不及了。”方珏咬咬牙，自语般地道：“马月娇为什么不用蛊对付在下？……”老人接话道：“你小子不是施蛊的对象。”方珏一怔神，道：“为什么？”老人道：“内功修为深厚的人，可以用本身三昧真火把蛊毒炼化，同时你小子具有避毒之能，饲蛊不易，她不会白白糟蹋。”方珏下意识地心头泛寒，想了想，道：“这么说……这一双男女之死与你无关？”
　　“当然！”
　　“可是李小虎的功力是你废的！”
　　“省了你的手脚不对么？”
　　“在下能相信？”
　　“随便你！”
　　“请见示真面目，如何？”
　　“没这必要！”
　　方珏恨得牙痒痒地，但又无可奈何。老人又道：“你小子既然受‘影子人’之托办这件事，那你就办到底，把这两人掩埋了吧，我老人家得走了！”说完，声音顿杳。方珏望着寂寂的空林，摇头无语，这老人的行为的确如同鬼魅，深深一想，算了，江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理不了这许多，有机会仍可碰上的，当下用土掩埋了这一双可怜的爱人，还立了块碑，以便对“影子人”有所交代。究其实，李小虎是一念之差，咎由自取，但马月娇这毒妇非设法除去不可，不然，不知还有多少人要受她荼毒。如果何明珠能多说一句话，便可追出马月娇与葛祖荫的下落，可惜她气断得太快了。在土坟前呆立了一阵，方珏举步离开。
　　襄阳，五里桥。晌午时分，方珏来到了李府大门前，回想与李筱娟拜花堂的那一幕，实在令人哭笨不得，他在盘算，见到了“金凤女”之后应如何措词？如果对方不承认与裴震的关系，该采取什么行动？望着紧关的大门，心头一片凌乱，踌躇至再，上前扣动门环。脚步声中，大门咿呀开启，应门的是一个青衣小婢，方珏只在花烛那晚见过她一面，根本叫不出她的名字。小婢一看是方珏，喜之不胜地道：“哦！原来是姑爷，请进！”姑爷两个字听在方珏耳里真的不是味道，佳礼未全，新娘子逃了婚，算哪一门子的姑爷？跨入门槛，方珏道：“你叫什么名字？”小婢笑盈盈地道：“我叫迎春，姑爷请！”走了几步，方珏忍不住问道：“夫人在么？”迎春道：“不在，离家很久了，还不是为了……”方珏心下一凉，止步道：“夫人不在？”
　　“是的！”
　　“那……”
　　“姑爷且先进去歇着。”
　　“金凤女”不在，这一行是扑空了，据“影子人”说，他眼见“金凤女”母女离开“三才门”秘舵庄宅火场，她母女已是在一道……心念之中，又道：“宅里还有什么人？”
　　“几个下人和管家杜大娘。”
　　“没有别的人了？”
　　“还有两位客人！”
　　“什么样的客人？”
　　“正在堂屋里喝酒，姑爷进去就知道。”
　　母女都不在，方珏想打退堂鼓，虚有其名的姑爷，进去多尴尬，就在此刻，一个粗眉大眼的半百妇人自内而出，一见方珏，顿时双目放光。迎春赶紧道：“这位便是管家杜大娘！”杜大娘咧开大嘴笑笑，用震耳的声音道：“姑爷，你回家来啦！”方珏讪讪地点点头。堂屋里传出“土行仙”的声音道：“小子，来得好，快进来！”“土行仙”会在此地，的确出乎方珏意料之外，大步走了进去，到了堂屋门边，朝里一望，更感意外，与“土行仙”对坐共饮的，竟然是“影子人”孟先。“影子人”哈哈一笑道：“我们正谈到你，你却来了，太巧，来，先坐下喝两杯再说。”方珏进入堂屋，先朝两老抱拳为礼，然后拖把椅子在下首落座，小婢迎春立即布上杯筷，替方珏斟了酒，然后退了下去。方珏心里有事，神色之间便显得很不自然。“土行仙”挑眉道：“小子，看你心事重重，不乐么？放开些，事情有眉目了。”“影子人”举杯道：“来，干—杯消消乏！”三人照了杯，方珏目注“影子人”道：“孟前辈交代晚辈的事，已经有结果了。”“影子人”老脸一沉，道：“你真的碰上了那小畜牲？”
　　“是的！”
　　“你废了他没有？”
　　“他……入土了！”
　　两老同时脸色大变，“影子人”栗声道：“你杀了他？”方珏摇摇头，苦苦一笑，把经过的情形说了一遍。“影子人”拍桌道：“自作孽，不可活。”师徒之情不泯，眼角淌下了两行老泪。“土行仙”愤慨地道：“那恶毒的苗妇该杀。”方珏咬咬牙道：“晚辈说什么也不会放过她的。”说完，又向“影子人”道：“那行动鬼祟的老人到底是谁？”“土行仙”插口代答道：“由他老人家出手废李小虎的功力，名正言顺……”方珏困惑至极地道：“这话怎么说？”“土行仙”道：“因为他老人家是长辈。”方珏大声道：“那老人是谁？凭什么越俎代庖？”“影子人”拭泪道：“并非越俎代庖，他老人家做得对。”方珏更加茫然，道：“晚辈不懂。”“土行仙”道：“不懂就算了，他老人家脾气古怪，我们就别谈他的事吧！”语焉不详，显然是有所顾忌，两老同一口声，死者是“影子人”的传人，他不说，自己还追个什么劲，方珏闭上了口。“土行仙”面色一肃，道：“你今天到此地来，是有原因的吧？”
　　“是的！”
　　“什么事？”
　　“想澄清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方珏犹豫了，他不知道该不该照实说出来，这件事牵涉颇多，还关系到“金凤女”的名誉与人格，说不定还有凶险与阴谋在其中。“土行仙”仰颈干了一杯酒，抹抹嘴唇，道：“干脆些，别忸怩作女儿态，对老夫，还有什么话不能出口？”方珏期期地道：“是关于‘三才门’……”“土行仙”立即接话道：“老夫听说了，你怀疑筱娟是‘三才门’少门主，是么？”方珏道：“不是怀疑，是事实。”“影子人”接过话头道：“这完全不可能，起初你丈母娘认为筱娟是被药物或什么邪门手法制住心神，可是后来证明不是，她很正常，没那迹象。”方珏道：“李筱娟曾对她母亲出过手，这点前辈听说了么？”“影子人”吐口气，道：“这倒是没听说。”“土行仙”沉声道：“目前要证明的便是这一点，是不是筱娟心神迷失，是间歇性的，在某种情况下，会变成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人。”方珏皱眉一想，这推测很有道理，星目一张，道：“如何才能证明？”
　　“她母亲去求教一位武林异人，等她回来，便可分晓。”
　　“筱娟她本人呢？”
　　“又出走了！”
　　“这中间便有问题了！”
　　“什么问题？”
　　方珏想到了裴震与李筱娟的身世问题，自己被裴震所暗算，几乎葬身神秘庄宅的地下室，而纵火焚庄的是李筱娟母女，现在李筱娟又出走，说不定是母女串通了演戏，或是“金凤女”故弄玄虚，这也未始不可能，这件公案想起来很复杂，但如能查出李筱娟身世之谜，或三才门主的真实身分，便可真相大白，一切悬疑将可迎刃而解，心念之中，沉凝万分地道：“晚辈有个疑窦，只是……不便启齿。”“土行仙”目芒一闪，道：“说说看！”“影子人”突地站起身来，黯然道：“你们慢慢谈，我要去看看那逆徒埋骨之所，他虽不肖，但总是师徒一场，唉！年轻人心志不坚，容易受引诱，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土行仙”黯然点头道：“你去吧！”方珏起身道：“孟前辈能找得到地方？”“土行仙”道：“只要是有这个地方，他没有找不到的。”“影子人”离席道：“照你所描述的，不难找到。”说完，拱手出厅径去。方珏目送“影子人”离开，重新坐下，感慨地道：“孟前辈很伤心！”“土行仙”道：“当然，师徒如父子，哪有不难过的，为了维护门规的尊严，他不能不这么做。”话锋一顿，转了话题道：“你刚才想要说什么，现在说吧！”方珏迟疑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道：“晚辈想知道‘金凤女’丈夫的死因。”“土行仙”瞪眼道：“你是说……她过世的丈夫李凡？”李凡，这名字方珏是第一次听说，他现在才知道“金凤女”的丈夫叫李凡，当下沉重地点点头道：“是的！”
　　
第六十三章、追根究底
　　“土行仙”摇头道：“别人的家务事，老夫无法置喙。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方珏道：“因为这关系到裴震的下落与作为，也关系到晚辈切身的利害。”“土行仙”困惑地道：“怎么又扯上了天下第一剑裴震？”方珏想了想，道：“这当中关系错综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说清楚的，等晚辈找出端倪再为奉告，目前必须查证的有三点……”“土行仙”道：“哪三点？”略作踌躇，方珏道：“这是晚辈根据情况的发展所做的推论，可能性极大。第一，‘灵羽婆婆’的儿子李凡的死因。第二，李筱娟的正确身世。第三，‘金凤女’与裴震之间，是否有某种关系存在。”
　　“土行仙”睁大了眼。惊震地道：“这是什么怪想法，老夫完全不懂。”方珏轻轻一错牙，道：“如果能找到家姑南宫芳婷，也许能有些线索，当然，最好是向‘金凤女’当面查询。”“土行仙”喘口气，作色道：“什么，你管你的丈母娘叫‘金凤女’？”苦苦一笑，方珏道：“这婚姻本是一出没演完的闹剧，在称呼上……”
　　“你小子准备否决这婚事？”
　　“情非得已，不得不然。”
　　“这不是闹剧，双方长辈都慎重其事，问题在于李筱娟何以突然改变主意，而在洞房之夕逃婚出走。”
　　“她留字说得很明白……”
　　“这中间有蹊跷。”
　　“何以见得？”
　　“当事情发生那晚，后花园留有靴印，而李府中没有穿靴子的人，这说明是外人有所图谋。”
　　“母女既已见过面，她为什么不说？”
　　“嗨！难就难在她不肯开口说出实情。”
　　“外遇，心有所属？”
　　“你为什么这样想？”
　　“难道还有更好的解释？”
　　“哼！这……是有可能。”
　　“也许全不是这回事。”
　　“咦！你今天有点语无伦次！”
　　“等谜底揭开了就知道。”
　　“土行仙”端起酒杯，想喝，又放下，翻眼道：“让你这一搅，连喝酒的兴致都没有了，小子，你说要找你姑姑？”方珏道：“是的，前辈知道她的行踪？”“土行仙”手捻着胡子道：“她跟你丈母娘一道去伏牛山，求见—位隐遁不出的武林异人，解开李筱娟心志失常之谜。”方珏剑眉一紧，道：“伏牛山什么地方？”
　　“子午谷！”
　　“子午谷？”
　　“不错，在伏牛山主峰之南，那谷道整天都被雾气封锁，只每日子午二时雾气散开，可辨谷道，除了这两个时辰。全被浓雾蔽障，目力再好也看不出三尺远，可以说瞩面不见人。”
　　“这倒是罕闻……”
　　“天生的绝地。”
　　“那位异人是谁？”
　　“传说是一甲子失踪的‘天机子’，但没谁见过。”
　　“天机子……长于什么？”
　　“据说是上晓天文，下知地理，中通江湖上一切旁门杂学，可以算得上是武林中前无古人的渊博奇士。”
　　方珏又困惑了，到底“金凤女”的行动是真还是假？如果是真，那自己原来的推断便错误了。如果是假，其中便大有文章，“天机子”隐居子午谷仅是传闻，姑姑与她相伴，的确非常危险，如伴虎行，因为裴震是姑姑杀夫的仇人，如果乘机制造—个意外，将是死无对证的事。心念之中，道：“晚辈也去见识—番那位不世出的异人。”“土行仙”深深望了方珏—眼，道：“去赶热闹？”
　　“这……想增加点阅历。”
　　“嗯！对了，你刚才说，孟先那不肖徒弟李小虎，是送什么来着？”
　　“无极宝典！”
　　“五岳大帝的遗物？”
　　“是的！”
　　“奇怪，这类东西，武林人不惜冒生命之险以求，既然到了手，又自动交出来，大悖常情，其中可能另有文章，你把经过详情再说一遍！”方珏把葛祖荫骗他去救马月娇，结果是盗窃宝典的经过说了一遍。“土行仙”沉吟着道：“只有两个可能！……”方珏心中一动，道：“哪两个可能？”“土行仙”道：“第一个可能，东西被掉了包，送回的是赝品……”
　　“晚辈仔细审视过，不像是赝品，第二呢？”
　　“第二个可能，对方照抄了一份，效用相同，乐得不跟你结仇。”
　　“对，这非常可能，晚辈先没想到这点。”
　　“你准备把它怎么办？”
　　“送回去，晚辈答应过‘五岳大帝’的侍僮鲍承宗一定代他找回。”
　　“很好。那该先送回去，以免节外生枝，再丢了的话，找回便难了。”
　　方珏颔首道：“前辈说的是，此去伏牛山，荆山是必经之地，多绕个弯无所谓。”“土行仙”道：“那你就上路吧，耽搁久了，可能错过你姑姑她们。”方珏离座道：“晚辈告辞！”
　　轻车熟路，方珏又来到那原始秘谷，毫无阻滞地直趋石屋。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剧震，木住了，石屋已被夷平，成了一堆乱石。是谁的杰作？老人鲍承宗是否已遭了毒手？方珏窒在当场，身躯簌簌抖个不住。这地方是葛祖荫发现的，江湖中可能没几人知道，而葛祖荫却自动交回了“无极宝典”，难道又是一个阴谋？木立了半晌，方珏挪动脚步，搜查现场，希望能发现些蛛丝马迹。绕着石堆转了一圈，突然发现石缝中露出一片衣角，登时血行加速，情绪沸腾，用手搬挪石块，慢慢，露出了手、脚、头、全身。惊叫一声，方珏双目尽赤，被埋在石堆中的赫然正是老人鲍承宗，全身血污狼藉，剑创累累，像一张张小儿的嘴。老人功力不弱，是谁杀害了他？老人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方珏心头“咚”地一震，俯身探索，心头微温，竟然还没断气，当下抱起老人，放到平坦之处，然后用右掌贴上老人的“命门”，以本身真元，徐徐迫入。不久，老人胸部开始起伏，有了呼吸，方珏加紧迫人真元，盏茶工夫之后，老人居然睁开了眼，但已失了神，方珏尽量抑制情绪，轻唤道：“鲍前辈……鲍前辈，发生了什么事？”老人目珠慢慢转动，口唇连连张阉，方珏一面灌注真元，一面连连呼唤。老人终于吐出了细如蚊蚋的声音：“你……你是……”
　　“晚辈白儒方珏！”
　　“唔！白……儒……”
　　“晚辈已经得回了‘无极宝典’尸
　　老人面皮一阵抽动，似乎相当激动，声音也大了些，断续地道：“得回……宝典……啊！谢少侠……”方珏收了手，取出宝典，展示在老人眼前。老人张大了口，手抬起，又无力地放下，方珏知道他的意思。逐页翻给老人看，老人看完之后，面皮起了抽扭，乏力但激动地道：“这……只有一半，是……杂学，重要的部分……已经……不在了！”方珏激愤填膺，仔细审视最后一页的封皮，果然发现被拆的痕迹，很巧妙，看来像原本就这么多，不说破根本看不出来，他立即恍悟了葛祖荫的用心，杀害了老人，然后把残缺的宝典交回，重要部分没有了，杂学部分可以抄留一部，他保留的仍然完整，老人被杀，死无对证，又可免去自己向他寻仇，这种居心太可怕了。心念之中，栗声道：“鲍前辈，谁……下的手？”老人喘着气道：“是……天下第—剑……剑，裴……震！”方珏像触电似地一震，狂声道：“裴震？”
　　“不……错，是裴震！”
　　“鲍前辈认识他？”
　　“他……自己报的名……剑术……切金掌足以证明。”
　　“切金掌”是师门绝学，这一点绝对假不了，方珏激越欲狂。老人拚命地挣扎着发出声音道：“老夫……愧未能……保全主人遗物，少侠……务必夺回……老夫不……行了，宝典奉赠少侠……”喉头痰涌。方珏大急，忙又附掌向老人“命门”，但，回天乏术，老人头一偏，死了。想不到下手的会是裴震，方珏木坐地上，全身的血管像是要爆裂开来，裴震不但是师门大逆，也是武林恶魔，如不除去，是无天理。情况更趋复杂了，东西是葛祖荫与马月娇取去的，下手杀人的怎会是裴震呢？记得裴震诈死是葛祖荫点破的，照理，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关系，这件事实在令人莫测。“三才门”门主，是否裴震的化身？只有赶快设法找到“金凤女”，也许能因一个谜底的揭开而澄清所有的悬疑。他收起了那半本宝典，动手掩埋了老人，然后扑奔伏牛山。
　　伏牛山，层峦叠嶂，险峻丛杂。这一天，方珏登上了主峰，照“土行仙”的说法，“子午谷”在主峰之南，但主峰绵亘数百里，要想从其中找出一个传说中的谷道，实在不容易。“子午谷”每天子午二时开朗，其余时辰，都在浓雾封锁之中，子时是夜晚，山里到处烟岚氤氲，当然不必去管它，要想找，得在日间。此刻，已过了午时，方珏专注有雾气的峰谷，攀山越岭奔驰了数十里，没有发现任何类似子午谷的地方。当然。他不一定非找到不可，找不到，可以回头再赴襄阳李宅等待，所虑的是怕姑姑南宫芳婷万—发生意外，因为她与裴震之间有不解的血仇．她是“血牡丹”的传人，功力并非泛泛，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日薄西山，奔驰了近百里山地，暝气四起，峰岭涧谷全浸在烟岚中，要找有雾气的山谷已经不可能了，一眼望去，尽是迷茫。方珏在—处山脊上停了下来，心头感到无比沮丧，事先没考虑周详，等于白费力气，他倚着一个背风的岩壁坐下，脑海里有些空洞洞的。突地，他发觉似乎有东西移近，不禁心头—动，本能地手按剑柄。一个声音道：“怎么会是你？”人随声现，来的竟然是南宫芳婷、方珏狂喜过望，站起身欢然叫了一声：“姑姑！”南宫芳婷兴奋地道：“我老远发现山脊上有白影移动，才找了来，想不到是你，你怎么会到山中来？”方珏吐了口气，道：“是‘土行仙’告诉我你们的行踪，‘金凤女’前辈呢？”
　　“进谷去了！”
　　“子午谷？”
　　“嗯！今天午时进去的。”
　　“那谷在什么方位？”
　　“往前登上前面的峰头便可看到。”
　　“谷里隐居的真是‘天机子’？”
　　“不知道，我与你丈母娘约好，如她在半夜子时不出谷，我便进去找她，你有筱娟的消息么？”
　　一提到李筱娟，方珏便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咬咬牙，道：“没有！”南宫芳婷沉重地道：“怪事，她完全不承认关于‘三才门’这回事，也否认伤过她娘，我完全迷糊了……”方珏声音带激地道：“姑姑，我先告诉您一件事……”南宫芳婷目芒—闪，道：“什么事？”方珏把在“三才门”秘舵地下室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道：“那庄宅是她母女纵火焚烧的，为什么？”南宫芳婷震惊无比，好半晌才道：“竟有这样的诡谲怪事？”
　　“若非身经，我也不敢相信。”
　　“她母女焚庄，是你丈母娘想证实筱娟的离奇遭遇，在搜索无所获的情况下采取的行动，想不到你会被困在地下室中……”说着，声音突然转厉道：“这么说，裴震那恶魔真的没死？”
　　“毫无疑义。”
　　“上天入地我也要找到他。”
　　“姑姑，我巴巴地赶来，是为了证实一个可怕的谜……”
　　“什么可怕的谜？”
　　“请姑姑先回答侄儿几个问题。”
　　“说吧。”
　　“筱娟的父亲李凡是怎么死的？”
　　南宫芳婷双目大张，棱芒闪闪地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方珏道：“这关系非常重大。”南宫芳婷错愕地望着方珏。
　　
第六十四章、子午怪谷
　　南宫芳婷久久才开口道：“你说这件事关系重大？”方珏点头道：“是的，所有谜底，很可能因此而揭晓。”
　　南宫芳婷“噢”了一声道：“这是人家的私事，我也不甚了了，不过，听说筱娟的父亲李凡，似乎是死于一场决斗。”
　　“决斗？”
　　“不错！”
　　“对手是谁？”
　　“这可就不知道了。”
　　“会不会是裴震？”
　　南宫芳婷栗声道：“你怎会想到裴震？”方珏不答所问，紧接着提出第二个问题道：“李筱娟是否真是李凡的骨肉？”南宫芳婷失色道：“你怎会提出这种怪问题？”
　　“拆穿之后就不怪，姑姑，您说？”
　　“这个……我无法回答你，她出生时的家事我不清楚，仅知道的—点是她听她祖母‘灵羽婆婆’指责她娘。说她爹是她娘害死的，所以她才离家出走，为‘玉罗刹’所收留。”
　　“她祖母指责她娘不守妇道？”
　　“咦！你……”
　　“还有，依姑姑的看法，李筱娟像是心神被控制的样子么？”
　　“这……是不像，她看来很正常。”
　　“只是有两种身分，两种性格？”
　　“你问了这许多，到底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方珏深深—想，沉凝地道：“侄儿怀疑三才门主是裴震的化身，而李筱娟是裴震与‘金凤女’生的，如此，许多不解之谜岂非不攻而破？”南宫芳婷娇躯晃了两晃，激动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猜？”方珏道：“侄儿遭暗算是裴震设计的，而地点却是三才门的地下秘舵，却又巧为李筱娟所救，偏偏纵火焚庄的又是她母女……”南宫芳婷一把抓住方珏的肩头道：“会有这可能么？”顿了顿，又道：“不可能，‘金凤女’为了筱娟而寝食不安，常常以泪洗面！”方珏咬咬牙，道：“可能是装的，她母女彼此心照不宣。”南宫芳婷退后两步，靠向山石，透了口大气，道：“太可怕了，可是……她为什么要装？”方珏不假思索地道：“如果闹穿，她将为江湖同道所不齿，而且‘灵羽婆婆’也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李筱娟是处在亲情与荣誉的夹缝中，行为相当矛盾。”南宫芳婷眸中泛出了厉芒，咬着牙道：“我们当面质询‘金凤女’！”方珏道：“怕她不肯承认。”南宫芳婷道：“如果你的猜测属实，她将无法自圆其说。”方珏神情激越地道：“我们到子午谷口去等她？姑姑，您想到么，第一次，她以白衣蒙面女的姿态出现，自称小金凤，现在，她变成了三才门少门主，叫邱忆凤……”
　　“姓邱？”
　　“她可以随便说一个姓，重要的是她的名字离不开—个凤字，而她母亲是‘金凤女’，这岂非是极大的破绽？”
　　“这件事……还需要考虑。”
　　“为什么？”
　　“事关‘金凤女’的名誉与人格，说穿了，无论真假，她都会拼命……”
　　“凭她的能耐……”
　　“话不能这么说，怕的是万一不是这回事，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难道你真的下手要她的命？”
　　方珏怔了怔，道：“那该怎么办？”南宫芳婷沉重地道：“你暂时别跟她见面，由我来设法试探她。”方珏舒了口气，道：“好，就这么办，现在我们到子午谷口等候。”
　　子午谷，巨峰插峙，谷口向内五丈之后，迷雾封锁，有目不视，谷口之外却是相当清朗，一眼分泾渭，夜晚看来，令人油然而生恐怖之感。方珏与南宫芳婷隐身在谷口正面的山岩间，如果“金凤女”出谷，逃不过姑侄俩的视线。长夜漫漫，姑侄俩人必须要守候到子夜。“金凤女”是正午入谷的，算来已四五个时辰。方珏显得急躁不安，因为预料中，一场大风暴即将来临。等待是很难耐的一件事，方珏无话找话地道：“姑姑，记得在花烛那天，您说‘金凤女’要了断一段过节，是什么过节？”南宫芳婷道：“她不许任何人干预，似乎是情感上的问题。”方珏心中一动，若有所悟似地道：“情况与事实接近了，现在只要证明对方是谁，谜底便揭晓了。”南宫芳婷目芒连闪道：“你是说……对方可能是裴震？”方珏沉重地点点头，道：“把所有发生过的事连在一起，几乎可以呼之欲出。”突地，南宫芳婷用手肘一碰方珏，低声道：“看，有人来了！”方珏意外地吃了—惊，运足目力望去，果见—条人影直扑谷口，停了停，投入浓雾弥漫的谷道中不见了。南宫芳婷惊声道：“不惧迷雾，定是谷中人。”方珏目光犀利，觉得那人影十分眼熟。南宫芳婷接着又道：“好像是个老太婆……”方珏猛地—拍手掌道：“是她！”
　　“她！谁？”
　　“鬼爪魔婆！”
　　“什么，鬼爪魔婆，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三才门的高手，李筱娟的护卫。”
　　南宫芳婷陡地站起身来，栗声道：“你没看错？”方珏激颤地道：“错不了，是那魔婆，李筱娟管她叫姥姥。”南宫芳婷咬着牙道：“奇怪，据传说，谷里隐居的是‘天机子’，‘鬼爪魔婆’怎么会来此地？而且，她像是无视于浓雾，对谷道—定十分熟悉。”
　　“姑姑，事实更显明了，谷里不会是什么‘天机子’，‘金凤女’此来必丹有用心……”
　　“这……”
　　“如果侄儿不来，您在子时进谷接应，想想后果是什么？”
　　“难道……谷里会是……”
　　“如果此地是三才门的秘密老巢，我猜裴震在等您。”
　　“我们追进去。”
　　“破雾而入么？”
　　毕竟南宫芳婷年纪长了些，阅历也多，激动只是一时，随即又冷静下来，深深一想，冷沉地道：“一切只是猜测，也许与事实大有出入，我们不能莽撞偾事，迷雾中行动受了限制，如果对方存心谋算，倒是防不胜防，此刻距子肘已经不远，我们再忍耐一会儿，也许情势会有意外的发展。”方珏点点头，心里暗忖：“裴震先自己一步，在荆山秘谷中杀了老人鲍承宗，杀人的原因不明，如果事实正如所料，算时间他正好在谷中，此獠为人相当险诈，对付他町真得要小心谨慎，照这情形看来，‘天机子’隐居在此谷。可能是以讹传讹，因为没人真正见过，要不然，便是‘三才门’与‘天机子’有所渊源，现在的大问题是‘金凤女’此行的目的是真是假……”心念未已，忽见三条纤纤人影奔临谷口，其中一个身着白衣，十分显眼。方珏心头剧震，脱口栗呼道：“是李筱娟！”南宫芳婷也看到了，激声道：“真的是她！”方珏咬牙道：“我去拦住地问个明白！”还不及行动，三条人影已没人谷内浓雾中去了。方珏激动得全身发抖。情况诡谲得简直不可思议，但也更见明显，子午谷是“三才门”的秘密老巢绝对没有错，问题在于门主是否裴震？“金凤女”此来的真正目的？南宫芳婷颤栗地道：“这是从何说起？……匪夷所思！”方珏咬牙一阵苦苦思索。沉重地道：“姑姑，侄儿进谷去查个水落石出，您在外面等着，如我不出来，您另想办法，不能一起去冒险。”南宫芳婷拉了方珏一把，道：“现在不行，等雾散开再说。”方珏两眼发直，瞬也不瞬地瞪着谷口，内心狂荡有如鼎沸。
　　时间在极度难耐之下消逝，子时将届，方珏的情绪也随之提高到极点。谜底即将揭开，但祸福吉凶，却全在未定之天。南宫芳婷突地想到一件事，沉声道：“你不能进去，由我去比较适当。”方珏激动地道：“为什么？”
　　“我与‘金凤女’约好去接应她……”
　　“不，也许是个阴谋。”
　　“问题就在这里，哥嫂已遭了不幸，你是南宫氏门中唯一的一条根，不能去冒这奇险，我……什么也无所谓。”
　　“姑姑，身为江湖人，刀头舔血，何时不在冒险？”
　　“话不是这么说，意外归意外，但不能睁着眼去玩命。”
　　“姑姑，李筱娟虽然有双重身分，但她对我似有某种企图，有她在，我的安全不会有大问题。”
　　“她对你有意，为何逃婚？”
　　“这……也许另有内情。”话锋一顿，又道：“还有，裴震是侄儿师门大逆，侄儿负有师命清理门户，必须亲自去办。”
　　“这更不行，如果‘三才门’门主真是裴震，他要除去你犹恐不及，你去正好自投罗网。我进去相机行事，可以隐忍暂不揭穿对方的面目，对付他得另找机会，不能在他的巢穴里行事，那样才有操胜算的希望。”
　　方珏固执地道：“不，侄儿一定要去！”南宫芳婷沉下脸道：“我以姑姑的身分命令你，不准你入谷，别以为你身手高，你能想象谷里有多少难以应付的高手么？”方珏哑口无言，但他心里并不屈服。天生奇地，果然无法思议，谷里的雾消散了许多。南宫芳婷以断然的口吻道：“时辰到了，你在此地守着．不许乱动。”方珏没答腔，心里想：“等你走了，我再跟进去。”蓦在此刻，一条人影奔了出来。南宫芳婷栗声道：“是‘金凤女’，截住她！”连思索的余地都没有，姑侄俩双双弹身掠了下去，但，慢了那么一丁点，“金凤女”已经投入谷口外的林中。两人穿林而人，只这一眨眼工夫，“金凤女”踪影不见，两人追了一程，方珏忽地想到了一个主意，大声道：“姑姑，我们分两路包抄，她走不远的。”南宫芳婷道了声：“好！”斜里划了开去。方珏别有打算，身形作势虚晃，估量南宫芳婷已经走远，立即踅身反奔子午谷，到了谷口，一看，果然雾散谷开，错了错牙，鼓勇投入谷道。
　　谷道中杂树丛生，间杂着嶙峋怪石，如果雾不散的话，真是险阻重重。方珏展开玄奇身法疾奔，约莫三里左近，谷壁环峙，已到了谷底，任什么也没发现，看上去像个没有人迹的荒谷。他怔住了，心头下意识地升起寒意。峥嵘的怪石散布着，像憧憧魅影。他感到束手无策，如何才能诱使对方现身呢？苦苦思索了一阵，他忽扬双掌，照定近身的一根石笋劈去。“轰隆”一声，石屑纷飞，石笋倒塌，引起了一阵连锁回应。等待，死寂如故，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如果就此回头，他是说什么也不甘愿的，分明见“鬼爪魔婆”、李筱娟与二侍女人谷，“金凤女”出谷，谷里不会是空的，人到哪儿去了？地下？山腹？
　　这时，在看不见的暗处，有很多眼睛在望着方珏的一举一动，当然，他是无法觉察的。这简直是鬼域，没有半点生人气。突地，缕缕异香沁人鼻孔，很醇的香味，使人如置身盛开的花丛，浑身舒泰，方珏惊震莫明，但仗着本身不畏毒，并不怎样恐惧，索性大呼道：“有人么？”没有反应，灵机一动，他改变了口吻，运起内力道：“少门主，邱忆凤姑娘，在下白儒特来奉访！”除了谷壁回声，再没别的声音。方珏气也不是，怒也不是，没奈何，他开始游走，希望能发现些蛛丝马迹，谷底范围不大，周围至多百丈，他一圈一圈地绕，结果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发现，死寂而阴森的气氛丝毫不变。他有黔驴技穷之感。忽地，他发觉情况不对，脑海内变得昏沉沉的，像是喝醉了酒似的，如果那香味是毒，自己有避毒之能，怎么会呢？昏沉变成了晕眩，四肢也开始乏力，内元竟无法提聚。他有些后悔了，后悔不该不听姑姑的话，只身前来犯险，但倔强的个性使他继续行动，寻觅搜索。步履蹒跚，天旋地转，思想变得混浊，无法集中思绪去想—件事，晃晃悠悠地，他终于不支栽倒，意识逐渐模糊，最后，什么也不知道子，进入一个毫无意识的境界。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方珏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卧在一间华丽的房间里，绵帐流苏，绣衾软枕，床边是个妆台，妆台前坐着一个似曾相识的白衣少女，正对着他笑，很甜的笑。柔和的光线，发自一颗悬着的明珠。这女的是谁？这是什么地方？脑海是昏沉的，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谁。
　　
第六十五章、梅开二度
　　妆台前的白衣女子站起身来，嫣然—笑道：“你醒了？”意志不能集中，思想几乎等于空白，这情形使人近于白痴，当然就不会生出惊惧的感觉，仅有一种模糊的疑虑感，方珏坐起身来，期期地道：“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
　　“我……想不起。”
　　“我叫邱忆凤！”
　　“邱忆凤？好像听说过，可是……我是谁？”
　　“白儒方珏，怎么连自己都忘了？”
　　“这……我……是，我是叫方珏，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家！”
　　方珏痴呆呆地道：“你的家，我……怎么会来这里？”
　　噗哧一笑，白衣少女道：“是你自己来的。”
　　“我不懂？”
　　“慢慢你就懂了。”
　　“奇怪，我……为什么……喝醉了么？”
　　“唔！醉到不省人事。”
　　“可是……醉……不会什么也想不起来？”
　　“醒了就会回复记忆的。”
　　方珏倒回枕头上，望着帐顶苦苦地想，但心灵是混噩的，意识成了丝缕片段，若有若无，像是想起了什么，但随即又归于幻灭，捕捉不住，这使他相当痛苦。一个白发老妪与两名青衣少女走进房中，两名少女手中捧了衣冠靴袜等物。老妪径直走到床边站定，笑厂笑，道：“请起床更衣！”方珏一骨碌翻下床来，愕然道：“更衣？”老妪道：“不错，诸事齐备，就等着拜堂了。”方珏虽然昏噩，但不是白痴，惊声道：“拜堂，怎么回事？”老妪笑嘻嘻地道：“跟我们少门主成就百年之好。”少门主三个字唤回了方珏潜意识中—丝丝的记忆，转头望着那白衣少女，深深地想，突地脱口道：“你是李筱娟？”白衣少女娇声道：“我叫邱忆凤，告诉过你了。”方珏喃喃地念着：“邱忆凤……”意识又模糊了，李筱娟、邱忆凤、白衣少女，他想不出三者之间的关系。在老妪的支使下，两名青衣少女分别为方珏与李筱娟换上大红吉服。方珏像傀儡，任人摆布，他的意志无法自主。突地，李筱娟褪落了吉服，大声道：“我不能这样做！”二青衣少女愕然。老妪变色道：“少门主，你是怎么啦？”李筱娟正色道：“这是终身大事，不是儿戏，我要给他喝山茶。”老妪跺脚道：“喝下山茶，他便回复……”“我就是要等他回复心志之后，征求他的同意。”
　　“少门主，吉时已到，门主在等着……”
　　“我不管！”
　　“你不能这样任性。”
　　“我已经决定了。”
　　“少门主……”
　　“我不要他恨我一辈子。”
　　“这……”
　　“姥姥，请您禀告我爹。”
　　方珏怔怔地望着，不明白是一回什么事。老妪“嗨”了—声，转身小房。李筱娟挥手向—二名侍婢道：“你们也出去。不听呼唤不要进来。”二青衣少女互望了—眼，施礼退出。李筱娟拴上了房门。方珏木木地道：“这是……做什么？”李筱娟沉着脸道：“没什么，你先坐下歇着。”方珏蒙蒙然在床沿坐下，傻傻地望着李筱娟。李筱娟坐回妆台前，皱眉苦思，口里喃喃地道：“我这样做……对吗？”房门上响起了剥啄声，一个声音道：“忆凤，你怎么忽然改变了初衷？”李筱娟—咬下唇，道：“爹，我想过了，这样不妥当。”
　　“丫头，你会后悔！”
　　“爹……”
　　“他一旦回复正常，你将永远失去他。”
　　“可是……这是女儿的终身大事……”
　　“你爹我做的主，正式花烛，还要怎么样？”
　　“爹，可是……如果他事后……”
　　“事后的问题容易解决，现在只有两条路，—条是照原来计划进行，尽快完成佳礼。另一条是送他出去。”
　　“这……”
　　“把门打开，听爹的话，不要任性，他会自动闯上门，是原先料不到的事，也可以说是你们有夙缘，想想，你曾救过他，侍候过他养伤。”李筱娟犹豫了半晌，上前拉开了门栓。白发老妪与两名侍婢，再次走了进来。
　　大厅里，喜烛高燃，结采披红，男女老少两旁分列，约莫二三十之众。居中，端坐着—个相貌清癯的中年男子。细乐声中，方珏与李筱娟被扶入厅中，拜天地，拜高堂，夫妻交拜，然后被扶回原来的房间。房间里已经摆了合卺之宴，由两名侍婢侍候，食色性也，是人的本能，方珏在心神恍惚之下，仍然正常饮食，酒下了肚，面对美人。原始的本能抬了头，—切都像顺理成章。侍婢收拾了残肴，道喜之后退出洞房。然后，夫妻上床，然后……
　　春残梦回，方珏睁开眼，眼前的景况使他惊震欲狂，脱口大叫道：“我怎么会在这里？”身上的异样他感觉得到，目光转处，李筱娟正在台前理妆，他像猝然被毒蛇咬了—口，翻身下床。一看，身上仅是亵衣，一时之间，他感到天旋地转，直觉地他意识到已发生了某种事。李筱娟粉腮含晕，羞怯地起身递过衣衫。方珏狂乱地匆匆穿上衣衫，望着李筱娟直喘气，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想，一切经过的片段，断续涌上心头，他完全明白是一回什么事了，激愤地大吼道：“为什么要使这种卑鄙的手段？”李筱娟垂头不语。方珏在发抖，星目中迸出了火花，他想不透李筱娟始则逃婚，继而又玩这花样，为什么？两度花烛，这—次是真的，想到这次来子午谷的目的，他的心收紧了，木已成舟，无法改变，后果太可怕了，脱口又道：“李筱娟，说，为什么要这样？”李筱娟抬起头，眼圈是红的，颤栗地道：“你心里只有李筱娟？”
　　“没有，我已经忘了这名字，你……”
　　“我是邱忆凤，不是李筱娟。”
　　“不管叫什么，你就是你，承不承认都一样，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问吧！”
　　“这是什么地方？”
　　“三才门总坛。”
　　“就在子午谷中？”
　　“不错！”
　　“你娘来了，为什么又走？”
　　“我没娘，早过世了，我只有爹。”
　　像兜头一盆冷水，方珏透心冰凉，还是老样，她不承认她娘，激动使他呼吸迫促，久久才缓过气来道：“你爹是谁？”
　　“三才门主邱文俊！”
　　“他……不是裴震？”
　　“我不懂你说什么！”
　　在极度狂乱之下，方珏又陷入迷惘，不是裴震，那原来的猜测全被推翻了，天下还有比这更诡谲的事么？三才门主叫邱文俊，李筱娟是他的女儿，改名邱忆凤，她是想抹掉与李家的关系？李筱娟咬咬牙，激声道：“你还有什么问题？”方珏气愤难平，睁大着星目道：“为什么用下流手段使我失去心志？”
　　“没有！”
　　“还说没有？”
　　“子午谷天生一种奇花，人闻到了会失神一个对时！”
　　这倒是闻所未闻的怪事，方珏窒了一窒，又道：“为什么不等我神志恢复之后……李筱娟吐口气，挑眉道：“你承不承认这婚姻？”木已成舟，而且是早定的名分，方珏憋住一口气，道：“不承认也不行，不过……我要见你爹。”
　　李筱娟羞怯地点点头，道：“那是当然的！”
　　“现在？”
　　“可以，但有句话得先讲明，我不姓李，我叫邱忆凤！”
　　“好，邱忆凤，现在我们去见你爹。”
　　两名青衣少女推门而入，笑盈盈地朝方珏福了一福，齐声道：“姑爷，恭喜！”方珏俊面发了热，说不出心头是一股什么滋味。
　　李筱娟手指二侍婢道：“她叫小平，她叫小安，是贴身侍候我的。”方珏“嗯”了一声。李筱娟目注二婢道：“小平，你去禀告门主，我们这就去叩见。小安，你收拾房间。”二婢应了一声，小平出房径去。整理了衣衫，方珏与李筱娟相偕出房，穿越回栏门户，来到一间小厅之前，从布置与照明的情形看来，这秘坛是设在山腹之中。小平已守候门边，朝两人做了个手势。方珏下意识地感到一阵紧张，事实上，他还不能尽信李筱娟的话，如果所谓的邱文俊就是裴震的话，一切将随之改观。两夫妻跨入小厅，李筱娟叫了—声：“爹！”方珏凝望端坐的老丈人，对方的年龄澄清了他的疑虑，据了解，裴震的年纪已在五十以上六十不到之间，但情况没完全明朗之前，他不能全信，是以他直挺挺地站着，他没行礼。这场面是尴尬的。邱文俊神色平静，开口道：“贤婿，我想你仍在气恼这桩婚事失了常理。”
　　方珏硬起头皮道：“小婿有几点不明，想先请教！”
　　“你只管说，我不怪你。”
　　“岳丈大人的尊讳是真实的？”
　　“当然，我郑重宣示。”
　　“岳丈大人与‘金凤女’是什么关系？”
　　“这问题等以后再答复你。”
　　这句话显示其中有了隐情，方珏心中又涌疑云，但他无法再追问，想了想，沉声道：“忆凤是您的亲生女儿？”李筱娟代答道：“这怎么会假？”方珏侧顾了她一眼，又道：“小婿的出身，岳丈大人谅来知道？”邱文俊手抚长须，笑着点头道：“知道，武林至尊古立人的继承人。”事情至此，方珏再没有什么好说了，二度梅开，两番花烛，想起来像一个离奇的梦，大礼不可失，他拉了拉李筱娟，双双跪了下去。邱文俊哈哈一笑，离座扶起两人，道：“贤婿不必多礼，你们下去歇着吧，有话慢慢再说。”两人辞出回到房中，方珏疑念犹未尽释，他想，等以后碰到“金凤女”，真相便可完全澄清了，李筱娟就是邱忆凤，邱忆凤便是李筱娟，是不必争的事实，至于为什么形成这种情况，只有慢慢求证。夫妻闺房相对，方珏并未感到新婚之乐，因为这婚姻多少有些不正常，这阴影一下子是无法消除的。
　　几天下来，方珏大致了解了“三才门”中的情况。此地是总坛，设在外面的还有几处分舵，门中弟子不多，百人左右，开派祖师是“天机子”，业已作古。门中有男女八长老，“鬼爪魔婆”与早先见过的万长老是其中之二，另有三位不在此地，各掌分舵。这门户的唯一特点是不公开在江湖活动，而行动都在晚上。武功方面另出蹊径。不见天日的生活，在方珏来说，是相当不习惯，虽然一切享受都是—上等的，但总不是味道，何况他心里老是挂着师门未了的公案。这一天，夫妻又在闺房闲坐，方珏道出了憋了很久的心事，开口道：“凤妹，我受不了这生活……”他已习惯了改变称呼，但在心里，她仍然是李筱娟。李筱娟笑笑道：“怎么，你想出去活动活动？”方珏正色道：“我还有大事未了，非办不可。”
　　李筱娟略作沉吟，道：“等我禀明爹爹，我们—道出去。”
　　“一道？”
　　“怎么，你不喜欢……”
　　“不，我不是这意思，照门中惯例，你白天不能露面。”
　　“哦！这个，放心，规矩并非绝对的，个人可以自由行动，只是不许在白天里与门中的人联络，或发生任何关系。”
　　“你……这就去请示么？”
　　“可以，我也呆腻了。”
　　“对了，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稀罕的东西？”
　　“是当初我姑姑交给我的，本来是你的！”
　　“怎么会是我的？我又不认识你姑姑。”
　　方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对以往的各种关系，可真抛弃得彻底，当下也懒得争辩，从怀中取出了金凤钗，托在掌心中，道：“喏！就是这个。”李筱娟接过来，审视了—番，惊诧地道：“这怎么会是我的？”方珏不由傻了眼，她连自己的东西都不承认了。李筱娟突地粉腮—变，道：“我明白了！”
　　
第六十六章、重出江湖
　　方珏心中—动，道：“你明白什么？”李筱娟表现得酸溜溜地道：“这是你一直挂在嘴上的李筱娟跟你的定情之物，是么？我不相信她真的长得跟我一模一样，连她母亲都把我当她，我—定要找到她。当面比一比。”方珏哑口无言，内心升起一抹隐痛，她为什么做得这么绝，否定了以往的—切，而且不露破绽。以前认为她是心神被制，或是因某种原因而形成双重人格，但现在看起来全不像，她是有意要这样做的，夫妻，仍然隔了—道无形的墙。自语般地，李筱娟又道：“反正都不要紧了，我们已经是夫妻，她不会抢走我的丈夫。”说着，把金凤钗顺手放在妆台上，又道：“很精致，难得的细活。”方珏欲言又止，最后故意改变了话题道：“这次离开，不会再蒙我的眼睛，点我的穴道了吧？”咕叽一笑，李筱娟道：“那还成什么话，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关系不同了。”站起身来。又道：“我去禀告爹，你等着，如果爹答应，我们立刻就动身。”方珏脱口道：“如果岳父大人不允呢？”李筱娟凋皮地道：“我会磨他！”说着，姗姗出房而去。对着空房，方珏陷入了沉思中，他想：“姑姑那晚去追‘金凤女’，不知是否追到？如果追到，她可能已揭穿了真正的谜底。三才门主既然不是想象中的斐震。那裴震人呢？这些时日来的苦苦追索，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要找他实在太难，除非他主动现身，但那是非常不可能的事……”约莫盏茶时光，李筱娟去而复返，神色显得很不正常。方珏敏感地道：“怎么，岳父大人不答应？”李筱娟摇摇头，道：“答是答应了，不过……发生了件不愉快的事。”方珏微—错愕，道：“什么不愉快的事？”李筱娟沉重地道：“这种事以前还不曾发生过，本门有位长老叫蒲任义，是负责南阳分舵的，竟突然陈尸新野道上。”方珏惊声道：“什么人下的手？”李筱娟道：“目前还不知道，蒲长老在本门八位长老中，武功列入前三名，能毁他的绝非泛泛之辈，据传回来的讯息，蒲长老是毁于内家掌力。”
　　“噢！那目前准备采取什么行动？”
　　“查出下手的人。”
　　“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一个时辰前。”
　　“开始行动了么？”
　　“已经传讯万长老，由襄阳附近赶去调查，爹的意思，要我们协助处理这件事。”
　　“好，我们何时动身？”
　　“现在！”
　　“带小平与小安同行么？”
　　“我看不必了，带她们反而累赘，我们两个人可以自由自在些。”
　　“那我们开始收拾。”
　　夫妻俩收拾整齐，进到后院辞别了门主，然后上路，循密道落人谷中，只见浓雾弥漫，入目一片迷茫，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时辰。望着洪蒙谷道，方珏困惑地道：“这怎么走法？”李筱娟道：“这是一个秘密，顺着右面壁脚，牵了一条绳子，直达谷口，只要手扶绳子，就可放胆前行，绝无阻碍。”方珏道：“这倒有意思，如果被外人发现这秘密呢？”李筱娟脆笑了一声道：“不会，我们设有暗桩监视动静，子午二时雾散，绳索便分段收起，纵使被人侵入，也找不到山腹舵坛。”两人扶绳出谷，果然—无阻滞，这条路线是经过人工清理的，很平坦，脱离雾罩，只见红日当空，方珏长长透了一口气，有重见天日之感。李筱娟情深痴痴地柔声道：“珏哥，这些天把你闷慌了？”笑笑，方珏道：“实情是如此，我不否认。”远远出现—个女人身影，李筱娟用手遥指道：“有人！”方珏展目望去，不由人喜过望，脱口道：“是姑姑，她怎么还在山中？”李筱娟道：“是你姑姑？”方珏吐口气，道：“我姑姑不就是你的干妈？”李筱娟眉头一皱，道：“我干妈，什么意思？”方珏有些哭笑不得，她还是不认帐，这真是没奈其何的事，想了想，道：“你先等着，我上前去打个招呼。”说完，疾掠过去。
　　白影晃动，南宫芳婷立刻发觉，反迎上来，欢然叫道：“方珏，你可把我急坏了！”方珏显然很激动地道：“姑姑，你怎么还在山中？”南宫芳婷哼了一声道：“还说，那天我们分头追李筱娟的娘，我没追上，也找不到你，我知道你的个性，保准会闯子午谷，所以又回了头，我曾三次入谷，第一次险被一种怪异的花香迷倒，你……到底怎么回事？”方珏俊面一热，期期地道：“说来话长，想不到的意外……”南宫芳婷道：“说说看！”方珏把在子午谷的遭遇说了一遍。南宫芳婷听得激动万分，栗声道：“二度花烛，总算你与她的婚事有了圆满的结果，可是……她为什么对于以往的一切，全不承认呢？”
　　“侄儿想不通。”
　　“夫妻本是一体，她还不肯对你说出心里的秘密？”
　　“谁知道！”
　　“虽然证实了三才门主并非裴震，可是你以前的推论仍旧合理。定是为了身世问题，才演变成这种超乎情理之外的情况。”
　　方珏目光—转，道：“她来了。”南宫芳婷抬眼望去，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李筱娟走近，瞄了南宫芳婷一眼，道：”这位是……”南宫芳婷啼笑皆非地道：“筱娟，你连我也不认？”李筱娟粉腮呈现极度困惑之色，茫然地道：“刚刚……方珏说您是他姑姑。”南宫芳婷喘了口气，道：“筱娟，你太使你娘伤心了……”
　　李筱娟大声道：“为什么老是把我当什么李筱娟，我根本不是，真急人……”说着，目注方珏道：“珏哥，谷里的事你可不能随便泄露！”苦苦一笑，方珏道：“我会守口的。”南宫芳婷叹口气，直摇头。李筱娟朝南宫芳婷福了福，道：“姑姑，恕您这侄媳无法尽礼数接待。”南宫芳婷闭口无言，她能说什么呢？李筱娟接着又道：“我要找到李筱娟比一比，看我们到底相像到什么程度，我不信连她最亲近的人都会认错！”方珏脑胀欲裂，他实在不愿再听这些违情背理的话了，争辩下去，不会有结果，反而使人难受，吐口气，道：“我们出山去吧！”三人认路出山，一路之上，谁也不再开口，三人都是盖代的身手，速度快得出奇，黄昏时分抵达山区边缘，将就在山镇里打了尖，食毕，李筱娟道：“姑姑，我们得分手。”南宫芳婷蹙额道：“分手？”李筱娟淡漠地道：“是的，我和方珏要去办件事。”南宫芳婷一脸无奈之色，望着方珏道：“好吧，我回襄阳五里桥，有事到那儿找我，注意打听裴震的下落，也许……‘金凤女’已经回家，那件事……当能得到解答。”弦外有音，别人听不出来，但方珏心下可十分明白，姑姑要找“金凤女”，查证李筱娟身世之谜。奇怪的是李筱娟并没特殊的反应，实在令人莫测高深。方珏语含深意地道：“好，侄儿懂得，姑姑，我们就在此地分手了。”
　　南阳，是个大去处，三街六市，热闹非凡。繁灯似锦中，方珏与李筱娟进入南阳城，他夫妻此来，是要调查三才门长老蒲任义陈尸新野官道的公案。
　　这是一间开在大街上的绸布庄，以绸布庄来作为秘密分舵，真是别出心裁。因为绸布庄不与江湖人物接触，也不会引入疑窦。方珏与李筱娟到了店门口，坐在柜上的帐房先生立即迎了出来，抬了抬玳帽边眼镜，弯下腰去，毕恭毕敬地道：“小姐，姑爷，是查帐来了？请到里面坐！”李筱娟煞有介事地道：“赵先生，辛苦了，你家人们还好？”帐房先生再次打躬道：“托福！托福！”李筱娟拉着方珏的手穿过店房，进入里院，立即有个中年妇人迎上前来，施礼请安，然后领夫妻俩步入正屋上房。进房坐定之后，中年妇人正式行礼拜见。李筱娟引介道：“这位是此地管事赵二娘，协助蒲长老处理分舵事务，外面坐柜的是执法赵二先生，他俩是夫妇！”方珏点子点头。小婢奉上香茗，又退了出去。李筱娟这才正色开口道：“赵管事，把蒲长老遇害的事说一遍，”赵二娘脸色—．黯，道：“蒲长老是为生意上的交往到襄阳，回头途中遇害，是—名弟子发现的，原因不详，当即飞讯向门主转报……”
　　“遗体呢？”
　　“就近安葬了！”
　　“据传去的讯息说，是死于内家掌力？”
　　“是的，心脉被震断，背心上有一个明显的掌印，但很奇怪，没伤及骨头，掌力是透体而入的！”
　　“知道的仅这么多？”
　　“只这么多！”
　　“派人去调查没有？”
　　“明查暗访，没有间断。”
　　“照本门的规矩，不干与江湖事，蒲长老不可能结有仇家，以蒲长老的功力修为而论，寻常高手动不了他，这可就透着奇怪了……”
　　就在此刻，赵二先生匆匆走了进来，激动地道：“少门主，杀害蒲长老的凶手有消息了！”方珏与赵二娘瞪大了眼。李筱娟霍地站起身来，栗声道：“怎么说？”
　　“是个女的！”
　　“女的？”
　　“是的，人还在新野附近，是个中年女子……”
　　“怎么知道是她？”
　　“她以同样的掌功，毁了神剑帮一名堂主，本门派出去调查的弟子在现场目睹，死者背上的掌印与蒲长老背上的一样。”
　　“对方的来路？”
　　“目前还不知道。”
　　李筱娟扭头向方珏道：“我们到新野！”
　　方珏与李筱娟漏夜登程，直奔新野。到了地头，已是第二天的黄昏，两人在大街上拣了家当眼的客栈投下，要了酒食，命店伙搬到房中，夫妻共饮。吃喝间，方珏道：“我们如何行动？”李筱娟的眉头一直不曾舒展，沉声应道：“会有人来找。”方珏愕然道：“谁会来找？”李筱娟低声道：“我已经在店门外做了记号！”方珏默然，心想：“原来三才门也有一套秘密的联络方式。”夫妻俩浅斟低酌，目的在消磨时间，但心情是沉重的。起更时分，房门上起了剥啄声，一重三轻，叩击了四下。李筱娟秀眉一挑，道：“进来！”一个商贾打扮的汉子推门而人，朝两人躬了躬身，垂手肃立。李筱娟开口道：“买卖还不错吧？”
　　“是的，托小姐的福。”
　　“此次这趟买卖……”
　　“已经谈妥了！”
　　“噢！”
　　那汉子双手捧上一个纸卷，道：“这是清单，请小姐过目！”李筱娟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道：“你可以走了！”那汉子作揖道：“小的告辞！”说完，转身出房离去。方珏迫不及待地道：“怎么说？”李筱娟递过字条，道：“你自己看。”方珏接过手来一看，神色大变，脱口道：“怎么会是她？”
　　
第六十七章、巨变惊心
　　字条上写的是：“经查悉凶手所施者是‘断玉手’，请于二更出东城。”李筱娟杏眼大睁，道：“她是谁？”
　　方珏木然发呆，“断玉手”是他师母“巫山神女”的独门绝技，凶手既是一个中年女人，那就是师姐袁佩玲无疑了，她为什么要对蒲长老下杀手？李筱娟又道：“怎么不说话？”方珏期期地道：“见了人再说吧，我只是疑心，尚待事实证明，也许不是她……”李筱娟紧迫着道：“你疑心的人是谁？”方珏无奈，只好道：“袁佩玲！”李筱娟挑眉道：“袁佩玲是谁？”
　　方珏不由又傻了眼，根据经验，他早料到她又会来这一套，气极之下，大声道：“你是装疯还是卖傻，你会不认识她？”李筱娟像受了很大委曲似地红着眼道：“珏哥，为什么对我大声吼叫？难道你认识的人非要我也认识不可？”停了停，点头道：“我明白了，你仍然把我当李筱娟，对不对？”方珏哭笑不得．气呼呼地道：“你这样我实在受不了！”李筱娟咬牙道：“我发誓要找到李筱娟，我同样受不了。”方珏闭上了眼，激动得全身直抖，现在，他真的开始怀疑了，难道她真的不是李筱娟？可是……怎么会呢？心念数转之后，道：“好了，我们不必再争辩，只要找到一个人，便可明白真相……”
　　“找到什么人？”
　　“你愿意跟我去？”
　　“今晚的事不办了？”
　　“当然要办，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
　　“有句话先说明，本门一向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如犯我，必索代价，—切牺牲在所不计。”
　　方珏打了一个冷噤，难道李筱娟真会这么绝，要对师姐袁佩玲下手？若果如此，该采取什么行动？三才门已传讯这附近的高手就近处理，势必会与姓万的长老等相遇，而师姐杀人的动机现在还不知道。灵机—动，得到一个主意，当下试探着道：“除了凶残成性之徒外，一般人杀人必有动机，这桩事由我出面处理如何？”李筱娟道：“为什么？”方珏道：“如由我以第三者的身份出面处理，三才门的秘密便不致外泄。”
　　“你准备如何处理？”
　　“看事应事。”
　　“杀人者死，蒲长老的血不能白流。”
　　“如果对方是不得已才下手的呢？”
　　“本门与人无争，不会有不得已。”
　　“你一定要以牙还牙？”
　　“到时再说吧！”
　　“我们走！”
　　夫妻俩离开客栈，奔出东城，方珏的心情相当沉重，他相信师姐袁佩玲不会随便伤人，出手必有其道理，李筱娟竟把以往所有人的关系完全抹煞，甚至连母亲都不认，此理殊不可解。那商贾打扮的汉子早已在道旁伫候，一见两人现身，忙迎上前来道：“禀小姐，姑爷，万长老与鲁长老已经先一步赶去见人。”方珏心头“咚”地一震，脱口道：“人在什么地方？”以他所知，鲁长老是三才门中第一高手，也是首座长老，专司巡察之责，有他在场，问题就更严重了。那名弟子恭谨地道：“就在前面左前方不远的小庙，是双方约定谈判的地方。”方珏迫不及待地道：“我们去！”去字出口，人已弹了出去。李筱娟也弹身跟上，两人身法快如魅影飙风，不久，果然发现一座小庙，隐在疏落的林木中，奔到庙门口，只听见阵阵呼喝与搏击声自庙门传出，无疑，双方已动上了手。方珏疾逾星火地投入庙门，斜月光照下，四人两对正打得火炽，万长老相对的是曾化身老学究的“偷生客”，而鲁长老的对手赫然正是师姐袁佩玲，方珏一看情势，师姐已到了险象环生的地步，鲁长老的功力实在惊人。
　　“住手！”栗喝声中，方珏冲人现场。四人不期然地收手分开。
　　“是姑爷！”
　　“小兄弟！”
　　“师弟，你来得好！”
　　四人齐齐叫出声，但称呼却不一样，方珏的目光扫向鲁长老，他仅知其名，见面是头一次，这姓鲁的长老，须眉皆白，清瘦，但比普通人高了半个头，闪电般的目光显示他内力修为极深，使人望而生畏。鲁长老微一拱手，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幸会！”袁照玲喘息着道：“他们怎会叫你姑爷？”
　　三言两语是无法解释的，方珏沉声道：“请两位长老暂且退开，由我来处理这件事。”鲁万二长老互望一眼，退出圈子。“偷生客”惊诧地望着方珏道：“小兄弟，怎么回事？”方珏吐口气，道：“老哥，等会再解释。”说完，转向袁佩玲道：“师姐，人真是你杀的？”
　　
第六十八章、柳暗花明
　　鲁万二长老同声惊呼道：“师姐？”方珏不予理会，静待袁佩玲的答复。袁佩玲显得很激动地道：“不错，那老者是我杀的，我并未存心杀他，是失手。”方珏道：“事情的起因是什么？”袁佩玲道：“还不是为了李筱娟。”方珏心头一震，栗声道：“李筱娟？”
　　“不错！”
　　“怎么说？”
　　“我跟你师姐夫作一路，寻找李筱娟，那天在官道上正好碰上那老者在对李筱娟胡说八道，毁谤你丈母娘，我气不过，赏了他—掌……”
　　“后来呢？”
　　“李筱娟又逃走了！”
　　“几天前的事？”
　　“七天前，我留在此地的原因是继续查她的下落。”
　　方珏猛打—个冷战，狂叫道：“七天前，不可能，她不会分身法！”袁佩玲惊震地道：“不可能，什么意思？”方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七天前，正是他在子午谷与李筱娟新婚燕尔的时候，她怎会出现新野道上？是自己神志不清，还是所有的人都疯了？心思立即陷入凌乱，天底下怪事虽多，但怎会怪到这种地步，完全不可能啊！转头望去，不见李筱娟的影子，不禁又是骇然大震。两人一起来的，她人呢？“偷生客”沉声道：“小兄弟，慢慢把话说清楚……”方珏昏乱地道：“我说不清楚了！”姓鲁的长老举步欺前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姑爷请退，还是由老夫来解决。”袁佩玲栗呼道：“什么姑爷？”方珏有口难言，勉力镇慑心神道：“长老，您不能出手。”姓万的长老也欺前道：“姑爷，老夫们是奉命行事。”方珏咬牙道：“她是我师姐。”姓鲁的长老窒了窒，道：“问题是令师姐杀了人。”方珏圆瞪星目，手按剑柄，厉声道，“我说不许出手。”
　　鲁长老栗声道：“姑爷要阻止？”
　　“不错！”
　　“难道要对老夫二人动剑？”
　　“必要时就会。”
　　“姑爷请尊重身分。”
　　方珏业已横定了心，大声道：“我不管什么身分，不许出手就是不许出手。”二长老面面相觑，没了主意。方珏错了错牙，道：“两位请便，所有责任我一人负担。”鲁长老目中威芒一闪，道：“据老夫所知，令师‘武林至尊’没收过女弟子。”方珏寒声道，“这点长老就不必管了。”鲁长老冷哼了—声道：“这么说，姑爷是准备背叛了？”方珏激怒如狂，怒气淹没了理智，脱口便道：“背叛又待如何？”二长老脸色为之大变，鲁长老沉凝十分地道，“姑爷，后果是相当严重了，希望这是你一时的气话。”袁佩玲瞪大了眼道：“什么，你投入了江湖帮派？还休妻再娶？”方珏有苦说不出口，霍地拔出霸剑，定视着二长老道：“在下再说一遍，两位请便，一切留待事后解释。”场面在霸剑出鞘之际骤呈无比的紧张。万长老连退三步，鲁长老作势戒备。袁佩玲与“偷生客”两夫妇却呆了，根本弄不清是一回什么事。
　　蓦在此刻，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是女人的声音，方珏心神俱震，片言不发，弹身奔了出去。鲁长老向庙门方向扫了一眼，道：“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们先办事。”方珏掠出庙门，一看，不由血脉贲张，狂激起来。“金凤女”口角溢血，坐在地上，旁边站着的是李筱娟和那名传讯的弟子。方珏霸剑指向李筱娟，厉吼道：“你敢大逆不孝！”李筱娟惊悸地退了两步，颤声道：“她是谁？”
　　“你……”
　　“珏哥，你失心疯了？”
　　“疯的是你！”
　　“怎么……回事？”
　　“我要杀你！”
　　“什么？”
　　“我要毁了你这忤逆不孝的贱人。”
　　李筱娟再退两步，窒了片刻，才道：“你敢！”方珏目眦欲裂地道：“没什么不敢……”“金凤女”站起身来，一抹口边血渍，以刺耳的声音道：“不能怪她……”方珏一愕道：“不能怪她？”“金凤女”以凄怆的声音道：“她不是李筱娟！”方珏如遭雷击，一阵天旋地转，垂下霸剑，身形摇摇欲倒，她竟然真的不是李筱娟，但两人一模一样。“金凤女”无力地道：“她说她叫邱忆风……忆凤！”方珏口唇发颤，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来。“金凤女”又道：“你……已经跟她成了亲？”方珏身形一个踉跄，狂叫道：“这……不是真的，她是筱娟！”“金凤女”流下泪道：“不，她是邱忆凤……没错！”方珏用手绞扭着头发道：“我究竟……做了什么？天！她不是……筱娟人呢？”“金凤女”摇头道：“你师姐找到她，她……又走了，我没有女儿，我……没有，我什么也没有，这是命啊！”方珏身心全麻木了，脑海由昏乱而变成一片空白。
　　庙内传出了阵阵搏击声，方珏扭转身，狂奔入庙。庙院中，“偷生客”与姓万的长老打得火炽，但明眼人—眼可看出“偷生客”内力不及万长老，仗着小巧身法，处处避重就轻，支持不了多久。另外—对，姓鲁的长老与袁佩玲，搏击已近尾声，袁佩玲钗横发乱，娇喘呼呼。完全失去了反击之力，险象环生。—声暴喝传处，袁照玲被一掌震得口血飞进，跌坐地面。“偷生客”在惶急之余，—个疏神，被万长老击中肩臂，踉跄倒退。鲁长老扬掌便朝袁佩玲当头劈下，“偷生客”狂叫一声，反身想抢救他的妻子。“住手！”随着喝声，白影一晃，接着是一声闷哼，鲁长老斜里跄开八尺，袁佩玲幸免碎颅之厄。场中多了一个人，是方珏，他用的是“切金掌”。同一时间，“偷生客”被万长老震得跄到一丈之外，几乎栽了下去。鲁长老能硬承“切金掌”一击而无伤，这份修为，弥足惊人。由于方珏不速而至，猝然出手，双方不期然地停了手，方珏兀立场心，俨若天神，右手仍提着剑，鲁长老目爆厉芒，怒瞪着方珏道：“你……终于出手了？”方珏此刻的情绪如痴如狂，根本不考虑利害及后果，由于“金凤女”证实了他认定的妻子李筱娟是邱忆凤，对他的打击太大，因为情况已彻底改观，一种受骗与铸错的感觉使他疯狂，霸剑一扬，道：“不错，我是出手了，我还要杀人！”“偷生客”走近袁佩玲，激声道：“你伤得重么？”袁佩咬牙站了起来，道：“死不了！”方珏红着眼道：“师姐，你们走，‘金凤女’前辈在庙门外，她……受了伤。”“偷生客”与袁照玲听说“金凤女”在庙外受伤，登时心头大急，匆匆举步向外奔去。万长老一横身，想拦截，方珏大喝一声：“不许动！”这一喝似有无限威力，万长老止了步，鲁长老气极，白发根根倒立而起，双掌一错，迫向方珏，方珏出自本能般地大叫一声：“霸剑无敌！”剑挟雷霆之势，抢先出击。鲁长老可真识货，不敢轻攫其锋，闪电般滑了开去，方珏一击落空，收剑，正拟再度出手。白影一闪入场，接着是一声娇喝：“住手！”来的是一直被方珏认定是李彼娟的邱忆凤。方珏垂下剑，转身面对他的新婚妻子，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不要脸的女人！”邱忆凤粉腮惨变，厉声道：“我什么地方不要脸？”
　　“骗婚！”
　　“你放屁，我凭父命与你结合……”眼圈一红，声音哽住了。鲁万二长老双双迫了过来。邱忆凤咬着牙道：“二位长老请离开！”鲁长老白眉—竖，道：“少门主，你……”邱忆凤道：“这件事我要单独解决。”万长老期期地道：“少门主，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老夫二人如何向门主交代？”邱忆凤凄厉地笑笑道：“难道他真的会杀了我不成？”方珏的心像被几千根针在扎，她错了么？她从没承认过她是李筱娟，一再声言叫邱忆凤，是自己死心眼认定的，夫妻，结了合体之缘，能随便放弃么？令人愤恨的是对方乘自己神智不清之际，完成了这件婚事。邱忆凤幽幽地又开口道：“我知道了，一切问题在于你念念不忘的李筱娟，你……准备置我于何地？”方珏欲言又止，他不想解释，不想争辩，一切都于事无补，说什么也是多余，反正错已铸成，如果当初李筱娟不逃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到底是谁的错？难道自己没有错？为什么两人会长得一模—样，连“金凤女”都认不出来？邱忆凤的眸中闪出了泪光，低着头道：“李筱娟到底与你是什么关系？”
　　“名分上的妻子！”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误认你是她！”　　．
　　“天下会有这样的怪事，竟然……不认识自己的……”
　　“我们平时没有多少交往。”
　　“这么说，你……已经有了妻子？”泪水终于滚落粉腮。方珏歇斯底里地哈哈狂笑起来，是自嘲，也是发泄，没有敦夫妇之伦，算是妻子么？邱忆凤猛一跺脚，弹身飞逝，方珏收敛了笑声，木然痴立，鲁万二长老互望一眼，相继离开。
　　月落屋梁，小庙里顿呈一片凄清，方珏兀立如一尊石像。两条人影现身，迫近，方珏一无所觉，他沉浸在无边的悔恨里。现身的是袁佩玲与“偷生客”夫妇，袁佩玲激颤地开口道：“师弟，你跟那女的成过亲？”方珏充耳不闻，他不想答复这问题。“偷生客”上前拍拍方珏的肩头道：“小兄弟，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袁佩玲接口道：“还用说，他把她当成了李筱娟。”“偷生客”喘口气，道：“为什么天下会有这么相像的人？嗨！真是无法思议……嗯，这内中定有蹊跷，看‘金凤女’的样子……”方珏开口道：“金凤女呢？”袁佩玲道：“走了，她留了话……”方珏沮丧地道：“怎么说？”袁佩玲道：“我想不透，她说……要你好好跟邱忆凤厮守，别再想李筱娟。”方珏暴睁星目道：“她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袁佩玲摇头道：“谁知道，她没加解释，说完就走了！”“金凤女”到过“子午谷”，邱忆凤两次伤了她，她反而说出这种话，是受到威胁还是别有原因？她要自己与邱忆凤长相厮守，忘掉她女儿李筱娟，这是什么居心？方珏的眉头结在一起，一颗心也收得很紧，事情实在出人意料之外，猜想，推理，全落了空。“偷生客”沉重地道：“看她那样子，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袁佩玲跟着道：“想不通的是李筱娟何以一而再地出走，偏偏两人长得—模一样，神情举止衣着都相同，绝对不是巧合……”“偷生客”道：“那该是什么？”袁佩玲摇头道：“我猜不透，连想都无从想起。”顿了顿，道：“对了，师弟，你把你的事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方珏猛一错牙，道：“算了，我不想再提起，反正……只当什么也没发生吧！师姐、老哥，小弟告辞，有机会时再见！”袁佩玲抬手道：“慢着！”
　　“师姐还有话说？”
　　袁佩玲目芒一闪道：“可有裴震的消息？”方珏把在荆山秘谷中，“五岳大帝”的老侍僮鲍承宗被杀害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袁佩玲栗声道：“这么说，他仍然在江湖上活动？”方珏咬牙道：“上天入地，小弟也要把他找出来正以门规，以慰师祖与师父在天之灵。”袁佩玲点点头，道：“我与你师姐夫也没放松过一天，我们分头查探……还有，对于李筱娟的事，你准备如何交代？”方珏颓然道：“要小弟怎么交代？我们仅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她在花烛之夜逃婚，婚姻关系根本已不存在……”
　　“你姑姑做媒，她母亲做主，在道义上你不能说毫无责任？大丈夫立身行事，必须有始有终，这是大事，不能不了了之。”
　　“师姐要我如何交代？”
　　“至少要弄个水落石出，不然，你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谈不上，是她弃我，并非我对不起她，我已尽了力？”
　　“好，那邱忆凤的事又怎么说？”
　　“我……只当没发生过那回事。”
　　“错了，夫妇是五伦之一，我不知道你们结合的经过详情，但我不赞成你的想法，‘金凤女’的话，也许有道理……”
　　方珏心念一动，道：“对了，师姐，小弟请教一件事，你说你杀那姓蒲的老人，是因为他向李筱娟说她母亲的坏话，那老人说了些什么？”袁佩玲默然了片刻，才道：“他说‘金凤女’不守妇道，做见不得人的事，害死了亲夫。”方珏心头一震，倏有所悟，“金凤女”与“灵羽婆婆”婆媳反目成仇，就是为了这个，李筱娟逃婚，定是因为不齿她母亲的为人，感觉自己没脸见人，才出此下策，难怪上次她到苦竹庵请求剃度为尼。心念之中，脱口道：“小弟明白了！”袁佩玲道：“你明白什么？”方珏道：“婚变的原因，就是师姐刚刚所说的。”袁佩玲正色道：“别乱说，‘金凤女’不是那种人，这当中定有误会。”方珏冷冷一笑，又往深一层想：“据姑姑说，‘金凤女’的丈夫李凡，是死于一场决斗，而邱忆凤长得跟李筱娟一模一样，显然是同母所生，邱忆凤伤了她，她不但不在乎，反而要自己跟邱忆风长相厮守，忘掉李筱娟，邱忆凤却一再声言她母亲早已过世，毫无疑问，三才门主邱文俊，便是她的情人，而当年决斗的对手，也就是他，邱忆凤是他跟她生的，外号‘金凤女’，忆凤两个字，足以说明一切。”心里想着，口里冷冰冰地道：“不管她是哪种人，反正与我无干！”“偷生客”似乎也想到什么，沉声道：“小兄弟，要澄清这件事，得找你姑姑，不管怎么样，明白真相之后，心里便不会有疙瘩。”他以前化身老学究，与方珏结忘年交，称呼至今未改。方珏透了口闷气，道：“老哥说的是，小弟得告辞了！”说着，不待两人反应，拱拱手，收起剑，转身疾步离去。
　　月落星沉，晓风拂面，天快亮了。方珏踽踽行走在新野南下的官道上，心也茫茫，意也茫茫，他不愿再去想这桩诡谲而窝囊婚姻，但又不能不想，似乎邱忆凤的身影就在他身边晃动，这件事将来如何了局？他与邱忆凤是名实相符的夫妻，同床共枕了这么多日子，能否定么？李筱娟的事虽可不了了之，但总是令人不能心安。正行之间，突闻一个极其耳熟的声音道：“站住！”方珏意外地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精瘦老人现身丈外的路边，赫然是父亲生前至交神偷“土行仙”。当下忙亡前见礼道：“前辈好！”“土行仙”冷哼了—声，拄杖不语。方珏发觉情况不对，惑然道：“前辈怎么了？”
　　“老夫正在找你。”语冷如冰珠，十分刺耳。
　　“找晚辈？”
　　“不错！”
　　“有事么？”
　　“当然有事！”
　　“请问……”
　　“那天我们在襄阳李家分手，你说你到伏牛山追你姑姑南宫芳婷与‘金凤女’的后路？”
　　“是的！”
　　“可是你去了荆山？”
　　“是的……晚辈……是去办件事。”
　　“这就不错了！”　　－
　　方珏大为惊讶，讶然道：“前辈说的……到底怎么回事？”“土行仙”目中煞芒毕射，冷厉地道：“因为老夫跟你父亲有交情，不想假手他人，所以请命杀你。”方珏俊面大变，连退数步，星目暴张，栗声道：“前辈要杀晚辈？”
　　“一点不错！”
　　“为什么？”
　　“因为你人性尽失，留你活着是武林的祸害。”
　　方珏满头玄雾，再退了一步，激颤地道：“前辈说的，晚辈一点也不懂！”“土行仙”向前迫进数步，赤红着双目道：“你迭经奇遇，功万超人，还有什么不满足？不图用之于正道，造福武林，反而做出这等天怒人怨的事……”方珏被逼急了，狂声道：“前辈到底在说什么？”“土行仙”杀意充盈地道：“用不着装佯，你心里很明白，你心肠够狠毒，手段够残忍，可惜做事不干净，竟留了活口，你应该赶尽杀绝才对。”方珏顿足大叫道：“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前辈是……”“土行仙”厉哼了一声道：“你身手十分了得，老夫不是你的对手，老夫此次请命，是决心死在你的剑下，不过，你也注定死在老夫手下，飞也飞不了！”方珏几乎要发狂了，咬牙大吼道：“前辈不说原因，只要杀人，是逼人发疯么？”
　　
第六十九章、宝典风波
　　“土行仙”脸皮抽动了数下，厉声道：“发疯？哼！我要你死。”方珏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道：“前辈，杀人得把人叫醒，请说出理由，如果晚辈确有取死之道，不劳前辈动手，晚辈会自了。”“土行仙”喘着气道：“说的倒是很动听，你以为不承认……老夫便会放手？”
　　“要晚辈承认什么？”
　　“冷血杀人！”
　　“冷血杀人？……晚辈从不随便伤人，除非……”
　　“除非有所图谋？”
　　“好吧！前辈说说看，晚辈杀了什么人？”
　　“土行仙”须发蓬立而起，杀机满面，声音打抖道：“你说。你到荆山做什么？”方珏吐了口气，道：“把一本武功秘笈送还原主，在李家时曾提到过这件事，就是‘影子人’的弟子奉命送回的东西。”“土行仙”目中煞芒连闪，道：“是半本，对不对？”闻言之下，方珏不由心头剧颤，这桩秘密是自己见到了鲍承宗之后，才由他点破的，“土行仙”怎么会知道？心念之中，激声道：“前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土行仙”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总算承认了！”方珏惊愕莫明地道：“承认？晚辈没杀人，那姓鲍的老者是被……”
　　“不必扯到姓鲍的老者。”
　　“那怎么回事？”
　　“你还跟老夫装佯？”
　　“晚辈从没说过谎。”
　　“老夫问你，荆山脚下刘候集，‘影子人’与五老三少惨被集体屠杀，为了什么？”　　”
　　“影子人……被杀？在李家分手，他不是去看李小虎埋骨之所么？”
　　“不错，但他因事转赴荆山。”
　　“这件事怎会栽到晚辈头上？”
　　“老夫说过你行动不够干净，留了活口……”
　　“活口，怎么说？”
　　“天下只一个白儒，他指证是你。”
　　方珏栗声道：“这真是莫虚有的话，晚辈没杀人，也没到过刘候集，前辈竟然也相信这—面之词？”“土行仙”再向前迫进一步，道：“一面之词，老夫不是三岁小孩，难道还分不清是非，铁证如山，你小子赖不了。”方珏心弦一颤，道：“好极，就请拿出铁证来！”口里说，心里却在想：“看样子对方就要出手，可是功力悬殊，他如何杀自己？这实在是黑天冤枉，把八条人命栽在自己头上，对方是父执，对自己报仇的事相助不遗余力，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误会。”“土行仙”道：“你一定要听的话，老夫就告诉你，使你无法再狡辩，有位前辈异人，与‘五岳大帝’是生前至交，他无意中得悉有人要对‘无极宝典’下手，为了避免流血，所以他老人家先一步在宝典上做了手脚，把精华的部份拆下带走……”方珏瞪大了眼，这又是他梦想不到的情况，这么说，宝典不是葛祖荫拆去的，难怪他着人送回来，原来他已经发现了这秘密，忍不住插口道：“这件事姓鲍的老侍僮不知道？”
　　“不知道，那位老人家平生行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位先辈是谁？”
　　“这你不必知道。”
　　“晚辈知道了，就是那位废李小虎的功力，闻声不见人的老人。”
　　“就算是吧！”
　　“杀人的事呢？”
　　“被杀者每年例会聚集，老人说出了这秘密，交由其中一人保管，因为老人将有远行，就在老人离开之后不久，凶手现身，白衫蒙面，先呼霸剑无敌，然后杀人夺宝而遁，但其中有一个重伤未死，指证出来，这叫天网恢恢，老夫事后赶到，知道此事之后，追上老人，请命诛凶，你还有什么话说？”
　　方珏激愤地大叫道：“晚辈没杀人，是有人冒名嫁祸……”“土行仙”冷厉地道：“还要狡辩，江湖上有几人具你这份功力？”方珏咬牙切齿地道：“就凭一句霸剑无敌，便指晚辈是凶手？”“土行仙”道：“难道还不够？以掌作刃，残人肢体，除了‘武林至尊’的传人，谁会使‘切金掌’？”方珏骇然惊呼道：“对方也会用‘切金掌’神功？”“土行仙”突地抛去铲头杖，双手笼袖，拱在胸前，激颤地道：“你是老夫至交的遗孤，老夫真不忍心下手，但又不得不下手……”方珏目瞪如铃，向后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晚辈要反抗！”
　　“你当然可以反抗，老夫说过了，霸剑出手，老夫难以生还，但你也难逃一死，我们同归于尽。”
　　“前辈，希望…能给晚辈缉凶辩冤的机会。”
　　“少来这一套，事实已无法改变了。”
　　“晚辈不愿伤及……”
　　“哈哈哈哈，多杀个把人算什么，你只管尽力下狠手，拔剑吧！”话锋—顿，又道：“你别打算走，你走不了的。”“上行仙”双手互笼在袖子里，拱在胸前，姿势怪异奇诡，方珏在惶急中困惑到了极点，他要与自己同归于尽，准备施展什么绝招？他像是有十分的把握，难道双方真的要喋血？他说自己杀人夺宝，不由分辩，到底是谁冒充自己行凶？据描述，凶手白衫蒙面，口称霸剑无敌，又会使“切金掌”，这不百分之百是自己？这种嫁祸的手段太恶毒了。心念未已，只听“土行仙”栗喝一声道：“小子，你不拔剑便没机会了！”打了一个寒噤，方珏本能地手按剑柄。空气中充满了恐怖的杀机。方珏意乱神狂，他不能对这父执之辈下手，可是对方咄咄逼人，不留余地。
　　天色业已大亮，东方天际隐泛朝霞。就在这生死立见的当口，两条人影电奔而至，方珏一看，如获至宝，来的赫然是分手不久的师姐夫“偷生客”杨昂与师姐袁佩玲。两人刹住身形，一看情况，双双惊呼出声，“偷生客”大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土行仙”栗声道：“老夫舍命为江湖除害！”袁佩玲惊声道：“除害，从何说起？”“偷生客”迫盯着“土行仙”，惶然道：“什么，你准备施用………“土行仙”怪叫道：“这档事谁也阻止不了。”“偷生客”搓手道：“这怎么使得，有话慢慢谈。”袁佩玲厉叫道：“你准备施用‘丧元血指’？”方珏一震，他不知道什么叫“丧元血指”，但意识到必是一种极可怕的功夫。“偷生客”接着又道：“你这是何苦？”“土行仙”切齿道：“老夫是自己请命诛凶，谁也管不了。”“偷生客”急声道：“你先卸去功力，我们来评评理，我相信方珏不会做出什么悖理的事。”方珏灵机一动，突地狂声道：“我知道杀人夺宝的凶手是谁了。”“偷生客”与袁佩玲还不了解情况，愕然望着方珏，“土行仙”栗声道：“是谁？”方珏道：“此人心地险恶，行动鬼祟，剑术天下第—，也会用‘切金掌’……”袁佩玲敏感地道：“是裴震？”方珏咬紧牙道：“不错，除了他没别人！”“土行仙”其实内心并不想与方珏同归于尽，只是出于不得已，这决定是相当痛苦的，下意识中他希望奇迹发生，消弭这场悲剧，目芒一闪，道：“凭什么证定？”方珏把老人鲍承宗遇害的经过说了一遍之后，道：“时间上正好吻合，他杀了老人之后，可能回头凑巧碰上那位前辈异人，向‘影子人’孟前辈等透露那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下了手，他杀老人鲍承宗的目的，毫无疑问是索取‘无极宝典’不遂。”这—说，“土行仙”的意念动摇了，转了口风道：“你小子真的没杀人？”方珏松了口大气，道：”晚辈还不屑于辱没师门，做那人神共愤的事。”“土行仙”抽开了笼在袖中的双手。但语音仍极冷厉地道：“在没证实之前，事情不算完。”方珏道：“当然，晚辈目前正竭尽全力找他。”“土行仙”捡起带铲头的拐杖，沉声道：“老夫得赶去重新部置行动，后会有期了！”说完，电掠而去。“偷生客”拭了拭额上的冷汗道：“好险，差点无法收拾。”袁佩玲困惑地道：“这件事怎么发生的？”方珏吐口气，把原委说了出来。袁佩玲眸中进出了火花，冷厉地道：“准是他没有错。”方珏剑眉—蹙，道：“事情可真怪，“土行仙”前辈到底是什么身分？受命于何人？”“偷生客”道：“他是‘空空门’的高弟，与‘影子人’孟先是同参，当然是受命于门中的主事者，这还用说。”方珏惊声道：“主事者？—定是小弟碰上的闻声不见人的老人。”“偷生客”摇摇头，道：“他们这—向不为正派之士所齿的门户，一向是神秘的，内情极少人知，原则上这门户里的人，一向不参与江湖恩怨，不正面与人交手，除非是不得已。”方珏好奇地道：“什么是‘丧元血指’？”“偷生客”神情一肃，道：“是‘空空门’极厉害的一种独门秘技，是在碰上无法力敌的对手时，用之以与敌偕亡，同归于尽。施展时，双手十指尖尖裂破，全身内元和血变成血箭，手指处无人能幸免，而施展的人也破元而死，想不到‘土行仙’会来上这一手。”闻所未闻的怪诞功力，方珏打了一个冷战，道：“实在是好险，如不是老哥与师姐适时赶到，后果不堪闻问了。”袁佩玲面上也是一片惊怖之色，颤声道：“谢天谢地，幸而我们走的是同一方向，如果走岔了，这场惨剧非上演不可。”声音转恨，又道：“裴震丧心病狂，坏事做尽，师门不幸啊！”“偷生客”皱着眉头道：“小兄弟，你是裴震的背上芒刺，他非除去你不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借刀杀人，同时也满足贪欲……”袁佩玲接话道：“以后，他会变本加厉，不知要使什么手段，师弟，你要特别提防。”方珏无言地点头，心想：“这么说来，‘无极宝典’的精华部分已落人裴震之手，岂非如虎添翼，待他练成了宝典所载的武功，要对付他便难于上青天了，可是他行踪诡秘，哪里去找他呢？”想着，不由喘了口气。“偷生客”喃喃地道：“裴震失踪了二十年，能不露形迹，太可怕了，他究竟还有什么企图？”方珏突地想起一件事来，目注袁佩玲道：“师姐，我有件事甚为不解，老是忘了问您……”袁佩玲道：“什么事？”方珏沉声道：“记得神剑帮少帮主是毁在您的手下，可是神剑帮主和业已背他而去的帮主夫人马月娇，似乎没有积极为子复仇的表示，为什么？”“偷生客”笑笑道：“那是他收留的养子，不是亲生的，当然不会太心疼。”
　　“是养子？”
　　“不错，是我后来听说的。”
　　“那神剑帮主没有后？”
　　“他不会有后。”
　　“为什么？”
　　“因为他不能人道，是天阉。”
　　方珏恍然而悟，记得马月娇说过不愿做活寡妇，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她要弃之而去。心念之中，脱口道：“但马月娇跟他已有不少年，如何相处？”话出口，立觉这种话不该当师姐的面谈论，要收回已不及，俊面登时发了热。“偷生客”淡淡地道：“这有什么，她有很多面首，只要她看上，挂名的夫妻心照不宣。”方珏赶快改变话题，道：“小弟到现在还不明白神剑帮主为什么一再不择手段地对付我，不止一次追问先师的下落……”“偷生客”道：“可能是师门夙怨。”方珏又道：“他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偷生客”道：“这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凡是掩藏真面目的人。必定有其隐衷，比如我……”解嘲地笑了笑，才又接下去道：“当初化名老学究，便是出于不得已。”
　　一个老妇人疾奔而来，突地惊“噫”一声，止了步。方珏一抬眼，道：“杜大娘！”来的赫然是李筱娟家的管家妇杜大娘，杜大娘会在此地现身，的确出人意料之外。“偷生客”与袁佩玲双双叫了一声：“大娘！”杜大娘显得很激动地道：“碰上你们真是太好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筱娟……”袁佩玲道：“我们是在找，她曾在这一带露过面。”杜大娘跺足道：“我已是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袁佩玲惊声道：“发生了什么事么？”杜大娘眼圈一红，怆声道：“她娘等着她要见最后一面。”三人大惊失色，方珏栗声道：“最后一面？”袁佩玲一把拉住杜大娘的手，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杜大娘噙着泪道：“夫人这次回家，神情就不对，自言自语，寝食不安，整日以泪洗面，问她又不肯说，前几天突然企图自杀……”三人同声栗呼道：“自杀？”
　　
第七十章、缘孽难分
&nbsp;&nbsp;&nbsp;&nbsp;“女人？”
　　“嗯！是外地来的，二十不到，穿白衣！”
　　“是道上的？”
　　“可以这么说。”
　　刀疤王搔着后脑勺，目芒连闪，喃喃地道：“穿白衣的小妞……”一个瘦个子猛地—拍桌，大声道：“老大，十两银子赚定了！”方珏星目一亮，定定地望着瘦个子。刀疤王转头道：“猴三，你有路？”叫猴三的瘦个子神气活现地道：“当然有路，而且是现成的，我猴三六耳通灵，一句话，十两银子赚定了。”刀疤王瞪眼道：“少废话，快说出来。”猴三比手划脚地道：“昨儿个我打从正街的张太医药铺子门前过，碰到了符员外家的长工小麻子，在替他家少爷抓药，告诉了我一件新鲜事儿……”
　　“你他妈的少讲几句废话好么？”
　　“咦！老大，话得从头说起呀！”
　　“快说！”
　　“是五天前吧，他家新收了个丫头，穿白衣，二十郎当岁，标致极啦，说是个落难人，他家少爷可就着了迷，第二晚上就找上那个小妞，想不到那小妞是个会家子，只那么抬抬手，便把符家花花大少打得口吐鲜血，那妞儿也走啦……”
　　“你他妈的猴三，寻开心是不？人走了，你还放什么胡屁？”
　　“老大，还有下文，那小妞离开符家，却投到了尼姑庵……”
　　方珏一听，事情有点像，迫不及待地道：“哪座尼庵？”猴三道：“离这里不远，南关的莲花庵！”方珏立即掏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放，道：“成了，不过话说在头里，如果所说不实的话，在下要加倍讨回！”说完，另取了粒碎银放在桌上，，算是茶资，扬长出门而去。刀疤王连碎银一起收了，哈哈一笑道：“运气来了墙也挡不住，走，咱们寻乐子去。”猴三哭丧着脸道：“老大，这消息是我提……”刀疤王的刀疤红了，翻起牛眼道：“怎么，你小子想多分一份？咱们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伙儿去乐上一乐，又不是我独吞，你他妈的……”猴三不敢再开口。小二笑嘻嘻地上前哈腰道：“老大，发了利市，赏几个茶钱怎样！”刀疤王斜起眼道：“下次！”小二的笑容僵化在脸上，舌头大了，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莲花庵，三面荷池围绕，正面是通路。方珏匆匆奔到庵前，目光扫处，一颗心顿时停止跳动，俊面起了扭曲，只见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衣女子，凝立对峙，李筱娟与邱忆凤竟然碰头了。杜大娘坐在地上，口角挂着血痕，显然是受了伤。李筱娟与邱忆凤双双转身面对方珏，表情可大有差别，李筱娟目含幽怨，邱忆风粉面罩霜，如果说两人有所不同，便是李筱娟玉颜憔悴，人比邱忆凤消瘦多了。两个人是一个模子铸的，真是不可思议，若非眼见，谁能相信？方珏簌簌抖个不住，脑海里一片昏乱。两个女木一个模样，同一身分，都与方珏行过婚礼，所差的，李筱娟有名无实，邱忆凤名实俱归。杜大娘挣扎着站起身来，栗声道：“方珏，你来得好，你准备如何解决？”方珏望了杜大娘一眼，说不出话来。倒是李筱娟开了口：“方珏，我们本没有夫妻之实，也谈不上名分……”杜大娘激叫道：“筱娟，你……”李筱娟接下去道：“你用不着为难，你当初爱的是黄蕙芬，并不曾爱过我，现在，你已是有家室的人了，过去的，当它是一场梦，忘了吧！”声音中带着无比的凄凉意味，方珏把牙齿咬了又咬，进出一句话道：“你为什么要留字出走？”泪水在眸子里滚转，李筱娟平静地道：“我早说过，我不要怜悯，也不接受施舍。”方珏呼吸急促地道：“那当初你为什么要答应？”
　　“她们逼我！”
　　“不是，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绝对不是……”
　　“你……一定要逼我说出来？”
　　“我一定要知道！”
　　“那好，你听着，我……出身不正，配不上你！”
　　方珏全身一麻，事实真的是如此。杜大娘狂声道：“筱娟，你……疯了，这不是事实，有人要害你，恶意中伤。”李筱娟的泪水挂了下来，但声音仍保持平静，凄冷地道：“大娘，那是真的，奶奶不会骗我！”邱忆凤冷冷开口道：“方珏，你准备怎么办？”方珏俊面连连抽动，脱口反问道：“你说该怎么办？”邱忆凤咬牙厉笑了一声道：“我再去嫁人！”方珏急气愤怨攻心，眼前阵阵发黑。身形连晃，几乎立脚不稳。邱忆凤接着又道：“一句话，你承不承认我们的关系？”方珏颓然道：“我没否认！”
　　“那就跟我走！”
　　“不，我还有事！”
　　“旧情难忘？”
　　“忆凤……”
　　“我偏要说，我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我有权利说话，我知道你忘不了她，不过，我告诉你，我不会忍耐……”
　　情绪又狂激起来，方珏怒声道：“你准备怎么样？”邱忆凤目芒一闪，道：“杀人！”
　　“杀谁？”
　　“杀这不要脸的女人，绝你的念头。”
　　“你敢！”
　　“没什么不敢！”
　　李筱娟挪动脚步，杜大娘横身道：“筱娟，你不能走，跟我回家。”李筱娟突地变得激动起来，咬牙道：“我没有家！”
　　“你……”
　　“我在这世上是多余的，活着是一种耻辱。”
　　“你……不想见你娘最后一面？”
　　“我……没有亲人。”
　　方珏心思狂乱，如果猜测正确，她俩该是一母所生，这该怎么办呢？既然碰上了，说什么也得逼她回去，心念之中，把心一横，栗声道：“筱娟，你不能不顾伦常，你非回去不可。”
　　“我不回去！”
　　“那不能由你！”
　　“怎样？”
　　“我抓你回去。”
　　“你凭什么？”
　　方珏窒了一窒，硬起头皮道：“什么也不凭，就是要带你回去。”李筱娟颤栗地道：“除非你杀了我。”语气十分坚决。邱忆凤向前迫近两步，道：“方珏，你跟我走！”
　　“办不到！”
　　“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有责任要把她带到她娘身边。”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
　　“我不许你这样做。”
　　“不许？”顿了顿，又道：“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妻子。”
　　李筱娟掉头朝庵门奔去，方珏闪身截住。杜大娘向前拉住李筱娟的衣袖，怆声道：“筱娟，你要让你娘死不瞑目么？”李筱娟带着哭声道：“不要逼我！”邱忆凤大声道：“方珏，你对我怎么交代！”方珏连喘几口大气，红着眼道：“怎么交代？你回去问你爹，他会告诉你，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他心里明白，比谁都明白。”邱忆凤粉腮大变，厉声道：“问爹，这话是什么意思？”方珏面上飘过一抹痛苦之色，沉声道：“你爹会告诉你！”说完，把目光投注在李筱娟面上，寒声道：“筱娟，一句话，你回不回去？”
　　“不回去！”
　　“真的？”
　　“你难道要动武？”
　　“动武也是你逼我的，我已经被拉下了这场浑水中，非管不可，你到底答不答应随杜大娘回去？”
　　“不！”
　　方珏狂声道：“你恨我好了！”伸手闪电抓出。李筱娟旋身弹开，方珏迫上，李筱娟自得她祖母“灵羽婆婆”造就之后，功力比前不知高了凡几，倏地双掌合十立胸，朝方珏推出，这是她师门绝学“无相神功”，可以伤人于无形。方珏被迫无奈，心一横，“切金掌”以十成功力展出。杜大娘怪叫一声：“你们不能拼命！”划身拦在两人中间。方珏与李筱娟不由骇极，如果双方功力用实了，杜大娘势非横！”当场不可，惶急中双双撤势卸劲，但仍慢了那么一丁点，惨哼声中，杜大娘栽了下去，口血连喷，登时晕绝。李筱娟芳容惨变，跪了下去，哀叫道：“大娘，大娘，您这是何苦，我……”方珏亡魂大冒，俯下身去，用手探了探经脉，还好，心脉未断，直起身来，激越地道：“筱娟，大娘何辜？快找个地方替大娘疗伤，你不愿抱憾终生吧？”李筱娟泪水扑簌簌而下，双手抱起杜大娘，向庵旁的树荫下走去，方珏举步后随。邱忆凤栗喝一声道：“方珏，你给我站住！”方珏回头道：“如果你还有理性的话，就不要阻止我！”说完，前行如故。邱忆风一咬下唇，扑了过去。
　　
第七十一章、血泪双姝
　　方珏陡地回身，怒瞪着邱忆凤。邱忆凤双掌本已扬起，粉腮一片铁青，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双掌又徐徐放落，咬着牙道：“想不到你这般无情无义，好！……”话只说了一半，眸中突涌痛泪，弹身电驰而去。方珏木然成痴，久久，才回过神来，转身走到林荫下，杜大娘已然苏醒过来，只是十分虚弱，枕在李筱娟的膝头上，李筱娟低着头，只顾流泪，方珏黯然叹了口气，道：“大娘，对不起……”杜大娘声细如蚊地道：“不要紧，只要……筱娟跟我们回去。”方珏以断然的口吻道：“筱娟，回不回家随你的便，我不再勉强你！”李筱娟俯首不语。方珏又道：“我去雇辆车，大娘目前不宜行动。”说完，转身便走，外面闹得天翻地覆，尼庵内却寂静无声，毫无反应，可能，她们出家人不愿沾染江湖是非。
　　襄阳，五里桥，李府。
　　上房里，“金凤女”躺在床上，孤灯茕茕，照着她深陷而紧闭着的眸子，颧骨高耸，人已消瘦得变了形，苍白的脸孔没有一丝血色，如不仔细看，真不知她还留着一口气，曾经蜚声武林的奇英，竟落到这等地步。床头椅上，南宫芳婷在闭目假寐，像是疲累不堪。“金凤女”口唇连动，喃喃出声：“筱娟，你……怎么还不回来，娘……恐怕等不及……见你最后……”像是梦呓，令人听了鼻酸。南宫芳婷揉揉眼，幽凄地道：“大姐，筱娟她早晚……会回来的，你……唉！”“金凤女”睁了睁失神的眼，又闭上，孱弱地道：“大妹子，我……看见她爹来接我，我熬不下去。”南宫芳婷拭泪道：“大姐，你为什么这样想不开，为了筱娟，你该……活下去，大姐，你这样糟蹋自己，能证明什么？”
　　“大妹子，我……活着是痛苦啊！”
　　“我反对你的做法。”
　　“我……不成了……”
　　“吃点药……”
　　“不，让我解脱，让我……脱离苦海……”
　　“大姐，你要筱娟抱恨终身么？”
　　“这是她命苦，她……投错了……胎，我……真的不行了，我……”苍白的脸上，突然起了红晕。回光反照，南宫芳婷拉住她的手，怆声道：“大姐，你要振作，大姐……”小婢迎春冲进房门，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小姐……回来了，还有……姑爷跟杜大娘。”南宫芳婷陡地站起身来，望着房门激动地道：“方珏也来了，谢天谢地，太好了！”李筱娟一头冲入房中，扑向床，哀叫一声：“娘！”跪下去痛哭起来。南宫芳婷栗声道：“筱娟，你不能哭，跟你娘……说几句话。”方珏与杜大娘相继入房，方珏唤了一声：“姑姑！”目光扫向“金凤女”，心头一惨，眼圈红了。李筱娟不敢再哭，但抽咽不止。“金凤女”失神的眼睁大了，只剩—层皮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根本不像是笑，令人断肠的笑容，伸出枯瘦的手，想摸爱女的头，但又无力地垂下，李筱娟忙握住她的手，悲叫道：“娘啊！女儿……不孝！娘……您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金凤女”面皮抽动了数下，一点潜在的残余力量被母性亲情所激发，脸色更红润了，精神突然振作了些，开口道：“小妞，宝贝，娘……要撇下你走了……”李筱娟泪如泉涌，哀呼道：“不，娘，您不能走，您不能……丢下我！”“金凤女”挣扎着道：“娘……只有一句话，你听着，娘……没做什么羞辱李家门楣的事，娘……是清白的，只是……命不好，不明白的，问……南宫姑姑……”李筱娟又唤了一声：“娘！”声音足以摧肝断肠。“金凤女”失神的眼望向方珏，费力地道：“孩子，我……对不起你，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方珏滴下了伤心之泪，张口说不出话来。南宫芳婷急向李筱娟道：“筱娟，你娘不肯吃药，不肯接受治疗，这里有续命灵丹，可是……你劝你娘吃下去。”说着，把数粒丹丸，塞在李筱娟手里。李筱娟颤栗地摇着“金凤女”道：“娘，把药吃下去！”
　　“我……不……”
　　“娘，您如果……女儿绝不会活。”
　　“小妞，你……要活下去，代我……向奶奶尽孝！”
　　“娘，您一定要把药吃下去。”说着，把手伸向“金凤女”口边。“金凤女”的嘴被捏开，药丸塞了进去，喉头痰涌，脸上红晕消褪，药丸含在口里，双眸缓缓阖上，断气了，死得很安静。李筱娟狂叫一声，昏了过去。杜大娘与迎春放声哭了起来。南宫芳婷噙着泪，抱起李筱娟放到长几上，施以救治。方珏像失了魂，麻木了，下人们闻声赶到房门外，掩面啜泣。李筱娟苏醒了，翻下长几，扑到床沿，站立，凝望着她娘的遗容，没有哭，只发抖。无声之音最悲哀，她在心里哭，心在滴血。南宫芳婷扶着她，颤声道：“筱娟，哭吧，痛快地哭一场，你哭啊！”李筱娟没哭，但她自己却抽咽起来了。李筱娟像呓语般地道：“娘，等我……我来了。”举掌便拍向天灵。惊叫一声，南宫芳婷一把抓住李筱娟的手，厉声道：“你要你娘死不瞑目？你要你奶奶不能终其天年？”李筱娟扑伏在她娘身上，哭了，像孤舟嫠妇，巫峡猿啼，声声颤人心弦，令人不忍卒听。方珏还是在麻木状态中，像一尊石像。南宫芳婷拭了拭泪，凄声道：“大娘，你是这里的半个主人，料理后事吧！”杜大娘止住悲声，点点头，指挥下人办理后事去了。南宫芳婷坐下来，尽量抑制住悲怀，沉声道：“筱娟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乘你娘尸体未寒，听我说，她生前交代要我转告你的话，方珏，你也注意听着……”李筱娟起身，坐在床沿，方珏转面向他姑姑。南宫芳婷叹了口气，才道：“筱娟，你娘命苦，但个性刚烈，先遭你奶奶误会，又被你不谅，她伤透了心，所以才对人生感到乏味，一心要求解脱，她自断心脉，幸我适时赶到，救了她，但她不肯接受进一步的治疗，她的心……已经早死了！”李筱娟回望了遗容一眼，泪水又滚滚而落。南宫芳婷接下去道：“你娘是清白的，没有走错一步路，只是……唉！人生的遭遇莫测，也太可怕！”顿了顿，又道：“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你奶奶指你娘不守妇道，辱没家门，对不对？”李筱娟点点头。方珏的心抽紧了，谜底将在刹那之间揭晓，这谜不但困惑他，而且几乎使他发狂。南宫芳婷望了两人一眼，又道：“你在洞房之夜，有位不速之客，特别来告诉你，你娘是个不正经的女人，所以你才伤心激愤出走，对不对？”
　　“唔！”
　　方珏心中一动，忍不住脱口道：“在新野道上，三才门一个姓蒲的长老也说了同样的话，结果被我师姐袁佩玲所杀。”南宫芳婷惊望了方珏一眼，道：“这是一个恶毒的阴谋……”方珏激声道：“谁是祸首？”南宫芳婷面上泛出了愤恨之色，咬咬牙，道：“此人的居心行为，可谅亦可诛。”李筱娟圆睁泪眼道：“是谁？”南宫芳婷道：“说起来不是外人，是你娘的姨表哥，也就是跟你父亲决斗，而你父亲不治死亡……”李筱娟栗声道：”这么说，家父……仍是李凡？”南宫芳婷道：“不错，是李凡！”方珏激动无比地道：“姑姑，我知道对方是谁了……”
　　“谁？”
　　“三才门主邱文俊！”
　　“你猜对了。”
　　李筱娟惊叫道：“三才门主？”南宫芳婷道：”听我说，邱文俊当年倾心你娘，而你娘爱的却是你爹，邱文俊在你娘嫁人之后，仍不死心，纠缠不休，因为他是孤儿，由你外祖母带大的，所以你娘处处包涵他，所以才引起了误会……”方珏—颗心顿往下沉，邱文俊已成了他的岳父。南宫芳婷停了片刻，又道：“邱文俊因所爱不遂而走极端，约你爹决斗，那时你娘怀孕即将临盆，赶去阻止不及，在途中生产，悲剧因而发生……这是此次你娘因为误认邱忆凤是你，到子午谷求救，才知道邱文俊是‘玄机子’的传人，谜底才得以揭开，你娘事先根本不知道其中有这么大的曲折。”李筱娟颤抖着道：“那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是谁？”南宫芳婷沉重无比地道：“是你同胎的孪生姐妹！”方珏如中雷击，全身一震，眼前发黑，摇摇欲倒。李筱娟厉叫道：“这怎么会？她……她本人知道么？”南宫芳婷道：“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方珏激越地道：“她怎么由邱文俊抚养长太？”南宫芳婷道：“你丈母娘在中途生产，一胎双胞，她人在昏迷中，却被邱文俊派来跟踪她的人‘鬼爪魔婆’偷偷抱走了一个，取名忆凤，表示不忘情，你丈母娘一直不知道双胞胎的事……”方珏打了一个踉跄，心乱如麻。南宫芳婷喘了口气，又道：“所以，你丈母娘仍是丈母娘！”方珏狂叫一声：“邱文俊太卑鄙！”李筱娟发了呆，脑海顿呈空白。南宫芳婷摇摇头，道：“方珏，你与邱忆凤已经成了……”方珏切齿道：“我不承认这件婚事。”
　　“这是什么话，她是筱娟的亲妹妹……”
　　“不管，我要找邱文俊算帐。”
　　“冷静些，你丈母娘生前交代，要你与她长相厮守。”
　　李筱娟扭身伏倒在她娘的遗体上放声大哭，声音是嘶哑的。南宫芳婷与方珏缄口默然，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久久，李筱娟自动止了悲啼，站起身来，注定方珏道：“这是命运，谁也不能怪，方珏，我们没有缘分，还是那句话，忘了……我吧！”方珏心头一片狂乱，簌簌直抖。南宫芳婷期期地道：“筱娟，现在不谈这些，等你娘的丧事办完之后，总得……想个两全的法子，你跟方珏是先拜的天地……”李筱娟断然道：“我绝对不再考虑这问题，请别再提了，永远不要再提。”方珏突地转身冲出房门，越屋而去。南宫芳婷惊叫着追了出去，但方珏已鸿飞冥冥。漆黑的夜，方珏在夜幕中狂奔，像是在逃避什么，乌云满布的天空，像一个庞大无朋的铁罩。悲剧就这样不结而结了么？
　　
第七十二章、无胆书生
　　武士生涯是多彩多姿的，外人看来是如此，然而，有谁知道，在绚丽的外衣下，隐藏了多少痛苦与辛酸？官道亡，车水马龙，行人如鲫，“白儒”方珏杂在其间，但他是孤独的，似乎世上只剩下了他孤零零一个人，所有的人都遗弃了他，他感到无比的寂寞与孤单。李筱娟本来应该是他的妻子，但最后趋于幻灭。邱忆凤本不该跟他结合，但却成了他的妻子，结果，还是梦般破灭了。孪生姐妹，阴错阳差，由家庭悲剧演变成婚姻风波，受创的心灵是无法弥补的，那是一生一世抛不掉的痛苦。意冷心灰，四顾茫茫，方珏不知道何去何从，大有“前途无客旅，今夜宿谁家”之慨。人有家，鸟有巢，而他却没有寄身的地方，从他有记忆起，便是孤独的。他在伤心失意之余，跑离了李家，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的日子，在几乎等于无意识的情况下度过，茫然无主，英风豪气已经消失殆尽了。正行之间，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兄台请留步！”方珏充耳不闻。仍然走他的路。那声音又道：“方兄请留步！”对方道出了姓，方珏可不能不理了，停了脚步。没回头，冷冷地道：“是谁？”语气相当的不客气。眼前人影—晃。身后人趋到前面宋，是—个年方弱冠的蓝衫书生，长得俊逸非凡。英姿勃勃，很陌生，从来没见过，但看神情，显然身手不弱，蓝衫书生拱手长揖道：“方兄大名，如雷贯耳，只恨无缘识荆，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方珏在灰心丧志的情况下，不愿与任何人打交道。傲不还礼，冷冷地道：“在下不姓方！”说完，举步便走；就事实而论，他的确不姓方，他该姓南宫，方珏这名字，是“武林至尊”古立人收养他时，因为不明白他的身世，凭他身上的一块方玉，绐他取的名字，为了纪念恩师抚育之德，他沿用这名字而不复，但现在他之所以这样说，是下意识的一种厌世心理，不是有意要否认方珏之名。蓝衫书生并不生气，并肩随步道：“方兄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方珏冷漠地道：“彼此素昧平生。”蓝衫书生笑笑道：“对不起，冒昧之至，小弟竟忘了报名，小弟贱姓胡，草字行宜，外号‘无胆书生’，久慕方兄大名，只是无缘拜识。”“无胆书生”这名号倒是很新鲜，方珏在心中微微一动，看对方外表，也不类邪僻之徒，只是他实在没兴趣结交朋友，如果不是师命未完成，他早已退出江湖了，当下冷漠如故地道：“对不起，在下江湖小卒，不值仰慕。”说着，加快了脚步。“无胆书生”胡行宜修养工夫不错，随着加快脚步，保持平行，不舍地道：“方兄认为小弟不值一顾么？”方珏两眼平视，冰声道：“在下生来不喜交友！”“无胆书生”哈哈一笑道：“小弟正好相反，恨不能尽识天下士。”无谓的纠缠，使方珏大起反感，他最讨厌喋喋不休，眼前正好有一条岔路，白了对方一眼，踅向小路，飘闪而去，快如浮光掠影，奔了一程，判断已把对方抛得很远了，才缓下势子，但事实大出意料之外，“无胆书生”的声音响在身后：“兄台好身法，堪称盖世无双。”方珏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想不到对方竟然阴魂不散似地跟了来，抛不掉。显示对方的功力也相当惊人，同时也说明了对方是有所为而来，心虽惊震，但表面上仍保持冷静，止步回身，“无胆书生”微笑着站在八尺之处，当下寒声道：“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无胆书生”拱拱手，从容地道：“小弟是诚心高攀！”
　　“恐怕不是吧？”
　　“的确是诚意！”
　　“在下说过平生不喜胡乱交方……”
　　“是小弟高攀不上？”
　　方珏可真的火了，愠声道：“你到底是什么居心？朋友，把话说清楚，在下最恨鬼祟的行径。”“无胆书生”面色一正，道：“兄台这么一说，令小弟汗颜，实不相瞒，小弟是有所求于兄台，只是素昧平生，不便启齿，所以……才想先行高攀！”方珏不由心中一动，他经历过太多的诡谲事件，深知江湖人心险恶，不敢轻易置信，深深打量了对方一眼，沉吟着道：“有所求于在下？”“无胆书生”诚形于色地道：“是的！”
　　“在下倒想听听看！”
　　“小弟是想……借重鼎力，去救一个人。”
　　“救人？”
　　“是的！”
　　“这不是欺人之谈么？”
　　“兄台……”
　　“以朋友你刚才表现的身法，武功并非泛泛，何需在下效劳？”“无胆书生”笑笑道：“因为小弟无胆，是以才腆颜相求！”这完全不合情理，方珏冷漠地道：“对不起，在下不敏，朋友另请高明吧！”“无胆书生”发急道：“兄台，小弟说的全是实情，绝非故意造作。”说着，神色一黯，又道：“小弟拜恳兄台援手救助的乃是家严。”
　　“什么，是令尊？”
　　“是的！”
　　“令尊遭遇了什么？”
　　“唉！说来惭愧，家严为了一桩心愿，十多年来，了无生趣，小弟不才，无法助他老人家达到愿望，不得已才求助鼎力。”
　　“什么样的心愿？”
　　他老人家枯守在一个谷口，已将近十年，目的是要见谷中人一面，但无法入谷，又偏偏抛不下……”
　　“谷中是何许人物？”
　　“不知道，家严不肯道出原因。”
　　“为什么进不了谷？”
　　“功力所限！”
　　“要在下去当打手？”
　　“不，在兄台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以朋友的身手而言，令尊当非等闲之辈，难道不能合父子之力……”
　　“小弟说过无胆！”
　　方珏不由被勾起了好奇之念，这的确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不近情，更不合理，也忖不透对方是什么居心，天下哪里会有这种怪事，哪有练武的人练到无胆，而且以之为外号，根本就不像话。“无胆书生”又道：“兄台肯俯允么？”方珏摇头道：“难以置信。”“无胆书生”道：“到了现场，兄台便知道小弟所言不虚。”方珏心念疾转：“如果这是鬼计，对方已然找上，就得弄个水落石出，否则的话，对方一计不成，会再生—计，眼前处心积虑要对付自己的，头一个是大逆不道的师叔裴震，其次是神剑帮主和葛祖荫马月娇那一双狗男女，假使是其中之一，便值得一试，比盲目地去追索对方好得多，这也可以说是一个机会，值得冒险。”心念之中，沉声道：“好，在下愿意见识一番！”“无胆书生”欣然色喜，长揖道：“小弟先行致谢，如果事成，没齿不忘！”成竹在胸，方珏一摆手，淡淡地道：“带路吧！”
　　一白一蓝两名书生打扮的人物，首途上道，双方的关系，可说诡谲而微妙，江湖中许多事是无法以常情衡量的。长途跋涉。进入桐柏山区。经过几天的相处，方珏感觉到“无胆书生”聪慧而正派，毫无屑小的迹象，但越是如此便越觉可怕，因为江湖上尽多深藏不露的人，这类人极难对付。眼望层峦叠嶂．方珏不由想到了师父生前的爱人“无忧仙子”，她带着与师父所生的儿子古天残，隐居在桐柏山中，避世索居，但却不知道藏身何处，真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几经没有人迹的峰涧，来到一个幽深的峡道里，“无胆书生”停了下来，用手朝前面—指，道：“兄台，前面不远的谷口，便是家父枯守的地方，家父很固执，定不愿借外人之力，小弟不便现身，兄台前去，切莫说出是受小弟之请而来，只说要会谷里人，在谷口正中的地方，有一根两丈高的石笋，兄台功力盖世，定能震断石笋，所求的仅止于此，震断石笋之后，小弟会立即现身。”说完，又是一个长揖。这更离奇了，巴巴地请人来只为了一根石笋，为什么不用斧凿？方珏心意连转，如果是—项阴谋，倒是防不胜防。“无胆书生”又道：“小弟知道这事不合情理，兄台疑虑是必然的，事后小弟当将一切奉告，因为小弟目前也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得请示家父。”凝望着“无胆书生”，方珏沉缓地道：“的确是不合情理，在下有句话说在头里……”
　　“请讲！”
　　“如果事实不符，在下不吝啬出手杀人。”
　　“当然，小弟理会得到。”神色之间，了无破绽。方珏怀着激奇而忐忑的心情举步朝前走去，他已打定主意，如果事实稍有可疑，便不出手行动，回头找“无胆书生”算帐，到现在他才感觉自己为什么肯答应对方做这件无稽的事，实在是荒唐得可笑，而且也相当幼稚，但，既已经来了，好歹总得试上一试。一个狭窄的谷口呈现眼帘，果然有棵石笋矗立在谷口正中，远远便可看到，石笋两旁还有隙地，为什么定要毁石笋才能入谷呢？石山也挡不了，具有武功的人，何况石笋，这可真是令人莫测。距离渐短，可以看到石笋后怪石峥嵘，星罗棋布，方珏敏感地想到很可能是一处天生的绝地，加上人工布署，而石笋当是枢纽。到达谷口，目光扫瞄之下，突然发现侧方的悬岩凸壁下，端坐着一个须发不分的怪人，发丝半白，这怪人的年纪当在古稀附近。这怪人难道就是“无胆书生”的父亲么？他会有这么年轻的儿子？怪人盘膝坐着，不言不动，仿佛老僧人定。方珏下意识地紧张起来，故意干咳了一声，迫近前去，奇怪，对方一无反应，似乎不知道有人来到，双目闭得很紧，方珏静静地站着，在情况不明之前，他当然不会贸然去击那石笋。疑窦丛生，方珏向后退了两步，大声道：“阁下何方高人？”没有反应，方珏没了主意，怔立着发呆。“无胆书生”久等不见动静，悄然掩了过来。方珏自始心里就存着警惕，“无胆书生”一迫近，他立即发觉，但他沉住气装作无事的样子，暗中蓄势戒备，这件事从开头就十分诡谲。“嘘！”方珏缓缓转身，只见“无胆书生”掩身在一侧对自己打手势，意思是探问情况，当下闪身到对方身前，低声道：“在下已发了话，但没有反应，那位……就是令尊？”“无胆书生”点了点头，皱眉道：“没反应，这怎么可能？”
　　“你说令尊在此地枯守了将近十年？”
　　“是的！”
　　“不知道谷里人是谁？”
　　“家父不肯说。”
　　“为什么先要劈断石笋？”
　　“据家父隐约透露，这是双方的协定，能劈倒石笋便可见面，因为谷道被一座奇门阵势封锁，而石笋是阵眼……”
　　“阵眼该在阵势中央才对！”
　　“这就是奇突之处，大背希轨！”伸头偷觑了怪人一眼，叹口气，又道：“家父限于资禀与年事，功力难望更上层楼，长此下去，最后可以断言，必然抱恨谷口，做人子的于心何安，是以才不揣冒昧，求兄台臂助。”这一说，方珏动了侠义心肠，转头一扫那根石笋，道：“在下并无把握能帮得上忙！”“无胆书生”黯然道：“以兄台的修为，如毁不了石笋，小弟……只有认命了！”方珏剑眉微微一蹙，道：“在下可以勉力一试，不过……令尊何以不见有反应？”“无胆书生”想了想，道：“小弟先去探探看，请兄台看小弟招呼行事。”说完，现身走向怪人身前，唤了一声：“爹！”怪人仍然没反应，闭目兀坐如故，“无胆书生”再叫了一声，直觉地感到情形有异，用手一探，悲嚎—声，伏跪下去，哀哀痛哭起来。方珏大惊，奔过去一看，明白了，怪人业已死亡。“无胆书生”尽哀之后，拭泪起立，栗声道：“小弟要揭开谜底，请兄台相助。”方珏点点头，昂首走向石笋，量了量形势，取好位置，双掌上提……“住手！”—声断喝倏告传来，声音发自石笋之后。方珏意外地大吃一惊，弹退丈许，“无胆书生”也奔了过来。声音再次传出：“你俩意欲何为？”是女人的声音。“无胆书生”激越地道：“为了践破阵入谷之约，家父在此枯守了十年，现在抱憾以殁，请问芳驾是谁？是否家父所约之人？”那神秘的女人声音道：“什么，胡凌云死了？”
　　“是的！”
　　“他应该有这下场！”
　　“芳驾说什么？”
　　“老身说胡凌云该死，死得好！”
　　方珏骇然心震，这女人的声音很熟，并不陌生，她是谁？“胆书生”血脉贲张，厉叫道：“什么……该死？”
　　“你是他儿子？”
　　“不错！”
　　“去料理他的身后事吧，此地不许骚扰。”
　　“家父不能白死，芳驾是谁？”
　　“他以前没告诉过你？”
　　“没有！”
　　“很好，他一身罪戾，只有这—点算做对了！”
　　“无胆书生”厉哼一声，朝石笋侧方扑了过去，一道强猛的劲风突地卷出，把“无胆书生”震得倒翻而回。方珏心念疾转：“自己既然答应替‘无胆书生’办这件事，现在他父亲业已物故。总得对他有个交代。”心念之中，大声道：“你退后，在下来毁这石笋。”“无胆书生”依言后退，方珏扬掌欺身取势。石笋后的声音道：“方珏，你敢胡来！”方珏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对方竟能一口叫出自已的名字，她是谁？声音很熟，是在什么地方听过？声音再传转：“方珏，你该明辨是非，有所为亦有所不为，岂能犯江湖之忌，使师门蒙羞，速速退去！”方珏悚然而震，他知道对方是谁了，躬身道：“前辈是否肯赐见一面？”“无胆书生”双眼睁大了，他想不到“白儒”方珏会与谷中人是素识。谷中人赫然是“无忧仙子”，一个口发“唔呀”怪声，塌鼻缺唇，天生残废的影子浮现方珏的脑海，那是师父的骨肉古天残，“无忧仙子”就是因为生下这个难以见人的儿子，才愤而避世，母子相依，想不到就隐遁在此。
　　
第七十三章、红缎倩女
　　“无忧仙子”的声音道：“不必见面了，我母子是不属这世界的人！”语音带着无比的凄凉。“无胆书生”错愕而激动地道：“谷中人是谁？”这牵涉到师父的私人隐私，方珏当然不能吐露，而事实上“无忧仙子”与死者胡凌云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也无从知道，当下期期地道：“对不起，谷中这位前辈是遁世的人，请恕在下不便饶舌。”“无胆书生”颤抖着，一瞬不瞬地瞪着方珏，栗声道：“既然兄台不便见告，小弟不敢勉强，但家父不能白死，小弟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如果小弟有进无出，就请兄台代为埋葬家父，存殁均感！”说完，红着眼作了—个揖。方珏木然无语，他是有些不忍，但又不能插手。“无胆书生”说过他没胆量，外号无胆，现在似乎有胆了，言中之意，似无视于生死，但他闯谷的结果将是什么？“无忧仙子”会杀他么？双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无忧仙子”的声音又告响起：“方珏，你完成师门重任了么？”这当然是指擒捉裴震，清理门户而言，方珏悚然道：“尚未完成，晚辈正全力以赴。”“无忧仙子”的声音道：“你跟胡凌云的儿子是什么关系？”扫了“无胆书生”一眼，方珏道：“这……我们萍水相逢，认识不深，是他请晚辈援手救父。”
　　“救父？哈哈哈哈……”
　　“前辈当知道死者在此地枯守了近十年？”
　　“这与你无干，少管别人的事。”
　　“这……是的……不过……”
　　“他死了。等于是赎罪，你可以走了！”声旨顿杳，不知是离开了，还是仍在原地。“无胆书生”身形一动，作势就要扑入谷中，方珏横身一拦，道：“胡兄应该三思而行！”“无胆书生”激声道：“兄台认为小弟不该查究家父的死因？”“应该，但不能莽撞从事。”
　　“莽撞？”
　　“不错，胡兄如果闯谷，不异飞蛾扑火，于事无济。”
　　“小弟不计生死。”
　　“胡兄不是无胆么？”
　　“这……”
　　“胡兄还是三思为上。”
　　“家父死得不明不白，小弟还三思些什么？……”
　　既经证实了谷中人是“无忧仙子”母子俩，方珏说什么也不能助“无胆书生”破石入谷，目前令人困惑的是“无胆书生”的父亲何以枯守谷口近十年，“无忧仙子”却说他死得好，应该有这下场，为什么？双方是什么关系？心念之间，下意识地回转身，望向胡凌云的遗体，犀利的目光触及遗体旁的山石，不禁脱口道：“山石上留得有字！”“无胆书生”一震道：“有留字？”当先奔了过去。方珏也随着过去。山石上是留得有字，初来时光只顾石笋，没注意到，是用指书的，写的是：“余一生罪戾深重，悔之已晚，死后即葬于此，以遂未了之愿，胡凌云绝笔。”语焉不详，没有道出事因，方珏狐疑地道：“未了之愿是什么？”“无胆书生”泪水盈眶，木然望着他父亲的留言，久久才道：“不知道，他老人家……从来没提过。”方珏冷沉地道：“看语气，丝毫没有仇怨的成分。胡兄是几时与令先尊分手的？”
　　“近—个月了！”
　　“胡兄与令先尊……—同枯守在此？”
　　“不，十年前，小弟投师习艺，只每年来看他老人家一次，”
　　“噢！”
　　“兄台既与谷中人是素识，可否……代为查明事因？”
　　“这个……得另等机会，此刻在下如果求见，必遭拒绝。”顿了顿，又道：“眼前还是照令先尊遗愿，原地茔葬，死者入土为安。”“无胆书生”点点头。于是，在方珏协助下，削石为棺，在谷口造墓立碑，墓门斜对谷口，事毕，“无胆书生”施礼道：“萍水相逢，蒙兄台古道热肠，仗义援手，小弟深铭五内，拟在此守墓些时，以尽人子之道，兄台请便，愿后会有期。”方珏自没有留下的理由，拱手作别而去。就在方珏离开之后，一个瘦小的白发老人现身当场，老人—双火眼，在大白天里仍精光逼人，显见其内功修为，已到了某一极限。“无胆书生”忙跪了下去，恭谨地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会驾临此地？”白发老人扫了墓碑—眼，道：“你打算在此伴墓？”“无胆书生”凄声道：“是的！”白发老人沉吟着道：“你克尽人子之道，无可厚非，但你别忘了本身重任。”
　　“徒儿不敢忘！”
　　“三日之后，你必须离开此地。”
　　“三天？”
　　“嗯！你伴墓就是伴墓，不许冒昧入谷。”
　　“您老人家是否知道谷中人的身份？”
　　“无忧仙子，曾经与‘武林至尊’有过极亲密的关系。”
　　“哦！难怪方珏认识她，可是家父……”
　　“这谜底将来可从方珏身上揭晓。”
　　“师父不允徒儿入谷查证？”
　　“不可以，谷中布的是先天奇门阵势，我老人家也破不了。”
　　“师父不可以震碎石笋么？”
　　“你忘了祖师爷立下的规矩？”
　　“徒儿不敢。”
　　“记住，三天之后，你必须离开，设法与方珏亲近，注意他的—举一动，与什么人物来往，切忌暴露身份。”
　　“是！”
　　“为师的还有要紧事待办，切记吾言！”说完，一闪而逝。
　　方珏一路朝出山方向奔去，心中对于“无忧仙子”母子与“无胆书生”之父胡凌云的死，始终不能释然，双方到底是什么关系？胡凌云在谷口枯守了近十年，最后悄然物化，留言中透露了悔罪之意，付出的代价够大，“无忧仙子”毫无矜怜之意，反说他该死，死得好，这是为什么？而胡凌云对自己的儿子至死守口如瓶，这又为什么？的确是不可思议。“咚咚铮铮……”—阵清越的琵琶声随风送人耳鼓。方珏心中一动，停了下来，荒山野岭，何来琵琶之声？琶声持续，随着山风的疾徐而高低，金声玉振，即使是不解音律的人，也可以听得出发自凋弦圣手。默察琶声来源，似在不远的一座兀峰之巅。“管它的！”方珏自语了一声，展动身形，但那琶声充满了诱惑，使人无法抗拒，不想听也得听，方珏又停了下来。琶声不绝，清越的音符跳荡在山间，浮游在云端，也叩击着人的心弦，美妙的东西总是被人喜爱的，何况在这种境界中，喜爱之外，还加上好奇与神秘。于是，方珏不由自主地循声掠去。峰顶，靠边缘的山石上，—个红艳艳的背景，怀抱琵琶，面对绝谷，红缎裹体，随风飘曳，和着悦耳的琶声，似要乘风飞去，羽化登仙。空谷琶音，红缎倩女，此情此景，的确撩人。方珏远远地站着，痴了。怪、妙、奇、美，这种地方，会有女子来弹琵琶，是知音难觅，寄情山水么？—个孤身女子，出现深山绝岭，不必问也知道她是武林人，而且是高手。铮铮琮琮，似高山流水，令人俗念全消，超身物外，又似白雪阳春，使人心旷神怡，浑然忘我。那红缎女子，似没发觉有不速之客来到，拨弦如故。方珏已完全沉浸在美妙的韵律里，几不知置身何地，下意识地挪步近前。琶声戛然而止，方珏似从一个美妙的梦里乍然醒来，耳际余音缭绕。红缎女子竟然开了口：“你也解音律么？”声如宝盘落珠，清脆极了。方珏心头“咚”地一震，原来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俊面一热，期期地道：“姑娘仙音，在下虽然不敢强充解人，但并非冥顽，仍可领受一二。”脆生生一笑，红缎女子又道：“少侠就是蜚声武林的‘白儒’方珏？”方珏暗吃一惊，脱口道：“姑娘何以知道？”红缎女子道：“少侠的装束气宇，当今江湖没有第二个，算是猜到的吧！”方珏吐了口气，道：“请问姑娘的称呼？”红缎女子沉默了片刻道：“你该想得到的……”方珏脸一红，讪讪地道：“恕在下浅陋。”又是一声扣人心弦的脆笑，红缎女子道：“玉琶妖姬，听说过么？”“玉琶妖姬”四字入耳，方珏骇然大震，记得师父生前曾提到过这妖姬之名，一曲琵琶可以追魂夺命，算来她该是古稀之人，为什么眼前却是个花信年华的少女？她驻颜有术，还是……“玉琶妖姬”又道：“没听说过？”
　　“听说过，不过……”
　　“年龄不对，是吧？”
　　“是的！”
　　“这无伤大雅，红颜与白发，只是时间问题。”
　　方珏迷茫了，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如称姑娘，对方是前辈长者，如称前辈，她年纪与自己在伯仲之间。“玉琶妖姬”缓缓转过娇躯。眼前一亮，方珏呼吸一窒，心房停止了跳动，明眸皓齿，绝代尤物，年纪至多二十出头，号称妖姬，却也适宜，神色之间，隐露妖娆之态，红缎掩映下，曲线玲珑，浮凸毕现，肌肤赛雪欺霜，说美，她是前此见过的女子中的翘楚，由于成熟，更富诱惑力。夕阳照着玉靥，红缎，像一团火，能使人熔化。人非木石，方珏绮念横生。如果说，她真是古稀之人，那便是夺天地的造化了。“玉琶妖姬”眉横秋水，妙目流波，浑身上下散发着—种使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妖姬，的确有别于常人。
　　方珏的呼吸急促起来。“玉琶妖姬”凝眸望着方珏，神情不断地在变化，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方珏如醉如痴，理智告诉他不能着迷，但目光被胶住了，移不开。“玉琶妖姬”曼声道：“要我替你弹上一曲么？”无可抗拒。方珏点点头。“玉琶妖姬”腮带巧笑，春葱也似的玉指理丝拨弦，弹了起来。方珏被带进了一个微妙的境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用这两句来形容，最恰当不过。就在此刻，三条人影如幽灵般在方珏身后涌现，居中一个是锦袍蒙面人，左边的是个面目阴森的中年文士，右边的却是个灰髯拂胸的老道。方珏已被琶声引得入了迷，蒙然不觉，平时的机警全丧失了。“玉琶妖姬”的粉靥再变，但方珏没觉察。锦袍蒙面人倏扬掌推出，—道其强无比的罡劲卷向方珏后心。方珏再失神，也不能没有反应了，心头—凛，本能地侧身扬掌反击，但迟了那么半步，劲气已撞上身来，斜跄了四五步，气翻血涌。同一时间，红影—晃，“王琶妖姬”到了三人的侧后，粉腮上再没有迷人的笑容了，代之的是—种惊惶之色。方珏努力一定神，看清了，全身的血管都膨胀起来。俊面立笼杀机，汇面的锦袍蒙面人正是神剑帮主，左右的一文士—老道他不认识。阴谋，想不到“玉琶妖姬”孤峰调琶是神剑帮主的阴谋。新仇旧恨齐涌心头，咬牙道：“可鄙！”神剑帮主哈哈一笑道：“方珏，你今天死定了！”“呛”地—声龙吟，方珏的霸剑出了鞘。夕阳只剩下了—抹残红，夜的轻纱逐渐掩来。方珏恨毒的目芒扫向“玉琶妖姬”，没开口，但已表不了心意。“玉琶妖姬”报以一个像笑不是笑的怪笑。“霸剑无敌！”随着这—声暴喝，方珏的霸剑挟雷霆之威，攻向神剑帮主。神剑帮主拔剑迎击，动作快如—瞬。震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双方各退了—步。也就在方珏退步的同时。右边的灰髯老者，推出一掌。劲道之强猛骇人听闻，方珏想反击已是不及，被震得斜跄出去，左边的中年文土乘机发掌，方珏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又被震得倒跄而回。身形未稳，神剑帮主的长剑罩身攻到。方珏恨极欲狂，仓促间举剑封挡，由于用不上力道，当场退了三个大步，立脚处距悬岩边缘已不足两丈。老道与中年文士也拔出了长剑，三支剑闪着寒芒，迫向方珏。“玉琶妖姬”皱着眉头，站在原地不动。方珏身上的血管快要爆裂了，堂堂神剑帮主，竟然会来上联手群殴。沉气，运劲，方珏准备做搏命—击，人影逐渐迫近，杀机浓炽无比。“呀！”栗吼声中，三支剑从不同方位同时攻到。单只一个神剑帮主就足够方珏应付，再加上两名拔尖好手，情势之严重可想而知。怨毒激发了方珏的全部潜力，霸剑以撼山栗岳之势挥出。震耳的连珠金鸣声中，双方乍合倏分。方珏俊面有如噗血，额上青筋暴起。“上！”神剑帮主大喝一声，三支剑再度合流，劲势更强，直如滔天狂澜，暴卷狂伸。惊世骇俗的场面很短暂，方珏退了八尺。神剑帮主得意地狂笑数声道：“白儒，从今以后，江湖上再没这名号了！”灰髯老道声如洪钟似地附和道：“此地风水不恶，是个理想的长眠之地。”中年文士阴阴地道：“白儒，如你自己投岩的话，可以保个全尸。”方珏目眦欲裂，生死关头，他尽量沉住气，此刻如果稍—浮躁，便将立见生死，剑芒打闪中，三支剑攻出了第三波。山般的压力，方珏又退了三四步，离岩沿八尺不到。暴吼声中，第四波卷到。方珏竭尽全力反击，但三支剑的威力太大了，任谁一支剑都可傲视江湖，何况是三支联手，压力已超过方珏功力所能的极限，身形猛向后跄。“玉琶妖姬”脱口尖叫了—声。方珏一脚踏空，连惊叫都来不及，便飞坠绝谷。神剑帮主仰天一阵狂笑，道：“祸根已除，本座可以高枕无忧了，想不到此番入山，天假其便，办了这件大事，三位鼎力，本座至为感激。”说完，又得意地狂笑不止。灰髯老道与中年文士齐声道：“帮主言重了！”“玉琶妖姬”没有作声，似有什么心事，怔怔地呆望沉沉绝谷。神剑帮主目芒连闪，道：“不过，此事仍请三位守口，那小子身后有几人不好惹。”蓦在此刻，—个苍劲的话声倏告传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四人齐为之心头大震，互望了一眼，分四个方向扑去，不久，又回到原地，神剑帮主沉重地道：“奇怪，怎么连影子都不见？”灰髯老道沉吟着道：“以我等四人的功力，竟然无法发现对方的影子，是个可怕的敌人。”中年文士接口道：“以帮主的看法，这发话的可能是谁？”
　　
第七十四章、绝地生天
　“半本不要？”
　　“你……也知道了？”
　　“另外半本呢？”
　　“不……知道！”双目又告闭上，似—口气接不上来。方珏举目上望，真像坐在井底，只能看到—小块天。天上闪着星星，四壁平滑如刀砍削，壁脚向内收缩，的确是个绝地，功力通天也出不去，他的心收紧了，隐约中，他已看到了自己的命运。此刻，他要杀葛祖荫不费吹灰之力，但他下不了决心杀他，因为两人现在同一命运，注定了是死数。葛祖荫又睁开眼来，费力地道：“方珏，你……还等……什么？下手……”方珏用力一咬牙，道：“葛祖荫，你怎会落在这里？”葛祖荫喘着气道：“是……神剑帮主……的厚赐……”方珏打了一个冷噤，原来他也是中了神剑帮主的阴谋，他诱拐了神剑帮主的妻子马月娇，夺妻之恨，神剑帮主自然是要杀之而甘心，这样看起来，对方要对付的是他，而自己是巧碰上的，心念之中，栗声道：“神剑帮主到底是什么来历？”
　　“你……想知道？”
　　“不错！”
　　“我……当然……要告诉你，让你……死不瞑……目！”
　　打了一个颤抖，方珏厉声道：“他是谁？”葛祖荫一字一字地道：“天下第一剑裴震！”方珏如遭雷击，身形连连踉跄，狂叫道：“他就是裴震！”葛祖荫阴阴地道：“你……能瞑目么？”方珏发了狂，厉叫一声，一掌劈了出去，葛祖荫的身躯腾飞而起，摔落两丈之外，寂然，像一只死狗，连哼声都没有，他本已奄奄一息，怎经得起方珏挟愤的一击。“咚”地一声，方珏坐了下去，人整个地麻木了。门户未清，想不到毁在大逆之手，的确死不瞑目。不知过了多久，他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裴震，我要杀你！”四壁起了回声，杀你……杀你……心神一振，他又站起身来，咬牙切齿地吼叫道：“我不能死，我要出去。我要把裴震正以门规！”又是—阵回响，门规，门规……这是对命运的—种嘲弄。他有些后悔，应该多问葛祖荫—些话，转念—想，又觉得那是多余，反正死定了。多知道些少知道些又有什么意义？恨极。恨反成了多余。慢慢。他又冷静下来，但死亡的阴影．仍紧笼在他的心头，他回想这些年来所遭遇的—切，想每一个他所认识的人，但找不出—个是值得他临死怀念的，现在，他真正感到孤独了，他想，在世上，有谁会真正悼念他生命的消失？黄蕙芬真的爱过他，但她早已死了，李筱娟是有名无实的妻子。自她母亲自绝之后。这份关系随之消失了。有夫妻之实的邱忆凤，是在她假父三才门主的安排下与自己不正常地结合，没有感情的基础。如果说真正有那么—个人，为自己的死亡而伤心，那只有姑姑南宫芳婷—个。但她也是个命运乖舛的女子。求生是人的本能，无论处在任何境地，在没有完全绝望之前，是不会放弃求生的希望的，方珏开始游走，希望能找到生机。就在同—时间，绝岩顶上出现一个古怪的影子，像—个球在滚动，滚到岩边，停止了，怪影中蜕变出一个瘦小的人影，原来那瘦小的人影身上驮负了一大捆山藤，是以望上去十分古怪。现在，如果迫近，可以看出来是个白发老者，也就是在方珏坠岩时，曾经一度出现的瘦小人影。白发老者自言自语地道：“他不该这样死，太残酷，如果他真该死，应该是另—种方式，可是，谁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也罢，死马当作活马医，姑且试上—试！”说完，把山藤徐徐向断岩垂落，一圈又一圈，放完，又喃喃地道：“不知道够不够长，如果人还活着，定会发现这垂藤的。”谷底，方珏正在绝望彷徨之际，突然发现一条绳样的东西，顺岩自半空垂下，他脱口叫了一声：“长虫！”在这种地方，除了蛇蟒一类，还能有什么？那绳样的东西，在半空中停住了，距谷底大约有五六丈高下。方玉手握剑柄，仰头上望，那东西就这么虚垂着，再不动了。“咚”地一声大响，激起一蓬火花，方珏大吃一惊，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块山石，自岩顶砸下。这块山石是自动滑落的还是有人故意投下？是那长虫爬动带落的么？方珏苦苦地想，终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捡了一块石头，觑准那绳样的东西用力掷去，掷中了，那东西晃荡了一阵，又静止下来，如果是活物，不会没有反应，但那是什么呢？身在绝地，生望杏茫，还有什么好怕的？方珏把心一横，决心看个究竟，于是，他蓄足真气，拔身而起，约莫三丈高下，旋身，足蹬岩壁，再旋，用手一捞，捞住了，全身悬空吊挂，触手处，他立即觉察是根山藤，这一喜，委实非同小可，求生的欲念如火般炽燃。双手交替，攀藤而上。又是奇迹，他从绝地脱出生天，登上了岩顶。没有人影，山藤缚在—方突石上。惊喜与意外交织，方珏全身在发抖，目光四扫，心想：“是谁垂藤救了自己？为什么不见人影？”心念之中，他不自禁地发了话：“是哪位援手在下？”连叫三遍，没有反应。这可就费人疑猜了，为什么援手的人不肯露面呢？这垂藤相救的，必然目睹坠岩的经过，不然不会有此一举，单只这数十丈长的山藤，采集就相当费力，是否那人在垂藤之后，不见反应，以为救人落空而离开了？这是比较合理的猜测。“会是谁？会是谁？……”方珏连连自语，想不出可能是谁。东方泛白，已是拂晓时分。想不出来，只好把这谜暂时埋在心底，想到葛祖荫的话，他胸腔里的热血开始沸腾，这是意想不到的收获，揭穿了神剑帮主的庐山真面目。许多的悬疑得以了解答，怪不得神剑帮主蒙面掩人耳目，原来他就是师门叛逆裴震，二十年来不露痕迹，此獠城府之深，行事之密，堪称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方珏咬紧牙，继续想：“裴震在自己甫一出道，便知道自己的身分，所以不择手段地要对付自己，而自己却蒙在鼓里，始终没怀疑到神剑帮主就是他的化身，他因索求‘无极宝典’不遂而杀害了子午谷的老人鲍承宗，接着巧碰上空空门的弟子集会，而杀害与会者，夺得宝典的后半部武功的部分，如让他练成，不啻如虎添翼，要对付他便难上加难，事情发生在昨晚，他很可能仍在山中……”心念及此，暂时抛下被救的谜不去追索，匆匆离开峰头，漫无目的地在山中驰行，希望能发现裴震—行的踪迹。“玉琶妖姬”的影子又浮脑海，方珏恨恨地想：“要不是因为那妖女，自己便不会坠谷险些丢了老命，再碰上时，非斩了她不可。另两个帮凶的中年文土和灰髯老道，功力高得惊人，不知是什么来路，怎会被裴震所网罗？”看看到了日午，搜遍了附近数十里山区，毫无蛛丝马迹可循，只好转变方向，奔向山外。出了山区，第一件事便是先进饭食，于是，他进入一个傍山小镇打尖。他边吃边在盘算，是否直奔枣阳，闯神剑帮总舵指名见裴震？但想到上次因为救黄蕙芬而闯入总舵，几乎无法全身而退，以裴震的为人。只要发现自己还活着，不知又要施展什么毒谋来对付，那将防不胜防，只要进入平地，行迹绝难逃过对方的眼线，应该想什么办法宋从事呢？正在心烦虑乱，郁结难解之际，—个极为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定睛一看，不由喜出望外，来的竟然是父执“土行仙”，方珏像在异乡碰到了亲人似的，含笑起立相迎，口里道：“前辈，您来得正好！”“土行仙”点点头，径直走列方珏桌边坐下，道：“想不到在此地碰上你，太巧！”方珏叫小二添上了酒菜，—老—少相对共饮，“土行仙”光顾喝酒，没说话，方珏敏感地想到不久前，有人冒充自己的形象，杀害了“土行仙”的同门“影子人”等五老三少，劫去半部宝典，双方因误会而几乎流血，这档事仍未解决，初步判断是裴震本人或他的手下所为，彼此之间，不无芥蒂，方珏顿时感到不安起来，连饮了三杯之后，开口道：“晚辈已经查到了裴震的下落！”“土行仙”双睛一亮，道：“真的？”
　　“是真的，一点不假！”
　　“怎么查到的？”
　　“是曾经为神剑帮卖命的葛祖荫临死透露的。”
　　“噢！把情形说说看！”
　　于是，方珏把应“无胆书生”之请人桐柏山，以迄被“玉琶妖姬”的琶声所诱，中计被迫坠岩等等经过，说了—遍。“土行仙”听完之后，以手击桌道：“想不到，实在想不到，裴震瞒尽天下人耳目，二十年来不露形迹，如果没这次巧合，还真无法揭开他的真面目，这一说……计划得改弦更张了。”方珏大惑不解地道：“什么计划？”这时，一老一少状若父子的山里打扮人走了进来，那老的—见方珏，脸色大变，忙以手拉身边的少年，使了个眼色道：“孩子，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得马上办，咱们先办完事再来吃饭。”那少年此刻也发现了方珏，变色道：“爹，那我们走！”方珏可没注意到这一对父子的神情，又道：“前辈，你刚才说……”“土行仙”抬抬手，道：“先闭上嘴，有话稍后再谈。”方珏为之—愕。父子俩再次偷扫了方珏—眼，匆匆出门而去。“土行仙”招来小二，会了帐，起身道：“我们走！”方珏被弄得摸头不着脑，茫然起身，跟着出了小店，忍不住道：“前辈，怎么回事？”“土行仙”道：“跟踪那对父子，别让他们走脱。”
　　“这……”
　　“快走！”
　　两人遥遥尾随下去，不久，到了山边僻静无人之处，“土行仙”道：“小子，动作利落些，把那父子干掉！”方珏心头一震，栗声道：“杀人？”
　　
第七十五章、改头换面
　　“土行仙”翻眼道：“怎么，你不敢杀人？快些，别给对方有传消息的机会。”方珏心中一动道：“传消息……莫非……””“土行仙”催迫着道：“对方是神剑帮密探，明白了么？”方珏一听，不再多想，飞风般追上去，掠到头里，回身拦住。一老一少脱口惊叫了一声，面上抖露悸怖至极之色，那老的颤声道：“这位……公子，阻我父子为何？”方珏冷凄凄地道：“你们赶去报讯，说我白儒仍活着，对不对？”—老一少面现死灰之色，连连后退，那年少的道：“公子，我父子……是山中的安分良民，您……说什么……我们不懂。”“土行仙”奔近前来，接口道：“做了神剑帮密探，造的孽定然不少，死不为过。”说完，目注方珏道：“小子，你还等什么？”老少二密探弹身便朝斜里掠去。方珏身形一晃，出指如电，两声闷啤，几乎是同时传出。双双仆了下去。“土行仙”道：“快，拖到林子里掩埋！”方珏只有照做，把两密探的尸体拖到近旁林子里，劈土为坑予以掩埋。然后把土弄平，洒上些枯枝败叶，行动倒也迅快利落。“土行仙”在一旁看着他办完，竖起拇指道：“嗯！这才像办事的样子！”方珏期期地道：”前辈，为什么……不先问问口供？”“土行仙”朝林外张了一眼，道：“这一带目前密探遍布，我们的行动不能落入对方的眼目，最主要的—点，不能让对方知道你仍然活着。”方环点了点头，激动地道：“神剑帮主—行仍在附近？”
　　“当然！”
　　“他们行动的目的是什么？”
　　“在搜找‘断肠花’马月娇。”
　　“马月娇藏匿在桐柏山中？”
　　“这还用说，不然，葛祖荫怎会葬身绝谷。”
　　“前辈……早已经知道？”
　　“知道他们的行动，但不知道神剑帮主就是裴震。”
　　“前辈刚才在店里说计划要改弦更张……”
　　“不错，如果不碰上你，老夫只想探点消息便已足，既碰上了你，又知道了神剑帮主的来历，事情便两样了。”方珏心念数转之后，沉声道：“前辈的意思……我们该采取什么行动？”“土行仙”摇摇手道：“别说我们二字，行动的是你，老夫只参赞其事，不出手！”尴尬地笑笑，方珏道：“这晚辈知道，前辈的规矩不可破，对了，晚辈请教一件事，追随神剑帮主的，是什么来历？”“土行仙”耸耸肩膀道：“提起此辈来头大，那文士装束的中年人叫‘鬼秀才’耿光明，南方武林道上没人敢惹的魔头，心狠手辣，鬼计多端，那老道是崆峒派出了名的花花道士‘元真子’，是关外的巨魁，连小孩子听到他的大号都不敢夜哭……”方珏吐口气，道：“还有那女的……”
　　“玉琶妖姬？”
　　“是的，据晚辈所知，她应该是古稀之年的老……”
　　“你错了，她不是‘玉琶妖姬’本人，是她的传人柳香娥，沿用老妖妇的外号。”
　　“啊！原来如此。”
　　“物以类聚，狐狼—家！”
　　方珏沉默了片刻，又道：“晚辈—直想不透，是谁垂藤把晚辈从绝地救出生天？”“土行仙”淡淡地道：“想不出便算了，将来总是会明白的，反正不会是敌人，是敌人便不会出手救你，现在且谈正经，神剑帮主的来历，目前仅有你我知道．而你绝处逢生，也没第三者知道，所以……”方珏迫不及待地道：“所以怎么样？”“土行仙”道：“暂时改头换面！”
　　“改头换面？”
　　“不错，否则的话，你便算白死—次，休想与裴震正面相对，他只要知道你没死，将施展什么手段，便无法想象了。”
　　“是的，这……是意料中事，可是如何改头换面呢？”
　　“嘿嘿，这就是老夫的拿手了！”说着，从怀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　—黑—白两粒龙眼大的丸子，又道：“这易色丸得来不易，老夫平生只用过一次，去了两粒，如今剩下四粒，给你两粒，便只剩最后两粒了……”
　　“易色丸？”
　　“嗯！武林中还没几人听说过这东西，是内服的，黑的一粒服下之后，人的肤色便会改变，白的—粒是还原时用的，这东西好在不怕水洗日晒，饮食起居也不受妨碍，可说是易容术之冠！”
　　“哦！”
　　“现在你服下黑的，白的可要好好保存，不然这辈子就休想还原了。”
　　方珏接过手来，略—踌躇，把黑色药丸纳入口中，嚼碎，和着唾液吞了下去，然后把白色的药丸，贴身藏好。“土行仙”又自怀中取出—袭紫色绸衫，道：“看看合身么？”方珏惊异地道：“前辈……早有准备？”“土行仙”道：“不是专替你预备的，试试看。”方珏接来穿上，竟然十分合体，就像是量了身裁制的，突地，他发觉自己的双手肤色已变成了棕色，不用说，脸孔的肤色也改变了，不由骇异地道：“真是奥……”只说了半句，倏地住了口，声音是沙哑的，像是另外—个人的声音，完全陌生，易色丸，连声音都跟着改变，的确不可思议。“土行仙”嘻嘻—笑，道：“成了！”方珏情绪激昂地道：“开始行动么？”“土行仙”正色道：“听着，现在你已是另外一个人，珍惜这个身分，没有绝对的把握时，不要随便行动，如果失败。行没有机会便很难说了，你的主要目标是裴震，别的不要管，等待最好的时机下手，别小觑裴震新网罗的好手。再来一次三人联手的话，你将无法侥幸！”方珏悚然道：“晚辈谨受教！”“土行仙”点头道：“我们现在起分手，牢记，别和任何你熟识的人接触，对方仍在桐柏山中活动，你去碰你的运气吧！”话锋一顿，又道：“光凭武功，并不可恃，上焉者，能尽量发挥机智，善于控制自己，伺机行事，不盲动，不轻率，忍人之不能忍，才能成人所不能成，去吧！”方珏长揖道：“前辈金玉之言，使晚辈茅塞顿开，敬谨受教，告辞！”
　　“慢着！”
　　“前辈还有什么指教？”
　　“关于本门同参惨遭屠杀的事，在真相未明之前，你仍有极大嫌疑，这一点你谨记心头。”
　　方珏长长透了一口气，道：“晚辈不会忘记的。”“土行仙”挥挥手，道：“你走吧！”方珏再次施了一礼，出林又朝山口奔去，“土行仙”的教言使他感受极深，好像突然之间长大了许多，深深感觉以往行事太过轻率，光逞匹夫之勇，与作为—个真武士还差了一大段距离，一席话，真使他脱胎换骨。进入山区，又成了盲目行动，因为无法确知对方的行踪，只能碰运气。照“土行仙”的说法，裴震率高手人山，主要是对付葛祖荫与马月娇，葛祖荫已死在绝谷之中，对方剩下的对象，便是“断肠花”马月娇了。奇怪的是葛祖荫为何与马月娇分手而落了单？是否双方已对过阵，马月娇不敌兔脱？但她是用毒能手，裴震—行何所恃？方珏自忖：“马月娇也是自己立誓要杀的对象，此番行动倒是一举两得，只是能否如愿，便很难说子。”行行重行行，—阵琶声传入耳鼓。琶声曾经诱他进入死亡，—股怨毒之气冲胸而起，抬头一看，无意中又到了那座坠岩的孤峰前，同一地点，“玉琶妖姬”弹琶何为？又有什么阴谋？对象是谁？心念之中，弹身朝峰顶驰登。峰顶悬岩边，同一块石头上，一个红艳艳的影子在弹琵琶，琶声哀怨幽凄，夕阳回照中，气氛十分感人。方珏错了错牙，心里暗道：“宰了她！”但另—个意念突告升起，“玉琶妖姬”并非主要对象，杀之是以愤事，自己已非本来面目，还是暂时隐忍，从她身上追出裴震才是上策。于是，那股怨毒之气平了下去。运目细望，那条缚在岩石上的山藤业已不存在。琶声突转凄厉，如风雨骤至，雷电交加。方珏的情绪开始浮躁，随着韵律翻动，逐渐进入沸腾状态，气血也跟着翻搅起来。—丝灵智未泯，他发觉情况不对，立即运起至上心法，静气宁神，逐出心魔，以定力对抗琶声。约莫盏茶光景，琶声戛然而止，方珏已出了—身冷汗，暗道—声：“好厉害的魔音。如果定力稍差，定必气血逆行倒窜丽亡。”“玉琶妖姬”缓缓起身回头。充满魅力的容光、胴体，使方珏心弦为之震颤。乳莺般的声音扣人心弦，“玉琶妖姬”秀眉微蹙，道：“阁下定力惊人，什么来路？”方珏几乎忘了自己已经改头换面，口—张，蓦然惊觉，冷声道：“师徒同科，姑娘当是‘玉琶妖姬’的传人？”“玉琶妖姬”显然地一震，道：“阁下见识不差！”这一说，等于承认了身份。停了停，又道：“阁下谅来不是无名之辈？”方珏淡淡一笑道：“姑娘错了，在下江湖无名小卒，谈不上名，也说不上号。”“玉琶妖姬”姗姗挪步，迫近到方珏身前，打量了方珏几眼，眉头又皱了起来，这紫棠色面孔的紫衣人，的确有些不堪承教，寒着粉腮道：“阁下到底是什么来路？”方珏心念一转，道：“紫衣人！”“玉琶妖姬”口角—抿，道：“没听说过。”方珏随口：“在下说过，本来就是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小卒。”
　　“但你的功力不错。”
　　“谬赞了！”
　　“来此何为？”
　　“找人！”
　　“找谁？”
　　方珏故意一挑眉，道：“白儒！”“玉琶妖姬”意外地一惊，眸光一闪，道：“你阁下要找白儒？”
　　“不错！”
　　“为了什么？”
　　“要斗斗他！”
　　“斗斗他？”
　　“嗯！”
　　“那又为什么？”
　　方珏信口开河地道：“白儒—向自诩霸剑无敌，在下要亲自证实一下。”“玉琶妖姬”先是—怔，继而格格一阵娇笑道：“不错，好主意，能击败白儒便可—夕成名，阁下想是急于要扬名江湖，可惜，阁下的愿望永难达到了。”方珏故意惊声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玉琶妖姬”神色一黯，道：“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什么？他……他……死了？”
　　“不错，他的尸体就在这断岩之下。”
　　“是谁……有这能耐迫白儒坠岩？”
　　“阁下不必知道。”
　　“遗憾，唔！这可能是阴谋，莫非是姑娘……”
　　“玉琶妖姬”双眸大张，隐泛杀机，但随即神色又黯淡下来，幽幽地道：“我错了，该不顾一切救他的，后悔已晚……”突地，她似有所觉地大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她的神情使方珏心头一动，沉声道：“在下已经说过了，要跟他比剑。”
　　“你怎会到山里来找他？”
　　“听说他人了山。”
　　“真的是这样？”
　　“姑娘这话问得奇怪，难道还有什么原因？反正他人已经死了，没什么好说的，对了，姑娘在这里弹琵琶是为了什么？”
　　“玉琶妖姬”转过娇躯，遥望断岩，幽凄地道：“为他弹上一曲，略表内心对他的悼念。”方珏心弦又为之一颤，意念电转：“莫非垂藤救自己的是她？可能，她垂藤之后，不见人上来，所以又离开了，可是，诱自己上钩的是她，她这是为什么？”心念之中，试探着道：“听姑娘的意思，是目睹他坠岩而没及时救他，但坠岩未必—定死，为什么事后不谋补救呢？”“玉琶妖姬”叹了口气，道；“坠落绝谷，定已粉身碎骨，还谈什么补救。”方珏一愕，暗想：“垂藤救人的不是她，那该是谁呢？”目光转处，突见—条人影奔上峰来，仔细一辨认，登时杀机云涌。“玉琶妖姬”也已觉察，回身面对来人，大声道：“查到线索了么？”
　　
第七十六章、上焉用智
　　来的赫然是上次参与联手迫方珏坠岩的阴沉中年文土。中年文士阴鸷的目光朝方珏面上一绕，冷森森地道：“他是谁？”“玉琶妖姬”道：“紫衣人！”中年文士再次打量了方珏一眼，道：“紫衣人？……他来此何为？”“玉琶妖姬”道：“他说，来山中找‘白儒’比剑！”中年文士目芒一闪，面露惊震之色，惊声道：“找‘白儒’比剑，谅来自视很高！”方珏想了又想，裴震尚未露面，目前不宜采取行动，“土行仙”的殷切叮嘱犹在耳，小不忍则乱大谋，于是硬把杀机压了下去，冷冷开口道：“阁下想来便是南方武林道上大名鼎鼎的‘鬼秀才’耿光明了？”这是“土行仙”提供他的线索。耿光明脸色一变，道：“朋友，我们没见过面？”方珏若无其事地操着沙哑的嗓音道：“没正面交谈过，不过……在下游南方时，曾经由朋友暗中指介过阁下。”耿光明倒是相信了，目珠一转，道，“朋友如何称呼？”
　　“紫衣人！”
　　“从来没听说过。”
　　“也许在下少走江湖之故。”
　　“能见告来历么？”
　　“没这必要！”
　　“朋友找‘白儒’比武，目的何在？”
　　“考验一下自己的成就。”
　　“为什么要找上‘白儒’？”
　　“因为他是当今杰出剑手。”
　　耿光明口角一撇，意似不屑地道：“恐怕未见得？”方珏打蛇随棍上，也做出一副冷傲的神色道：“听口气……阁下似乎很自命不凡？”
　　耿光明脸色数变，打了个哈哈道：“可以当场证实—下的。”方珏剑眉一挑，道：“阁下的意思……要跟在下比剑？”耿光明傲然地道：“是想考验你一下。”
　　“算啦！”
　　“什么意思？”
　　“在下没兴趣。”
　　“为何不说胆怯？”
　　“哈哈哈哈，胆怯？在下要找的是‘白儒”……”
　　“你认为‘白儒’很了不起？”
　　“比一般剑手是如此。”
　　“比你呢？”
　　“较量之后就知道。”
　　耿光明阴阴一笑道：“紫衣人，你很自负，别以为中原道上除了‘白儒’便没有剑手，告诉你，你如果能在区区剑下走上十招，定町名扬江湖。”方珏冷漠地道：“阁下会过‘白儒’？”
　　“当然！”
　　“噢！孰高孰低？”
　　“他可以接区区十招。”方珏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鬼秀才”死在临头，还狂吹大气，目芒—闪，道：“这么说……阁下可当武林第一剑而无愧了？”
　　耿光明得意地—昂头，道：“区区不敢当此赞誉，武术深如瀚海，艺业各有专粕，谈不上第—两字。”方珏语含讥讽地道：“那就算第二好了！”沉默了很久的“玉琶妖姬”冷冷开口道；“紫衣人，你口口声声要斗‘白儒’，却到山里来，实在有意思！”说完，眨了眨眼。方珏先是一愕，但随即明白过来，刚才“玉琶妖姬”无意中泄了底，说“白儒”陈尸断岩之下，现在却又说这种话加以掩饰，到底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自己被迫坠岩，她也有一份，讨这笔帐只是时间问题，既然如此，自己乐得装昏，等逮到了裴震，再一一索讨，心念之中，深深望了“玉琶妖姬”一眼，淡淡地一笑，顺着她的语意道：“在下省得，迟早会碰上的。”“玉琶妖姬”微微一笑，似表示对方珏帮她圆谎的感激。耿光明目注空处，似在转什么念头，好半晌才开口道：“紫衣人，你敢接区区十剑么？”方珏心念疾转：“这是杀他的好机会，杀了他再对付女的，可是这样一来，势必与裴震结不解之仇，依裴震的为人，很可能另施诡计对付，而不正面出手，那就弄巧反拙，在没见到裴震的面前，还是稳扎稳打为上。”“土行仙”一席话，加上他以往的覆辙之鉴，他是成熟了许多，如果是在过去的他，见面便出手了。耿光明紧迫着又道：“如何？”方珏已打定了主意，先不伤人，但借机制造一个身分，当下沉声道：“十剑太多了，—剑足矣！”耿光明瞪眼道：“你说什么？”
　　“在下说一剑！”
　　“什么意思？”
　　“咱们无怨无仇，出手的目的只是求’一个证明，阁下既然白诩是剑道高手，不用说是行家，出手—招，足可判别高下了。”耿光明想了想，道：“好极了，拔剑吧！”他现在心中别有打算，而且对这紫衣人感到莫测高深，一个胸有城府的人，时时都讲究机变二字。方珏缓缓拔出霸剑，斜斜扬起。耿光明站好方位，也拔剑上扬。双方抱元守一，凝神对峙，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耿光明已看出这紫衣人是生平仅见的劲敌。方珏原来的主意又有些动摇，他想，机会难得，是不是乘此良机毁了对方，等于削减斐震的羽翼？一剑，如果全力出击的话，“鬼秀才”势非横尸当场不可。突地，耿光明收剑后退，冷沉地道：“不必比了！”方珏大感意外，脱口道：“为什么？”耿光明显得很从容而有风度地道：“以气势而论，彼此心里有数，—剑绝分不出高下，何必为争一点浮名而伤了和气，太无谓了，不容否认的—个事实，现在是一剑，而将求则是无数剑，到分出轩轾为止，甚或演变为生死之搏，然否？”如果是初逢乍见，方珏很可能被对方的伪风度所惑，可惜方珏已有成见在胸，只在心里暗骂“鬼秀才”果然人如其号，鬼诈超人一等。竟能见风转舵，以保全他的羽毛，想了想，道：“在下不以为然！”
　　“为什么？”
　　“一剑必可分出高下。”
　　“你急于成名？”
　　“是阁下声言要考较在下的。”
　　耿光明哈哈一笑道：“那只是一句戏言罢了，区区闯荡江湖二十多年，一向视虚名如粪土，胜何荣？败何辱？能证明什么？既然有缘相识，交个朋友岂不更为实在？”话说得真够冠冕堂皇，不知究里的，还真以为他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方珏在心里已杀了他一百次。交朋友，这主意不错，是接近裴震的好路子，当下也收剑回鞘，按捺住一肚子怨毒，笑笑道：“高见，阁下的风范令人钦佩。”耿光明又打了个哈哈，面色一正，道：“老弟台在帮还是在派？”方珏心中一动，道：“在下无帮无派，只身行走！”
　　“噢！那是游侠一流了，失敬，区区有句话不便启齿……”
　　“请讲！”
　　“以老弟台的身手，如果能效良禽之择木，定可名扬四海，成就一番事业。”
　　“噢！在下愿闻。”
　　“如果老弟台有意的话，区区当为推荐。”
　　语意非常明显，正中方珏下怀，但为了维持身份尊严，淡漠地道：“在下自由自在惯了，不善于受约束。”耿光明挑眉道：“老弟台是拒绝了？”方珏道：“在下愿意考虑，只不知阁下目前是什么身分？”耿光明意颇自豪地道：“神剑帮总香主。”事实不出所料，“鬼秀才”在帮中地位不低，竟然当了总香主，方珏目光朝“玉琶妖姬”一瞥，道：“这位姑娘当也是帮中要人？”耿光明点头道：“总坛护法！”方珏沙哑地大声连笑道：“想不到两位都是当今江湖第一帮派的大人物，幸会了！”这话不知是褒扬还是不屑，使人莫测高深。耿光明与“玉琶妖姬”脸色微微一变，耿光明道：“好说！”此刻，天色业已昏暗，四望一片苍茫。蓦地里，只见遥遥一溜红光，冲空而起。耿光明朝“玉琶妖姬”摆头示意，然后向方珏道：“老弟台，后会有期，适才所提，盼能速做考虑！”说完，匆匆弹身掠去。“玉琶妖姬”俟耿光明身影消失之后，低声向方珏道：“紫衣人，关于我无意中透露‘白儒’的消息，希望你把它忘掉，只当我没说过，否则你会后悔！”说完，也跟着驰离。方珏当然知道刚才所见的红光是一种紧急讯号，现在他尽量沉稳，控制自己，深知如果操之过急，必定会启人疑窦，是以表面上丝毫不动声色，发讯号召人的，十有九是裴震，略待了片刻，立即起身追了下去。山间的夜比平地晦暗，再加上紫衫棕肤，身法似魅，即使是伏伺的桩卡，也难发现他的踪影，方珏觑准了红光出现时的方位，如淡烟般飘去。岭脊上的乱石间，三条人影聚合，“玉琶妖姬”柳香娥，“鬼秀才”耿光明，另外是灰髯老者“元真人”。方珏借山石掩护，悄没声地迫近到三人身侧两丈许之处，不见神剑帮主裴震现身。方珏大感失望。只听“元真子”沉声发话道：“帮主面谕，明天向山内推进三十里仔细搜寻，务要毁掉那毒妇马月娇以杜后患。”耿光明道：“帮主本人呢？”“元真子”道：“已经深入山中，此刻当已在十里之外。”“玉琶妖姬”娇声道：“偌大山区，搜索一个有心藏匿的人，简直是大海捞针。”“元真子”道：“四十名锦衣铁卫，明大可以赶到参加搜索行动。”暗中，方珏心头涌起了杀机，如果此刻除去这三个男女，便可专一对付裴震，转念一想，又觉不妥，眼前的三个，都不是泛泛之辈，如让一人走脱，势将打草惊蛇，一举而毁三个拔尖人物，实在没有把握，留得三人，定可引出裴震，因为他们一定会不时联络，心念及此，又把杀念压了下去。“玉琶妖姬”突地一转话题道：“总香主，你真的要引荐紫衣人？”“元真子”讶异地道：“什么紫衣人？”“玉琶妖姬”道：“一个来历不明的剑客，声言要斗‘白儒’！”“元真子”道：“哦！有这样的事？”耿光明阴阴地道：“据本人观察，那紫衣人是个罕见的高手，如能收之为用，是一个相当有力的助手。”“元真子”道：“功力高的人，自视必高，能办得到么？”
　　“我们得尽量争取．如果被敌对者笼络，将是个可怕的敌人。”
　　“紫衣人……从没听说过？”
　　“他仍在山中，不难碰到。”
　　“他知道‘白儒’的事么？”
　　“看来是不知道，不然他不会找他比剑，只要我们守口如瓶，武林中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方珏暗中咬牙窃笑。“玉琶妖姬”冷冷地道：“我看紫衣人来路可疑，也许找‘白儒’比剑只是借口，说不定是马月娇的人，第一，像那等高手，不会无名，但中原道上没听人提起过，可能是南荒边区罗网来的。第二，巴巴地到山中来找‘白儒’比剑，一听就不像话。”“元真子”道：“有理，说不定就是敌人，这得要查证一下。”顿了顿，又道：“耿总香主有何高见？”耿光明阴沉沉地道：“合则用，不合则杀。”“玉琶妖姬”道：“依我看……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元真子”道：“柳护法的意思是……”“五琶妖姬”道：“打消此念！”耿光明道：“目前本帮亟需人才，弃之未免可惜，区区会设法摸清他的底，还是那句话，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玉琶妖姬”挪动了下娇躯，四面望了望。道：“两位，该找地方过夜了，我留在此地，两位照原来的计划。各寻一个适当地点，监视这一带地区。”“元真子”偏了偏头，与耿光明并肩驰去。方珏暗忖：“我只跟定这妖姬，迟早会找到裴震。”“玉琶妖姬”坐上一块巨石，斜抱琵琶，凝坐了片刻，指拨琶弦，铮铮琮琮弹了起来。空山静夜，韵律十分感人。方珏静坐聆听，不知不觉人了迷。迷惑中，蓦觉肩后“风府穴”上重重地挨了一指，意念未转，又有两处穴道被点，闷哼一声，仰面栽倒。身旁俏立着的，赫然是“玉琶妖姬”，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也不知何以被她发觉，一时疏忽大意，被琶声所惑，现在后悔已晚，方珏穴道受制，但还能开口，栗声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玉琶妖姬”冷酷地道：“紫衣人，我不能不杀你！”方珏悔恨交集，如果不坚持用智为上的原则，尽多机会毁掉她，现在反而被她所制，当下力持镇定地道：“要杀在下，为什么？”“玉琶妖姬”道：“因为你已经知道‘白儒’陈尸绝谷的秘密，不得不封住你的嘴。”咬咬牙，方珏道：“那是你自己透露的，并非……”“玉琶妖姬”寒声道：“不错，是我一时大意漏了嘴，现在只好亡羊补牢。”方珏大声道：“那秘密有这么重要，使得姑娘必须杀人灭口？”“玉琶妖姬”道：“当然重要，姑娘我坦白告诉你，免得你死了做糊涂鬼，‘白儒’的江湖关系很复杂，身后有许多惹不起的人物，如果消息泄漏，将为神剑帮带来血腥的报复，而我无意泄了密，如果被帮主发觉，后果严重，所以不得不杀你。”方珏啼笑皆非，心想：“要不要抖出身分？照她在断岩弹琵琶，说是悼念死者的情形判断，她似乎对自己动了心，说出身分情况便会改变，可是，堂堂‘武林至尊’的继承人，向一个妖女乞命么？结果将又是什么？”心念未已，只见“玉琶妖姬”纤手一扬，冷厉地道：“紫衣人，你就认命了吧！”掌影迎头切下，方珏亡魂尽冒，抗拒无从。脱口栗叫道：“慢着！”“玉琶妖姬”的纤掌停在中途，声音不失娇脆地道：“你还有话要说？”方珏不甘心如此不明不白地被杀，正待说出……蓦在此刻，一阵朗笑遥遥传来，接着一个声音道：“柳香娥，怎可无故杀人？”声音颇不陌生，方珏大为震惊。“玉琶妖姬”骇然收手后退，栗声道：“你是谁？”那声音道：“柳香娥，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唉！谁教痴心风求凰，枉费当初一片情，好梦由来都是最易醒的啊！”“玉琶妖姬”大声道：“你到底是谁？”那声音道：“弦断还能续么？”“玉琶妖姬”困惑至极，轻轻一错牙，循声音方向闪电掠去。方珏也相当困惑，这发话的是谁？这妖女的旧情人么？心念未已，一条人影从侧方掠至，片言不发，匆匆挟起方珏狂驰入林，身法快得惊人，—路穿林而去，方珏连辨认对方的余地都没有。盏茶工夫之后，登上了—座峰头，轻轻地把方珏放落，方珏定睛一望，惊喜交集地道：“是胡兄！”这不速而至救了方珏的，竟然是“无胆书生”胡行宜。“无胆书生”笑笑道：“兄台受惊了！”方珏激声道：“胡兄认识，玉琶妖姬’？”“无胆书生”悠然地道：“兵不厌诈，小弟出手无胆，但略施小计的能耐是有的。”方珏忽地感到不对，自己易了容，改了装，变了声，而“无胆书生”毫无惊奇之状，像理所当然似的，他是如何认出的？“无胆书生”像是能窥人心意，淡淡地道：“兄台很奇怪小弟怎能认出兄台的真面目，是么？”方珏又是一愕，道：“不错，在下正感纳罕。”“无胆书生”道：“实不相瞒，小弟别无所长，但却精通易容之术，从先天大化易色，以至药物器具等皆略识之，兄台虽易色改装变声，但体型轮廓与习惯上的小动作是无法改变的，是以一眼便看透。”方珏沮丧地道：“这么说……在下是多此—举了？”“无胆书生”忙摇手道：“不，兄台过虑了，这易色之术，比之以药物或面具易容，更上层楼，并非自夸，除了小弟师徒之外，很难找出有这能耐的人，能够看出兄台是易了容的，尽可放心就是。”方珏脱口道：“令师是谁？”“无胆书生”语带歉意地道，“对不起，家师生平不提名道号，是以小弟无法奉告，请兄台海涵。”方珏心中疑虑未释，但又不便追问，对方救自己的命不假，期期地道：“敬谢胡兄援手！”“无胆书生”爽朗地笑笑道：“适逢其会而已，不足挂齿。”话锋—顿，又道：“听那妖女说什么白儒的秘密，到底怎么回事？”方珏只好把经过的情形说了一遍。“无胆书生”点头道：“也好，兄台以紫衣人面目出现，行动便不受拘束了。台兄是何穴被制．让小弟……”方珏傲性天生，忙道：“在下试行自解！”说着，挣起身改趺坐之势，运心法想冲开被制穴道，但却奇怪，内元无法提聚，连试数次，颓然叹了口气。
　　
第七十七章、魅影疑云
　　“无胆书生”—看就明白方珏无法自解穴道，立即坐了下去，道：“容小弟试试看！”方珏没话说，任由“尤胆书生”探触经脉穴道。半晌之后，“无胆书生”住手道：“古怪，这是什么手法？”言下之意，他也解不了。方珏—颗心倏往下沉，在这种境地里，呼援无门，连行动都成问题，而且，穴道被制久了，经脉必然受损，说不定就此成残。意外的变故，要找裴震成为妄想了。“无胆书生”站起身来，搓手搔腮，突地大声道：“只有这条路可走！”方珏显得很沮丧地道：“什么路？”“无胆书生”道：“如果出山求治，远水不能救近火，小弟知道有位江湖奇人在山中采药。如果运气好能找到他，禁制定可应手而解，小弟这就动身去找。明天午前可以回转，兄台就在此地歇着，找不到人。再另想别法。”对“无胆书生”的古道热肠，方珏十分心感，依他的个性，实在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恩惠，但事实上不接受也不行，对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来说，这是件痛苦事，当下喟然叹了口气，期期地道：“那就……只好偏劳胡兄了！”“无胆书生”诚挚地道：“哪里话，能结交上兄台这等朋友，小弟视之为毕生荣串，略效微劳。正求之不得，事不宜迟，小弟这就上路，此地隐僻，大概不会旁生枝节。兄台耐心等候吧！”说完。拱拱手，飘然而逝。日注夜空，方珏把“玉琶妖姬”恨入骨髓，暗誓碰上时非斩了她不可。
　　长夜漫漫，方珏口难交睫，—分—秒地在挨。好不容易夜尽天明，在方珏的感觉上有十年那么长，“无胆书生”能找到他所说采药的奇人么？这是非常渺茫的事。旭日初升，霞光耀眼，但方珏心中是—片灰暗。突地，一个奇想浮上脑海，他想到子午谷“五岳大帝”的老侍僮鲍承宗遗赠自己的半本“无极宝典”，上面所载的是杂学部分，即属杂学，说不定会有解穴之术，他下意识地感到—阵振奋，忙从怀中取出那半本宝典，逐页仔细翻阅，翻到经穴篇手法章时，不由雀跃起来，上面果然记载有内元不聚时的自救口诀，一字字地读下去，立感玄妙无比。于是，潜心参悟，依口诀施为。半个时辰之后，真气开始流转，他照口决冲撞阻塞的穴道。一条蓝色身影登临峰头，赫然是求医回转的“无胆书生”。紧接着，又一条人影来到，是个中年文士。“无胆书生”已然觉察，回过身，一看，脸色为之一变，开口道：“阁下跟踪住下何为？”中年文士冷阴阴地道：“你行迹可疑，所以区区不得不加以查究。”方珏此刻置身在山石隙缝中，已然听出是“无胆书生”和“鬼秀才”耿光明的声音，心头为之大震，听话语，“无胆朽生”被耿光明盯上了梢，但他此刻穴道末解，正在行功吃紧之时，只好暂时不理，努力行功。“无胆书生”文绉绉地道：“还请阁下明示，在下什么行迹可疑？”耿光明声势咄咄逼人地道：“你先报上来路。”
　　“在下，‘无胆书生’！”
　　“什么？无胆……书生？”
　　“正是，请教阁下……”
　　“你别管本人，只回答问话，你来山中何为？”
　　“这个……在下生性喜爱山水，可以陶冶性情，开畅襟怀，吸取山川灵秀之气，培养……”
　　“真佛面前不烧假香，少来这—套，说，你来山中的企图是什么？”
　　“在下……说过了！”
　　“哼！别敬酒不喝喝罚酒，本人耐心有限。”
　　“难道这山里还有什么禁忌不成？”
　　“你说对了，正有禁忌。”
　　“这个……在下……在下没发现什么告示，也没受到……”
　　“现在警告你也不迟，把来道去路交代清楚，不许含糊，否则的话，你会后悔无及。”
　　方珏全力行功，穴道只剩最后一关未破。“无胆书生”惊望着耿光明，嗫嚅地道：“在下兴之所至，人山游览，不知该如何交代？”耿光明冷哼了一声道：“穷山僻岭，既无名景，也无胜迹，少装佯，快做交代，否则你就准备自卫，本人没工夫蘑菇。”
　　“自卫？莫非……”
　　“不错，本人要动手。”
　　“可是在下……从不与人交手。”
　　“那你就瞑目待死吧！”
　　“阁下……”
　　“看掌尸喝话声中，—掌劈了出去。“无胆书生”弹了开去，把手连摇道：“阁下没来由对在下出手，有话可以慢慢说。”他这弹身之势，玄快无比。耿光明阴笑了—声道：“小子身法不恶，但你逃不了的！”呛地一声，拔出长剑，一圈，—划，凌厉无匹地罩向“无胆书生”。“无胆书生”身形似魅，闪电般滑了开去，神情上却显出十分畏惧之色，不用说，这是故意装的。方珏冲开了最后—个穴道，站起身来。耿光明惊怒交加，对方身法玄奇，偏又不还手，还装出畏怯的样子，他有—种被侮弄的感觉，收剑，变势，再度攻出，倏忽之间，刺出了一十八剑之多，而“无胆书生”在密如雨丝的剑影中，从容闪避，蓝衫飘飘，姿态曼妙，确属江湖罕见。方珏为之目眩神驰，论身法。他自叹弗如。凭身法就可概见其人身手的一斑，外号“无胆”，被迫而不还手。也是江湖上罕见的怪人。耿光明一轮疾攻之后，突地发现了方珏，口里惊“咦”了一声，立即收剑后退。脱口惊叫道：“紫衣人！”“无胆书生”见方珏巍然卓立，双目有神，不禁大为惊异。但他没开口，只以询问的目光望着方珏。方珏缓步走近，冷冷地道：“阁下未免迫人太甚！”耿光明面上阴晴不定，最后笑笑道：“老弟台与这位无胆的是一路？”方珏淡淡地道：“不错，是朋友！”耿光明分别扫了两人—眼，道：“既是老弟台的朋友，区区多有得罪！”说完，微一抱拳。方珏冷漠地道：“好说。”耿光明眉毛一扬，道：“关于与老弟台提过的事，老弟台考虑过没有？”方珏不由暗中切齿，心念一转，道：“考虑过了，阁下何时引荐？”耿光明顿时面露兴奋之色，略作思索，道：“区区这就做安排，尽快答复老弟台，如果山中不遇，请赴枣阳如何？”方珏点头道：“好，一准如此！”耿光明喜溢眉宇地道：“区区决一力保举，请敝上重用！”说完，目光朝“无胆书生”一瞄，接下去道：“贵友也是一位奇才，如果能一道去，敝上求贤若渴，定也无任欢迎，区区现下有急事，容先告辞！”双手一拱，转身疾离。方珏知道对方是赶去会合，搜缉马月娇，看样子，“玉琶妖姬”昨晚所为，姓耿的并不知道。“无胆书生”冷冷地道：“兄台，这姓耿的是个阴险人物，当心上当！”方珏口角一撇，道：“在下知道！”“无胆书生”道：“刚才所谈引荐是怎么回事？”方珏心念疾转：“这是大事，可不能随便透露，否则必会偾事！”想着，歉意地笑笑道：“胡兄，本来不该相瞒，但这是在下正在进行的一件切身大事，关系重大，慎防隔墙有耳，特请海涵，事后一定据实奉告。”“无胆书生”笑笑道：“兄台既有隐衷，不说也罢，小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对了，兄台的禁制是如何解除的？”这又是—个难以作答的难题，略一迟疑，含糊以应地道：“是在下偶然记起了师父的一个应急秘方，想不到奏了效。”“无胆书生”朗然道：“那真是太好了，小弟此行扑空，没找到采药的异人，一路筹思无计，现在放心了。”方珏心头涌起了一股歉疚之感，人家对自己如此坦减，自己却言不由衷，但实逼处此，又不得不然，默然了片刻，道：“胡兄：在下有事待理，容图后会，希望有天我们能把酒言欢，畅叙衷曲，胡兄不见怪吧？”“无胆书生”似胸怀坦荡，不假思索地道：“兄台有事只管请便，小弟也有事料理，说不定我们在山中仍有见面的机会，一切留待后叙吧！”两人依依作别。
　　方珏一心记挂着裴震的事。下峰之后，便直朝山深处闯，—路之上，已发现不少神剑帮锦衣铁卫的踪影，当然，他无意对付这些小脚色。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无忧仙子”母子隐居的秘谷，远远望去，人影憧憧，力环心中一动，从侧面迂回悄然迫近。谷口，巍然耸立的巨石之前，散立着“玉琶妖姬”、老道“元真子”，还有十几名锦衣铁卫，其中与“元真子”并肩而立的一个锦衣中年，看样子是铁卫士的首领。只不见神剑帮主裴震与“鬼秀才”耿光明的影子。他们这是做什么？难道裴震已经入谷了？耿光明还没赶到么？心念未已，只见“元真子”扬手作号，所有在场的纷纷散开，各找掩蔽，看样子，这些神剑帮的鹰犬必有所图谋。
　　
第七十八章、各逞心机
　　“元真子”待众人散开之后，才徐徐挪步退开丈许。无巧不巧，“玉琶妖姬”这一退场，却退到了方珏隐身之处，—看，不由脱口惊叫出声，那脸色变得说多难看有多难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方珏带煞的目芒紧照在“玉琶妖姬”的面上。惊叫声惊动了所有的人，全朝这边奔来。“元真子”当先奔到，惊声道：“紫衣人！”接着，其余的纷纷围上，“紫衣人”，谁也不认识。方珏无视于其余的人，迫视着“玉琶妖姬”，寒森森地道：“柳姑娘，你想不到吧？”“玉琶妖姬”眸光一转，脆生生一笑道：“紫衣人，你不是碰巧来的吧？”这句话够辣，也显示出她的富于心机，言下之意，等于指出方珏在此现身，居心叵测。方珏冷冰冰地道：“要在下说出来么？”“玉琶妖姬”粉腮微变，突地装出若有所悟的样子道：“噢！我明白了，走。我们到那边私下谈谈！”说完，人已飞掠而去。方珏怔了怔，也跟着奔去，到了十丈之外的林子里，追上了“玉琶妖姬”。方珏气呼呼地道：“在下遭暗算幸而不死，这该轮到你了！”右手按上了剑把。“玉琶妖姬”竟然还笑得出来，格格一声，道：“紫衣人。我那样做是不得已！”方珏口角—撇，道：“在下现在要杀你也是不得已！”
　　“紫衣人，你既然还活着，算了吧！……”
　　“算了，真轻松！”
　　“我们来个君子协定，你保守那秘密，我们……互不侵犯。”
　　方珏杀机难遏，霸剑离鞘半尺，咬牙道：“谁跟你君子协定，在下只想杀人。”“玉琶妖姬”向后退了两步，道：“紫衣人，你不一定杀得了我，就算你杀了我，你也逃不了，相信么？”方珏冷峻地道：“在下不信这个邪！”“玉琶妖姬”咬咬牙，道：“如果‘白儒’不死，我真想看着你倒在他剑下。”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方珏的心，当初迫自己坠岩，她是始作俑者，现在却又念念不忘，女人心，海底针，实在难以捉摸。“玉琶妖姬”转头向谷口一望，道：“他们要开始行动了！”方珏陡地猛省，自己竟忽略了这件事，谷中人“无忧仙子”是师父生前的爱人，她带着的古天残是师父的骨肉，自己岂能袖手？心念之中，急声道：“他们做什么？”“玉琶妖姬”道：“用火药炸开谷口阵门，进谷逮人！”方珏二话不说，反身就电奔而去。“元真子”已经点燃火药，人远远弹开。一溜火烟，迅快地向谷口巨石延伸。方珏泻落当场。“元真子”暴喝一声：“紫衣人，你想做什么？”方珏充耳不闻，迫近巨石，一掌劈了出去，土石纷飞，药信的路被切断，分秒之差，便不堪收拾。暴喝声中，所有隐蔽的武士，纷纷仗剑围上，“玉琶妖姬”也回到了现场。方珏傲然挺立，如果对方出手的话，他只有大开杀戒。现场所有的人都不知道面对的“紫衣人”，就是小煞星“白儒”，把他当陌生剑客看待，所以表现得气势汹汹。“元真子”在目前算是位份最高的，由他发号施令，他先扬手止住众人，然后狞视着方珏，杀气腾腾地道：“紫衣人，你为什么要破坏本座等的行动？”方珏寒声反问道：“阁下等为什么要毁谷？”“元真子”磔磔一阵怪笑道：“你现身之初，本座就怀疑你来路不正，果然你与谷中人是一路的，很好！”目光移向锦衣中年，大声道：“萧统领！”锦衣中年立应道：“属下在！”
　　“擒下！”
　　“遵令！”
　　方珏却在想，对方何以会找上“无忧仙子”？莫非又是为了师父的缘故？姓萧的统领扬剑欺向方珏。
　　方珏掣出霸剑，心想：“既已破脸相向，就杀他个痛快，看裴震出不出面？”心念之中，霸剑斜斜扬起。场面顿呈无比地紧张。“呀！”暴吼声中，姓萧的统领率先出手。霸剑一闪，玄厉无比地划出，方珏抱着去一个少一分阻力的心理，是以这一击用上了十成真力，势道之强，骇人听闻。震耳的金铁交鸣，挟以一声闷哼，人影霍然而分，姓萧的统领左上胸绽开了一朵大红花。姓萧的身为锦衣铁卫的统领，功力自非泛泛，一个照面便挂子彩，这名不见经传的紫衣人，身手太可怕了，所有在场的全为之骇然色变。“元真子”须眉俱张，扬剑上步？口里暴喝一声；“紫衣人，本座不劈了你誓不为人！”剑随声出，势若惊龙。方珏想起被对方三剑联手迫落断岩的恨事，杀机如火如荼，绝招封出，以攻应攻。连珠金铁交鸣声中，“元真子”倒退了八尺，侧后的数名锦衣铁卫，呐喊一声，数剑齐出。方珏旋身挥剑，如光轮滚转，但只那么一刹那，两名铁卫惨号着栽了下去，一名长剑脱手，另两名倒跄开去。全场被镇住了，没人敢再妄动。“玉琶妖姬”远远站着没出手，粉腮凝如铅块。方珏挪步欺向“元真子”。“元真子”明知不敌，但以他的身分却不能退缩，硬着头皮迎上。蓦在此刻，一声栗喝倏告传来：“住手尸人随声现，来的是“鬼秀才”耿光明。双方停止了前欺之势。耿光明扫了现场一眼，瞪视着方珏道：“老弟台，你站在与本帮敌对的一方？”方珏冷冰冰地道：“如果说敌对，是贵帮造成的。”
　　“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炸谷？”
　　“老弟台要阻止？”
　　“不错！”
　　耿光明脸色一变，阴森森地道：“原来你是马月娇的手下！”方珏大为惑异，脱口道：“什么马月娇？”“元真子”瞪眼道：“明知故问么？能有几个‘断肠花’马月娇？”方珏剑眉一紧，道：“马月娇与谷中人怎会牵连在一起？”“元真子”冷哼了一声道：“这里是马月娇的巢穴，本座亲眼见她的手下两名苗汉遁入谷中，这还能假得了！”方珏摇摇头道：“不可能！”耿光明诧异地道：“什么不可能？”方珏恍然而悟，对方的目的是要搜杀马月娇，误以为自己是马月娇的手下，可是“元真子”眼见马月娇手下的苗汉进入此谷，难道“无忧仙子”真的会收留那毒妇？心念之中，沉声道：“谷中人是在下一位长辈，避世已二十多年，不可能收留外人。”耿光明“噢”了一声，道：“令长辈是何许高人？”方珏不假思索地道：“对不起，在下无法奉告。”“元真子”冷森森地道：“本座眼见苗汉人谷，如何解释？”方珏脱口道：“在下可以进谷查个清楚。”其实，他说这话心里并无把握，奇阵封锁谷口，他对阵势一无所知，“无忧仙子”是否准他见面也是问题，但，他是有心要进谷—查究竟，一方面马月娇是他要杀的人，另方面，他亟想查询“无胆书生”之父的死因。耿光明目珠一转，道：“也好，就烦老弟台人谷一查，区区等在谷外候驾一个时辰，如果老弟台届时不出，区区等只好执行预计的行动。”方珏立即领会了对方话中之意，如果—个时辰不见人，就证明自己是马月娇一路，心念之间，淡淡地道：“可以，一个时辰尽够了。”“元真人”寒声道：“纵虎归山么？”耿光明冷沉地道：“掌令不必过虑，区区一向不做没把握的事。”掌令，原来“元真子”当了神剑帮的掌令，方珏横扫了他一眼。耿光明一摆手，道：“老弟台，请吧。”方珏本想问问帮主裴震的行踪，想了想，欲速则不达，不能操之过急，耿光明刚刚说一向不做没把握的事，这点值得学习。于是，他举步向前走去，到了巨石侧方，忽然想起自己改容易装，“无忧仙子”必认不出，冒闯的话，定生误会，可是有人在身后，又无法表明身分，这倒是个棘手的问题，深深考虑之后，立即贯足真气，以密语传声之法向谷内道：“晚辈有急事求见仙子前辈。”他不敢报名，怕马月娇真的在谷里，说完之后，大步踏进。先前看是一些矮树乱石，进入不到数丈，眼前景物大变，只见巨树撑天，峰壑纵横，连东南西北都无法辨认，寸步难行，不由大惊，这种奇门之术，果然奥妙无比。方珏索性站着不动，再次传声道：“请前辈赐见一面！”突地，一样尖利的东西抵上了“命门”大穴，方珏全身一震，栗声道：“是前辈还是古师兄？”这句话奏了效，耳畔立时传来“无忧仙子”的声音：“你是谁？”方珏振奋地道：“晚辈方珏，不得已而易容改装。”人影一晃，“无忧仙子”现身眼前，接着后背—松，古天残手持匕首，转到了正面。方珏分别行了礼，恭谨地道：“晚辈不得已来打扰前辈与师兄。”古天残吐语不清，但却能听，呱呱怪叫了一声，仔细打量了方珏一眼，点点头，表示他已经辨认无讹。“无忧仙子”向古天残道：“孩子，你仍去监视谷口动静！”古天残应命而去。“无忧仙子”挪动脚步道：“跟我来，我们坐下再谈。”
　　谷口，神剑帮主已然现身，把“元真子”、耿光明、“玉琶妖姬”与铁卫统领合集到一边，共商机宜。耿光明沉声道：“紫衣人是罕见的高手，如能收而为用，本帮定可大展鸿图。”神剑帮主阴声道：“他的来历可疑，这些年来，出了个‘白儒’，还没听说紫衣人这一号人物，谁能调教出这等好手？……”“元真子”道：“卑座觉得此事必须从长计议，像这等身手的人，多桀骜不驯，一个不巧，将未得其利，反蒙其害。”神剑帮主道：“掌令所见极是！”“玉琶妖姬”娇声道：“目前他身分不明，如果真是马月娇—路，是个可怕的敌人。”神剑帮主目芒一闪，道：“如果查不出他的来历，宁可把他除去，本帮树大招风，敌对的人不少，如不能为我用，就杜绝其被别人用。”耿光明沉吟着道：“帮主可否授权卑属处理？”神剑帮主默然了片刻，点头道：“可以，就交你处理！”耿光明躬身应道：“卑属遵命！”神剑帮主转头道：“柳护法！”“玉琶妖姬”欠身道：“属下在！”
　　“你负责协助耿总香主对付紫衣人。”
　　“是！”
　　“原则不变，不能为我用则设法除去。”
　　“是！”
　　神剑帮主目光遍扫在场的人一眼之后，大声道：“原计划不变，仍由元真掌令指挥！”说完，飞闪而逝。
　　方珏与“无忧仙子”坐在阵内一处石林中，方珏已叙述完了事情的始末，静待“无忧仙子”答复。“无忧仙子”激动地道：“神剑帮主就是裴震？”
　　“是的！”
　　“你准备怎么办？”
　　“晚辈想打人该帮，伺机生擒裴震，正以门规。”
　　“何不现在就设法诱他入谷？”
　　“他为人十分狡狯多疑，这……恐怕很难使他上钩，晚辈自坠岩事件之后，还没见他本人现身过。”其实，方珏是一心要独立完成师命，不愿假手任何人，因为他是“武扬门”的继承人，实际上已算是掌门。古天残来到两人身前，比手划脚，口里连声“唔呀”，方珏当然听不懂。“无忧仙子”道：“他说有个锦袍蒙面人现身谷外，又离开了。”方珏咬牙道：“他就是裴震。”“无忧仙子”陡地站起身来，道：“老身有个办法，可以逮到他。”古天残又自动离开，到谷口监视动静。
　　
第七十九章、巧计进身
　　方珏双睛—亮，道：“前辈有什么巧计可以逮住裴震？”“无忧仙子”道：“两名苗汉目前困在阵中，本来老身是打算放生的，你可以之作为凭证，扬言马月娇在谷中，要与裴震当面解决问题，老身开放阵门，让对方进入，然后变动阵势，全力对付裴震，如何？”方珏深深一想，道：“以裴震的为人，他不会轻易涉险，如被他识破，晚辈将前功尽弃，不如交出两苗汉，作为进身之阶，打人该帮，伺机下手，比较稳妥。”“无忧仙子”沉思了片刻，道：“好吧，随你的便，老身对江湖恩怨，业已意冷心灰，但求终老此谷，母子俩相依避世，永不过问世事！”说着，老眼竟红了。方珏内心感慨不已，这是上一代的情孽，他不愿去想谁是谁非，反正，这些都将随着时光的消逝而烟灭，心念一转，道：“晚辈有件事请教。”
　　“什么事？”
　　“关于胡凌云……”
　　“这件事你不能过问。”
　　“晚辈曾受他儿子‘无胆书生’胡行宜救命之恩，答应过他查询其中原委，并非有意多事。”“无忧仙子”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道：“好，我告诉你，但你必须守口如瓶，不能宣泄出去！”方珏下意识地一阵紧张，点头道：“晚辈会守口的。”“无忧仙子”沉重地道：“胡凌云是老身的师弟……”方珏大感意外，这是他想象不到的事，星目顿时睁大了。“无忧仙子”接下去道：“他是先父唯—所收的传人，唉！这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但想起来如在目前，当时他二十不到，但功力已臻上乘，少年得意，未免恃技而骄，在江湖中行为不检，辱没师门，迷恋上一个败德的女子，窃走先父一件视如拱璧的异宝，老身我奉父命找他……”
　　“后来呢？”
　　“找到了，他假作悔改，痛哭认罪，老身信以为真……”眸中精芒一闪，似乎余恨犹存，接着又道：“他乘老身疏神之际，对老身猝下毒手……”
　　“啊！”
　　“老身当时重伤倒地，生死在呼吸之间，巧被你师父碰上，惊走胡凌云，救了老身……伤势太重，你师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挽回老身一命，为了治伤而肌肤相接，所以……”方珏骤然明白了，原来她与师父是如此发生关系的。“无忧仙子”似十分伤心，好半晌才又道：“老身以死胁迫你师父答应，后来……后来生下了天残，老身知道他已有妻室，所以主动离开他，只要求每年见一面，二十年前，他突然绝迹不来看我母子，我恨他，想不到他是遭了意外，以后这些，你已经知道了……”
　　“是的！”
　　“直到八年前，胡凌云彻悟前非，自知罪无可恕，前来请求老身宽恕，并要求返师门对祖师神位，自决以谢，老身没答应他，他……守候不离至死，这就是原因。”
　　“胡凌云窃走的异宝呢？”
　　“已经失落了，追宝不获，所以老身硬着心肠不许他归师门。”
　　“是什么样的宝？”
　　“一柄玉如意！”
　　“玉如意？”
　　“不错，是万年温玉所琢，不论多重的伤，只要抱在怀中一个对时，可以起死回生，是武林中无价的瑰宝。”
　　方珏登时激动万状，他陡地想起了真假“王者之剑”的公案，据“土行仙”探到的秘密，神剑帮派人从某王府盗出了玉如意，命“三眼狴”胡奎转送。却被胡奎侵吞，黄蕙芬的胞兄黄韬，就是因此而被毒杀，后来，神剑帮将计就计用假剑诡称是“王者之剑”，藉以引出“丹阳子”得手的真剑，父母就是因“王者之剑”而丧生，最后巧又为自己得到剑鞘秘笈，修成了霸剑绝招……心念之中，脱口道：“那柄玉如意，是落在裴震手中。”“无忧仙子”骇然惊震，栗声道：“你怎么知道？”方珏把“王者之剑”的公案说了一遍。“无忧仙子”激颤地道：“这……这定要设法得回。”方珏慨然道：“晚辈当效劳追回。”“无忧仙子”咬牙苦思了片刻，道：“老身已誓言不出江湖，这事……就烦你去替老身完成，找到之后，就叫胡凌云的儿子送回来，老身当祝告祖师，赦免胡凌云的罪愆。”方珏颔首道：“晚辈一定办到！”“无忧仙子”眼角隐现泪光，吐了口气，道：“孩子，你决定要照你的计划行事？”这一声孩子，使方珏感到无比的温暖，以断然的口吻应道：“是的，裴震不但得了玉如意，还屠杀了八个空空门的弟子，劫走了半部武功秘笈，这笔帐被空空门栽在晚辈头上，所以……几件事做一件办。”“无忧仙子”噢了一声，道：“好，你带两个苗汉出去，照你的计划进行吧。”说完，带着方珏转了几个方位，用手一指，道：“人在这里！”两苗汉陷入阵中，无法脱困，可能冲撞过久，已是精疲力竭，两个人挤在一起，一见方珏与“无忧仙子”现身，惊怖地挣起身来。方珏转身朝“无忧仙子”下跪，道：“晚辈就此拜辞！”拜罢起身，拔出霸剑，一指，道：“走！”两苗汉登时面现死灰，但桀骜成性，各手按苗刀。方珏冷森森地道：“如果不想死的话，乖乖出去。”苗汉之一厉声道：“你是谁？”
　　“紫衣人！”
　　“意欲何为？”
　　“出谷就知道，走！”剑尖迫抵过去。两苗汉互望一眼，挪动脚步，在“无忧仙子”指点下，出了奇阵，刚刚从巨石边现身，神剑帮的高手已疾涌而上。两苗汉一见神剑帮的人涌到，不由胆裂魂飞，弹身欲逃。方珏指出如电，点倒了两人。耿光明一行，全骇异地望着方珏，耿光明上前道：“老弟台，怎么回事？”方珏从容地道：“这两个苗子可能被迫急了，盲目闯谷，被困在谷中，在下情商谷中那位前辈，带了出来，至于马月娇的下落，阁下自己问吧！”耿光明哈哈一笑道：“好极了，区区早认定老弟台言行如一。”“元真子”望了方珏一眼，道：“贫道起先怀疑少侠是马月娇—路，言语多有得罪！”说完，打了个稽首，态度之间，已有了很大转变。方珏抱拳道：“好说！”心里却在想：“时机到来，要你们这一干牛鬼蛇神，一个个在霸剑之下伏尸。”锦衣中年走近二苗汉身边，扫了一眼，道：“请示掌令，如何处置？”“元真子”一挥袍袖，道：“带走，稍待由本座亲自发落。”锦衣中年一抬手，立即有两名铁卫上前架起两苗汉，向侧方行去。耿光明一指锦衣中年，向方珏道：“这位是本帮铁卫统领萧大器，你们该正式认识一下。”萧大器回过身，他不久前曾被方珏霸剑所伤，神色之间，仍有不豫，勉强抱了抱拳。方珏也抱拳还礼。耿光明道：“老弟台，我们换个地方谈谈。”方珏已意识到要谈的是什么，点点头，道：“好，请吧！’’耿光明抬了抬手，转头向“玉琶妖姬”道：“柳护法也来吧！”“玉琶妖姬”点点头，两男一女举步离开。另一边，“元真子”与众铁卫押着两苗汉已走远了。方珏与耿光明、“玉琶妖姬”等三人，来到一座峰头上，坐了下来。耿光明先笑了笑，才沉缓地开口道：“老弟台，敝帮主很欣赏你的风标，欢迎你共图武林霸业，不过……”方珏淡淡地道：“不过什么？”耿光明面色一正，道：“照江湖惯例，老弟台应该先交代来路。”方珏想了想，道：“先师业已辞世，不便提名道号。”耿光明默然不语。“玉琶妖姬”接口道：“紫衣人，水有源头树有根，总不能就这么含糊交代，别的暂且不说，你连真名实姓都没提……”方珏灵机一动，道；“在下王玉！”王玉二字，正是珏字的分拆。
　　“王玉？”
　　“唔！不错，是王玉！”
　　“你很少行走江湖？”
　　“出道不久。”
　　“噢！”这一声噢，到底表示什么，令人莫测，耿光明起身道：“区区告个便，两位多谈谈！”说完，弹身径去。“玉琶妖姬”俟耿光明身影消失之后，冷冷地道：“你真的叫王玉？”方珏口角一撇，道：“笑话，这姓名怎么能假？”“玉琶妖姬”又道：“谷里人与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方珏道：“是家师母，满意了么？”“玉琶妖姬”微微一笑，道：“问题不在我满意不满意，得看帮主的意思，你决定加入本帮？”方珏心念一转，以退为进地道：“很难说，得看贵帮的条件，在下无拘无束惯了，一旦听命于人……也许很难适应。”顿了顿，试探着道：“怎不见贵帮主的大驾？”“玉琶妖姬”沉吟着道：“必要时他会见你。”方珏的情绪下意识地翻腾起来，—旦见到了裴震，是猝起发难，还是稳扎稳打，等待最有利的时机？目前在山中的这几个鹰犬全是劲敌，如果对方再来一次联手合击，后果是很难预料的。
　　在山谷的另一边，两苗汉被反缚在树身上，由锦衣铁卫统领萧大器亲自掌刑，掌令“元真子”迫供。两苗汉已被鞭笞得遍体鳞伤，衣衫尽碎，皮开肉绽，成了两个血人，其状惨不忍睹。“元真子”狞声道：“说是不说，马月娇藏在何处？”两苗汉怨毒地瞪着眼，咬着牙，连哼都不哼。一名铁卫抱来一大堆枯枝，分别堆在两人脚前，统领萧大器揪住右边一名苗汉的头发，猛向后扯，阴森森地道：“不肯说是吗？现在先烤你的同伴，做个榜样给你看！”说完抬了抬手，大声喝道：“点燃！”一名铁卫取出火折子，迎风一晃，冒烟起火，点着左边一堆枯枝。蓦在此间，铁卫之中的一人，突地弹步上前，把一包东西往火堆上倒，“蓬”地一声，浓烟冲起。统领萧大器暴喝一声：“这是做什么？”那名铁卫飞纵入林。“元真子”大叫一声：“奸细，快追！”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劲风白林内卷出，火星四射，浓烟向四下狂伸疾漫，烟味中带着异香。统领萧大器射入林中。“元真子”栗吼道：“毒，快退！”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那十几名锦衣铁卫还未及采取行动，纷纷栽了下去。“元真子”弹退到五丈之外，身形连晃，跌坐下去。一声栗人的惨叫传处，统领萧大器自林中踉跄反奔出来，冲向“元真子”，在丈许之处，力竭仆了下去，口里道：“掌令，内奸是……是……”话没说完；咽了气。原先在火堆中放毒的那名铁卫，闪身出现，用剑划断了两苗汉的绳索，一手拉一个向林内隐去，动作迅快而利落。另一条人影，电射到“元真子”身前。“元真子”狂叫道：“原来是你这……”“砰！”挟以半声惨嗥，“元真子”头碎额裂，立死当场。那人影旋即逝去。一切静止了下来，剩下一地的积尸。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方珏与“玉琶妖姬”奔到，目光一扫现场，齐齐惊呼出声，“玉琶妖姬”股栗地道：“是什么人的杰作？”方珏检视了一下近身的几具铁卫尸体，大声道：“毒死的，定是马月娇的杰作。”“玉琶妖姬”侧转身，狠盯着方珏道：“紫衣人，你应该能解释？”
　　方珏瞪眼道：“我们是一道来的，解释什么？”
　　
第八十章、枝节横生
　　“玉琶妖姬”再次扫了现场被毒杀的积尸一眼，冷哼了声道：“紫衣人，此地距离那谷口不远，说谷里人不是马月娇，是你一面之词，你没拿出证据……”
　　“在下曾交出两苗汉。”
　　“现在人呢？又被救回去了，你何以自圆其说？”
　　“在下毋庸辩解，你准备怎么样？”
　　“不怎么样，自然有人讨这笔帐。”
　　“哼！”
　　一条人影，疾奔而至，是总香主“鬼秀才”耿光明，激愤万状地道：“马月娇手段够毒辣，一举而毁了本帮这多高手。”“玉琶妖姬”眸光连闪，道：“耿总香主，你方才去了哪里？”“去见帮主请示关于王老弟入帮的事。”
　　“帮主怎么说？”
　　“没见到人，帮主亲率铁卫去办另一件大事。”
　　“噢！总香主知道此地发生的事？”
　　“区区闻声而来，接着又去追敌。”
　　“追到了没有？”
　　“被兔脱了！”
　　“是谁？”
　　“柳护法何必多此一问，当然是马月娇的杰作。”
　　“对方人呢？”
　　“向西边逸去了！”
　　“总香主不是有了对付马月娇的万全之策了么？何以让她……”
　　“她随带四名不明来历的高手，区区……”说着，—扬手臂，只见袖管破裂，上臂有三道剑创，还在渗着鲜血。方珏不由心中一动，看来马月娇是有意跟裴震较个长短。“玉琶娇姬”想了想，目光朝方珏一瞟，道：“我认为那座奇阵封锁的秘谷问题很大！”耿光明放下手臂，沉声道：“区区保证此事与谷中人无关。”
　　“总香主根据什么说这句话？”
　　“本帮设在谷口监视的暗桩并未撤走，那里没动静。”
　　“很难说！”
　　“我们得立刻去见帮主，请帮主裁夺。”
　　“这位……”
　　“一道去！”
　　方珏大为振奋，马月娇这一闹，去了两名劲敌，对付裴震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如果有机会再除去眼前这一对男女，那些残存的锦衣铁卫根本不足为虑，对付裴震便更容易了。心里想，面上可丝毫没显露。“玉琶妖姬”眉头一皱，道：“此地的善后呢？”耿光明略作思索，道：“另外派人来料理，先见帮主面陈一切要紧。”“玉琶妖姬”吐了口气，道：“那我们就走吧！”三人动身朝出山的方向奔去。
　　“玉琶妖姬”奔在两人头里，红缎迎风飘展，身法曼妙，有如凌波仙子，加上怀抱琵琶，更有—种诱人的韵致，充满了魅力。方珏无意欣赏，一心盘算着见到裴震之后的行动步骤。暮霭沉沉中，三人登上了早先方珏被迫坠岩的孤峰，触景生情，方珏心头的杀机又蠢然欲动？为什么又登临这地方？何以不见裴震和手下武士的影踪？“玉琶妖姬”姗姗举步，走到绝岩边缘停住。痴立无语。耿光明打趣似地大声道：“柳护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玉琶妖姬”没回头，幽幽地道：“想什么？”耿光明道：“你在想‘白儒’……”方珏心头“咚”地—震，他早就有这—种感觉，但他不愿去想，因为上次坠岩是由她作饵而引起的，现在被耿光明一语道破，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玉琶妖姬”回头道：“总香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耿光明道：“有诸内则形诸外，这是瞒不过人的，—个人常常会在不知不觉中泄露内心的秘密，尤其是怀春少女……”“玉琶妖姬”走了回来，眸光一闪，道：“奇怪，你怎会有这种想法？”耿光明嘻嘻一笑，自顾自地接下去道：“可惜，他已经死了，如果他泉下有知，—定引以为慰！”“玉琶妖姬”秀眉—挑，道：“你吃醋？”这种神态使方珏感到恶心。耿光明哈哈—笑道：“区区才不吃死人的醋，算了，柳护法，别让这位老弟台笑话，我们谈正经，怎不见帮主他们？”就在此刻，一名锦衣铁卫从暗影中现身出来，抱拳曲单膝道：“弟子彭纬，参见总香主，护法！”耿光明抬手道：“彭头目请起！”彭纬起身肃立，恭谨地道：“奉帮主面渝，山中事由总香主与掌令负责进行，柳护法请即回总舵。”耿光明眉头一皱：“帮主呢？”彭纬道：“已经返驾总舵。”方珏顿时凉了下来，想不到裴震已经回返总舵，要找他更难了，实在令人失望，他何以忽然放弃搜杀马月娇？看来他还不知道“元真子”与统领萧大器遭意外死亡的事。耿光明喘了口大气，道：“帮主另外还有什么交代没有？”彭纬扫了方珏一眼，期期地道：“有的，就是关于……”
　　“关于什么？”
　　“请总香主借一步说话。”
　　“唔！”
　　耿光明与姓彭的头目离开丁三丈之外，低语了—阵，又回到原地，耿光明笑笑向方珏道：“老弟台，关于引荐的事，日前只能暂缓了，十天之后，请到枣阳见面，再为商谈，如何？”方珏疑念大生，是不是对方看出了什么破绽？心念之中，淡淡地道：“以后再说吧！”耿光明目注“玉琶妖姬”道：“柳护法，关于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请详禀帮主，区区现在召人料理善后，等待帮主进—步指示。”“玉琶妖姬”点头道：“好，我会请示帮主的。”耿光明又转头道：“彭头目！”
　　“弟子在！”
　　“山中还留有多少弟兄？”
　　“十二名！”
　　“很好，你立刻去召集待命！”
　　“遵令！”
　　姓彭的头目施礼退去。方珏心念疾转：“此刻要除去这一对男女，是最佳的机会，可是杀了对方，便失去进身之阶，势难接近裴震，还是暂时隐忍吧！”“玉琶妖姬”挪动娇躯，道：“那我就上路了！”耿光明点点头，道：“柳护法请便，十天后我们总坛再见！”“玉琶妖姬”朝方珏望了一眼，道：“后会有期！”红缎飘扬，投入了茫茫夜色中。
　　现在，剩下方珏与耿光明孤峰独对，要杀他可不费事，杀机又在蠢动，耿光明像自语般地道：“真是想不到的意外！”方珏脱口道：“什么意外？”耿光明放低了声音道：“本来……这是不便奉告的，但现下只你我二人，老弟台，你绝想象不到的，‘白儒’没有死！”方珏不由心头剧震，故作惊声道：“白儒没死？”
　　“是的！”
　　“这话从何说起？”
　　耿光明怔住了，他无意中漏了嘴，抖出了这桩秘密，当然他做梦也不会想到面对的人是谁，但一个胸有城府的人，心意转得特别快，悄声道：“老弟台，这秘密是绝对不许泄露的，但区区对老弟台万分心折，不愿欺瞒，‘白儒’就在此地被迫落断岩……”方珏向后退了一个大步，圆睁双目道：“是谁有这能耐，把他迫落断岩？”
　　“帮主亲自出的手！”
　　“噢！怎知他没有死？”
　　“—个时辰前，帮主派人垂落谷底查探，不见他的尸体。”
　　“坠岩不死，真是奇迹！”
　　“令人想不透！”
　　“这么说……贵帮与‘白儒’之间有过节？”
　　“唔！”
　　“什么样的过节？”
　　“这由来已久，区区是新进的，对细节不甚了了，听说……他毁了不少本帮高手，可以说是如冰炭之不同炉。”
　　方珏心里暗笑，试探着又道：“还没请教贵帮主的大名？”耿光明尴尬地笑笑道：“对不起，这点……得留待以后再奉告！”顿了顿，立转话题道：“据本帮眼线的消息，曾在山外发现‘白儒’的行踪，所以敝帮主不得不急急回总舵谋取对策。”
　　第八十一章、反客为主
　　方珏故意打了个哈哈道：“白儒不死，在下的夙愿迟早会偿！”
　　“老弟台—定要斗白儒？”
　　“是的。”口里说，心里却狂激不已，山外发现了白儒的行踪，是谁在冒充自己？空空门弟子“影子人”等五老三少被杀，劫走半部“无极宝典”，是否这冒充者的杰作？原本疑是裴震所为，现在这判断又被推翻了。耿光明悠悠地道：“老弟台，我们十日之后在枣阳见！”方珏点点头，裴震已走，他没逗留山中的必要，“断肠花”马月娇是他要杀的对象，但目前更重要的是追查冒充者，“影子人”等被杀的血案，他背了黑锅，谁知道那冒充者还会做出什么事来。耿光明拱手道：“老弟台珍重，区区得赶去料理善后。”方珏略一抱拳道：“请便！”耿光明疾泻而去。方珏望着耿光明消逝的背影，心里暗忖：“照说，耿光明的身手并不比‘元真子’和统领萧大器强多少，马月娇和她的手下能杀萧大器他们，难道就杀不了耿光明，他带几名锦衣铁卫，留在山中有何所恃？……”
　　夜暮低垂中，方珏动身朝山口方向奔去。半个时辰之后，奔出了十来里，突地，—阵清脆悦耳的琵琶声传人耳鼓，方珏心头一动，刹住身形，心想：“这妖姬奉召回枣阳神剑帮总舵，怎么在半路弹起琵琶来了？听琶音一片清和，谅来不是对付敌人。”—个红缎倩影浮现脑海，他想不理，但又撇不下那种微妙的意念，默察琶声，是传自不远的谷间，于是，他不期然地弹身奔去。一道小溪自涧谷的乱石间缓缓流过，隐约可见流动的波光，溪畔石上，“玉琶妖姬”正在拨弦，轻快悦耳的音符从指间滑出，跳跃在夜空，令人聆听之下，顿觉心旷神怡。方珏未到溪边，痴立了片刻，目光溜转之下，忽然发现距“玉琶妖姬”约莫三丈的一方山石上，兀立着一条白色人影，白衫蒙面，腰佩长剑，活脱脱就是自己的形象，血液登时沸腾起来，心里大叫一声：“冒充者！”太巧，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杀机随着血液在血管里奔流！
　　琶声蓦然止歇，“玉琶妖姬”缓缓回过娇躯，面对那白衣人，娇声道：“方少侠，你仍然不肯原谅我？”白衣人悠悠地道：“谈不上原谅，在下说过，已经是结过婚的人，姑娘的盛意只好辜负了。”他公然自认是“白儒”方珏，而且声音也真像，还说结过婚，方珏气得浑身发抖，杀机再难遏制。“玉琶妖姬”脆笑了一声道：“我不在乎你使君有妇，我只要和你做个朋友！”白衣人道：“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江湖上只要不是敌人，便是朋友。”“玉琶妖姬”恬不知耻地道：“不，我说的是进一步的朋友，不是见面打招呼的朋友。”
　　“什么叫进一步……”
　　“能亲近，能在一起谈心。”
　　“柳姑娘，别忘了贵帮与在下是水火难容！”
　　“我可以脱离神剑帮。”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要跟你做朋友。”
　　“值得么？”
　　“值与不值，在乎一个人的想法，天下事，有些是无法定论的。”
　　方珏按捺不住了，身形一起，飘落两人之间。“玉琶妖姬”陡地起身下石，脱口道：“紫衣人！”方珏的目光，直盯在那冒充者的身上。白衣人朗笑了一声道：“朋友，听说你要跟在下比剑？”方珏有些啼笑皆非，冷哼一声道；“你真的是白儒？”白衣人哈哈一笑道：“妙极了，这是什么意思？”方珏寒声道：‘你应该心里有数。”“白衣人声音一冷，道：“在下不明白！”说着，飘身下了大石。方珏道：“摘下你的面巾，白儒从来不蒙脸。”白衣人冷峻地道：”朋友，你的目的是要找在下比剑，无关宏旨的话用不着多说，首先，请朋友交代—下来路，同时说明比剑的原因！”比剑是方珏易容之后故意编造的托词，想不到真的会碰上冒充自己的人，假戏不得不真做了，既然对方自承是白儒，那也好，将错就错，不予拆穿，先探明刘候集空空门的血案，然后再决定处置的方式，有人冒名顶替，可以转移神剑帮的目标，这对自己有利无害，何乐而不为。心念之中，操着沙哑的声音道：“白儒，咱们先见个真章再谈别的。”白衣人道：“在下一向不与人做无谓之争，好勇斗狠，智者所不取！”
　　“很动听，你是不敢么？”
　　“不敢？哈哈哈哈！”
　　“那就拔剑吧！”
　　“朋友是极想成名，还是另有企图？”
　　“就算想成名吧，拔剑！”
　　“在下说过，不随便动剑。”
　　“本人向你挑战！”
　　“在下不应战，那简直是无聊！”
　　方珏有心要迫对方出手，“呛”地一声掣出剑来，虚虚一晃，道：“不应战也可以，你弃剑认输，从此取消名号，本人便不为已甚。”“玉琶妖姬”冷哼了一声道：“紫衣人，我不相信你有多大的能耐，如此张牙舞爪，省省吧，生命仍然是可贵的，何必自我作践呢？”方珏横了她一眼，道：“怎么，柳姑娘，你看不顺眼？”
　　“是有些看不惯！”
　　“那就请便，不要看吧！”
　　“你敢如此对我说话？”
　　“这已经相当客气了！”
　　“否则呢？”
　　“坦白告诉你，你再没有施鬼计暗算本人的机会。”
　　“好哇！我们就较量一下……”欺身上步，倒提琵琶，架势十分诡异，接下去又道：“你可以出手了！”方珏心里道：“不杀你是为了怕影响大事，不然你该死好几次了，毁了你的破琵琶，看你孙悟空失了金箍棒还显什么神通？”心念之中，霸剑缓缓扬了起来，目中威芒暴涨。
　　蓦在此刻，数条人影倏然而现。方珏一看，不由心头剧震，呼吸迫促起来，这不速而至的竟然是已经有夫妻之实的邱忆凤，她现在已不着白衣，改了织锦宫妆，随同的是三才门的女长老“鬼爪魔婆”，还有两名青衣侍婢。她们会在此时此地现身，的确大出方珏意料之外，当然，他已经易容改装，此刻的身份是紫衣人，谁也认不出他来。“玉琶妖姬”也大感意外，不自觉地退了开去。邱忆风一行，直迫白衣人身前。“鬼爪魔婆”开口道：“找到你真不容易，跟我们回去，你不能一走了之。”白衣人冷冷地道：“我还有大事要办！”他居然仍以白儒自居。方珏气炸了肺，不管怎样，邱忆凤是他的妻子，不能让这冒充者胡来，坏了纲常礼法。“玉琶妖姬”脆生生地道：“你们跟他是什么关系？”邱忆凤转头打量了“玉琶妖姬”几眼，冷冰冰地道：“什么他？他是谁？”“玉琶妖姬”若无所谓地道：“姑娘我新认识的朋友，怎么样？”邱忆凤气得娇躯乱颤，回头瞪着白衣人。“鬼爪魔婆”怒哼了一声道：“狐媚子，听着，远远离开他，否则你会后悔。”“玉琶妖姬”娇声道：“别出口伤人，你老太婆凭什么对我发令？”
　　“鬼爪魔婆”道：“不凭什么，不许你勾有妇之夫！”
　　“有妇之夫？”
　　“嗯！”
　　“啊！我明白了，原来……”
　　方珏可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到白衣人身前，冷厉地道：“你再不自量的话，我要你横尸当场！”白衣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邱忆凤怒视着方珏，厉声叱道：“你算什么东西？”方珏心头一阵绞痛，这到底是妻子还是仇人？她父亲三才门主邱文俊用诡计造成了这不正当的婚事，致使“金凤女”含恨以殁，而直接受害人是她的同胞手足李筱娟，而李筱娟却是跟自己先订名分的妻子，这幕天伦惨剧，如何了结？“鬼爪魔婆”跟着喝问道：“你是什么人？”“玉琶妖姬”代答道：“他叫紫衣人，自命不凡的剑手，要跟白儒比剑。”“鬼爪魔婆”不屑地道：“找死！”方珏怒视着白衣人道：“揭下你的面巾，不然我劈了你！”“鬼爪魔婆”厉声道：“你真的要找死？”情况变得十分复杂，只白衣人与方珏心里有数。方珏心里—片混乱，如果他要向白衣人出手，“鬼爪魔婆”等势必要干预，后果将无法收拾，最有效的办法是揭穿白衣人的真面目，心念之中，寒声道：“芳驾认准他是白儒？”“鬼爪魔婆”一愕，道：“什么意思？”方珏道：“何不要他揭下蒙面巾？”邱忆凤狐疑地道：“难道……他是……”“鬼爪魔婆”道：“别听他胡说，老身辨得出声音。”方珏气极，手中剑一扬，道：“我先劈了你！”“鬼爪魔婆”暴喝一声：“敢尔！”双手曲指如钩，闪电般抓出。邱忆凤也跟着挥掌。方珏当然不能对她俩出剑，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闪了开去，但身形不停，划了半个弧，手中剑以疾风迅雷之势罩向白衣人。白衣人身法相当惊人，毫不费事地滑出剑圈之外。同一时间，“鬼爪魔婆”与邱忆凤各劈出一掌，强劲的狂飙卷处，方珏被震得连打踉跄，“玉琶妖姬”正在方珏身后，方珏身形倒跄过来，她顺理成章地一琵琶砸向方珏背部。
　　“住手！”暴喝声中，—股劲风卷向“玉琶妖姬”，把她震得斜跄了三步，出手的是白衣人。“玉琶妖姬”大叫道：“白儒，你这是什么意思？”白衣人道：“乘危出手，有欠光明。”方珏为之愕然，他想不到白衣人会出手援急。“玉琶妖姬”鼓起腮帮子道：“人家好意帮你一手，你却指我乘人之危！……”白衣人突地朗声道：”紫衣人，在下接受你的挑战！”方珏吸了一口气，道：“很好！”
　　“但得换个地方！”
　　“换地方？”
　　“不错，在下不希望有第三者在场。”
　　这句话，正中方珏下怀，脱口应道：“可以，换什么地方？”白衣人道：“你跟我来！”“鬼爪魔婆”横身道：“不许走！”白衣人道：“为什么？”
　　“先把话交代清楚！”
　　“交代什么？”
　　“你怎么安置她？”她，指的当然是邱忆凤。
　　“以后再说！”
　　“没有以后，就是现在！”
　　“对不起，我要先跟紫衣人决个高下！”下字声中，白影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夜幕中，快得简直不可思议。在场的人人吃惊，连方珏也为之骇然。邱忆风激颤地道：“姥姥，我们……怎么办？”
　　“在山里等他！”
　　“我们……出山去吧！”
　　“为什么？”
　　“他……不要我了！”
　　“没有这种事，老身第一个不答应。”
　　方珏心头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想了想，把心一横，弹身追去，他不能让对方遁走，不然在真假不分的情况下，后果难以想象，他走，没人拦阻他。“玉琶妖姬”也悄然离开。方珏—路狂奔而去，翻山越岭，渡涧穿林，可再也看不到白衣人的影子，盲目追了将近七八里，他颓然刹住身形，恨得直咬牙。山重水复，林樾无际，白衣人身法如魅，要找到他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如果不是邱忆凤她们这一岔，问题已经解决了。呆立着，方珏不知如何是好。眼前，仍晃动着邱忆凤的影子，挥之不去，妻子像是陌路之人，这是什么婚姻？从此忘掉吧！但，能忘得了么？痛苦，紧紧攫住了方珏的心。突地，白衣人像幽灵般出现身前，方珏陡地狂激起来，对方竟然还敢现身，实在想不到。默然对视了片刻，方珏开口道：“此刻只你我两个人，开门见山的说，你到底是谁？”
　　“你又是谁？”
　　“紫衣人！”
　　“哈哈，你能叫紫衣人，我就不能叫白儒？”
　　“你还要逞口舌之利？”
　　“不然该怎么说？”
　　“拔剑，剑会答复你。”
　　“我不想跟你斗……”
　　“废话！”
　　“紫衣人，你忘了如果不是我，那妖姬的铁琵琶已印在你的背上。”
　　“我可不曾请你出手！”
　　白衣人打了个哈哈道：“好啦！白儒我也不想当了，戏演到此为止！”说着，褪落白衫，连剑一起抛弃。方珏双目暴睁，不知对方在弄什么玄虚。白衣人手抓蒙面巾，笑着道：“白儒仍由你当，成么？”方珏震惊莫名，半句话也说不出来。面巾扯落，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方珏脱口惊叫道：“原来是你！”
　　这冒充白儒的，赫然是“无胆书生”胡行宜。“无胆书生”变回本来的声音道：“兄台，我不得不来这一手。”方珏栗声道：“为什么？”“无胆书生”压低了声音道：“小弟亲眼见神剑帮主派武士以长绳坠落断岩，查探兄台的生死，结果证明你没死，不用说，对方会全力查缉，小弟灵机一动，故意扮成兄台的模样，模仿兄台的声音，两度现身，这对兄台目前的身分有帮助，对方说什么也不会怀疑到兄台的身分。”方珏心念一转，想到了空空门的血案，沉宙道：“胡兄以前曾扮过在下么？”“无胆书生”正色道：“绝没有。这是头一遭，也是最后—遭。”方珏当然不能遽信，追问道：“胡兄为什么要这样做？”
　　“帮助兄台呀！”
　　“不怕碰上在下的死敌？”
　　“这点小弟倒有自信，出手跟人搏斗是无胆，但临阵脱身的能耐是有的，大概还没人能缠得住。”
　　“真是……如此么？”
　　“每—个字都是真的。”
　　方珏哑口无言，事实上不相信也得相信。“无胆书生”又道：“刚才那位着宫妆的，就是尊夫人？”呼吸一窒，方珏咬牙道：“在下不想淡这问题！”“无胆书生”道：“对不起，小弟失言！”说完，声音突转凄黯道：“兄台可曾代小弟打听到关于先父死亡之谜？”方珏喘口气，心想：“该不该据实告诉他？如果他知道了事实真相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向‘无忧仙子’寻仇？”心念未已，“无胆书生”突地悄声道：“有人来了，兄台迎上去，随便怎么应付！”说完，身影顿杳。方珏凝神倾听，果然有很轻的穿枝拂叶声传来，不由大为佩服“无胆书生”听觉之敏，当下心念疾转：“如果来的又是妻子邱忆凤她们，该如何应付？”声音越来越近，方珏想一走了之，但又撇不下这颗心，心念数转之后，硬着头皮迎上去，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人影出现，来的是“玉琶妖姬”，她真不死心，还会追了来。方珏停了脚步。“玉琶妖姬”迫不及待地劈头就问道：“你追到白儒没有？”方珏冷冷地道：“追到了！”
　　“人呢？”
　　“走了！”
　　“你们比过剑？”
　　“唔！”
　　“结果如何？”
　　“比斗十个回合，无分轩轾！”
　　“你是说双方平手？”
　　“正是这句话！”
　　“玉琶妖姬”眸光一闪，大声道：“我不信！”方珏心中一动，道：“你不信，为什么？“玉琶妖姬”道：“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第八十一章、只身涉险
　　方珏心中又是一动，道：“姑娘凭什么说在下不是白儒的对手？”“玉琶妖姬”口角一撇，道：“不凭什么，我就是认定你不是他的对手。”这种话完全是强词夺理，但却使方珏的情绪起了荡漾，因为这显示她对白儒情不能自已，无论什么样的女人，一旦心有所属，都是非常执著的，这一点，令方珏心中对她的敌意消灭了不少，当下故作淡漠地道：“也许是的，不过今晚比剑，只限十招，下次……可能要到分出高下为止。”“玉琶妖姬”吐了口气，道：“他朝什么方向走的？”方珏随口道：“出山！”“玉琶妖姬”自语般地道：“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我得去追他！”
　　蓦地，一个冷冷的女人声音道：“鲜廉寡耻，你凭什么去追他？”听声音，方珏已经知道来的是谁，他真想逃避。邱忆凤幽然而现。“玉琶妖姬”哟了一声道：“原来是你，你骂谁？”邱忆凤道：“骂你，你不要脸。”“玉琶妖姬”怒极反笑道：“你很要脸，你算老几？”
　　“我是他的妻子，怎么样？”
　　“是吗？我看不像！”
　　“什么意思？”
　　“你既然是他的妻子，那一个时辰前在山那边，他为什么不理你？”这句话像一把刀插在邱忆凤的心上，的确，白儒的表现毫无夫妻之情，双方见面形同陌路。方珏打了一个哆嗦：真不知何以自处。邱忆凤恨恨地扫了“玉琶妖姬”一眼，道：“我们夫妻间的事与你何干？”“玉琶妖姬”分毫不让地道：“当然与我无干，我只是觉得好笑而已！”邱忆凤寒声道：“好笑么？我要你哭不出来！”“玉琶妖姬”似乎想发作，想了想，又压了下去，冷笑着道：“算了，我不想跟你斗，浪费时间！”说完弹身飞逝。邱忆凤望着她的背影—跺脚，转向方珏道：“你方才说，你的剑术与白儒不相上下？”方珏努力一咬牙，道：“不错，是有这回事！”
　　“他真的出山去了？”
　　“唔！”
　　“他……为什么要逃避我？”邱忆凤茫然自语。方珏心弦疾颤，暗忖，何不乘这机会表明态度？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重任在身，身分不能泄露，恨就由她去恨吧，“金凤女”死了，李筱娟不知怎么样，这—幕人伦惨剧，三才门主邱文俊是罪魁，应由他去承受后果。邱忆凤幽幽转身，离去。方珏不自禁地叹了口气，不幸，他是这场悲剧中的主角之—。
　　“无胆书生”悠然而现，他并没过问两女的事，脱口便道：“兄台，请赐告先父的事。”方珏的情绪还没平静下来，久久才开口道：“这件事，在下……真不知该如何启齿……”“无胆书生”长揖道：“望兄台不要隐瞒，真相不明，小弟日夕难安！”方珏无奈，只好把从“无忧仙子”口中听到的故事，源源本本地叙述了一遍，“无胆书生”听完之后，举首夜空，身躯颤抖不止。人，无不好名，尤其是父母，在子女的心目中，应该是崇高伟大，品德上毫无瑕疵，然而，他父亲生前所犯的过错，令人齿冷，虽说十年前恍然悔悟，但还是迟了，他能恨谁？恨父亲，恨“无忧仙子”，恨父亲的师门，都不对！方珏想象得到“无胆书生”此刻的感受，但他找不出适当的话来安慰他，他所担心的，是怕“无胆书生”在羞愤之下，与“无忧仙子”为仇，后果便严重了。久久，“无胆书生”才黯然开口道：“谢谢兄台相告！”没道出心意，令人担心，方珏期期地道：“胡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令先尊事后能悔悟，一心求赎罪，仍不失为有大智慧的长者，往者已矣，胡兄不要太难过，节哀才是。”无胆书生”怆然道：“谢兄台慰勉，做子女的，不敢妄论长辈是非，只是兄台刚才提到的玉如意一节，小弟誓要追回，继先父未完之志，以尽人子之道。”方珏不由改容道：“胡兄的为人处事风范，令在下佩服，关于玉如意，在下也应竭尽绵薄，与胡兄共同戮力以赴，令师姑与先师有渊源，算来我们不是外人。”“无胆书生”点点头，沉声道：“玉如意既落在神剑帮，小弟恪于师命，无法与兄台同进退，但可从旁协助，目前该帮有意延揽，兄台打算如何？”方珏慨然道：“在下会利用这个机会！”“无胆书生”吸口气，道：“该帮耳目遍布，为了行事方便，我们只能暗中联络，不能明里交往，从此刻起，我们就暂时分手，如何？”方珏颔首道：“胡兄说的是，那就请吧！”“无胆书生”拱拱手，飘然而去。方珏也动身出山。
　　枣阳。方珏投店住下，他在等候神剑帮总香主“鬼秀才”耿光明的消息。准备在耿光明的引荐之下，进入该帮，以达到亲近裴震的目的，俟机发动，正以门规。此地是神剑帮的势力范围，不用说，方珏一来到，便已入了该帮密探的眼目。一连等了三天，没有消息，耿光明约好十天后在枣阳见面，三天，加上沿途的耽搁，算来已是十天了，难道耿光明还没离桐柏山，抑是出了意外？他留在山中，是对付马月娇，说不定反被马月娇所乘。
　　入夜，月光如昼，方珏在楼头凭窗望月，他这间房恰当边楼，是以视界极广，万家灯火，在月光下显得很黯淡。突地，一条人影如淡烟般飘来，直扑窗口。方珏心头一震，退后两步，蓄势而待。人影停在窗缘，看来是虚空攀住，仔细一注视，来的竟然是“无胆书生”，方珏轻轻吐了口气，道：“是胡兄，进来吧！”
　　“不，此地日夜都有神剑帮密探监视兄台的行动，小弟进来不便。”
　　“有事么？”
　　“小弟探得—个消息，特地来通知一声，兄台心理上好有个准备。”
　　“什么消息？”
　　“耿光明今晚会来见兄台，谈论入帮的事，不过，他们对兄台的来历仍有怀疑，很可能要试探一番，兄台务要留意应付。”
　　“哦！谢谢胡兄的通知。”
　　“小弟得走了，有事再联络！”说完，人影一晃而没。方珏倒不怎么在意，心想，试就试吧，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易容不被拆穿，能试出什么来？心念未已，房门上起了剥啄声，接着，房门推开，一个陌生汉子探身入房，抱了抱拳，道：“小的奉总香主之命前来迎接，门外已备了马匹，请随小的上路。”方珏下意识地感到一阵紧张，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道：“请带路！”随着那名神剑帮弟子出店上马，离了城，向西驰去，方珏记得这是通往神剑帮总坛的大路。奔行了约莫四五里，月光下，只见一条人影兀立在路当中，方珏心中一动，距离缩短，可以看出是一个黑衣蒙面人，手中执着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带路的弟子策马冲向头里，在距离蒙面人八尺之处，突然收缰勒马，口里大喝一声道：“什么人？”蒙面人反问道：“来的可是神剑帮的人？”那名弟子道：“不错，朋友是哪道上的？”蒙面人不答话，左掌一扬，劈向马上人，惊人的掌风卷处，那马惊嘶一声，人立而起，马上人被震得离鞍飞起，栽落两丈之外，那匹空马狂奔而去。方珏勒马离鞍下地，冲上前去，寒声道：“朋友是什么意思？”蒙面人狞声道：“什么也不必问，本人立下愿要杀尽你们这帮子江湖害虫，为枉死的同行报仇！”仇字余音未落，寒芒闪闪的长剑业已刺出。方珏闪了开去，同时掣剑在手，暗忖：“对方既是神剑帮的仇家，自己出手可得留点分寸。”蒙面人一剑落空，第二剑又跟着攻出，剑术相当凌厉，是名高手。方珏举剑迎击，用的是师门剑术。蒙面人像是在对付不共戴天的仇人，剑剑狠，式式辣，招招指向要害大穴，方珏不得不以十成功力应战，但没有杀对方的心。那名被震落马的神剑帮弟子，起身远远站着，看来伤得不重。蒙面人剑术惊人，方珏存心不伤对方，出手留了分寸，反而被迫处下风。这等身手，江湖上并不多见，想来必非等闲之辈。方珏边打边道：“朋友报个名号！”蒙面人狂声道：“报名？我要你死！”攻势更加紧密，势如疾风迅雷。方珏无奈，手—下再不留情，连演三绝招，扳回了颓势。可是奇怪，这蒙面人似乎熟知方珏的剑路，攻守之间，毫不费力。转眼问过了三十招，方珏愈打愈不是味道，他存心留余地，对方却存心要他的命，这样打下去可不是办法，心一横，大喝一声，施出了霸剑绝招。剑气排空而起，栗耳的金铁交鸣声中，蒙面人暴退丈许。蓦在此刻，—骑马骤驰而来，马未到，人已离鞍飞起，泻落场心。那名弟子立即去抓住马匹。不速而至的赫然是耿光明。蒙面人似知情况对他不利，片言不发，电闪而去。耿光明气呼呼地道：“这蒙面人先后已毁了本帮十几名弟子，迟早非逮到他不可。”方珏放剑道：“对方是何许人物？”耿光明道：“来路不明，现身与本帮作对是两月来的事。”话锋一顿，又道：“以老弟台的身手，尽可毁了他，为什么……”方珏淡淡地道：“如果他不逃走，是有可能。”耿光明道：“算了，有的是机会，老弟台，敝帮主要区区代致欢迎之意，适才曾提到锦衣铁卫统领萧大器在桐柏山意外殉职，遗缺准备清老弟台屈就，现在先上马，到总坛再说吧！”方珏大喜过望，如当铁卫统领，便不愁没机会接近裴震，这真是祖师有灵，那大逆不道之徒的末日已到”心里高兴，面上可不能显露，沉声道：“在下能充当这大任么？”耿光明打了个哈哈道：“对老弟台来说，足可胜任有余，请上马吧！”那名弟子拉来了马匹，方珏与耿光明上马并辔驰去，那名弟子坐骑已经惊走，只好步行。—路之上，方珏紧张无比，此去是龙潭虎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将来的情况是如何发展，根本无法蠡测。进入腹地，尽是交错的港叉，警戒森严。这是方珏第二次入虎穴。上一次。他化装为该帮的赵分舵主，借李老头的送粮车入内，救出黄蕙芬，若非有内应，差一点不能全身而退，最后，黄蕙芬还是被害了。往事历历如在眼前，他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抵达总舵，方珏被接待在刑堂侧方的宿舍中，这又是旧地重临，回想被囚刑堂地下室的一幕，余悸犹存。耿光明倒是礼数周到，只休息了—会儿工夫，接风酒席便已摆上，时近三更不便惊动别人，—主一客对酌。方珏觉得很好笑，到底是上宾还是死敌？这情况的确十分微妙。
　　一连三天，方珏受到极好的招待，但对方始终不提人帮受职的事，也没蒙帮主召见，方珏暗中着急，却又不便开口动问。这是第三天的夜晚，月明如昼，方珏信步闲走，出角门，来到一个小院里，只见花木扶疏中，隐着—幢精舍，环境清幽极了，精舍内隐隐透出灯光。是谁的起居之所，想来地位必然不低。方珏徘徊在花径上，不知不觉，接近精舍，门是半开着的，目光瞥扫之下，不由骇然大震，面热心跳，忙不迭地转身便走。精舍内，“玉琶妖姬”晚妆初卸，如云秀发分披，仅着亵衣，薄如蝉翼的红绡，不例外地搭披在肩上，灯光下，肌肤赛雪，红白相映，令人目眩神驰，极尽诱惑。方珏走得数步，身后突然传来“玉琶妖姬”的声音道：“是谁？站住！”方珏停了脚步，心头卜卜乱跳，悔不该盲目闯到女人的寝处来。幽香沁鼻，方珏知道对方已来到身后。娇滴滴的声音道：“原来是你，你来这小院做什么？”方珏没回身，期期地道：“对不起，在下……闷得发慌。见月色很好，信步走动走动，不知道是姑娘住的地方。”
　　“你不见角门上挂着非请莫入的牌子？”
　　“哦！这……在下疏忽了，没看到！”
　　“也好，我正想找你谈谈。”
　　“噢！”
　　“到屋里去谈吧！”
　　方珏缓缓回身，呼吸微微—窒，她仍是那身诱人的装束，连外衣都不加一件，够大胆，也够无耻，名符其实的妖姬？方珏不敢多看，垂下目光道：“有话就在此地谈吧！”“玉琶妖姬”毫无羞涩之态，若无其事地道：“我问你一件事，白儒真的结过婚了？”心中—动，方珏道：“是成过亲了！”“玉琶妖姬”似很失望，低头想了想，又道：“在山中时，我看他们的光景，好像不是好姻缘……”方珏当然知道她的心意，摇摇头，冷冷地道：“这点在下不清楚。”“玉琶妖姬”道：“你应该知道的？”方珏心头为之—震，皱眉道：“在下为什么应该知道？”
　　
第八十二章、履薄临深
　　“玉琶妖姬”抬手把散披的如云秀发向后一捋，媚态十足地道：“你不愿意告诉我么？”方珏淡淡地道：“在下找白儒比剑，是为了印证剑术，彼此并无交往，他成家的事，仅属听闻，至于内情，在下与姑娘—样，完全陌生。”“玉琶妖姬”偏起头道：“真的是这样么？”方珏心中疑云顿起，这妖姬的口风很怪，莫非被她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可是也不对呀！她没把自己疑作白儒，言中之意，是指自己与白儒有关，这一点非澄清不可，否则必误大事。心念之中，故作惊奇之状道：“在下完全不明白姑娘的意思！”“玉琶妖姬”冷冷地道：“等你明白恐怕就太晚了！”这句话更令人莫测高深，似乎包涵着某种意思，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身在龙潭虎穴，必须事事谨慎，步步为营，当下故作茫然道：“在下更不懂了，姑娘能明告么？”就在此刻，突地传来—阵钟声。“玉琶妖姬”挥手道：“你请便吧，帮主有事要召集坛中职司弟子。”方珏的心情顿时紧张起来，他直觉地感到必有事情发生，但属于哪一类的事却无从想象，当下拱拱手，匆匆离去。回到寝处，耿光明业已立候，不由心头又是一动，脱口道：“总香主夤夜枉步，有事么？”耿光明笑笑道：“恭喜老弟台，是喜事！”方珏—怔神，道：“喜事，什么喜事？”耿光明眉毛一轩，道：“帮主已传令总坛高级弟子观礼，准备在今晚为老弟台授职，担任锦衣铁卫统领，难道不值得恭喜？”强抑激动的情绪，方珏力持镇定，沉声道：“在下真不敢愧担这重任！”耿光明道：“老弟台不必太谦，帮主极有知人之明，量才而用，错不了，不过，有件事得先与老弟台说明……”方珏暗暗—咬牙，道：“请指教。”耿光明目芒一闪，道：“照本帮规矩，在授职仪式之前，必须见红。”心头一震，方珏道：“见红？什么叫见红？”
　　“就是见血，以表入帮的赤忱。”
　　“这……如何见红？”
　　“由老弟台先处决一名人犯！”方珏栗声道：“要在下杀人？”耿光明冷冷地道：“处决人犯，不能称之为杀人，只是执行任务。”方珏尽量保持平静道：“什么样的人犯？”
　　“擅闯本舵的敌人。”
　　“噢！”
　　“老弟台整理一下服装，我们马上到刑堂去。”
　　入帮授职之前要先杀人，这是什么规矩？裴震这厮处处逆天叛道，死有余辜，好在他的末日已不远了，不知这将作牺牲的是何许人物？胆敢闯舵与神剑帮为敌，绝非泛泛之辈，而且也可能是正道之士。方珏心头—片凌乱，为了达到除逆的目的，真要先流无辜者的血么？耿光明催促道：“老弟台，我们快些，别让同参们久候！”方珏略微理了理衣衫，紧了紧腰带，道：“请！”
　　刑堂里灯火通明，映照着各色各样带血的刑具，令人毛骨悚然。八名武土，左右各四，分别站在门外。背对法案，一把特制的大木椅，反缚着一个精瘦的身影，衣衫破啐，血渍斑斑，一望而知曾受过酷刑，那人的头上罩着一块红布，像待宰的羔羊，两名司刑的彪形大汉，分立木椅两侧。法案上，红漆托盘里横放着—一柄精芒闪闪的厚背砍山刀。堂内两侧，分列了两排老少男女，“玉琶妖姬”也在其中，站在左面一排的首位，个个神情肃穆，不殊官府大堂的排场。法案后一把高背太师椅，此刻是空的，椅后是布幔。方珏与耿光明来到门首，八名武士躬身为礼。耿光明身躯—侧，道：“请入堂！”方珏从没经过这等阵仗，心里虽竭力想镇定，但仍无法控制激荡的情绪，尤其，他是来杀人。跨入门槛，目光先落在受刑人的身上，那身影似曾相识，从衣着可以判断是个老人。耿光明把方珏向侧下带了两步，低声道：“请待令！”方珏目光一扫全堂的人，下意识地在“玉琶妖姬”面上多停留一下，只见她粉腮沉冷，似笑非笑，在裹身的红绡里已多加了一件衣服，散披的秀发是随便绾上的，妖姬便是妖姬，似乎她身上无时不散发诱人的媚气。目光又回到受刑者身上。他是谁？他是谁？……方珏不断地在心里自问，狂激的心意愈来愈难控制。这时，一个身材颀长，目光犀利的老者缓步入堂，径直走到法案之后站立，目光徐徐转动，扫了全堂一周。方珏的心跳得很厉害，这老者是谁？看身形不是帮主裴震。老者手中掣起一柄小小金剑。两侧排列的男女，齐齐躬了躬身。老者开了口：“帮主金令，着新进武士统领王玉，依规矩处决人犯，以代效忠之血誓，着即动手施刑！”声音不大，但有些震耳，显见其功力之深。方珏的心向下沉，想不到裴震没亲临主持这血腥仪式。木椅旁两彪形武士之一回身施了一礼，然后双手捧起案上置刀的托盘走到方珏身前，恭谨地道：“请接法刀！”方珏一咬牙，抓起那柄法刀。武士退了回去。方珏的手在发抖，他不能当刽子手，可是，该怎么办呢？传令的老者大声道：“揭红！”另—名武士，揭去蒙在受刑者头上的红布。受刑人双目紧闭，头垂在胸前。方珏的心弦随着揭红的动作一颤，目光望处，全身的血液突然停止了运行，呼吸也窒住了，几乎脱口惊叫出声。
　　受刑的，竟然会是“土行仙”。他怎么会落在神剑帮人的手中？
　　传令的老者大喝一声：“施刑！”木椅边的两武士退开三步。耿光明在方珏身边低声道：“站到椅后，切下头！”方珏没有动，身躯在发抖，他快要发狂了，怎么办？要救“土行仙”是绝对办不到的事，连自己能否全身退出虎穴也是大问题，拼，杀他个落花流水，除此再没别的路可走。事情的演变连做梦也想不到，苦心的策划成了泡影。所有的目光全投射在方珏的身上。传令的老者载次喝道：“施刑！”耿光明帮腔道：“王玉，快执行金令！”方珏猛咬牙，道出一个字道：“不！”这一个“不”字使全堂的人脸色大变。方珏心乱如麻，他想起了半刻前“玉琶妖姬”古怪地问话，原来她早已知道内情，莫非“土行仙”受刑不过，已招了口供？耿光明以阴森的口吻道：“王玉，你这是什么意思，抗令不是儿戏的！”方珏陡地下了决心，杀！血洗神剑帮总舵！“土行仙”缓缓抬起了头，失神的双目盯在方珏面上，无力地道：“王玉，你……要杀我？”方珏口唇打颤，说不出话来。传令的老者放落手中金剑，栗声道：“王玉你要抗令么？”方珏记起了师父生前的教训，愈是在危急的时候，愈要保持冷静，努力镇慑一下心神，寒声道：“在下不能杀他！”
　　“为什么？”
　　“在下与他是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忘年之交，生死之谊。”
　　“哦！你……下不了手？”
　　“是的！”
　　“你愿意放弃入帮？”
　　由对方提出来，正是求之不得，方珏不假思索地应道：“愿意！”传令老者寒声道：“那只有请示帮主裁夺了！”方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还不到猝然发动的时候，他祈望着裴震能现身，达成目的还有一线希望，他戒备着，准备随时拔剑。“土行仙”乏力地厉声道：“王玉，老夫……认了，你……”就在此刻，—个锦袍蒙面人悄没声地到了方珏身后，他，赫然就是神剑帮主裴震，方珏人在狂乱中，蒙然不觉。传令的老者沉声道：“好，老夫现在就去请示……”蓦在此刻，神剑帮主闪电般戳出一指，三尺不到的距离，方珏功力通了玄也无法逃避，闷哼一声，应指而倒。悔、恨、愤、激中，意念只如电光一闪，便失去了知觉。
　　地室黑牢，方珏萎顿在地上，意识逐渐回复，首先，他发觉功力尽失，恨毒夹杂着绝望，除了听任宰割。再没别的路了。要想的事太多，他索性什么也不去想，让脑海在昏乱中保持空白。还有什么可想的，裴震弑恩师，毒师兄，能放过他这唯一的可怕敌人一—师侄么？说是不想，但时间久了，意念又纷至沓来，他无法真的不想。他挣扎着坐起来，摸索着靠到墙边半坐。无数次出生人死，历经死亡的威胁，这一次，不会再有奇迹出现了，想不透的是自己以紫衣人面目出现，何以会招致对方的怀疑呢？就算“土行仙”被擒，对方又怎会联想到自己的身分而加以迫供呢？突地，他想到—个古怪的问题，在刑堂中，“土行仙”称自己为王玉，这王玉之名，是自己在山中对耿光明他们胡诌的，“土行仙”不可能知道，而他也绝口没提到白儒方珏这字眼，为什么？他还没招供，对方只是怀疑？想到山中事，便联想到被人用垂藤救出绝谷的事来，那救自己的是谁？这个谜，恐怕要随自己人土了。还有，邱忆凤与李筱娟的一段情怨，也将不了自了……沉思在狂想之中，突然传来脚步声，功力已失，视力锐减，只能辨出不止一人进入牢中，此刻，他反而平静了，没有激动，连恨的意识都消失了。灯光乍明，使得他睁不开眼，闭上片刻，再张开。进来的，赫然是神剑帮主、“玉琶妖姬”和耿光明。见到神剑帮主，怨毒又冲胸而起，他的心像被利剑在扎。牢里，一桌一椅一床。神剑帮主落坐桌边，“玉琶妖姬”与耿光明侍立。三人六只眼，各有不同表情。神剑帮主仍蒙脸，目光由觇视孔透出，凌厉如刃。方珏牙齿几乎咬碎，激越使他喘息不止。神剑帮主开了口：“王玉，你跟白儒是什么关系？”这话问得古怪，大出方珏意料之外，显然真实身分还没暴露，这就令人莫测了。耿光明阴阴地道：“回答帮主的问话！”由于真面目未被揭穿，方珏得重新估计情况了，心念连转之后，深深盯了对方一眼，栗声道：“这话从何说起？”神剑帮主冷哼了—声道：“否认也没用，你是否也是古立人的传人？”这话问得更怪，方珏喘口气，切齿道：“怎会牵扯到‘武林至尊’？”
　　“你不肯说？”，
　　“无法回答！”
　　“要证据么？”
　　“证据？”
　　“不错！”
　　方珏窒了窒，栗声道：“什么证据？”神剑帮主缓缓扬起手，两个指头钳着一块乌木牌。方珏骇然剧震，这乌木牌是“武扬门”的信物，持此者即是掌门人，此牌有如祖师亲临，想不到已被裴震从自己身上搜去。这是铁证，根本无由否认。方珏用手—摸，不单是乌木牌，半部“无极宝典”和霸剑，全已被搜去了，这些落人裴震之手，将更济其恶，死也难以瞑目。神剑帮主收起了乌木牌，嘿嘿一阵冷笑道：“想不到古立人不止一个传人，原来你这小子才是真正的继承人。”方珏急愤怨毒交加，“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神剑帮主又道：“王玉，你假借与白儒比剑为由，掩饰出身，潜进本帮，意欲何为？”方珏几乎想直斥裴震之名，转念一想，把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对方的身分是葛祖荫临死透露，对方绝不知道秘密已泄，还是暂时不点破，万一事情有转机，还有可图，心念之中，咬牙道：
　　“凭乌木牌，就能断定在下的出身？”
　　“你否认？”
　　“在下并没承认。”
　　“那你这块牌子是哪里来的？”
　　“捡到的，在下根本不知道它的来路。”
　　
第八十三章、将计就计
　　“哈哈哈哈，本座点破了，好让你死而无怨，在进入本舵之前，半路有个黑衣蒙面人曾跟你交过手，你使的是什么剑术？”方珏全身一颤，打从心里冒出寒气，裴震的奸险一至于此，原来那蒙面人就是他，怪不得身手如是之高。随即，他想到了“无胆书生”的忠告，说对方怀疑自己的来路，将有所试探，想不到是如此试探。只怪自己太粗心，没有防备到这一招，现在后悔已经晚了。神剑帮主又道：“你还有什么话说？”方珏狂声道：“有一句话，我恨未能手刃了你。”神剑帮主狞声道：“你死了之后，慢慢去恨吧！哈哈哈哈，若非本座明察秋毫，真的就要被你蒙过了，现在你坦白把一切说出来，识相些，免受皮肉之苦。”方珏戟指神剑帮主道：“裴震，你能瞒尽天下人耳目，却逃不过天理与公道，你会遭报应的。”点破了裴震的真面目，“玉琶妖姬”与耿光明相顾失色。神剑帮主陡地站起身来，踢翻座椅，厉喝道：“你已经知道本座的来头？”
　　“不错！”
　　“怎么知道的？”
　　“不必告诉你，你的作为，天怒人怨，末日不会太远。”
　　“哈哈哈哈……”狂笑声中，扯落蒙面巾，又道：“让你见识一下本座的真面目，死了会甘心些，哈哈哈哈……”头一次，方珏见识到这大逆者的真面目，看上去，年纪在四十以上五十不到之间，除了目光犀利，略带阴鸷之外，五官均匀，相貌堂堂，可以算是个美男子。“玉琶妖姬”与耿光明双双皱起了眉头。神剑帮主目中煞芒一闪，道：“本座要亲手杀你！”方珏目眦欲裂地道：“杀吧！我是第三代的受害者，祖师有灵，会鉴察的。”这是师门秘辛，外人当然听不懂，“玉琶妖姬”与耿光明面上现出茫然之色，弄不清紫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神剑帮主开始挪步。方珏功力已失，无由反抗，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
　　蓦在此刻，牢门外一个声音道：“报！”神剑帮主止步，又戴上蒙面巾。耿光明大声道：“什么人？”门外的声音道：“卑属外堂香主刘钊有急事禀报帮主。”神剑帮主沉声道：“进来！”一名中年汉子大步进入，向帮主施了一礼，道：“参见帮主！”方珏转动目光，这中年汉子正是到旅店接自己来，半路上被击落马的人，想不到他是名香主。神剑帮主道：“什么急事？”姓刘的香主躬身道：“据手下弟子传来急讯，白儒在枣阳城现身。”方珏心中一动，知道准又是“无胆书生”的杰作。神剑帮主挥手道：“知道了，下去，传令严密监视对方行踪。”姓刘的香主恭应了一声：“遵令谕！”转身退了出去。“玉琶妖姬”眸光连闪，粉腮上掠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异色，别人没注意，方珏因为站在正面的关系，倒是注意到了。神剑帮主目注耿光明道：“总香主！”
　　“属下在！”
　　“立即去部署，准备连夜行动！”
　　“遵令！”耿光明躬身退了出去，神剑帮主鹰隼似的目光又转向方珏，阴森森地道：“你就先白儒一步走吧！”手掌随之扬了起来。方珏双目圆睁，略不稍瞬，恨毒至极地瞪着对方。“玉琶妖姬”眸光一转，急声道：“帮主，现在不能杀他！”
　　神剑帮主转头道：“为什么？”
　　“属下有个计策。”
　　“护法有何计策？”
　　“请帮主借一步容禀！”
　　神剑帮主放下手掌，走到牢门边，“玉琶妖姬”跟了过去，近耳低语了一阵，神剑帮主沉吟不语，久久才道：“这太冒险！”“玉琶妖姬”娇笑了—声道：“属下有绝对把握，包管万无一失。”神剑帮主默然良久，目光朝方珏—扫，才点头道：“好，护法就试试，可得倍加小心。”“玉琶妖姬”笑着道：“属下会小心从事！”神剑帮主目芒连闪之后，沉声道：“那人就交给你了！”说完，举步离开。方珏大为困惑，不知道这妖女出了什么主意，不过他功力全无，身在地牢，有如俎上之肉，只有听任宰割，多想也没用。“玉琶妖姬”关紧牢门，然后回身走近方珏，低声道：“紫衣人，听口气……你跟白儒是同门？”方珏心中—动，道：“不错！”“玉琶妖姬”眸光—转，皱皱眉，又点点头，开口道：“你知道你是死定了么？”方珏咬着牙道：“死算什么，在下根本不在乎。”“玉琶妖姬”秀眉一挑，以更低的声音道：“你如果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救你。”求生是人的本性，何况武士之死必须求得其所，方珏不由为之心动，转念一想，对方刚才与神剑帮主密语，现在当是阴谋的开始，寒声道：“你想玩什么花招？”
　　“是实话。”
　　“我不是三岁孩童。”
　　“你现在是瓮中之鳖，又何惧冒—次险，等于是赌钱，你已没什么好输的了，是吗？”
　　这倒是实情，一个必死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想了想，道：“好，你说，答应你什么事？”
　　“带我去见白儒！”
　　“你要见白儒？”
　　“唔！”
　　“为什么？”
　　“因为……我……”
　　“你可以建一件大功，代神剑帮除去一个强仇？”
　　“你错了，我……实在告诉你，我从来没有真心爱过一个人，但自从见了白儒之后，便……情不由自己，不骗你，我真的喜欢他。”
　　方珏心弦疾颤，从她前后所表现的情形看来，这话似乎可信，求生之念，又告涌起，他并非怕死，而是不能死，心念之中，期期地道：“你怎么救我？”“玉琶妖姬”双眸一亮，道：“你答应带我见白儒？”方珏毫不踌躇地道：“可以！”当然可以，因为对方要见的就是他本人。“玉琶妖姬”双目波光流动，扯了扯肩上的红缎，娇媚地道：“你还得告诉我关于白儒的婚事……”这像—根刺，刺中了方珏的痛处，暗地—咬牙，道：“没什么好告诉你的，那桩婚姻是—场悲剧。”
　　“悲剧？”她相当惊异。
　　“不错！”
　　“这么说……他不爱他的妻子？”
　　“在下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玉琶妖姬”抬起头，凝眸深思，灯光映照下，那姿态，那神情，迷人极了，的确可以算得上是江湖尤物。方珏下意识地心头为之荡然。久久，“玉琶妖姬”盯视着方珏，正色道：“在此地，我们不能谈得太多，现在，我先恢复你的功力……”方珏惊喜莫明，正要开口，“玉琶妖姬”用手势止住他，迅速地伸出春葱玉指，在方珏身上一连数点。真气开始流转，功力尽复，方珏喜极欲狂。“玉琶妖姬”悄声道：“记住，你不能表示出功力已复的样子，必须装着神情呆滞，你是心神被制，随时保持警觉，千万不能露马脚，—着失误，便满盘皆输了，现在你等着，我去安排！”说完，立即启开牢门离去。人影消失了，余香犹存。方珏在意外惊喜之余，心情又是一片凌乱，“玉琶妖姬”如此做是为了一个情字。自己能接受她这一份情么，结果将是什么？自已是结过婚的人，使君有妇，虽说是桩悲剧性的婚姻，但名分永在，将来何以自处？如果拒绝了她，眼前便毫无生望，师父遗命，还有许过人家的诺言，将无法实现……矛盾、痛苦，他无法自解。世间，利与弊是一物的两面，是相连的，真难权衡取舍，沉思中，—条人影出现，是神剑帮主裴震。方珏登时热血沸腾，想暴起发难，转念—想，不妥，凭徒手没把握制住对方，“土行仙”仍在对方手中，还有霸剑、乌木牌、宝典、玉如意等等势难得回，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小不忍则乱大谋，“玉琶妖姬”叮咛的话又响在耳边，于是，他强忍着装出失神的样子。神剑帮主走近，凝视。方珏木然回望。久久，神剑帮主点点头，似乎感觉满意，转身离开。方珏恨得几乎要喷血，但还是克制住了。盏茶工夫之后，“玉琶妖姬”去而复返，已换上衣着，开口便道：“你表现得很好！”方珏一眼瞥见“玉琶妖姬”手中提着自已的霸剑，又是大喜过望。“玉琶妖姬”递过霸剑，道：“佩上，我们这就行动，”方珏佩上剑，又紧张，又激动，另外还有一丝歉疚，因为他骗了她。“玉琶妖姬”又道：“对了，你出去必须杀一个人！”方珏骇然大震，栗声道：“杀一个人？”
　　“不错！”
　　“杀什么人？”
　　“土行仙！”
　　方珏星目大张，泛出可怕的光焰，冷厉地道：“办不到！”
　　“玉琶妖姬”道：“小声些，你想坏大事么？要你杀人，只是伪装你已受我控制……”
　　“杀‘土行仙’办不到。”
　　“他不是真的‘土行仙’！”
　　“什么，他……”
　　“是一个犯了死律的帮徒，化装成‘土行仙’，你进入总坛，在刑堂中表演那一幕，是为了试探你。”
　　又是件意想不到的事，方珏期期地道：“是真的？”“玉琶妖姬”道：“这怎么能假，如果骗你杀人，白儒能放过我么？”方珏深深吐了口气，从这些作为，益显裴震为人的可怖，当下点头道：“好，依你！”“玉琶妖姬”道：“记住，你只听我一个人的命令，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方珏错错牙，道：“在下记住了！”随在“玉琶妖姬”的身后，出了地牢，升上石级，外面就是刑堂，果然，那假的“土行仙”如前缚在木椅上，旁边只两名武士看守，真相被点破了，可以看出的确是化装的，方珏同时也想起三天前同样的情况，“土行仙”竟然称自己为王玉，原来自裴震以下，谁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分，当时觉得很奇怪，说穿了原来是这么回事。“玉琶妖姬”突地开口道：“紫衣人，杀了他！”手指向木椅上的假“土行仙”。方珏毫不犹豫地拔出霸剑。假“土行仙”神情木然，心神似已被制。方珏一剑刺入对方心窝，连哼声都没有，拔剑，血泉喷出，剑入鞘，先后只一眨眼工夫，方珏面不改色，反正他杀的是神剑帮徒。神剑帮主自布幔后传出声道：“成了，照计行事！”“玉琶妖姬”一摆头，示意方珏跟她走。外面已备妥了两匹马，一人一骑，驰离总舵。天上星光寥落，已临拂晓时分。
　　一路之上，方珏恨怨交集，本来是一着妙棋，想不到入宝山空手回，在这种情况之下离开，以后，又将如何？驰出了港叉交错的地面，上了官道。东方天际泛出了鱼肚白色，天快亮了。“玉琶妖姬”低声道：“从现在起，我们的行动完全受监视，白儒究竟在何处？”方珏想了想，说道：“不知道，得找到联络的人！”“玉琶妖姬”道：“好，我们快速向北，然后再折向西，看能不能甩掉跟踪的人。”
　　
第八十四章、假戏真做
　　方珏与“玉琶妖姬”策马向北狂驰了数十里，再折向西，入午，抵达唐河边一个小镇，在“玉琶妖姬”策划下，把两匹坐骑拴在镇头一间大店门口的马桩上，然后到镇尾匆匆打了尖，徒步离去。就在两人离镇之后不久，一老二少三骑马来到镇头，老者扬，手示意二少年下马，用手指了指马桩上的两匹马，点点头，然后径到斜对面的小酒店打尖，选了门边的座位，便于监视。半个时辰之后，老者突地一拍桌道：“我们上当了！”两少年愕然，齐齐惊声道：“上当？”老者沉着脸孔道：“对面不是旅店，也非酒馆，只是间杂粮店，他们不会来买杂粮，我们中了金蝉脱壳之计，人早已溜了。”少年之一道：“怎么会，柳护法……”老者道：“本堂昨晚接获总舵飞讯指示，慎防柳护法吃里扒外，想不到果然做出来了。”少年紧张地道：“堂主，我……可能么？”老者瞪眼道：“什么可能不可能，事情已摆在这里了，两个时辰前，他们突然改变方向，没有留下记号，明显就是要摆脱我们……”另一少年道：“这个……柳护法难道会爱上那黑炭头？”老者没好气地道：“你懂个屁，紫衣人是个炭头，他师弟白儒可是个小白脸。”少年苦着脸道：“我们怎么办？”老者想了想，道：“你俩—个上北，—个朝西，追下去，本座先传出急讯，然后南下，注意切不可打草惊蛇，如有发现。马上用秘密方式通报，现在就去。”
　　方珏与“玉琶妖姬”渡过唐河之后，又折向北，专拣荒僻小道而行，日薄西山，眼前出现一座荒芜野寺，“玉琶妖姬”用手一指，道：“我们不用瞎奔了，到庙里去歇歇脚吧！”方珏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两人进入庙中，只见蓬蒿人齐，满目荒凉，大殿蛛网尘封，烂轩破扉，根本不堪容身．两人就在石阶上坐了下来。“玉琶妖姬”笑笑道：“这庙里供的不是饿佛便是穷神！”方珏无心说笑，他的心头沉重得很，此次行动失败，再加上对“玉琶妖姬”这笔不该接受而又无法不接受的人情，使他不知如何是好。“玉琶妖姬”又道：“紫衣人，如何才能找到白儒？”方珏期期地道：“这个……目前我无法告诉姑娘。”“玉琶妖姬”道：“这不成了镜花水月？”方珏道：“不会，倒是……姑娘为了在下，背叛神剑帮……”“玉琶妖姬”幽幽地道：“不是为你，是为了白儒。”率直的话使方珏为之面上发热。“玉琶妖姬”突地重重拍了一下琵琶，道：“我们错了！”方珏一震，道：“什么错了？”玉琶妖姬”道：“我们不该这么早便摆脱跟踪的人。”
　　“为什么？”
　　“帮主本要杀你，由于帮中眼线发现白儒在枣阳现身，我灵机—动，献计用你来引出白儒，并控制你的心神，由你来对付白儒，帮中好手随时尾追准备参加行动，我们离开时是演假戏，现在假戏真做，这一甩脱追踪者，对方必然立即发觉，倾力对付我们……”
　　“在下只愁对方不来！”
　　“对方眼线四布，我们处处受制，如何去找白儒？”
　　“会找到的！”
　　“玉琶妖姬”霍地站起身来，冷厉地道：“你是在欺骗我！”方珏愕然道：“骗你，这话从何说起？”“玉琶妖姬”寒着粉腮道：“我刚才想到这—点，你在地牢中答应带我见白儒，白儒分明在枣阳现身，而你却信口敷衍，反方向而行，什么意思？”方珏徐徐起身，真是有口难言，“无胆书生”故意以白儒面目现身，旨在混淆对方视听，助自己遂行计划，这秘密怎能告诉她呢？想了想，道：“在下以人格担保，绝对没骗姑娘。”“玉琶妖姬”毫不放松地道：“我们回枣阳！”
　　“那岂非自投罗网？”
　　“你不是说不在乎么？”
　　“是不错，但到枣阳不一定能找到白儒。”
　　“你怎么知道？”
　　“白儒是神剑帮死敌，而枣阳是该帮的地盘，白儒现身，必有用意，但他不会在当地多逗留……”
　　“这话毫无道理，他既在枣阳现身，必有作为，他怎会离开？你分明又在敷衍我，真不知你是什么存心！”
　　方珏无语以对，本来他说的根本就不成其理由，心里在盘算是否该抖出事实真相，可是一旦揭开了秘密，又如何应付她呢？她一厢情愿地倾心于自己，如果没有这一笔救命大人情，当然可以不理，而现在却不成。“玉琶妖姬”靠近方珏身边，仰着粉颈道：“你真的不是在骗我？”吐气如兰，磁性的声音使入迷惘。方珏期期地道：“柳姑娘，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话声未落，但觉肋下一麻“咚”地跌坐下去，故事重演，功力又被封住了，方珏心神皆震，他说什么也想不到她会猝然出手，不由栗呼道：“柳姑娘，你……你这是做什么？”“玉琶妖姬”冷笑了数声，道：“紫衣人，要骗我你可打错了主意，我冒险救你的目的是为了要见白儒，否则你的死活与我无关，你不履行诺言，就等着对方把你带回去。”事逼处此，不抖露真相是不行了，不用事实证明，即使舌粲莲花，她也不会相信的，吐了口气，方珏硬起头皮道：“柳姑娘，你听说过易色丸这东西没有？”“听说过，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下是易了色的！”
　　“噢！你……可是易了色又怎样？”
　　“在下……正是白儒！”
　　“玉琶妖姬”娇躯一颤，连退数步，栗声道：“我不信！”
　　“是真的！”
　　“你的声音……”
　　“是跟着药性转变的。”
　　“玉琶妖姬”又挪步上前，仔细端详了方珏几眼，激动地道：“看脸形轮廓是有些像，可是……我不信！”
　　“姑娘要怎样才能相信？”
　　“在枣阳现身的难道是你的阴魂？”
　　“这个……是在下一位朋友，故意易容现身，旨在掩护在下的身分。”
　　“真的是这样？”
　　“一点不假！”
　　“证明给我看！”
　　方珏伸手怀中一阵掏摸，侥天之幸，那粒白色的解药竟然仍在袋底没被搜走，忙取了出来，纳入口中。“玉琶妖姬”在一旁惊奇地注视着。月亮从屋脊探出了头，清辉洒落荒凉的庙院。只片刻工夫，“玉琶妖姬”惊喜地大叫道：“真的是你！”方珏吐了口气，道：“请解了在下穴道！“玉琶妖姬”美目波光闪动，定定地望着方珏的俊面，那眼色在火炽的情意中近乎贪婪，久久，才曼声道：“不忙，我先问你一句话！”玉琶妖姬”轻轻一咬下唇，以引人遐思的声调道：“你喜欢我么？”方珏心头一荡，期期不能出声，蓦在此刻，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柳香娥，你实在够不要脸！”方珏与“玉琶妖姬”同时一震。“玉琶妖姬’’娇喝道：“什么人？”方珏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急声道：“快解在下穴道！”“玉琶妖姬”也立时惊觉，转身伸手。就在同一时间，一道奇强的掌风破空卷来，“玉琶妖姬”被震得斜里跄开，方珏却翻滚下了阶。一条人影从破烂的殿中现身出来，是个威严的白发老者，双目炯炯，看如电炬，令人不敢逼视。“玉琶妖姬”脱口惊叫道：“总护法！”白发老者哈哈一笑，道：“柳香娥，想不到你这小贱人竟敢公然叛帮，本座如不把你生擒回去正以帮规，将无以服众。”“玉琶妖姬”粉腮变得十分难看，娇躯电弹，扑向方珏，想解开他的穴道，白发老者单掌—挥，大喝道：“回去！”掌风挟雷鸣之声，劲势骇人，“玉琶妖姬”被震得倒翻回去。方珏急煞，穴道不解，他帮不上忙，也无法自救。风声飒然中，十几条人影电掠而至，立即散了开包围，“鬼秀才”耿光明也在其中。来人中一名半百老者电弹而进，—把抓起方珏，“玉琶妖姬”再次飞扑。“砰！”挟以一声凄哼，“玉琶妖姬”又被白发老者一掌震开。两名武士上前，左右挟住方珏，带到一旁，方珏急愤交加，九乎晕过去。“五琶妖姬”急拨琶弦，裂帛之声破空而起，除了白发老者之外，个个面目失色，急骤的琵琶声如暴雨卒临，又如狂涛涌卷。挟持方珏的两名武士似乎禁受不住裂耳刺心的琶声，双双松手，踉跄退了开去，口角已经沁出了血沫，好厉害的琶声。白发老者暴喝一声：“收了你的破琵琶！”双掌猛然推出，势同裂岸惊涛。闷哼声中，琶声顿止，“玉琶妖姬”栽落草丛。白发老者大喝道：“快把正点子带走，武堂主，由你负责！”那原先擒捉方珏的半百老者立即上前挟起方珏，向庙门外掠去。方珏五内欲裂，但他毫无办法。“玉琶妖姬”翻身坐起，裂帛的琶声再传，更急骤，更刺耳，似乎要把人的灵魂活生生剥离躯壳。白发老者再度急声发令：“尔等速退！”连耿光明在内，纷纷向外挪去，但已有三名内力不济的武士倒在当场。白发老者就地趺坐下去，以内力与琶声对抗。
　　方珏被那姓武的堂主带到距破庙约半里的林中，林中拴着十几匹坐骑，是他们这—行骑乘而来的，姓武的堂主把方珏掼在地上，然后取来一条绳子，把方珏牢牢缚住，冷冷地道：“白儒你认命了吧！”方珏不睬，亟谋自救，照上一次的经验，运起“无极宝典”所载的解穴神技，图解禁制，现在，他所需要的是时间。—条人影闪人林中，姓武的堂主喝问道：“谁？”
　　“是本座！”
　　“噢！是总香主，庙里情形如何？”
　　“总护法单独在对付那贱人。”
　　“总香主有什么指示？”
　　“密令，附耳过来！”
　　“是！”
　　半声闷嗥起处，姓武的堂主栽了下去。方珏骇然大震，耿光明为什么要杀自己人？耿光明走近方珏，用手指捻断了他身上的绳索，道：“白儒，快离开！”说完，疾闪而去。方珏惊异莫名，他怎么也想不透为什么耿光明甘杀自己人而救自己。想不透，便只好不想，他必须赶快解开穴道，救自己还要救“玉琶妖姬”，但此地却不能停留，对方如有人来到，还是死路一条。功力虽失，但走路的力气还是有的，方珏挣起身，踉跄奔离现场，钻入一蓬矮树中，急急运玄法解穴。
　　破庙里，白发老者与“玉琶妖姬”的拼斗已近尾声，白发老者汗下如雨，老脸略呈苍白，而“玉琶妖姬”则粉腮一片凄厉，口角挂了两缕鲜血，琶声缓慢而式微，显然内力将竭。看情况，白发老者功高—筹，“玉琶妖姬”势将内元耗竭而亡。她为了方珏而拼命，但方珏自始就没表示过爱她，她值得么？庙门外，耿光明等近十名高手已感觉出琶声失去了杀伐之气，纷纷挪步入庙，遥遥围住“玉琶妖姬”。
　　方珏穴道撞开，功力回复，他连想都不想，便褪落外罩的紫衫，露出他的白衫来，回奔破庙。白发老者厉啸一声，长身而起。琶声戛然而止，“玉琶妖姬”口血连喷，仰面栽倒。白发老者内元也亏损甚巨，身躯晃了几晃，抬手道：“把这贱人带回总坛！”应答声中，两名武士大步迫向倒地的“玉琶妖姬”。
　　“哇！哇！”两名武士栽了下去。“玉琶妖姬”身前多了个白衣人。惊呼叠起——
　　“白儒！”
　　“白儒！”
　　“霸剑无敌！”栗吼声中，冷森的剑芒破空打闪，接着是凄厉的惨号，—声，两声……人影豕突狼奔！方珏—口气毁了六名高手，剩下的已遁走无踪，回身准备对付那白发老者，—看，白发老者已失去了影子，恨恨地咬咬牙，回到“玉琶妖姬”身边，心头—惨，几乎滴下泪来。—代尤物变成了厉鬼，琵琶摔在一边，口角，前胸，一片殷红，寂然萎顿在草丛里，粉腮白如金纸。方珏全身发麻，脑海里嗡嗡作响，颤声叫唤道：“柳姑娘，柳姑娘……”没有反应。她就此玉殒香消了么？只为了片面的爱，她付出的代价岂非太重？方珏的眼帘模糊了，双膝一曲，跪坐下去，悲声叫唤道：“柳姑娘，你不能这样就死，你不能……”
　　
第八十五章、投桃报李
　　方珏执起“玉琶妖姬”的手，查探脉息，很微，若断若续，是否能活，尚在未定之数，因为这不是外来之伤，乃是因与敌人比拼真气而斫丧了内元，凡属借物传元，胜则克敌，败则自伤。玉腕温软滑腻，柔若无骨，这是方珏第一次接触她的肌肤，但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丝毫也不会勾起绮念。多微妙，她曾与裴震他们一伙对付过他，他曾决心要杀她，结果她为他拼命，而他要救她，天下事多么无常啊！如果她不治的话，方珏势将遗憾终生，因为她救他脱离裴震的掌握，现在又为他而临死亡边缘。该怎么办？这类伤，方珏无法着手疗治，弄不巧反速其死，因为她气如游丝，随时会断，而可以想见的是神剑帮一定会召高手回头，方珏等于是裴震背上的芒刺，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安。如果不是因为“玉琶妖姬”伤重垂危，方珏会等待对方回头，但她现在亟须救治，而且不能受干扰，方珏当机立断，收起剑，捡起琵琶斜挎肩头，然后抱起娇躯，出庙溯河奔去。
　　月色佳美，但方珏心头是灰暗的，他不知道如何救治这痴情的女子，软玉温香在抱，他没任何反应，触觉似乎麻木了。对李筱娟，他有同样的经验，但情形不同，当初救李筱娟，是基于武道的立场，而现在对“玉琶妖姬”，却是一种责任。奔行了近—个时辰，“玉琶妖姬”仍是不死不活的，没有好转的迹象。眼前是个河套，河水洄流成一个大河荡，荡边有问草屋，支架撑着半在水中，看来是个渔寮，方珏已感觉累了，而且盲目地跑下去也不是办法，这草寮倒是个歇脚的好地方。于是，他抱着“玉琶妖姬”走近草寮，没门，里面是空的，有张板床，上面铺了些已经被揉碎的干草，情况正合理想，他把“玉琶妖姬”平放在床上。以下该怎么办呢？人不救治不成。焦灼使他额上冒汗，但他束手无策，在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好冒险一试，用一般疗伤方式处理，于是，他侧转她的娇躯，然后跃坐床边地上，床，不过是两根横木上面架两块木板，高不过—尺，坐下去高低正合适，他伸手贴向她的“命门”，准备以内元助她恢复神志，如果她能醒来，便有个商量了。正凝神—志，准备迫出真元之际，一声低喝倏告传来：“千万不能动她！”方珏大吃，一惊，收手，回转，手按剑柄。一个蓝衫书生站在草寮入口处，竟然是“无胆书生”胡行宜。方珏不由喜从天降，脱口道：“胡兄，你来得太好了！”
　　“无胆书生”向里瞥了“玉琶妖姬”—眼，道：“小弟是听到神剑帮调集高手兜捕兄台，才赶来的，—切经过详情小弟都知道了。”
　　“噢！”
　　“兄台知道伤她的白发老者是谁么？”
　　“是谁？”
　　“神剑帮总护法‘通天手’梅仰山。”
　　“何许人物？”
　　“岭南之神，功力不亚于今先师，差也有限。”
　　“嗯！在下会找他讨债的，刚才胡兄阻止……”
　　“是的，千万不能动她。”
　　“为什么？”
　　“她以琶声与梅仰山对抗，功逊一筹而自伤，据小弟窃听到那匹夫的话，说她逆血反窜心经，神仙难救……”
　　方珏星目大张，栗声道：”那该怎么样？”“无胆书生”道：“急切里圣医难求，只有一个办法……”方珏迫不及待地道：“什么办法？”
　　“求她师父救治！”
　　“她师父？”
　　“不错，就是正牌的‘玉琶妖姬’。”
　　“她师父住在何处？”
　　“天罡洞！”
　　“距此多远？”
　　“日夜兼程，两天两夜可到。”
　　方珏倒抽了一口凉气，摇头道：“她等不了这么久！”“无胆书生”道：“总不能不救她！”方珏颓然道：“她能经得起两日夜的折腾么？”“无胆书生”皱眉苦苦一想，道：“这样好了，由小弟去见她师父，兄台留在此地守护她，四天之内，小弟必回转，舍此别无他法了，小弟身边有几粒丹丸，可以护持心脉，每天给她服食一粒．希望她能熬到小弟回转。”方珏惶然道：“她师父准能救她么？”“无胆书生”道：“大概她能为力，小弟曾听老一辈的说过，‘玉琶妖姬’是当年一代岐黄圣手公孙无为的师姐，她应该是内行。”方珏咬咬牙，道：“好，就这么办吧！”“无胆书生”取出四粒护心丹丸交给方珏，然后又道：“小弟带走她的琵琶作征信之物，以免多费唇舌！”方珏点头道：“好！万一……她不治的话，也可使琵琶归原主。”“无胆书生”拿起琵琶，立即上路。
　　方珏目送“无胆书生”离去之后，回到床边，先把一粒丹丸纳入“玉琶妖姬”的口里，在“喉结穴”上轻轻—点，丹丸顺喉入腹。四天这是多么漫长的等待，但他不能不等。最使人担忧的是，她的生机是否能持续四天？
　　月落星沉，天际泛白，河上的晓风拂体生寒，方珏突地想到四天的饮食问题，自己是寸步也不能离开的，还有，这渔寮并非无主之物，天亮了主人就会来，很难保持隐秘，如被神剑帮的眼线侦察到。便是大麻烦。可是附近全是荒野，无法改换地点，离远了，“无胆书生”回头找不到人怎么办？天亮了，方珏用于巾蘸了河水，把“玉琶妖姬”的口边血渍试净，这样，看上去便不那么刺眼。旭日初升，河面金鳞闪闪。河水泼溅声里，夹着歙乃的摇船声，逐渐接近草寮浮水的一端。方珏探头一望，一条舴艋小舟已到了木架边，一个青笠绿蓑的老人正在抛绳系舟。方珏心念电转：“该怎样向这渔翁解说呢？”老翁系好了船，耸身上了木架，转到开口处，一看，不由惊叫出声：“这是怎么回事？”方珏正待开口解说。老翁目光转向方珏。陡地脸色大变，口须连连抖动。方珏作了一个揖，讪讪地道：“这是老丈的渔寮？”老翁点了点头。道：“不错，是老汉的。”日光又扫向床上的“玉琶妖姬”。方珏尴尬地赔了个笑脸道：“老丈海涵，小可路经此地，错过了宿头，所以……”老翁冷冷地截断了方珏的话头道：“这女的是你什么人？”
　　“朋友！”
　　“怎么回事？”
　　“她……有病在身！”
　　“有病，不对吧？她身上有血……”
　　“哦！这……她是受了伤。”
　　“你们只管歇着吧，不要紧，老汉得去下网了。”
　　“多谢老丈！”
　　老翁转身，解缆下舟而去。方珏松了一口大气，目光望向“玉琶妖姬”，只见她手脚动弹了数下，口唇张合，似乎想说话，赶紧趋近床边，轻唤道：“柳姑娘，柳姑娘……”“玉琶妖姬”发出梦呓般的声音：“我……死了么？”微弱得像蚊子叫。方珏坐了下去．激声道：“柳姑娘，你没有死，在下……已经请人去求医了。”“玉琶妖姬”眼皮一阵抖动，张了开来，失神的双眼停在方珏面上，久久，才吐出声音道：“你……你是白儒？”
　　“是的！”
　　“琵……琵琶……”
　　“琵琶怎么样？”
　　“里面……有药……”
　　方珏心头一震，急声道：“琵琶里有药？”“玉琶妖姬”虚弱的地道：“是的，有药……师门特制的……圣丹！”方珏不由傻了眼，他怎么也想不到琵琶里会藏有伤药，琵琶已被“无胆书生”带走作为信物，此刻人已在数十里之外，追也追不问来，这该如何是好！万一她因此不治，这是谁的罪过？“玉琶妖姬”似已觉察情况有异，费力地又道：“琵琶……失落了么？”方珏苦着脸道：“在下见姑娘伤势极重，束手无策，幸好友人不期而来．所以……托友人去向令师求教，把琵琶带走作为信物，这……”“玉琶妖姬”苍白的口唇一阵抖动，闭了闭眼，道：“糟了，家师……业已仙去……”像挨了一记闷棍，方珏全身—颤，栗声道：“令师已经过世了？”
　　“是的！”
　　“这……这便如何是好，敝友要四天才能回转……”
　　“四……天？”
　　“是的，姑娘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挨不了四天，心脉受损太重，我……算了，这是命……我不怪你，这是什么地方？”
　　“唐河边一间鱼寮。”
　　“玉琶妖姬”喘息了片刻，幽凄地道：“你愿意陪伴我……到最后一刻么？”方珏心思陷入狂乱，他不能眼看她死，但又无法救她，脱口大叫道：“柳姑娘，在下……不计—切代价，一定要让你活下去！”俊面一阵抽扭，又黯然接下去，道：“你能的，一定能等到敝友回头。”
　　“不……我知道，我……熬不到一天！”
　　“在下能以内元助姑娘……”
　　“不成，我……无法导引外力，心脉受震动……会断。”
　　“这……柳姑娘，在下将抱愧终身。”
　　“不要自责，这是……命运！”
　　“要不是为了救在下。姑娘不会如此……”
　　“命运，我当时……”不该封你穴道，事情发生得太快，我……无法适时解你禁制，我以为……你已不幸，错……该是我。”
　　“姑娘……”
　　“你……吝啬改个……称呼么？”
　　方珏眼圈一红，握住—双玉手，激颤地道：“香娥，娥妹，我……”失神的眸子闪出了—丝喜悦的光影，失色的玉靥浮起了一抹微笑，在平时，这是充满媚力的笑，而现在，却凄凉无比。“玉琶妖姬”努力振作道：“珏哥，我……希望……能安息在你的怀中，我……没有怨愤，我很满足，我……从没爱过人，也没被人真正爱过，因为……我是妖姬，说，你爱我，让我把这句话……带进坟墓！”方珏真想大哭一场。蓦在此刻，—条娇俏人影出现身前。方珏抬头一看，窒住了，来的竟然会是妻子邱忆凤，只是她面笼严霜，眸子里尽是恨芒。她怎会来到这里？邱忆凤咬牙切齿地道：“方珏，想不到！你是这么一个卑贱无耻的小人，你……不要脸！”方珏放开“玉琶妖姬”的手，缓缓站起身来，硬着头皮道：“忆凤，别说得太过分！”邱忆风激动得花枝乱颤，厉声道：“怎么？要我恭维你，说你是风流武士，说你是……”
　　“忆凤……”
　　“我恨你，恨你！”
　　“你去恨吧！”
　　“我先毙了这不要脸的贱人……”
　　“忆凤，你不能……”
　　“你心疼，你舍不得她死？”纤掌扬了起来。方珏急气交加，狂声道：“你不能碰她！”邱忆凤娇喘着道：“你杀了我才能阻止！”“玉琶妖姬”在受侵扰之下，又晕了过去。方珏咬着牙道：“她因我而受重伤，她救过我的命，我不能不管。”
　　“用你的身体报答她？”
　　“随你怎么说！”
　　“你承认我是你妻子么？”
　　“我没否认！”
　　“那你如何交代？”
　　“那是以后的事，目前我要救人。”
　　“我要你现在交代！”
　　“办不到！”
　　“好！”纤掌击向不省人事的“玉琶妖姬”。“玉琶妖姬”此刻别说承受—击，—个指头就可要她的命，毫无考虑的余地，方珏横身遮护。“砰”地—声，邱忆凤的—掌印在了方珏的前胸，身躯后仰，几乎栽在“玉琶妖姬”身上，他咬牙硬扭回来，口角溢出了鲜血。邱忆凤狂叫道：“你不惜以生命来维护这不要脸的女人？”方珏一抹口边血渍，暴睁星目道：“不要逼我！”
　　“怎么，你……难道要杀我？”
　　“我不许你伤害她。”
　　“你爱她这样深？”
　　“这是道义，我是人，有人性，我不能眼看她因我而死。”
　　三条人影同时出现，—个是那老渔翁，另两个是邱忆凤的侍婢。方珏心中—动，这老翁到底是什么来路？老翁开了口：“少门主，别太激动，有话照理谈！”邱忆凤红着眼道：“韩长老，您作见证，我要这不义的人交代明白。”方珏骇然，想不到这老翁是三才门八大长老之—的韩世伟，他是听说过，没见过本人，三才门的确够诡秘。韩世伟目射奇芒．逼视着方珏道：“姑爷，你这样做……合适么？”方珏喘口气，道：“韩长老，大丈夫恩怨分明，我是不得已。”邱忆凤铁青着粉腮道：“方珏，你对我怎么交代？说，一句话就够了。”方珏勾起了心中的隐痛，寒声道：“对李筱娟你又如何交代？”邱忆凤怔了怔，厉声道：“你还忘不了李筱娟？”
　　“当然忘不了，我跟她拜过花堂。
　　“你……”
　　“你回去问你爹好了，你娘是怎么死的。”
　　邱忆凤震惊莫名，连退三步，历叫道：“方珏，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方珏冷森森地道：“问令尊大人，他会给你满意的答复。”二侍婢愕然木立。她俩插不上嘴，也不明白内情。邱忆凤粉腮变了形，猛一跺脚，转身奔去，二侍婢立即相随，姓韩的长老仍留在原地，老脸沉重无比。方珏摇摇头．转身探视“玉琶妖姬”，只见她双眸紧闭，眼角噙着两粒泪珠，不知是仍然昏迷，还是已经苏醒了，方珏深深吸了口气，低唤道：“香娥！”“玉琶妖姬”徐徐睁开眼，又闭上，梦呓般地道：“我……感觉不成了，气……提不起来。”方珏心头一惨，道：“香娥，你必须要振作，你不能……”他说不下去了，此刻，他唯一想到的是她的生死，别的全抛开了。韩世伟悠悠地道：“姑爷，你真的要抛弃少门主？”方珏抬头道：“韩长老，这个问题应该由门主来回答。”说完目光又回到“玉琶妖姬”身上，心头烦乱不堪。韩世伟又道：“姑爷，夫妻份列五伦，盼你能慎重其事。”方珏何尝不知道，他并非薄情寡义的人，只是“金凤女”含恨以殁，李筱娟终身被误，三才门主以令人齿冷的手段促成这桩婚事，他义愤难平，也忘不了。所以才采取这种态度，究其实，邱忆凤没有错，她可也算是个不幸的女人，当下冷声道：“长老知道这件事的原委么？”韩世伟期期地道：“这个……老夫……”方珏从鼻孔里吹了口气，道：“那就请不必多言。”突地，韩世伟用手遥遥一指，道：“有人来了，是江湖人物！”方珏心中一动，挪步向前，朝外望去，只见数条人影正沿小路向这边走来，肩挑背负，像是乘墟赶集的小买卖人，不由脱口：“长老怎知对方是江湖人？”韩世伟手抚白须，道：“这错不了的，现在五里范围之内尽是对方的人，可能有所图谋。”心念一转，方珏明白了，三才门长老韩世伟在此地扮渔翁，不用说。三才门在此地设有秘密舵坛，他定是得到手下的讯号，看来人的装束，十有九是神剑帮的密探，在搜寻自己和“玉琶妖姬”的下落，“玉琶妖姬受不得干扰，可不能让对方接近，心念之中。当机立断，目注韩世伟道：“长老能代为照顾这位姑娘么？”韩世伟颔首道：“可以，姑爷准备做什么？”方珏道：“如果对方是为了在下而来，必有高手在暗中跟进，在下非应付不可！”说着，回注“玉琶妖姬”道：“香娥，你安心歇着，我去去就来！”
　　
第八十六章、抱憾终天
　　“玉琶妖姬”仅转动了—下眼珠，没开口。来人已迫近到七八丈的距离之内。方珏不敢再有所迟延，迅速地从草寮侧方沿河边苇丛掠去，划半弧，绕到小路的另—端，朗叫一声：“霸剑无敌！”这一声朗叫，可达半里之外，那批买卖人装束的一阵骚乱，纷纷掉头四散回奔，紧接着有火箭讯号升空，这证明了对方的确是密探。方珏目光四扫，发现远远有座土丘，十分当眼，他是离草寮愈远愈好，于是，他毫不踌躇地奔了去，登上土丘，居高卓立，白衫映日，不管多远都可—眼发现。—个声音发自方珏立身的土丘背面：“白儒，你打算应战？”方珏暗吃一惊，徐徐转身，目光扫处，心头为之—阵狂荡，土丘背面的树丛边站着一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赫然正是神剑帮总香主“鬼秀才”耿光明，心中杀机一动，又压了回去，他想起昨晚在破庙外的林中，耿光明杀了一名堂主，纵自己走脱，这个谜—直萦回心底，百思难解，冲口便道：“耿总香主，在下清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昨晚在林子里，在下被擒绑……”
　　“最好绝口不提那件事。”
　　“为什么？”
　　“你应该想到区区的立场。”
　　这句莫测高深的话，使方珏大感困惑，对方在桐柏山中曾参与行动，把自己迫落断岩，而昨夜却又甘冒叛帮之险救了自己，敌友难分，为什么？莫非暗中垂藤救自己出绝地的也是他？耿光明接着又道：“搜捕你的高手即将来到，你好好应付吧，区区不便跟你多谈，对了，‘玉琶妖姬’生死如何？”方珏不假思索地道：“她还没死！”
　　“人呢？”
　　“对不起，不便奉告！”
　　“听着，如你能斩了总护法‘通天手’梅仰山，可从他身上获得—件异宝，那是帮主付给他辅佐帮务的代价。”
　　方珏更加骇异莫名，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正要问个明白，耿光明已疾闪而去。
　　土丘高亢，视力可以及远，近十条人影，分从不同方位奔向上丘，其中一个白发老者，正是神剑帮总护法“通天手”梅仰山。方压激动非凡，这老者身上到底带着什么异宝？人影渐近，首先登上土丘的是“通天手”。方珏屹立如山，瞪视着对方。“通天手”嘿嘿一阵冷笑道：“白儒，终算把你找到了！”方珏冰寒地道：“姓梅的，你助纣为虐，诚不知死所。”其余的陆续来到，围住丘头，耿光明竟然也回头来到。方珏目光环扫来人，特别多望了耿光明一眼。“通天手”目芒一闪，道：“白儒，那弄琵琶的贱人入土了么？”方珏冷哼了，—声道：“她活得很好，等着要杀你，可惜她没机会了，因为在下的霸剑想渴饮你老匹夫的血。”“通天手”暴怒道：“小子，少张狂，今天老夫要带你的六阳魁首回去。”方珏口角—撇，道：“不知你老匹大的剑利不利？”“通天手”瞪眼道：“你试上—试。便知道老夫的剑利是不利。”
　　“呛呛”声中，双方同时拔出了剑。方珏习惯地大叫一声：“霸剑无敌！”双方各占地位，亮出了架势，外围的高手也纷纷亮剑待机。方珏心念疾转：“这老匹夫身为总护法，功力自非等闲，看他在庙里对付‘玉琶妖姬’便知道，今日之战，只能速战速决，独力对付近十名高手，绝不能拖延。”心念之中，朗喝—声，霸剑挟雷霆之威划了出去。场面在方珏出手之际，骤呈无比紧张。金刃交击声中，双方乍分又合。“通天手”的剑术果然造诣极深，与方珏势均力敌。一连三个照面，轩轾不分，方珏志在速战速决，朗喝再传，施出了霸剑绝招，密集的金铁交鸣声中，“通天手”退了三个大步，方珏如影附形而上，又是一记绝招，哧啦一声，“通天手”衣袖开了口，隐见血痕。能挡两记绝招而无伤，这种功力弥足惊人。“通天手”身为总护法，在第五个照面上吃了亏，面子实在抹不下去，暴喝一声，也攻出一记凌厉无前的怪招，方珏聚集全力，以攻应攻，剑气嘶风中，双方各退了一个大步。两支长剑由侧影袭到。方珏乘退步之势，回剑反扫，惨号乍传，一人栽了下去，另一个手中剑一折为二，忙不迭地弹退。这行动只是一瞬，“通天手”正面疾攻而到。呐喊声中，其余高手纷纷加入战圈。方珏一剑震开了“通天手”，略不稍停，旋身，霸剑借收回之势猛然挥出，一名老者适当其锋，惨号再传，剑折头飞。“通天手”剑挟排山之势，又告袭到。方珏灵机一动，身形电转，不理“通天手”，朝人多处发剑，石破天惊，又一人栽了下去，先后已三名高手横尸。功力悬殊，配合不当，助攻的反而妨碍了主攻者的行动，形成掣肘。方珏不断变换位置、角度，他准备先解除助攻者的压力，然手全力对付“通天手”，这是最聪明的战术。血光再现，人人胆寒。耿光明出剑侧袭，他的功力仅次于“通天手”，未可小觑，方珏乘“通天手”攻势未至，全力反击耿光明，他无意杀他，但不能不打。金铁振鸣声中，耿光明闷哼一声，抽身暴退，左胸见了红。“通天手”剑芒罩到，方珏奋力迎击。助攻的只剩下三人，限于功力，无机可乘。耿光明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伤得不轻，竟然坐了下去。方珏霸剑大展神威，一连串紧密的攻势，迫得“通天手”险象环生，手忙脚乱。突地，“通天手”电弹退出剑圈，长剑回鞘，双掌一场，白发蓬飞，猛然劈出，一道其强无匹的罡风匝地暴卷，势可撼山栗岳。方珏斜里划开。惨号破空，他身后两名助攻的高手做了替罪羔羊，被罡风卷得离地飞起，摔落两丈之外，顺丘坡翻滚而去。“通天手”误伤了自己手下，气得几乎发昏。方珏旋开之后，展剑圈回。“通天手”双掌一收，照定方珏再度劈出，他掌上的功夫比剑术还要惊人，凛冽罡风揭地掀天。这并非比武较力，方珏当然不会硬封硬挡，身形再度侧闪，避过了主锋，但由于闪时身体不落实，被偏锋带得打了一旋，气涌血翻。“通天手”掌力虽猛烈，但真气的损耗也互相消长，他住手喘息。只一刹那的停滞，但对方珏这等高手来说，足够出手的时间了。剑芒映日，如一蓬芒网，罩向“通天手”。“通天手”掌已扬起，未及吐劲，芒网已盖到，一声惨哼，跄出了七八步，胸衣尽裂，血流如注。方珏摇剑再进。“通天手”弹身疾遁，掠下土丘。耿光明与另一名高手也悄然遁走。方珏暴喝一声；“哪里走！”弹身疾追“通天手”，两个起落，截在对方头里，一剑挥出，他有心要毁去裴震的有力臂助。“通天手”蹋地飞滚出三丈，起身疾驰而去。方珏突地瞥见地上有包东西，立即想起耿光明说过“通天手”身上的异宝，忙捡了起来，再抬头，“通天手”已鸿飞冥冥。他吐了口气，打开那包东西一望，两眼登时直了，是一柄晶莹剔透的玉如意，长不过半尺。他激动得簌簌而抖，这柄玉如意无疑是从“通天手”怀中掉落的，裴震为了延揽他，不惜以玉如意为酬，“无胆书生”的父亲就是因为这柄玉如意不容于师门，结果死在“无忧仙子”隐居的谷外。意外的收获，省了很大的事，对“无忧仙子”所作的诺言有了交代。把玩着，方珏欣喜欲狂。
　　远处，冒起了一股浓烟。方珏抬头一望，浓烟起处，正是“玉琶妖姬”藏身的草寮，他这一急非同小可，一颗心狂跳起来，揣起玉如意，弹身电奔过去。不错，起火的地方正是那渔寮，此刻已成了一个大火堆。方珏眼冒金花，加速驰近。草寮连木架，半塌入水中，余烬犹烈，草寮着火，根本无法抢救，而且也太迟了。方珏木然呆立，直发抖。火堆燃完，剩下几缕青烟，顺着河风飘摇。方珏像高楼失足，魂儿飘渺。是谁纵的火？“玉琶妖姬”与韩长老的生死如何？突地，一股肉类烧焦了的臭味冲入鼻孔，这使方珏全身起了鸡皮疙瘩，难道……他简直不敢往下想。注目火场，残烬中赫然有两具烧焦了的尸体，皮焦肉烂，毛发衣物无存，面目不辨，分不出是男是女。这—刹那，方珏脑海一片空白，任什么意念都不存在，天旋地转，身躯连晃，他几乎栽了下去。到底是谁下的毒手？韩世伟身为三才门的长老，难道保不住一个人？“玉琶妖姬”是在垂死状态，不必说，韩长老怎也葬身火窟？草寮只这么大，外面是河水，韩长老连逃生都不能，两人死在—堆，这太不可思议！除非碰上绝顶高手，先受伤或致死，再被焚，这比较合理。谁是绝顶高手？方珏不期然地想到了裴震，除了他，很难找出有此能耐，而又杀人焚尸的人。对了，裴震不见现身土丘，他定在此地干这绝灭人性的事，“玉琶妖姬”叛帮，他当然恨之入骨。两具焦尸叠在—起，另有一个可能是韩长老为了不负自己所托，救人而遭害，设若如此，自己怎对得起死者？愈想愈觉得这推论正确。原本系在木架上的小舟，可能在绳索烧断之后，顺流漂走了。恨毒、自责、内疚，使方珏迹近发狂。一个身披红缎的倩影，在他眼前晃动。先后只半个时辰，竟然生此惨变。她算解脱了，不必再求医了。这渔寮以草为顶，但全系木料架设，一半伸入水中，当泊碇之用，造得十分结实，燃烧起来，火势当然十分炽烈，焦臭味股股飘传。方珏向空挥拳，狂叫道：“杀！杀！杀！”
　　
第八十七章、拔爪去牙
　　望着灰烬，焦尸，方珏心头有—种渴望厮杀与流血的冲动，“玉琶妖姬”与韩长老双双葬身火窟，是怎么也想不到的事。“裴震会现身么？”他在想，“血债应该血还，无辜者的血，应该易以恶者之血，出了裴震这等人物，是师门的不幸，也是武林的不幸，无论站在为公或为私的立场，神剑帮非除灭不可。”“杀！”他再次狂叫出声。他又想：“玉琶妖姬为了—个爱字，不惜叛帮，终至奉献了生命，短暂，突然，像火花一现，这是属于什么类型的爱？她明知使君有妇，却不顾—切地付出了感情，片面的，得到的代价是什么？”麻木地站了很久，他想到该先料理善后。浪花卷处，一条舴艋舟！顷河沿逆流而至，操舟的赫然是三才门长老韩世伟，方珏这一喜非同小可，原来葬身火窟的不是韩长老，“玉琶妖姬”呢？韩世伟在舟上招手道：“姑爷，快下船！”方珏纵身轻如飞絮地飘落船头，一眼便看到了躺在舱篷里的“玉琶妖姬”，一颗虚悬的心算放了下来。韩世伟操舟冲入芦苇中，口里道：“姑爷！她……恐怕不成了！”方珏的心又吊了起来，钻入舱内，坐着发愣，额上渗出了大粒的汗珠。她没被烧死，但仍然活不了，“无胆书生”要两天之后才能回来，而她已命在须臾，怎么办呢？他轻声呼唤：“香娥！香娥！……”没有反应，按脉息，若有若无，她真的不成了。韩世伟叹口气，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如果门主在此，当可为力。”蓦地，方珏想到了得自“通天手”的玉如意，照“无忧仙子”的说法，这玉如意是万年温玉所琢，功能起死回生，虽不知道是否如此，但总得一试，于是，他取出玉如意，置入“玉琶妖姬”贴胸。韩世伟惊奇地道：“这是做什么？”方珏把玉如意的妙用和来历约略说了一遍。韩世伟抚须点头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不该死总是死不了。”方珏望了“玉琶妖姬”一眼，道：“韩长老，草寮被焚毁，还有两具尸体，这是怎么回事？”韩世伟吐口气，道：“是两名神剑帮武士，发现了这位姑娘，就要动手带人，老夫无奈，只好出手，想不到死者身上带有旗花火箭，想发出求援，不知怎地，全部点燃，讯号没发出，却把草寮点着了，老夫只好带人上船暂避。”方珏吐口气，道：“原来是这样，我先前以为两位遭了意外！”韩世伟老脸一肃，道：“姑爷，你真的爱上了这位姓柳的女子？”苦苦一笑，方珏道：“长老，江湖上讲究的是恩怨分明，有怨可以不讨，但有恩却不能不报，柳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不还这笔人情。”韩世伟不放松地追问道：“这么说，姑爷的目的完全是为了报恩，没有其它的动机？”方珏道：“在我说来是如此！”
　　“那她呢？”
　　“她有她的思想，我无法过问。”
　　“依老夫观察，她已经对姑爷动了真情。”
　　“这个……是她的事。”
　　“那姑爷是说不会负少门主？”
　　方珏又勾起了心头隐恨，冷冷地道：“我现在不想谈这问题。”韩世伟不舍地道：“姑爷，婚姻是神圣的，希望能鸾凤永偕！”方珏冷哼了一声道：“那被牺牲的人又怎么说？”韩世伟眉头一紧，道：“谁牺牲了？”方珏道：“门主心里十分明白的，如果发生了任何变故，咎不在我。”韩世伟似乎知道内情，是以在方珏说完之后，缄口不语。方珏又关切地望向“玉琶妖姬”，只见她粉腮现出红润，呼吸也粗重了，天材地宝，果然玄妙，玉如意已经发生了疗伤的效果。毫无疑问，“玉琶妖姬”的命是保住了。方珏突然想到，“玉琶妖姬”复原之后，如果她痴情不灭，自己是有妻室的人，将何以自处？心念数转之后，硬起心肠道：“长老，我可以拜托一件事么？”
　　“什么事？”
　　“我有大事待了，不能久延，柳姑娘复原之后，请代收回玉如意，两天之内，有位叫‘无胆书生’的蓝衫少年，是我的好友，请把玉如意转交给他。”
　　“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
　　“柳姑娘问起你，老夫如何回答？”
　　“这……就说我去办急事，并请长老代致谢忱。”
　　“好吧！”
　　“如此有劳了！”
　　“哪里话，老夫理应效劳。最后，老夫再多嘴一句，盼姑爷以夫妻恩义为重，能结合，是三生缘分。”
　　方珏沉重地点点头，拱手一揖，飞掠上岸，目的地又指向枣阳，他不信裴震不现身对付自己。此次“通天手”等铩羽而归，绝不会甘心的。用这种方式摆脱“玉琶妖姬”，方珏内心感到无比的歉疚，但他别无它法。她复原之后会如何？他不敢深想。
　　谁说被爱是幸福的？方珏现在就正为被爱而苦恼。月光如银，方珏徘徊在大路上，对“玉琶妖姬”的一段情，他无法自遣。在“玉琶妖姬”而言，爱上一个有妇之夫，等于作茧自缚，但爱人爱到愿付出生命作代价，已到了痴情的程度。而身受的方珏，更是剪不断，理还乱。一条人影，从前面横空划过，相当快捷，月光下有如一只灰鹤。方珏心中一动，但他不想理这闲事，仍走他的路。走没多远，路旁林子里倏地传出一声冷笑。前后无人，这分明是冲着他来的，他不能不睬了，停下脚步，冷声道：“林子里是什么人？”又是一声冷笑。方珏可耐不住了，弹身进入林子，远处，一条人影穿林而去，方珏加紧身法疾追，人影忽隐忽现，总在前面不远，由于林深树密，阻滞了行动，一时竟追不上，不久出了林子，眼前是片荒废了的田地，田中央有间塌了顶的农舍，危立着几堵被风雨侵蚀成鸡冠样的土墙。土墙前的空地上，兀立着—条人影，看身形，不是原来追逐的那人。事态很明显，这是一个预谋，暗中定然还隐伏着同伙。方珏站在林缘，考虑着可能的情况。那人影发了话：“白儒，老夫恭候多时了。”声音并不陌生，月色很明，仔细一辨认，赫然是神剑帮总护法“通天手”梅仰山，方珏登时血脉贲张，行云流水般飘了过去，直迫对方身前丈许之处，星日　—闪，冷沉地开口道：“阁下的确是不死心？”“通天手”怒哼了—声道：“不杀你小子，老夫是不死心！”
　　“彼此！彼此！”
　　“老夫的东西你带在身边么？”
　　“噢！玉如意，抱歉，已经物归原主了。”
　　“你……什么物归原主？”
　　“在下不必告诉你，反正就这么回事。”
　　“你敢侵吞老夫之物？”
　　“哈哈哈，别臭美了，那怎能算是你的东西，如果照这样说，只要能抢到手的东西，便成为自己的了？”
　　“通天手”呛地拔出剑来，暴吼道：“老夫劈了你！”方珏也缓缓掣出霸剑。暗忖：“如果裴震也伏伺在暗中，他必现身，这是求之不得的事……”心念之中，故意大声道：“贵帮主龟缩不出，尽拿阁下这帮子鹰犬卖命，令人齿冷。”“通天手”扬起剑来，狞声道：“帮主在等你小子的人头。”方珏也举剑道：“上啊！还等什么？”“通天手”怒哼了一声，上步欺身，长剑飒然攻出，知已知彼，—出手便用上了全力。
　　—场惊心动魄的剧斗叠了出来。
　　方珏知道暗中隐伏着高手，他可不能重蹈被围攻的覆辙，对方故意引自己来此，必然有所部署，对敌人宽容，便是对自己残忍，于是，在七八个照面之后，他施展出杀手，迫得“通天手”一退再退，退到了断墙边。“通天手”暴喝一声：“小子，你死定了！”随着喝声，攻出一记怪招，是竭全力而发，劲道之强猛，招式之凌厉，令人胆寒，可以说是搏命的一击。方珏被迫退了，—个大步。“通天手”没有跟踪进击。方珏蓦集十二成功力，还以颜色，霸剑绝招如洪涛狂卷暴伸。闷哼声中，“通天手”踉跄了三四步，前胸见了红。方珏挺剑再进。“通天手”厉叫道：“怎么还不下手？”方珏为之一怔。这老匹夫是叫谁下手？是招呼暗中伏伺的人么？意念如电光一闪，他不能等对方施展阴谋，拔一个爪，断—个牙，是除虎狼的妙方，“呀！”栗叫声中，霸剑以凌厉无前之势再度攻出。闷哼再传，“通天手”踣了下去，但随即又挺了起来，肩臂衣破肉裂，血水迅快地浸湿了半边身，他凄厉地大叫：“你存心要借刀杀人？”方珏心头又是一震，借刀杀人，是什么意思？困兽犹斗，何况是一个武林拔尖的高手，厉叫声中，“通天手”发剑狂攻，一派进攻招式，根本不替自己留地步，这是拼命的打法。一个人拼上了命，那气势是相当骇人的。方珏下意识地感到一阵胆寒，但手中剑毫不松懈，解拆了几个招式之后，突地奋起神力，霸剑以万钧雷霆之势猛然罩去。“哇！”惨号破空而起，“通天手”栽了下去，但随即又摇摇不稳地站了起来，老脸扭曲得变了形，凄厉如鬼，衣袍已完全被血浸透，手中剑扬起，挥出，但已不成招式，显见是最后一丝残余。“锵”地—声，“通天手”的长剑被挑飞，连退数步，再次栽倒。方珏缓缓迫上。“通天手”口涌血沫，嘶叫道：“耿光明，你这……狼心……狗肺的……”身躯一阵剧烈扭动，寂然了。方珏内心起了强烈的激荡，他茫然了，看情况，是“通天手”与耿光明合力预谋对付自己，由“通天手”出面，耿光明暗中下手，但耿光明一直没动静，为什么？第一次，耿光明不惜救自己脱身。第二次，他暗中指出“通天手”身带玉如意。现在是第三次，他袖手乃令“通天手”被杀，这到底是为什么？一条人影幽灵般从半塌的墙后飘闪而出，不错，正是“鬼秀才”耿光明，他身为神剑帮总香主，这是为什么？方珏一目不瞬地凝视着对方。耿光明片言不发，侧转身，振臂扬手，一样形同飞镖的梭形物射向土墙，一连三支，后发先到，“砰砰砰”三声，土块纷飞，墙上炸出了三个圆洞。方珏心胆俱寒，这是什么暗器，竟然会爆炸。如果击中人体，势必被炸得支离破碎。耿光明阴笑了一声，电闪而逝。方珏木在当场，如果在自己与“通天手”力拼之际，耿光明施展这歹毒暗器的话，自己绝对无法幸免，可是，他为什么不出手呢？谜！无法索解的谜。“通天手”之死，等于除去了裴震的一个利爪。裴震何以不见现身？如果裴震发觉了耿光明的反叛行为，将如何对付他？一片浮云掩去了月色，大地顿呈幽暗。“通天手”虽说是为虎作伥，但仍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手，人死不记仇，方珏本武道的精神，就地掘坑，把尸体予以掩埋，以免曝尸而膏狼吻。
　　他离开现场，穿林上道。一路晃晃悠悠，耿光明离奇的作为使他无法释怀，但怎么也想不透其中蹊跷，双方本来是生死之敌啊！前道现出灯火，疏疏落落，繁而不密，看是个小镇，方珏暗忖：“该进镇投宿打尖了。”路旁停着一辆篷车，赶车的在车座上吸着旱烟，一闪一亮。方珏行经车前，赶车的突地跳落地面，操着苍劲的声音道：“请留步！”方珏止步，只见这赶车的是个健硕老者，反穿皮袄，头戴毡笠，毛茸茸的看上去很怪，当下冷沉地道：“阁下唤住在下何为？”老者哈哈一笑道：“姑爷不认得老夫了？”方珏怦然心惊，仔细一打量原来是在三才门秘舵中见过面的总管秦琛，小由大为意外，“哦”了一声道：“原来是秦总管，幸会！”总管秦琛目芒一闪，道：“请到车后面林里，门主要见你。”方珏心头大震，想不到三才门主此时此地要见自己，不用说，是为了邱忆风的事，也好，两头对面，把话谈清楚。心念之中，向车后走去，路旁暗影中，兀立着一条人影，赫然正是三才门主邱文俊。大礼不可失，方珏疾行数步，深深一揖，恭谨地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三才门主抬了抬手，语音冷峻地道：“方珏，你眼里还有我这岳父大人？”方珏一窒，期期地道：“岳父大人有何指教？”
　　“你准备抛弃忆凤？”
　　“没这回事。”
　　“但你不理她！”
　　“这个……小婿忙于处理本身大事。”
　　“听说你另结新欢，叫‘玉琶妖姬’柳香娥的女子？”
　　方珏深深透了口气，道：“投桃报李，小婿不能不还那位姑娘的人情。”三才门主电炬似的目芒直照在方珏面上，沉声道：“仅止于此么？”方珏不假思索地道：“是的！”三才门主微哼了一声道：“你与她肌肤相亲，卿我昵称，似乎已经逾越了男女之防！”方珏想到了“金凤女”和李筱娟母女的遭遇，那股潜伏的怨气便冲胸而起，俊面一变，道：“岳父大人不惜劳驾亲身跋涉，是要向小婿兴问罪之师么？”
　　
第八十八章、牵肠挂肚
　　三才门主勃然变色道：“无礼！”方珏冷傲地昂头不语。三才门上沉声道：“我不该过问么？”
　　“当然应该。”
　　“那你回答我，对忆凤你准备做何交代？”
　　“没什么好交代的。”
　　“我只此一女，希望她能幸福，决不允许她的幸福受到损害。”
　　方珏心里暗笑，夺人之女，还说这冠冕堂皇的话，冷哼一声，道：“岳父大人，恕小婿放肆，说句不中听的话，‘金凤女’含愤而殁，遗—个孤女李筱娟，她母女的幸福，是谁损害的？”三才门主双目暴睁，向后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方珏寒声道：“岳父人人应该很明白的，何必定要小婿说出来。”三才门主激颤地道：“你的意思是……想否认这桩婚事？”方珏激昂地道：“小婿没这么说，忆凤与筱娟是—母所生的同胞手足，而小婿与筱娟的婚约在先……”情绪沸腾起来，接着道：“由于人为的关系，使骨肉乖离，手足拆散，请问，要小婿何以自处？”三才门主再退一步，目中威芒闪烁，似乎想要发作。方珏视若无睹地又道：“岳父大人对筱娟母女的遭遇，难道丝毫无动于衷么？”三才门主厉声道：“住口！”方珏抗声道：“事实如此，小婿不愿缄默。”三才门主道：“你想怎么办？”方珏分毫不让地反问道：“岳父大人认为该怎么办？”三才门主慑人的目芒收敛了，像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方珏紧迫不放地又道：“如果忆凤知道她的身世，她会如何？岳父大人将如何对她解说？”三才门主狂声道，“不要说了！”顿了顿，沮丧地又道；“方珏，你知道全部的经过？”方珏道：“是的，非常清楚！”三才门主喃喃自语道：“梦，总是会醒的！如果真是—场空幻的梦，梦回，了无痕迹，那也好，可惜……这不是梦，我……究竟得到了什么？”他这是内疚，感慨，还是忏悔？没有人知道，方珏也不知道。他像是突然之间苍老了，心灵上的担子不胜其负荷，但，这于事无补，被牺牲的已经牺牲了，死者已矣，活着的还要继续承担痛苦。方珏不想插嘴，不管怎么样，对方总是尊长，但内心的痛苦是无法避免的，对邱忆凤，婚姻的关系不容推翻，对李筱娟，又无法做适当的交代，严格说起来，他自己也是间接的受害者。难堪的沉默，气氛令人感到窒息。就在此刻，扮赶车人的总管秦琛走近前来，惶然地道：“禀门主，少门主走了！”方珏心头—震，想不到邱忆凤也在此地。三才门主栗声道：“什么？少门主……”
　　“是的，她刚刚走了！”
　　“她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会儿了，她不许属下声张。”
　　“她……听到了本座与姑爷交谈的话？”
　　“是的，少门主曾伤心落泪。”
　　“这……她会去哪里？”
　　“没说。”
　　方珏这才明白，邱忆凤是不速而至，正巧听到自己与她父亲交谈，看来她现在才知道身世的秘密，她会做出什么事来？三才门主发急道：“秦总管，你应该让本座知道少门主来临的，现在……”总管秦琛躬身道：“是，属下……疏忽了，请门主恕罪。”方珏冷冷接口道：“岳父大人应该早早告诉她这桩秘辛的，不管是谁的错，总要面对现实才能解决问题，纸包不住火……”三才门主吐了口气，大声道：“别说了，秦总管，传出讯号，要各分舵注意少门主的行踪，一发现她的行止，立即回报！”总管秦琛恭应了一声：“遵令！”匆匆转身离开。三才门主已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与尊严，紧皱着眉头道：“忆凤这一走，会做出什么事来？唉！近二十年的心血，—旦付之东流，当年……这一着棋是下错了，夫复何言！”摇摇头，双目一睁，又道：“方珏，如果你对忆凤还有夫妻之义，你去找她。”方珏期期地道：“是，小婿是要去找她，可是……”
　　“可是什么？”
　　“找到她之后呢？”
　　“你真的打算抛弃她？”
　　“不会！”
　　“那你去找她，就说……我永远是爱她的，不要她原谅，只是……求她不要恨我，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她亲生娘。”他的良心终于发现了，言词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的况味。方珏深深吐口气，道：“小婿知道到哪里找她，会找到她的。”
　　襄阳城！五里桥，李府！方珏站在大门前，有些情怯，他一股冲劲赶了来，现在才感到为难，邱忆凤是否真的来这里只是推测，倒是进去见了李筱娟的面，该说些什么？起初，他以为邱忆凤就是李筱娟，之后，在邱文俊的刻意安排下，他与邱忆凤成了亲，直到“金凤女”自决求死，真相才告大白，邱忆凤与李筱娟是一胞双胎的姐妹。三才门主对表姐“金凤女”求爱不遂，乘她在旅途生产昏迷不省之际，抱走了其中之一，取名忆凤，悲剧便如此注定了。这场悲剧，三才门主可说是罪大恶极。两人是同胞姐妹，都与他有了婚姻关系，何以自处，是最大的难题。丑媳妇难免见公婆，他硬起头皮上前叩门。大门开启，应门的是小婢，方珏期期地叫了一声：“迎春！”迎春一见是方珏，粉腮倏地沉了下来，没有打招呼，像碰上了陌生人。方珏直觉地感到气氛不对，再次开口道：“迎春，小姐在么？”迎春眼圈一红，嘟起嘴道：“我们小姐是个薄命人，真亏姑爷还想起回来看她。”方珏硬忍住一口气，略显激动地道：“小姐到底怎么了？”
　　“差一点没追随主母去。”
　　“什么？她……”
　　“自杀不成，还活着。”
　　“有人来过么？”
　　“有，小姐的化身。”
　　方珏心头“咚”地一震，邱忆凤果然来了，当下急声道：“人呢？”迎春擦了擦眼睛，道：“在后厅里，不过……”方珏本来已经举步，又停了下来，道：“不过什么？”迎春冷漠地道：“姑爷，婢子是下人，有些话本不该说，但又忍不住不说，小姐……可能不想跟姑爷见面。”方珏星目大张，颤声道：“那是为什么？”迎春口角一撇，道：“姑爷文采风流，名震江湖，英雄所到之处，自然不乏美人垂青，我们小姐早就说过，配不上。”方珏为之一窒，立即意识到必定是指“玉琶妖姬”柳香娥而言，这消息，不用说是邱忆凤带来的，当然，这种事没有与迎春谈论的必要，轻轻一咬牙，举步朝里走去，径奔后院。刚踏入角门，便听到悲切的哭声，从厅里阵阵传出。方珏的心骤然收紧了，脚步慢了下来，一步一步向厅门挨去，说不出心头是一种什么感受。到了门边，额头上已渗出了汗珠，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目光扫处，全身似触电般地一麻，他真没勇气踏入门槛。厅堂居中，供着“金凤女”的牌位，素烛高烧，香烟缭绕，李筱娟与邱忆凤双双跪在供桌前，哀哀娇啼，管家杜大娘在一旁拭泪，气氛有说不出的凄凉，令人鼻酸。方珏痴立在厅门外发呆。杜大娘一抬头，发现了方珏，脱口道：“姑爷，想不到你还会回来！”语气有些刺耳。李筱娟与邱忆凤双双起立，回身，一样的长相，一样的泪眼，只是服色不同，李筱娟更憔悴些，乍看，依然难以分辨。方珏艰难地挪动脚步，进入厅中，他不知该如何开口。看来，这一对历劫的姐妹花已经取得了谅解。李筱娟噙着泪，幽幽开口道：“听说你迷恋上一个江湖妖女，有这事么？”方珏深深吐口气，道：“这是误会，我只是还她人情。”邱忆凤拭去了泪痕。挑眉道：“我亲眼见你跟那女的卿卿我我，关怀备至。”方珏摇摇头，道：“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如果不是‘玉琶妖姬’相救，我已经葬身神剑帮地牢，她因我而叛帮，因我而被迫杀，我能知恩不报么？”杜大娘冷冷接口道：“姑爷，报恩与儿女之情，不能混为—谈。”方珏正色道：“大娘，我有分寸的，不会做出越轨的事。”李筱娟道：“你是说……没有这回事？”方珏断然应道：“没有！”李筱娟眸光一闪，道：“好，我相信你，你回来得正好，当着娘的灵位，我要求你，好好照顾忆凤，娘生前也说过，要你俩长相厮守。”方珏睁大了眼，期期不能出声。邱忆凤咬咬牙，道：“姐姐，我不！”李筱娟凄苦地道：“忆风，我们已经谈妥了，你与他是正式夫妻，名实相符……”
　　“不，我不能……”
　　“不能什么？”
　　“我……对不起死去的娘，也对不起你……”
　　“我说过，我要长伴青灯古佛，对这世界已没有任何留恋。”
　　“我也是！”
　　“你要娘在九泉之下不安么？”
　　“反正我是罪人！”
　　“我不许你这样做，—切都是命，你并没有错，悲剧应该结束了，死者已矣，三才门主是罪魁。但他对你有抚育之恩……”
　　邱忆凤厉口叫道：“我恨他！”方珏打了—个冷颤，另—幕悲剧已经揭开了序幕，多不幸，人。为什么有这多奇怪的念头，为什么要做损人而利己的事？三才门主邱文俊并非奸恶之徒，也不是智慧不高，为什么勘不透这一关呢？李筱娟凝视着方珏道：“你怎么说？”方珏口唇连连抖动，发不出声音，心里一片狂乱。杜大娘凄苦地道：“筱娟，你还有祖母在堂。她老人家会答应你这样做么？你跟方珏拜过堂，是奉高堂之命，也有媒妁为证，你俩是亲姐妹，何不……”李筱娟抬手止住杜大娘说下去，大声道：“大娘，我意已决，不再更改了，我早已认了命。”邱忆凤接着道：“我也一样，不会改变主意，我……是个苦命人，也不是孝女，今天的后果，我应该承受的，姐姐……”李筱娟下泪道：“你准备怎么办？”邱忆凤回头瞥了“金凤女”的牌位—眼，道：“我要永远伴着娘的灵位。”李筱娟道：“这不是娘的意思！”
　　“不要逼我！”
　　“我没逼你！”
　　“那就不要说了。”
　　“他呢？”目光一瞟方珏。
　　“他本来就是姐夫！”
　　“我们没有夫妻之实……”
　　“现在并不太晚。”
　　方珏在发抖，他实在想不出自处之道，这桩婚事，一开始便是错误，姑姑南宫芳婷可能后悔当初强做主张。迎春悄然进入，站到李筱娟身后，满面激愤之色。李筱娟粉腮连变，突地回身跪倒，打散发髻，用左手握住青丝，右手自怀中取出预藏的剪刀……邱忆凤与迎春惊呼出声。方珏俊面大变。杜大娘栗叫道：“筱娟，你想做什么？”邱忆凤伸手去夺剪刀，但慢了那么半步，剪刀快速地咬合下，一大绺青丝握在李筱娟手中。所有的人全呆了。李筱娟手握断发，起立回身，泪光莹然。杜大娘悲声道：“筱娟，你……这是何苦？”利剪截发，已经表示了她的决心。事实已无法挽回，方珏震撼了，这是想不到的结局，这场婚姻悲剧算落了幕！另一场呢？他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惶然无主。谁令为之？孰令致之？是命运抑是人为？邱忆凤珠泪双垂，激越无比地狂叫道：“你这样做，是要我痛苦—辈子，我不领你的情。”李筱娟此刻反而平静了，幽幽地道：“我不要你领情，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迎春边拭泪边愤愤不平地道：“小姐，您错了，夫人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安。”李筱娟摇头道：“迎春，你不懂。”迎春嘟嘴道：“婢子是不懂！”李筱娟向邱忆凤靠近了一步，道：“忆凤，这里是你的家，你和……方珏住下来，照应爹娘的香火。”邱忆凤蓦地一咬牙，大叫道：“我没有家，在世上我也没有亲人……”杜大娘激动地大声道：“姑爷，你该开口说句话呀！”
　　就在此刻，一个遍身血污的老人，跌跌撞撞冲到厅门边，“砰”然栽了下去。在场的无不大惊失色。杜大娘惊叫一声，奔了过去。方珏与李筱娟等也抢到门边，外面的男女下人跟踪涌至。杜大娘坐下去，半抱起受伤的老人，脸孔立起抽搐，老人伤势似乎相当严重，口里喷着血沫，狂喘不已。李筱娟栗声道：“这……不是杜老爹么？”杜老爹，难道是杜大娘的丈夫？方珏感到这老人似曾相识，深深一想，陡地想起来了，记得上次劈裴震的假墓，被预置的炸药炸伤昏死，为葛祖荫救到一个农家，这老人正是自称孤寡的农舍主人杜一鹤，当初以为他不是武林人，想不到……杜大娘泪水夺眶而出，厉声道：“是谁下的手？”杜一鹤努力挣扎着进出三个字道：“鬼……秀才！”喉头涌起了痰声。杜大娘栗呼道：“鬼秀才？”方珏骇然而震，“鬼秀才”耿光明是神剑帮总香主，他为什么要对这老人下手？心念之中，也脱口道：“鬼秀才！”杜一鹤双目突地睁得老大，口里断续地道：“最毒……妇人……心！”喉头咚地一声，头偏了过去，咽了气。所有在场的，心弦为之剧颤。杜大娘狂叫一声，木住了，脸孔扭曲成子怪形，泪水滚滚而落，没有哭出声，这是伤心至极的表示，那样子令人看了害怕。方珏皱着眉头在想：“杜一鹤是被耿光明所伤，他最后说最毒妇人心是什么意思？难道其中牵扯到女人？”杜大娘用手轻轻把杜一鹤不闭的眼阉上，口里喃喃地道：“老伴，你死了，我……不再恨你了，夫妻一场，各走各的路，结果，落叶还是归根，你……没有倒死沟渠路边，到我身边来断气，老伴……有道是无缘却有缘，可是……太短暂了，也太凄惨了，你为什么不早些来找我，我……并没有真正恨你，只是……不肯认输低头……”幽幽哀语令人断肠。方珏的脑海里仍盘旋着耿光明，女人……
　　迎春上前蹲在杜大娘身边，悲声道：“大娘，您哭啊！痛快地哭一场，哭啊！”杜大娘没有哭，连泪也不流了，迎春反而呜咽出声。方珏的鼻子感到一阵热辣辣，黯然道：“大娘，杜老爹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是我上次被灰衣蒙面人葛祖荫所救，在老爹处疗伤，承他老人家照料……”杜大娘木木地道：“葛祖荫是他同门师弟！”方珏心头为之大震，想不到杜老爹与葛祖荫是师兄弟，难怪神剑帮的人要对他下毒手，葛祖荫丧生桐柏山中的断岩绝谷，临死揭开了神剑帮主裴震的真面目，现在杜老爹又遭害，元凶应该仍是裴震。葛祖荫勾引帮主夫人马月娇，死是罪有应得，杜老爹是因为与葛祖荫的关系，而遭了池鱼之殃么？心念之中，慨然道：“大娘，我会替老爹讨这笔帐！”杜大娘抬头，暴睁双目道：“鬼秀才何许人物？”
　　“神剑帮总香主！”
　　“神剑帮……杀人何为？”
　　“这……当是葛祖荫与神剑帮主之间的恩怨所致。”
　　“我……要讨血债。”
　　就在此刻，迎春突地惊声道：“小姐到哪儿去了？”众人又是一惊，方珏这才发觉李筱娟已不在现场，照理，这种情况之下，她以主人的身分，该提出杜老爹善后的问题，不可能闷声不响离开的。迎春匆匆奔到后面房中，随即又奔了出来，栗声道：“小姐走了！”所有的眼睛全睁大了，方珏急趋迎春身边，激颤地道：“小姐离家了？”迎春扬起手中字柬道：“小姐留了话，这个家交给二小姐与姑爷！”方珏全身发了麻，刹那之间，他感到天旋地转。邱忆凤突地厉叫道：“我没有家，这不是我的家！”话声未落，人已狂奔而去。所有在场的家人，全愕住了。方珏木头人似地呆立着，脸亡的肌肉连连抽动。杜大娘仍抱着杜老爹的遗体，嘶声道：“这叫家破人亡，天啊！李氏家门何其不幸，到底前生作了什么孽？”迎春掩面哭了起来，哀叫道：“全是主母的表兄三才门主害的。”方珏挪步跨出门槛。杜大娘栗声道：“姑爷，你也要走？”方珏凄黯地道：“大娘，我……有理由留在这个家么？”杜大娘道：“为什么不，你是李家的姑爷，当着你丈母娘的灵位说，在道义上，人情理法上，你是不是对这个家有责任？”方珏有口难言，两姐妹全走了，李筱娟已经断发表示决心，而邱忆凤是三才门主邱文俊养大的，这算什么家？自己留下来算什么？迎春手扶供桌哭叫道：“夫人，您……竟不保佑这个家，您忍心么？谁来侍奉您的香火，夫人啊！这婚事是您做的主，您……”方珏心乱如麻，几乎要发狂。迎春转身走到门边，伤心地道：“姑爷，我们……在这里都是外人、下人，你不做主，我们怎么办？”方珏深深—想，不管是缘是孽，这名分已经定了，只有认命，没别的路走，当下毅然道：“此地门户，请大娘与各位照应，我去追小姐回来！”说完，不顾一切，匆匆向外走去。
　　出了门，方珏又茫然了，李筱娟的心已无法挽回，只有找名符其实的妻子忆凤，但，她肯回李家归宗么？她含愤而离，可以想得到不会再回三才门，到哪里去找她呢？人生，为什么有这多的苦恼？又到黄昏，方珏像无主游魂似地盲目行走在官道上，四顾茫茫，不知何去何从。心头—片灰暗，脑海是空白的。正行之间，—阵急骤的琵琶声把方珏从茫然的状态中唤回，琶声使他大惊意外，离开唐河时，“玉琶妖姬”在三才门长老韩世伟的小船上，以玉如意疗伤，人仍在昏迷中，她怎会突然现身此地？琵琶已为“无胆书生”带走，她哪来的琵琶，可是听琶声分明是她所弹。琶声中，带着浓重的杀伐之音，这表示她是在与敌交手。忘了她吧，不能再跟她见面。
　　
第八十九章、余波不息
　　以免情孽滋生，方珏在心里做了决定，转道岔开，走没多远，他又停了下来，暗忖：“不成，自己受她救命之恩，碰上了岂能太绝情，还有那块玉如意，不知她是否交给韩长老转交‘无胆书生’？事关对‘无忧仙子’的诺言……”于是，他又踅回头，循琶声奔去，琶声竟突然中止了。他只好估量着方位奔去。幽林里，“玉琶妖姬”抱着琵琶俏立，与她相对的，竟然是三才门主邱文俊，双方相距约莫丈许。林地上，横陈着数具尸体。有神剑帮的标志。方珏悄然赶到，—看情况。赶紧隐起身形。三才门主会找上了“玉琶妖姬”，为什么？红缎裹着娇躯，肌肤隐现，方珏下意识地心头起了涟漪。三才门主冷沉地道：“柳姑娘，考虑好了没有？”“玉琶妖姬”脆声道：“考虑好了！”
　　“怎么样？”
　　“要我放弃白儒，办不到！”
　　“你真要破坏别人的家庭？”
　　“……”
　　“白儒会爱你么？”
　　“我不管，我只知道我爱他，不管他对我怎么样。”
　　“你……”
　　“阁下管不了的！”
　　方珏在暗中打了—个冷颤，原来三才门主是为了邱忆凤而阻止“玉琶妖姬”对自己发生感情，想不到“玉琶妖姬”如此死心眼，这一段畸恋如果任由它发展下去，后果必然很严重。人非太上，孰能无情，何况最难消受美人恩，方珏未始无动于衷，三才门主脸色一变，道：“柳姑娘，我好话已经说尽，如果你仍执迷不悟的话……”
　　“怎么样？”
　　“为了小女的幸福，我会采取非常手段。”
　　“杀人？”
　　“可能会的！”
　　“无妨试试看。”
　　方珏顿感不安，“玉琶妖姬”说什么也不是三才门主的对手，刚才曾听到她弹琵琶，从目前情况看来，三才门主根本不当回事。三才门主目芒如电炬似地一连几闪，沉声道：“柳姑娘，你可想清楚了，这不是逞口舌的事。”“玉琶妖姬”笑笑道：“要杀人是阁下说的，要就各走各路，要就请阁下出手，这不很干脆？”三才门主冷哼了一声，道：“二十年前，本人曾亲聆过令师的‘太虚三叠’，如果姑娘自认青出于蓝，音律之学凌驾于令师之上，便可一试，否则你将终生遗憾。”“玉琶妖姬”的脸色变了，再也笑不出来，激声道：“阁下到底是什么身分？”三才门主冷漠地道：“这你不必管。”“玉琶妖姬”想了又想，轻轻一咬下唇道：“我不信这个邪！”
　　“很好，你可以开始了，尽量施展你的能耐，可千万不要保留。”
　　“如果……我赢了呢？”
　　“本人自动取消小女与白儒的婚事，再不伸手干预，如果你力有不逮的话，话可说在头里，你的功力将不能保全。”方珏暗自替“玉琶妖姬”着急，三才门主是一代奇人“天机子”的继承者，功力之高，难以测度，一门之长说出这样的话，当然是百分之百的把握。“玉琶妖姬”如果知道他的身分，可能不敢造次。“玉琶妖姬”竟然不计利害，口里道了一声“好！”原地坐了下去，琵琶斜靠香肩，粉腮陡变凝重，玉指轻舒。“叮咚！”一声脆振破空而起。方珏的心登时收紧了。接着，金声玉振，扶摇而起，像不尽长江滚滚而来，事实并不如想象中的激烈，方珏可不知这琶声妙在何处。三才门主气定神闲，兀立如山。琶声似专对三才门主而发，方珏并无什么特殊的感受。“玉琶妖姬”缓缓闭上眸子，手指有规律地在弦上游移跳动，琶声由徐而疾，娇躯也跟着震颤。“砰”地一声，像骤雨乍歇，弦断了，声音也告中止。“玉琵妖姬”粉腮剧变，睁眼起立，簌簌抖个不住。显然，三才门主内力高出她甚多。三才门主哈哈一笑道：“柳姑娘，你怎么说？”“玉琶妖姬”栗声道：“你废我的功力吧！”
　　“本人不为已甚，只要你答应远离中原道，对白儒死了心，就网开一面，放你一条生路。”
　　“办不到！”
　　“什么？你……”
　　“阁下可以废我的功力，要我对白儒死心办不到。”
　　“你不见棺材不掉泪？”
　　“就算如此吧！”
　　“想想，你功力被废之后，便成为普通人，白儒对你会如何？”
　　“这是我自己的事！”
　　“神剑帮会放过你么？”
　　“玉琶妖姬”毫不犹豫地道：“人活在世上，总该有个理想，为了理想而牺牲，又有何憾！”三才门主怔了片刻，道：“破坏别人的家庭就是你的理想？”玉琶妖姬”了无惧怯地道：“爱其所爱，是我的理想。”三才门主声音一寒，道：“那就别怨本人手辣了？”“玉琶妖姬”厉声道：“尽管出手就是！”
　　“不后悔？”
　　“无悔可言。”
　　“好，本人仁至义尽，这是你自找的！”
　　方珏的心弦倏然抽紧，他当然不能坐视“玉琶妖姬”功力被废，欠她情不说，她这样做是为了一份没有结果的爱，执著的是—片痴心。三才门主缓缓上步，场面骤呈无比的紧张。“玉琶妖姬”琵琶—横，咬牙大叫道：“我要反抗！”三才门主冷酷地道：“你当然可以反抗，不过，那是多此一举。”双方距离只剩下八尺。方珏一错牙，正待现身，蓦在此刻，一声娇喝倏告传来：“住手！”方珏的嘴已经张开，只差没喝叫出声，—惊之下，立即闭上。三才门主似已听出来人声音，连退了三个大步，神色顿变。一个宫妆丽人，幽然出现，赫然是邱忆凤。方珏在暗中激动无比，这可是意想不到的好事，看这一对假父女如何解决问题，这问题迟早是要解决的。天色已完全昏黑下来，但在高手眼中，仍然可分辨面上的神情。三才门主颤栗地唤了一声：“忆凤！”“玉琶妖姬”呆立着，静观事态发展。邱忆凤目注“玉琶妖姬”，冷若冰霜地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知道，你是白儒的妻子！”
　　“你爱他？”
　　“我不否认！”
　　“他爱你么？”
　　“那是他自己的事，我只知道我爱我想爱的人，他爱不爱我……我不在乎，这是无法勉强的。”
　　“你倒是一厢情愿？”
　　“我不想争辩。”
　　方珏心里像倒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
　　
第九十章、逆浪千重
　　邱忆凤默然了片刻，突地栗声道：“好，你去爱他吧！我不会阻止。”“玉琶妖姬”被这意外的话惊得一怔，错愕地道：“你……什么意思？”邱忆凤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道：“柳香娥，我说的是真话，我不想继续这桩痛苦的婚姻。”“玉琶妖姬”脱口道：“你们之间……没有感情？”邱忆凤不假思索地道：“你说对了，我与白儒的结合是—项错误！”三才门主颤声大叫道：“忆凤，你……胡来！”邱忆凤不理三才门主，继续向“玉琶妖姬”道：“你可以走了！”三才门主怒叫道：“不行，我要废了她！”邱忆凤充耳不闻，挥手道：“你走！”“玉琶妖姬”惊愕莫名地深深瞄了邱忆凤—眼，转身移步。三才门主浑身疾颤，目爆寒芒，身形—动：邱忆凤闪电般横身—拦，颤抖着声音道：“让她走！”三才门主暴怒道：“你……你疯了……”“玉琶妖姬”身形突地加快，眨眼无踪。方珏在暗中迹近发狂，几乎站立不稳。邱忆凤突地跪了下去，激愤又带悲伤地道：“爹，女儿在此叩谢养育之恩，这是最后—次称您为爹……”三才门主身形打了一个踉跄，脸孔顿起抽扭。邱忆凤接下去道：“从今以后，永断葛藤！”三才门主手扶额角，激越地道：“忆凤，我……自知铸了大错，难辞其咎，但我对你……一直视同亲生……”邱忆凤咬着牙，带着哭音道：“就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我不敢言恨！”说着，再拜而起。三才门主身心摇摇欲倒。凄声道：“忆凤，你……真的这样狠心，一刀斩尽二十年的情分……忆凤，你就不能原谅为父的这一错失么？”邱忆凤连连咬牙，久久才发出声音道：“我娘……含恨忍辱而死。尸骨未寒，我姐姐，截发离家而去，李门……已经是家破人亡，我是李家的骨肉，我……能不伤心？能不恨？可是……我又怎么恨？”说完，掩面疾奔而去。方珏想去追，但两只脚像生了根，挪不动。三才门主扬起手，想叫，又放下，喃喃自语道：“完了，一切都完了，梦，到头来还是梦，我得到的是什么？人，做错了事，走错了路，是应该付出代价的。……忆凤，我不怪你，也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说完，仰天叹了口气，蹒跚而去。方珏现身，走到三才门主原来立足的地方，心思仍然是一片狂乱，一曲已终，但还没落幕。邱忆凤与三才门主的父女关系算是结束了，以后呢？
　　一阵淡淡的幽香沁入鼻孔，方珏不由心中一动，一个红艳艳的倩影俏立在身前，方珏惊声道：“是你！”赫然是“玉琶妖姬”柳香娥去而复返。“玉琶妖姬”娇脆地笑了一声，道：“我离开时，发现你隐在一侧，所以我没真的走。”
　　“噢！”
　　“你为什么不现身跟妻子相见？”
　　“……”
　　“你不喜欢她？”
　　“香娥，这不干你事。”
　　“好，不谈她，珏哥，我先谢谢你挽回了我的生命。”
　　“对了，那玉如意呢？”
　　“你不是留言，交给那老人么？正巧你那朋友中途折返……”
　　“你交给他了？”
　　“唔！我直接交给他了，不然，我哪来的琵琶。”
　　“那好，你怎会到这里来？”
　　“玉琶妖姬”做出了一个迷人的姿态，吐气如兰地道：“我的伤好了之后，知道你已离我而去，当时我很难过，想找你，却不知道你去了何方，于是，我就瞎闯，结果还是找到了你，真是天从人愿。”说着，又嫣然一笑，接下去道：“你那岳丈怎么回事？”方珏沉下脸道；“不谈他！”“玉琶妖姬”怔了怔，又回复春花也似的笑容，道：“好，不谈！”说着，向方珏挪近了些，吐气如兰地又道：“珏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坦白告诉我……”方珏下意识地心头一荡，道：“什么问题？”“玉琶妖姬”仰起脸道：“你喜欢我吗？”不出所料，她真的提出了这难堪的问题，方珏登时面热心跳，并非惑于她的美艳，而是感于她一再表现的痴情，若说不喜欢，那是违心之论，如果说喜欢，势将情孽牵缠，而自己是有了妻室的人。“玉琶妖姬”又道：“珏哥，回答我，是或否，不要勉强，说出你的心意。”方珏无可奈何，期期地道：“香娥，我……是喜欢你……”“玉琶妖姬”捉住方珏的手，喜孜孜地道：“真的？”
　　“是真的，不过……”
　　“不过什么？”
　　“你知道我是成过亲的人。”
　　“这有什么关系，我并不要名分。”
　　“你是说……”
　　“玉琶妖姬”收敛了媚态，幽幽地道：“我只要得你这句话，便心满意足了，我……明知爱上你是春茧自缚，但我情不自禁，我……生平第一次真正爱上一个人，我交付了我的心，珏哥，希望你能珍惜小妹这颗痴心，永远地……行么？”方珏有些意乱情迷，如果说他真正对一个女人生情，眼前的“玉琶妖姬”是第一人，以往对黄蕙芬、李筱娟、邱忆凤等，感情是在若有若无之间，没有深切的感受，心念之间，脱口道：“我们相识未免太迟了些！”“玉琶妖姬”扭转娇躯，紧靠在方珏胸前，梦呓般地道：“不迟，并不太迟！”软玉温香，方珏不自禁地用手搂住她，舌头打着颤道：“香娥，是迟了，我没……什么东西好给你。”“玉琶妖姬”道：“我不需要得回什么，我只想付出，你能接受，这便是代价。”款款痴情语，方珏陶醉了，但陶醉中夹着一丝痛苦，他不是登徒子之流，他仍有理智，他已没有资格再对任何女子用情，不管怎样，他已使君有妇。一声干咳，惊醒了无垠的绮梦，两人霍地分开。不速而至的竟然是“土行仙”。方珏面上—阵燥热，作了一揖，讪讪地道：“原来是前辈，您好！”“土行仙”冷哼了一声，目芒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半晌才道：“小子，你真使人齿冷！”方珏打了一个嗝，尴尬至极地道：“前辈，晚辈……并没有做什么……”“土行仙”瞪眼道：“那是老夫眼瞎，看错了？”“玉琶妖姬”冷冷接口道：“情有所不能自禁，但求心中无愧，眼见未必是真，阁下又何必责人太苛？”说完，撇了撇嘴。“土行仙”喘口气，道：”柳香娥，你的门齿倒是满利的！”“玉琶妖姬”满无所谓地道：“阁下就是鼎鼎大名的神偷‘土行仙’？”“土行仙”目芒—闪，道：“不错，老夫正是！”说完，又凝视着方珏，严峻地道：“方珏，想想你的出身，你不想身败名裂，羞辱先人吧？”打了一个冷颤，方珏轻轻一错牙，道：“晚辈有分寸的。”“土行仙”似乎动了真怒，气呼呼地道：“希望你不会玩火自焚。”“玉琶妖姬”微哼了一声，道：“我不是火，方珏也非玩火的人。”方珏紧接道：“发乎情，止乎礼，这点晚辈省得的。”“土行仙”道：“天下能有几个柳下惠，如不能防微而杜渐，则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对方是父亲生前至友，方珏只有恭聆的份，事实上“土行仙”说的乃是大道理，感情是奇怪的东西，一发即难以收拾，这点，方珏何尝不知道。“土行仙”接着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发乎情不错，怕的是不止乎礼，世上最难以勘破的是情关，你小子耳闻目睹上一代的许多恩怨，均由情而起，难道还不足以为鉴？”方珏打了一个冷颤，远的不说，单只目前三才门主与“金凤女”之间，便是由情而引发的悲剧，当下躬身道：“晚辈谨受教！”“土行仙”口里“嗯”了一声，转变话题道：“你此次易容打入神剑帮失败的事，老夫已经尽知，目前有件相当令人困惑的事，柳姑娘曾经当过神剑帮护法，也许能予解答。”“玉琶妖姬”对老偷儿刚才老气横秋的教训未尽释怀，冷漠地道：“阁下说来听听看！”“土行仙”四下张望了一眼，低声道：“神剑帮总香主，鬼秀才耿光明是什么来路？”“玉琶妖姬”略一沉吟，道：“耿光明是南方武林—霸，年前以不光明的手段杀了关外绿林巨魁‘屠夫’刘昌及其手下十二名高手，表现突出，而为神剑帮所笼络。”方珏暗自点头，“屠夫”刘昌曾参与抢夺“王者之剑”，而被当时的灰衣蒙面人葛祖荫所击伤，曾扬言报复，想不到死于耿光明之手。“土行仙”目芒—闪，道：“老夫所说的来路．是指他是否与什么江湖帮派有渊源？”“玉琶妖姬”摇头道：“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方珏接口道：“前辈为什么要追查耿光明的来路？”‘土行仙”沉凝地道：“据老夫得到的确实消息，不久前，该帮在桐柏山中，搜杀‘断肠花’马月娇与葛祖荫时，耿光明暗下毒手，毁了掌令‘元真子’那恶道……”“玉琶妖姬”惊声道：“有这等事？神剑帮主—直认为是马月娇下的手……”“土行仙”道：“老夫初步判断是权力之争，或许是私人恩怨。”方珏心念一动，脱口道：“其中大有文章！”“土行仙”一怔神，道：“你想到了什么？”方珏把耿光明杀该帮堂主，助自己脱身，暗中指点总护法“通天手”身带异宝，怂恿自己杀之取宝，以及在废农舍外故意不照约定出手，使“通天手”被杀等经过，大概说了一遍，然后道：“晚辈一直不解耿光明何以吃里扒外，到底居心何为？”“玉琶妖姬”惊呆了，这实在是大出意外的怪事。“土行仙”吐了口气，道：“实在是匪夷所思的怪事，耿光明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方珏想了想，道：“莫非他是神剑帮仇家派来卧底的？”“玉琶妖姬”道：“神剑帮主精明过人，设若如此，便是强中有强中手了。”“土行仙”目注方珏道：“小子，跟老夫去办件事。”方珏心中—动，道：“办什么事？”“土行仙”道：“天机不可泄露，是件大事，到时再告诉你，我们马上走。”“玉琶妖姬”粉腮—变，道：“没我的份么？”“土行仙”道：“对不起，这是私务！”“玉琶妖姬”眸光连动，道：“阁下不是故意要分开我们吧？”“土行仙”哈哈一笑道：“老夫从不使小手段，你放心，绝无此事。”方珏心头有些怅惘，期期地道：“香娥，那……我们就后会有期了。”“玉琶妖姬”当然是一百个不愿意，但她无法留下方珏，也不能强跟人家去，情难自己地道：“我们……何时才能再见？”方珏也不胜依依地道：“见面的机会很多……”“玉琶妖姬”幽幽地道：“谁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样子！”“土行仙”催促道：“走吧，迟了会误事。”说着，展动身形。方珏轻轻一咬牙，道：“香娥，你珍重！”说完，跟着奔去。“玉琶妖姬”独对空林，怅然痴立。就在此刻，一条人影，幽灵般出现在“玉琶妖姬”身后。
　　
第九十一章、畸恋伤情
　“玉琶妖姬”正值黯然神伤之际，根本没发觉有人来到身后。来的是个中年妇人，此刻，如果她要取“玉琶妖姬”的性命，可说易如反掌，她的手扬了起来，又放下，冷冷地发话道：“柳香娥，转过来！”“玉琶妖姬”芳心大震，但一个高手自有其应变之道，娇躯斜掠丈许，才车转身，手中琵琶做出击之势，口里道：“什么人？”现身的乃是方珏的姑母南宫芳婷，南宫芳婷语若冰霜地道：“你别管我是谁，我特来警告你，不许再纠缠白儒！”“玉琶妖姬”先是一怔，继而格格大笑道：“有意思，你……凭什么？”南宫芳婷冷酷地道：“凭白儒长辈的身分。”
　　“长辈？”
　　“不错！”
　　“长辈又怎样？”
　　“我不能眼看他毁在你手里！”
　　“真有意思，我……会毁他么？”
　　“你明知他是结过婚的人，为什么还要纠缠他？”
　　“那是我自己的事。”
　　“柳香娥，你我同属女子，为人处事该有个分寸，以你的容貌，何愁没人拜倒裙下，何必自我作贱。”
　　“作贱？”
　　“你爱上一个有妇之夫，除了破坏别人的幸福，能得到什么？”
　　“玉琶妖姬”秀眉一挑，道：“你也是女人，如果你真心爱上一个人，便知道为什么！”南宫芳婷寒声道：“我不跟你辩口舌，只是向你提出忠告，如果你率性而为的话，有—天会后悔莫及。”“玉琶妖姬”冷笑连声，道：“我心自在我心，爱其所爱，谁也管不着。”南宫芳婷冷极地—哼，道：“如果你纠缠方珏，我就管得着。”“玉琶妖姬”道：“何不现在就试试看？”南宫芳婷眸中煞芒—闪，道：“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玉琶妖姬”毫不示怯地道：“我真的不信这个邪。”南宫芳婷道：“我就要你信！”素手一扬，并食中二指，指向“玉琶妖姬”，奇怪，不见有指风射出。“玉琶妖姬”可不是泛泛之辈，意念才只一动，本能地把琵琶移护心窝。“锵”地—声，“玉琶妖姬”被震退了两个大步，登时芳心大骇，脱口道：“无影指！”南宫芳婷道：“你很识货，再试试看！”看字声中，双掌倏扬，连圈疾划，诡异的手法惑人也骇人。“玉琶妖姬”芳心大凛，蓦集全身功力于琶身，振颤挥洒．以攻应攻。“啪啪”连震，劲风四溢，“玉琶妖姬”再退了两步，现在，她必须争取主动了，娇躯一晃，琵琶闪电般劈出，中途突地变势，改为横切，招式之玄奇诡厉，十分惊人，一般高于还真应付不了。南宫芳婷是—代恐怖人物“血牡丹”的传人，身手之高，自不待言，娇躯旋动之间，连攻三掌，角度部位，全脱武术常轨，从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攻向意想不到的部位、“玉琶妖姬”手忙脚乱，倒退不迭。南宫芳婷得理不让，如影附形，接着又戳出五指。闷哼声中，“玉琶妖姬”跌坐地面；南宫芳婷手掌按上“玉琶妖姬”的天灵，冷极地道：“柳香娥，我只消—吐劲，你知道结果是什么？”“玉琶妖姬”粉腮一片煞白，咬牙：道：“你就吐劲吧！”
　　“如果你答应我—个条件，我就放你一马。”
　　“什么条件？”
　　“不要再纠缠方珏。”
　　“办不到！”
　　“那你是宁愿碎颅而死了？”
　　“玉琶妖姬”凄厉地道：“人活着总有—个理想，为理想而死，又有何憾。”南宫芳婷窒了窒，道：“缠上一个有妇之夫，是你的理想？”“玉琶妖姬”道：“我只知道爱所欲爱，别的不管。”南宫芳婷栗声道：“失去了生命，还能爱所欲爱么？”
　　“我不会向你求饶乞命，也不会放弃理想。”
　　“你是迫我杀你？”
　　“无妨，因为你功高一筹。”
　　“你真的不怕死？”
　　“但求心安，何惧之有。”
　　“值得么？”
　　“当然值得，女人追求的是什么？得不到，生与死有何区别？”
　　南宫芳婷微微吐劲，迫灌“天灵”大穴。“玉琶妖姬”口中沁出了血水。南宫芳婷厉声道：“应不应承？”“玉琶妖姬”狂声道：“不！办不到！”南宫芳婷颤栗了，毕竟她也是女人，她体会得到一个女人死心塌地爱上一个男人时，意志是无法动摇的，但她是方珏的姑母，当初勉强撮合方珏与李筱娟，结果酿成悲剧，使她内疚不已，她不能放手，否则行将见邱忆凤又步李筱娟的后尘，当下把心一横，道：“是你迫我杀你的……”“玉琶妖姬”冷厉地道：“只要方珏知道我怎么死就成了！”南宫芳婷打了一个冷噤，杀了她，方珏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弄巧反拙，促成方珏与邱忆凤之间的决裂？她有些动摇了。“玉琶妖姬”又道：“你说你是他的长辈？”
　　“不错！”
　　“什么样的长辈？”
　　“我是他姑妈！”
　　“噢！姑妈……很好，你可以下手了！”
　　“你至死不悟？”
　　“我再没话说了！”
　　就在此刻，一条娇俏人影闪现。南宫芳婷目光一转，激声道：“果然与李筱娟长得一模—样，你就是邱忆凤？”
　　“李忆凤，我不姓邱！”
　　“是的，你……是姓李，我们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以前见过你，把你当筱娟，忆凤，你认识我吗？”
　　“我该称您一声姑姑，请您放了她。”
　　“什么？”
　　“您不能杀她！”
　　“为什么？”
　　“她爱方珏，方珏也爱她。”
　　“忆凤，你……你是方珏的妻子呀！”
　　李忆凤摇摇头，凄凉地道：“不，那只是名义，他恨我……”南宫芳婷栗声道：“不会的，以往是因为重重误会，才演变成那种局面，现在你身世已明，他没理由恨你。”李忆凤再次摇头道：“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仍然恨我，而且，他……应该属于我姐姐！”南宫芳婷叹了口气，目芒一闪，正色道：“忆凤，你要你娘死不瞑目么？”李忆凤芳容一惨，眼角孕起了泪光，努力一咬牙，道：“姑姑，请您收手！”南宫芳婷无可奈何地收回手掌，退开数步。“玉琶妖姬”缓缓起身，抹去了口边血渍，咬咬下唇，道：“我不会夺去你的丈夫，这点你放心。”李忆凤幽幽地道：“我曾经对你说过，你爱他就去爱吧，也许，你会给他幸福。”南宫芳婷大声道；“忆凤，你疯了不成，你这算什么意思？”李忆凤道：“姑姑，我没疯，我……只是承认事实，不愿骗自己。”南宫芳婷激声道：“别糊涂，你是我南宫家的媳妇，这是无法改变的。”李忆凤的泪珠终于滚落粉腮，转向“玉琶妖姬”道：“你为何还不走？”“玉琶妖姬”樱唇连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娇躯一弹，投入了夜幕中，穿林而去。南宫芳婷上前抓住李忆凤的香肩，颤声道：“你完全错了，你不该这样的。”李忆凤含泪苦笑道：“一切都是命，不认命也不成，姑姑，我……—定要找到姐姐。”南宫芳婷点点头，道：“我们一道去找，我……唉，实在愧对你娘，对了，你还回三才门么？”李忆凤咬牙道：“我无法向邱文俊寻仇，但，这恨是消除不掉的，我已复姓归宗，从此与三才门一刀两断！”南宫芳婷点点头，道：“我们走吧！”
　　方珏与“土行仙”结伴奔去，—路之上，他心里仍盘旋着李忆凤对“玉琶妖姬”说的那些话：“……你去爱他吧！我不会阻止……我不想继续这桩痛苦的婚姻……我与白儒的结合是一项错误。……”—种莫名的痛苦深深地攫住了他，不由长叹出声。“土行仙”大声道：“你叹什么气，忘不了那妖女？”方珏故意乱以他语道：“前辈，我们去办什么事？”
　　“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了结刘侯集本门五老三少被屠杀的血案。”
　　方珏登时血行加速，激动非凡，为了一部“无极宝典”，“空空门”高级弟子“影子人”等惨被集体屠杀，凶手冒白儒之名行事，害自己背上了黑锅，当时判断是神剑帮主裴震所为。心念之中，激声道：“找到凶手了？”
　　“可以这么说。”
　　“何许人物？”
　　“你见了就知道。”
　　“这么说……晚辈的嫌疑可以洗刷了？”
　　“唔！”
　　四更将残，路无行人，远处已传来断续的鸡啼声，眼前，呈现一个乱葬岗，荒冢累累，走磷飞萤，人目一片阴森，居中高处，耸立着一座小庙，“土行仙”用手遥指道：“到了，就是那间小庙。”方珏心里可有些嘀咕，怎会来这鬼地方？两人穿过凌乱的坟地，来到小庙前，一块泥金剥蚀的破匾，隐约可看出是“灵官庙”三个字，门边有两株枯树，光秃秃的，在下弦月映照下，显得无比凄凉，门是敞开的，不见人。是什么人住这种地方，甘愿与鬼为邻？进门，里面是一殿—厢。“土行仙”径直走向厢房，方珏跟了过去，向里一张，不由心头发毛，蛛网尘封中，停了数口白木棺材，是寄厝还是待葬不得而知，“土行仙”冷冷地道：“这些棺材全是空的，是由一些好心人捐献了摆在庙里，准备收埋无主尸骨用的，现在你揭开右边第二口。”话虽如此，这情景还是使人相当的不自在，方珏也不想多问，依言走过去揭开棺盖，棺盖是虚掩的，—点也不费力，—看，连退三步，惊声道：“怎么是个老太婆？”“土行仙”大惊意外，栗声道：“你说什么？”
　　“棺材里躺着的是个老太婆。”
　　“老太婆，不可能……你再看仔细些！”
　　“很清楚，半点不错。”
　　“土行仙”一个纵步到了棺材边，目光一扫，窒住了。方珏骇怪地道：“前辈，这是怎么回事？”“土行仙”激越地道：“怎么会变成个老太婆，人呢？”方珏惑然道：“人，原本应该是什么人？”“土行仙”道：“一个白衫蒙面的年轻人，自称白儒。”方珏心中一动，脱口道：“莫非是‘无胆书生’！”“土行仙”不假思索地道：“不是他！”“无胆书生”到“天罡洞”为“玉琶妖姬”求药，算时间不可能这么快回头，方珏是未经思想脱口说出的，一听“土行仙”的答话，不由大感奇怪，他们双方根本就不曾碰过面，当下星目一张道：“前辈也认识‘无胆书生’？”“土行仙”怔了怔，道：“一面之识！”
　　“那被前辈关在棺木里的是什么人？”
　　“他自称白儒。”
　　“前辈没问口供？”
　　“因为事出离奇，只好把他制住，找你来澄清事实真相。”
　　“什么事出离奇？”
　　“他持有信物！”
　　“信物？”
　　“不错，你自己看！”说着，从怀中取出—物递给方珏。方珏接在手中—看，登时心头剧震，血脉贲张，激动得直发抖。“土行仙”接着道：“如何？”
　　
第九十二章、缉仇追凶
　那信物赫然是“武扬门”的圣牌。方珏激动得无以复加，久久，才进出声音道：“这是神剑帮主裴震的诡计！”“土行仙”目芒连闪，道：“何以见得？”方珏道：“此次晚辈易容为紫衣人。打入神剑帮总坛，被识破受制，这面乌木牌被裴震搜去，显然是他的诡计，看他的意向，定有某种企图。”“土行仙”顿足道：“老人受愚弄了，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那小子一再坚称是你同门师弟……”方珏猛一错牙道：“晚辈明白了，裴震想再制造一个‘武林至尊’的传人，以淆乱武林视听，准备以之取代晚辈的地位，作为他将来以真面目出现的掩护！”“土行仙”愤愤然地道：“用心恶毒而可鄙！”方珏目光扫向棺木道：“怎会变成了老妪呢？”“土行仙”俯近棺木，仔细一看，厉叫道：“是李府的管家杜大娘！”像当头挨了—棒，方珏身形一个踉跄，手扶棺边，不错，真的是杜大娘，用手一探，业已冷僵，那股恨毒似手要破胸而出，杜老爹刚遭耿光明杀害，杜大娘又遭毒手，的确是天道不公。杜大娘答应照管李筱娟家的门户，怎会被害在这里？那冒充白儒的既已被制，怎会脱走？“土行仙”足智多谋，此刻也傻了，噙着老泪道：“这是老夫的失误，不该这么处置那冒充者的。”方珏颤栗地道：“杜大娘怎会在此地遇害，令人想不透……”天色业已放亮，但方珏的心仍是乌黑一片。“土行仙”怆声道：“只有先安埋了死者，再设法调查真相了。”方珏咬牙切齿地道：“毫无疑问，这是神剑帮的杰作，前辈最近到过襄阳李府么？”“土行仙”摇头道：“没有，怎么样？”于是方珏把杜老爹人府倒毙的经过说了一遍。“土行仙”深深—想，道：“这就是了，杜大娘定是急于为夫报仇才离开李府，正好遭逢这劫运，说巧也真太巧了，可是杀人救人的是谁？”方珏道：“前辈制住那冒充晚辈的小子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如果当时先问口供……”
　　“坏就坏在这块乌木牌，老夫几乎相信他是你同门师弟，嗨！谁能料得到，这种鬼地方平时根本没有人迹。”
　　得回了乌木牌，是方珏意料不到的大收获，但却抵不过杜大娘被害的恨，耿光明杀害杜老爹的动机是一个谜，杜老爹临死所说最毒妇人心那句无头无尾的话也是个不解之谜，而杜老爹却又是葛祖荫的师兄，葛祖荫与裴震之间有夺妻之恨，说来说去，问题仍在裴震身上，可是耿光明暗杀自己人的行为，又做何解呢？
　　两人合力，就现成的棺木，在庙后拣了块地，把杜大娘掩埋了，事毕，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分。方珏重新思考了一阵，道：“前辈无妨离开此地，到附近显露行踪，晚辈在此株守，说不定会有收获。”“土行仙”点点头，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好，就这么办，老夫马上走。”“土行仙”说走就走，方珏又回到庙里，藏身在大殿中枯等。守株待兔，是否如愿，仍在未定之数。里外一片死寂，方珏耐心守候，神驰意越，他又想到了“玉琶妖姬”、李筱娟、已复本姓的李忆凤，他逐个地去分析，但结果是增加了心情的紊乱，对这三个情况各殊的女子，他真不知如何应付。　日头当顶，庙里阴森森之气稍煞。时间太久，加上饥肠辘辘，方珏已感到不耐了，突地，他瞥见院墙上由日光投射的人影一晃而过。登时心中一动，知道已经有不速之客来到，立即掠到窗边．由破孔外望，一看之下，血液不禁沸腾起来，杀机也告云涌而起。现身的，赫然是神剑帮总香主“鬼秀才”耿光明，此刻正站在厢房门外，满脸骇异之色。只耿光明—个人么？如果裴震也现身该多好。心念未已，只见—名村汉从庙门奔入，朝耿光明打了一躬，道：“弟子于丙南参见总香主！”耿光明一摆手，道：“免礼，你是这一带的负责人？”
　　“是的！”
　　“棺材怎么回事？”
　　“被人掩埋了！”
　　“谁？”
　　“白儒跟一个精瘦老者。”
　　耿光明大为吃惊，栗声道：“白儒来过了？”
　　“是的！”
　　“人呢？”
　　“可能离开了！”
　　“可能……什么意思？”
　　“总香主恕罪，弟子疏忽了，弟子仅见那老者离开，但已经有半天不见有动静，白儒可能是从另一方向离开。”
　　不问可知，这村汉打扮的是密探头目，想不到对方没有放松对此地的监视，方珏—晃，闪现殿门外。耿光明与那密探头目同时惊呼出声：“白儒！”方珏弹步迫到对方身前丈许之处，冷极地道：“姓耿的，真是幸会！”叫于丙南的密探头目，惊悸地后退数步，背贴厢房门框。耿光明打了个哈哈，力持镇定道：“的确是幸会！”密探头目突地弹起身形，方珏正待截击，“哇”地—声惨叫，那打算开溜的密探头目栽倒院地，下手的是耿光明，好辣的手法，倒地气绝，连多哼一声都没有。方珏震惊莫明，瞪视着耿光明，一时无语，这是耿光明第三次向自己人下毒手，为什么？耿光明冷眼一扫地下的尸体，然后从容地道：“有何指教？”努力镇定一下心神，方珏开口道：“为何要杀人？”耿光明阴阴地道：“为了方便谈话尸方珏暗自打了一个冷噤，对方城府之深，手段之毒，心肠之狠，实在很难找到其匹，不由脱口道：“阁下不止—次对自己人出手，为什么？”耿光明冷冷地道：“为了自身的安全，有时是不能心肠太软的。”
　　“在下不懂。”
　　“你本来就不必懂。”
　　“如果阁下的行为被帮里人发觉……”
　　“那是区区自己的事。”
　　方珏吐了口气，星目中煞芒连闪，沉声道：“好，咱们言归正传，从头…件一件解决，一个叫杜一鹤的老人，是你杀的？”耿光明回答得挺干脆，一口便道：“不错！”
　　“什么原因？”
　　“原因不必问，区区是奉上命诛杀叛徒。”
　　“姓杜的也是神剑帮属下弟子？”
　　“—点不错！”
　　方珏大为错愕，想不到杜老爹也是神剑帮的人，这还有什么话好说，可是耿光明的作为也属叛逆，而他却执行帮规，他到底是哪一类的人？心念之中，冷哼了一声道：“这点暂且不谈，原来放置在棺木中的杜大娘，又是如何死的？’’耿光明道：“不是区区下的手，歉难作答。”方珏目芒一闪，道：“谁下的手？”
　　“不知道，区区不在场。”
　　“真的？”
　　“当然不假！”
　　“很好，再问阁下，手持乌木牌，冒充在下同门的是谁？”
　　“帮主的亲信。”
　　“目的何在？”
　　“这得问帮主本人。”
　　“谁救走了那小子？”
　　“没救走，他仍在此地，只是已经不能开口了。”
　　“在哪里？”
　　“厢房内头一口棺材里！”
　　方珏骇然大震，咬咬牙，拔出霸剑，栗声道：“打开棺材，证实一下！”耿光明耸耸肩，转身进入厢房，揭开棺盖，方珏紧跟在后面，一看，是不假，棺材里躺着个白衫人，年纪在二十左右，耿光明阴声道：“不假吧？”
　　“是谁杀了他？”
　　“监令的人，因为他任务失败。”
　　“手段够辣，自己人也不例外，再问你最后一件事，月前在刘侯集，有五老三少被杀，同样是冒在下的名头，是谁的杰作？”耿光明脸色变了变，又恢复冷沉之色，摇头道：“区区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蓦在此刻，一个苍劲的话声道：“鬼秀才，你推得十分干净，可惜百密仍有一疏，暗中有眼睛看着你。”声音入耳极熟，方珏大为激动，他立即想到了那闻声而不见人的神秘老人，想不到对方会在此时此地现踪，耿光明脸色大变，栗喝道：“什么人？”老人的声音道：“你还不配问我老人家是谁，杜家老两口子和现在棺材里的小子，全是你下的毒手，别想赖帐。”耿光明身形一动，方珏霸剑一抬，大声喝道：“不许走！’耿光明退到墙边，他再阴狠，此刻也着慌了。方珏咬牙切齿地道：“耿光明，说实话！”耿光明犹图狡辩，厉吼道：“有种的现身当面对质，冷箭伤人算不了人物。”老人的声音道：“鬼秀才，要我老人家点出来么？”声音很空洞，不知传自什么方位。耿光明咬牙道：“点吧！”哈哈一笑，老人的声音道：“听清楚了，那小子受命冒充‘武林至尊’的传人，故意亮出武扬门信物，自称是白儒的师弟，你负责暗中策应他，他失手遭制，被带到这灵官庙，你尾随而来，正巧杜老婆子追到索仇，你承认杀了她丈夫，之后，杜老婆子突然暴毙，我老人家不及救她……”耿光明大声吼叫道：“鬼话！”老人的声音接下去道：“你不知安的什么心，竟然点了那小子的死穴，然后把尸体互换，你不否认这事实吧？”方珏霸剑倏扬，杀气蒸腾地道：“姓耿的，快说出事实真相，否则我把你劈碎！”耿光明面皮连连抽动，栗声道：“白儒，你别忘恩负义，没有区区暗中援手，你能活到现在？”方珏默然，耿光明说的是事实，第—次，方珏被“玉琶妖姬”突然制住，来不及解开穴道而遭擒，他杀了—名堂主救他脱身。第二次，他故意不支援“通天手”而放他—马，什么原因不知道，但却无法否认。心念之中脱口道：“在下不否认，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耿光明看准方珏心意已动摇，沉声道：“你别管区区是什么目的，你欠区区救命的人情不假。”老人的声音道：“狼子居心叵测，白儒，当机立断，别作妇人之心，有人来了！”方珏心头一震，转目外望，数条人影冲人庙门，当先的锦袍蒙面，赫然是他寝食难忘，必欲得而甘心的神剑帮主裴震，后随七八名老少高手。方珏登时血脉贲张，怨毒冲顶。
　　“砰”然—声大响，耿光明破后窗飞去。现在，方珏可顾不得耿光明了，提剑闪出厢房。“白儒！”随从裴震的高手惊呼出声。裴震仰天哈哈狂笑起来。方珏但觉全身的血管即将要爆裂，俊面铁青，身躯因激动而发抖。
　　第九十三章、枭雄末日
　　裴震敛住了笑声，狞声道：“方珏，今天的事情得有个了断！”方珏双目尽赤，激愤至极地道：“裴震，祖师有灵，今天便是你的末日。”随行的高手散开戒备，屋脊墙头，人影纷现，来人不少，整座庙已被完全包围了。方珏根本不在乎，他的目的物是裴震。耿光明也自庙门进入，加入高手群。裴震阴侧恻地道：“方珏，你敢犯上？”方珏目芒—闪，道：“犯上？哈哈哈哈……”他忍不住狂笑起来。裴震暴喝—声：“住口，有什么好笑的？”方珏敛了笑声，咬牙切齿地道：“犯上二字，出自你这弑师大逆之口，岂不叫人笑掉牙？”裴震阴恻恻地道：“方珏，你受了你那死鬼师父的蛊毒，竟然听信他颠倒黑白，淆乱是非，弑师的是他……”方珏气得俊面发紫，厉喝道：“裴震，你人性尽失，根本不能算是人，是畜生！”裴震怒哼了一声道：“本座以尊长身分，治你犯上之罪。”信口颠倒是非，使方珏气愤欲狂，霸剑暴扬，栗声道：“裴震，用你的血来洗净你如山罪孽！”裴震阴冷地道：“慢着！”然后回顾耿光明通：“总香主！”耿光明躬身道：“属下在！”裴震沉缓地道：“怎不见本座特使现身？”方珏不由心中—动，特使，又是何许人物？耿光明瞟了方珏—眼，然后才激声道：“禀帮主，特使业已被害，尸体在厢房棺木中。”方珏心头又是—动，原来所谓特使，是指那冒充本门弟子的小子而言，听口声，裴震还不知道小子被耿光明暗下毒手杀害的事。裴震显然相当震惊，暴叫道：“被杀？……谁下的手？”耿光明道：“白儒！”方珏星目电张，闪闪杀芒射向耿光明，他真不明白这阴险人物到底是在弄什么鬼，杀了人公然当面往别人身上推？睁眼说瞎话，居然面不改色。
　　裴震目光一扫地上那具密探头目的尸体，道：“这也是他杀的？”耿光明道：“是的！”裴震目中厉芒一闪道：“你没受伤？”显然这枭雄心思相当缜密。耿光明又躬了躬身，道：“属下正与他相持不下，幸好帮主驾到。”方珏冷哼了—声，懒得去揭穿他。裴震亮出长剑，大喝—声：“上！”连耿光明在内，共九名高手，纷纷掣出兵刃，各占位置，又是群殴之局，方珏杀机大炽，前车之鉴，他不能处于被动，必须抢占先机，否则必受制于人，心念—动，口发一声沉哼，霸剑攻向裴震。金铁交鸣声中，双方各退了一步，方珏突地发觉情况不对，从九名高手错落有致的位置看来，对方布的是—个剑阵。事实可不容他多想，裴震已发剑攻击，曾膺天下第—剑，剑术上的造诣当然不同凡响，剑势展开，如长江大河，滔滔滚滚，令人目眩神夺。方珏的霸剑绝招也迥异俗流，虽只—招，但变化繁复。两名旷代剑手展开了生死之搏。一个是要完成师命清理门户，一个是要除去致命的芒刺，足以交上了锋，着着惊心，式式动魄，双方都志在必得。剑阵没发动，像是在待机。惊险激烈的场面层层叠出，紧扣着所有在场者的心弦。方珏知道这—战是生死之判，敌众我寡，必须沉着应付，伺机出奇致胜，而裴震却是笃定。三十招之后，方珏开始沉不住气了，真力继续损耗下去，后果堪虞，因为这不是一对一的拼斗，但裴震的剑术犀利严谨，—时无隙可乘。剑阵布成之后，一直不曾发动，裴震位高名大，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再奸狡也不能不珍惜羽毛，看样子他不到必要时，不会使用剑阵，在个人功力旗鼓相当的情况下，方珏无疑地居于劣势，因为在双方真元损耗到相当程度时，裴震可以下令群攻，而方珏仅是一支孤剑。转眼又过了十招，方珏意识到不能再拖了，他的处境之不利，与时俱增，于是，招式一变，竭全力展出了杀手。栗人的场面出现了，像一炉炽红的炭火被搅翻挑拨，寒芒爆射，剑气绞扭，交击之声有如连珠。一招，双方剑刃交击了数十下之多。第二个照面又告爆开，在场的人喘不过气。紧接着叠出了第三个照面，旁观者心弦几乎要断裂。惊呼声暴起，裴震面巾被挑飞，人倒撞出剑阵之外。没有丝毫的喘息余地，剑阵发动了，森森剑芒交织进飞，配合得天衣无缝，进退疾徐，如狂风下的缤纷落英。方珏每—剑挥出，至少有三支剑接架，而其余各剑同时自不同方位出击，所有可能的部位全在被攻击之中，登时险象环生。剑阵讲究的是虚实配合，互为呼应，九名高手可以闭着眼出剑，但方珏却不能有丝毫错失，否则不死必伤。像耿光明这等高手组合的剑阵，威力之强霸不问可知。恶斗持续，方珏被包裹在狂涛猛浪之中，渐渐迫采守势，剑势根本挥洒不出去。焦灼与愤毒影响了心神，使他更形不利。人是血肉之躯，力量有其极限，可预见的结果是累死。危机与时俱增，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方珏陷于苦战，汗透长衫，俊面有若嘤血。死，他不怕，但不甘心在这种情况之下被毁。
　　就在这疯狂的场面中，数声裂帛破空而起，如霹雳乍惊，风雨骤至，铺天卷地，撕空裂云。方珏精神大振，“玉琶妖姬”的不速而至，给他极大的鼓舞，原已衰竭的真力又告复苏，霸剑再趋凌厉。外围的一般神剑武士抵不住刺心褫魄的琶声，起了骚乱，纷自屋顶墙头溃散落地，剑阵也呈动摇。裴震立即循声扑去。
　　“哇”地一声惨叫，剑阵高手之一无缘无故的栽了下去。千载—时之机，方珏奋起余勇，霸剑猛扫而出，惨号声震撼全场，两名高手臂折头飞，剑阵完全解体。琶声突然止歇，不见人现身。方珏不遑想及其它，霸剑指向转身图遁的“鬼秀才”耿光明，凄哼声中，耿光明斜跄了开去，霸剑余势未尽，一名武士在慌乱中触上锋芒，大开膛倒了下去，冒起一片红。全场有如鼎沸，人影纵横奔窜。耿光明相当诡诈，乘乱走了个无影无踪。方珏陡地发觉裴震已不在现场，这一急非同小可，如让他走脱，再找他可就难上加难了。惨嗥再传，又有两名武士栽倒，奇怪，不见有人出手。方珏的意念全在裴震身上，飞身上了殿顶屋脊，四下一望，除了那些无主乱窜的武士外，不见裴震的影子。这眨眼工夫，他能上了天么？大白天，岗头上的一切一眼就可望尽。院地中惨号频传，人影豕突狼奔，涌出庙门，片刻间，能动的全走得一干二净，剩下一院子的死尸，不下二十具之多。方珏正在惶然无计之际，耳畔传来了神秘老人苍劲的传声：“小子，快下去，人在厢房里！”连想都不想，方珏飘坠院中，面对厢房门。
　　“回去，你插翅难逃！”是女人的喝话声，传自厢房内，接着是一阵碰撞的声音。方珏大为震惊，仗剑冲入厢房，第一眼，他看到的是破窗洞外一个女人的面影，赫然是姑姑南宫芳婷，他倏地明白刚才暗中杀人援手的是姑姑，那窗洞是半刻前耿光明逃走时撞破的。南宫芳婷大声道：“注意左边！”方珏目光一转，全身的血管暴胀起来，左边棺木之后，裴震露出了上半身，老人的传声不错，此獠果然没有走脱。裴震满面狰狞之色，狠瞪着方珏。方珏咬着牙道：“裴震，今天我要把你正以门规，你所作所为，百死不足以偿其辜。”裴震磔磔一声怪笑道：“你做梦！”南宫芳婷穿窗而人，站在方珏身侧，戟指裴震道：“你这武林败类，卑鄙小人，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声音之凄厉，令人不寒而栗。裴震面皮一阵抽动，道：“你这婆娘又是谁？”南宫芳婷激越地道：“听清楚，当年你以卑鄙恶毒的手段，利用无行的女人楚凝香，蛊惑‘大风剑客’楚云，盗取他师父‘元通道长’的剑笈，结果，你取得了天下第一剑的宝座，害得楚云师徒惨死武当山本门……”裴震双目暴睁，栗声道：“你究竟是谁？”南宫芳婷目眦欲裂地道：“我就是楚云的未亡人！”裴震身躯一颤，阴恻恻地道：“你要替夫报仇？”南宫芳婷切齿道：“一点不错！”方珏激动地道：“姑姑，由我来处理！”裴震暴笑了一声道：“妙啊！原来你们是姑侄。”方珏仗剑前迫。裴震栗喝一声：“不许动！”一脚踢开棺材。方珏意外地一震，目光扫处，心神俱颤，面目失色，裴震身前，赫然木坐着“玉琶妖姬”柳香娥，刚才被棺材挡住没看到。他怔住了，想不到裴震已制住“玉琶妖姬”作为人质，原来她弹琵琶助阵是在厢房里。裴震把剑横在“玉琶妖姬”的粉颈上，狞声道：“怎么样，可以谈条件么？”南宫芳婷厉声道：“卑鄙，无耻，天下第一剑，神剑帮主，竟然使这种手段，你尽管杀人好了，没什么可谈的。”裴震阴声道：“不见得吧？有人欠她救命之恩，大概不至于牺牲她……”方珏怒愤欲狂，浑身簌簌抖个不住，星目中几乎要喷出血来，一个真武士所赖以维持名声的便是“武道”，他欠“玉琶妖姬”的救命之恩不假，自然不能眼看她做牺牲，但裴震又绝不能放走。心念之中，咬牙道：“什么条件？”裴震眉毛—扬，道：“简单，由她送我出庙，你俩留在原地。”南宫芳婷寒声道：“方珏，你如果接受，我不原谅你。”方珏把牙齿咬了又咬，下不了决心。南宫芳婷冷厉地道：“我们上，方珏，你不能为了—个妖女而放过这恶魔，以后可再没机会了，你不想后悔终生吧？”方珏又一颤，这是实话，以后可能真的再没机会了。裴震阴阴地道：“别太笃定，本人杀了她仍然可以全身而退，不信试试看？”方珏脑海—片昏乱，“玉琶妖姬”的生死系于他—念之间，不是为了情，也不是为了她的美色，而是他不愿做忘恩负义的人，今天，她是来助阵的，如果他不顾一切，那为人又与裴震何异？此刻，他真希望那闻声不见形的神秘老人能替他解这困厄，当然，这只是奇想，老人是不会现形的，以往的经验可以证明。南宫芳婷挪步。裴震眼里泛出杀光，手中剑作势要勒。方珏脱口道：“且慢！”南宫芳婷止步，怒视着方珏道：“你真的舍不得这妖女？方珏，你使很多人伤心失望。”方珏狂声道：”姑姑，您让我再想想！”南宫芳婷以断然的口吻道：“你去想吧，我们各行其是，你姑丈在等着恶徒授首。”说着，脚步又开始挪动。方珏欲阻无从。眼看“玉琶妖姬”就要做无辜的牺牲品。
　　蓦在此刻．一条人影闪电般掠人厢房，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飘到裴震身侧。同时发话道：“帮主，是属下！”裴震本待振剑，闻声又止住，仍架在“玉琶妖姬”颈上。方珏也为之陡然一震，人影停住，看清来人竟然是“鬼秀才”耿光明。南宫芳婷也在意外吃惊之下停止进迫。耿光明目光—扫方珏和南宫芳婷，阴声道：“帮主，您带人，属下断后挡上两招，先出房再说。”裴震目芒一闪，狞声道：“人用不着带了，毁了她我们合力冲！”方珏心弦“咚”地一震。就在这千钧—发之际，耿光明突地一掌劈向裴震，吐劲之后，人跟着弹开，猝然之变，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耿光明竟然窝里反，裴震做梦也估不到耿光明会来这—手，本能地振剑疾刺。耿光明已弹开八尺之外，口里大叫道：“快救人！”南宫芳婷距裴震最近，双掌电闪拍出。闷哼声中，裴震被如山暗劲震得斜撞向墙角。方珏的反应也相当神速，弹身出剑，快如—瞬。裴震立足未稳，剑已划到，仓促中举剑封架，金铁振鸣声中又打了一个踉跄，南宫芳婷又是—掌切出。闷哼再传，裴震斜跄。耿光明业已出门无踪。裴震的身手果然相当了得，就借斜跄之势，足尖用力一蹬地面，弩箭般射丁出去。方珏霸剑劈到，差了—丁点儿落空。“咔”地—声，把一口棺材削去了一个角。南宫芳婷以闪电身法追了出去。方珏瞥了“玉琶妖姬”一眼，现在可没时间解她的穴道，跟着射了出去，裴震已被南宫芳婷截住，方珏发剑便攻。裴震厉吼—声，施出—记怪招，把方珏的剑封了回去．毫不迟疑，弹身闪电而遁。南宫芳婷在方珏出剑之际，怕阻了剑路。弹退数尺，恰好就给了裴震逃脱的空隙。姑侄俩不约而同地齐齐追去。白天，视线开朗，岗上又没树木阻碍，裴震足踏坟堆，稍沾即起，—掠数丈，星丸般朝岗下射去，姑侄俩穷追不舍，如流星赶月。下了岗，奔不多远，一条河横亘眼前。裴震一看是绝路，但他别无选择，奋身向对河掠去，河面太宽，掉落水中。挣起来奔上河岸，但手中剑却已掉落河中了。同一时间。方珏也飞身过河，同样够不上距离，落在浅滩，但他没跌下，比裴震慢—步登上河岸，南宫芳婶比较冷静，上溯数丈，从河身窄处飞越，反而后发光到，裴震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便被截住，方珏赶到，占犄角的位置。裴震浑身水显，像只落汤鸡，由于落河呛了水，连喘带咳。方珏扬剑迫近到八尺之处，栗声道：“裴震，你的时辰到此为止！”裴震丢了剑，当然更不是方珏的对手。何况还有个一代恐怖人物“血牡丹”的传人南宫芳婷。死亡的阴影立笼心头，但武林枭雄戾气所钟。岂肯甘心束手待毙，目珠连转，急思脱身之计。方珏再次道：“裴震，你弑师祖，毒师兄，大逆不道，本人奉师父遗命，清理门户，你还有何话说？”裴震似已知脱身无望，暴吼一声，扑向方珏，意存拼命。方珏霸剑一挥，裴震可不敢撄其锋，玄奇地旋了开去，方珏如影附形而进，绝招再告出手。霸剑绝招，倾古凌今，裴震闪避不及，侧背被划开了一道尺长的大口，鲜血汩汩而冒，车转身，双掌齐发。方珏心念一转，侧弹，收起剑，举掌道：“我要以师门武功制裁你！”双方扬掌前欺，“切金掌”同样的呈琥珀色。南宫芳婷没动手，咬牙旁立，以防裴震逃遁。“砰”地一声，双方各退了一步，但一分即合，以肉掌互拼，武林绝学，惊人至极。裴震身负剑创，血流不止，只凭一口戾气死拼，但毕竟支持不下去。“砰！”挟以一声惨哼，裴震口血狂喷，仆了下去，一挺身又站了起来，面目凄厉如鬼。方珏又是一掌切出，闷嗥再传，裴震又栽了下去。方珏咬牙瞪着他挣起，又跌下，再无力起身了。
　　
第九十三章、尘埃落定
　　南宫芳婷走了过来，厉声道：“我要他一寸—寸地死！”说着就要动手。方珏忙伸手拦住道：“姑姑，请成全侄儿，按门规处置他。”裴震大叫—声，举掌拍向天灵。方珏—指点出，裴震的手嗒然垂落，方珏从怀中取出乌木牌，高举过顶，朝北跪下，祝祷道：“师祖师父在天有灵，徒儿今日完成遗命，处置大逆裴震，伏维鉴察！”祝毕起身，俊面沉如铅板。南宫芳婷切齿道：“你不容我亲手杀他？”方珏道：“姑姑，人只能死一次，不论他作了多少孽，死便可抵销，他是武扬门二传弟子，请容侄儿执行门规，以免武林同道非议，侄儿知道姑姑心头的恨，但何必争亲自出手，眼看他伏诛也是一样。”南宫芳婷缄口不语，似是默许了。方珏正视着裴震道：“裴震，你的罪恶罄竹难书，不论任何一项，你都死有余辜，可惜你只能死一次，你知道么？”裴震又想挣起，但力不从心，只起得一半，又砰然跌坐回去，喷出了一口鲜血，脸孔连连抽搐，戾气逐渐消失，最后颓然道：“自作孽，不可活，我只求你一样，别损害我的尸体，就近掩埋，现在你可以下手了。”方珏星目一闪，道：“你在荆山秘谷杀害了‘五岳大帝’的老侍僮鲍承宗，之后，又在刘侯集屠杀了五老三少，劫走‘无极宝典’的正部，副部也被你从我身上搜去，你得先交出来，了结这段公案。”裴震暴睁双目，惨厉地道：“刘侯集五老三少命案，是葛祖荫与马月娇那双狗男女所为，别栽在一个将死的人身上，副部在此，你可以拿走。”说着，从怀中摸出那小半本秘笈掷在地上。方珏捡了起来，栗声道：“是葛祖荫与马月娇所为？”
　　“不错！”
　　“但葛祖荫已被你迫落断岩丧命……”
　　“马月娇还活着！”
　　方珏咬咬牙，道：“我会找到她的！”裴震仰天厉笑—声，身躯猛起震颤。南宫芳婷厉叫道：“他自断心脉了！”方珏也已发现这情况，但已阻止不及，裴震口鼻溢血，仰面栽倒。南宫芳婷突地扬掌道：“我要把他挫骨扬灰！”方珏横身拦住道：“姑姑，人死仇消，侄儿曾答应他全尸。”南宫芳婷激颤不已，久久，才把平放下。方珏就现场用掌力劈了个大坑，把裴震的尸体掩埋了，没替他立碑，因为他是门中大逆之徒，无须留名。南宫芳婷目中流下了伤心之泪，目注天边，喃喃地道：“云哥，事情算结束了，安心瞑目吧！”说完。突又转向方珏道：“奇怪，耿光明为什么窝里反，向裴震下手？如不然，我们不—定得手，至少‘玉琶妖姬’非死不可……”方珏皱眉道：“我—直想不通，他不止—次暗中助我。”南宫芳婷道：“只有一个解释，他加入神剑帮可能是为了要报仇，而这仇不是他本身结的，听以裴震没对他起疑。”方珏心念—转，道：“侄儿得赶回灵官庙，糟了，‘玉琶妖姬’穴道未解，如果神剑帮的人回头，她还是活不了……”就在此刻，两条人影疾奔而来，近了，看出是袁佩玲和“偷生客”夫妇俩，方珏心急“玉琶妖姬”的生死，片刻难待，匆匆地道：“姑姑，清向小侄师姐说明经过……”话未说完，人已弹离现地。
　　灵官庙，劫后情况依旧，狼藉的尸体还没收埋。方珏急逾星火地冲入厢房，—看，傻了，房里已失去“玉琶妖姬”柳香娥的影子，她是自解穴道走了，还是遭了什么意外？—条蓝色身影出现在门边。方珏惊觉抬头。不由惊“哦”出声，现身的竟然是“无胆书生”，忙趋了过左，拱手道：“兄台怎会来到此地？”“无胆书生”抱拳道：“小弟料定方兄一定回头，所以在此相候。”方珏迫不及待地道：“人呢？”“无胆书生”笑笑道：“方兄是问柳香娥姑娘？”
　　“是的！”
　　“她走了！”
　　“她没事？”
　　“没事！”
　　“是兄台替她解的穴道？”
　　“哦！不，是一位老前辈。”
　　方珏敏感地想到了那传声不现形的神秘老人，不由脱口道：“是什么样的老前辈？”“无胆书生”不答反闻道：“方兄与令姑母是去追神剑帮主裴震？”方珏—怔神，道：“兄台怎么知道的？”“无胆书生”又问道：“结果如何？”方珏深深吐口气，沉重地道：“今后武林中将再没天下第一剑其人了。”“无胆书生”眉毛一挑，道：“刘侯集的血案怎么说？”方珏心头—震，目芒大盛，凝视着“无胆书生”，半晌，才栗声道：“兄台到底是什么身分？””“无胆书生”面色一肃，道：“方兄，小弟实言了吧，刘侯集的血案，方兄蒙上了嫌疑，小弟是奉师令侦查此案，追出真凶。”顿了顿，又道：“请方兄见告结果。”方珏恍然，原来“无胆书生”曲意与自己结交，是为了这桩血案，脱口道：“兄台是空空门弟子？”
　　“不错！”
　　“令师是……”
　　“当代掌门，方兄对他老人家的声音当不陌生。”
　　“啊！　是那位闻声不见人的神秘老前辈……”
　　“对了，方兄被神剑帮主等迫坠悬崖，是家师垂藤援手的。”
　　方珏大为激动，期期地道：“想不到……救在下出断岩的是他老人家，令师尊讳？”“无胆书生”笑笑道：“抱歉，小弟恪于门规，无法奉告，关于……”方珏长长透了口气，把裴震临死的话说了出来。“无胆书生”目芒连闪，道：“临死的人人概不会说慌，既然是葛祖荫与‘断肠花’马月娇所为，这与方兄无涉了，本门自行处理。”方珏心头一松，道：“对了，那玉如意……”
　　“无胆书生”神情—黯。道：“小弟已送交敝师叔‘无忧仙子’！”
　　蓦在此刻，数条人影先后涌入庙院，方珏与“无胆书生”迎了出去，来的竟然是“土行仙”、南宫芳婷、“偷生客”与袁佩玲。“土行仙”大声嚷嚷道：“为了找人，老夫跑折了腿，还好，算功德圆满，大事底成！”方珏向来人—一打了招呼。袁佩玲上前道：“师弟，你跟婷姑去办件事。”方珏心头一动，道：“办什么事？”“偷生客”道：“小兄弟，是你的切身大事，去了就知道。”南官芳婷立即接上话道：“方珏，我们马上走！”方珏满头玄雾，错愕地道：“到底是什么事嘛？”南宫芳婷道：“是你师姐探到的消息，事不宜迟，我们走！”方珏无奈，只好与众人作别，随南官芳婷上路。
　　路上，方珏忍不住又出声追问。南宫芳婷被逼不过，道：“我们去见筱娟！”方珏的情绪突地狂乱起来，不安地道：“去见……筱娟？”
　　“不错！”
　　“什么地方？”
　　“你去过的苦竹庵！”
　　“苦竹庵！”方珏面上浮起了痛苦之色：“莫非……筱娟……”
　　“她已经落了发，当了尼姑。”
　　方珏内心一阵刺痛，李筱娟截发出走，果然真的遁入了空门，悲剧还是无可避免，是她，还是自己的不幸？
　　苦竹庵，景物依旧，只是人的心里感受不一样了。姑侄俩站在庵门前，方珏的脑海由狂乱而呈麻木。他实在怕见李筱娟，可是，能不见么？他真想逃走，逃到一个不见人的地方。庵门开启，“咿呀”一声，方珏全身一颤。一个少尼低头出现门边，合十宣了一声佛号。南宫芳婷黯然道：“筱娟！”声音哽住了。李筱娟垂着头：“小尼弃尘！”激颤的字句，每一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方珏的心上。李筱娟缓缓抬起头，四目交投，方珏的灵魂像被活生生剥离躯壳，他在发抖，喉里哽着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对望，断肠的凝视。
　　南宫芳婷凄声道：“是我的错，我……害了你们！”李筱娟泪光晶莹，但她竭力忍住，幽幽地道：“一切皆缘前定，怪不了谁，两位既然来了，小尼有句话必须说，以免此因不了，无以证菩提，忆凤也是个苦命人，盼南宫少施主能体先母之心，与她长相厮守，少施主肯答应么？”方珏此刻回肠百转，心里是虚飘的，痛苦到极点之后，便不感觉痛苦了，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尘俗已净，还我真如，求大自在！”庵门悠然阖上，人消失了。方珏连打了几个踉跄，似乎双腿无法负荷太多的悲哀。人，一旦出了家，就这样绝情么？久久，南宫芳婷叹了口气，噙着泪道：“孩子，忆凤已经回转襄阳家里，你……也该回家了。”方珏木木地道：“回家？”南宫芳婷放大了声音道：“老实告诉你，忆凤已经怀了身孕，那是我们南宫家的骨血！”方珏像遭雷击，身躯连晃，喃喃地道：“她……已经怀了身孕？……”
　　蓦在此刻，一条红艳艳的娇俏人影自竹林中幽幽步出，是“玉琶妖姬”柳香娥，玉靥带着凄清的笑，她像突然憔悴了。立定，面对方珏。方珏身心全麻木了！她来做什么？南宫芳婷冷厉地道：“柳香娥，我曾警告过你，你……”玉琶妖姬”秀眉一蹙，又舒开，淡淡地道：“见一面也不成么？”南宫芳婷无情地道：“你敢再纠缠他，我不饶你！”玉琶妖姬”目注方珏道：“珏哥，你曾经说过喜欢我，我会永远记住这一段只有开始的情……”南宫芳婷怒声道：“住口，你真敢……”“玉琶妖姬”不理她，白顾自地说下去道：“我曾经想占有你，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来向你道别。”方珏颤声道：“道别？”“玉琶妖姬”神情一黯，但随即又勉强装出一个笑容，道：“此后相见，不知何日，但愿我的影产会留在你的心里，你当不吝啬在心中腾出一角，容留我的影子，珍重吧！我……走了！”说完，幽幽回身，挪步，泪水在她挪步之间滚了下来，方珏没看到她流泪，想唤住她，但仅止于想。他没这勇气，也没这必要。红缎随着娇躯飘动，投入竹林，消失了。方珏脱口喃喃道：“只有开始的一段情……没有结果。”南宫芳婷吐了一口气，道：“孩子，我们回襄阳。”方珏木然颔首。两人也离开了，剩下空寂的庵门，和门里一个不幸的遁世的少女。
　　
第九十四章、深宵惊变
　　光阴荏苒，三年岁月弹指而过。
　　方珏——该称南官方珏，他已在名字上冠了本姓—一自从三年前回到襄阳五里桥李府，与李忆凤共同生活以来，所生的儿子南宫玉郎，已能叫爹唤娘。
　　三年，对于过着平凡恬静生活的人而言，等闲便过了，变化不大，但风云诡谲的江湖，在三年中的变幻是很大的，首先是声名煊赫的神剑帮宣告瓦解，继之而崛起的是“百花会”，会中弟子大半是女的，奇的是会坛就设在枣阳附近，神剑帮原来的总舵位置，作风神秘而恐怖。
　　时已午夜，李府上房里灯光娓娓，方珏与李忆凤夫妻俩在闲话家常。龙凤之配，照理应该是很幸福的一对，尤其退出江湖以来，平静无波，但南宫方珏并不真正快活，总觉得生活中像缺少了什么，这是心灵上一个无形的阴影，也可以说是—桩抹不掉的憾事，便是李筱娟的削发为尼。每当面对李忆凤，他便会联想到李筱娟，两人同胎出世，一模一样。现在，李筱娟的影子又不期然地浮现，使他精神恍惚。李忆凤秀眉微蹙道：“珏哥，你像是有什么心事？”方珏心头—凛，随口掩饰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三年前在江湖道上出生入死，刀尖上打滚……”
　　“你嫌现在的生活太平淡？”
　　“不，平淡就是福气，我讨厌武士生涯。”
　　“那你为什么还要常常想？”
　　“以往的不管是好是坏，偶尔回忆是免不了的，对了，玉郎呢？”
　　“早已入睡了。”
　　“时辰已不早了，我们也该……”
　　就在此刻，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夫妻俩变色而起。一个二十左右的大丫头冲入房中，神色仓皇。李忆凤蹙额道：“迎春，什么事？”迎春喘着气道：“婢子……刚才从后厅外过，见厅里灯熄了，想去点燃，忽然一条人影从后厅里窜出，一晃影便不见了！”方珏道：“噢！是什么样子的人？”迎春道：“没看清楚！”李忆凤道：“迎春，是不是你眼花看错了，这些年来，从没有这种事发生过……”迎春发急道：“婢子绝对没看错，千真万确。”方珏想了想，道：“我们到后厅里看看！”
　　三人出房，进入后院，厅里果然是漆黑一片，来到厅门，首先人目的是三炷亮晶晶的香头，方珏心中一动，道：“迎春。你在老夫人灵前上了香？”迎春惊声道：“我……没有哇！”方珏弹身入厅，用纸捻点燃了灯，只见灵牌前的香炉里插了三支香，香头燃了约莫一寸，再看桌边，居然还有焚完的纸箔余烬。李忆凤栗声道：“怎么回事，有人来暗中给娘点香化纸？”事态相当不寻常，方珏剑眉紧皱，道：“的确是怪事，会不会是筱娟？”迎春颤声道：“不会是大小姐，那人影……很高大，像是个男的。”方珏心头—震，道：“男的，会是谁？”李忆凤激动地道：“娘过世已经三年多，居然……会不会是……”方珏急接口道：“凤妹想到了谁？”李忆凤咬咬牙，道：“会是三才门主邱文俊么？”方珏深深一想，道：“很有可能，除了他……别人不会做这种事。”顿了顿，又道：“如果是他，倒也无碍，只怕……”蓦在此刻，一个小丫头匆匆来到厅内。目光四下一扫，道：“夫人，小少爷呢？”李忆凤粉腮大变，惊声道：“翠儿，小少爷不是在房里么？”翠儿道：“没有，床是空的，小婢还以为……”方珏也告面色大变，直觉地感到发生了情况，脱口道：“床是空的？”李忆风急声道：“我们去看看！”
　　方婢四人，直奔上房，一看，床上果然是空的，被子掀在一边，一双小鞋子还摆在床前地上，脱下的衣服却没了，情况很明显，玉郎是被人抱走了。骨肉亲情，李忆凤顿时花容泛白，泪水夺眶而出，坐上床沿，手抓小被，只差一点没哭声来，方珏是男人，性格上要坚强些，挥手道：“迎春，你们先在里外找找看。”迎春与小丫头翠儿应命而去。李忆凤霍地起身，去摘壁上的剑。方珏忙一把捉住她的手臂，栗声道：“凤妹，你想做什么？”
　　“去找他！”
　　“谁？”
　　“三才门主邱文俊。”
　　“方珏把她按坐回床上，沉重地道：“你冷静些，现在，还无法断定是谁带走了玉郎……”李忆凤终于哭出声来，边哭边道：“准是他没错，别人，不会在娘灵位前化钱烧纸，娘……一生就断送在他的手里，他害得李门家破人亡……”方珏的眉头抽紧了，俊面沉如铅块。李忆凤接下去道：“当初，他把我偷离母怀，虽说把我抚养长大，但……那不是恩，严格的说那是仇，仇！现在，二十年前的故事重演，他……呜呜呜……”她分析得极合情理，事实上极有可能，她脱离三才门，与邱文俊断绝了父女之情，已经三年，对方迄无动静，现在以这种手段来报复，非常可能。邱文俊是“金凤女”的表兄，求爱不遂，先与忆凤的父亲李凡决斗，李凡因伤重不治而死，然后又趁“金凤女”在旅途生产昏迷之际，掳走了双胞胎之一的忆凤，当作是他的女儿，现在劫走忆凤所生的儿子，是故技重施，居心可恶。方珏何尝不忧急，只是他必须镇定处理这件事，因为他是一家之主，对李家而言他是半子，对南宫氏门中来说，他是独子，身承二祧，玉郎被劫走，后果的确是相当严重。深深一想，道：“到哪里去找他？”李忆凤栗声道：“最近的分舵，事情刚发生，他走不远。”迎春与翠儿走回房中，哭丧着脸，不用说，没找到。方珏当机立断，沉声道：“我们马上动身！”
　　“不，我—个人去。”
　　“为什么？”
　　“你去了事情会决裂，恐怕难免大动干戈。”
　　“可是……”
　　“珏哥，我办得了！”
　　方珏苦着脸道：“如果附近分舵找不到呢？”李忆凤咬牙道：“那我就直奔子午谷总舵，我会捎信回来。”方珏道：“这样……我怎能放得下心？”李忆凤道：“他不会把我怎么样，你去了，总是外人，难讲话。”迎春闪着泪眼道：“知道是谁了？”李忆凤道：“只是猜测，迎春，小心门户，好好侍候姑爷。”迎春点了点头。李忆凤匆匆收拾了一番，带着剑，连夜上路。
　　一个和乐的家庭，顿时布满了惨雾愁云。
　　方珏根本无法安睡，像困兽般在房里来回走动，直到天明，望着壁上悬挂的霸剑，喃喃自语道：“剑啊！三年不曾出鞘，现在恐怕要用你了。”
　　三天，在方珏的感觉上有三年那么长，是一分一秒捱过去的，李忆凤人不见回转，也没信息传来，方珏可按捺不住了，父子连心，他怎能不急，现在又加上妻子的安危，如果三才门主狠得下心的话，他是会对她不利的，因为她击碎了他的梦，人，如果—意孤行，是无法理喻的。迎春进来请用饭，方珏下了决心，乘机道：“迎春，你照管门户，我不能再呆在家里等了！”迎春皱眉道：“姑老爷要去哪里？”她是李府的老人，所以姑爷小姐的称呼不改。方珏道：“再呆下去我会发疯，我要去找玉郎母子。”迎春道：“如果二小姐在姑老爷出去之后回来呢？”方珏吐口气道：“能回来是最好不过了，这不碍事。”迎春期期地道：“姑老爷何不再等几天？”
　　方珏断然道：“我不能等了！”
　　“姑老爷总得有个去向？”
　　“这个……我一路到子午谷。”
　　“子午谷在什么地方？”
　　“你不必知道，如果二小姐先找回来，她知道，如果没回来你知道了也没用。”
　　“姑老爷……就走么？”
　　“嗯！马上就收拾动身。”
　　就在此刻，小婢翠儿匆匆进房，道：“姑老爷，有客人来访！”方珏心中—动，道：“什么样的客人？”
　　“说是姑老爷的姑交！”
　　“故交……人呢？”
　　“在外客厅！”
　　“好！”
　　方珏一脚跨入厅中，一阵哈哈郎笑，一个蓝衫书生上前执住方珏的手，这不速而至的，赫然是“无胆书生”胡行宜。“无胆书生”热切地道“方兄，三年睽违，吾兄风采如昔，嫂夫人好？”方珏勉强笑笑，道：“托福，请坐！”两人相对坐下，“无胆书生”又道：“对了，小弟该称兄台方兄，还是南宫兄？”方珏道：“随便，在下本姓南宫，但为了纪念先师抚育之恩，所以一直沿用当年先师赐取的名字！”
　　“是！那就—切旧称吧，听说方兄谢绝江湖，所以不敢前来打扰，恐怕为贤孟梁带来江湖是非……”
　　“哪里话，彼此至交，欢迎随时枉驾。”
　　“对了，听说方兄定居之后不久，就喜庆弄璋，想来已可绕膝承欢……”
　　方珏脸色一变，把爱儿玉郎失踪的事说了出来。“无胆书生”大惊起立，道：“想不到果然发生了事。”话中有话，方珏也跟着离座，栗声道：“兄台说什么？”“无胆书生”道：“小弟正为这件事来造访！”方珏睁大了星目，激动地道：“兄台早巳知道犬子被掳劫的事？”“无胆书生”吐了口气，缓和了声音道：“不知道，仅判断可能会发生事情……”方珏迫不及待地道：“噢！这……怎么说？”“无胆书生”道：“小弟应一位姑娘之请，传一个讯息与方兄……”
　　“什么讯息？”
　　“有人打算迫方兄重现江湖，请方兄事先作准备，不想事情还是……”
　　“那位姑娘是谁？”
　　“柳香娥！”
　　方珏一怔神，惊声道：“玉琶妖姬！她……”一个红缎倩影立浮脑海。接下去又道：“有人要迫在下出江湖，她怎么知道？”“无胆书生”道：“据说是无意中听到的，她为了怕影响贤孟梁的情感，不便亲身来相告，所以托小弟跑这一趟，这已是旬日前的事，小弟因事耽搁了，实在……”
　　“小儿失踪难道……与这件事有关？”
　　“非常可能！”
　　“对方是何许人物？”
　　“说是一个从没见过的神秘人物！”
　　方珏立即想到三才门主邱文俊，他是够神秘，江湖中知道他身分与真面目的，恐怕没有几人，他用这种卑鄙手段迫自己出江湖，为什么？心念之中，脱口道：“在下知道是谁了！”“无胆书生”目芒一闪，道：“方兄知道对方是谁？”方珏期期地道：“这……在未证实之前，仅属猜测，恕不便相告，兄台偏劳枉驾，在下就此致谢！”说着，作了一揖。“无胆书生”笑笑道：“这一说便见外了，方兄作何打算？”方珏咬咬牙，道：“除了重作冯妇，再出江湖，没别的路了。”
　　“就动身么？”
　　“这……兄台远道而来，在下能不略尽地主之谊……”
　　“用不着了，既然发生了这件不幸的事，小弟也感到心乱，方兄还是早早上路，设法找回令郎要紧。”
　　“如此，在下失礼了！”
　　“哪里话，只要方兄不弃，以后相聚时日正多，不争这一刻。”
　　
第九十五章、相见惘然
　　平静了三年的生活，突起波澜，方珏重新跨剑出江湖。“无胆书生”伴同方珏一道离开李府。
　　途中，方珏在盘算此次行动的方式，首先，就已知的三才门各密舵逐一拜访，再决定是否该赴子午谷总舵，如果没有妻子李忆风的行踪，那她已直奔子午谷无疑，三才门是秘密门户，还牵扯上了李忆凤的家事问题，“无胆书生”同行，诸多不便，几经考虑，不得已开口道：“兄台，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方兄但说无妨。”
　　“在下准备去拜访一位不愿泄露身分的江湖朋友……”
　　“哦！方兄的意思是我们该分手？”
　　“实在对不住，请胡兄台见谅。”
　　“哪里话，这些江湖禁忌小弟是知道的，方兄只管请便，另图后会。”
　　“对了，有件事在下—直萦系于怀，苦无机会相询。”
　　“什么事？”
　　“就是贵门数年前因了—部‘无极宝典’，五老三少遇害，证明是葛祖荫与‘断肠花’所为，这桩公案了结了么？”
　　“无胆书生”眉毛—挑，道：“葛祖荫早已坠谷而死，马月娇那毒妇迄无下落，此案未了。”方珏的情绪登时激动起来，他立即忆起当初答应过“五岳大帝”的侍童鲍承宗，代他寻回“无极宝典”，而姓鲍的老人临死曾说宝典追回即行相赠，宝典事小，武士的然诺事大，心念之中，沉声道：“这是在下未了之事，既已不能安居，只好重理江湖是非了。”“无胆书生”道：“方兄准备再插手这公案？”方珏道：“这公案开始便涉及在下，无法袖手。”“无胆书生”点了点头，感慨地道：“作了江湖人，便命定一辈子脱不了身，至死还是江湖人！”吐了口气，又道：“方兄，容小弟提供一点意见，如果令郎的失踪，确与对方迫方兄出江湖有关，这当中定有极大的阴谋，否则对方不会采取这种下三流的手段，查明对方来路与意图是第—要务，所以，小弟认为方兄有与柳香娥见一面的必要。”方珏—想，这话有理，颔首道：“兄台说的是，何处可以见到柳姑娘？”“无胆书生”略作沉吟，道：“小弟碰上她是在南阳附近，方兄无妨往那—带走走。”三才门有—个秘舵设在南阳，这是预定行程之一，方珏立即应道：“好，在下就首途南阳！”“无胆书生”抱拳道：“后会有期了！”
　　两人分道扬镳，方珏直奔南阳。
　　一路之上，他苦苦思索一个问题，对方为什么要迫自己出江湖？如果说这是三才门主邱文俊所为，他的目的何在？
　　这天过午不久，方珏赶到了南阳，他毫不考虑地径赴以绸布庄为掩护的三才门南阳秘舵。门面依旧，但坐在柜台上的并非以前见过的赵二先生，而换了一个陌生的中年人。刚到门边，一个伙计笑脸迎了出来，打躬道：“公子，请里边坐！”坐柜的中年见方珏穿着气宇不凡，也迎了出来，笑着道：“公子是要选料么？敝号各色绫罗绸缎应有尽有，清先里面待茶，慢慢再看货色，南阳城里，数敝号货色最全，价钱最公道……”方珏冷冷地道：“在下是来找人的！”
　　坐拒的中年人敛了笑容，道：“找人？”
　　“不错！”
　　“但不知公子找的是谁？”
　　“掌柜的！”
　　“噢！在下就是，请问……”
　　方珏一愕，道：“在下找的是老掌柜赵二先生。”中年人惊怔地打量了方珏一番，道：“对不起，此地没什么赵二先生。”方珏心念疾转，三才门弟子定都认识自己，赵二先生夫妇是故意避不见面么？既然找上门，就非弄个明白不可。当下声音—寒，道：“见赵二娘也可以！”中年人摇头道：“在下小姓柳，此地没姓赵的。公子想是弄错了。”方珏一时没了主意，窒了片刻，道：“店房后面宅里住的是谁？”中年人皱眉道：“是在下家小，公子难道……是办案的公人么？”方珏啼笑皆非，索性把心一横，道：“不错，请带路到内宅一查。”中年人变色道：“小人是规矩买卖人，上差……可有角牌文书？”方珏不由傻了眼，目前只有一条路，硬闯。当下星目一瞪，道：“带路，否则本人自己进去。”
　　中年人后退了两步，栗声道：“小人犯了什么法？”
　　“我没说你犯法！”
　　“那……”
　　“只是要证明一下有没有窝藏姓赵的。”
　　“宅里是内眷！”
　　那名伙计插口道：“掌柜的，反正我们没犯法，就让这位官人进去看看吧！”中年人无可奈何地道：“请！”方珏曾经来过，为了防对方捣鬼，他大步抢在头里，熟路轻车，直奔上次与赵二娘见面的上房。中年人紧跟在后面，一副苦相。到了厅门口，方珏踌躇了，如果此地换了主人，闯入内宅是不应该的。就在此刻，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厅门。方珏如触电似地一震，脱口惊叫道：“怎么会是你？”
　　现身的，竟然是“玉琶妖姬”柳香娥，没披红缎，—身家常打扮，看来像个良家妇女，这可是做梦也估不到的事。“玉琶妖姬”也大感意外地道：“是你？”掌柜的中年人大为惊愕，栗声道：“香娥，你们认识？”“玉琶妖姬”笑笑道：“大哥，我们不但认识，而且很熟！”方珏的情绪开始紊乱了，意外而又复杂的情况，一时无法加以分析。掌柜的中年人若有所悟般地哈哈一笑道：“香娥，我明白了，你—直反对找婆家，原来………“玉琶妖姬”忙打断了他的话道：”大哥，这位是我几年前行走江湖时结识的朋友，方珏，方少侠！”然后又向方珏道：“容我引见，这是我族兄柳昆山，道地的生意人。”言中之意，柳昆山不是江湖人，方珏茫然拱手道：“柳掌柜，适才多有得罪！”柳昆山还礼道：“好说！好说！”“玉琶妖姬”道：“大哥，您去照料生意吧，我跟方少侠多年不见，正好聊聊！”
　　柳昆山点点头，作别自去。
　　方珏心里一团糟，此地是三才门秘舵，“玉琶妖姬”会在此地存身，难道她已加入了三才门？要“无胆书生”传讯给自己的也是她，而爱子的失踪，十有九是三才门主所为，这……到底是什么蹊跷？“玉琶妖姬”摆手，侧身肃客道：“珏哥，别呆站着，里面坐呀！”方珏举步入厅，双方相对坐下。“玉琶妖姬”粉腮突呈黯然地道：“我们三年没见面子，想不到今天会碰上，这几年……过得幸福吧？”方珏心神不属地道：“还不错！”她曾经痴爱过他，为了他，她几乎付出了生命，然而他们无缘，无法结合，她说过，这是一段只有开始没有结果的情感，现在，他们不期然地又见面了，可是，是在诡谲的情况下，没有预期的应该有的反应。“玉琶妖姬”的感受是什么不得而知，但方珏是如此。“玉琶妖姬”默默地凝注了方珏半晌，幽幽地道：“珏哥，相识何必再相逢，三年来，我想忘掉你，但办不到，我希望把过去剪不断的一丝情愫深埋在心底，不愿跟你见面，可是……偏偏你又出现了，你是怎么来到此地的？”方珏心弦连颤，但现实冲淡了他的感受，反问道：“我奇怪，你怎么会在这里？”“珏琶妖姬”苦苦一笑道：“我是个孤女，师父谢世之后，我成了断梗飘萍，但又厌倦了江湖生涯，所以……才来投靠族兄，暂作枝栖！”冷冷—笑，方珏道：“是这样吗？”“玉琶妖姬”发觉方珏神色不对，皱起眉头道：“珏哥，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是有心事！”
　　“能告诉我么？”
　　“我倒是希望你能告诉我。”
　　“这……什么意思？”
　　“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此地的掌舵人？”
　　“玉琶妖姬”一震，茫然道：“掌舵人……我不懂你的意思？”方珏喘了口气，道：“香娥，为什么要骗我呢？”
　　“什么……骗你？”
　　“你什么时候加入三才门的？”
　　“三才门？我更不懂了！”
　　“此地分明是三才门的秘舵之一……”
　　“这从何说起？”
　　“我以前来过，负责是赵二先生夫妇。”
　　“玉琶妖姬”惊愕万状地望着方珏道：“我那族兄柳昆山并非江湖人，他不会武，两年前，他从姓姜的手里买下了这爿绸布庄连同里院，根本没听说什么赵二先生夫妇……”方珏—瞬不瞬地望着对方，似要看彻她的内心，迟疑地道：“真的是这样？”
　　“我为什么要骗你？”
　　“这……莫非三才门已经撤销了这分舵？”似在自语。
　　“说半天，原来此地曾是三才门的秘舵？”
　　“香娥，你曾托‘无胆书生’传讯警告我，有人要迫我出江湖？”
　　“不错，我不想去搅扰你的家庭，所以才托他传信。”
　　“你哪来的消息？”
　　“无意中听到的！”
　　“对方是何许人物？”
　　“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披发头陀……”
　　“披发头陀？”
　　“是的，你认识他？”
　　“不认识，对方怎会提到我？”
　　“玉琶妖姬”想了想，道：“算来是半个月前的事了，那天晚上。我从一座庙外经过，见有夜行人入庙，一时好奇跟了去，见那头陀跟一个白发老人在低声交谈，只听清楚了—句话，是那白发老人说的，他说……只有迫使白儒重出江湖，是最上之策，那头陀功力造诣不赖，竟然发现有人窃听，我只好溜走。”
　　方珏站起身来，激动地道：“知道白发老人的来历么？”“玉琶妖姬”摇头道：“不知道，从没在江湖道上见过。”方珏陷入沉思，心想：“三才门的长老都是古稀以上的年纪，如果那白发老人是长老之一，那披发头陀可能就是三才门主乔装，以掩人耳目。”心念之中，沉声道：“那庙在什么地方？”
　　“新野城外！”
　　“新野……嗯！我马上动身去……”
　　“到底是为了什么？”
　　方珏考虑至再，终于把爱儿玉郎失踪的事说了出来。“玉琶妖姬”变色起身道：“有这等事，对方的目的何在？”方珏咬牙道：“我就是要澄清这一点。”“玉琶妖姬”道：“听你的口气，似乎牵涉到三才门？”方珏脱口道：“我怀疑是三才门主所为。”“玉琶妖姬”眸光一闪，道：“为什么？”方珏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但他不愿抖露妻子李忆凤的家事，心念一转，道：“香娥，我只是怀疑而已，目前还不能断定，三才门是一个秘密门户，不容人谈论该门的事，在事情没有眉目之前，我们最好不谈。”“玉琶妖姬”道：“我也曾耳闻有这么个神秘门户，你方才说，此地原来是对方的一处秘舵？”
　　“是的！”
　　“为什么会出卖呢？”
　　“也许为了保持神秘！”心里说，心里却在想：“自己知道不少该门的内情，说不定撤销这分舵是为了自己，这—来自己的行动计划就必须改弦更张了，三才门主到底是什么恶毒居心，毁了‘金凤女’一家还不够么？”
　　“玉琶妖姬”道：“珏哥，你宽坐片刻，我去要人准备酒菜。”方珏忙道：“不必了，我马上告辞！”“玉琶妖姬”想了想，道：“好，我跟你一道去！”方珏心中一动，道：“你要跟我一道去？”“玉琶妖姬”黯然道：“怎么，你……不喜欢我跟你同行？”方珏期期地道：“不，我不是……这意思！”
　　“玉琶妖姬”幽凄地道：“珏哥，我……只是想为你的事尽一分力，没有别的用心，你……有了家庭，我不会破坏你的幸福家庭，这些年来，我等于是弃绝了江湖……”方珏不由为之惘然，人不能太无情，过去，他以为她是个任性的女子，但事实证明他的看法错误，她是个真正懂得情，而不能自制的女子，点点头道：“好吧，你收拾一下，我们就上路。”“玉琶妖姬”转身入房，不久，原装而出，只头上加包了一块青绢，平里抱了个布囊，不用说，那是琵琶，这风韵，较之从前红缎裹身大不相同。辞别了她的族兄柳昆山，双双上道。第二天晌午，来到新野。只这短短数日工夫，白儒复现的消息业已传了开来，茶楼酒肆，一般江湖客都在谈沦这件新闻，但实际上知道他真面目的人并不多，所以绘声绘影，把方珏形容成了神化的人物。
　　为了避免招摇，方珏与“玉琶妖姬”投了个鸡毛小店住下。依照方珏了解，三才门的人活动都在晚上，所以他坚持入夜以后再开始行动。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在“玉琶妖姬”的引导下，奔向预定地点。月黑风高，两人一溜烟来到庙门前，“玉琶妖姬”突地手指天灯杆栗呼道：“那是什么东西？”方珏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剧震，头皮发了炸。
　　
第九十六章、谁是凶手
　　天灯杆上，赫然高吊着—个女子。离地面约有丈许高下，昏黄的灯光映照下，可以看出这女子花信年华，衣着也很入时，方珏栗声道：“这女子是寻短见的么？”“玉琶妖姬”道：“不是！”方珏一怔神，道：“你怎知道不是自尽的？”“玉琶妖姬”道：“道理很简单，悬吊的高度离地有丈多，普通女子上不去，而且死者跟不突，舌不吐，根本不是自寻短见的。”方珏倒很佩服她的阅历与见解，期期地道：“不知道……还有没有救？”“玉琶妖姬”不假思索地道：“没救了！”方珏又是一怔，道：“你又知道？”“玉琶妖姬”笑笑道：“既不是自尽，便是他杀，她是死后才被吊上去的。”极合情理，方珏无言反驳，眉头一紧，道：“这女人死得奇怪，定与庙里人有关，我们先进庙去查个明白，回头再处理这女尸。”
　　“玉琶妖姬”应了一声，与方珏双双越墙入庙，庙里一片漆黑，只大佛殿佛龛前点了盏油灯，昏昏的光焰使庙院显得更加阴森。方珏摆了摆头，快速地掠人大殿。殿内空荡荡地不见人影，佛前有灯，有香篆，看来住持的和尚已做完了晚课，方珏目光四下一阵扫瞄之后，道：“我们搜！”两人把前后殿、禅房、香积厨全搜了一遍，奇怪，无人迹，两人又踅回前院，“玉琶妖姬”开口道：“对方可能回避了！”方珏有些牙痒痒地，沉声道：“殿里有香灯，庙外吊着死人，显然事情不简单，对了，上次你发现头陀与白发老人时，是否还有别的人在场？”
　　“没有，就只那么两个。”
　　“头陀不会是住持吧？”
　　“那可就不知道了！”
　　“怎么办呢？”
　　“总得想办法迫对方现身……”
　　蓦在此刻，庙门方向突然传来—声阴森的冷笑。方珏心中—动，连想都不想，便闪电般弹身扑出庙外，“玉琶妖姬”也跟着掠出。依然不见人影，那女尸仍高吊在原处。方珏发话道：“鬼鬼祟祟，见不得人么，有种就现身出来！”没有丝毫反应。“玉琶妖姬”加上一句道：“如果是能见人的话，就不会藏头露尾了。”还是没有反应，方珏飞上庙门顶，四下张望，庙四周有不少树木，如有人藏身在暗影中，的确不容易发现。
　　“玉琶妖姬”解下天灯杆上的女尸，放落地面，突地惊叫出声。方珏扑回原地，一看，也吃惊不小，女尸胸前赫然有块布条，三个怵目惊心的红字：“讨债人”。无疑地这是仇杀，“讨债人”是谁？方珏愕住了，如果这仇杀与三才门有关，则死者是谁？所讨何债？“玉琶妖姬”有些激动地道：“讨债人，这怎么回事？……可能就是刚才发冷笑的人。”事情变成了扑朔迷离，使人揣不透其中端倪，方珏心想：“披发头陀，与白发老人在庙里密谈，是半月前事，也许与今晚的事风马牛不相及，如果能找出这庙的住持，便可追出真相……”心念—转，道：“香娥，我们走！”
　　“走？”
　　“唔！事不关己，少管为妙。”
　　“可是你的事……”
　　“回头再商量吧！”最后—个吧字离口，人已弹出数丈。“玉琶妖姬”只好跟上，方珏在前，把身法展到十成，捷若轻烟，他并不循来时的路，直朝旷野里飞驰，中途改了三次方向，最后又大迂回绕回那庙的附近。在暗影中停身。“玉琶妖姬”已领悟方珏的用意，悄声道：“守候么？”方珏低声应道：“不错，我非要弄个明白不可。”
　　像夜猫守伺目的物，两人耐心地等，事关方珏本身，还有爱儿的安危，他在真相不明之前，绝不放手。静，空气—片死寂。“玉琶妖姬”紧傍方珏而坐，太静，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淡淡的幽香不断送入方珏的鼻孔，时间一久，他感到不自在了，绮念从下意识中升起，这是男女本能上的反应，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年龄相若，在女人而言，二十几岁是成熟的颠峰，比男人更敏感，“玉琶妖姬”有意无意地挨得更紧，整个妖躯贴在方珏身上。心猿难锁，意马难拴，方珏起先是尽量克制，慢慢，理智的藩篱动摇了，他身上发热，手心冒汗，呼吸更急促，他想推开她，但手伸出去，身不由心，不是推，而是抱。“玉琶妖姬”整个地倒入方珏怀抱。软玉温香，肌柔肤腻，原始的火燃烧起来了。一个声音在方珏心里大叫：“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这样做，我已是为人夫为人父的人，我不能……”但现实的诱惑是可怕的，荒野、静夜、孤男、寡女，谁有这大的自制力，能在急流的冲击下收篷？
　　“珏哥，我……感觉我很幸福，把我……抱得更紧些，我真希望……死在你的怀中，永远不醒，现在……我开始嫉妒李忆凤了……”梦呓似的声音像无数的柔丝，缠裹住方珏的心。他把她抱得更紧了，檀口香腮，加上鼻息咻咻，火，越发炽烈。方珏已感到无法自持，无限的春光，就要弥漫开来。“玉琶妖姬”突地扭转娇躯。两人滚倒地面。“咚！”摔开的琵琶，琶弦碰上了石头。犹如当头棒喝．方珏的灵智突地抬头，他翻身坐起，出了一身冷汗。
　　“玉琶妖姬”滚转娇躯，双臂环上了方珏的腰，娇喘着，像呻吟般地道：“珏哥，我……我……珏……哥……”灵智复明，方珏已不再迷幻，冷冰冰地道：“香娥，我们不能铸错。”“玉琶妖姬”没松手，烈火仍在焚烧着她。方珏已心如止水，再勾不起波澜，绮念尽消。
　　就在此刻，—声凄厉的惨号震耳传来。方珏心头大震，霍地站起身来，太猛，“玉琶妖姬”打了一个翻滚，她也跟着站起。方珏急匆匆地道：“你呆在这儿，我去看看！”两个起落，到了庙前空地。“呀！”他栗叫出声。灯杆下，多了一具女尸，同样的年龄，胸前照样有“讨债人”的布条。“讨债人”一夜之间连杀了两名少女，何故？为什么被杀的都是少女？死者是什么来路？这两名少女是被带来此地杀害，还是自投罗网？车转身，方珏进入庙中，一切依旧，死寂无人，前后兜了一圈，依然一无所见，他重行出庙，奔回现场。—个女人的詈骂声传了过：“鲜廉寡耻，你不要脸！”方珏闻声之下，震惊莫明，这分明是妻子李忆凤的声音：“哇！”是女人的惨叫声。
　　这一声惨叫使方珏胆寒心颤，发狂地奔回原来隐身的地方，只见“玉琶妖姬”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旁边，赫然站着妻子李忆凤。夫妻分别已近旬日，她会在此时此地现身，伤了“玉琶妖姬”，是方珏做梦也估不到的事，当下努力一定心神，栗声道：“忆凤，你……怎会到这里来？”李忆凤寒声道：“我不能来么？”话声中充满了火药味。倒抽了一口凉气，方珏道：“是你伤了她？”
　　“不错，怎么样？”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她不要脸！”
　　“从何说起？”
　　“哼！方珏，你以为我没看到你们刚才做的好事？”
　　“原来她早已来到此地，方珏脸上—阵火辣辣，沉声道：“忆凤，我们……没做什么。”李忆凤厉笑了—声道：“没做什么？被打了岔，是么？方珏，我早料到你对她不会忘情，我……非宰了这不要脸的贱人不可。”扬手便朝昏迷不省的“玉琶妖姬”劈去，这掌劈实，“玉琶妖姬”非死不可。方珏不由急煞，慌乱中，横身去挡，他想李忆凤会收手。李忆凤曾经是三才门的少门主，武功另出蹊径，这一掌是挟恨而发，劲道相当骇人，而方珏是用身体去挡，没运功抵御，“砰！”挟以一声闷哼，方珏连退数步，呛出一口鲜血。“玉琶妖姬”呻吟了一声，看来伤势相当不轻。方珏气又不成，怒又不是，她是自己的妻子，刚才的一幕，再通达的女子也会生妒的，当下强忍一口气，改变话题道：“玉郎的下落如何？”李忆凤大声道：“你心里还有儿子么？不必问了，与你无干！”呼吸为之—窒，方珏用手一抹口边的血渍，道：“忆凤，你别这样……”李忆凤咬牙道：“要我怎样？装瞎，让你们这一对狗男女胡来？”狗男女三个字，大大伤了方珏的自尊心，怒声道：“亿凤你别口不择言……”
　　“怎么，白儒，难道你要杀我？”
　　“这……你讲不讲理？”
　　“不讲！”
　　“你……”
　　“我走，让你们称心！”说完，疾掠而去。方珏想叫住她，但发不出声音，他已经气昏了，木在当场，簌簌抖个不住，李忆凤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呆了一阵，怒气平息，顿觉心灰意冷，暗忖：“走吧，到很远的地方，离开所有的人，免得有这多烦恼。”心念之中，他真的举步离开。“玉琶妖姬”又哼了一声。方珏止了步，他不忍丢下她不管，她受伤是无辜的，于是，他又踅了回来，走近“玉琶妖姬”，俯下身去，颤声道：“香娥，真是想不到。你的伤……严重么？”“玉琶妖姬”声音微弱地道：“扶我……坐起！”方珏伸手把她扶了坐起来。“玉琶妖姬”又道：“我的……琵琶！”方珏左右一看，把琵琶捡了起来，放在“玉琶妖姬”怀中，“玉琶妖姬”费力地打开布包，从琵琶里掏出一粒药丸，纳入口中，然后闭目行功。方珏呆呆站在一旁，脑海里浮起了爱儿玉郎天真无邪的面影，心头一阵刺痛，爱儿到底怎样了？忆凤找到他了么？孩子无辜，是谁忍心下他的手？悲伤转变成无比的恨，脱口大叫道：“杀！”突地，方珏想到了一个问题，不由连打冷噤，李忆凤现身得突兀，此地接连死了两名少女，而除了她没发现别的人，难道人是她杀的？可是……“讨债人”是什么意思？她讨什么债？莫非玉郎已经……所以她才讨债？他不敢往下想，心灵起了一阵裂痛，如果真是这样，将是痛苦终生的惨事。原先判断是三才门主的杰作，这两个被杀的是三才门弟子么？以前没见过，也许是某一个分舵属下的。刚才应该不顾一切拦下她问个明白，她这一负气而离，会做出什么事来？心念再转，他尽量使情绪稳定，冷静地分析这件复杂的公案——
　　照“玉琶妖姬”的说词，有人要迫自己出江湖。说这话的是一个披发头陀与一名白发老者，头陀极可能是三才门主乔装。事情发生在这里，李忆凤也来到了这里。依照情理，除了三才门主，没人会到李府向“金凤女”烧钱化纸。综合所有情况，是三才门主邱文俊的杰作已无疑义，可是迫自己重出江湖这一点的动机难明，只有一个解释勉强可以成立，那就是三才门主想破坏这桩婚姻以作报复，自己出江湖之后，他便可以尽情施展阴谋，以达报复的目的，邱文俊因当年苦恋“金凤女”而终生不娶，没有继承人，玉郎当可补这缺憾。越觉得事情的可能性增大。三才门主爱“金凤女”不遂，劫夺她的女儿取名忆凤，含意至为明显，不忘“金凤女”，现在夺走玉郎，是故伎重演，人，心灵上有某种反常的倾向之后，会不自觉地做出类似的行为。
　　于是，方珏下了决心，到子午谷找邱文俊，可是最大的困惑是邱文俊既已撤销了南阳秘舵，未始不可以关闭总舵，心念及此，情绪又告狂乱起来。
　　“玉琶妖姬”疗伤已毕，站起身来，期期地道：“珏哥，真是……想不到，人呢？”方珏深深吐口闷气，道：“走了！”
　　“你不跟她一道走？”
　　“……”方珏摇摇头，有苦难言。
　　“你刚走，她便现身，我没防她猝然出手。”
　　“伤……全好了？”
　　“已经不碍事了。”
　　“算是不幸中之幸！”
　　“庙门外情形如何？”
　　“又死了一个女的！”
　　“又……一个？”
　　“是的，同样是‘讨债人’下的手，留了布条。”
　　“奇怪，死者会巴巴跑来送死……”
　　“也许是凶手带到此地来杀害。”
　　“什么理由？”
　　“说不定与你上次发现的披发头陀有关。”
　　“玉琶妖姬”低头沉思了片刻，突地以异样的声音道：“会不会……”说了半句，噎住了。方珏道：“会不会什么？”“玉琶妖姬”眸光连闪，道：“尊夫人来得突兀，而且……也有这份能耐，你有这感觉么？”两人所想不谋而合，方珏心弦一颤栗声道：“理由呢？”“玉琶妖姬”道：“可能与儿子被劫有关。”方珏又一震，道：“可是……被杀的是少女？”“玉琶妖姬”深深一想，道：“只有—个方法可以证明。”
　　
第九十七章、疑云魅影
　　方珏迫不及待地道：“用什么方法来证明？”“玉琶妖姬”冷沉地道：“设法查出死者的身分。”方珏道：“如何查法？”“玉琶妖姬”道：“丐帮耳目最灵，只要等到天明之后，必然会有人发现尸体，事情便会传开来，我认识新野的分舵主‘癞头丐’，不难打听出来。”方珏点点头，道：“嗯！这不失是个好办法！”顿了顿，突地道：“不对！”“玉琶妖姬’’道：“什么不对？”方珏道：“先前我们在庙里搜查时，曾听到—声阴笑，听声音，分明是发自男人之口，这又作何解？”“玉琶妖姬”舒口气，道：“也许此中另有内情，只有—步一步来，先查出死者的身分，然再据以推断，循线深入调查，定可水落石出。”方珏现在是心烦意乱，失去了平时的机智，而且三年的隔绝江湖生活，多多少少在心理上有了一层隔膜，也可以说是生疏，剑眉一紧，道：“我们现在就走么？”“玉琶妖姬”压低了嗓子道：“我们离远些监视，也许会有所发现。”方珏点点头，两人再次佯作离开，然后又圈回，换了一个方位监视，前车之鉴，方珏可不敢与她过分接近，保持了适当距离，“玉琶妖姬”当然明白，彼此心照不宣，不用说，气氛是多少有些尴尬的。方珏心里在想：“此地事情告一段落，便离开她，不然与妻子的误会将愈来愈深。不久前那—幕如成事实，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玉琶妖姬”的心思可就复杂了，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又愚蠢，去死心爱—个有妇之夫．但她斩不断这根情丝，正如她所说，没真心爱过—个男人，而因了她名头的关系，也没男人真心爱过她，方珏是她第一个真正情人，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她懂得春蚕作茧的道理，但她无法摆脱。各怀心事，彼此都没开口。子夜已过，现场毫无动静。守株待兔是相当使人难耐的，方珏心想：“如果杀人者真是妻子李忆凤，她已经负气而离占，等下去将毫无意义。如果凶手另有其人，杀人自有其目的，必然隐伏不出，以待变化，对方所杀的两个都是少女，如果……”想到这里，向“玉琶妖姬”开口道：“香娥，你愿意冒这个险么？”“玉琶妖姬”惊诧地道：“冒什么险？”
　　“你到现场附近兜上一圈，看能不能引对方现身。”
　　“暖！这是个好办法，可以。”
　　“但你要小心，对方的身手可相当惊人。”
　　“我会的！”说着，站起妖躯，倒纵，离开原位置，然后绕了个半弧，从另一个方位现身出去。方珏凝神而待。
　　“玉琶妖姬”现身在黯淡的天灯下，故意去审神两具尸体。蓦地，—条黑影幽灵般出现在“玉琶妖姬”身后不远的地方，人在光晕边缘，远看不甚真切，方珏顿时紧张起来，迅快地掩了过去。人影进入光晕范围，赫然是个村妇打扮的中年女人，方珏隐身在三丈之外的树影中，一看之下，大为骇异，想不到杀人者会是个中年女人，这么说，不是妻子李忆凤下的手了。她就是“讨债人”？
　　现身的人身手极高，“玉琶妖姬”竟然没发觉。方珏正待现身出去，那中年妇人却开了口，声音冷得使人发抖：“起来答话！”“玉琶妖姬”大吃—惊，由于目的是引对方现身，心理上早有准备，是以惊而不恐，她本蹲着故意察看死者，闻声之下。直起娇躯，斜里飘开数尺，然后面对中年妇人，尽量装得冷漠平静地道：“你是谁？”中年妇人冷哼一声道：“柳香娥，原来是你，你为什么杀人？”“玉琶妖姬”芳心暗震，对方一口叫出她的名字，而她对这女人却—无所知，当下镇定了—下心神，道：“杀人，你看见我杀人？”中年妇人上下一打量“玉琶妖姬”道：“你这一改变了装束，妖气是没有了，你否认杀人？”
　　“当然！”
　　“那你在此地做什么？”
　　“碰上了，好奇！”
　　“你以为我会相信？”
　　“玉琶妖姬”脆笑了一声，道：“反咬—口，是吗？少来这一套，告诉你，我就是在等候杀人者现身，你中计了！”
　　“我，中计了？哈哈哈哈！”
　　“人命关天，这没什么可笑的！讨债人，你讨的是什么债？”
　　“柳香娥，少来，你在现场，便是凶手，你曾经当过神剑帮的护法，对不对？你是现场招供，还是我带你走？”
　　双方互指为凶手，“玉琶妖姬”困惑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方珏现身，掠人现场。中年妇人目芒一闪，惊声道：“白儒！”方珏面寒如冰，沉声道：“芳驾什么来路？”中年妇人向后退了一步，道：“你别管我是谁，只说你们为何杀人？”方珏啼笑皆非，怒哼了—声道：“你以为反咬—口便可以掩饰么？没这么便当，现在先交代来路。”
　　“如果我不想交代呢？”
　　“那可由不得你。”
　　“你也否认杀人？”
　　“在下正在找杀人凶手。”
　　“是真的？”
　　“不假！”
　　中年妇人深深望了地上的女尸几眼，喃喃地道：“谁是讨债人？”方珏心头疑云大盛，她不是凶手，可信么？三更半夜，她被“玉琶妖姬”引了出来，反而指别人是凶手，她反而成了追凶人，这事情委实太离奇了，不管如何，得先证明她与死者的身分，心念之中，沉声道：“芳驾什么来路？”
　　“我不会告诉你！”
　　“那在下把你当凶手看待。”
　　“怎样？”
　　“杀人者死！”死字尾音拖得很长，令人不寒而栗。中年妇人脸色一变，道：“白儒，坦白告诉你，我是缉凶的，被害的是我手下，不止这两个，先后已有五人之多，既然你俩否认是凶手，那就河井不相犯。”方珏满腹谜团亟须打破，脱口道：“不成！”中年妇人再退一步，栗声道：“不成，你准备怎么样？”方珏寒声道：“芳驾非交代来路不可。”中年妇人亢声道：“你懂不懂江湖规矩？既然说明了彼此并无过节儿，为什么要强人所难？”方珏横定了心道：“事实尚未能证明你不是凶手，也无法认定你所说的话是真是假，所以你非把来路交代明白不可。”蓦在此刻，“玉琶妖姬”突地惊声道：“有人进庙！”方珏心头一震，道：“什么样的人？”“玉琶妖姬”道：“看不真切，是从侧方越屋而入的，像是穿着长袍……”方珏敏感地想到了披发头陀和白发老人，事实切身利害和爱儿的下落，起始这便是关键人物，不遑多想，弹身便朝庙里掠去。“玉琶妖姬”也跟着弹身。
　　方珏进入庙院，只见大殿里的佛前灯熄了，里外漆黑一片，不知是油枯灯尽，还是被人吹熄的，他手按剑柄，直逼殿门，大声道：“何方朋友，请现身说话！”微风飒然。起自身后，方珏机警地回身，回身之际，霸剑已掣在手中，一看。为之哑然，来的是“玉琶妖姬”。“玉琶妖姬”急声道：“如何？”方珏愤然道：“不见人影。”突地，通向后面的角门现出了灯光。方珏一拉“玉琶妖姬”闪在一边，—个十三四岁的小和尚，提着灯笼从角门走了出来，口里嘟哝道：“真要命，师父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灯光移近，照见了方珏和“玉琶妖姬”，小和尚狂叫一声：“鬼！”灯笼掉地熄灭，人也瘫了下去。方珏走上前，开口道：“你是谁？”小和尚软瘫在地上直打哆嗦，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玉琶妖姬”轻轻走到他身边，和声道：“我们是人，不是鬼，起来说话！”小和尚哪里还起得了身，半晌才语不成声地道：“请……请……饶命！”方珏道：“说实话，不杀你，庙里还有什么人？”
　　“只……只小僧一个！”
　　“胡说，刚才进来的是谁？”
　　“没……没有啊！”
　　“你有师父么？”
　　“有的！”
　　“人呢？”
　　“一个月前……出门化缘去了！”
　　“你师父是个头陀？”
　　“头陀？不……不是，是个老和尚，叫……叫悟禅！”
　　“前半夜你到哪里去了？”
　　“小僧……小僧没有到哪里去，在……睡觉。”
　　“怎么不见人？”
　　“小僧……怕鬼，不敢睡僧舍，是……睡在藏经的柜子里，饶命！”说着，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方珏倒拿这小和尚没了办法，看样子，他真的吓坏了，不是装假，可是分明有人人庙，外面还有两名少女被杀，想了想，道：“有一个披发头陀和一个白发老人，半月前来过？”小和尚连连摇头，止住了哭声道：“没有……没见过！”
　　“真的没有？”
　　“我……要是打诳语……佛祖不容！”
　　“你刚才准备做什么？”
　　“师父……交代，要小僧每天鸡叫三遍之后，就……焚香点灯。”方珏愣住了。“玉琶妖姬”喘了口大气，道：“怪事！”方珏冷冷地道：“小和尚，你可知道庙门外死了两个人？”小和尚全身一颤，惊叫道：“死人，妈呀！”身躯伏了下去，连连叩头道：“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佛祖保佑！”“玉琶妖姬”若有所悟地道：“莫非这是个调虎离山之计？”方珏心中一动，道：“快出去看看！”两人又急逾星火地奔到庙外，一看，两具女尸仍在，中年妇人却失了踪。“玉琶妖姬”栗声道：“果然不错，那妇人是凶手一路的。”方珏咬咬牙，道：“真真假假，我迷糊了，到底……”“玉琶妖姬”道：“事实很明显，照那妇人说，死者是她的手下，那她应该予以处置，不会弃尸不顾而去。”
　　方珏顿足道：“是呀！竟然被她溜走了……真是……香娥，你认为那小和尚……”
　　“他吓坏了！”
　　“不会是装的么？”
　　“我看不是装的，小小年纪，不会那么沉得住气，看眼神就知道。”
　　“这么说，前后发生的事，与庙里和尚无涉，是江湖借用这地方？”
　　“我看是的！”
　　“会有这么巧，她也……”
　　“谁？你是指尊夫人……”
　　“是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
　　惨号破空传来，死寂的空气中，分外显得凄厉。方珏激颤地狂叫道：“又杀人了！”“玉琶妖姬”栗声道：“听声音是在前边大路上，我们去看看。”
　　两人又惶急地奔了去。
　　
第九十八章、讨债恶客
　　官道上，赫然又陈了一具女尸。“玉琶妖姬”栗声道：“怎么会是她？”死者，正是那被疑为凶手的中年妇人，胸前，照样留了“讨债人”的布条。一夜之间，三人被害，而且都是女子。方珏打从心里泛寒，咬着牙道：“她也被杀了，到底‘讨债人’是何许人物？所讨何债？死者又是什么身分？太可怕了！”“玉琶妖姬”道：“你准备管这件事？”方珏没有答腔，心里在想：“自己的事都管不了，哪有时间来理这些不相干的事，可是身为武士，有所为亦有所不为，如果是嗜杀者的疯狂行为，既然已经碰上了，能不管么？可是，又从何管起？”‘玉琶妖姬”像自语般地喃喃道：“讨债人，向女人讨债，千古奇闻，这么巧，偏凑在一块。”方珏心念一转，道：“香娥，你搜搜死者身上，有什么可以证明身分的东西，看样子这些女的定是某一江湖门户的人。”玉琶妖姬”近前在中年妇人身上一阵搜摸，摸出一片三指大的铜牌，递与方珏，道：“你看这会是么？”方珏接过手，只见这小铜牌做得很精巧，牌子上端刻了一朵花，下端有个“巡”字，点点头道：“不错，这是江湖帮派的信牌，可是……代表什么呢？”“玉琶妖姬”道：“以前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最近三年我深居简出，绝迹江湖，嗳！我想起来了，江湖中新崛起一个门派，叫‘百花会’，开舵的地点就在原来神剑帮的总舵，会不会就是……”方珏“唔”了一声道：“百花会，牌子上有花的标记，非常可能，那是个什么样的门派？”
　　“据说很神秘！”
　　“何以会在神剑帮原址立舵？”
　　“不知道！”
　　“神剑帮自帮主裴震死后，高手星散，宣告解体……”
　　“说不定是神剑帮的残余重起炉灶？”
　　“但对方似乎全是女的……”
　　“算了，‘讨债人’的对象是‘百花会’，与旁人无涉。放手吧！”
　　“嗯！是该放手尸
　　此际，天色业已发亮，距黎明不远了。就在此刻，一个声音道：“放手，恐怕放不了！”方珏与“玉琶妖姬”同感一震，方珏沉住气，冷声喝问道：“是哪位朋友？”一条人影悠然出现，长发披肩，金箍束额，手持方便铲，赫然是一个头陀，方珏登时血脉贲张，强持平静，迎着对方道：“大师何方高人？”头陀哈哈一笑，道：“洒家名普济！”方珏寒飕飕地道：“普济大师，幸会！”普济头陀又是一个震耳的哈哈，道：“有缘才能相见，无缘对面不识！”方珏冷“嗯”了一声，道：“大师是庙里住持？”
　　“非也，洒家只是路过此地。”
　　“是否称大师为讨债人比较恰当？”
　　“讨债人？哈哈哈哈，出家人不欠债，也不讨债。”
　　“大师不敢承认？”
　　“白儒，你认为洒家是杀人者？”
　　“难道还会是别人？”
　　“你说对了，正是另有其人。”
　　方珏目中煞芒一闪，道：“是谁？”普济头陀沉声道：“洒家就是要查证这—点。”方珏心念电转：“还是解决大事要紧，讨债人的问题暂且搁下。”心念之中，冷沉地道：“大师方才说在下放不了手，是什么意思？”普济头陀目中精芒大盛，看来有些惊人，徐缓地道：“我们换个地方再谈！”
　　“此地也—样！”
　　“事不入六耳！”言中之意，是碍于“玉琶妖姬”在侧。“玉琶妖姬”粉腮骤寒，冰声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跟他是—路来，办同一件事，大师莫非……”普济头陀摇手道：“不同，不同，此事关系重大，只许白儒一人知道。”方珏急于要揭开谜底，目注“玉琶妖姬”道：“香娥，我们暂时分手……”“玉琶妖姬”眸光一闪，道：“不必换地方，我回避就是！”她很干脆，说走便走，娇躯电弹，疾掠而去。方珏目送“玉琶妖姬”的背影消失之后，凝望着普济头陀道：“现在可以说了？”普济头陀目光四下一阵扫瞄，证明没人窃听，这才开口道：“白儒，你的师传绝技是‘切金掌’？”方珏心头一动，道：“不错！武林中人尽皆知。”
　　“这功力的特征是手掌变为红色？”
　　“不错！”
　　“很好，那洒家告诉你，‘讨债人’在三个月之前，开始出现江湖杀人，被杀的男女都有，不下二十人之多，用的便是‘切金掌’！”方珏骇然大震，栗声道：“大师怎会知道？”普济头陀道：“洒家有两次亲眼见他用这掌法杀人！”方珏激动无比，这掌法是师门绝学，除了自己和裴震之外，没人能施展，而裴震已自断心脉而死，自己亲手掩埋的，死人不会杀人，这到底是什么蹊跷？当下立即趋近那中年妇人的尸身，略一察看，果然死状类似被切金掌所毁，不由窒住了，久久才栗声道：“下手的是谁？”
　　“不知道来历。”
　　“什么形象？”
　　“一个黄脸病汉，身手十分惊人。”
　　“在下会找到他的，现在谈正事！”说着，昂了昂首，星目杀芒一闪，接下去道：“大师还有个同伴，是白发老人？”普济头陀惊声道：“你怎么知道？”方珏紧迫着道；“大师与那老人，曾密议要迫在下重出江湖？”普济头陀后退了一步，大声道：“你怎么会知道的？”方珏轻轻一咬牙，道：“大师承认事实就行，别管在下如何知道，现在请问，大师是用什么手段迫在下出江湖的？”普济头陀道：“准备告诉你‘切金掌’的事，由你出面解决，照洒家判断，杀人者定是你的同门，现在碰上你正好，”方珏呛地掣出霸剑，冷厉地道：“普济，你们好卑鄙的手段！”普济头陀大惊失色，连退三步．栗声道：“卑鄙，这从何说起？”方珏目眦欲裂地道：“绑架在下幼儿，图迫使在下出江湖，这还不算卑鄙？”普济头陀瞪大了双眼，道：“洒家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这……太不可思议了。”方珏一抖手中霸剑，声音带煞地道：“如果不交回小儿，眼前就要见血。”普济头陀发急道：“白儒，你讲点理，绝对没这回事，如果有，洒家不会自动来找你。”
　　“在下根本不明白你的居心！”
　　“事实上是洒家要查明杀人者。”
　　“你那同伴是什么来路？”
　　“无为老人，洒家方外之交！”
　　“无为老人……人呢？”
　　一个苍劲的声音接口道：“老夫在此！”人随身现，是—个身穿黄葛布长衫的老人，须眉如霜，精神矍铄，双目澄如秋水，大有仙风道骨之概，表面上看是个正派人。方珏咬咬牙，道：“尊驾就是无为老人？”
　　“老朽正是！”
　　“劫在下幼儿的事怎么说？”
　　“少侠，正如普济大师所言，老朽等实不知情。”
　　“在下无法相信！”
　　“少侠，老夫传人也是被害者之一，所以老夫不得不查，至于计划要迫出少伙，是因为杀人者用的是‘武林至尊’的独门掌法，话是说了，但一直没机会付诸行动。这半月来—直在查少侠的退隐之处。”
　　方珏怔住了，对方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玉郎是被何人所掳？“讨债人”是谁？何以会用“切金掌”？仍然是三才门主所为么？最先判断这头陀可能是三才门主乔装，现在看来不是，他说“讨债人”是个黄脸汉子，是谁？突地方珏灵机—动，想到裴震曾几次装死，莫非三年前在河边自断心脉，可能是假的，记得他曾要求不要损及他的尸体，心念及此，脱口大叫道：“非究明事实不可！”“无为老人”一震，道：“少侠，老夫当年在中原道上薄有微名，虽不敢称侠，但也没作不义之事，此番重现江湖，是为了劣徒陈尸信阳道上，请相信老夫之言，我等可以合力查缉真凶。”方珏深深吐了口气，亮出那面从妇人尸身上搜出的铜牌，道：“两位认得这东西么？”普济头陀双睛—亮，道：“此物何来？”方珏道：“是死者身上搜到的！”普济头陀皱眉道：“这是‘百花会’的腰牌，—朵花，证明死者只是个头目的身分。”方珏为之骇然，这中年妇人在庙前所表现的功力相当不俗，竟然只是个头目身分，这未免太吓人了，脱口道：“百花会是个什么样的门户？”
　　“不知道，崛起江湖不到三年。”
　　“会主是谁？”
　　“不得而知！”
　　“讨债人”杀人，不言可喻是为了讨债，“百花会”欠他什么债？“无为老人”的徒弟又欠他什么债？他一夜间连杀三个女人，一点痕迹都不露，这种身手已到不可思议之境，爱儿生死下落不明。这事本可不必管。但杀人者用的是师门武功，就不能不管了。方珏心念数转之后，道：“在下暂时相信两位的说法，后会有期！”说完，还剑入鞘，弹身疾驰而去，找寻爱子是第一要务，旁的都属次要。他暂时放弃子午谷之行？决定先到裴震埋骨之处一查究竟，如果裴震真的是诈死，掳劫爱儿必是他所为，依他的为人，什么恶毒事都做得出来，在“金凤女”灵位前烧纸，可能是故布疑阵，那“讨债人”便是裴震化装无疑了，“百花会”以神剑帮总坛地址开舵，裴震讨债杀该会的人，情在理中。这判断极合情理，几乎可以认定了。
　　奔行了数里，路边有几家小店，来往行人不少，方珏只好缓步而行，突地，身后一个声音道：“先吃点东西怎么样？”方珏暗吃一惊回头一望，竟然是“玉琶妖姬”柳香娥，不知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她现在的装束一点也不惹眼，引人注目的是她长得太美。方珏大感意外地道：“香娥，你怎么也来了？”“玉琶妖姬”眉毛一扬，道：“怎么，你准备扔下我偷偷溜走？”方珏无可奈何地笑笑道：“不是偷偷溜走，我有大事要办，玉郎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我……”
　　“你准备怎么办？”
　　“查明‘讨债人’的来路。”
　　“你认为玉郎失踪与‘讨债人’有关？”
　　“非常可能，我怀疑……”
　　“怀疑什么？”
　　方珏放低了声音道：“我怀疑‘讨债人’便是神剑帮主裴震的化身。”
　　“玉琶妖姬”惊声道：“他不是死了么？”
　　方珏沉声道：“难说，他有装伤诈死的特技，我准备到他埋骨之处查查，他是真死还是假死？”
　　“玉琶妖姬”轻轻一咬下唇，道：“他埋骨何处？”方珏道：“在一条河边，很远，要数天行程！”“玉琶妖姬”道：“我们先打尖再说。”
　　两人进入小店要了些吃喝的，方珏边吃边在想心事：“由于‘玉琶妖姬’横在中间，妻子李忆凤挟恨而去，爱儿玉郎又没下落，如果再与她接近，势必导致家庭悲剧，可是，她痴缠不放，这如何是好？”座中食客纷纷在谈论小庙发现女尸的事，绘声绘形，使人听了毛骨悚然，与事实差了一大截。“玉琶妖姬”悄声道：“要找‘讨债人’，何必舍近求远！”方珏心中一动，道：“这话怎么说？”“玉琶妖姬”道：“他既然在这一带活动，就在附近找他不就结了？”方珏期期地道：“我查坟墓的目的，是要证明是否与我有关，如果裴震是诈死，一切就明白了。”“玉琶妖姬”道：“反正你还要找他，对不对，如果直接找‘讨债人’，同样可以证明，用不着另费周章。”方珏一想也是，剑眉紧锁着道：“如何找法？他当着我们面杀人，却不露形迹……”“玉琶妖姬”满有把握地道：“我有办法找到他。”
　　
第九十九章、恨火仇焰
　　方珏轩眉道：“你有什么办法？”“玉琶妖姬”左右望了望，道：“那块铜牌还在你身上么？”
　　“在，怎么样？”
　　“给我……”
　　“你……”
　　“别多问，给我！”
　　方珏茫然不解地掏出那面得自中年妇人尸身上的铜牌，悄悄递与“玉琶妖姬”，忍不住又问道：“你要这铜牌何用？”“玉琶妖姬”神秘地笑笑，道：“我自有妙用，打尖完后，你回新野小客店等我，我布置好了之后马上去见你。”方珏困惑地点点头，道：“好吧！”
　　客店里，方珏闭门不出，他在等待“玉琶妖姬”柳香娥，她取去了“百花会”的铜牌标志，说可以找到“讨债人”，不知如何找法？看看到了起更时分，仍不见“玉琶妖姬”回转，方珏不由焦灼起来。突地，房门上响起了叩击声，方珏精神大振，忙拉开门栓，道：“你去了—整天，事情办得……”
　　门启处，站在门外的是店小二，方珏的下半句话咽了回去。店小二哈厂哈腰，笑嘻嘻地道：“公子，你的尊讳是方珏？”
　　“不错，问事？”
　　“有位姑娘要小的给公子捎信来，小的刚才在大街上碰到……”
　　“噢！信呢？”
　　“在此地！”说完，双手奉上，是一个便条，折了打成结。方珏接过手来，道：“有劳了！”店小二哈腰道：“不敢当！”说完，转身自去。方珏迫不及待地打开来，就灯下—看，只见上面寥寥几个字：“见字速到东关外桑树园。”没头没尾，方珏暗忖：“定是‘玉琶妖姬’安排妥当，为了某种顾忌，所以才用传书的方式。”当下立即结束妥当，到柜上问明了桑树园的位置，匆匆奔去。
　　—路之上，方珏盘算着，见到了“讨债人”，首先追询的是“切金掌”的来源，如果他不是裴震一人，极可能是他的传人，他现身江湖讨债，也是情在理中的事，“百花会”取代了“神剑帮”，这中间定有文章。不久，桑树园在望，只见—片黑压压、乌沉沉、不见边际的桑林，枝繁叶茂，到了近处才可看出株距间隙。方珏略作踌躇，步入林中，他穿的是白衫，不愁“玉琶妖姬”不发现。缓缓穿林，到了—块林中空地，空地靠边，有间低矮的茅屋，不见灯光，也没人影，方珏在距屋门三丈之处停住，心里不由嘀咕起来，“玉琶妖姬”传讯要自己到此地来作什么，何以不见动静？
　　正在惶惑之际，一阵飒飒风声，幢幢人影自林深处涌现。方珏心头大震，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林空星光璀璨，在高手而言，视物几乎不殊白昼，只是不能及远。方珏目光搜处，为之骇然大震，现身的竟然全是神秘门户“三才门”的高手，“鬼爪魔婆”、鲁韩二长老，总管秦琛，还有在南阳开绸布庄的赵二先生夫妇，另有两名青衣少女，是妻子李忆凤为该门少门主时侍候她的侍婢，只不见三才门主邱文俊。看起来，早先的判断不错，爱儿被劫，是邱文俊故技重施，错疑是裴震阴魂不散，而所谓“切金掌”，必是一种相似的掌功，普济头陀认错了。随着震惊之后而来的，是无比的杀机。双方的关系微妙而令人扼腕，他曾是三才门的乘龙快婿，而今成了敌对。现身的高手形成了包围圈，与方珏正面相对的是“鬼爪魔婆”。“鬼爪魔婆”冷冷地开口道：“姑爷……”方珏立即截断对方的话头道：“请芳驾改个称呼，那关系早已不存在了。”“鬼爪魔婆”窒了一窒，改口道：“白儒，我们来打个商量。”方珏道：“在下要见门主。”“鬼爪魔婆”道：“门主不在此地。”
　　“在何处？”
　　“这你不必管！”
　　“他不敢见在下？”
　　“胡说！”
　　在侧的韩长老接口道：“白儒，老夫等有件大事要跟你商……”方珏咬牙切齿地道：“没什么好商量的，在下要亲见门主。”“鬼爪魔婆”接回话道：“事关本门存亡，你非听不可。”方珏心中一动，道：“什么意思？”
　　“鬼爪魔婆”道：“老身代表门中各长老，向你提出—个请求……”
　　“请求？”
　　“不错，可以说是请求。”
　　“什么请求？”
　　“要少门主重回本门，所生公子作本门继承人，这是当初门主招你为婿的原意，就是这件事。”
　　“哈哈哈哈……”方珏振声狂笑了—阵之后，道：“异想天开！”
　　所有在场的，全都面上变色。鲁长老开口道：“白儒，没什么可笑的，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自从少门主绝情而去之后，门主意冷心灰，想解散三才门……”方珏厉叫道：“鬼话！”“鬼爪魔婆”怒声道：“休得无礼！”方珏目中杀芒陡炽。对方提出的请求，等于证明了掳架玉郎的企图，三才门主邱文俊害得忆凤家破人亡，忆凤不言报仇，已是仁至义尽，对方还公然提出这种—厢情愿的如意要求，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当下瞪视着“鬼爪魔婆”，语冷如冰似的道：“芳驾作得了主？”“鬼爪魔婆”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方珏右手用力—捏剑柄，道：“很好，如此听着，立即把小儿玉郎送回，万事干休，否则的话，在下要索债百倍代价。”在场的全为之愕然。“鬼爪魔婆”惑然道：“你在说什么？”方珏愤毒地道：“幼儿何辜，竟被掳劫为质，这种行为，人神共愤！”“鬼爪魔婆”惊讶万状地瞪着方珏道：“这……从何说起？”鲁长老惊声道：“你是说……你的幼儿被劫？”方珏掣出霸剑，厉吼道：“少装佯卖傻，如果不交出小儿，现在就三步流血，五步伏尸！”那—份杀气令人不寒而栗。一直不曾开口的赵二先生栗声道：“你的意思是指本门掳劫你的孩子？”方珏目光中杀芒一闪，道：“难道还有假的？”“鬼爪魔婆”老脸一阵抽动，道：“你凭什么如此认定？”
　　“凭你刚才的话，凭现场留下的证据。”
　　“鬼爪魔婆”激声道：“现场什么证据？”
　　方珏咬着牙道：“问贵门主，他十分明白的。”几个三才门的巨头面面相觑，由于方珏说出了幼儿被劫的事，使情况发生了意外的变化，这是他们始料所不及的。方珏恨毒冲胸，杀机炽烈，手中霸剑一扬，圆睁星目道：“宰了你们，我不信邱文俊不出面。”这句狂话使众长老及高手齐齐怒哼出声。“鬼爪魔婆”怒喝道：“方珏，你有多大能耐，敢发此狂言？”朝长老接着道：“你曾是门主快婿，竟敢出言不逊！”方珏双目喷火，紧抿着嘴，开始挪动脚步。场面在方珏挪步之际，骤呈无比的紧张。鲁长老人声道：“且慢动手！”方珏止步，道：“怎么样？”鲁长老道：“关于你小儿失踪之事，老夫等毫不知情，如果你答应方才姥姥提出的清求，我等将全力协助你找回儿子，否则的话……”
　　“否则便怎样？”
　　“为了解除本门行将关山门撤舵的危机，只好委曲你。”
　　“哈哈哈哈……”狂笑声中，霸剑挟骇电奔雷之势，攻向姓鲁的长老。暴喝声中，掌指利剑齐飞。在场的，除了两名青衣少女之外，都是三才门的拔尖高手，论功力，每一个在江湖上都可独撑一面，如果单打独斗，方珏自可操胜算，联手的话，情形可就两样了。掌风、爪影、剑芒，如潮头卷盖，惊人至极。攻向鲁长老的—剑，随着身形的被震动转折而落了空，但对方攻势—展开，便波波相连，掌可开碑，指能洞石，剑足穿胸．方珏再狠，也无法随意运剑挥洒。—场惊心动魄的剧头叠了出来。在三才门而言，以这多位尊份重的高手对付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空前无例的。场面犹如鼎沸，整个空间似乎被撕碎了，方珏怨毒冲顶，霸剑圈划滚转，势如疯虎。两名青衣少女限于功力插不上手，远远退站—边。恶斗的结果是什么，根本无法逆料。惊讶声中，赵二先生长剑被挑飞，紧接着闷哼陡传，韩长老挂了彩，几乎不差先后，方珏的左后肩被“鬼爪魔婆”的指尖抓中，不结实，但连衣带皮肉被抓去了—把，痛彻心脾，但他咬紧牙哼都不哼。搏击如火如荼，方环已进入了疯狂状态。又是一声惊呼。总管秦琛身上见了红，但他—退又进，压力丝毫未减。剧斗持续，方珏力搏六大高手，内元损耗之巨，不言可喻。攻击力由颠峰而渐走下坡，他自己已经感觉出来，但—口怨气支持着他。依然杀着频频。就在这危机已露之际，两条人影来到现场。“鬼爪魔婆”高叫道：“两位长老快协力解决他！”来的又是两名长老，三才门八大长老，除了薄长老早在三年前陈尸新野道上之外，七大长老已到场五个。两长老互望—眼之后加入战圈。方珏对现在的场而。已感难以应付，哪堪再添生力军。两长老一参战，情况急转直盲下，雄浑的掌力助长了原来的势焰，只三个照面，方珏险象环生，除了拼死，再没第二条路可走了。方珏狂吼—声，霸剑绝招，挟全身残存内力扫划而出，拼命之着，只攻不守，其势猛烈无匹。闷啐乍传，鲁长老倒跄出圈子之外，坐地不起。同一时间，方珏后心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吐”地—声，血箭夺口喷射，身形连摇急晃。赵二娘的长剑当胸刺到，方珏眼冒金花，视线已经模糊，本能地挥出一剑，赵二娘被震退，方珏又喷出一口鲜血。死亡的阴影笼上了方珏心头，他不甘心这样死，狂叫道：“邱文俊，我死了还要变鬼找你！”“砰！”挟以一声闷嗥，方珏栽了下去。怨毒增添了方珏的力气，他又摇摇不稳地站了起来。“鬼爪魔婆”扬手示意停止攻击。暴雨骤歇，场面静止下来，但杀机未退。方珏霸剑拄地，支持住身形。肩伤，使他的白衫缀上了朵朵层叠的大红花。“鬼爪魔婆”冷森森地道：“方珏，由你儿子作为本门的继承人，这可是件磕头碰到天的幸运事，你可别打错了主意！”
　　方珏凄厉地道：“是邱文俊的主意？”
　　“无礼，你怎能直呼门主的名字。”
　　“先劫人，然后再谈条件，是吗？”
　　“告诉你，老身等不知道劫人的事。”
　　“你以为我会相信？”
　　“不相信又怎样？”
　　“只要我一口气在，就要尔等偿讨代价。”
　　“你到底答不答应？”
　　“办不到！”
　　“你不后悔？”
　　“我后悔不能把你们这批魑魅魍魉剑剑诛绝。”
　　“你找死！”暴喝声中，“鬼爪魔婆”挥出—掌。方珏此刻连一阵大风都禁受不起，别说是掌力，凄哼声中，口血飞迸，栽跌八尺之外，已无力再挣扎起身。“鬼爪魔婆”目光—扫各长老道：“各位长老有何高见？是否照原先的……”方珏的神志还很清楚，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恨到了极处，恨的本身似乎便不存在了，近于空白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意念，将再见不到妻儿的面了，所有的恩怨情仇，将在刹那间随着生命的结束而消失。
　　“玉琶妖姬”取走了“百花会”弟子佩带的铜牌，说是可以找到“讨债人”，结果传字条要他来此地，却遭遇上“三才门”的高手，听口气对方是预谋，到底是一回什么事，简直无法想象。当然，方珏此刻也不会再去想了。“玉琶妖姬”要他来，而她却不见现身，为什么？“鬼爪魔婆”再次道：“如果各位没有异议，老身便要……”蓦在此刻，一个冷沉的声音发自那低矮的茅屋，“各位都是年高望重的长老，怎会做出这等幼稚的事？”所有在场的全惊愕不已，鲁长老开口道：“门主是何时降临的？”“鬼爪魔婆”转面对着茅屋门，激动地道：“门主，我等是不得已而为！”三才门主的声音道：“但你们错了，现在请各位离开，由本座亲自来解决。”众长老一阵面面相觑，然后对茅屋方向躬了躬身，与赵二先生夫妇等，散入林中，方珏的力气已恢复了些，咬牙挣起身来。一条人影从茅屋内悠然而现，正是三才门主邱文俊。方珏努力一咬牙，道：“门主阁下准备如何交代？”
　　三才门主显得神情沮丧地道：“方珏，我已经碰到忆凤，要说的都对她说了。”
　　
第一百章、彷徨无计
　　双方曾是翁婿，而现在却仇目相对，方珏自不能丝毫无动于衷，但爱儿的下落与“讨债人”之谜，是他急切要知道的事，虽然他无法测度三才门主的居心。当下，勉定心神，寒声道：“门主阁下已见到了忆凤？”
　　“是的，三天前！”
　　“三天前……她怎么说？”
　　“她向我要人，我已向她解释清楚，我……会做这种事么？唉！虽然她恨我，抹杀了近二十年的养父女恩义。不过。我仍然愿意尽力代你们寻子，我曾有意要关闭三才门，现在，我改变了主意……”
　　“这么说……小儿失踪与阁下无关？”
　　“你想想也该知道不可能。”
　　方珏的心情又狂乱了，如果玉郎失踪与三才门主无关，那该是谁的杰作？目的何在？心念之中，脱口道：“阁下不是故伎重施，以为报复？”三才门主目中陡射奇芒，栗声道：“当年本座—着走错，是因子儿女之情，忆凤是我抚养成人的一直观如亲生。虽然她跟我已恩断情绝，岂能谈到报复二字。”方珏暗地—错牙，道：“小儿失踪那晚，有人到家岳母灵位前上香焚纸……”三才门主立即道：“那是我，不错，死者是我表姐，我对她略表忏悔之意。”
　　“天下会有这等巧事？”
　　“不是巧合，就不会产生误会。”
　　“我能相信么？”
　　“事实将会证明。”
　　“那‘讨债人’的公案，又如何说法？”
　　“你是指最近发生的凶杀案？”
　　“不错！”
　　“你的意思是怀疑……”
　　“是有这意思。”
　　“那你错了，‘讨债人’杀害的，全是‘百花会’属下，本门与江湖帮派之间从无恩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本门铁则！”
　　“那‘讨债人’是谁？”
　　“不知道！”
　　方珏一颗心顿往下沉，两桩事都被否定，情况又陷入了迷雾中，看三才门主的神情，不像说谎，那问题仍该在裴震真死假死的关键上，可是，“玉琶妖姬”传字条要自己来，是什么原因，她不会无的放矢？心念之中，道：“谈话暂时到此为止，阁下准备如何对付在下？”三才门主摆摆手，道：“你走吧！”方珏吐了口气，道：“可是事情并不算完，阁下如不乘现在下手，将来恐怕就没机会了！”三才门主厉笑了数声，道；“本座没对你下手的理由！”说完转身一晃而逝。方珏呆立了半晌，心想：“还是先疗伤复功要紧，如果再有意外情况发生，将无法应付！”于是，他就原地坐下疗伤。
　　桑林死寂，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条幽灵般的人影来到了方珏身后，扬掌，对正方珏顶门。方珏一意疗伤。根本不知道死神再—次光顾他。神秘人影的手掌久久不曾按落，似乎有什么顾忌。就在这生死悬于一发之际，一样东西横空飞来，颤巍巍插在方珏身前地上，赫然是—朵碗大的红花。神秘人影栗呼了一声：“血牡丹！”这是数十年前一代女魔的信物，等于是追魂贴，江湖中谁也惹不起。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道：“讨债人，你敢碰他一碰，便死无葬身之地。”神秘人影收掌后退，略—犹豫之后，电闪而逝。不久，又一条人影闪现方珏身前，收起了大红花，静静地站在—边，
　　半个时辰之后，方珏收功起立，一眼瞥见那人影，定睛细望，歉然道：“姑姑！”来的正是方珏的姑母南宫芳婷，她就是“血牡丹”的传人。南宫芳婷道：“你太大意了，在没有入护法的情况下，怎能在这种地方行功。”方珏讪讪地道：“是的，侄儿是粗心了，姑姑怎会到此地来的？”南宫芳婷深深透了口气，道：“我到襄阳五里桥，得知玉郎失踪的事，一路打听跟踪而来，怎样，玉郎有消息么？”方珏摇头道：“一点端倪都没有！”南宫芳婷面露伤心之色，黯然道：“是什么人做这种人神共愤之事？”话锋一顿，转口道：“刚才要不是我来得正是时候，你差点毁在‘讨债人’的掌下。”
　　听说“讨债人”三个字，方珏顿时血脉贲张，粟声道：“讨债人？”
　　“不错！”
　　“人呢？”
　　“被我吓走了，我追了他一程没追上。”
　　“对方什么来路？”
　　“不知道！”
　　“生形相貌呢？”
　　“是个不起眼的黄脸汉。”
　　这话与普济头陀说的正相吻合，方珏更加激动，暗忖：“三才门主邱文俊和他的手下离去不久，‘讨债人’便在此地现身，有这等巧事？邱文俊矢口否认劫人之事，而‘玉琶妖姬’传柬要自己到这桑园来，这其中……”心念之间，沉声道：“姑姑，侄儿是伤在三才门八大高手联攻之下，门主邱文俊曾在此地现身，您看这当中有什么蹊跷？”
　　“邱文俊在此地现身？”
　　“是的！”
　　“他说了什么没有？”
　　“据他门中长老‘鬼爪魔婆’透露，想要侄儿与忆凤重返该门，并想以玉郎作为继承人，说是邱文俊最初促成这桩婚姻的原意。”
　　“噢！有这种事？”
　　“但邱文俊矢口否认劫掳玉郎，到李府暗中焚钱化纸，这一点倒是承认了，您看……‘讨债人’是否他的化身？”
　　南宫芳婷沉吟了片刻，道：“不可能！”方珏不解地道：“不可能，为什么？”南宫芳婷道：“他不会分身之术！”方珏惊诧地道：“此话怎讲？”南宫芳婷道：“一个时辰之前，他在西关伤了柳香娥，我一路追踪，几乎是不差先后地到达此地……”方珏栗声道：“柳香娥被‘讨债人’所伤？”南宫芳婷点点头，道：“是我适时加以援手，不然她很可能遭害，‘讨债人’之所以向她下手，是因为她冒充‘百花会’的人，与‘讨债人’作对，她拿着一面铜牌，故意在大庭广众间招摇，‘讨债人’一见面便指出了她与你共谋，想诱使他现身。”
　　“方珏为之骇然，“讨债人”的确不是个简单人物，心念之间，脱口道：“不对呀！”
　　“什么不对？”
　　“她为什么捎信要我到这桑园来？”
　　“咦！这就怪了，她说她找不到我，后来问店家，说你去赴约。”
　　方珏猛可省悟过来，那字条根本不是“玉琶妖姬”传的，小二口中的少女，当是三才门那两少女之一，“玉琶妖姬”与自己同投一店，小二不会不认识她，当时竟没想到这一点，追问个明白，当下吐了口气，道：“姑姑，柳香娥人呢？”南宫妨婷面色一沉，道：“方珏，我郑重警告你，你不该再跟她来往，别忘了你已是有妻有子的人，你不想把这个家毁了吧？”方珏期期地道：“姑姑。侄儿有分寸的。”南宫芳婷严肃地道：“什么叫做分寸？你应该懂得玩火自焚的道理，水火无情，如果远而避之，不亲近狎昵，怎会有灭顶焚身之事发生？”方珏不由怵然而震，赧然道：“姑姑教训的是，侄儿谨受教！”口里说，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庙外林中守伺“讨债人”，心猿意马，几乎铸下大错的那一幕，巧又被妻子李忆凤撞见，将来还不知是什么了局。想了想，换了话题道：“姑姑，臣儿怀疑‘讨债人’很可能是裴震的化身，或是他的传人。”南宫芳婷惊声道：“你根据什么如此判断？”方珏道；“有人目睹‘讨债人’杀人时，所使用的手法，极似侄儿师门绝技‘切金掌’，而裴震曾有诈死的前例，同时‘百花会’占据了神剑帮原址开山立舵，‘讨债人’残杀的对象，又是‘百花会’的属下……”南宫芳婷眸光连闪，道：“照你说，是有可能，可是……你亲手埋葬了他……”方珏道：“侄儿想查一个明白，玉郎的失踪，很可能是他干的。”南宫芳婷沉默了片刻，道：“如何查法？”
　　“到他埋骨的河边开墓看个究竟。”
　　“掘墓？”
　　“是的！”
　　“讨债人在这一带活动，应该设法找他本人，为何舍近求远？”
　　“侄儿认为先查明裴震是否诈死非常重要，先予查明，他再狡狯也无所遁形，便可以放手对付他，而且，查证并不费事！”
　　“我不以为然。”
　　“为什么？”
　　“怀疑‘讨债人’是裴震的化身，只是猜测，事实上非常不可能，诈死装伤，只能蒙人于一时，而诈死必以龟息之法为基础，一旦入了土，如果没有外援，几乎不可能破土而出。”
　　“但可能性仍是有的！”
　　“对了，刚才你说，三才门主承认五郎失踪那晚曾暗入李府，但否认劫人？”
　　“是的！”
　　“你完全相信他的话？”
　　“不，只是暂时，还要看事态的发展。”
　　“忆凤先你离家，你碰到她没有？”
　　方珏心弦为之一颤，知道瞒不过姑姑，硬着头皮把在庙外林中与忆凤发生误会的经过，如盘托了出来。南宫芳婷叹了口气，道：“不是姑姑又要教训你，夫妻是终生的伙伴，必须互信互赖，更要忠实，不能使情感发生裂痕，感情一旦有了裂痕，不但很难弥缝，而且会愈来愈大，后果是非常可怕的。”方珏垂下头，道：“是的！”南宫芳婷沉默了片刻，道：“这么着，我们分头行事，你去查证裴震生死之谜，我在这一带查探‘讨债人’的底细，十天后的襄阳会合，如何？”方珏颔首道：“很好，就这么办，那侄儿就告辞上路了。”
　　小河边，野草凄迷，方珏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裴震埋骨的方位。三年的时间不短，墓上已被野草履盖，由于当初没有立碑作志，只有靠记忆中的地形方位来判断，好在此地没有别的坟墓。面对被野草湮没的土堆，方珏的情绪起伏如潮，翻尸动骨，是—种渎亵死者的大不道行为，但他又不能不这么做。几经思量，他才下了最后的决心，扬起手掌，准备劈开土穴。突地，—个极为耳熟的声音道：“兄弟，你要做什么？”方珏大惊收掌，一看，来的竟然是师姐夫“偷生客”，不由大感竟外，三年不见，“偷生客”仍是以前的老学究装束，忙抱拳道：“老哥怎么会来此地？”叫顺了口，他改不过称呼来。“偷生客”趋近前来，道：“我到襄阳五里桥看你，才知道发生了意外，可巧在前道上发现你的行踪，一路追了来，竟没能追上，你这是做什么？”方珏咬咬牙，道：“小弟要开墓一查裴震的生死。”“偷生客”惊声道：“为什么？”方珏把有关讨债人与裴震的关系说了一遍。“偷生客”摇头道：“你的猜测错了，裴震不会死而复活。”方珏星目大张，道：“怎么说？”“偷生客”沉声道：“记得三年前那天你埋葬了裴震后匆匆离开，我与你师姐迟一步来到，仅与你姑姑交谈了片刻便分手，事后，我忽然想到了你现在的想法，防他诈死，跟你师姐商量之下，买来了具白木棺，把尸体掘出，重行装棺安葬，他的确是死了。”方珏大为懊丧，老半天才出声道：“裴震已死，那‘讨债人’是何许人物，怎么会使‘切金掌’？玉郎到底是被什么人掳劫？”“偷生客”皱着眉头道：“只有慢慢查，有了对象，不愁查不出来，至于掳劫玉郎的人，不管他是谁，掳人必有企图，迟早企图会暴露的。”方珏恨恨地道：“一个三岁不足的幼儿，横遭此劫，这下手的……太狠毒了。”“偷生客”也愤愤地道：“实在是可恶，该杀！”顿了顿，又道：“本来你师姐要跟我一道赴襄阳的，因为……她恰巧坐褥……”方珏大感意外地道：“师姐……她……弄璋还是弄瓦？”“偷生客”笑笑道：“是个男孩！”方珏长揖道：“恭喜！老蚌居然生……”话出口才觉不太妥当，连忙刹住，但已收不回去了，俊面不由绯红起来。“偷生客”却不以为意，一本正经地道：“苦尽甘来，上天待我杨某人不薄！小老弟，如今作何打算？”方珏俊面一沉，道：“此地既已扑空，只有仍回新野一带，追缉‘讨债人’！”“偷生客”道：“对方何许人物？”方珏道：“据说是个黄脸汉子！”“偷生客”偏头想了想，栗声道：“莫非就是他？”方珏瞿然而震道：“谁？”
　　
第一百零一章、雾盛云浓
　　“偷生客”道：“半个时辰前，我在河那边不远的小镇上，发现一个面带病容的黄脸汉子，尾随一个女子出镇，我因忙着追赶你，没工夫理这闲事，那女的我只看到背影，不知是何许人。”方珏登时激动起来，咬牙道：“准是他没错，那女的十有九又是‘百花会’的弟子，想不到‘讨债人’也已离开了新野，老哥，我们走！”两人渡过河，直扑小镇。
　　距镇集约莫里许的路边，有株荫覆数亩的大榕树，通常是行人歇脚纳凉的地方，今天情况却有些特别，树下那些被坐磨得光滑的石头，像一些散抛的大馒头，光溜溜地不见半个人影，而行人经过树旁时，生像那里有鬼似地匆匆掩面而过，有的也只稍停便走。“偷生客”遥遥望去，口里道：“小兄弟，那棵大榕树定有蹊跷。”方珏当然也看到这情况了，点头道：“是有鬼！”两人加快脚步迫近，目光扫处，不由骇然大震，方珏脱口栗声道：“又是‘讨债人’的杰作。”树身上并排吊着两女一男三具尸体，胸前各有“讨债人”三个字的布条。“偷生客”皱着眉头道：“不知死者是何许人物？”方珏道：“准是‘百花会’的，小弟来看看致死之由！”说着，上前去解下那具男尸，平摆在树下，在尸身上一阵搜摸，果然搜出一面铜牌，牌上一朵花一个‘斌”字，一朵花，证明死者是头目身分。“偷生客”惊声道：“的确是‘百花会’的人，小兄弟，看看是如何致死？”方珏解开死者衣襟，前后检视了一番，咬牙道：“是一种至高的内家掌力，震断了心脉。”
　　“是‘切金掌’么？”
　　“很像！”
　　“你不能断定？”
　　“并非不能断定，‘切金掌’有切、震、劈、戳四字诀，如用切戳二诀，利如锋刃，残人肢体，一眼便可看出，如用震劈二诀，表面上便类似一般内家掌力，如非目睹对方出手，便无法确定。”
　　“可是……一般内家掌力伤人，照理口鼻会有溢血现象……”
　　方珏仔细一端详，道：“有，被拭净了，还有残痕。”“偷生客”沉重地道：“以你所知，裴震有没有收过传人？”方珏摇头道：“小弟对裴震生前情况所知不多，连他的真面目也是在最后才见识到。”“偷生客”舒了口气，道：“杀人悬尸，等于是明里讨债，不管是什么原因，‘百花会’不会放过他，定会采取行动，我们加以注意，定可明白真相。”方珏略作思索，道：“老哥，小弟忧心忡忡，不可终日，无法等待，现在事实已经证明老哥所碰到的是‘讨债人’无疑，还是立即行动追查是上策。”“偷生客”道：“好，我们先进镇，不过，言语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对方可能还不知道身分已露了破绽。”由于两人站在尸旁，此刻已有好奇的行人围近，谈论不休。方珏与“偷生客”匆匆离开现场。
　　“讨债人”在杀人之后，可能早已远扬，追查等于是捕风捉影，得靠运气。方珏忧心如焚，看情形，“讨债人’掠劫玉郎的成份不大，问题不但复杂，而且更趋严重。正行之间，“偷生客”突地止步，用手朝远远地林间一指，道：“小兄弟，你看那是什么？”方珏心中一动，顺着“偷生客”的手指望去，只见十丈外的林间，一条人影悬空晃荡，像是被吊挂着，旁边站着一个文士装束的人，敏感地道：“我们去瞧瞧！”两人踅身向那林子奔去，—十多丈距离，几个起落便到，方珏目光扫处不由热血冲顶，杀机立炽。树上吊着一个年轻武士的尸身，站在尸体旁边的，赫然是从前神剑帮的总香主“鬼秀才”耿光明，他手里还持着一块写着“讨债人”的白布条，事实已非常明显。
　　耿光明对于方珏和“偷生客”的不速而至，似乎极感意外，脸色—变，道：“白儒，久违了！”方珏呛地拔剑在手，星目煞芒毕射，直照在对方面上。耿光明有些不安地道：“你这是做什么？”方珏咬着牙道：“杀你尸耿光明向后退了两步，蹙额道：“这是为什么？”
　　“你自己应该明白。”
　　“区区一点也不明白。”
　　“等你躺下时，你就不会说不明白了！”随着话声，霸剑划了出去。耿光明闪电般旋出剑圈之外，栗声道：“白儒，先把话说明白再动手不迟。”方珏冷哼了—声道：“姓耿的，你还来不及把布条系在死者身上，是吗？”耿光明皱眉道：“什么，你以为区区是……”方珏寒声道：“不是以为，你就是‘讨债人’！”耿光明再退两步，道：“什么？区区……”方珏立即截住他的话头道：“神剑帮灰飞烟灭，你以总香主的身分出头讨债，对不对？”耿光明哈哈一笑道：“白儒，你完全错了，区区也正在找‘讨债人’！”方珏大喝—声：“鬼话！”上步欺身，霸剑又告出手。耿光明在森寒的剑光中穿梭游走，身法步眼玄奇得惊人，方珏—轮猛攻之下，竟连对方衣角也沾不上，不由大感骇然，三年的时间，对方的功力竟已更上层楼，但怒愤怨毒，使方珏不肯歇手，誓要得对方而甘心，滚滚的剑势有如江河倒倾。眨眼工夫，方珏攻出了三十余剑之多。耿光明不知用什么身法，玄奇诡绝地滑出三丈之外，大声道：“住手，听区区说！”“偷生客”没开口，但他已占了方位，防耿光明开溜。方珏寒声道：“你说！”耿光明透了口气，道：“白儒，我们之间不但没深仇大恨，多少还有些香火情，这一点你不会否认吧？”方珏窒了一窒，对方说的确是事实，三年前与神剑帮周旋时，耿光明不止一次暗中援手，甚至不惜杀害自己人，这谜底一直存在心中没有揭晓，不过桥归桥，路归路，不能混为一谈。“你说，当初你那样做的目的何在？”耿光明默然了片刻，道：“时过境迁，一切已成过去，告诉你无妨，当初暗中做手脚保全你，是为了让你能活着对付裴震。”方珏也曾想到过这问题，脱口道：“你投入神剑帮是为了报仇？”
　　“你说对了，正是如此！”
　　“你与裴震何仇？”
　　“区区不想重提！”
　　“你可知道裴震的下落？”
　　“不是被你迫杀的么？”
　　方珏心头一震，自己与姑姑南宫芳婷迫杀裴震，当时无人在场，这消息是如何传开来的？心念之中，道：“你怎么知道？”耿光明淡淡地道：“天下没有绝对的秘密，只要做出来，便有人知道。”方珏不想追究这过去的事，目芒一闪，道：“你否认是‘讨债人’？”
　　“当然！”
　　“你手中的布条……”
　　“死者身上取下来的！”
　　“死者是什么身分？”
　　“百花武士！”
　　这名称倒是很新鲜，方珏剑眉—挑，道：“你怎会在此地？”
　　“路过碰上的！”
　　“真的是如此？”
　　“信不信由你。”
　　方珏转念—想，据普济头陀与师姐夫“偷生客”的说法，“讨债人”是个黄脸汉子，耿光明的说法应该可信。心念之中，道：“阁下可知道‘讨债人’的来路？”
　　“不知道！”
　　“他何以专对‘百花会’的人下手？”
　　“无从猜测。”
　　“阁下方才说也在找他，为什么？”
　　耿光明笑笑道：“算是武林人特有的好奇心吧！”“偷生客”冷冷开口道：“阁下曾为神剑帮总香主，神剑帮除名之后，新兴门户‘百花会’却在原总坛所在开山立舵，这当非偶然，阁下应该知道原因。”耿光明冷冷地道：“树倒猢狲散，区区不知道原因。”
　　方珏无意间抬头，忽然瞥见半空中冲起一道旗花，不由脱口道：“什么人在发讯号？”旗花爆开，发出一声轻响，红白相间的小花漫空飘散。耿光明一看，脸色乍变，道：“是‘百花会’的讯号，定然又发生了情况，两位有兴趣去看看么？”方珏望了“偷生客”一眼，道：“老哥，我们去看个究竟，说不定……”话声未落，耿光明已当先驰离，方珏与“偷生客”也紧跟着奔去。这道林子很长，延伸里许，林外接着一片荒原，三人不差先后地到达林缘，只见林边的草地上，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妇被七八名男女围在中间。方珏目光犀利，一眼看出被围的少妇赫然是妻子李忆凤，不由心头剧震，内电般穿入人圈。七八名男女齐齐惊呼出声。“偷生客”也跟着进入，耿光明却留在圈外。李忆凤满面杀机，她脚前躺着两具少女的尸体，口鼻血迹殷然，显然是毁于掌下。方珏到了李忆凤身前，栗呼了一声：“忆凤！”李忆凤粉腮铁青，对方珏不睬不理。“偷生客”激动地道：“忆凤，怎么回事？”人圈中一个灰发老者大声道：“白儒与‘讨债人’是一路的！”此际，耿光明向近身的一个中年妇人低语了一声，中年妇人大叫道：“他们是夫妻！”方珏骇然望着李忆凤，身躯簌簌抖个不住，他做梦也估不到忆凤就是“讨债人”，怪不得头一次发现“讨债人”杀人悬尸庙外天灯杆，忆凤会在那里现身。不用说，在场的这批男女，是“百花会”的人了。忆凤为何以“讨债人”的身分杀人？可是普济头陀所看到的黄脸汉子，又如何解释？忆凤人江湖是为了玉郎的失踪，莫非……心念之中，脱口道：“忆凤，玉郎有消息么？”李忆凤冷酷地道：“你还记得玉郎？哈哈哈哈……”方珏愕然愣住，他立即想到庙外林中那场误会，她是积愤未消。“偷生客”可不知道小两口之间的故障，错愕地道：“忆凤，你……真的就是‘讨债人’？”
　　李忆凤厉笑了一声，道：“不错，我是要讨这笔债！”娇躯一晃，扑向她身侧的一名少女。惨号破空而起，那少女口血狂喷，栽了下去。暴喝声中，三名高手电扑李忆凤。方珏连想都不想，一掌切了出去，惨号破空而起，扑进的三人之一，一条臂被齐肩卸落，倒地乱滚，另两人弹了开去。李忆凤大叫道：“我的事不要你管！”方珏当场窒住。耿光明飘身进入场心，栗喝道：“住手！”然后转向那灰发老者道：“她真的是‘讨债人’？”灰发老者目芒一闪，道：“大概错不了，她杀人的手法，阁下看见了。”耿光明道：“就凭这一点么？”一旁的中年妇人接口道：“她一出手便是两条命，说是讨债！”耿光明目注方珏道：“白儒老弟，这怎么说？”方珏错了错牙，再次向李忆凤道：“是不是为了玉郎？”
　　李忆凤没答方珏的话，秀眸带煞，瞪视着那灰发老者道：“你们是‘百花会’的？”
　　
第一百零二章、群魔乱舞
　　方珏忍不住道：“不错，他们是‘百花会’的人，忆凤，你讨的是什么债？”蓦在此刻，一条人影踉踉跄跄从林子里奔了出来，披头散发，口里鼻里会是血，狂叫一声，仆了下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在场的全围了过去。灰发老者栗声道：“是符分舵主！”耿光明脸色乍变，大声道：“她手上是什么东西？”灰发老者俯下身去，从中年妇人手腕上解下一块白布，展开来，布上有数行核桃大的血迹，老者脱口念道：“活口传书，字示枭雌，尔毒我残，血照花门，讨债人。”“讨债人？”现场的全惊呼出声。那中年妇人业已气绝当场。灰发老者厉吼道：“谁是讨债人？”所有的目光齐扫向李忆凤，原先在场的中年妇人激声道：“她不是讨债人！”方珏震惊莫明地望着李忆凤道：“你……并非讨债人？”李忆凤寒声道：“我什么时候说我是讨债人？”方珏道：“可是……你方才说讨债？”李忆凤道：“说了，但那是另—档事。”耿光明向灰发老者偏了偏头，低声道：“速赴分舵查明情况！”他声音很低，但偏偏被“偷生客”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忙趋近方珏道：“小老弟，姓耿的是他们一路。”方珏又是—震。灰发老者大喝一声：“走！”当先弹起身形。其余的纷纷跟着纵去，只留下那被方珏以“切金掌”截去手臂的伤者和几具尸体。耿光明挪动脚步，方珏横身一拦，道：“鬼秀才，你先别走！”李忆凤眸中杀芒—闪，道：“他就是‘鬼秀才’，杀死管家中杜大娘夫妇的凶手？”方珏道：“不错，正是他！”耿光明面色大变，栗声道：“白儒，你想怎么样？”方珏咬牙：道：“上次在灵官庙被你幸脱。这笔帐还没销！”耿光明后退了一步，阴声道：“白儒，你别忘了区区两次让你不死……”方珏道：“在下也曾饶过你不止一次。”“偷生客”道：“先问问他‘百花会’的内幕。”方珏铁青着俊面道：“鬼秀才，想不到你也是‘百花会’一份子，你们会主是谁？”耿光明面皮抽动了数下，道：“对不起，无可奉告！”李忆凤上前道：“鬼秀才，说说看，为什么派那两个女的盯踪我？为什么要在我食物里下毒，使我两名侍婢中毒而亡？”方珏这才算明白了李忆凤杀人说是要债的原因，她所说的侍婢，当是原先在三才门中伺候她的那两名青衣少女。耿光明目珠连转，道：“区区毫不知情。”李忆凤厉声道：“你既然不肯说就算了，单只为了杜大娘夫妇被害，你就该死。”死字声中，作势就要出手。耿光明冷阴阴地道：“要杀区区，恐怕没那么容易！”方珏双掌—错，道；“那你就试试看！”突地，耿光明身躯连摇疾晃，场子里幻出了五六个耿光明。“偷生客”惊声道：“这是什么身法？”哈哈狂笑声中，人影消失，耿光明像魅影似地消失在林中。方珏闪电般扑去，射入林中，但对方已鸿飞冥冥。“偷生客”跟着入林，道：“这厮竟然练成了这种幽灵般的身法……”方珏喘口气，跺跺脚，转头向林外一张，栗声道：“忆凤呢？”“偷生客”苦苦一笑道：“她走了！”
　　“她……为什么要走？”
　　“看样子……她似乎对小老弟……”
　　方珏吐口气，道：“小弟知道，她是为了‘玉琶妖姬’柳香娥的事对我不谅。”“偷生客”眉头一皱，道：“小老弟，难道你真的被那妖姬所惑？”方珏苦着脸道：“小弟不会这般无行，是误会，嗨！老哥，看来忆凤也没得到玉郎的消息，这……怎么办？”“偷生客”道：“会不会与‘百花会’有关？”方珏期期地道：“对方做这种人神共愤的事，目的是什么？”““偷生客”道：“对方跟踪忆凤，还毒杀了她的侍婢，目的又是什么？”方珏道：“耿光明竟然也是‘百花会’一份子，从‘讨债人’传来的布条话意，该会会主当是个女的，噢！小弟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记得杜老爹重伤奔到李府，临死时指出凶手是‘鬼秀才’，又说了一句最毒妇人心，而百花会主是女人，耿光明是她手下，这当中可能有关联，老哥以为然否？”
　　“姓耿的为人，鬼计多端，他起初为裴震所罗网，当了神剑帮的总香主，现在又为‘百花会’效力，是十足的江湖小人，如要追根究底，必须先查出百花会主的来历。”
　　“一个江湖帮派，主持人竟不为人知，与裴震一样的邪门。”
　　“这种情形，通常是为了某种顾忌，而不得不加以掩饰，以眼前的情况而言，‘讨债人’的目标指向‘百花会’……”
　　“他也曾杀了‘无为老人’的传人。”
　　“什么……无为老人的传人？”
　　“是的！”
　　“你怎么知道？”
　　“小弟是听他亲口说的！”
　　“这么说……‘讨债人’残杀的对象不单限于‘百花会’？”
　　“小弟一定要找到他，究明‘切金掌’的来历，如果他真是裴震的传人，对‘百花会’施报复是意料中事，而劫掳玉郎，当是要对付小弟的前奏！”说着，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的推断正确。
　　蓦在此刻，一个苍劲的声音道：“要找讨债人，宜跟鬼秀才！”闻声之下，方珏大为激动，他业已知道这传声不现形的神秘老人正是空空门的掌门人，也就是“无胆书生”的师父，垂藤救自己脱出断岩绝地的也是这老人，当下忙望空抱拳道：“您老人家肯赐见一面么？”
　　“例不可破！”
　　“求老人家指示！”
　　“刚刚说过了，跟踪鬼秀才，定可追出讨债人。”
　　“讨债人何许人物？”
　　“一个很可怕的人物，来历不明。”
　　“您老人家也不知……”
　　“闲话少说，找人速向北行！”
　　“老前辈！”
　　没有应声，不知是走了，还是不愿意回答。“偷生客”惊疑地道：“传声的那位是何方高人？”方珏当然不能犯人家之忌，把老人家的来历抖出来，含糊地应道：“是位武林异人，小弟从没见过他老人家的真面目，仅有谈话之缘。”“偷生客”是老江湖，明知方珏言不由衷，但也不便点破，点点头，道：“听口气，那位老人家尚未摸清‘讨债人’的来路。”方珏道：“可是……至少他老人家已经指示了追踪之路，老哥，我们分道吧！”
　　“分道，为什么了”
　　“单独行动，容易隐秘行踪，减少目标，同时也可以彼此暗中呼应，同时……这场浑水，老哥能不趟就不趟。”
　　“小老弟，你这话是把我当外人看待了？”
　　“不，小弟绝无此意，是实话。”
　　“好吧，我们分开走，事不宜迟，该走了！”
　　“老哥请！”
　　“两人揖别，分头上路。
　　依照老人的指示，应该北行，盯踪“鬼秀才”耿光明，借以追以“讨债人”，此际已是薄暮时分，方珏专拣小路走，故意避开官道，一路之上，他在想：“连空空门的掌门都无法查出‘讨债人’的真实来路，显见对方是个相当可怕的人物，绝不亚于以前的神剑帮主裴震，实在该小心应付。”夜暮低垂，方珏已奔行了近十里地，眼前出现一个镇集，他这才想到该进食了，此念—兴，顿觉饥火中烧，似乎片刻也难忍耐，于是，他快步进入镇集，拣了家干净的酒馆，登楼入座，随便要了些酒食，自个儿独酌。吃喝之间，似觉空气有些异样，仿佛有什么东西刺在脸上，怪不舒服的，略微抬头一瞟，心弦为之—颤。隔座，坐了—个员外郎打扮的半百老者，也是独酌，目光也正巧射来，只—触，便迅速地收了回去。这一触，令人毕生难忘。方珏感觉到的异样东西，正是这员外装束老者的目光，奇亮似电，森寒如刀，这种眼神是出道以来所仅见。毫无疑问，对方是个莫测的人物。员外老者低头自饮，不再望方珏—一眼。方珏一颗心下意识地跳荡不止。就在此刻，噔噔噔—阵楼梯响，梯口处冒起一个精瘦的老者，手提拐杖，赫然是老偷儿“土行仙”。方珏正待招呼，“土行仙”连施眼色，方珏知道必有原因，赶紧把头转向别处，装着不认识。“土行仙”在那员外老者紧邻座头落座，可能他进门就叫了酒菜，坐下不久，酒菜齐到。方珏十分纳闷，老偷儿到底在弄什么玄虚？“土行仙”举杯就口，没喝，又放下，口里嘟哝道：“一人不喝酒，两人不赌钱，扫兴！扫兴！”方珏当然不能接腔。“土行仙”又道：“得找伴才行！”话声中，望向那员外老者，搭讪着道，“独酌索然寡味，连好酒都变淡了，阁下愿意让小老儿搭个伴么？”员外老者面无表情地道：“你不是有现成的伴么？”方珏心中一动，现成的伴，难道这老者已知道自己与“土行仙”的关系？“土行仙”可沉得住气，嘻嘻—笑道：“小老儿孤寡—个，哪有现成的伴，阁下是嫌小老儿出身微贱？”员外老者冷漠地道：“搬过来吧，这可是你自愿的！”态度令人莫测高深。“土行仙”可不客气，嘻笑着把酒菜杯箸挪到老者座上，大咧咧地在对面—坐，举杯道：“萍踪偶聚，也是—段佳话，敬阁下一杯。”员外老者始终沉着脸，举杯道：“彼此！彼此！我们互敬！”两人照了杯，“土行仙”斟上酒，又道：“能请教上下么？”员外老者道：“既属萍踪偶聚，转眼又要各散西东，何必提名道姓？”“土行仙”咧嘴打了个哈哈道：“妙！该再敬一杯。”说着，仰颈一饮而尽，像是几年没尝到酒味。员外老者冷冰冰地也陪着干了—杯，场面十分微妙。“土行仙”嗨了—声，道：“小老儿大半生劳碌奔波，对红尘早已厌倦，本想寻求高僧剃度，青灯木鱼，了结残存岁月，但高僧难求，碰到的尽是六根不净之辈，实在令人慨叹！”员外老者双眸一张，两道利刃也似目芒在“土行仙”面上一绕。“土行仙”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老者敛了目芒，道：“这未免言过其实了吧？”“土行仙”咕地又干了—杯，道：“也许是小老儿与佛门无缘，所以才尽碰上这些假和尚。”
　　“假和尚？”
　　“谁说不是。”
　　“如果一心求解脱，定遇真佛。”
　　“哦！阁下也精佛理？”
　　“小有涉猎而已，你老哥且说说保谓六根？”
　　“土行仙”摇头晃脑地道：“六根者，眼、耳、鼻、舌、身、意是也！”员外老者口角一撇，道：“照你老哥的说法，所遇尽六根不净的假和尚，未免着相。”“土行仙”眉毛一扬，道：“愿闻高论。”员外老者道：“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嗅而不觉，观大自在，无我无物，酒肉穿肠，佛在当中，何云六根之不净？”这全属诡辩，但不无道理，方珏为之怦然心动，猜不透这衣冠楚楚的老者竟系何等人物。“土行仙”抚掌大笑道：“小老儿得遇有道禅师了！”员外老者双目暴睁，语如冰珠似的道：“钻土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零三章、无戒和尚
　　这句钻土的，已经指出了“土行仙”的来历，“土行仙”脸色微变，但转瞬又恢复那嘻笑之态，毫不为意地道：“没什么，听阁下一席禅理，使小老儿茅塞顿开，当和尚即无禁忌，荤酒不戒，使小老儿又坚了出家之心，阁下不是有道禅师是什么？”员外老者如刃利芒连闪之后，又恢复平静地道：“佛说不可说，望你三复斯言，以免自贻伊戚。”方珏愈听愈觉茫然，不知双方在弄什么玄虚。“土行仙”嘻嘻一笑道：“省得，省得，喝酒啊！”说完，连干了三杯。员外老者站起身来，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道：“本人请客，结个香火缘，你慢慢受用吧，我得走了！”边说，边转头向方珏扫了一眼，然后离座下楼。“土行仙”大声道：“小老儿只是找酒伴，无意打秋风，阁下何必呢？”员外老者头也不回，自楼梯口消失。方珏再也憋不住了，趋到“土行仙”桌边，道：“前辈，这是怎么回事？”“土行仙”不答，拿起那块员外老者留下的银子，直皱眉头。方珏定睛细看那银子，也不由为之骇然变色，原来那银子已经变了形，三个指头的夹印，不深不浅，正好三分，把指功练到这等火候，委实太惊人了，当下期期地又道：“前辈，那员外郎打扮的老者是谁？”“土行仙”沉凝地道：“可能是个和尚！”方珏震惊地道：“和尚？”
　　“老夫是说可能！”
　　“为什么？”
　　“老夫正在查，目前还不能肯定，不过从他言谈而论，大概错不了。”
　　“可是……他的穿着打扮，还有鬓发……”
　　江湖鬼蜮，什么样的人都有，改装易容，太容易了！”
　　楼座里没其他酒客，所以两人可以放言无忌，方珏道：“怪不得前辈跟他谈禅……”
　　“屁禅，野狐禅罢了！”
　　“如果他是和尚，当是个酒肉和尚，他有名号么？”
　　“有，如果没弄错，他当是三十年前搅得中原武林一片乌烟瘴气的‘无戒和尚’，算年纪，已是耄耋之年，少说也有九十岁。”
　　“什么？九十岁……”
　　“这不足为奇，内功突破了某一极限之后，便可驻颜，现在求证的，是他是否当年的‘无戒和尚’！”
　　“和尚何以称为无戒？”
　　“不皈依，不受戒，剃光了头做幌子，其实，他并非真正的和尚，荤腥酒色杀人全不忌。”
　　“他一向都是如此装束么？”
　　“不一定，但他有个规矩，杀人时必揭去员外巾，露出没戒疤的光头。”
　　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方珏好奇之念大炽，兴致勃勃地道：“前辈为什么会找上他？”“土行仙”沉吟了片刻才道：“老夫本奉命行事，为了一桩陈年公案。”奉命，不用说是奉“空空门”门主之命，事关门户秘密，方珏就不便追问了，话风一转，道：“晚辈有事北行……”“土行仙”点头道：“老夫知道，你走吧，酒钱由老夫清结，失踪的玉郎有下落么？”方珏神情一黯，道：“毫无端倪！”“土行仙”摇摇头道：“对无知幼儿肆虐，简直毫无人性，你去吧，我们大家都会悉心追查这桩公案，总会有结果的。“方珏长揖道：“如此，晚辈就告辞了！”
　　—路北行，方珏感到茫然无主，照老人传话指示，北行跟踪耿光明，便可追出“讨债人”，真的能碰上耿光明么？又真的能追出“讨债人”么？即使追出了“讨债人”，除了查明“切金掌”之谜外，对玉郎失踪事有补么？正行之间，突然发现前道上有条人影，长衫飘飘，身法极是轻灵，不由心中一动，加速迫近，定睛细望，不由大为振奋，这人影非别，赫然正是“鬼秀才”耿光明，老人的传声指示果然应验了。为了怕惊动对方，方珏缓了身形，把距离拉长，保持在视线以内。一前一后，又奔出了七八里地。耿光明孤身夜行是为了什么？如果说“讨债人”的对象全是“百花会”，那他也是狙杀的目标，对了，老人传话指示跟踪耿光明，用意在此。突地，方珏发现耿光明突然停在路中，不再行进，不禁心头一动，看样子必有情况发生，遥遥注目，果然发现一条人影拦在耿光明头里。就在此刻，传来了耿光明的喝话声：“阁下何方高人？”回应的是—阵刺耳的狂笑。方珏毫不踌躇地离开大路，划弧绕到前端，然后由侧方迫近，借林木掩护，悄没声地欺到五丈之内，蔽住身形。目光扫处，一颗心不由怦怦跑了起来，拦截耿光明的，赫然是那员外郎装束的老者。这老者，是否真就是“无戒和尚”？他拦截耿光明何为？暗夜中，他的目芒更加可怕。耿光明略略向后挪了挪步，阴阴地道：“阁下到底何方高人？”
　　“这你用不着问。”
　　“阻路何为？”
　　“要你的命！”
　　耿光明窒了窒，道：“区区与阁下素昧生平，为什么开口要命？”员外老者阴恻恻地道：“鬼秀才，不但是要你的命，还要你一寸—寸地死，不，那太便宜你了．死了你便什么也不知道，本人要先废你功力，残你—手一足，再把你点成白痴，让你现世—辈子，也好让那水性杨花的妇人先尝些痛苦味道：“哈哈哈哈……”笑声如枭啼狼嗥，令人心悸神摇。方珏骇然，对方还提到水性杨花的妇人，该是谁？耿光明后退—个大步，栗声道：“你阁下就是‘讨债人’？”员外老者道：“随你说本人是谁，全没关系，反正你命运已经决定了。”方珏在暗中激动无比，这老者真是“讨债人”么？耿光明也是阴险至极的人物，并没惊惶，冷森森地道：“这是阁下一厢情愿的说法，到底是谁的命运已定，现在言之过早，不管怎样，话必须说明，阁下到底是谁？”
　　“等你躺下时再告诉你，绝不使你喊冤就是。”
　　“讨债人，你讨的到底是什么债？”
　　“血债！”
　　“你承认身分了？”
　　“唔！”
　　“水有源头树有根，说出原因来！”
　　“会的，片刻之后。”
　　“万一你没有机会开口了，岂非令人遗憾？”
　　“哈哈哈哈，鬼秀才，别说梦话了。”
　　员外老者业已承认是“讨债人”，但“土行仙”判断他是“无戒和尚”，三十年不出江湖的人，怎会与耿光明结怨，那关键当在于百花门主了，可是“普济头陀”和“偷生客”说的—样，“讨债人”应是个黄脸汉子，这如何解释呢？方珏在激动之中，又感到迷惘。
　　耿光明也打了个哈哈道：“讨债人，大丈夫明来明往，既是讨债，该交代出来路，是不敢说，还是想打什么主意？”
　　“你会知道的！”
　　“要区区点出来么？”
　　“说说看？”
　　“阁下是否‘天下第一剑’裴大帮主搬请的帮手？”
　　“哈哈哈哈！”
　　“这有什么可笑的？”
　　“非常可笑！”
　　“阁下承认么？”
　　“你是在放屁。”
　　方珏心头倒为之震颤不已，裴震已死，这老者出头为裴震讨债，并非不可能，耿光明可说是神剑帮叛徒，所以刚才老者言语中对他恨毒极深，连死都不足以偿付，如果是这样，他会用“切金掌”便不足奇了，可是“普济头陀”与“偷生客”的说法一致，“讨债人”是个黄脸汉子，这其间相去甚远。
　　怪笑声中，老者突地自动除下员外巾，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袋，果然不见有戒疤。方珏情不自禁地脱口惊叫出声：“无戒和尚！”照“土行仙”的说法，“无戒和尚”杀人时必揭头巾，这点已证实了。“无戒和尚”转头朝方珏匿身处，冷冰冰地道：“白儒，你懂得是非只为多开口的意思么？”方珏这一惊非同小可，想不到对方早已发现自己，而且竟一口叫出自己来历，当下硬着头皮走了出去。由于方珏的来临，使耿光明大为惊惶，因为他是方压追杀的对象，再加上“无戒和尚”这传说中的巨擘，说什么他也不敢碰，心念电似一转，乘“无戒和尚”说话分神之际，闪电般掠起身形。一起一落，“无戒和尚”已拦在他的头里，这使耿光明亡魂大冒，如非亲见，谁也不会相信天下会有这么快的身法。方珏也为之瞠目咋舌，他想，即使是师父“武林至尊”在世，充其量也不过如此，也许还要逊色些。耿光明身形一晃，施展出他那幻影分身法，闪动之间，幻成了四五个身影，想以此惑人心神而脱身。哈哈狂笑声中，幻影消失，耿光明窒在路边，脸色说多难看有多难看，“无戒和尚”不知是用什么手法制住他的。方珏呆立着，一时之间几乎忘了置身何地。“无戒和尚”寒声道：“鬼秀才，你长翅膀也飞不了。”说完，扫了方珏一眼道：“待本人先解决了这猴狲之后，再跟你说话。”
　　蓦在此刻，道旁林子里突地传出一阵尖厉的笑声，一个女人的声音道：“辛伯良老匹夫，想不到你还没死，姑娘我找了你十多年，真是天从人愿，鬼神无私！”在场的三人全为之一震。“无戒和尚”目芒一闪，道：“什么人？”一条人影飘絮般落人道中，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女人，手里提了一个包袱，长方形，似是包了匣子一类的东西，自称姑娘，显然未婚。“无戒和尚”再次道：“你是谁？”那女子冷森森地道：“追魂索命的！”方珏心头为之大震，这女子能一口道出“无戒和尚”的姓名，而口气之间似乎是寻仇，她能有这份能耐么？”“无戒和尚”冷哼了一声道：“追魂也好，索命也好，你到底是谁？”
　　“我叫左妍容！”
　　“左妍容？本人没听说过，你年纪……”
　　“别管年纪，‘武林福星’左必武你不会说不知道吧？”
　　“左必武？”
　　“不错，那就是先父，三十年前，他被害时我才三岁，三十年后，你仍然活着等我，真是天有眼。”
　　“本人完全听不懂。”
　　左妍容厉声道；“老匹夫，血债血偿，你赖不了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今晚就是你偿付代价的时辰。”
　　“无戒和尚”默然。左妍容缓缓坐下地去，把布包摆在面前，找开，露出一个半尺正方的盒子。方珏看得莫名其妙，不知这姓左的女子在弄什么玄虚，凝目细视，发现盒盖上赫然绘着一个白惨惨的骷髅头，令人怵目惊心。“无戒和尚”栗呼道：“骷髅令！”两道厉芒，盯住盒子不稍瞬。方珏也为之骇然，“骷髅令”这恐怖的名称他听说过，据师父生前提说，一甲子之前，此令所至，黑白道丧胆，不殊阎王老子的请帖，无人能幸免，想不到能得睹其真面目。千载一时之机，耿光明如魅影般逸去。“无戒和尚”转头朝耿光明逃逸的方向瞥了一眼道：“逃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让你多活几天。”方珏的主要目的物是“无戒和尚”，而且也被这诡异的场面吸引，所以没有去追耿光明。
　　“无戒和尚”又道：“你是‘天魔’的传人？”
　　“不错！”
　　“意欲何为？”
　　“老匹夫，刚才已经说了，讨血债，你装什么佯？”
　　“你……可能错了，本人……”
　　“少废话，有遗言从速交代，否则你没开口的机会了。”说着，把盒子托在左手，右手搭在盒盖上。方珏既惊且惑，这盒子里到底是什么歹毒之物，竟然连“无戒和尚”这等人物也忌惮？“无戒和尚”显得很紧张地道：“能听本人解释么？”左妍容冷酷地道：“留遗言可以，解释大可不必！”“无戒和尚”期期地道：“左姑娘，这是误会。”
　　“谁说是误会？”
　　“是真的！”
　　“我不信……”
　　“姑娘不听解释？”
　　“不听！”
　　“那太遗憾了！”
　　“纳命来！”右手就要启动盒盖。
　　“本人只说三句话，行么？”
　　左妍容略作迟疑，道：“你说！”“无戒和尚”瞥了方珏一眼，然后面对左妍容，口唇连动，是以“传音入密”之法说话，方珏一点也听不到。左妍容听完之后，粉腮一变，道：“我不信！”“无戒和尚”又继续以“传音入密”之法说了一阵。左妍容面色连变，栗声道：“是真的么？”“无戒和尚”沉声道：“这假不了的，姑娘可以亲自去查。”
　　“如果是你骗我？”
　　“江湖上随时候教！”
　　“我的心白费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左妍容突地厉叫道：“这不是真的，你骗我！”“无戒和尚”下意识地向后一挪步，道：“左姑娘，真的假不了！”左妍容仰首夜容，喃喃地道：“老天还是没眼！”
　　
第一百零四章、心狠手辣
　　方珏满头玄雾，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左妍容重新包好方盒，缓缓站起娇躯，扫了方珏一眼，翩然而逝。“无戒和尚”这才面对方珏道：“你小子在追踪本人？”方珏定了定神，道：“不错！”
　　“为什么？”
　　“阁下已承认是‘讨债人’？”
　　“本人不否认。”
　　“很好，阁下杀人时，用的是什么掌法？”
　　“你小子什么意思？”
　　“请回答。”
　　“凭什么要本人回答？”
　　“在下必须证明一件事。”
　　“如果本人不回答呢？”
　　方珏目芒一闪，栗声道：“在下绝不罢手！”“无戒和尚”打了个哈哈道：“本人只是不想杀你，你少狂。”方珏手按剑柄，道：“那只好手底下见真章了！”“无戒和尚”似在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眉头聚而又舒，久久才道：“白儒，你到底要证明什么？”方珏不便明言，如果说穿了，对方心理上便有准备，要想证实就越发难了，说见真章，只是凭一股豪气，实在也毫无把握，在酒店里捻银留痕，刚才堵截耿光明的身法，已见其功力的一斑，但良机难再，他不愿放过，左思右想之后，得了一个主意，故意装作煞有介事地道：“听闻传言，阁下杀人是用一种至高掌力，杀人无痕，不见伤，不见红，而在下有位好友，正死于这种掌功，所以在下要证实一下。”
　　“噢！证明谁是凶手？”
　　“不错！”
　　“如何证明法？”
　　“与阁下对上几掌。”
　　“有意思，你那好友是何许人物？”
　　方珏本是信口说的，一时答不上话来，情急智生，想到了“无为老人”徒弟被害的事，当即沉声道：“他是与世无争的‘无为老人’的传人。”“无戒和尚”想了想，道：“是‘百花会’的人？”
　　“不是！”
　　“那你另外设法打听凶手吧！”
　　“什么意思？”
　　“本人此番重出江湖，除了‘百花会’的人外，没错杀半个人。”
　　方珏不由愣住了，难道“无为老人”的弟子投了“百花会”之后才被杀？转念一想，自己要解开的是“切金掌”之谜，旁的不必追究，心念之中，横起心道：“在下仍然要证实。”“无戒和尚”目中厉芒一闪，道：“白儒，用你的生命证实么？”方珏被激发了冷傲之性，脱口道：“在下不在乎！”“无戒和尚”哈哈一笑道：“本人不想伤你，你最好自量些，什么好友被杀，全是鬼话，你想从本人的掌法上达到某种目的，是吗？那你错了，你无法达到目的的……”话声中，人影一晃而没。方珏张口想喝叫，但叫不出声音，他只觉眼前一花，对方的身影顿杳，太快了，快得连从什么方向消失都不知道，似乎根本就没这么个人。
　　跟踪耿光明的目的是达到了，证实了“讨债人”就是“无戒和尚”，但什么也没得到，“切金掌”之谜依然未破，照理，“无戒和尚”与师门或裴震不可能有任何关系，可是对方为什么要规避呢？他窒在当场发呆。
　　不知呆立了多久，他吐了口闷气，悻悻地离开现场，顺官道走去，心头那份懊恼简直无以言宣。夜凉如水，星光闪烁，道上寂无行人。方珏的脚步有些蹒跚，而时刻萦绕在他心头的，还是爱儿玉郎的失踪，别说端倪，连可能猜测的余地都没有。突地，他发现道旁树枝上高吊着—个人，在不断地晃荡，胸前很明显地有个白布条，一望而知是“讨债人”的杰作。又有人被杀，当然是“百花会”的人无疑。方珏有些牙切切，大步走了过去，一看，不由失口叫出声来，登时血脉贲张，吊在树上的竟然是“土行仙”。
　　“讨债人”竟然向“土行仙”下毒手！
　　方珏四肢发麻，目眦欲裂，定睛一望，“土行仙”例外地是反吊双臂，而不是颈子，再一细看，目珠还在光灼灼地转动，人还活着，忙纵起身，捻断绳索，托着人落回地面，平放下，扯落白布条，上面写的是：“为饶舌者戒！”方珏吐口气，啼笑皆非。“讨债人”这一手，的确是促狭到了极致，如非碰上，“土行仙”准被吊到天亮，看样子，他是穴道被制。方珏探索了一阵之后，立即伸指解了穴，竟然被点了五处之多。“土行仙”翻身坐起，气呼呼地道：“见鬼，老偷儿算是霉运当头，做了树上君子。”方珏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前辈怎会被他捉弄？”“土行仙”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哼了—声道：“老夫是随你身后到场的，原以为那假和尚没发现我。嗨！你一口道出他的来历，这笔帐当然是算在老夫头上，他早知我们是一路的。”方珏正色道：“他的身分是不会错的了？”“土行仙”左顾右盼，找回了他那特殊标志，带铲头的拐杖，这才摇晃着脑袋道：“很难说！”
　　“为什么？他亲口承认……”
　　“他销声匿迹了三十年，突然出江湖向新崛起的‘百花会’讨债，不管所讨何债，出之以暗杀的手段，这不是当年‘无戒和尚’的作风。”
　　“也许他另有所图，才改变作风？”
　　“不对，‘鬼秀才’耿光明是后辈人物，他何以积怨如是之深？”
　　“这……可能是百花会主的关系。”
　　“还有，‘无戒和尚’杀人向来不用掌，而眼前的用掌。”
　　方珏心头一震，道：“这点的确值得怀疑，前辈的意思，莫非认为……”“土行仙”目芒连闪，道：“他的年龄也不符，起初认定他是驻颜有术，现在综合这些疑点，可就不—样了，很可能……这和尚不是那和尚。”方珏怔望着“土行仙”，久久才道：“可是……对方的身手的确不是泛泛之辈，以这等身手，在武林中，已属泰山北斗，而这类不世出的高手，多珍惜羽毛，岂有冒充别人之理？”“土行仙”沉吟着道：“你说的也是，不过，这都是臆测之词，真相还需要事实来证明。”方珏忽地想到了那姓左的女子，转口道：“前辈，请问那‘骷髅令’是怎么回事？”“土行仙”四下一张望，道：“我们换个地方再谈，老夫为了多话变成树上君子，如果再被吊上一次，这条老命可就难保了，走吧！”他是被吊怕了，方珏想笑却不敢笑，忙道：“好，我们走，三方面的人，可能都还没离开这一带。”话声甫落，一声凄厉的惨号遥遥破空传来，紧接着又是两声，旷野静夜，分外刺耳。方珏激动地道：“听声音三人被害，准又是‘讨债人’在干好事。”“土行仙”道：“走，去看看，听声音来源，当在西北角。”
　　一老一少，弹身驰去，奔了半里许；“土行仙”止步道：“不会再远了，就在这附近。”眼前是一片光秃秃的旷野，只左侧方有几株浓荫巨树，方珏道：“到大树那边去！”到了临近，才看出巨树荫覆下，是—座小小的土谷神祠，三条人影并排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背靠侧壁。方珏开口喝问道：“什么人？”“土行仙”冷冷地道：“死人尸方珏心弦一颤，走近前去，是两女一男，年纪都很轻，不错，是死人，每人胸前不例外地各挂了一条写有“讨债人”血字的白布。“土行仙”栗声道：“这种讨债法，真可算得上心狠手辣，连抵抗的迹象都没有。”方珏目光一转，惊声道：“血！”三人身底下全是血，再分成数股，流下阶沿，像一条条僵了的黑蛇。“土行仙”吐口气，道：“对方已然改变了杀人手法，看一看！”方珏扳动其中一具尸体，后心上一个小孔，血已流尽，在冒着血泡，咬咬牙，道：“象是剑孔，创口很窄，不是特制的剑，便是匕首短剑之属。”土行仙”看了看，栗声道：“他居然改用兵刃了，这也与传说中‘无戒和尚’的习惯不符。”方珏道：“传说中他用的是什么手法？”“土行仙”似有所顾忌，摇头道：“老夫不再饶舌了！”蓦在此刻，祠里突然传出了怪声，像是呻吟，又像是牛喘。两人惊怔地对望，方珏错了错牙？一个箭步，窜入祠门。门里是个小小的院子，一座石香炉对着漆黑的殿里，此外便什么也没有了，简陋之至。怪声断续，发自殿堂中。“土行仙”也跟着进入，晃亮了千里火，往殿内一照，不见人，供桌上正好有段残烛，两人踏人殿里，点亮了残烛。龛里供的是个土谷神牌，五谷丰登、威灵有感一类的布匾倒是挂了不少，但已被香火熏得本色尽失。怪声又起，是在供桌底下。“土行仙”拿起残烛一照，不由惊叫出声。方珏凑过一看，惊叫道：“怎么会是他？”供桌下血泊里躺着的，赫然是“鬼秀才”耿光明，他真的被残了，右手掌与左脚掌已被切落，浸在血里，裤档被齐根割去，厥状之惨令人不忍卒睹。他翻动着失神的眼珠，口里不断呻吟，声音很怪。方珏伸手把他拖了出来。“土行仙”直摇头道：“太残忍了，何不干脆杀了他！”方珏咬着牙道：“那假和尚说过的，是要这样处置他，看来功力已废。”说着，望向血渍淋漓的耿光明道：“是‘讨债人’下的手么？”耿光明鬼哼着，没有答腔。方珏再问道：“你们之间何仇何怨？”耿光明还是没答腔，神情是木木地，看不出反应。“土行仙”道；“他已被点成白痴了，不会告诉你什么的。”方珏打了一个寒噤。就在此刻，门外传来惊叫之声，还有脚步声，来的不止一人。“土行仙”匆匆地道：“你好生应付，来的是‘百花会’的人，设法探询真相。”说完，往神龛下一钻，蜡烛却留在供桌上。方珏倒不怪他，“空空门”的规矩，不正面与人交手，除非是万不得已，所以胡行宜才号称“无胆书生”，并非无胆，是门规使然。
　　数条人影闪现门边，其中之一栗叫道：“白儒！”方珏默然兀立。现身门边的是两名老者，四个少女，方珏一个也不认识。老者之一目光扫及地上的耿光明，登时面色惨变，厉叫道：“太上护法被害了！”方珏暗自一震，想不到耿光明会是“百花会”的太上护法。四名少女业已花容失色，其中之一掉头奔去。另一老者面皮抽动了一阵之后，怒目切齿地道：“白儒，原来你就是‘讨债人’！”“百花会”见过“讨债人”的都死了，耿光明变成行尸走肉，没人能指认讨债人是什么形象。方珏冷冰冰地道：“在下并非‘讨债人’！”那老者狞声道：“白儒，大丈夫敢作敢当，为何不敢承认？”方珏冷漠如故地道：“不是如何承认？”
　　“可是现场只有你在。”
　　“适逢其会，碰上了！”
　　“白儒，早先的判断就是你，狡辩无益。”
　　那原先奔去的少女又出现门边，紧张地道：“副会主驾到！”门边的齐齐转身面对小院。方珏抬眼外望，只见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女姗姗而入，停在院地中央。殿门边的二老四少女，齐齐躬身道：“参见副会主！”方珏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想不到堂堂“百花会”的副会主竟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起先还以为她是副会主的随从。少女大咧咧地摆摆手，道：“叫白儒出来见本座。”声音很娇脆，悦耳之极。方珏定定神，大步走出，二老四少女闪向两侧，方珏到殿檐下停住。少女妙目流波，在方珏面上一阵几绕，粉腮一沉，道：“白儒，你讨的是什么债？”方珏冰声道：“在下并非‘讨债人’！”少女眉毛一挑道：“你不是？”
　　“不是！”
　　“那谁才是？”
　　“无可奉告！”
　　两名老者，把耿光明抬到了院地放落。少女仔细望了望，粉腮起了扭曲，厉声道：“白儒，你好毒辣的手段。”
　　
第一百零五章、风流血债
　　方珏寒着脸道：“在下一言九鼎，说不是就不是。”
　　“那你为何在现场？”
　　“是听到惨叫声赶来的。”
　　“可曾见到杀人者？”
　　“没有！”
　　“本座难以相信……”
　　“那是你的事。”
　　少女目光扫向地上的耿光明，咬着牙道：“太上护法，您证实一下！”耿光明有一声没一声地鬼哼着，一点反应也没有。老者之一栗声道：“禀副会主，依卑职看，太上护法心身皆已被残，不能回答问题了。”少女芳容更变，戟指方珏，厉声道：“白儒，你以为这样便可死无对证么？”方珏冷漠如故地道：“在下已然说明白了，不想多费唇舌。”少女咬牙切齿地道：“本座真不知道该让你如何死！”方珏寒声道：“死则死矣，怎么死法都是一样，不过，要在下死可没那么简单，贵会可能付不起那么大代价。”少女冷哼了一声，道：“白儒，听人说，你不但狂，而且命大，可是今晚碰上了本座，算是你气数尽了。”说完，纤手一抬，道：“你们退下，由武堂主设法以最快速度把太上护法送回去。”“遵令”声中，由老者之一托起了耿光明，齐齐退了出去。少女年纪不大，但派头却不小，遣退了手下之后，望着方珏，脆生生地一笑，声音带煞地道：“白儒，你且说说看，你与本会何仇何怨，而以这种残酷的手段大肆杀戮本会弟子？”方珏心火大发，狂声道：“告诉你在下并非‘讨债人’，你要如何才能相信？”少女眸光一闪，道：“我知道你不会承认，如果敢承认，便不会用这种暗杀的手段，你有种的话，乖乖的跟我去见会主。”方珏心中一动，乘机道：“副会主如何称呼？”
　　“用不着告诉你！”
　　“哼！”
　　“没什么好哼的，有种随我走么？”
　　“做梦！”
　　“你是想被牵着走？”
　　“我要你爬着回去。”
　　“这可是你说的？”
　　“不错！”
　　少女格格一笑，振臂抖腕，一层薄雾罩向方珏。方珏仗着本身具有避毒之能，不遑细察，沉哼一声，“切金掌”以十成功力切了出去，但，他错了，少女并未施毒，那层薄雾似的东西竟然是一张柔丝织成的网，夜暗，仓促间看不出来，掌劲还没全吐，网已迎头罩落，急切里，用手去扯。这怪网不知是何物所织，既柔且韧；扯不脱，撕不破，反而缠得更紧，少女一收手，方珏滚倒地面，少女得意地道：“本座把你牵回去，要你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尽。”方珏猛力挣扎，以他的功力而言，铁链也可挣断，但却挣不破这细丝织成的网，网丝勒得他全身刺痛如割。少女冷森森地道：“白儒，不必枉费力气，这是天蚕丝编织的，而且经过浸炼，网孔都是死结，纵使你挣断数孔，也无济于事，现在我先点你残穴，破你的功力，然后照你对付太上护法的手段，断你一手一足，再带回去由会主发落。”方珏气极欲狂，厉叫道：“你敢？”少女阴阴一笑，道：“我‘南天鬼女’八岁杀人，十二岁成名，不敢便是笑话了。”她不自觉地道出了名号，方珏可从没听说过，狂乱中暗忖：“南天鬼女，很可能是南方武林出身的，所以中原道上没人提及。难道百花会是南方武林问鼎中原的么？”心念之中，切齿道：“如果我预知你来这一手，早用剑把你宰了。”“南天鬼女”脆笑了一声，道“白儒，本副会主只是不愿多费手脚而已，不用网照样可以逮住你。”方珏咬紧牙不吭声，既已被擒，只有认栽，说什么都于事无补。现在，他开始恨“无戒和尚”，鄙视他的为人，杀了人不敢出面，要别人来顶缸。“南天鬼女”盈盈上步，步到方珏身边，道：“你人材武功都是上选，废了你真可惜，但又不得不如此，你就认命了吧，谁叫你杀那么多人呢？”说着，纤手抬了起来。方珏全身的血管似乎要爆裂了。
　　就在此刻，喝声倏告传来：“住手！”“南天鬼女”收手道：“什么人？”一条人影从殿堂中拖拖沓沓地走了出来，赫然是“土行仙”。“南天鬼女”眸光一转，道：“你是谁？”
　　“老夫‘土行仙’！”
　　“与白儒是一路的么？”
　　“不错！”
　　“你准备陪死？”
　　“亦无不可，不过老夫有句话要说。”
　　“什么话？”
　　“白儒并非‘讨债人’。”
　　“那‘讨债人’该是谁？”
　　“姑娘不必愁碰不到他。”
　　“废话！”
　　“土行仙”冷冷地道：“老夫并非废话，如果老夫猜得不错，姑娘的手下人等……”“南天鬼女”栗声道：“你说什么？”“土行仙”面无表情地道：“贵手下可能正蒙‘讨债人’接待。”“南天鬼女”扭头向外大叫道：“来人！”没有反应，也不见人影。“南天鬼女”立即意识到情况真的不妙，但所带的二老四少女都是会中一时之选的高手，如果无声息地被解决，这未免太可怕了。“土行仙”突地仰首向空高声道：“员外爷，你讨债可不能要别人背包呀！”话声方落，立即响起一个声音道：“谁说本人要别人背包，事情得一件—件地办。”“南天鬼女”厉声道：“讨债人，本副会主找你很久了！”一条人影幽灵般闪现，正是那自承“讨债人”的“无戒和尚”，他那身打扮，乍看之下的确很够气派。“南天鬼女”侧转身，打量了“无戒和尚”几眼，冷厉地道：“你就是讨债人？”
　　“一点不错！”
　　“所讨何债？”
　　“血债，风流债，哈哈哈哈……”
　　“你……把话说清楚！”
　　“血债别人偿，风流债由你付！”
　　“你死定了！”
　　“本人若死了，这些债岂不要背到来生？哈哈哈哈……”
　　“南天鬼女”猛振臂，方珏身形被带离地面，如球般抛滚出去，这一手收网的动作，显示出她的功力相当不凡。“土行仙”伸臂急拦。方珏挺身站起，拔出霸剑，作势就要……“土行仙”忙一把拉住，道：“不干我们的事了，乐得看热闹。”方珏收回剑，但一口气却平不下去。“无戒和尚”阴阴开口道：“鬼女，看来你还是个黄花闺女，风流债由你代偿，你们会主定会感激无限，哈哈哈哈……”风流债，这是什么意思？方珏侧顾了“土行仙”一眼，意思是“无戒和尚”怎会说出这种下流无耻的话来。“土行仙”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南天鬼女”再凶，再狠，毕竟是个少女，这种话当然受不了，臂一振，洒出了网。奇怪，网出人杳，声音却发自她的身后：“鬼女，你这劳什子网对本人无用，省了吧！”方珏与“土行仙”齐感一震，四只眼睛齐望着，竟然看不出“无戒和尚”是用什么身法脱出网势之外。“南天鬼女”错步旋身，网幕再次罩出，操网的动作十分美妙，而且相当快捷。“无戒和尚”又以鬼魅身法，换了另—个方位，儇薄地道：“鬼女，你代偿风流债之后，本人将废掉你的武功，然后送到青楼，凭你的姿色，定可在风月场中风靡众生。”“南天鬼女”可真不同凡响，收了网，不怒反笑道：“讨债人，姑娘我替你想到了一条好路。”
　　“噢！说说看？”
　　“废你功力，残你四肢，关入猪栏，与猪狗同眠共食，度你余生。”
　　“哈哈哈哈，妙极，你想得真周到，等于替本人出主意，这办法拿来对付你们大会主，是最妙不过的了。”
　　“南天鬼女”狞声道：“讨债人，不必做口舌之争，用事实来证明……”翠袖一扬拂了出去，像是个虚势，没有任何响动。闷哼声中，“无戒和尚”连打踉跄，栽了下去。方珏骇然大震，这是什么手法，竟然使“无戒和尚”没有回手的余地？他身法玄奇，何以不闪避？“土行仙”却在此刻把方珏拉退数步。“南天鬼女”格格—阵娇笑道：“讨债人，你双手血腥，口上无德现在有你消受的了。”“无戒和尚”口里发出了呻吟，身躯扭动，似相当痛苦。此际，天色已经微明。“南天鬼女”姗姗挪步上前踢了“无戒和尚”一脚，道：“别装猪，时辰还没到，本副会主先成全你的武功。”右手并指如戟，朝对方的残穴点去。几乎是同一时间，惨叫乍传，“南天鬼女”口血飞进，仰面栽了下去，“无戒和尚”哈哈一声狂笑，挺身而起，方珏不由直了眼。“无戒和尚”得意地道：“鬼女，这就叫知己知彼，你的‘招魂手’的确厉害，可惜本人早巳有备，封闭了所有穴道，拒阴煞于体外，你想不到吧？”“南天鬼女”厉叫道：“你准备把本副会主怎样？”“无戒和尚”阴声道：“不早说过了吗？要你先代偿风流之债，选个幽静地点，权充阳台，共效鱼水，然后送你登青楼，树艳帜……”南天鬼女”双手撑地站了起来，凄厉地道：“你敢！”“无戒和尚”抬臂弹指，一缕指风，应指而发。凄哼声中，“南天鬼女”又砰然栽了下去。“无戒和尚”慑人的目芒朝方珏和“土行仙”一扫，道：“以后的戏不太好看，两位可以请便了！”方珏是正派武士，又当血气方刚之年，哪里容得了“无戒和尚”做这种人神共愤的事，讨债杀人尚有可说，夺人贞操便悖天理了，当下掣出霸剑，弹步直迫“无戒和尚”身前。“无戒和尚”寒声道：“白儒，你想做什么？”方珏星目一张，冷厉地道：“我们之间有帐未结，上次被你溜了，现在正是时候。”无戒和尚”道：“什么帐未结？”
　　“明知故问么？”
　　“白儒，你别太不自量，本人是不嫌血腥的。”
　　“彼此！彼此！”
　　“本人现在要办事，错过今天，如何？”
　　“不行！”
　　“本人不想跟你结怨！”
　　“那就干脆做交代。”
　　“本人测不透你小子的居心。”
　　“在下对你阁下也一样。”
　　“你到底要证明什么？”
　　方珏已相当不耐，脱口道：“证明你的真实身分，你根本就不是‘无戒和尚’！”“无戒和尚”后退了一个大步，狞声道：“何以见得？”方珏霸剑倏地斜扬而起，贯注了十二成真力，沉声道：“在下要出手了！”“无戒和尚”哈哈一笑，道：“发剑吧，没人阻止你。”“呀！”栗喝声起，方珏展出了霸剑绝招，有意一击奏功。招出人杳，方珏一击落空，一道罡风从侧背袭来，他早料到对方会使神鬼不测的身法闪让，立地错步旋身，原势不变，竭全力划了出去。剑气与罡风碰撞，发出一阵爆响，方珏退了两步，显然功力逊了一筹。“无戒和尚”毫不迟滞地揉身急进，出手如电，抓向方珏心窝，方珏振剑直刺，“无戒和尚”一扭身，抓出去的手爪不但会拐弯，而且暴长一尺，扣住了方珏持剑的手腕。方珏这一惊非同小可，对方竟练成了“通臂神功”。“土行仙”惊叫道：“通臂神功，‘无戒和尚’的独门绝技。”双方各运内力相持。“土行仙”突地扑向倒地不起的“南天鬼女”。
　　
第一百零六章、追奔逐北
　　“无戒和尚”抓住方珏持剑的手腕，拼命用力，想摇落方珏手中剑，方珏抵死抗拒，由于扣的部位稍差了些，腕脉穴没有受制，双方变成了较内力，而且都用上了全力。“土行仙”扑向躺在地上的“南天鬼女”，方珏与“无戒和尚”仅只心神微微一动，仍全意较力。“土行仙”以极快的手法解了“南天鬼女”的穴道。“南天鬼女”站起娇躯。“土行仙”弹开到祠门边。“无戒和尚”陡然松手，方珏在用全力挣扎之下，不虞有此，力道乍减之下，身形直往后跄，“无戒和尚”在松手的同时，左掌疾劈而出。“砰！”挟以一声闷嗥，方珏倒撞八尺，张口射出一股血箭。“无戒和尚”扑向“南天鬼女”。“南天鬼女”穴道虽解，但因曾受掌伤，功力—下子恢复不过来，是以无法抗拒“无戒和尚’’的闪电身手，惊呼声中，被“无戒和尚”挟了起来，越屋飞去。方珏缓过势来，对方人影已杳，恨恨地—跺脚．道：“我非宰了这老匹夫不可！”身形电弹，破空追去。“土行仙”也跟着纵出，姜是老的辣，他不与方珏—路，改向去追。
　　方珏出了土谷神祠，—眼瞥见祠旁巨树之下，躺着二老四少女．全已断了气，六具尸体排得很整齐，尸身不例外地留有“讨债人”的布条，旁边，躺着身心俱残的耿光明，仍活着，显然“无戒和尚”有意让他现世，这比取他的性命更残酷。耿光明的胸前多了块白布，上面写的是：
　　“堪叹花残情已尽，可怜风月债难偿。”
　　这又是“无戒和尚”的杰作，他—再提及风流债，风月债，而他已是耄耋之年，怎会与耿光明这等年纪的人发生情仇呢？表面上看，他只半百左右，这样，他该改称“酒色和尚”。方珏没时间理料这些，他要去追人，“无戒和尚”劫走了“南天鬼女”，定去干那见不得人的勾当，身为侠义道，既碰上了，就不能袖手，这一折腾，不知对方奔的是哪个方向，他只好盲目地追了去。根据常情，“无戒和尚”做这种事，必定是找隐僻无人的地方，天已经亮了，他不会抱着个少女走大路，于是，方珏离开大路，朝荒僻处驰行。
　　眼前来到一个湖荡，芦花翻白，既广且密，这当是很可疑的地方，可是范围太大，要找出隐匿其中的人是相当困难的，方珏望着这一大片绕湖的芦苇，大为踌躇。朝阳已经升起，湖面粼粼波光有些耀眼。突地，他发现一条芦浪向右前方延伸，一望而知有人在钻行，他心中一动，飞快地穿芦追去。追上了，一看，竟然是“土行仙”，正待出手招呼，“土行仙”回头以手比口，“嘘”了一声。方珏闭上口，紧随在“土行仙”身后。不久，“土行仙’’停住身形，用手朝前一指，悄声道：“可能就在那窝棚里。”三丈外傍湖边是有个窝棚，由于芦苇遮掩，远处看不出来。这窝棚当是渔家捕鱼时过夜用的。方珏打量了一下形势，道：“前辈，我们如何行动？”“土行仙”沉吟着道：“对方武功太高，动武恐怕救不了人……”
　　“那该怎么办？”
　　“只宜智取，只要能惊走对方，使那鬼女免受糟蹋就行。”
　　“不能再耽延了，否则……”
　　蓦在此刻，窝棚里突然传出一个暴喝的声音道：“好贱人，你竟然敢……”是“无戒和尚”的声音，方珏可不再等候“土行仙”用什么智取了，身形一起，飞扑窝棚，口里大喝道：“无戒和尚，滚出来尸声落，人已到了棚外，霸剑随之出鞘。一条人影从棚后破壁而出，闪电般投入苇丛逸去，可以看出是个光头，方珏不遑去追，探头望向棚里，只见“南天鬼女”正在整理衣裙，方珏不由胀红了脸，期期地道：“姑娘……”他实在问不出口。“南天鬼女”边理衣裙，边落落大方地道：“没什么，谢谢你来得及时。”“土行仙”已到了方珏身后，接口道：“看样子他是受了伤？”“南天鬼女”道：“不错，够他受的了！”方珏惊奇地道：“姑娘不是被他制住了么？怎会……”“南天鬼女”已理好了衣裙，微微一笑道：“他挟着我飞奔，不知我自解了穴道，到了此地，他……”以下的话不便出口，顿了顿，才又道：“我出其不意，伤了他的双目。”“土行仙”道：“难怪，不然，以他的身手，是不会鼠窜而逃的。”“南天鬼女”道：“不过，如不是两位及时而至，后果还真难说，我记下这笔人情？”方珏淡淡地道：“这大可不必，在下想问句话……”
　　“请讲！”
　　“贵会会主是谁？”
　　“这个……对不起，我不能奉告。”
　　方珏吐了口气，又道：“讨债人与贵会之间，是什么仇怨？”“南天鬼女”摇头道：“我不知道。”方珏道：“从他的来历和言语，姑娘多少应该知道些的。”“南天鬼女”抿了抿嘴道：“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我们会主定然明白。”问到这里，似乎再无话可说了，方珏转头向“土行仙”道：“前辈，晚辈还要去追他。”“土行仙”道：“那就走吧！”“南天鬼女”抬手道：“慢着！”方珏心头一动，道：“姑娘还有话说？”“南天鬼女”一副欲言又止之态，似有什么难于启齿，最后，摇头道：“两位请吧，我没什么话说。”方珏剑眉一挑，道：“姑娘不是……”“南天鬼女”粉腮掠过一抹异样的神色，道：“算了，反正……我记住这笔人情。”方珏吐了口闷气，偏偏头，与“土行仙”相偕离开。脱出苇丛，遥遥略见村舍田畴。
　　“土行仙”道：“无戒和尚双目受了伤，必走不远，我们在附近找找看，这是对付他的大好机会，想不到他会吃亏在鬼女手下。”两人缓缓驰行，方珏道：“前辈还怀疑他是假的‘无戒和尚’么？”“土行仙”道：“还是很难说！”方珏道：“他不是曾露过一手独门绝技‘通臂神功’么？”“土行仙”沉吟着道：“这倒是，不过……你忘了那持有‘骷髅令’的中年女子左研容，曾说找了他十几年，要了结一段旧案，而他几句话把她打发走了，女的连说天无眼，又要去查证，我怀疑他不是‘无戒和尚’本人。另外，年龄不符，仍是问题，更可疑的是他杀人先用掌，后用剑，全不合‘无戒和尚’的手法。”
　　“应该是什么手法？”
　　“据传说，应该是用指，而且必点‘眉心穴’！”
　　“噢！”
　　“还有，他不肯展示掌功让你证实，这内中有文章。”
　　“对了，‘骷髅令’是怎么回事？”
　　“这可就吓人了，那盒子里装的是‘铁线飞蛇’，不惧刀剑，奇毒无比，能追袭敌人，不中标的不休，只消被噬上一口，两个时辰内皮肉烂尽，变成白骨骷髅，谁也不敢招惹。”方珏打了一个寒噤，栗声道：“世间竟有这等歹毒的东西？”
　　言谈之间，到了村舍附近，向庄稼人一打听，没有见到什么生人经过，两人无奈，只好奔回镇上，还没岔上官道，见林地中两条人影对立，一个是须眉俱白的精瘦老者，另一个赫然是“无戒和尚”。方珏目光扫处，激声道：“他在这里！”说着就待人林。“土行仙”一把拉住道：“且慢！”方珏道：“为什么？”一条人影从斜里闪出，竟然是“无胆书生”胡行宜，方珏大感意外迎上前去，道：“胡兄怎在此地？”“无胆书生”用手朝林中一指，道：“我们只宜旁观。”方珏困惑地道：“那位白发老人是谁？”“土行仙”接话道：“看下去你就知道。”就在此刻，白发老人开了口，声音苍劲震耳：“你所说的全是实情？”声音入耳极熟。方珏想起来了，此老便是垂山藤救自己出绝地，闻声而不见人的老者，也就是“无胆书生”的师父，“空空门”的掌门人，想不到今天会见到此老的庐山真面目。“土行仙”曾说奉命追查“无戒和尚”，了断一桩旧案；这就是了。“无戒和尚”沉声道：“半点没有虚假！”白发老人道：“既是如此，你可以走了！”“无戒和尚”转回身。方珏疾掠入场，大喝一声：“站住！”“无戒和尚”转回身，栗声道：“白儒，你为何对本人穷追不舍？”白发老人一晃而没。方珏这才发现“无戒和尚”双目红肿，只剩下一条细缝，“南天鬼女”的话不假，她伤了他的双目，而且伤得不轻，他本待要向白发老人见礼，见对方悄然而去，只好作罢，瞪着“无戒和尚”道：“还是老话一句，在下要证实阁下的掌功。”“无戒和尚”道：“你到底要证明什么？”方珏心念数转之后，索性开门见山地道：“听说阁下伤人时，用的是‘切金掌’。”
　　“切金掌？”
　　“不错！”
　　“哈哈哈哈……”
　　“这并没什么好笑的。”
　　“原来你要证实的就是这点，何不早说……”话声中，右掌徐徐上提平胸，逐渐，齐腕以下，整双手掌变红，转为紫色，看起来十分怕人，口里又道：“如何，这是否‘切金掌’？”方珏不由怔住了，这并非“切金掌”，“切金掌”是掌呈琥珀色，而对方由红转紫，同时运掌的姿势也完全不一样。“无戒和尚”收了功，道：“白儒，你满意了吧？”方珏吐口气，道：“算揭过了！”“无戒和尚”半闭着眼道：“希望你以后别再和本人作对。”
　　“很难说！”
　　“什么意思？”
　　“照你今天对待‘南天鬼女’的行为，如果再被在下撞到的话，在下不可能袖手不管。”
　　“白儒，你干涉本人的讨债行动？”
　　“杀人与坏人名节是两回事。”
　　“你管得了么？”
　　“在下不会保留半分力量。”
　　“很好，咱们以后走着瞧。”说完，转身离去。
　　“无胆书生”与“土行仙”趋近前来。方珏忍不住问道；“胡兄，令师与对方的过节抹消了？”“无胆书生”点头道：“暂时！”这又与“骷髅令”传人左妍容的情况一样，方珏剑眉一挑，道：“暂时是什么意思？”无胆书生”道：“还需要查证对方所说的是真是假。”方珏不舍地道：“对方说了些什么？”
　　“无胆书生”歉然地笑了笑，道：“对不起，对方与家师是密谈，所谈内容小弟无从知悉。”方珏尴尬地笑笑，道：“那就算了。”口里说，心里疑念仍然未释。“无胆书生”换了话题道：“方兄，令郎有下落么？”方珏神情一黯，道：“毫无端倪，在下真不知如何是好。”叹口气，又道：“真想不透，对方为何要对无知幼儿下手，既然下了手，必有目的，可是不见对方出面……”“土行仙”冷沉地道：“对方迟早会出面的，劫人的目的不外乎要挟。”
　　就在此刻，一阵疯狂而凄厉的女子笑声倏告传来。三人同感心头一震，方珏道：“莫非‘无戒和尚’又启血腥？”“无胆书生”道：“听声音是在林外官道上！”方珏咬了咬牙，弹身奔去。
　　官道上，一个少妇坐在路边，怀里横抱着一个小孩，满面泪痕，口里却厉笑不止，方珏定睛一望，不由惊魂出了窍，飞快地掠近前去。
　　
第一百零七章、摧肝断肠
　　这少妇，赫然是李忆凤，手里抱着的，是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满面乌黑，已是一具童尸。方珏眼前一黑，身形连晃，几乎栽了下去，这一刹那，他的灵魂像是被活生生剥离了躯壳。唯一的爱儿玉郎，竟然死了。
　　李忆凤停止了厉笑，用手拍着童尸，喃喃地道：“孩子，娘还是找到你了，我们回家去，孩子，娘以后一步也下离开你，别怕，你现在是躺在娘的怀里，乖啊！”“无胆书生”与“土行仙”奔了过来，齐齐惊叫一声，脸色惨变，木在当场。方珏用最大的力气，才进出了两个字：“忆凤！”李忆凤抬起了头，眸中散放着狂乱的光焰，逐一扫过三人，然后紧搂住童尸，厉叫道：“你们……要抢我的玉郎？”方珏的身形晃了两晃，肝摧肠断，心儿片碎，整个的天地在刹那之间全变了，痛苦，绝望，无助，恨毒，混合着在血管里奔流，口里呻吟出了声，狂叫道：“天地不公，鬼神有私，谁杀了我的孩子？”泪水随之夺眶而出。李忆凤站起身来，狞视着方珏道：“你……想抢我的孩子？”方珏紧握着拳头，痛苦至极地道：“忆凤，我……是你的丈夫，你不认识我了？你……天啊！”“土行仙”颤声道：“她的神志已不清了！”方珏向空挥拳，凄厉地狂吼道：“谁杀了我的孩子？谁下的毒手？啊……”身形连连踉跄，眼看就要仆倒。“无胆书生”急扶了他一把，道：“兄台，你要冷静，先问清楚经过情形。”方珏满口牙齿几乎咬碎，歇斯底里地道：“我要杀人，我要……流血，我要……”“土行仙”拭了把老泪，尽量把声音放得温和地道：“忆凤，你看我是谁？”李忆凤向后跄退了两步，厉叫道：“你是凶手，杀人者，杀了我的孩子……不，玉郎没有死，他不会死，你们再不走……我就要杀人！”“土行仙”老脸连连抽搐。“无胆书生”搓手道：“这……这该怎么办？”方珏颤抖着声音道：“忆凤，你在哪里找到玉郎的？”李忆凤用呓语般的声音道：“路边，玉郎躺在路边等我！”说完，双目突地大张，狂喊道：“走，你们还不走！”“土行仙”颤抖着道：“孩子全身发黑，是中了剧毒，凶手人性尽失……”方珏上前一步道：“忆凤，让我看看孩子！”李忆凤连退三步，腾出一双手来，眸中煞芒连闪，道：“你敢再动一下我就杀了你！”方珏快要发狂了，妻子神智业已不清，爱儿已变成了尸体一具，她紧抱着不放，此地离家又远，该怎么办？李忆凤举步前行，脚步蹒跚。方珏惶急地道：“忆凤，你要去哪里？”李忆凤充耳不闻，顺官道直走。方珏只好尾随在她身后，“土行仙”与“无胆书生”隔远些跟蹑。这种打击，方珏是个男人也受不了，李忆凤是个女子，母性使然，不疯而何？方珏的精神快要崩溃了，他经历过死，但没这样严重。
　　蓦在此刻，一个妙龄女尼，手执拂尘，从道旁走出，拦在李忆凤头里，口里高宣佛号道：“阿弥陀佛慈悲！”方珏先是一惊，继而激越无比，意外现身的竟然是与李忆凤一母同胎，出了家的李筱娟。两人一般模样，只是尼俗装束不同。方珏口唇连颤，久久才叫出声道：“筱娟！”李筱娟面皮抽动，显得内心相当激动，垂眉道：“小尼弃尘！”方珏感到欲哭无泪，李筱娟本应是他的妻子，波折丛生，结果她遁入了空门，往事如烟，哪堪回首。李忆凤失神的眼睛，凝注在李筱娟面上，她对她没敌意，潜意识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久久，她开了口：“你是谁？我……好像认识你？”一母同胎，天性上有一种感应，这是造物的神奇。李筱娟虽说出了家，但人总是人，不是神，亲情是不会泯没的，她泪光莹然，幽凄地道：“忆凤，我要帮助你！”李忆凤回头望了一眼，道：“你帮我？好，帮我杀了他们，他们要抢我的玉郎。”李筱娟又宣了声佛号，道：“忆凤，我送你回家！”“土行仙”与“无胆书生”缓缓站到方珏身边。李筱娟朝两人合十为礼，但没说话。“土行仙”目注李筱娟道；“问问她，事情如何发生的？”
　　李筱娟幽幽地道：“不必问了，她在路边发现玉郎的尸体，一急成疯，她什么也不知道。”
　　方珏哀声道：“玉郎……怎么死的？”
　　“看是中毒！”
　　“谁下得了这种手？”
　　“讨债人！”
　　晴空霹雳，方珏全身—震，血脉贲张，狂声道：“讨债人？”李筱娟上前，在童尸身上解下一个白布条，道：“小尼没眼见，但有这标记！”说完，扔与方珏。“土行仙”厉声道：“是讨债人所为？”“无胆书生”栗声道：“如果早一点知道就好了，他离去不久。”方珏手持布条，簌簌直抖，双目似乎要喷出血来，咬牙切齿地道：“讨债人，讨债人，我要把你挫骨扬灰！”李筱娟深深吐口气，道：“小尼送忆凤回家，希望她能复原！”说完，手拉李忆凤缓缓上路，没有回顾。方珏目送二女离去，口里恨毒地道：“讨债，我要向‘无戒和尚’讨债……讨债，这布条要放在他的骨灰上，我要他化成泥。”“土行仙”苦着脸道：“掳劫幼童，又把他毒杀，为什么？企图何在？”“无胆书生”道：“他离开不久，什么时候下的手？”方珏狂叫道：“我要杀，杀！杀！杀！”无比的怨毒表露在几个杀字上。“土行仙”沉重地道：“这其中定有我们想象不到的蹊跷，方珏，对方身手极高，对付他颇不容易，这得谋定而后动。”方珏喘着气道：“我不能等，一刻也不能，我要去找那恶魔，前辈，胡兄，恕我失礼，我要走了！”身形一起，电射而去。“土行仙”目注方珏背影消失，摇摇头，向“无胆书生”道：“他在恨毒攻心之下，理性尽失，可能不计后果地鲁莽行事，我们得助他一臂，同时传令本门弟子，密切侦查‘无戒和尚’的行踪！”“无胆书生”道：“他不是‘无戒和尚’！”“土行仙”惊声道：“他……不是‘无戒和尚’？”
　　“不是！”
　　“你怎么知道？”
　　“是师父他老人家找上他时，他亲口否认的。”
　　“那他是谁？”
　　“这点他没有说！”
　　“师父相信了？”
　　“他老人家要我陪同去查证。”
　　“查证什么？”
　　“他老人家没明确交代！”
　　“那你就动身吧！”
　　方珏一路狂奔，像是着了魔，心里只有一个意念——杀讨债人。玉郎，—个粉妆玉琢，活泼天真的孩子，变成了一具全身发黑的童尸，天下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么？即使双方有不共戴天之仇，也不能虐及无辜幼童。人，丧失了人性，比野兽还要可怕。
　　“站住！”
　　一声暴喝把方珏从失魂落魄中唤回，忙急刹身形，一看，迎面站立的是姑姑南宫芳婷，方珏唤了一声：“姑姑！”喉头便哽住了。南宫芳婷红着眼道：“孩子，你这种情形，绝办不了事。”方珏努力咬咬牙，道：“姑姑，玉郎他……”南宫芳婷悲声道：“我……知道了！”
　　“姑姑听谁说的？”
　　“老偷儿告诉了我，我才来追你。”
　　“姑姑，我……要把‘无戒和尚’碎尸。”
　　“照你方才的情形，对方要杀你，你十个也死了。”
　　“……”
　　“孩子，我……也相当难过，我知道你的心情，不过，对方不是普通人物，你必须冷静，谨慎谋求对策，否则必遗终生之恨。”
　　“姑姑，我……我怎么冷静得了，我……快发疯了。”
　　“那样只有坏事，不能成事。”
　　方珏喘着气，拭了拭夺眶而出的泪水，恨毒至极地道：“姑姑，‘无戒和尚’尽可对付我，为什么……要残害玉郎？”南宫芳婷摇摇头，道：“他不是‘无戒和尚’！”方珏栗叫道：“讨债人不是‘无戒和尚’？
　　“不是！”
　　“但他对‘百花会’的人亲口承认，对侄儿也没否认……”
　　“他故意掩人耳目，淆乱视听，他不是。”
　　“那他是谁？”
　　“目前还不知道。”
　　“姑姑怎知他不是‘无戒和尚’？”
　　“一个叫左妍容的女子说的。”
　　方珏惊声道：“骷髅令主‘天魔’的传人？”
　　南宫芳婷点点头，道：“不错，我听她说已与你见过面，我与她是师门之间的渊源，她为了父仇，十多年来，一直在找‘无戒和尚’，结果‘讨债人’透露，‘无戒和尚’已于二十年前坐化在桐柏山一个石窟中，他是无意中发现，得了他留下的武功，所以乔装出现江湖。”方珏激愤地道：“为什么他们都不追究他的真正来历，而听他一面之词？”南宫芳婷道：“你说他们是指谁？”方珏道：“左妍容，空空门的掌门人，他们先后找上他，结果又放过了他。”南宫芳婷道：“照江湖规矩，他可以要求保密身分，因为他要讨债，而‘百花门”是邪门异端，他答应事完之后，主动把身份公诸武林。”方珏咬牙道：“上天入地，侄儿定要找到他。”顿了顿，又道：“姑姑，我不放心忆凤，请您到襄阳家中看看她好么？如果她不能复原……”南宫芳婷想了想，道：“可以，但你得依我一件事。”
　　“姑姑请吩咐。”
　　“不许你意气用事，一定要冷静处理，我怀疑其中另有文章。”
　　“好，侄儿答应就是！”
　　“我也很担心忆凤，那我就走了！”
　　“姑姑请！”南宫芳婷弹身径去。
　　方珏继续上路，他慢慢冷静了下来，在盘算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如何才能找到“讨债人”。既然“讨债人”不是真正的“无戒和尚”，那他是易了容的，他的本来面目该是什么？如果不是正当他杀人时找到他，就是对面相逢也无法辨认，这是个大难题。恨已经凝结成有形之物，充塞在心胸间，表露在他的眼神里。“讨债人”申言只对“百花会”讨债，不及无辜，但他杀了玉郎，讨的究竟是什么债？一个问题冲上脑海，方珏止了步，他想到自己与“讨债人”相对时，对方眼里并没有仇恨的表示，也没对自己下狠手，何以会掳劫玉郎又加以杀害？这超乎情理之外，简直无法想象……正在心烦意乱之际，一个娇脆的声音道：“阁下就是‘白儒’？”方珏暗吃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双十年华的绛衣少女，俏生生站在两丈之外，人长得很美，媚态盎然，并没见过面，当下冷冷地道：“不错，正是在下，姑娘有何指教？”绛衣少女秋波流转，脆笑了一声道：“我叫施小芸！”方珏剑眉一紧，道：“施小芸？施姑娘恕在下眼拙，不知……”施小芸道：“我奉我们副会主之命，与少侠有件大事相商。”方珏心中一动，立即想到了“南天鬼女”，脱口道：“姑娘是百花会弟子？”施小芸眸光一亮，道：“是的，会主座下的使者，奉命暂充副会主护卫。”方珏心中又一动，道：“百花使者？”
　　“对，一点不错！”
　　“何事相商？”
　　“讨债人肆虐，掀起了血雨腥风，副会主有意请少侠以武道为重，共同联手为武林除害。”
　　方珏正中下怀，不假思索地道：“如何联手法？”施小芸道：“少侠是同意了？”
　　“在下先要听听在什么条件之下联手。”
　　“今晚有个机会，对方可能现身。”
　　“噢！什么机会？”
　　
第一百零八章、山穷水尽
　　百花使者施小芸正色道：“如果少侠决定联手，才能进一步商谈。”方珏深深一想，道：“贵副会主为什么会想到找在下联手？”
　　“因为敝会副会主曾蒙少侠援手，而且与‘讨债人’之间也有怨隙，基于敌忾同仇之理，所以才找上少侠。”
　　“唔！有条件么？”
　　“没条件，只彼此呼应，共除此獠。”
　　“好，在下同意了！”
　　施小芸左右一阵顾盼，然后走近方珏身前，压低了嗓子道：“由此东去约莫十里，有座集贤庄，是本会筹备开设的一处支舵，目前由副会主负责策划，今晚副会主将坐镇庄中，预料‘讨债人’一定不会放过，少侠无妨秘密人庄伏候，等对方现身时伺机出手擒魔，少侠意下如何？”方珏剑眉一挑，道：“如被对方事先发觉在下的行动呢？”施小芸笑笑道：“不会，少侠放心，这件事已有安排，请到前面林中稍候，不久将有—乘小轿来到，少侠可乘小轿赴庄，神不知鬼不觉。”这的确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办法，真亏对方想得到，方珏颔首道：“就这么办吧！”
　　二更初起，集贤庄院落沉沉，时而有一二男女在院廊走过，表面上，这完全是大户居家宅第，根本看不出是江湖门派的舵坛所在地。中层堂屋里，副会主“南天鬼女”与一个锦衣老妇在饮酒，两名婢女随侍，俨然一对母女在叙天伦之乐。厅侧东厢没有灯火，一片漆黑，由于长廊上的灯光照射在外面，成了外明里暗，更加看不到房里的动静，但若从房里外望，那就相当清楚了。这时，一双眸子正在厢房窗后监视着院地，他，就是秘密入庄的方珏。静静地伏伺，等候预期的情况。“讨债人”真的会来么？除了“讨债人”本身，谁也不知道。时间在焦灼与不耐中溜走，二更将残。厅里，“南天鬼女”与那锦衣老妇仍在娓娓而谈，像有说不完的家事，两名侍婢站久了，已有些倦容。突地，一条人影悄没声地飘落院地之中，灯光映照下，可以看出是个穷酸相的中年文士，方珏一眼瞥见，顿时紧张起来，他无法判断来的是百花会的，还是“讨债人”的另一副面目？杀子之恨，他有些难以自制。“南天鬼女”与锦衣老妇立刻惊觉，双双起身抢出厅门。方珏全身血管鼓胀了起来。“南天鬼女”与锦衣老妇大感惊震，“南天鬼女”寒声道：“你是什么人？”中年文士哈哈一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区区是登门求亲来的。”锦衣老妇怒喝道：“你到底是谁？”
　　“魔男！”
　　“什么？”
　　“魔男！”
　　“你是找死来的？”
　　方珏在暗中大为惊愕，魔男，这可从没听说过。自称“魔男”的中年文士冲着“南天鬼女”长揖道：“姑娘天人，自从那日无意中得见之后，寝食不安，是以区区不揣冒昧，亲自登门求亲，望姑娘大开方便之门，以解区区相思之苦。”“南天鬼女”怒极反笑道：“找死也不是这么找法，死的方式多的是。”中年文士嬉皮涎脸地道：“卿本佳人，奈何做鬼，不过，魔男配鬼女，倒是天生的一对。”“南天鬼女”的脸色变了，对方已点出她的来路，而她对他却一无所知，善者不来，既然找上门，绝非好相与。锦衣老妇厉声道：“你到底是谁？”中年文士从容自若地道：“芳驾大概就是此地未来的负责人，支舵主巫水仙了，喏，别生气，区区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句话，本钱可以暂时不讨，利息可得按时收取。”“南天鬼女”厉叫道：“原来你就是……”下面半句话，被一声凄厉的惨号打断了，锦衣老妇仆了下去。同一时间，一声巨响，木屑纷飞，方珏破窗而出，口里同时暴喝：“讨债人！”“讨债人”目中厉芒一闪，身形拔空而起。“南天鬼女”疾矢凌空撞去，但慢了那么一丝丝，“讨债人”已上了屋顶，方珏脚落现场，也正是“讨债人”升空之际，他双脚猛蹬，跟着上了屋顶，而“南天鬼女”扑击落空，却在此时落回地面。十几条预伏的人影涌人院地。“讨债人”如流星般越屋射去。方珏咬牙拼出全力追去，说什么他也不甘失去这机会，虽然对方的身法奇快，但方珏在恨毒充胸，忘命猛追之下，保持了视线以内的距离，暗夜中如两缕轻烟飘掠，速度之快，超过了一般武林高手的目力视觉限度。越野，渡溪，来到一座林子前。方珏心头大急，如果对方入林的话，便无能为力了。大大出乎意料之外，“讨债人”在林边刹住了身形，兀立以待。方珏闪射而至，急调呼吸，手按霸剑，恨毒无比地瞪着对方，两颗目珠似乎要脱出眶外。“讨债人”似乎也被方珏的这份怨气所慑，声音很不平静地道：“白儒，我们之间并没有一天二地之仇，三江四海之恨，你……”方珏目眦欲裂地道：“有，比你所说的还要深，”“讨债人”目芒一闪，道：“这可就令人想不透了……”方珏调匀了呼吸，厉声道：“讨债人，你欠我的，死一百次也还不清。”“讨债人”后退了一步，道：“什么债，你倒是说说看？”方珏一字一顿，杀气腾腾地道：“杀子之恨！”“讨债人”怔了怔，道：“你说什么？区区不懂……”方珏霍地拔剑在手，狂声道：“你掳劫了我的独生爱子，又把他毒杀，你……你人性何存？”“讨债人”再退了一步，惊声道：“这从何说起？”方珏向前一欺身，切齿道：“我要你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尽，然后再把你碎尸。”这一份怨毒与戾气，令人不寒而栗。“讨债人”阴阴地道：“你要区区怎么死都无所谓，只要你有这份能耐，不过，话必须先说清楚，谁毒杀了你儿子？”
　　“你！”
　　“谁说的？”
　　“死者身上有你的白布条标记。”
　　“噢！有这种事？”
　　“你还不承认？”
　　“没这回事如何承认？白布标记……这谁都可以作假。”
　　“你……还想抵赖？”
　　“白儒，冷静些，区区只是不愿与你为敌，并非怕你，如果你迷上了鬼女，准备替对方卖命，直说好了，不必找借口……”
　　“放屁！”
　　“说话客气些！”
　　方珏从怀中取出原本系在童尸上的布条，掷与对方道：“你看看是假的么？…‘讨债人”接在手中，仔细一辨认，惊声道：“笔迹摹仿的完全一样，这……”方珏厉吼一声：“纳命来！”手中霸剑，以疾风迅雷之势划了出去。“讨债人”施展开鬼魅似的身法闪了开去，反击一掌。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叠了出来，方珏形同疯狂，剑剑指向对方要害，“讨债人”掌指互用，配合上玄奇身法，有攻有守。恶斗持续下去，似乎要搅碎整个的空间。吓人，武林中罕见的拼斗。“嗤”地一声，“讨债人”前襟开了个大口，立即见红，而方珏也在同时挨了对方一掌’，逆血几乎夺口而出。乍分，又合。狂暴，狠厉，疯狂，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讨债人”的身法掌法突地奇变，暴喝一声：“躺下！”“砰！砰！”挟以一声惨哼，方珏连中二掌，口血飞进，坐了下去。“讨债人”也身形连晃，剧喘着道：“白儒，区区……郑重否认，没……杀你的儿子。”方珏摇摇不稳地站了起来，一剑挥了出去，怨毒所聚，这一击仍极惊人，“讨债人”滑了开去，反掌一击，方珏再次吐血栽倒，但，他又挣扎着站了起来，以剑拄地，支持住身形。白衫染血，面目凄厉，像是骤然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讨债人”的功力实在惊人，此刻，他要杀方珏可说毫不费事。方珏从牙缝里进出声音道：“讨债人，下手吧！”“讨债人”阴冷地道：“区区不想杀你！”方珏用手抹去口边的血渍，厉声道：“你现在不动手，你会后悔，以后你再没有这种好机会，我—定要杀你，代孩子报仇。”“讨债人”沉默了片刻，突地大声道：“这是借刀杀人之计！”方珏一震，道：“什么借刀杀人之计？”
　　“白布标志是区区的笔迹没错，但谁都可以从被杀的人身上取得，再加以利用，目的在于使你我拼命。’’
　　“谁会使这毒辣的手段？”
　　“你的敌人，或许是区区的敌人。”顿了顿，又道：“你刚才说，你的孩子是被毒杀的？”
　　“一点不错！”
　　“但区区生平不用毒，也不识毒。”
　　“你的话可信么？单只看你在湖边窝棚准备对付鬼女的手段，便代表了你的为人，你……”
　　“那是为了讨债。”
　　“你可以杀人，但坏人名节却是人神共愤的败行。”
　　就在此刻，河对岸出现了人影，很快地向这边移动。“讨债人”目芒一转，道：“有人来了，时机不宜，区区得走了，最后—句话，区区没杀你儿子，这句话可是对着天说的。”说完，人林逝去。听口声，“讨债人”的话不会假，如果他要对付自己，眼前是最好机会，但他没有，如果当初劫人是准备有所要挟，他就不会毁了人质，想来借刀杀人之说可信，但，是谁呢？方珏窒在当场，有山穷水尽之感，但内心那股子恨，丝毫也没冲淡，反而更浓，爱儿不能白死。风声飒然，来的赫然是百花副会主“南天鬼女”，一看方珏的情况，不由栗声道：“白儒，你受了伤？”
　　“不错！”
　　“人呢？”
　　“走了！”
　　“他到底是谁？”
　　“不知道！”
　　“南天鬼女”怔了怔，像自语般地道：“他起初自承是‘无戒和尚’，现在又改了形象，信口说是‘魔男’，我看全不是，他到底是谁？”方珏在苦苦思索，自己到底结有什么深仇大怨的敌人而被忽略了？“南天鬼女”目芒连闪，道：“你伤得重么？”方珏冷哼了一声，道：“大概死不了！”“南天鬼女”默然，方珏没发现她的脸色在连连变化，久久，她像突然下了某种决心似地沉声道：“你赶快离开此地。”方珏错愕地道：“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快走！”
　　“在下并非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高傲对你没好处！”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让我改变主意。”
　　“你……改变什么主意？”
　　“南天鬼女”深深吐了口气，一副无可奈何之状，道：“你能不问么？”方珏道：“是姑娘提起的，在下能不问么？”“南天鬼女”幽幽地道：“我欠你一份援手之情，所以……”以下的话顿住了。方珏紧迫着问道：“所以怎样？”“南天鬼女”沉默了片刻，一跺脚，道：“你不走我走！”说完，飞风而逝。方珏完全迷惘了，根本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她说莫待她改变主意，改变什么主意？她想做什么？又提到援手她脱离“讨债人”魔掌的人情，这又是什么意思？女人心，海底针，摸不着，捞不到。木立了半晌，心念又回到“讨债人”身上，对方坚决否认毒害玉郎，那谁是凶手？愤、恨、怨，再加上迷惑，他真不知如何是好。突地，他觉得妻子忆凤很可怜，这是从结缡以来，他第一次觉得她可怜，因玉郎的被害，她心智失常，会好么？虽然，她曾贵为三才门少门主，但实际上是人间悲剧，母女生离，最后是死别，同胞姐姐筱娟遁人空门，唯一的爱儿遭了不幸，在世上她还有什么？“我对不起她，我要补偿她，能结合是三生之缘！”方珏不由自主地自语出声。突地，一个娇脆的声音道：“你对不起谁？”
　　
第一百零九章、峰回路转
　　声音极熟，方珏抬头一看，意外出现的竟是“玉琶妖姬”柳香娥，她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现身？心念之中，脱口道：“香娥，是你？”“玉琶妖姬”打量了方珏一眼，惊声道：“你……受了伤？”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方珏点点头，道：“是的，但不要紧。”
　　“伤在谁的手下？”
　　“讨债人！”
　　“哦！查出他的来历了么？”
　　“没有，你怎会到此地来？”
　　“路过，远远看到你这身白衣，判断是你。”
　　“噢！”
　　“你刚才自言自语，说……对不起谁？”
　　“这……不说也罢，香娥，我心很乱，似乎要发疯。”
　　“发疯……为什么？”
　　方珏痛苦地把玉郎被毒杀的事说了一遍。“玉琶妖姬”脸色大变，栗声道：“伤天害理，死有余辜，珏哥，我要为你尽一分力。”方珏无言，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玉琶妖姬”又道：“珏哥，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我……”
　　“你竟真的相信‘讨债人’的说词？”
　　“事实不容不相信。”
　　“你错了，江湖人心险诈，很多事不能用常理来衡量，谁知道他怀的是什么无法想象的念头，既然在玉郎身上留了标记，他就脱不了干系，至少在事实没证明他不是凶手之前。”
　　方珏猛一错牙，道：“我还要找他，首先要揭开他的庐山真面目。”“玉琶妖姬”略作沉吟，道：“在你想象中，还有什么人可疑？”方珏期期地道：“神剑帮主裴震死了，除了他，还有谁会……”他不期然地想到了三才门主邱文俊，他是第二个值得怀疑的人，鉴于忆凤的故事，难保他不故技重施，因为他曾有以玉郎继承三才门之议。“玉琶妖姬”眸光连闪，道：“没值得可疑的对象了么？”方珏不愿说出三才门主这档子家门悲剧，摇摇头，道：“我一时想不起谁有可能。”这时，已是拂晓时分，远村近树，轮廓逐渐明朗。“玉琶妖姬”柔声道：“珏哥，你身上尽是血污，根本见不得人，白衣服染上血，是洗不干净的，这里距镇市不远，我去替你买衣服，你在这里等我。”出自内心的关怀，最难消受是美人恩，这种感受是别于其他情感的，方珏怦然心动，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异样的光焰。女人最敏感，“玉琶妖姬”体味到了，眸子里荡漾起了水波，粉腮浮起了红晕，大胆又洒脱的她，冲口便道：“珏哥，我们是……相识恨晚了，如在你没成家之前……”她没说下去，但等于已经说了，樱红的香唇起了颤动。方珏不由一阵意马心猿，他想亲她，拥抱她，但眼前浮出了忆凤的面影．于是，那将燃的情火被冷水浇熄了，他期期地道：“是的，香娥，人只能顺从命运，一切都是注定了的，避之不祥。”“玉琶妖姬”黯然俯首道：“珏哥，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满足了，我……不再强求别的，你等着，我去替你买外衫。”说完，疾掠而去。方珏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怅惘，不是因为她的美，而是感于她那份痴情，耳边又响起她说过的话：“……我从没真正爱过人，也没被人真正爱过……你是第—个……也是最后一个……”自己何德何能，值得她如此？难道她真的不再追求别的了？她这样做能得到什么？自己又能给她什么？分歧的感情，还是残缺不全的爱？想着，方珏的眼帘竟有些湿润了。突地，方珏想到该乘这机会疗伤，于是，他进入林子里，选了个很隐秘的地方，运功疗伤。不久，他入了人我两忘之境。
　　一条纤纤人影进入林中，是个黑衣少女，像是在寻找什么，来回穿梭游动，终于，她发现了正在运功疗伤的方珏，粉腮浮起了一层阴冷的笑意，她并没立刻走近，远远站着观看动静，片刻之后，她挪动娇躯缓缓迫去。她想做什么？此刻，另一条人影也悄然来到，借浓枝密叶隐住身形。少女站在方珏身侧丈许之处，点了点头。方珏蒙然不觉，行功如故，头顶上有一层若隐若现的白雾。这表示他行功正在最吃紧关头，也是即将完功的征兆，此刻若受干扰，必将走火入魔。黑衣少女粉腮一沉，扬起了纤掌，眸中也现杀芒。生死俄顷，危机千钧一发。“嗤！”一声冷笑倏告传来。黑衣少女吃了一惊，转目四望，不见人，但当她目光再转到方珏身上时，又是一声冷笑传来，她可不能不理了，眸光一闪，沉声喝道：“什么人？”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使者意欲何为？”黑衣少女粉腮乍变，又道：“阁下到底是谁？”苍老的声音道：“使者是奉命杀人么？”黑衣少女循声疾扑，身法相当不赖，口里同时喝道：“阁下见不得人么？”苍老的声音换了另一个方位发出：“王素珍，你如果动了他，老夫保证你走不出百步。”黑衣少女芳心剧震，对方不但知道她的身分来意，还一口叫出她的名字，这未免太可怕了，眸光流转之下，突地闪动娇躯，在发声的范围内旋绕一匝，身法极快，而且姿态妙曼，显见不是泛泛之流。不见人，也没动静。黑衣少女冷笑了数声道：“阁下既然不肯现身，就不必了！”说着转过娇躯。苍老的声音从更远些的方位传来：“年纪轻轻的，还没找婆家，就做这种缺德事，你布的毒圈，差了那么一点，把老夫给搁在圈外……”黑衣少女又告大惊失色，脱口栗喝道：“阁下到底是谁？再不现身，姑娘我可要骂了。”苍老的声音道：“武林中讲究的是敬老尊贤，怎能出之以骂，好啦，你就骂吧，可是话说在头里，口上无德，身体可要遭报。”方珏疗伤已毕，缓缓睁眼起立，一眼便看到了黑衣女子，心中不由一动，脱口便喝问道：“什么人？”黑衣少女正要开口骂人，想激发话者现身，—听方珏出声，不由骇然大震，回头扫了一眼，闪电般遁去。方珏为之一愕，他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人影从五丈外的树丛出现，赫然是“土行仙”。方珏急奔近前，作了一揖，道：“前辈，那黑衣女子怎么回事？”“土行仙”眉毛一扬，道：“算你小子命大，她是奉命来杀你的。”方珏惊声道：“杀晚辈？”“土行仙”道：“不错，如果她不顾一切出手的话，你不死也得成残！”方珏闪动着星目道：“她是什么人？”“土行仙”吐口气，道：“百花会主座下四大百花使者之一，叫王素珍，奉命伺机毁了你，刚刚，你给对方绝佳的机会。”方珏圆睁星目道：“百花会主是谁？”
　　“目前还不知道。”
　　“为什么要杀晚辈？”
　　“仍然是个谜。”
　　“那前辈怎会适时赶来阻止？”
　　“这叫事有凑巧，也是你小子福大命大，老夫在附近找你，碰上‘南天鬼女’向特地从总坛赶来对付‘讨债人’的百花会主禀报情况……”
　　“那前辈见到百花会主本人了？”
　　“仅闻其声，她坐在轿子里没出来！”
　　“哦，请说下去！”
　　“她责备副会主‘南天鬼女’没乘你受伤之际除去你，鬼女人还不错，竟然恩怨分明，一再强调曾受你援手之情。”
　　方珏愤愤地道：“百花会是新兴门户，彼此应该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杀晚辈？”口里说，心里却在想：“怪不得鬼女言词吞吐，在林外现场促自己离开，原来是为了这个，想不透的是百花会主为什么要对付自己。”当下接着又道：“百花会主是男是女？”
　　“当然是女的！”
　　“刚才那黑衣女子是她派来的？”
　　“不错，所以老夫才追了来！”
　　“奇怪……”
　　“听说‘讨债人’又改变了形貌？”
　　“是的，他化装成中年文士。”
　　“关于玉郎的事……”
　　“他矢口否认，说是有人借刀杀人，曾指天为誓。”
　　“噢！借刀杀人，这……说不定是百花会主捣的鬼。”
　　方珏登时血行加速，目中杀芒立现，咬牙道：“非常可能，照‘讨债人’判断，玉郎身上的白布标志，定是从先前被杀者的身上取下来加以利用，目的在使晚辈与‘讨债人’拼命，这不是借刀杀人，而是驱虎搏狼，她稳收渔利。”“土行仙”猛然一拍脑袋道：“着啊！差不多了，玉郎是被毒杀的，刚才那百花使者就曾企图用毒圈困老夫，看她施毒的手法，是此道高手，幸而老夫用回声之法说话，她找不到老夫确实的藏身方位。”方珏血脉贲张，目中喷火，咬牙切齿地道：“晚辈这就去找百花会主。”“土行仙”瞪眼道：“现在就去……你知道她在哪里落脚？”
　　“距此不远的集贤庄，那是她们新设的支舵。”
　　“你可能不是她的对手。”
　　“一切都在所不计。”
　　“还有，你这身血衣，上了路岂非惊世骇俗。”
　　方珏陡地想起了去买衣衫的“玉琶妖姬”柳香娥，这么久了怎不见回转？不由眉头一紧，道：“噫！这怎么回事？”“土行仙”道：“你又想到了什么？”方珏期期地把“玉琶妖姬”去代自己买外衫的事说了出来。“土行仙”摇摇头，道：“不必等，她不会来了！”方珏吃了一惊，道：“为什么？前辈……”“土行仙”冷冷地道：“她被百花会主带走了！”方珏俊面大变，栗声道：“这……怎么会？”“土行仙”道：“老夫曾凑巧碰上百花会主一行，便是听到妖姬的琵琶声才去的，老夫在暗中窥探，‘玉琶妖姬’可能是中途被阻，老夫到时，她正弹奏老妖姬赖以震颤江湖的‘太虚三叠’，结果，百花会主竟然无动于衷，乘妖姬真元大损之际，命手下擒拿带走。”这可是想象不到的意外变故，方珏恨上加恨，他与“玉琶妖姬”之间，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微妙情感，他不能袖手，不由激声道：“晚辈非立刻去找百花会主算帐不可！”“土行仙”正色道：“小子，别莽撞，你忘了以前老夫告诉你的，对付强仇大敌，必须谋而后动，否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方珏激动不已地道：“前辈有什么妙计良谋？”土行仙”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欲速则不达，先设法查明百花会主的出身来历，然后就事应事，谋求对策。”方珏激动得有些呼吸急促，微喘着道：“玉郎惨死，妻子成疯，晚辈还等什么？还顾忌什么？”土行仙”大摇其头道：“话可不是这么说，你愤激无可厚非，可是你要报仇，就得衡量成败所占的成算有多大，只要你一现身，对方必然有备，方才那黑衣女子走脱，说不定对方已在恭候大驾，冒昧行事，不铩羽也得徒劳。”方珏尽量按捺住狂激的情绪，道：“如何查法？”土行仙”略作沉吟，道：“从‘讨债人’身上着手！”
　　“讨债人？”
　　“不错，他既以残酷手段向百花门讨债，必知百花会主底细。”
　　“何处去找‘讨债人’？”
　　“老夫当然有路！”
　　
第一百一十章、捕风捉影
　　“什么路？”
　　“你马上跟老夫到—个地方，就知道是什么路了！”
　　刚刚奔到林边，“土行仙”突地止步道：“不行，小子，你这一身血污见不得人！”方珏心情恶劣，不耐烦地道：“此地买不到衣物更换，怎么办？”
　　“到河边去洗！”
　　“血渍干了，洗了照样留下血印！”
　　“小意思，老夫有办法！”说着，从怀中掏出—个小瓶，倒出了—个龙眼大的白色丸子，又道：“褪色丸，你到河边，先把衣衫浸湿，然后用这丸子涂擦，擦净后再洗—遍，就可以穿着了，走上一阵子，衣衫白干。”这倒是件稀罕事，方珏接过来，绕到河边，依照“土行仙”所说的方法洗涤，果然血污尽去，回复原来的洁白，心中着实佩服老偷儿的这些小门道。问题解决，—老—少继续上路。
　　—路之上，方珏始终放不下“玉琶妖姬”被百花会主带走这件事，而更大的问题是毒杀玉郎是否百花会主指使手下所为，据推断，可能性极大，如果早些知道，可以迫问“南天鬼女”，现在，只有依“土行仙”的办法行事了。他无法想象老偷儿有什么路，可以找到行踪如魅的“讨债人”。过午时分，来到一个大镇，“土行仙”引着方珏进入一家酒楼，他像是回家似的那么熟悉，穿堂过户，来到—间阁楼上，这里仅设有一副酒座，还有张凉榻，“土行仙”一摆手，道：“坐吧！”说着，自己先坐下来。方珏在对面坐下，诧异地道：“前辈，我们来此地做什么？”“土行仙”偏头道：“怎么，你不饿？”
　　“这像是……特座？”
　　“不错！”
　　“前辈是这里的常客？”
　　“差不多！”
　　“怎么不见店家来招呼？”
　　“那不是来了？”
　　方珏转头望去，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正来到门边，先朝方珏拱拱手，道：“少侠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方珏怔了怔，期期地道：“不敢！”中年人踏进门来，这才向“土行仙”作揖道：“老爷子，今天是什么风送您来的？”“土行仙”嘻嘻一笑，道：“是—股邪风，邪得紧。”说完，目光转向方珏道：“小子，这位是掌柜邪老四，以后你路过尽可来吃喝，免费！”方珏略一欠身，道：“邪掌柜，失敬！”邪老四打了个哈哈道：“哪里！哪里！欢迎随时赏光。”“土行仙”大咧咧地道：“老四，多备酒菜，老夫要与这位南宫世侄尽欢。”邪老四躬身应道：“是，已吩咐下去了，马上送到。”“土行仙”又道：“老四，闻到羊膻味么？”邪老四略略一窒，道：“闻到了，老爷子您的意思是……”“土行仙’’沉声道：“马上设法找出来。”邪老四躬了躬身，道：“是，小的马上着人去查！”
　　“要快！”
　　“是！老爷子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没有了，就这件事！”
　　“小的告退！”然后又向方珏拱手笑笑道：“少侠，失陪了！”邪老四退出，阁楼，小二已送酒菜来，态度之间，十分恭谨，方珏冰雪聪明已瞧出了端倪，这酒楼无疑是“空空门”的弟子开设的，所以才会对老偷儿如此敬重，而这阁楼当是为自己人所专设，倒是什么羊膻味这句话有些费解，待送酒菜的小二离去之后，方珏忍不住问道：“前辈，刚才说什么羊膻味……”“土行仙”翻起白眼道：“我们不是找人么？”方珏心中一动，道：“是呀！可是……”土行仙”端起酒杯道：“没什么可是的，痛快地喝上几杯，养养神，好办事。”方珏不再言语，他隐约地领悟到所谓膻味等等，定是空空门中的暗语，这是不便追问的，立即放松心情，专注吃喝。
　　整整一个时辰，邪老四才又出现，先向两人分别敬了酒，然后才正色道：“老爷子，幸不辱命，小的们已经找出羊膻味的来源，不过……”“土行仙”瞪眼道：“不过怎么样？”邪老四道：“膻味发自三十里外的甄家集！”“土行仙”点点头，道：“好！办得好，有人盯着么？”邪老四没开口，用右手比了个很古怪的手势。“土行仙”一摆手，道：“没你的事了！”邪老四施礼告退。“土行仙”举杯道：“我们干了这杯上路。”
　　甄家集是个大镇，地当通衢，商贾云集，客旅星聚。凡属热闹的地方，少不了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的人物俱全。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方珏与“土行仙”来到了地头，刚刚抵步，便有一个街坊混混型的短装汉子迎了上前，朝“土行仙”打了一躬，道：“小的马七见过老爷子！”“土行仙”点点头，道：“膻味何处飘传？”方珏知道这汉子是空空门弟子，所以并不感惊奇，静静立着。马七恭谨地道：“老爷子来的正是时候，事情有了变化……”
　　“什么变化？”
　　“刚才有同参传来消息，正点子被歪点子拖住了尾巴。”
　　“噢！歪点子什么来路？”
　　“不知道，仅仅看出相当扎手。”
　　“下落呢？”
　　“今晚三更，双方将在镇西地藏王庙后面七层灵塔的顶层会面。”
　　“双方约定的了？”
　　“是的，小的所知就这么多。”
　　“好，没你的事了，去罢！”
　　马七恭施一礼，转身离开。方珏开口：“前辈，地藏王庙是什么去处？”“土行仙”道：“是个相当隐僻的地方，平时少有人迹，那灵塔是供人寄放骨灰的。”方珏“哦”了—声，道：“此刻距三更还早，我们怎么办？”“土行仙”想了想，道：“我们先去填饱肚子，然后到现场看看形势，然后再决定行事步骤！”方珏当然无话可说，跟着“土行仙”在街头小吃店打了尖，然后动身奔往地藏王庙，到了地头已是二更初起的时分。灵塔高七层，在庙后约一箭之地，巨柏掩映下，显得十分阴森，塔门是锁着的。两人飞身上塔，直登最顶层，里面是空的，径丈方圆，要想隐身，是绝不可能的事，这地方选得实在绝。“土行仙”朝四面洞窗望了一遍之后，道：“你可以隐伏在下一层，待机而动，老夫判断对方必定是由外直升顶层，恪于原则，老夫不便参与，当在附近藏身，必要时给你策应，现在就开始等吧！”说完，出塔由护栏飘坠而下。
　　方珏循石级到了第六层，专没摆放骨灰的架子上，正面摆了近二十个骨坛，其余左右两方还空着，架子靠壁的空隙倒是很好的隐身地方。现在距三更还有一个更次，方珏仔细盘算了—阵之后，又回到顶层，从窗洞外望。迷蒙的上弦月即将从树梢沉下，借着形势，居高临下，可以望得很远，如果对方来临，不难及早发现。与“讨债人”约晤的究系何许人物？约晤的目的何在？这在事先是无法猜测的，方珏只是奇怪，“空空门”的人何以能这么容易便探到神出鬼没的“讨债人”的行踪？空气是死寂而阴森的，只时而有一两声夜枭的凄鸣。等待是十分令人难耐的事，方珏用思想来打发时间一—
　　“讨债人”肯不肯说出百花会主的来历？如果毒杀玉郎，企图嫁祸的凶手确是百花会的人，那自己与“讨债人”将站在同一条线上。“百花会主”带走了“玉琶妖姬”，为的是什么？“南天鬼女”是这一带为首者，她会是凶手么？妻子李忆凤由她胞姐李筱娟护送回家，不知情形如何了？……正在想得心乱神疲之际，忽然听到一阵宿鸟惊飞扑翼之声，不由心中一动，以“讨债人”这等身手的人，行动是不会惊动宿鸟的，极可能是“土行仙”提出的警号，唤起自己的注意，当下忙展动目光，透过窗沿外望，一条人影已到了塔前的空地，凝神一望，来的赫然是“讨债人”，他又恢复了“无戒和尚”的那身员外爷打扮，登时精神大振，激动中带着紧张。“讨债人”作势耸身。方珏忙退下到第六层，隐在骨灰架子后面，倾耳凝神。上一层，有人落人的声音，很微。突地，方珏发觉眼前有双眸子在闪动，塔内昏暗，那对眸子有如两粒寒星，十分怕人，像夜猫子，不由为之心头大震，来不及分辨对方面形，眸光骤然消失，只见一条灰影闪升顶层。是谁？不像是“讨债人”，那该是约会的一方。顶层传来了话声，低沉，但颇不陌生。
　　“你就是以杀人为乐的‘讨债人？”
　　“不错，但并非杀人为乐，朋友是谁？”
　　“也无妨称作讨债人。”
　　“噢！朋友约区区来此，有何指教？”
　　“咱们开门见山地说，你最近毒杀了一个幼童？”
　　方珏心头剧震，这不分明指的是玉郎么，他是谁？“讨债人”的声音道：“朋友就是为了这个而找上了区区？”
　　“不错！”
　　“朋友与‘白儒’是什么关系？”
　　“这你不必管，你且说说毒杀幼童的理由。”
　　“并非区区所为！”
　　“嘿嘿，你不敢承认也不行。死者身上有你的标记。”
　　“区区已经向‘白儒’当面解释过，是有人故意栽诬，以敌制敌，图收渔利。”
　　“谁？”
　　“区区正在查证之中。”
　　“老夫不信。”
　　“朋友准备怎么样？”
　　“把你葬在这灵塔里。”
　　“朋友有这能耐么？”
　　“绝无问题！”说着，声音突转大道：“方珏，你上来！”方珏这一惊非同小可，对方竟然早已发现了自己。声音入耳极熟，他猛可里想起来了，对方是三才门主邱文俊，想不到他会出头管这件事，可能他是从李家得到的消息。“轰”然一声，整座塔都晃动起来，想是双方对了掌。“哪里走！”喝声中夹着风声。方珏再不迟疑了，立即窜上顶层，不见人，向外一张，两人对峙在塔下的空地里，于是，也提气轻身飘坠当场，一点不错，正是三才门主。“讨债人”寒声道：“你们是约好了的？”方珏星目电张，沉声道：“在下是得讯而来，与这位朋友无涉。”他称邱文俊为朋友，目的原是不愿暴露他三才门主的身分，但听在邱文俊耳里，却极不是味道，他曾一度是他的泰山大人。“讨债人”目光一扫二人，道：“你们同一目的，怎说无涉？”方珏沉声道：“讨债人，在下只问你一句话，你必须据实相告。”“讨债人”冷冷地道：“说说看？”方珏一字一句地道：“百花会主到底是谁？”“讨债人”后退—步，道：“对不起，区区不能告诉你。”方珏目中煞芒一闪，道：“这不能由你。”“讨债人”嘿嘿一声冷笑道：“白儒，你仗恃有人助拳，所以才大言不惭，是吗？”方珏冷傲地道：“在下不需任何人助拳。”“讨债人”阴阴地道：“真的么？”三才门主忍不住向方珏道：“你不追究他毒杀玉郎的事？”方珏道：“凶手反正逃不了，真的不能假，假的不会真，我目前亟需要知道百花会主的来历，非知道不可。”三才门主道：“为什么？”方珏道：“为了查证真正的杀人者。”三才门主目芒连闪，迫视着“讨债人”道：“你还是说的好！”方珏接上话道：“在下不管你的真正来历，也不过问你向百花会讨的什么债，只要你说出百花会主到底是谁。”“讨债人”阴阴地道：“如果区区不说呢？”方珏怒吼道：“不说就别想活着离开。”“讨债人”道：“白儒，凭你个人，留不住区区，你自己心里明白。”方珏手按剑柄，咬牙道：“咱们试试看！”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遥遥出现在空地边缘，是个白发老妪，方珏目光扫处，不由心中一动，来的赫然是三才门八大长老之一的“鬼爪魔婆”。三才门主转头道：“有事么？”“鬼爪魔婆”道：“是有事要禀陈。”双方没有称呼，显然是为了保持秘密，因为三才门是个神秘门户。三才门主弹了过去。“鬼爪魔婆”向他低语了一阵。三才门主惊声道：“有这样的事？”方珏也惑然地别转头。
　　
第一百一十一章、出人意表
　　“讨债人”乘对方疏神之际，闪电般一晃而没。方珏感到眼角一花，回过头，暴喝一声：“哪里走！”身形电弹而起。三才门主高声道：“别追他了！”方珏硬生生收势落地，回头道：“为什么？”三才门主奔了过来，声音带激地道：“玉郎没有死！”大大出乎意料之外，方珏窒住了，他不相信听到的会是事实，三才门主再次道：“那毒杀的幼童并非玉郎。”久久，方珏进出声音道：“不是玉郎……这……怎么会？”“鬼爪魔婆”走了过来，接口道：“老身曾到李府，忆凤抱着童尸不肯放，后来由你姑母千哄百哄才哄离手，准备洗净后换衣埋葬，焉知一洗之下，皮肤变白，原来是涂了一层黑染料，仔细辨认之下，根本不是玉郎……”方珏栗声道：“有这等事？”“鬼爪魔婆”接下去又道：“忆凤思儿心切，所以才会误认，不过在没洗净之前，的确很难辨别。”方珏激动无比地道：“忆凤本人的情况如何？”“鬼爪魔婆”道：“老身给她服了安神之药，已经清醒了。”方珏像噩梦乍醒，头脑有些昏沉，忧喜交集，喜的是爱儿未死，忧的是爱儿仍无下落，一点端倪都没有。三才门主声调略黯地道：“还得尽力设法寻找！”叹口气，垂头道：“我永远对表妹‘金凤女’负疚，她已作古，赎罪无由，我不求你和忆凤原谅，事实上根本不可谅，我只有为这事尽一分力，以求良心稍安……”不可一世的三才门主居然说出了仟悔的话，人，除非万恶，良知是不泯的。他后悔了，但错已铸成，对受害者丝毫无补。方珏对于三才门主成见已深，这是化解不了的，他无法置一词，但对方是为了玉郎才找上“讨债人”，这一点他不能缄默，想了想，拱手道：“敬谢关切，告辞！”说完，不待对方有任何反应，立即弹身离开。
　　玉郎没死，但下落成谜，方珏的心情反而更沉重，内心深处那股子凝聚成形的恨，照样存在，误认童尸是一项误会，还是有人故意安排？更令人不解的是“讨债人”为何不肯说出百花会主的来历，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顾忌？奔了不远，“土行仙”从后面赶了上来，大声道：“小子，走慢些，既然没事了，你急些什么？”方珏止步，道：“前辈已经听到那老太婆的话了？”
　　“不错！”
　　“玉郎没死是天幸，可是人呢？”
　　“慢慢设法找，急是没用的。”
　　“晚辈想不通，‘讨债人’何以不肯说出百花会主的来路，他讨债的对象是百花会，他们是敌对的双方，照理……”
　　“此中可能大有文章。”
　　“对了，‘讨债人’一再改变形貌，贵门弟子怎能一下子便找到他？”
　　“你一定要知道？”
　　“前辈能告则告。”
　　“土行仙”神秘地笑笑道：“他沾上了羊膻味，一年之内绝洗不掉。”方珏大惑不解地道：“此话怎讲？”“土行仙”四下一望，确定附近无人，这才以极低的声音道：“小子，这是本门的秘密，可不能人第三人之耳，进了耳朵之后，就不许再出口，本门有一种特制药物，能发出一种特殊气味，只本门的人能辨识，一旦这种药物沾上人体，洗之不脱，无论你如何改变，逃不过空空门弟子的鼻子，有效期一年。”这可是闻所未闻的稀奇事，方珏瞪眼道：“那‘讨债人’身上便有这种气味？”“土行仙”嘻嘻—笑道：“不错，上次老夫的门主找上了‘讨债人’，便在他身上做了手脚，他再狡猾也无所遁形！”方珏恍然道：“怪不得他老人家三言两语，便放对方走路，原来对方已挂了号。”“土行仙”换了话题道：“现在你准备怎么办？”方珏皱起眉头道：“晚辈已不知如何是好，为了玉郎神秘失踪，晚辈已疲于奔命，这么多时日，一点线索都没有，以往的判断，全落了空……”“土行仙”吐了口气，道：“事情也真怪，绑架玉郎的人如果有什么企图，也该出面子？……”方珏咬咬牙，道：“依前辈看来，童尸的事，是巧合还是故意安排？”
　　“是故意安排的。”
　　“何以见得？”
　　“有三点理由可以认定……”
　　“请说说看？”
　　“第一，孩子夭亡，为父母者必妥为安埋，不会弃之道旁。”
　　“是的，第二呢？”
　　“第二，孩子死了，为什么要把尸体装成中毒的样子？显然，这是刻意安排的。第三，童尸上有‘讨债人’标记，摆明着是嫁祸，想借别人的力量来对付可怕的敌人。”
　　“前辈说的极是，但……晚辈还是不太明白……”
　　“什么疑问？”
　　“据目前所知，‘讨债人’没用过毒来杀人，为什么要……”
　　“很简单，如此做的目的，是让我们无法分辨真假，只要一埋葬，便成了定案，推翻不了。”
　　“为什么偏偏让忆凤碰上呢？”
　　“这是利用忆凤思子心切的弱点，当然，时机、地点，都拿捏得很准，而且对方知道忆凤出江湖是为了寻子。”方珏眸中杀芒大盛，冷厉地道：“这么说施展这毒谋的人，就是绑走玉郎的人？”
　　“土行仙”道：“八九不离十了！”
　　“目的何在呢？”
　　“还是与‘讨债人’有关联！”
　　“会是谁呢？”
　　“百花会嫌疑最大，因为‘讨债人’是对方死敌。”
　　方珏心念疾转：“为了‘玉琶妖姬’柳香娥，该去找百花会主，为了玉郎的下落，更应该去，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当下以断然的口吻道：“晚辈这就回头，拜访集贤庄。”“土行仙”摇头道：“不妥，也许对方已经安排好了等你上门。”方珏道：“晚辈不想再拖了。”
　　“老夫有个计较……”
　　“什么？”
　　“设法抓一个百花会的弟子，问明底细，如果属实，我们联合所有力量，一鼓作气，把这桩公案一次了断。”
　　“这……何处去抓对方的人？”
　　“老夫会安排。”
　　蓦在此刻，一个苍劲的声音道：“不必安排，眼前就有机会，速到前面路上迎候那对冒牌母子吧！”方珏心头一震，他听出是空空门主的声音，立即抱拳道：“敬谢您老人家指点！”“土行仙”沉声道：“小子，去吧，原则问题，老夫只能旁观，不能动手。”方珏二话不说，一溜烟朝前道驰去，奔出里许，果然发现人影迎面行来。忙放缓了身形，双方距离缩短，看出来的真是母子模样。女的年近半百，男的是个二十左右的少年，平民人家装束，少年肩上还挂着包袱。方珏直迎过去，冷喝—声：“站住！”母子俩目芒—闪，但随即又装成惊怖的样子，紧靠在一起，那妇人栗声道：“您……这位公子，什么事？”方珏寒声道：“少装蒜，你俩是百花会弟子，没错吧？”妇人瞪大了眼，颤声道：“公子爷，什么……百花会？我母子是回家奔丧，所以……才走夜路，您……高抬贵手，我母子……什么也没有，只有点盘缠……”方珏厉哼了—声：“别装了，报上身分？”那少年大声道：“没有王法了么？”方珏拔出霸剑，用剑尖一指那少年道：“这就是王法！”少年栗呼道：“难道……你敢杀人？”方珏冷酷地道：“如果不说实话，在下是要杀人。”少年脸色大变，目注妇人，似在请示应付之道。妇人知道瞒不了，眸中陡射精芒，挺胸，沉声道：“不错，我们是百花会弟子，白儒，你意欲何为？”方珏口角一撇，道：“问几句话，据实回答的话，在下网开一面，否则的话，就别想活着离开，现在听清楚，你们会主是谁？”妇人后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不知道！”方珏目中杀芒一闪，道：“不肯说？”妇人咬咬牙，道：“白儒，咱们河并不相犯，远无怨，近无仇，何必迫人太甚？”方珏向前迫了两步，道：“半句废话都不必说，快回答！”那少年片言不发，突地朝方珏扬了扬手，方珏以为他发暗器，本能地一偏身，但却不见动静，鼻里嗅到一股淡淡的异香，立即醒悟过来，对方是在施毒，他曾服食过师母“巫山神女”所赐的“毒龙丹”，毒对他根本不起作用，用这种恶毒手段，他是深恶痛绝的，当下星目一瞪，道：“你是自己找死！”死字声中，霸剑迅疾无伦地划了出去。妇人惊叫一声，劈出一掌，想解救那少年。“哇！”惨号破空而起，少年根本没还手的余地，砰然栽倒。妇人的身手不弱，方珏在劈了少年的同时，被震得斜跄了四五尺，妇人弹身便待遁走，方珏就斜跄之势，旋扭身形，截在对方头里，顺手攻出一剑，妇人被迫回原地。方珏栗声道：“你飞也飞不了，爽快些回答吧！”妇人脸孔起了抽扭，厉声道：“白儒，有人会找你算帐的，你……”
　　“那是另一回事。”
　　“我说不知道。”
　　“想死？”
　　“你尽管下手！”
　　方珏怨毒冲胸，霸剑再次划出，妇人身法诡异得惊人，一晃便脱出剑圈之外，反拍三掌。方珏是横定了心。非要口供不可，不闪不避，硬承三掌，霸剑第三次划出。凄哼声中，妇人手臂裂口长开。血如泉涌。方珏略不稍滞，大踏步，剑指对方心窝，厉喝道：“说！”妇人一个哆嗦，扬手弹出两缕指风，剑指心窝，她还敢出手，显然是意存拼命，方珏反应神速，电扬左手，“切金掌”迎着指风一击，发出“波波”脆响，指风被震散，妇人顿时面如死灰。方珏剑尖一颤，入肉盈寸，冰声道：“说是不说？”妇人面目凄厉如鬼，嘶声道：“不说！”方珏发狠道：“你会说的，等你求死不得之时，你会迫不及待地说出……”左手疾弹，指风电射而出。妇人栽了下去。方珏并非残狠之徒，但为了爱儿，他不得不硬起心肠，剑尖虚指对方身躯，一字一句地道：“你说一个不字，我就刺你一剑，到你的血流尽为止，现在说，会主是谁？”
　　“不知……哇！”
　　方珏刺了一剑，又道：“说！”
　　“不……哇！”
　　“说！”
　　“哇！”
　　一连十几剑，光刺皮肉，妇人惨号着在地上翻滚，血泥沾身，像泥潭打过滚的一只猪，厥状令人不忍卒睹。方珏双目尽赤，厉吼道：“你真的宁死不说？”妇人狂喘着道：“我……不……能说。”方珏大感困惑地道：“什么，你……不能说？宁可死？”妇人狂叫道：“我不能说，你……杀了我吧，求你……给我个痛快。”方珏的手软了，他再刺不下去，用力一错牙，道：“你说，为什么不能？”妇人喘息着道：“求你……白儒，杀了我吧！”方珏把心一横，道：“你不说实话，想死也办不到！”死对于一个人，该是最严重的了，连死都不怕，她怕什么呢？妇人双手撕抓着头发，惨厉地喊叫道：“我……错了，我……啊！会主，属下对您忠诚，死不变心，请会主……嗯！”—声长长的闷哼，突然断了气，不动了。方珏头皮发了炸，这妇人是怎么死的？她说至死忠诚，百花会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恐怖人物，竟能使手下甘心为她死？天底下真的有比死更可怖的事物么？“叮咚……”一阵琵琶声破空传来。方珏骇然大震，琶声怵心慑神，分明是“玉琶妖姬”柳香娥所弹，她已被百花会主带走，难道已经脱困了？心念之中立即循声奔去。道左，是一片野草丰茂的旷地连接着林子，一个土阜从林边斜斜伸出，阜顶棱线透空，远远便可清晰地看到一个坐着的女人身影，方珏如一抹淡烟般飘上土阜。琶声戛然而止，像余韵还回荡在空间。
　　方珏登临阜顶，一看，果然是“玉琶妖姬”端然坐在一块石头上，斜抱琵琶，那姿态，那情调，充满了诱惑，引入遐思。方珏走近前去，激动地道：“香娥，你不是……”“玉琶妖姬”语冷如冰地截断了方珏的话题道：“白儒，少给姑娘我来这一套，我柳香娥岂屑于食人残羹，如果你想脚踏两只船，左右逢源，享齐人之福，那你就大错而特错了。”没头没脑的话，方珏目瞪口张不知所措。“玉琶妖姬”接下又道：“白儒，你别以为生成一副好脸蛋，便可自命风流，玩弄女人的感情，我柳香娥不是路柳墙花。”方珏错愕得晕头转向，大声道：“你是在说些什么？”“玉琶妖姬”以更大的声音道：“我恨你，你玩弄了我。”方珏连退三步，激声道：“什么，我……我玩弄你？”“玉琶妖姬”冷厉地道：“白儒，今晚如果你不做明白交代，哼！……”她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说的话方珏一句也听不懂，她去买衣衫，半途被百花会主带走，怎么突然变了样？她一往情深，表现得痴情无比，现在却一反常态，竟然指人玩弄她，太不可思议了。方珏栗声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玉琶妖姬”冷极地笑了笑，道：“你心里很明白的，何必假装不懂，告诉你，我柳香娥不甘受人玩弄，两条路，随便你走哪一条……”方珏茫然道：“什么两条路？”“玉琶妖姬”道：“第—条，我们正式成亲。效凤凰于飞，断绝与你并不爱的妻子之间的关系。”方珏似乎有些明白了，只是不懂她何以突然改变，前后判若两人，言词口吻，完全不像原来的她，当下寒声道：“第二条路呢？”“玉琶妖姬”眸光—闪，道：“我得不到的东西，便要毁掉，绝不容落别人之手，你该明白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妖姬受制
　　方珏一听之下，登时心火直冒，怒极反笑道：“柳香娥，原来你是这样的—个女人，现在我算认识你了。”“玉琶妖姬”格格一阵娇笑，道：“白儒，天下最自私的，莫过于儿女之情，你懂这意思吗？”方珏咬牙道：“我懂，当然懂，你刚才说第二条路是什么？”
　　“我得不到的，也不许别人得到。”
　　“你有能耐就试试看吧！”
　　“我当然要试。”
　　“我等着你。”
　　“你不再考虑了？”
　　“根本不值得考虑。”
　　“这么说……你以前对我都是虚情假意？”
　　“……”方珏默然，他不愿承认这一点，事实上，他对她的那份痴情是不易抹煞的。“玉琶妖姬”紧迫着道：“你说话呀？”方珏气呼呼地道：“我没什么话好说，我也不明白你是哪一类的女人。”“玉琶妖姬”寒声道：“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方珏报之以一阵不屑的狂笑，突地，一阵蚁语传入方珏耳鼓：“珏哥，当我的琶声弹到转叠之时，你故作不能抗拒，马上离开。”这是“玉琶妖姬”的蚁语传声，方珏为之震惊莫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她的突然改变，也是故意做作的了？他想问，蚁语再传人耳：“什么都不要问，形色上更不能显露，有人在监视。”方珏不是震惊而是骇异了，有人监视。谁？难道“玉琶妖姬”已经在别人掌握之下而身不由己？“玉琶妖姬”端正了一下琵琶，阴阴一笑，道：“白儒。你就聆听我追魂一曲吧！会送你安然西归……”一声裂帛破空而起，颤人心弦，紧接着，郁雷行空，天地变色，若风雨之将至，又如千军掩至，万马疾走，方珏心神起了颤栗，他直觉地感到“玉琶妖姬”的琶声威力倍于往昔。琶声愈来愈烈，杀伐之气充塞了整个空间。毫光一闪，霸剑出了鞘，这是本能的动作。就在方珏拔剑之际，琶声陡转急骤高亢，像江湖海浪汹涌奔腾而至，刹那间，风云失色，地动山摇，使人意乱神夺，心弦欲折。方珏顿感如一叶扁舟，浮沉颠簸于惊涛骇浪之中，行将被扭碎吞噬，他立运至上心法抵御。巨大无俦的撞击力使他逆血不断上涌。一个极细的声音穿透狂浪，钻入方珏耳鼓：“快走，否则来不及了！”方珏没有动，仍奋力运内功与琶声对抗，他不明白“玉琶妖姬”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傲气使然，他不愿糊里糊涂逃避，想到师父“武林至尊”四个响当当的字眼，他不能堕师门雄风。琶声更烈，方珏血翻气涌，全身有一种要爆裂的感觉。就在此刻，一条幽灵似的人影缓缓迫向方珏。方珏本身已到了难以支持的地步，根本无法发觉有人迫近。急促的传声又来：“你要坏大事，注意，速杀来人，下狠手，必须一剑奏功。”琶声未停，但威力骤减，她已暗中改变了攻击对象。方珏在压力猝减之下，呆了一呆，心神瞬即复振。那迫近的人影已到了方珏身侧八尺之处，双掌暴扬。方珏只觉眼角有影子一动，他毫不犹豫地全力划出霸剑，因为“玉琶妖姬”传声指示他必须一剑奏功，是以这一剑他是全力出手。那打算突袭的人影，可不虞方珏在被琶声控制之下会猝施杀手，霸剑绝招何等玄奇凌厉，放眼武林，能接得下的并不太多，何况是徒手，又在没有防范之下，应变谈何容易。“哇”地一声惨号，那人影栽了下去，当场横尸。现在，可以看出这个伺机突袭的是一个年轻武士。“玉琶妖姬”陡地站起身来。琶声止歇，像暴雨乍停。方珏激动地望着“玉琶妖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玉琶妖姬”口唇微动，以蚁语传声道：“听着，改用掌，重重击我一掌，要重，只要不致命就可以，你如果稍有犹豫的话，会后悔一辈子，现在开始！”然后吐气出声道：“白儒，我非要你的命不可，你毁了我的心上人，你毁了我一生的幸福。”琵琶一横，举步迫向方珏。方珏满头玄雾，但他知道不能问，后悔一辈子那句话使他心存警惕。她称死者是心上人，显然此中大有蹊跷，可是，怎么下得了狠手？时间可不许他多想，琵琶已照身劈到。本能地，他用剑去格挡，“锵”然巨响声中，双方各退了一步，方珏暗自心惊，“玉琶妖姬”的功力是比从前高了许多，这的确不可思议。“玉琶妖姬”厉叫一声，又上步出击，狠辣无伦。方珏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知道她如此做必有极大的道理。于是，他把心一横，右手以霸剑封住门户，左手用“切金掌”震字诀同时劈出，功力用上了八成。金铁振鸣与惨哼齐传。方珏心神一颤，“玉琶妖姬”樱口一张，射出一股血箭，“砰”然跌坐地面。方珏木住了，心头说不出是一股子什么滋味。“玉琶妖姬”厉吼道：“白儒，下手罢，我柳香娥认命了。”看情形，暗中可能还有人监视，方珏心念一转，故意大声道：“看在过去一段香火情上，我饶你一次。”“玉琶妖姬”咬牙道：“你现在不杀我，你会后悔，下次你再没机会了。”方珏冷傲地道：“我不信这个邪！”玉琶妖姬”道：“我不死的话，誓要杀你。”方珏口角一撇，道：“我会等着尸说完，改以密语传声道：“到底怎么回事？”“玉琶妖姬”也以传声应道：“别多问，快走，否则事情便不好收拾了，我要替你做件事，珏哥，你快走，以后我会找机会告诉你。”方珏无奈，只好故作姿态道：“柳香娥，放明白些，希望你下次不要再跟我碰头，你已经死了一次，下一次别指望我会发善心！”“玉琶妖姬”狂声道：“方珏，少得意，我不杀你誓不为人。”方珏冷笑数声，掠下土阜，越野而去。就在方珏走后，两名少女从林中奔出，扶起“玉琶妖姬”，其中一个道：“柳香主，要紧么？”“玉琶妖姬”一抹口边血渍，切齿道：“死不了，我……非毁了他不可。”另一个少女道：“奇怪，白儒在琶声下已呈不支之势，怎会突然使出杀手，毁了杨护法，照说，杨护法不会连闪让的余地都没有！”“玉琶妖姬”呻吟着道：“他是‘武林至尊’的传人，不那么简单。”两少女左右挟扶着“玉琶妖姬”进入林中。
　　方珏奔上官道，“土行仙”已然迎候，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方珏不明情况，怕隔墙有耳，只好胡乱地应道：“柳香娥看来已加入了百花会，变了另一个人。”
　　“哦！”
　　“她有心要杀晚辈……”
　　“这倒是想不到的突变！”
　　“以她的出身与声名而论，焉怪其然。”
　　“小子，你这不是由衷之言吧？你跟她……”
　　“晚辈只是为了酬还她的人情，没有别的意思。”
　　“嗯！”这—声嗯，似乎并未尽信方珏的说词。方珏耳畔萦绕着“玉琶妖姬”那句话：“……我要替你做件事。”她要替自己做件什么事？无从想象。“土行仙”沉声道：“可曾探出百花会主的底细？”方珏摇头道：“没有，她不肯透露。”“土行仙”又道：“老夫遥见有人被杀，是什么人？”方珏道：“—个年轻武士，没机会问他的身分。”口里说，心里却在想：“她称死者为心上人，看来是故意的，其中必另有文章，她是被百花会主带走，可惜当场没问明她是否已加入百花会。”“上行仙”道：“你还要闯集贤庄么？”方珏深深—想，道：“还是要闯，晚辈非要查明玉郎失踪是否与对方有关。”“土行仙”悠悠地道：“这不是办法，对方可以不承认，因为你没有证据。”就在此刻，—条纤巧人影飘掠而至。“土行仙”低声道：“来者是谁？”方珏星目放光，紧盯住来人，来的是个黑衣少女，在丈内之处才停下身形，并不陌生，赫然是企图毒困“土行仙”，想狙杀方珏不成的“百花使者”王素珍。“土行仙”目芒一闪，道：“好哇！你又想玩什么花样？好极了，请都请不到。”王素珍冷冷地道：“本使者奉会主金令，要见白儒。”方珏目中煞芒一闪，道：“什么事？”王素珍道：“跟你谈个条件。”方珏心中一动，道：“谈条件……谈什么条件？”王素珍道：“很公平的条件，彼此不吃亏！”方珏抬抬手，道：“慢着，在未谈条件之先，在下先要了解几件事……”“什么事？”
　　“头一样，‘玉琶妖姬’柳香娥是否已经加入了你们百花会？”
　　“这点可以告诉你，不错，她现在被任命为总坛的香主。”
　　“她是自愿的？”
　　“当然，这是强迫不来的。”
　　方珏心头打了一个结，咬咬牙，又道：“第二样，在下与百花会之间，河井不相犯，为什么三番两次图谋在下？”
　　王素珍怔了怔，才道：“坦白一句话，当初怀疑你是‘讨债人’—路的。”方珏冷哼了一声道：“现在呢？”王素珍道：“敝会主已经改变了看法。”方珏目芒连闪，道：“刚才‘玉琶妖姬’的事如何说？”笑了笑，王素珍道：“那是她个人的事，并非奉命。”“玉琶妖姬”曾暗地传声，说有人监视，显然王素珍说的是鬼话，方珏不拟戳穿，因他的目的不在此，深深吐口气，道：“第三，你们会主是谁？”王素珍粉腮一变，沉默了片刻才道：“对不起，这是门户中的秘密，本使者歉难答复！”方珏剑眉一挑，道：“如果在下非要知道不可呢？”王素珍道：“本使者奉命来谈条件，别的无权做主。”“土行仙”插口道：“就先听听她的条件再说吧！”方珏瞟了“土行仙”一眼之后，道：“好，先说你的条件？”王素珍沉下声音道：“很简单的条件，如果你能查出‘讨债人’的来历，敝会主将以—样无法计算价值的东西与你交换。”方珏星目大张，骇异莫名，“讨债人”已经杀害了不少百花会弟子，而百花会主却不知道对方来历，这太不可思议了。心念之中，脱口道：“你们会主竟然会不知道‘讨债人’的来历？”王素珍道：“是不知道！”“土行仙”冷冷地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一百一十三章、枭獍交绥
　　王素珍挑眉道：“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土行仙”翻眼道：“你们百花会人多势众，在江湖中取代了三年前的神剑帮地位，难道连一个寻仇报复者的来路都无法查，而不惜以什么无价之物作代价，求助于白儒，老夫倒要问问这是什么意思？”王素珍似乎胸有成竹，知道必有此一问，不疾不徐地应道：“这当中有道理，第一，如果由敝会的人出面，除了增加血腥之外，很难查出。第二，白儒技强功高，而且与对方动过手，比较适当。第三，据本使者所知，白儒与一些武林煊赫人物有渊源，查起来更容易！”“土行仙”冷笑了一声道：“说得好听，但不像话，‘讨债人’公开向百花会讨债，已到了毫无忌惮的地步，你们会主应该心里有数。为什么还要请外人代查？”王素珍期期地道：“敝会主想遍了所有可能的仇家，就是想不出像‘讨债人’这号人物，所以……才出此下策。”方珏冷冷地道：“你认为在下会答应？”
　　“你应该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代价很高。”
　　“高到什么程度？”
　　“足以值得你冒任何危险。”
　　“说说看，是什么东西？”
　　“对不起，这必须保密，因为也许你办不到，也许在你未办到之前，敝会已得到答案。”方珏不屑地冷笑数声，道：“这倒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告诉你，在下不接受。”王素珍一怔神，道：“不接受的话，可能……你将来会后悔。”方珏撇嘴道：“在下从不知道什么是后悔。”王素珍深深透口气，道：“那本使者就回去复命了！”方珏冷森森地道：“你不能走！”王素珍后退了一个大步，惊声道：“什么意思？”方珏目中杀芒一闪，道：“有两件事，你交代明白了才能走。”
　　“什么两件事？”
　　“头一件，刚刚说过了，你们会主的来路。”
　　“本使者也回答过了，歉难奉告。”
　　“这恐怕由不得你！”
　　“哼，第二件又是什么？”
　　“把一个三岁幼童装成毒死模样，弃置道旁，还故意加了‘讨债人’的标志，可是你们的杰作？”
　　王素珍再退了一步，栗声道：“这话从何说起，本使者连听都没听说过！”方珏窒了一窒，横起心肠道：“冤有头，债有主，说出实话，在下放你一条生路。”王素珍冷笑着道：“这可是古怪事，把莫须有的事硬往人头上栽。”方珏手按剑柄，道：“你是准备不说的了？”王素珍亢声道：“根本就无从说起。”方珏寒声道：“那就别怪在下心狠手辣了……”王素珍冷笑一声，娇躯连闪疾晃，身影顿时幻化为无数个，虚实莫辨，令人目不暇及，这种奇诡的身法，方珏从“鬼秀才”耿光明的身上领教过。“土行仙”脱口大叫道：“幻影分身法！”方珏拔出霸剑，却不知该从何处出手。“土行仙”激动地道：“想不到这种失传的身法，出现在这少女身上，看起来百花会主是个相当可怕的人物。”也只是刹那的工夫，人影消失，“百花使者”王素珍已逸逃无踪。方珏咬牙跺脚，气得发昏。方珏气无所出，愤愤地道：“恐怕可怕不到哪里，不然她为什么奈何不了‘讨债人’？”“土行仙”沉声道：“小子，这你就想左了，如果她不这么可怕，‘讨债人’就不必一再易容，出之以暗杀的手段，他尽可堂而皇之地索仇。”方珏不由语塞，事实的确是如此，依此而论，“讨债人”更可怕。“土行仙”又道：“其实，刚才你应该虚与委蛇，答应下条件，这样便可有机会接近对方，查究玉郎失踪之谜。”方珏吐口气，没吭声，心头一片凌乱。蓦地，—声凄厉的惨号，遥遥破空传来，是女人的声音。方珏与“土行仙”齐感一震，方珏栗声道：“有人被杀了！”“土行仙”道：“如老夫所猜不错，那‘百花使者’已遭了‘讨债人’的毒手。”方珏目芒—闪，道：“去看看！”边说边弹起身形。“土行仙”也跟着奔去。晨光曦微，不到半里的路边树上，吊挂着一个女人。方珏奔近一看，登时发指起来，被害的正是那“百花使者”王素珍，胸衣至裙被从中划开，迹近半裸，鲜血仍在下滴，致命伤在后心，是剑创，裸裎的胸前有“讨债人”的标志。“土行仙”随即来到，—看之下，愤愤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这种手段太恶毒了！”方珏咬牙切齿地道：“没种的败类，并非所有百花会的人都跟他有仇，不敢光明正大地找百花会主讨债，却滥杀无辜，完全不顾天理人道，该杀！”“土行仙”仔细望了望，栗声道：“还没断气，放她下来，你托住！”方珏伸臂托住王素珍的下身，“土行仙”微一耸身，用指头捻断了吊带，方珏接实，然后平放地上，拉拢被利刃划开的衣裙，掩住裸露的地方。“土行仙”用手探了一阵，道：“小子，从脉根助她一点真元，看能不能使她醒来说几句话。”方珏立即坐下去，抓住王素珍的右腕，以中指按上“脉根穴”，然后逼出真气，由指尖徐徐透入穴内。没多久，王素珍有了呼吸，方珏加紧输元，又过了片刻，王素珍手脚微动，最后，眸子里略见光影，失神的目珠开始转动，口唇微微张阖。“土行仙”蹲了下去，连声叫唤道：“说话，振作起来，说话，说出你想说的话……”方珏的心收紧了，一面逼出真气，一面凝注着王素珍。王素珍口唇翕动了半晌，终于吐出了细如蚊蚋的声音：“请……转告……会主，讨……债……是……是……”气息太弱，失了声。“土行仙”急声道：“讨债人是谁，说，说呀！”王素珍努力鼓动口唇，久久才又有了声音：“是……会主从前的……”“土行仙”迫追着道：“会主从前的什么？”王素珍挣扎着道：“他……他……说是会主的……”一丝尖锐的破风声起处，王素珍长长地“嗯”了—声，头一偏，断了气。“土行仙”栗呼，—声：“杀人灭口！”方珏松手蹦了起来，血脉贲张。“土行仙”用手在王素珍头顶一摸，取出样东西，托在掌心中，惊声道：“好厉害的手法，是段枯枝！”方珏闪电般穿越路边林带，此际天色已经大亮，视野很广，但什么也没发现，恨恨地踅回原地，吹口气，道：“她到底想要说什么？”“土行仙”苦苦一笑道：“不着边际的半句话，无从揣测，照话意，可以补充为会主从前的仇家，或是会主从前的什么有关系的人。”方珏显出气愤又无可奈何的神情道：“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出‘讨债人’的名号？”“土行仙”道：“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而是‘讨债人’在下手之后，略微透露的一点身分，以使她死得安心。”方珏顿足道：“不管这些了，晚辈家居了三年，重出江湖，是因了玉郎的失踪，除非与玉郎失踪有关，别的江湖是非，绝不干预。”就在此刻，一条蓝衣人影冉冉而至。“土行仙”抬眼—望，道：“是胡行宜，不知他此行查证‘无戒和尚’的公案如何。”说话之间，“无胆书生”已到近前，望了望“百花使者”的尸身，皱皱眉，然后才拱手道：“师兄也在此地，兄台你好！”方珏拱手还礼道：“胡兄好！”说完，转向“土行仙”道：“前辈与胡兄是平……”“土行仙”抬了抬手道：“我们各交各的，不碍事，师弟此行如何？”“无胆书生”道：“没错，‘讨债人”并未说谎，‘无戒和尚’是早已仙去了，他获得了他遗留的武功，没有直接的师徒关系。”“土行仙”扬眉道：“这么说，师门与‘无戒和尚’之间的陈年老帐，算是勾销了？”“无胆书生”点头道：“是的，小弟已将此行结果禀明师父，他老人家也是这么说。”方珏道：“胡兄，‘讨债人’的来路……”“无胆书生”道：“不知道，他以江湖规矩要求家师，保持他身分的秘密，家师不能强迫他说出来。……对了，小弟看到件怪事。”方珏道：“什么怪事？”“无胆书生”道：“小弟在前道不远，碰到一乘小轿，轿里坐的不知是何许人物，怪的是‘玉琶妖姬’随在轿后，成了跟班之一……”方珏星目电张，栗声道：“百花会主！”“无胆书生”大吃一惊道：“轿中人是百花会主？”
　　“不错！”
　　“那妖姬……”
　　“她已当了总坛香主。”
　　“噢！想不到……”
　　方珏心念一转，弹身电奔而去，他要确切地弄清楚玉郎的失踪是否与百花会有关，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同时，“讨债人”刚刚在此地杀人，而百花会主公然上路，似有意要引“讨债人”现身，这困惑人的谜底可能会揭晓。方珏一口气奔行了五六里，道上行人不少，却不见任何动静，方自踌躇之间，突然发现远远的山环里，有乘轿子摆着，隐隐有人影在晃动，方珏毫不迟疑地离开官道，驰向山环。
　　山环里摆着一乘小轿，四个轿夫远远站着，“玉琶娇姬”、“南天鬼女”，还有两名少女环立轿后，少女之—是“百花使者”之一的施小芸。正对轿门是一个中年文土，一副穷酸相，他，正是“讨债人”的另一化身。方珏绕向侧方林木中隐起身形，心情紧张无比。轿子里传出百花会主的声音：“讨债人，你到底是谁？”方珏在暗中骇异不置，面对面，百花会主竟然不知道向她讨债的是谁，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讨债人”掩饰了本来面目。“讨债人”哈哈一笑道：“大会主，这笔帐区区要慢慢地讨，一次讨，便收不到高利了。”百花会主厉声道：“你讨的是什么债？”“讨债人”道：“人命债，风流债！”沉寂了半晌，百花会主冰声道：“讨债人，今天便是你的末日，你不报出来历，岂不成了无名鬼？”讨债人”阴恻恻地道：“大会主，区区正在想，该让你如何死法才够意思，不过，区区还是不急着讨，想多收些利钱。”“玉琶妖姬”等随行高手，凝立着面上不带任何表情。百花会主也针锋相对地道：“讨债人，本座却已经想好了你的死法，准够意思。”“讨债人”不屑地道：“有意思，区区倒想听听看！”百花会主道：“就像你对付‘鬼秀才’耿光明的办法一样，先残你四肢，废你的武功，但保留你的灵智，然后把你轮置在本会已婚弟子的卧室床下，让你饱览嬉春之戏，你不是提到风流债么？这最风流不过了。”堂堂一会之主，竟说出这等下流不堪入耳的秽语，方珏为之齿冷。“讨债人”狂笑了一声道：“果然是好办法，谢大会主指点区区如法炮制。”百花会主尖刻地道：“讨债而不报名，你定然出身不正，有母无父。”“讨债人”城府之深，令人骇异，他竟然毫不动气，阴阴一笑，道：“大会主必为这句损人的话付出代价。”百花会主大声道：“柳香主，为他弹一曲挽歌！”“玉琶妖姬”躬了躬身，原地坐下，调弦理琶。“南天鬼女”和两名少女弹身各取地位，围住了“讨债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各显神通
　　方珏在暗中惊诧莫名，江湖中这等事还真罕见，被寻仇的一方，不知道寻仇者的来历，而寻仇者面对仇人，却不肯道出身分，如何解释？“玉琶妖姬”春葱玉指搭上了琶弦。“南天鬼女”和两名“百花使者”各在“讨债人”身后占了位置，长剑出鞘。场面骤呈无比的紧张。“讨债人”冷阴阴地开口道：“大会主公开露面于大道上，目的当是想见区区，区区如果避而不见，那就是不识抬举……”百花会主仍隐匿轿中，发话道：“讨债人，你阁下定是受人驱使，出面与本会作对，假借讨债为名，心怀叵测是事实，你不否认吧？”讨债人”嘿嘿一笑道：“随芳驾怎么想怎么说都无所谓，反正区区照本收利，利钱收够之后讨本。”百花会主冰声道：“前后一共十四条人命，是你付代价的时候了！”说完，转口大喝道：“行动！”随着这一声大喝，琶声悠然而起，十分悦耳，毫无杀伐之气，仿佛御香缥渺，羽衣翩翩，翠袖红衫舞于眼前，令人绮念横生。“讨债人”巍然卓立，行所无事地道：“不愧是老妖姬第二，调琶圣手，可惜功候不足，只合在酒楼坊间娱人，弹吧，弹得好区区有赏！”话语极尽尖刻。琶声一转，变为群莺乱飞，嘈杂之中带着杀机，扰人心神。方珏很奇怪，“讨债人”真的要欣赏玉琶一曲么？琶声再变，凄厉、急骤，如严冬刺骨寒风，丝丝砭肤，“讨债人”目光凝注了，身躯略见震颤。方珏陡地醒悟过来，琶声是专对“讨债人”而发，他的感受与旁人完全不一样，如高手交搏，旁观者可感受到掌风剑气，但受攻击者却必须全力抗拒，是以此刻“讨债人”是在无法想象的压力之下。“南天鬼女”与二使者开始仗剑前迫。方珏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因为他曾有过在琶声控制下，被突袭的经验。—声厉啸，发自“讨债人”之口，如裂帛穿云，又若迅雷行空，使入耳膜欲裂，心神俱颤。“南天鬼女”及二使者登时窒住。花容失色。琶声猝止，“玉琶妖姬”粉腮一阵白。轿帘飘起．—道罡风挟撕裂空气之声卷向“讨债人”。“讨债人”沉哼—声，扬掌反击，霹雳巨响声中，劲气四溢，那乘小轿离地而起又落下。方珏暗自咋舌。暴喝声中，三支森寒利剑，罩向“讨债人”。“讨债人”身形电似—旋，脱出剑圈之外，快逾鬼魅，双掌反推，狂澜暴卷，“南天鬼女”及二使者四散爆开，同—时间，“讨债人”扭身扬手，一道白光射向小轿，疾劲惊人。轿帘猛飘，那道白光倒射而回，“讨债人”伸手捞住，赫然是一柄小剑。“南天鬼女”与二使者突地展开“分身幻影法”，化身数十，绕着“讨债人”飞旋电转。“讨债人”暴笑一声，身躯一晃，也跟着闪晃，那样子像蜂巢被捣，群蜂扑射盲撞，根本分不出谁是谁。方珏几乎忘了置身何地，所为何来，心神随着这狂乱的场面悸动。一声惨号，狂乱骤止。二使者之一血流满面，一道口从额头划下，直到小腹，衣裙随之裂开，血涌如山泉，晃了两晃，仆地不起。残酷，栗人，怵目惊心。“南天鬼女”与使者施小芸粉腮如土，退到—丈之外。“讨债人”狂笑一声，迫近轿前，收起小剑，双掌立胸，齐腕以下迅快地由红转紫，然后变为玄玉之色……小轿后面裂开，一条人影射出。同一时间，“讨债人”双掌猛推，爆响声中，小轿被击碎，木屑布片漫空飞舞，令人惊心动魄。现场多了个蒙面妇人，着华丽的宫妆。方珏的心弦扣紧了，这就是百花会主，她是谁？“玉琶妖姬”闪退一侧。百花会主栗声道：“讨债人，看你能狠到哪里！”“讨债人”倏地向后退了两个大步，栗呼道：“原来你不是……你是谁？”方珏在暗中心头—震，她不是，她不是什么？不是“讨债人”心目中的对象？百花会主狞声道：“讨债人，纳命来！”来字离口，人已挥袖扑攻而上。一场栗人的剧斗叠了出来。激烈无比的恶斗，双方奇招辣式迭出，着着狠，式式毒，彼此存心要对手的命。但仔细观察，“讨债人”似功高一筹，比百花会主从容得多。纵横闪射，战圈扩大。“玉琶妖姬”再退，距离方珏隐身处已不远。方珏摘了—片树叶，投手掷出，到“玉琶妖姬”身前，垂直落地，手法劲道，恰到好处。“玉琶妖姬”惊觉回头，眸光一闪，点点头，若无其事地又注向现场，她已经发现了方珏。方珏急以传音人密之术道：“香娥，会主是谁？”“玉琶妖姬”也以传音回应道：“我入会不久，还不甚了了！”场中，端倪已现，百花会主攻势顿挫，险象环生，就在此刻，“南天鬼女”与使者施小芸双双上步，翠袖齐扬，两蓬白雾飘罩而出。方珏暗叫了一声：“毒！”场中不见反应，二女骇然变色。暴喝挟惨哼俱起，百花会主口吐鲜血，跌坐下去，面巾一片红。“南天鬼女”与施小芸双双惊叫出声，扬剑……“讨债人”暴喝—声：“别动！”这—喝似有无限威力，镇住了二女。“玉琶妖姬”也作势扑救，但中途刹住。“讨债人”目注“南天鬼女”与施小芸道：“区区如果怕毒，便不会讨债了，省省吧！”说完，又转向坐地不起的百花会主道：“你是谁，竟然假充会主，替那贱人卖命？”方珏这一惊非同小可，这蒙面妇人竟然不是真正的百花会主。当然，震惊的不止方珏，“玉琶妖姬”也大感意外。妇人陡地站起身来，翠袖疾拂，—蓬黑点洒向“讨债人”。“讨债人”身形电旋，划了个半弧，疾矢般圈向那妇人，又是一声栗人的惨号。妇人面巾被抓落。人随即栽倒．露出了—张鸡皮皱脸。刚才妇人洒出的黑点，不是暗器，竟然是活物，蜂飞而回，麇袭向“讨债人”，“讨债人”惊叫一声，如飞而逝。方珏两眼发直，根本不知道这些黑点是什么歹毒东西，竟然使“讨债人”狼狈而遁。黑点绕着老妇的头顶回飞，若妇抬起手，黑点自动投入袖中。方珏出了一身冷汗，耳畔传来“玉琶妖姬”的密语：“你别现身，不然会坏我的大事，五日内，赶到枣阳等我消息。”传声毕，一掠而前，扶起老妇。“南天鬼女”与使者施小芸也急趋近前，四个轿夫远远木立着，面如土色。老妇摆了摆手，一行人徒步离开。临行，“玉琶妖姬”朝方珏隐身处回顾了一眼，顺手抄起那具少女尸体。方珏目送一干百花会高手离开，心头有如乱麻，理不清头绪。“讨债人”的身份仍然是谜。百花会主只是个替身。“玉琶妖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两条人影闪现在方珏身前，正是“土行仙”与“无胆书生”。方珏望着两人苦苦一笑。“土行仙”摇头道：“诡异莫测，连老夫都迷糊了。”“无胆书生”深深透了口气，道：“若不是那些毒虫，那些女的非全死在‘讨债人’手下不可。”方珏期期地道：“毒虫到底什么玩意？”“土行仙”接口道：“据老夫多年前听闻，那当是产于苗疆的‘鬼头铁蜂’，一螫可致人于死，看来那做百花会主替身的，可能是个老苗婆。”方珏心头泛寒，栗声道：“鬼头铁蜂，晚辈前未之闻，这东西无法可制么？”“土行仙”道：“饲养者可制，听说身上抹了某种药的话，毒蜂便不侵犯。”方珏道：“照此看来，真正的百花会主，必是毒道翘楚？”“土行仙”道：“极有可能！”无胆书生”道：“奇怪的是百花会到现在还没摸出‘讨债人’的来路。”方珏想到“玉琶妖姬”要自己在五天内赶到枣阳，听她的消息，那是百花会总坛所在的地方，如果以本来面目前往，人不到对方便已警觉了，行动当极不方便，如果能……心念之中，道：“前辈能再赐一粒易色丸么？”“土行仙”瞪眼道：“什么，你要易容？”
　　“是的，这样便于行动！”
　　“嗯！你早该这样做的！”“土行仙”说完，取出一黄一白两粒易色丸给方珏。
　　“谢前辈！”
　　“不必，这东西极难炼制，老夫所存不多，下不为例了。”
　　方珏讪讪地点点头，转身到不远的水沟边，和水化匀，遍擦手脸及眉发，临流一照，已变成一个黄脸汉子，连毛发也是草黄色的。“无胆书生”近前道：“妙啊！这一来，女人见了会退避三舍。”方珏耸耸肩道：“求之不得！”“无胆书生”道：“对了，我俩暂时换穿外衫，不然你的形貌仍然惹眼。”方珏点点头，道：“这敢情好！”于是，两人换过了外衫，方珏黄脸蓝衫佩剑，“无胆书生”白衫儒士，他本俊秀，这一来，更显倜傥不群，方珏偏了偏头，道：“胡兄可要当心脂粉劫！”“无胆书生”朗笑道：“小弟—生无胆，见了女人更甚，自会趋吉避凶。”两人相顾而笑，把窒闷的气氛冲淡了不少。“土行仙”正色道：“你此举必有用意！”方珏坦然道：“是的，晚辈有个约会，易容改装之后，将方便不少。”
　　“什么约会？”
　　“目前还不能确知。”
　　“好哇！你小子竟然也学会了这一招，故神其秘。”
　　“并非故神其秘，事实是如此。”
　　“这么说，时间地点你也不会透露的了？”
　　方珏略一沉吟，道：“五日后，枣阳！”“土行仙”目芒一闪，道：“那是百花会的势力范围，嗯……老夫有点明白了，你去吧！”“无胆书生”不胜依依地道：“匆匆一面，又要分手，只好另图把晤了。”方珏抱拳道：“来日方长，小弟就此告辞！”说完，又转向“土行仙”道：“前辈珍重，晚辈拜别！”身形一展，行云流水般飘离。
　　第四天，方珏到了枣阳，此地是百花会的天下，距总舵约十余里之遥。他易了容之后的这副德性，别说女人，连男人都不愿多看他一眼，黄脸黄发，虽然穿了儒衫，但毫无斯文之气，眼神再一收敛，越发的不起眼。投了店，饮食之后，离店外出，在街头闲逛，易容改装之后，“玉琶妖姬”便无法认出他，所以他必须去碰。正行之间，一个娇媚的少女迎面走来，赫然是“百花使者”施小芸，方珏下意识地一震，想起自己是易了容的，遂坦然照直行进，但却不自觉地多扫了对方几眼，双方擦身而过。一声娇喝从身后传来：“站住！”方珏陡吃—惊，以为被对方看出破绽，缓缓止步回身，故作从容道：“姑娘是叫在下？”施小芸寒着脸道：“不错，是叫你！”方珏笑笑，道：“姑娘唤住在下，有何指教？”施小芸满面不屑地道：“看你这副德性，穿件蓝衫，便可冒充斯文了么？哼！你是不是一辈子没看过女人？”怔了怔，方珏道：“这……算什么意思？女人，不到处都是么？”街上行人不少，但只稍瞥一眼，便匆匆走过，不敢停，有的甚至绕开，由此看来，百花会的人在此地相当霸道，较之三年前的神剑帮更甚，施小芸瞟了方珏腰间剑—眼，道：“你是会家子？”方珏故意收敛了眼神。是以目光平平，他来此地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愿与对方冲突．故意傻傻—笑道：“会家子，什么是会家子？”施小芸道：“别装疯卖傻，你腰横长剑，自然是江湖人，看你德性就不是读书人。”方珏道：“啊，这个……是茅山老道的法剑，上有符咒．是辟邪用的。”
　　“辟邪用的？”
　　“可不是，花了十两足赤纹银的功德才得到的。”
　　“有意思，姑娘我要看看管不管用……”
　　方珏聪明绝顶，立即意识到对方将要采取的行动，心理上做了准备，果然所料不差，施小芸闪电般伸手急扣，方珏“啊呀”一声，仍由对方扣住手腕，不运功反抗，施小芸指头用力，方珏龇牙咧嘴，弯下腰去。施小芸笑笑松开手，斜睨着方珏道：“废料，浪费姑娘手脚！”
　　这时，有一双精光熠熠的眸子紧盯在方珏脸上，略不稍瞬。方珏只顾当面的施小芸，没注意那双眸子，故作生气：“姑娘怎么出口伤人，骂在下废料？”施小芸撇嘴道：“骂你是抬举你，记住，下次不许以刚才那种目光看女人。”方珏啼笑皆非，仍装佯道：“是，是，在下会记住，下—次会改用另一种目光。”蓦地，一个沉宏的声旨道：“找到你的确不简单，走，到城外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互逞心机
　　方珏抬头一看，暗道—声：“苦也！”现身的竟然是“无为老人”。记得“普济尖陀”说过“讨债人”是个黄脸汉子，自己这一易容，无意中巧合了对方心目中的对象，误把冯京作马凉，这倒是有口难辩的事，自己的身分又不能暴露，在没见到“玉琶妖姬”之前，事情弄砸了将如何是好？“百花使者”施小芸目中泛出了惊疑之色。方珏索性装佯到底，眉头一皱，道：“这位老丈……您说什么？”“无为老人”冷森森地道：“老夫说到城外去？”
　　“到城外去做什么？”
　　“算帐！”
　　“这……这……在下—向不欠人钱财，老丈莫非认错了人？”
　　“光棍眼里不揉砂子，爽快些吧！”
　　“可是……在下与老丈素昧平生，怎会欠老丈的债？”
　　“走！”
　　“这……这……老丈，您说多少钱吧，在下愿付破财消灾！”
　　“别装猪吃象，快走，这里是大街，惊动了人不太好。”
　　“到城外去，没人……老丈难道想要在下的命？”
　　“朋友，大丈夫敢作敢当，暗箭伤人，令人齿冷。”
　　“在下……愈听愈不懂了，老丈面目慈祥，怎么……”说着，把求助的目光望向施小芸。施小芸冷冷地道：“老丈，他到底是什么身分？”“无为老人”略一沉吟道：“姑娘最好别问！”说完，怒视着方珏道：“你不走老夫可要动手了，赖不脱的！”方珏装出惊恐又无奈的神情道：“好吧，走就走，反正这是有王法的地方，没人敢随便伤人。”“无为老人”冷哼了一声，偏偏头，示意方珏走在头里。方珏一步一步地挨着走，施小芸想了想，遥遥尾随。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出城到了僻静之处。“普济头陀”已然立候。双方呈鼎足之势相对。“无为老人”沉声道：“讨债人，你为何残杀老夫爱徒？”方珏惊叫道：“杀人？”……天啊，在下连死人都不敢看，这……从何说起？”他装得倒真像，煞有介事。“无为老人”转注“普济头陀”道：“大师，你看如何？”“普济头陀”目芒在方珏面上一连几绕，沉声道：“是有些像，不过……前此所见似乎没佩兵刃。”“无为老人”道：“佩与不佩，无关宏旨，只要找对人就成，大师，你看该怎么办？”“普济头陀”沉默了片刻，突地举起方便铲，泰山压顶，朝方珏当头劈落，势疾力猛，挟呼呼劲风，劈实了，石头都得打碎。“啊哟”一声，方珏打了个踉跄，堪堪避过这一击。“普济头陀”适时收铲，一振臂，改为横扫。方珏可不能再装佯了，正待……
　　蓦在此刻，一声暴喝倏告传来：“住手！”“普济头陀”收铲后退。“土行仙”曳着铲头杖现身当场。“无为老人”惊声道：“是老偷儿，孔老弟，你好，十数年不见，老弟风采如昔。”“普济头陀”宏声道：“原来是钻土的，幸会！”“百花使者”施小芸，远远隐住身形静观。方珏宽心大放，老偷儿不速而至，问题算解决了。这么多年来，他才知道“土行仙”姓孔，以往，一直都没想起要问。“土行仙”正色道：“两位错了，他根本不是什么‘讨债人’！”“无为老人”与“普济头陀”不约而同地惊声道：“他不是？”“土行仙”道：“根本就不是！”“无为老人”扫了方珏一眼，皱眉道：“孔老弟认识‘讨债人’？”“土行仙”道：“讨债人不时改变形貌，不能确认，但却认识这小子。”方珏可乖觉，立即朝“土行仙”作揖道：“孔世伯，如果您不来，小侄我可惨了！”“土行仙”煞有介事地道：“不中用，文不文，武不武，辱没先人，你到枣阳来做什么？”方珏道：“小侄是来拜访个朋友。”“土行仙”冷哼了—声道：“朋友，狐群狗党，准又是那姓柳的，对不对？”方珏心中一动，这不分明指的是“玉琶妖姬”柳香娥么？姜是老的辣，果然被老偷儿猜中了，当下点点头，道：“是的！”“土行仙”一挥手道：“看到你这副德性就生气，走吧！”方珏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而去，他不敢施展身法，怕露出马脚。”“无为老人”待方珏走后，开口道：“孔老弟，他是谁？”“土行仙”道：“是小弟一位故交之子，两位……怎把他当成了‘讨债人’？”“普济头陀”道：“因为他的外貌与‘讨债人’相似。”
　　“百花使者”施小芸悄然退去，这女子够心机，由于“土行仙”的不速而至，她对方珏的身分疑念不释，再加上“无为老人”与“普济头陀”误指方珏是“讨债人”，她必须彻底澄清这疑点，于是，她暗暗尾随不舍。方珏走了一程，心忖已脱出对方的视线，立展身法，盲目前奔，他希望能在城外碰上“玉琶妖姬”，却不知已被盯梢。由于他这一疏神，证实了施小芸对他的怀疑，愈发地不能放过他了。
　　夕阳西下，归鸦噪晚，方珏一口气驰行了七八里地，突地，他发现大路边一间破屋之后，有两个女人的身影对峙，不由心中一动。此地是百花会的势力范围，有女人活动不算稀奇，但他仍奔了去，从侧方迫近，隐在墙缺里，一看，不禁大为震惊，对峙的竟然是妻子李忆凤与“玉琶妖姬”柳香娥。李忆凤憔悴多了，这是思子之故，方珏为之黯然。稍后，施小芸也到场，隐身在离破屋稍远的竹丛中。李忆凤与“玉琶妖姬”怎会碰在一起？方珏不拟现身，想暗中了解情况。李忆凤满面杀机，气呼呼地道：“柳香娥，你为什么追踪我？”“玉琶妖姬”寒声道：“我要找白儒！”李忆凤咬牙道：“什么，你……还不死心？”“玉琶妖姬”冷笑着道：“不死心，哼！告诉你，我要杀他。”方珏心头—震，但随即意识到她故作此语，必另有用心。李忆凤显然大感意外，栗声道：“你……要杀他？”
　　“不错！”
　　“为什么？”
　　“他玩弄了我的感情。”
　　“哈哈哈哈，是你勾引他吧？”
　　“不管怎样。我要找他算帐！”
　　“少来这—套！”
　　“什么意思？”
　　“你投怀送抱犹恐不及，会杀他么？你以为耍这花招我就会放过你？做梦，我李忆凤不是三岁小孩，会不知道你那无耻的鬼心思。”
　　“玉琶妖姬”粉腮—沉，道：“别欺人太甚，出口伤人！”李忆凤恨恨地道：“伤人？……我要毁了你！”“玉琶妖姬”口角一撇，道：“你有这能耐么？”李忆凤道：“无妨试试看！”娇躯—挪，出手便攻。“玉琶妖姬”挥动琵琶迎战，双方一搭上手便打得难解难分。
　　方珏心头大急，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互拼之下，必有一伤，伤了谁都不好，而李忆凤的武功是三才门主自幼亲自调教，武功别出蹊径，“玉琶妖姬”可能不是她的对手，男女间的感情是绝对自私的，不容他人分享，在妒恨的心理下，李忆凤可能存心要她的命。果然小出所料，七八个照面之后。“玉琶妖姬”已呈不支，险招迭遇。“咚”地—声剧振，“玉琶妖姬”使出了她的拿手绝技。琶声连珠爆响，声声慑人心魄，但李忆凤恍如未觉，猛攻如故、人如彩蝶翩飞，打得可谓有声有色。—声凄哼传处，场面骤然静止，“玉琶妖姬”口角沁出了鲜血。远远的“百花使者”施小芸准备采取行动，方珏脑海一片昏乱。李忆凤厉声道：“柳香娥，我非废了你不可！”随说，纤掌倏扬。再无考虑的余地，方珏长身纵出，口里大喝—声：“住手！”二女同感一震，李忆凤收手后退了两步，栗喝道：“何方鬼神？”方珏窒了窒，用假嗓子道：“过路的！”李忆凤不屑地扫了方珏一眼，显得很轻蔑地道：“现身何为？”
　　“劝架！”
　　“识相的快滚！”
　　“在下生来就是不识相。”
　　“找死么？”
　　方珏愕住了，他不知道如何劝这场架，弄僵了，李忆凤可能会出手，总不能夫妻动上干戈，但又不能暴露身分，那样，李忆凤误会更深，三年前的故事又将重演。“玉琶妖姬”冷冷地道：“李忆凤，别欺人太甚，你以为我柳香娥怕了你么？告诉你，我只是不想杀你，你已经算死了—次。”李忆凤横眉竖目地道：“你是在说梦话尸“玉琶妖姬”微侧身，一拍琵琶，数线白光疾射而出，梅花形插在三丈外的墙边树身上，赫然是五支小箭，约莫寸许留在树皮外，深浅一致。方珏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如果“玉琶妖姬”有心要妻子李忆凤的命，她功力再高，也无法躲得过近在咫尺的猝袭，她已算手下留了情。李忆凤也不由粉面变色，一时无语。“玉琶妖姬”拭去了口角血渍，冷冷地道：“算了，适可而止吧，我们犯不上拼命。”李忆凤粉腮变了又变，最后一跺脚，电闪而去。
　　方珏心头一阵怆然，本来他该安慰她几句，说明身分，但情况不许可，为了玉郎，她已心力交瘁，这可以从表面看得出来。“玉琶妖姬”望着方珏皱了皱眉头，道：“朋友是谁？”方珏恢复了本来的声音道：“你听不出来？”“玉琶妖姬”眸光—亮，惊声道：“是……”她突然发现远处有条人影掠向破屋，忙顿住话声，改用传音之术道：“有人来了，别露马脚，你留在枣阳，有事我会找你。”此际天色已经昏黑，方才掠来的人影正是“百花使者”施小芸，她已进入破屋，却不知行迹业已败露。“玉琶妖姬”故意大声道：“朋友伸不平之手，姑娘我记住这份人情，请便吧！”
　　蓦地，一个声音道：“慢着，不能让他走！”人随声现，正是“百花使者”施小芸。“玉琶妖姬”芳心一震，故作惊讶道：“施使者，估怎么了？”施小芸沉声道：“他来路不明，而且有人指他是‘讨债人’！”“玉琶妖姬”栗声道：“会吗？我们都见过‘讨债人’，根本……”施小芸道：“说不定是‘讨债人’的同路。”方珏冷冷地道：“如果在下真是‘讨债人’，你还能活着说话？”现在，他可不能再装傻了，他料不到施小芸会尾追而至。施小芸冷哼了—声道：“你在城里装得可真像，几乎被你骗过，现在报出身分来历。”方珏从鼻孔里哼出了声，道：“如果在下说不呢？”施小芸道：“此地十里范围之内，不许有来历不明者混迹。”方珏缄口不语，现在他必须有所抉择，—是杀之灭口，一是设法搪塞。“玉琶妖姬”接口道：“朋友，坦白告诉你，此地属于百花会禁区，你看着办吧！”这看着办三个字，隐隐暗示必要时灭口。施小芸不知道方珏的身分，所以不疑及此，紧迫着又道：“朋友，干脆些，说吧！”方珏无奈，只好胡扯道：“姑娘定要知道的话，在下‘病书生’！”施小芸眸光一闪，道：“病书生，没听说过，什么名字？”方珏道：“例不报名！”施小芸道：“出身何门？”方珏星目电张，射出两道慑人寒芒，煞有介事地道：“姑娘还是不知道的好。”施小芸被方珏的目光迫得有些心悸，但仍不放松地道：“为什么？”方珏道：“知道了你会后悔！”施小芸一怔神。“玉琶妖姬”故作惊怖之容，向后退了一步，栗声道：“我知道了，你是……”故意顿住。方珏立即会意，冷森森地道：“你说说看！”“玉琶妖姬”急拉了施小芸一把，道：“我们走！”施小芸皱眉道：“柳香主，怎么回事？”“玉琶妖姬”装出发急的样子道：“施使者，别多问，我们不能犯人家的大忌，走！”施小芸狐疑地望了方珏一眼，与“玉琶妖姬”双双离去。方珏望着两女的身影，心里着实佩服“玉琶妖姬”的机智，唬住了施小芸，但事后她将何以自圆其说呢？突地，一条人影疾掠而至，方珏本能地立即戒备，一看，来的是“无胆书生”胡行宜，形色仓惶，忙迎着道：“胡兄，什么事？”“无胆书生”微喘着道：“问题相当严重，嫂夫人不听劝阻，要独闯百花会总舵。”
　　
第一百一十六章、水落石现
　　方珏震惊莫名地道：“内子独闯百花会总舵，为什么？”“无胆书生”定定神，才道：“这是刚刚发生不久的事，有一‘百花使者’传口讯与嫂夫人，说是要兄台提‘讨债人’的脑袋，交换令公子玉郎……”方珏登时热血沸腾，狂叫一声：“玉郎？”“无胆书生”颔首道：“是的，玉郎现在对方手中。”方珏激愤如狂，怨毒冲顶，目眦欲裂地道：“想不到玉郎是落在百花会之手，我非血洗百花会不可。”“无胆书生”沉声道：“兄台必须保持冷静，人在对方手中，弄不巧就会坏事，敝师兄‘土行仙’已去追嫂夫人，定能截阻她。”方珏恨得几乎要吐血，他想起被杀的“百花使者”王素珍，曾提出以“讨债人”的来历作条件，交换一样无法估计价值的宝物，原来所谓宝物指的便是玉郎，百花会主为什么会来这一手？“玉琶妖姬”投效百花会，说要代自己办件大事，难道指点的便是玉郎？心念之中，咬牙道：“胡兄，内子走的是哪条路？”“无胆书生”道：“当然是奔向百花总坛的路。”方珏猛错牙，道：“在下得去追赶！”说完，不理“无胆书生”的反应如何，弹身便奔。“无胆书生”只好随后跟进，百花总坛是在西边，多绕了四五里才上正路。
　　—路没有动静。
　　二更初起，距百花会总坛已是不远。一条人影迎面奔来，赫然是“十行仙”，方珏迫不及待地道：“前辈，忆凤呢？”“土行仙”吐了口大气道：“老夫阻她不住，还好，半路碰到你师姐袁佩玲与‘偷生客’，说好说歹把她暂时劝走。”方珏激动地道：“晚辈这就去……”“土行仙”一把拉住方珏的手臂，沉声道：“小子，投鼠必，玉郎在对方手上。”
　　“晚辈无法忍耐……”
　　“不忍也得忍。”
　　“难道要晚辈答应对方的要挟，去取‘讨债人’的人头？”
　　“这……得从长计议。”
　　“晚辈绝不答应充当刽子手。”
　　“凭硬闯救不了人！”
　　“那该怎么办？”
　　“老夫说从长汁议。”
　　“无胆书生”突地想起件事来，语音沉重地道：“对了，‘讨债人’曾被百花会主的替身以‘鬼头毒蜂’螫伤，如果他毒发不治，已经……”方珏一怔神，道：“是呀！这些日子来都没听说‘讨债人’有什么行动。”“土行仙”冷冷地道：“以‘讨债人’的功力而论，不会如此容易送命。”“无胆书生”道：“很难说．如果万一真的死了呢？”“土行仙”道：“死了便好办了，百花会的企图，是希望借玉郎要挟我们全力对付‘讨债人’，以减少百花弟子的死伤，人死了，对方会放玉郎。”“无胆书生”道：“那只有先设法查‘讨债人’的生死下落。”方珏咬紧牙道：“他的生形相貌来历都不知道，看到的只是他的化身，即使当面碰上也不认识，如何查？”“土行仙”沉吟着道：“对了，那……弄琵琶的约你来枣阳，必有用意，见过她了么？”
　　“见过了！”
　　“怎么说？”
　　“她要晚辈听候她的消息，没说出原因。“
　　“唔！这必与玉郎之事有关，小子，有她做内线太好了，莽撞必偾事，我们分头行事，你去等她，老夫我与师弟一方面设法打探‘讨债人’的情况，—方面联络你姑姑她们，心要时只有硬来，对方耳目众多，你还是先走吧！”“无胆书生”道：“兄台必须注意保持身分的秘密，这样行事就比较方便。”方珏点点头，拱手告别，奔回枣阳旅店。回到店里，已是三更时分，店门半开着，只有小伙计伏在柜上打瞌睡，全店旅客已人梦乡，方珏不惊动他，悄然回房。躺在床上，越想越气愤，根本无法入眠，他回想玉郎失踪的那晚，正好三才门主邱文俊暗地来岳母‘金凤女’灵位前插香化纸，真是太巧了，这件事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是百花会主的杰作。远处传来鸡啼，方珏还是鼓着两眼，照他的想法，真想闯入百花总坛，杀他个痛快。油枯灯尽，房里骤呈一片黑，窗纸却已透亮。“咿呀’’声中，房门开启，一条人影闪入。方珏机警地翻身下地，沉声喝问道：“什么人？”
　　“是我！“
　　“香娥？”
　　“小声点，别惊动了房客。”说着，随手掩上了门，然后拉着方珏的手，在床沿并肩坐下。方珏重温异样的感受，但只是那么一瞬，随即被重重的心事冲淡了。“玉琶妖姬”以极低的声音道：“珏哥，你知道玉郎……”
　　“我知道了！”
　　“我也是在半夜前不久才确实知道。”
　　“玉郎怎么样？”’
　　“被她们藏在密室，我一个人无能为力。”
　　“那……”
　　“慢着，只宜智取，会中高手不少，百花会主三天前才练武完毕出关，据我所知，她的功力相当惊人，你绝非她的对手……”
　　“地是谁？”
　　“不知道，我没见到她本人，一切命令都由她贴身侍者传达。”
　　“你怎会加入她们？”
　　“那天我去替你买衣服，半路无意中听到两名弟子谈及孩子的事，那时我只是一种敏感，于是故意去闯会主替身的轿子，该会亟需得力弟子，所以我便加人了该会……珏哥，我要为你做的，便是这件事！”方珏忘形地紧握住她的柔荑，激动地道：“眼前该怎么做？”“玉琶妖姬”起身到窗边及门外察看了一遍，才又回到床沿，悄声道：“你不是自称‘病书生’么？我将计就计，诡称你是四十年前搅翻中原武林的魔王‘金面修罗’的传人，会主大为振奋，要我来邀你入会，准备给你总香主的位置……”方珏冷笑了一声道：“那是‘鬼秀才’耿光明的遗缺？”“玉琶妖姬”道：“不错！”方珏道：“对了，耿光明被‘讨债人’残了之后怎么样？”“玉琶妖姬”吐口气，道：“人已无用，被毒死之后埋葬了！”方珏切齿道：
　　“够狠，可说是枭中之枭，香娥，说下去！”
　　“我要你去应聘。”
　　“我？”
　　“嗯！这样可以俟机行事，救出玉郎。”
　　“这……”深深一想之后，道：“好，我去！”
　　“对方还有优惠的条件。”
　　“什么条件？”
　　“把‘百花使者’施小芸配给你。”
　　方珏瞠目道：“这……我办不到，我无法答应。”“玉琶妖姬”附耳低语了几句，又道：“你可以如此敷衍，反正我们的目的是救人。”方珏俊面一阵燥热，很勉强地道：“好吧，只好如此了。”“玉琶妖姬”靠了靠娇躯，道：“天—亮，你便到总会坛来，有人接引，记住—点，她们可能会考较你的武功，可千万别露破绽。越狠越好。”方珏咬牙道：“我不会心软，你放心！”“玉琶妖姬”站起身来，双眸放光，欲言又止。方珏道：“香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玉琶妖姬”突地抱住方珏上中身，在他额上亲了—下，然后夺门而去，方珏木坐在床沿上，心有灵犀一点通，他知道她的心思，半句话也没说，但这—吻胜过了千言万语，罗敷虽无夫，使君已有妇，最后，他付以—声长叹。
　　辰巳之交，方珏来到了叉荡交错的百花总坛外围，一条人影姗姗迎出，负责接引的竟然是“百花使者”之一的施小芸。由于“玉琶妖姬”说过，会主要把她配给他，心里便有了疙瘩，这一相对，很不是意思。施小芸显得很冷落地开口道：“本使奉命接引阁下！”方珏力持镇定道：“有劳姑娘了！”口里说，心头忆及在大街上因为多看她一眼而被教训的一幕，心里直想笑。
　　“请随本使来！”
　　“请带路！”
　　七拐八弯，经过无数小桥栈道；来到总舵之前，方珏想起三年前闯舵救人的惊险经过，不由感慨系之。警卫森严，弟子中女多于男。穿庭过户，来到令厅之前，施小芸低声道：“请在此稍候！”说完，径自入内通禀。令厅外执戈的竟是八名劲装少女，个个姿色不俗，由于方珏易容后面目不堪，八名少女目注空处，连多一眼都不看他。工夫不大，厅内传出—个高亢的声音道：“会主升座！”方珏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厅很深，他又是站在阶沿下，无法看到厅内的情况。接着，又传出声音道：“着‘病书生’进见！”施小芸出现厅门，侧身做了手势。方珏定定神，昂首上阶，入厅，只见两侧列坐了老少不下二十人之多，“玉琶妖姬”、“南天鬼女”与曾做替身的老姬均在其中，这多高级弟子，只有三个是男的，二老—中年，迎面，长案披钉，案后却是个纱龛，隐约可见—个人影端坐，仿佛寺里的菩萨，神秘又可笑。“南天鬼女”独坐长案后的侧方，因为她是副会主。那老妪坐左边—排的首位，想来身分不低。方珏有一种揭开纱幔，看看这女魔真面目的冲动，但他忍住了，抱拳道：“在下见过会主。”百花会主道：“你叫病书生？”
　　“是的！”
　　“金面修罗的传人？”
　　“不错！”
　　“姓名？”
　　“门规所限，只称号而无名。”这是胡扯的，但却暗合了“金面修罗”的规矩，他也不明白。
　　“据报你与‘土行仙’有渊源？”
　　方珏暗吃一惊，心念电似一转，冷沉地道：“上一代的交情，各行各道，素无来往。”
　　“你愿加入本会，共创武林大业？”
　　“是！”
　　“照本会规矩，考验武功之后入会，立功之后正式授职，你愿意么？”
　　“愿意！”
　　“柳香主向你说过优惠的条件？”
　　“嗯！说过。”
　　“有无异议？”
　　“暂时没有。”
　　“很好！”
　　随之是一阵沉默，静得落针可闻，蓦地，方珏感到一股潜劲由正面迫来，不由心头一凛，本能地运功相拒，潜劲不断增加，他意识到这是考较武功内力，立即凝神聚功，全力以抗。双方距离几乎两丈，能隔物透功，纱幔丝风不动，这份修为，的确吓人。推力万钧，与时俱增，方珏的额上渗出了汗珠，身形也微见抖颤。无声，无形，完全靠精湛的内力，半盏热茶时间之后，方珏已呈不支，两眼直冒金花，汗出如浆，脚下青砖已被踏碎下陷，深及脚踝，但他仍拼命抗拒。所有在场的百花会高手表情凝重，目光全胶着在方珏身上。百花会主的功力究竟有多高，无法想象。方珏俊面有如充血，全身似乎要爆裂开来，他自知已熬不了多久。压力由强转弱，消失，方珏身形—个踉跄，但他咬牙挺住，立稳。百花会主沉声道：“武功通过，待命立功之后，再行授职入会大典，散堂。”两旁高手齐齐起立躬身，人影自纱幔中消失。方珏内元损耗过巨，有腾云驾雾般的感觉。“百花使者”施小芸趋前道：“请随我来！”
　　这是间很考究的卧室，布设奢华。方珏经过两度调息，体力尽复，时已二更，他独坐灯前，心绪相当不宁，玉郎就被执在总坛之内，近在咫尺，但如何救他呢？经过了日间的考验，他知道如凭武功，绝对难以成事，只好静待“玉琶妖姬”的安排。房门轻启，进来的是施小芸，便装，散发着诱人的气息。方珏心中一动：“使者有何指教？”施小芸淡淡地道：“奉命陪你！”方珏心头“咚”地一震，尴尬地道：“在下不需要陪。”施小芸面无表情地道：“这是命令，也是规矩，从现在起，这卧室属于我们两个。”这算是哪—门子的规矩，视男女关系如儿戏，但方珏明白，这是百花会笼络新进高手的手段。施小芸径自走到床边，开始卸装。方珏血行加速，一颗心卜卜乱跳，脑海里一片昏沉。
　　
第一百一十七章、香断情天
　　施小芸脱得只剩亵衣，诱人的胴体钻进了被子，卧室里春光初现。方珏想起了“玉琶妖姬”的嘱咐，沉声道：“施姑娘，在下正在练一种武功，不能……必须待七七期满，这样好了，我们同房各眠，你睡你的觉，我练我的功，如何？”施小芸本就厌恶方珏这副德行，当然求之不得，只是迫于上命，这可是她做梦也估不到的事，立即喜孜孜地道：“好，就这么办！”方珏熄了灯，在房角落里席地跌坐，假作练功，心思潮涌。人非圣贤，黑暗中诱人的胴体不断闪现，但他尽力克服魔障，力持清明，好不容易熬到了天明，如释重负。施小芸起身离去。方珏坐着发愁，找不到机会救玉郎，便得熬下去。
　　像是置身在—场噩梦中，方珏熬过了三天，没见到“玉琶妖姬”的影子。这是第四天的上午，方珏枯坐房中，他想：“再憋下去，非发疯不可，不如豁出性命，蛮干一场……”但一想到玉郎，他又颓然了，自己生死无所谓，玉郎何辜？心念未已，房门上起了叩击之声。方珏起身道：“谁？”门外应道：“是我，柳香娥，可以进来么？”方珏精神—振，拉开了房门。“玉琶妖姬”进入房中，先使了个眼色，然后才道：“阁下立功的机会来了！”心头一动，方珏道：“什么立功机会？”“玉琶妖姬”道：“我奉会主之命，请阁下收拾一下，准备与副会主出去办件事。”方珏眉毛一紧，道：“出去办事……办什么事？”“玉琶妖姬”道：“停会儿副会主告知阁下办什么事，这件事办妥，阁下便可正式入会授职。”说完，突以传音入密之法道：“副会主是会主的胞妹，你设法制住她作为人质，以交换玉郎。”方珏心头大震，双目泛出了威芒，“南天鬼女”是会主的胞妹，难怪“讨债人”要那样对付她，从她身上讨风流之债。“玉琶妖姬”再施了一个眼色，脆声道：“阁下就准备待命出动吧！”说完，转身姗姗而去。方珏佩上剑，结束了一番，心里既昏乱又紧张。突地，房门陡被推开，方珏下意识地吃了一惊，只见“玉琶妖姬”急闪而入，神色不正，方珏脱口道：“怎么回事？”“玉琶妖姬”示意方珏站到窗边，防有人窃听。方珏会意，站到窗边，向外扫了几眼，点头表示可以说话。“玉琶妖姬”以极低而急促的声音道：“事情有了变化！”方珏惊声道：“什么变化？”
　　“我刚刚得到消息，‘讨债人’传来柬讯，约会主单独解决双方之间的过节儿，会主已经答应了。”
　　“噢。”
　　“你此行的任务，便是与副会主做一路，是协助会主对付‘讨债人’的计划行动之一。”
　　“那玉郎……”
　　“没有听提起！”
　　就在此刻，一阵急骤的钟声倏告传来，方珏惊疑不已。“玉琶妖姬”粉腮一变，道：“是警钟，发生了紧急情况，我得赶去令厅待命，你好自为之，相机行事！”说完，匆匆出房而去。方珏感到有些无措，他目前不能算会中正式弟子，不知道该不该去应卯，到底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惊疑间，施小芸匆匆来到，手提革囊，神色极为仓皇，急吼吼地道：“跟我来！”方珏跟了出去，只见人影闪晃，纷纷朝令厅方向奔去，忍不住道：“发生了什么事？”施小芸边走边道：“急讯通报，有敌人要闯舵！”方珏一震，栗声道：“什么样的敌人？”“可能是白儒一伙！”
　　“白儒？”
　　“不错，快走！”
　　走的却是出总坛的路、到了坛外广场，方珏忍不住又道：“我们做什么？”施小芸道：“会主命你守住外面入口，如对方来到，你尽力拦截，以争取布署时间，这算是你为本会立功的机会。”
　　“你呢？”
　　“我负责在各大小通路设防。”
　　“设什么防？”
　　“布毒！”
　　方珏大吃—惊，紧迫着道：“布毒？毒能阻止对方？”
　　“当然，除了白儒之外，无人能越雷池—步。”
　　“可是在下……”
　　“这里有药丸一粒，如你回来时含在口里，可以避毒。”说着，递了一粒丸子给方珏。方珏接过手，心里在急急盘算，想什么办去使施小芸布不了毒？越过广场，来到桥边，施小芸止步，道；“你去吧！”过了桥，便是交横的脊路桥栈，错综分歧，如果全布了毒的话，的确寸步难行，方珏判断来的极可能是妻子和“土行仙”他们一伙，当下故意不走，无话找话地道：“为什么不平时布好？”施小芸道：“时间久了毒性会消失，只能临行撒布，你快去阻敌吧！”方珏望了望眼前形势，情急智生，觑准桥彼端的—丛短树，电射扑去，然后从树丛中伸头道：“施使者，快来，看这是什么？”施小芸不疑有他，弹射过去，凑到方珏身边，惊声道：“你要我看……”方珏闪电般戳出—指，施小芸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便栽了下去，方珏再加上两指，然后把她掩藏在树丛中，四望无人，急急向外奔去。刚刚到达路口，十几条人影已然奔近，来的赫然是李忆凤、南宫芳婷、“土行仙”、“无胆书生”、“偷生客”与袁佩玲，几个关系密切的人全到了。方珏激动无比，双方照了面，李忆凤已经知道方珏易容这件事，却不知道他以另—种身分混入百花会，见面就开口道：“你已经先来了？”方珏心念电转，当机立断，不愿在此时暴露身分，保持身分做内应伺机行动是上策，同时他知道暗中必有桩卡在监视，故意阴恻恻喝问道：“尔等擅闯本会重地，意欲何为？”众人为之一怔，“土行仙”是“空空门”高手，有名的神偷，这些江湖门槛，精之又精，眉毛一动，他就知道你想打什么主意，立即越众而出，戟指方珏暴喝道：“好哇！你这败坏先人名声的小子，竟然投了百花会，老夫非……”方珏马上会意，冷冷地道：“看在先父份上，我称你一声前辈，到底意欲何为？”“土行仙”跺脚道：“气死老夫，哼！速速通报你们会主，老夫等前来要人！”
　　“要人？”
　　“不错！”
　　“要什么人？”
　　“白儒的孩子！”
　　“哈哈哈哈，奇闻！”
　　“偷生客”也有些明白过来，接口道：“你们这批妖孽，所作所为人神共愤！”“土行仙”抡杖道：“老夫先劈了你这小子！”方珏霍地拔出霸剑，狞声道：“老偷儿，别太不自量，我病书生并不忌血腥。”“偷生客”拔剑道：“孔前辈请让开，区区来成全他。”南宫芳婷冷冷地开口道：“病书生，快叫你们会主出面，在问题未解决之前，我不想杀人。”方珏急用传音入密之法道：“姑姑，动手，侄儿故作不敌，你们跟着闯。”然后狂声道：“擅闯禁区者死，你们今天别打算再活着回去。”就在此刻，方珏发觉身后赶了脚步声，扭头一看，只见近二—十名高手，簇拥着一乘小轿来到，“玉琶妖姬”也在其中。小轿在方珏身后停下，随行高手雁翅般两旁列开。方珏故作姿态，冷哼一声，霸剑以疾风迅雷之势扫出，南宫芳婷双袖交挥，一声震耳空爆，双方各退了一步，罡风余劲不衰，近旁草偃木落，这一个照面，表演得令人咋舌。轿中传出百花会主的声音道：“病书生，你且退开！”方珏巴不能有这一声，忙闪退一侧，胸中杀机浓炽，他只待机会倒戈。李忆凤上步欺身，厉叫道：“还我儿子来！”南宫芳婷拉了她一把，发话道：“会主，别的什么也不必说，交人，万事皆休。”百花会主冷森森地道：“如本座说不呢？”南宫芳婷冰声道：“若有不字，百花会将尸山血海。”百花会众高手冷哼出声，百花会主道：“长言短讲，以‘讨债人’的人头交换。”“土行仙”插口道：“对方不是要与芳驾私下解决么？”百花会主嘿嘿一阵冷笑道：“老偷儿，你怎么知道？”
　　“老夫别的长处没有，探消息是专门。”
　　“本座原则不变。”
　　“那芳驾后悔就在眼前。”
　　“哈哈哈哈……”
　　方珏血脉贲张，已到了无法按捺的地步。南宫芳婷一抖手，一朵血红的花颤巍巍插在轿前地上。百花会主栗声道：“血牡丹！”此言一出，属下高手人人面目失色，这朵红花，不啻是死亡令，南宫芳婷道：“交不交出孩子？”沉默了片刻，百花会主狞声道：“好极了，你既是‘血牡丹’的传人，取‘讨债人’的人头，当不费事……”
　　李忆凤厉哼一声，扑向小轿，轿边高手数掌齐发，把她震了回去，几乎是同一时间，方珏暴喝一声：“霸剑无敌！”竭全力劈向小轿。“咔”地一声，轿顶去了一个角，但他随即被轿内卷出的罡风震开。众高手这才栗呼出声：“他是白儒！”南宫芳婷一挥手，较近的两名百花会高手闷哼一声，栽了下去。方珏扬剑又上，袁佩玲等也作势要出手，眼前流血场面就要叠出。
　　“住手！”震耳的暴喝声中，两条人影出现，一个是会放毒蜂的老妪，另一个是百花使者，手中抱着玉郎，一只手五指箕张，放在玉郎头顶。投鼠忌器，方珏等全木住了，但杀机却更加炽烈。方珏目眦欲裂地道：“如果孩子损了一毫一发，百花会将鸡犬不留。”百花会主狞声道：“不答应条件的话，就带尸体回去。”李忆凤前扑，被袁佩玲拉住，玉郎发现了李忆凤，睁着惊悸的小眼，两只小手乱划，直叫妈妈。
　　蓦在此刻，“玉琶妖姬”闪电般出手，自那“百花使者”手中夺下玉郎，掷出，猝然之变，谁也没料到，不然无法得手。南宫芳婷反应神速，伸手接住玉郎，交与李忆凤，惨号乍传，“玉琶妖姬”口血狂喷，仆地栽倒，下手的是那老妪，方珏双目尽赤，挟毕生功力，一剑罩向老妪，挟恨出手，势道惊人，老妪栽了下去。同—时间，人影破轿而出，抱起老妪，电闪而遁。其余高手也纷纷朝内狂奔。方珏怨毒冲胸，挥剑追杀，又有三名动作稍慢的高手丧生剑下。南宫芳婷弹身截住方珏，道：“算了，天幸玉郎无恙，先救伤者要紧。”一句话提醒了方珏，若非“玉琶妖姬”冒死出手，谁也无法救玉郎脱险，当下掉头奔回，只见“玉琶妖姬”面如金纸，气息奄奄，口血还不断外溢。南宫芳婷蹲下去，探查了一番，黯然摇摇头，表示无救了，方珏心头一惨，他再无顾忌，坐下去把“玉琶妖姬”横在膝头，咬着牙道：“香娥，你振作些，我不能让你……”泪水滴落，声音哽住了。“玉琶妖姬”挣扎着吐出声音道：“我……不成了，但……我死而……无憾，珏哥，我……总算替你做了件事，你会……让我活在你的心里。”方珏心如刀扎，嘶声道：“香娥，你不能死，我要设法求医……”“玉琶妖姬”喘息着道：“珏哥，我们……今世无缘，但愿……来生，抱……紧我……”李忆凤上前曲单膝，悲声道：“柳……姐姐，我……对不起你，永远对你负咎，玉郎是你的命换来的，我……”哽咽着，她说不下去了。“玉琶妖姬”苍白的脸上浮起—个微笑，断了气，微笑僵化在脸上。
　　一代妖姬，为了爱其所爱，以生命做了代价，她得到了什么呢？
　　全场黯然，李忆凤哭出了声。方珏全身都麻木了，意识成了空白，紧抱着死而未僵的尸体，久久，站了起来，艰难地挪动脚步……南宫芳婷上前道：“孩子，你要去哪里？”方珏嘶哑着声音道：“我……要把她葬在我们初相识的地方！”口里说，脚步不停。袁佩玲捡起琵琶，追上去道：“师弟，她的……琵琶。”方珏停了一下，接过琵琶，一起抱住，继续前行。
　　一片浮云，掩住了日头，大地骤呈阴暗，似为这痴心的女子叹息。她曾说过，她没真正爱过人，也没被人爱过，方珏是她所爱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她的生命结束了，什么也没得到，要有，那就是留在方珏心头上无法磨灭的永恒的悲哀。
　　
第一百一十八章、青冢伴黄昏
　　孤峰、夕阳、独冢。死寂的境地，凄凉的氛围。墓碑上刻的是：“故女英柳香娥之墓”八个大字。柳香娥外号“玉琶妖姬”，以妖姬而称之为女中之英，似乎不伦不类，但在方珏而言，并无不当，她是为了他而牺牲的。一个白衣人僵立在墓前，像一尊石像，他就是“白儒”方珏。夕阳红得像血，照着方珏也照着孤冢，这是一个血的记忆，深深烙印在心灵上的鲜红，永远无法磨灭。僵立着，僵立着，意念浸在血里，恨在血里生了根。方珏终于开了口，咬牙切齿地喃喃道：“香娥，你不能白死，我要流她们的血，你英灵不远，等着看吧！”每一个字冷得像粒粒冰珠，饱含着怨毒。顿了顿，又变为凄凉的声调：“自古多情空遗恨，由来好梦最易醒。可是，香娥，我的梦并没醒，也不会醒，你的音容将永远伴随我到生命的尽头。”一个少妇，牵着一个三岁大的孩子缓缓走近，孩子怯怯地唤了一声：“爹！”方珏弯下身，抚了抚孩子的脸颊，道：“玉郎，跟你娘回家，乖！”然后直起身道：“忆凤，你带着玉郎先回家！”说完，叹了口气。李忆凤幽声道；“你呢？”方珏咬咬牙，道：“这件事并没算完，百花会主应该付出代价，我不能回家。”李忆凤凝望着墓碑，怆声道：“珏哥，我不阻止你，你放手去做吧！”方珏无言地点点头。李忆凤低头向玉郎道：“玉郎，娘带你回家，现在向阿姨叩个头，你的命……是她救的。”玉郎望望爹，又望望娘，他无法了解，但还是乖乖地跪了下去，在柳香娥的坟前叩了个头。方珏的心在滴血，眼帘湿润了。李忆凤抱起玉郎，道：“那我母子就走了？”
　　“去吧。”
　　“你自己珍重。”
　　“会的。”
　　玉郎瞪大了小眼道：“爹为什么不回家？”李忆凤柔声道：“你爹还有事要办，我们回家去等他。”方珏上前在玉郎额上亲了亲，道：“忆凤，路上小心。”李忆凤黯然颔首，凝注了方珏片刻，抱着玉郎，转身离开。方珏目送忆凤母子离去，心头—片凄恻。
　　夕阳歇山，更红了，刮起了晚风。墓前侧方是一块突起的山石，“玉琶妖姬”就是坐在这石上弹琶，引来了方珏，而后，他被神剑帮主等联手迫落正面的断岩，空空门主垂藤救他脱出生天，往事历历如昨，想不到三年之后，邂逅伊人之地，变成了埋骨之所，人生的变幻太莫测了，死者已矣，生者何堪！望着突石，耳畔仿佛响起了叮咚的琶声。一条人影幽灵般闪现，是个穿着蔽旧青袍的老者。方珏凭直觉的反应知道有人到来，没回头，冷冰冰地道：“是谁？”青袍老者阴阴地道：“魔人！”方珏心头一震，缓缓回身，打量了对方一眼，道：“什么？”
　　“魔人！”
　　“何谓魔人？”
　　“人死为鬼，鬼死为魔，老夫已经死过一次，再死将成为魔，故名魔人，因为那是无法避免的事。”
　　方珏打了一个冷颤，细视对方，除了面目略嫌晦涩之外，是个普通老人，并没有穷凶极恶之气，为什么要取这可怕的外号？心念之中，道：“那阁下现在是鬼？”
　　“可以这么说。”
　　“但阁下分明是人！”
　　“哈哈哈哈，人与鬼相去几何？人鬼只是一物的两面，人难免要变鬼，而鬼经轮回又为人，所差的人死为鬼之后，怨气所积，不甘为鬼，又不愿为人，那只有等着为魔人了。”
　　惊人的论调，似是而非，暗中似有所指，不甘为鬼，又不愿为人，是则此老必别有怀抱，而做此惊人之语，当下冷冷地道：“阁下在此现身，不是无因的吧？”青袍老者倒很干脆，脱口道：“当然！”方珏心中一动，道：“那对象当是在下了？”
　　“不错！”
　　“有何指教？”
　　“老夫受人之托，请你做个证人。”
　　“证人？”
　　“对了！”
　　“阁下受何人之托？”
　　“讨债人！”
　　方珏震惊莫名，星目大张，栗声道：“讨债人，他到底是谁？”青袍老者面无表情地道：“讨债人就是讨债人，老夫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只是受托传话。”
　　“阁下不怕找错人？”
　　“不会，除非你不是白儒。”
　　“这……他要在下作什么证？”
　　“主持公道。”
　　“主持什么公道？”
　　“维持一场决斗的公平。”
　　“他知道在下会答应？”
　　“一定会！”
　　“为什么？”
　　“因为他决斗的对象是百花会主。”
　　方珏一听是百花会主，登时血脉贲张，怨毒冲顶，赤红着双目道：“在下答应了，何时何地？”青袍老者道：“时辰将到，就在此地。”方珏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太好了！”青袍老者道：“请你作证的目的，是制止百花会主施展诡计，布置高手助拳，现在你就觅地隐身，双方马上就会来到，话已经传到，老夫得走了！”身形一晃，倏忽消失，身法之诡异，的确与鬼差不了多少。
　　方珏上前手扶“玉琶妖姬”的墓碑，激越地道：“香娥，这是你安排的么，不然怎会这么巧，把仇人送到你墓前来，香娥，你看着，我要把百花会主斩碎在你坟前。”说完，呆立了片刻，然后选了个极隐秘的岩隙，藏起身形。夕阳消失了最后一抹光影，接踵而来的是漠漠的黄昏。方珏伏伺着，周身的血液在沸腾，他似乎片刻也难忍耐，巴不得对方马上来到，好用血来洗刷心头的恨毒。遥望着孤凄的墓冢，仇与恨在血管里加速奔流。
　　月出东山，凄冷的月光照着死寂的峰顶石坪，万籁无声。—条人影飘人石坪，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出是个员外装束的老者，方珏的心弦绷紧了，来的正是“讨债人”，这形貌是他化身之一。“讨债人”在“玉琶妖姬”坟前徘徊了—圈，然后坐到突石上，他在等待对手的来临。时间似乎冻结了，—分一秒都那么难耐。月亮升高了一竹竿长，场地更清晰。又一条人影闪现，宫妆蒙面，像个官宦之家的贵妇，方珏的心跳骤然停止，双目冒出了火，来的正是百花会主，她是谁？为何蒙面？“讨债人”站起身来，厉笑了—声道：“恭候多时了！”百花会主以刺耳的声音道：“想不到你竟然没死……”“讨债人”阴恻恻地道：“我如果死了，让你活着，岂非令人遗憾！”方珏想冲出去，但又勉强按捺住，他想先知道双方的来路，同时也看看百花会主的功力究竟高到什么程度。“讨债人”又道：“大会主，咱们不必提名道姓，你知我知就可以。”百花会主冷极地哼了一声道：“讨债人，我早该想到是你的，你太不知足了，活着总是好的，偏偏要找死，也好，解决了之后，免得牵肠挂肚。”
　　“你还有肠肚？”
　　“讨债人，我不想你死，该像‘鬼秀才’耿光明那样来成全你……”
　　“哈哈哈哈，会主，姓耿的是个好面首，年轻，小白脸，他死了你一定很心疼，不要紧，在阴司相聚也是一样。”
　　面首二字使暗中的方珏有所悟，当初耿光明是伏在神剑帮中的暗桩，原来他是百花会主的情夫，“讨债人”一再说讨风流债，想来他当年必是百花会主的面首之一，不知何以见弃？双方不提名道姓，来历仍然是谜。百花会主咬牙切齿地道：“讨债人，废话少说，今晚我们只有一个人活着下峰。”
　　“当然，这是死亡约会，不死不散。”
　　“动手吧！”
　　“我不相信你会真的敢单身赴约！”
　　“哼！杀你太简单了，根本无须任何安排。”
　　“像会主这种女人，连畜牲里都找不出来，桃花老母狗，掉过头就换一只公的，但对于……”
　　百花会主厉吼道：“住口，你一样是狗，今晚我要你死得像一条狗。”“讨债人”狞笑着道：“彼此！彼此！上吧！”双方不再做口舌之争，各占位置，凝立对峙，百花会主右掌半提，左手虚垂，姿式十分诡异，而“讨债人”做出的却是佛门合十之势。依气势而言，双方都无懈可击。两条人影在月光下僵化成了石像。方珏把剑柄捏了又捏，他已按捺不住了。蓦在此刻，焦雷乍震，引起空谷回声，双方交换了第一个照面，百花会主晃了两晃，寸步未移，“讨债人”却退了一个大步，高下已可略判。方珏为之咋舌，百花会主仅用单掌，便有这大威力。“讨债人”上前一步，又恢复原来对立之势。就在此刻，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方珏隐身处的岩隙之前，赫然是那会放毒的老妪，“玉琶妖姬”为了抢救玉郎，就是毁在她的掌下，不用说，她是百花会主安排来必要时对付“讨债人”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方珏杀机立炽。老妪遥盯着斗场，不知道死神就在她身旁，又是一声劲气激撞的爆裂声，第二回合，“讨债人”退了三步，看情形他绝非百花会主的对手。百花会主阴笑了一声道：“讨债人，时辰到了，别耽误投胎的时间……”“讨债人”狞声道：“先别得意，事实还没证明，我不想要你死，那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现世，给江湖中的淫贱女人作戒。”百花会主不怒反笑道：“我也不会让你安然超生，不然怎么对得起本会那些屈死冤魂。”暴喝声中，人影乍合，由对掌变为近身搏击，战况之激烈，令人怵目惊心，施展的全是奇绝武林之学。方珏凝视身前的老妪，缓缓自岩隙中脱出，手捏剑柄。老妪蒙然未觉，全神遥注斗场，口里喃喃地道：“看来老身根本无须下手！”方珏冷森森地发话道：“老虔婆，你先走一步！”老妪骇然大震，挪步横掌。方珏霸剑出鞘，口里道：“霸剑无敌！”老妪栗呼道：“白儒！”双掌暴扬。方珏铁了心不给对方任何机会，他见识过“鬼头铁蜂”的厉害，只要被噬上一口，便是不了之局，霸剑绝招，挟毕生功力展出。只一瞬，森寒的剑气如闪电划空。“哇！”惨号撕裂了空气，揉碎了月光，喷起一片红，老妪栽了下去，手臂连袖飞抛，尸身折成直角，腰杆被截断，只剩一层皮肉连着。百花会主厉叫道：“你请人助拳？”她无法分身旁顾。“讨债人”道：“是公正人临场作证。”口里说，拼搏更形加剧，百花会主始终只用右手，左手一直虚垂着。由于老妪这一声惨号，使百花会主意识到情况不妙，招式一变，怪招迭出，闷哼声起，“讨债人”连连向后倒跄。百花会主招式再变，改掌为爪，如影附形而上，迎胸抓出。“讨债人”身形如风中残荷般摆扭卷旋，精芒乍现。百花会主疾扭腰肢，一把亮晶晶的短剑插在她虚垂的左臂上。方珏看得心弦一颤。百花会主连哼声都没有，反爪为掌，疾缩暴登，闷哼再传，“讨债人”向后直撞，到了悬岩边缘，百花会主再加一掌，“讨债人”飞坠而没。方珏呼吸为之一窒，这一坠岩，当然是粉身碎骨。百花会主到岩边瞧了一眼，然后返身踅回。拔下臂上短剑，奇怪，不见有血流出。哈哈一声狂笑，百花会主谛视着短剑，脱口道：“王者之剑！”这一声“王者之剑”，使方珏心头剧震，王者之剑本届父母遗物，当年父母因此而丧生，以后，演出了夺剑之争，自己得了藏有剑诀的剑鞘，剑却为葛祖荫所得，而当时葛祖荫是替神剑帮主裴震卖命的，两人先后死亡，这剑怎会落在“讨债人”之手呢？心念未已，眼前一花，百花会主已临身前，栗声道：“白儒！”方珏目眦欲裂地道：“我要拿你来活祭柳香娥的新坟。”百花会主一眼瞥见地上被残肢腰斩的老妪，厉叫一声道：“白儒，你死定了！”方珏霸剑倏地上扬。
　　
第一百一十九章、再会女枭鸱
　　霸剑，贯足了十二成功力，也灌注了全部的恨，双眸中所泛溢的那股怨毒，足以使任何残狠凶暴的人胆寒。百花会主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狞声道：“白儒，本座身为一会之主，行事不能草率，在动手之前，得先把话说清楚，让你死得安心，当初带走你儿子，是误以为‘讨债人’是你的化身，不得不谋对策，而后方知‘讨债人’另有其人……”方珏咬牙道：“很好，把话说清楚也好，既发觉误认，为何不放人？”
　　“那要等适当时机。”
　　“为什么故布疑阵，使在下被当作对付‘讨债人’的工具？”
　　“兵不厌诈，江湖中适者生存！”
　　“不嫌太卑劣无耻么？”
　　“江湖事业本是如此，谈不上卑劣二字，你也曾数度易容蒙混，难道那是光明正大？”
　　“在下是为了救人。”
　　“救人自救，道理本是一样，各有各的立场，很难确定是非。还有，‘玉琶妖姬’吃里扒外，违背入会誓言，她之死是罪有应得。”
　　“巧辩无益，血债必须血偿。”
　　“你残杀了本会总管，还有其余的弟子，这也是血债。”
　　“在下决不否认，现在会主可以展示本来面目了。”
　　“无此必要！”
　　“见不得人么？”
　　“随你怎么去想。”
　　“话说完了？”
　　“完了！”
　　“很好，现在我们来决定谁生谁死。”死字离口，霸剑挟雷霆万钧之威罩了出去，含恨出手，其势惊人。百花会主就用手中的“王者之剑”，圈起—片白光，迎击。武学上有句俗语，一寸长，—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但百花会主的功力太强了，以短剑对霸剑，气势仍相当霸道，剑气绞扭击撞声中，双方各退了一步，秋色平分。方珏恨毒填膺，略不稍滞，一退再进，霸剑绝招再度展出，其势可吞河岳，这种剑术，武林中并不多见，百花会主仍以短剑逼出的剑气封挡。震耳锥心的交鸣撕空裂云，双方再次各退一步。百花会主暴笑一声，突地收起短剑，右掌连圈疾划，层层劲浪裂空翻腾，方珏挥剑猛攻，但那无形的劲波仿佛成了有形之物，像一道钢墙，剑透不入，反震之力奇强，使得剑势锋锐大减。方珏咬紧牙关，狂攻猛扑。栗人的画面层层叠出。“躺下！”栗喝声中，如狂涛般的劲气突地收束成了一股，暴卷狂伸，猛然冲撞，劲势之强足可推平一座土丘。方珏只觉如被一柄千钧巨锤击中，闷哼一声，倒撞了七八尺，两眼直冒金花，口角沁出两缕鲜血，全身像是一下子被震散了，他以长剑拄地，支持住身形不倒，逆血股股上翻，眼前一片模糊。百花会主缓缓挪步进迫，沙沙的脚步声带着恐怖的杀机。方珏心知生死迫在眉睫，他努力振作心神，不甘心就死的意念支持着他，恨毒激发了他全部的潜力。人影挪近，八尺，更近……栗吼与霸剑暴起，这是破釜沉舟的一击，惊心，动魄。一声微哼，人影乍退，百花会主上衣裂了口。方珏但感一阵天旋地转，“砰”地跌坐下去，没有倒，霸剑仍紧握着，星目圆睁，眼珠似要突出眶外，那神情十分吓人。百花会主再度前欺，迫近，伸手可及，手掌扬了起来。方珏心里还明白，但欲振无力，死亡的阴影倏笼心头。死，已无可避免。百花会主狞声道：“白儒，你死了就可与柳香娥做伴，以免她深山寂寞，孤凄可怜。”方珏想开口，但没发出声音，却溢出一口鲜血。蓦在此刻，—声断喝倏告传来：“住手！”百花会主收手后退，栗声喝问道：“什么人？”一个青袍老者悠然现身，方珏自忖必死，想不到这自称“魔人”的老者会现身阻止，他能阻止得了么？百花会主冷冰冰地道：“阁下何方高人？”青袍老者打了个哈哈道：“不敢当会主高人之称，老夫草野之人，姓氏早忘了。”百花会主冷哼—声道：“阁下怎知本座是会主？”
　　“这并非秘密，会主既然现了身，还怕人不知道么？”
　　“阁下现身何为？”
　　“向会主提个忠告。”
　　“忠告，什么忠告？”
　　“白儒不能杀。”
　　百花会主显然地一震，道：“你阁下想插手？”青袍老者道：“老夫一向不干预江湖恩怨，没这意思。”百花会主再次哼出声道：“现在你阁下已经干预了。”
　　“老夫只是适逢其会，内心有所不能自己，所以多句嘴。”
　　“白儒为什么不能杀？”
　　“杀了他，后果便难以收拾。”
　　“为什么？”
　　“他是‘武林至尊’的传人，又是神秘门户‘三才门’门主的女婿，与‘血牡丹’也有渊源，会主当能想得到后果。”百花会主连退三步，一时无语。方珏却震惊莫名，此老对自己的来历如数家珍，而自己对他却一无所知，他曾代“讨债人”传话，要自己当决斗的证人，却又说一向不干预江湖恩怨，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百花会主栗声道：“阁下到底是谁？”青袍老者道：“说过了，是个山野闲散的人。”
　　“你要本座放过他？”
　　“并非老夫要，只是提供会主一点意见。”
　　“彼此素昧平生，为什么你阁下要关心这件事？”
　　“说过适逢其会。”
　　“称阁下的目的是救他？”
　　“也是救会主。”
　　百花会主深深一想，突地大笑道：“多言招灾，阁下太不懂明哲保身了。”青袍老者道：“难道说……会主想杀人封口？”百花会主冷厉地道：“你阁下可能说对了，此地没第三者，你伴白儒上路，前面断岩之下，想必是极隐密的地方，这件事将十分干净，如何？”青袍老者毫不为意地打了个哈哈道：“果然不愧是一会之主，提得起，放得下，可惜老夫还想多活上几年，亲眼看看江湖上的兴亡衰替，所以还不想死。”百花会主狞狠地道：“阁下可能会失望，生死已不容你自己做主了。”青袍老者吐了口气，道：“会主的居心太可怕，当心后悔在眼前，算老夫饶舌。”身形一晃，倏忽消失，身法之玄奇快捷，世无其匹。百花会主窒在当场，久久，才开口向方珏道：“白儒，本座放你一马，肯打消过节儿么？”经过这片刻的喘息，方珏的内力已恢复了数成，挺身起立，断然道：“办不到！”百花会主一个跨步，扬起了手掌。方珏此刻当然无力反抗，但了无惧色，直瞪着对方。百花会主想了又想，终于收回了手掌，电闪而去。现场，只剩下方珏和那老妪的残尸。
　　月亮已移到了中天，算时辰当是二更将残的时分。方珏收起了霸剑，走到“玉琶妖姬”坟前，手扶墓碑，喃喃地道：“香娥，你等着，我不会放过对方的。”说完，就地坐下，心里仍然很乱，因为扑朔迷离的情况深深地困扰着他——
　　“讨债人”是谁？百花会主是谁？为什么两方面都不提名道号，这中间有什么文章？“王者之剑”怎会在“讨债人”的身上？照理，“王者之剑”不在裴震身上，就该在葛祖荫身上，两人都先后死亡，而“讨债人”也被百花会主震落悬岩，这谜底将永远无法揭开。神秘的青袍老者又是什么来路？无庸讳言，如果不是他现身喝阻，以大话罩住了百花会主，自己准死无疑，他对自己的一切，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空想，当然永远得不到确实的答案，事情过去了，方珏才感到胆寒，等于是在鬼门关打了个来回，此非善地，又负有内伤，他不能再逞强冒险，于是，他在墓前做了最后的凭吊，然后挣扎着下峰，觅地疗伤。
　　就在方珏离开之后不久，百花会主去而复返，带同副会长“南天鬼女”和两名“百花使者”。百花会主目光四下一扫，阴声道：“我这着棋错了，不该纵虎归山，他伤势不轻，定然在附近疗伤，你们仔细搜，见到了立即格杀。”两名“百花使者”立即应命而去。“南天鬼女”正要举步，突又停下来道：“大姐，你说‘讨债人’已被你劈落悬岩？”
　　“是的，怎样？”
　　“我有些不放心！”
　　“那一掌足可把他心脉震断，他是人，不是神，没有不粉身碎骨之理。”
　　“我认为该设法去证实一下。”
　　“这……”
　　“大姐，前车可鉴，不能不小心，否则后患无穷。”
　　“断岩深不见底，如何下去？”
　　“可以利用山藤缒落。”
　　“嗯！你这一说，我倒是有些不放心了，好吧，你去采集山藤，我先去搜找‘白儒’，等天亮再办这件事。”
　　“照小妹的意思……把‘白儒’放过算了。”
　　“我放过他，他不会放过我。”
　　“可是他的那些同路人物，都是惹不起的……”
　　“这要做得干净秘密。”
　　“我担心后果。”
　　“用不着，再等百日之后，哈哈，百花会将改变武林历史，顺我者生，逆我者死，何惧于那些自命人物的男女，你去吧！”
　　“南天鬼女”想再说什么，没说出口，弹身径去。百花会主到悬岩边望了望，只见岩下乌沉沉深不见底，如果说被劈落的人还能不死，那真是奇迹了。阴笑一声，她也奔离现场。
　　孤峰之后，隔着一道山涧，是一片怪石嶙峋的山壁，窟洞累累，其中一个极狭的裂罅中，隐藏着一个人，他，正是潜伏疗伤的方珏，这裂罅非到口外看不出来，可以说相当安全，在没有人护法的情况下，他不得不找这种地方。天际透白，晓雾迷茫，距天明已经不远，方珏功力尽复，步出裂罅，下意识的驱使，他又奔回“玉琶妖姬”埋骨之处的孤峰，他准备再凭吊一番，然后出山。登上峰头，放眼望向石坪，不由热血沸腾起来，“玉琶妖姬”坟前有三个人影，赫然是百花会主和两名双十年华的使者，他迫近些，在岩石后隐起身形。想不到百花会主还逗留峰顶没离去。仇与恨再次在血管里奔流，方珏赤红着双目，手捏剑柄，他准备冲出去与百花会主再决一次生死。只听百花舍主以焦灼的声音道：“奇怪，副会主去采集山藤，她该比我们早到才是，为什么不见人影？”使者之一道：“会不会……副会主碰上了白儒？”另一使者道：“我们搜得很仔细，没有白儒的影子，而且也没有听到任何响动……”百花会主沉声道：“如果她碰上白儒便不妨事，白儒不会对她下杀手。”
　　“会主的意思是……”
　　“白儒救过她，她也纵过白儒，而且……她是主张不与白儒为敌的。”
　　“可是……怎不见副会主回转？”
　　“我们再等片刻，天大亮之后如不见人，我们便展开搜索。”
　　方珏把牙齿咬了又咬，身形一动，准备不计一切现身。蓦在此刻，身侧不远传来一个颇不陌生的声音道：“白儒，别逞匹夫之勇，你不是她的对手，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方珏大吃一惊，转目望去，两丈外的岩石间，露出一个人头，竟然是那神秘的青袍老者，不知他是刚到还是早已潜伏在此。青袍老者以极低的声音又道：“百花会已经有八名高手赶到，其中有两个老不死的，功力几乎与会主相等，惹上便讨不了好，暂时忍耐为上。”方珏不由心头泛了寒，一个百花会主已够难应付，再加上两个功力相等的高手，那的确连门儿都没有，奇怪，百花会从何网罗到这种高手？恨火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实在是不宜造次。这青袍老者是生来好事，还是别有所图？但自己曾蒙他救离百花会主的魔掌，如有图谋，当不在自己身上，何况他对自己的来历了如指掌，心念之中道：“阁下有所为吗？”青袍老者道：“噤声，有人来了！”方珏心中一动，缩紧身，凝目望去，只见一条女人的身影踉踉跄跄奔入现场，惊呼声中，百花会主与两使者急迎上去。百花会主栗声道：“发生什么事？”来的赫然是“南天鬼女”，钗横发乱，衣裙不整，面目凄厉。此际天色已经大亮，所以看得十分真切。方珏为之心头大震。两使者齐齐叫一声：“副会主！”“南天鬼女”喘息着，坐下地奉。百花会主再次道：“你……受了伤？”
　　“受伤？哈哈哈哈……”她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要杀人！”
　　“杀人？”
　　“我……我……被毁了！”
　　百花会主厉声道：“你说什么？”“南天鬼女”歇斯底里地狂叫道：“我完了！”两名使者惊愕莫名，四只眼全直了。百花会主跺脚道：“把话说清楚，你到底遭遇了什么意外？”“南天鬼女”又是一阵疯狂的厉笑，然后才咬牙切齿地道：“我被人遭蹋了！”“啊！”二使者惊叫出声。百花会主连退三步，狂声道：“你……你被人污辱了？”方珏在暗中也告震惊莫名，“南天鬼女”并非泛泛之辈，竟然被人污辱了，实在骇人听闻。百花会主厉声又道：“是谁？”“南天鬼女”咬着牙道：“是他！”他，指的是谁？方珏又是一震。百花会主寒声道：“他……白儒？”“南天鬼女”向空挥拳道：“讨债人！”
　　
第一百二十章、物以类聚
　　一句话震撼了所有的人。百花会主栗叫道：“讨债人，他没死？”“南天鬼女”目眦欲裂地道：“他会这么容易死么？大姐，你负的债，由我……来偿付，多残酷！”百花会主点着头，怨毒无限地道：“好，很好，我要不把他亲手碎尸，誓不为人！”“讨债人”没死，这倒是意想不到的事，他分明已被震落悬岩，前后只半夜的工夫，他竟然又现身糟蹋了“南天鬼女”，方珏的心收紧了，江湖人心实在可怕，若非身历其境，绝对无法想象。
　　就在此刻，七八条人影奔人现场，齐齐向百花会主躬身为礼，其中两人显得很特殊，一个面如朱砂，一个黑如木炭，衣服配合了本身肤色，一红一黑的长袍，须发也是红黑各别，这大概就是青袍老者口中的两个老不死了。百花会主冷沉地道：“各位来得正好，现在分为四拨儿，分头搜索‘讨债人’……”青袍老者向方珏做了个手式，然后指了指侧后方的石隙，方珏会意，悄然隐人石隙，青袍老者也觅地藏身。现场分为四批，红黑二老者各率两名高手各为一批，另两名高手与二使者为一批，百花会主与“南天鬼女”自为一批，分头出发。峰头重归寂静。青袍老者首先现身。方珏也跟着出了石隙，抱拳道：“昨晚承蒙援手，在下尚未致谢。”青袍老者摇了手，道：“小事不足挂齿。”方珏目光扫视现场，那被杀的老妪尸体已被对方带走了，心念一转，道：“请问，那一红一黑的究系何许人物？”青袍老者道：“提起来名头不小，听说过‘红黑双妖’没有？”方珏心头大震，栗声道：“是否传说中嗜食人心的双妖？”
　　“—点不错，正是这两个怪物，凡被这两怪毁了的人，例必被摘去心脏，双妖不但生性凶残，功力也极惊人。听说仅在‘五岳大帝’手下吃过亏，已经很多年没现身江湖，想不到被百花会主所笼络。对了，双妖性好渔色，这当是加入百花会的主要原因。”
　　提到“五岳大帝”，方珏立即想到了“无极宝典”，“五岳大帝”的老侍僮曾遗言相赠，自己虽志不在宝典，但不能对死者失信，务必要寻回，这还牵涉到“空空门”五老三少被杀的血案，葛祖荫已死，宝典当落在“断肠花”马月娇的手中，但马月娇迄无下落，这件事非完成不可。青袍老者接着又道：“你立意要对付百花会主？”
　　“是的！”
　　“那得等适当机会，眼前不成。”
　　“她们能找到‘讨债人’么？”
　　“可能没那么容易。”
　　“奇怪，‘讨债人’被震坠岩，竟然会没死！”
　　“这……老夫就不得而知了。”
　　“阁下与他是什么关系？”
　　“什么也谈不上，不期而遇，他请老夫传讯，请你做决斗的公证人，怕的是百花会主施展鬼计，使决斗失去公平，如此而已。”
　　方珏心念一转，道：“阁下何以对在下的来历如此清楚？”青袍老者淡淡地道：“是‘讨债人’转告的！”方珏透了口气，道：“江湖恩怨纷争，杀人流血势所难免，但‘讨债人’污辱了‘南天鬼女’的清白，这是人神共愤的败行。”青袍老者沉缓地道：“百花会并不重视男女之事，狐鼠杂处，这有何伤？”方珏目芒一闪，不以为然地道：“那是另一回事，不该由外人以这种卑鄙手段做出来。”青袍老者冷冷地道：“也许‘讨债人’有他如此做的道理，老夫是局外人，不便论断。”方珏愤愤地道：“什么道理，从双方的口气，可以判定‘讨债人’是百花会主从前的面首之一，遭弃成仇之后，以此作为报复手段，双方都是武林败类，虎狼互残，根本没有什么是非可言。”青袍老者默然了片刻，道：“事不干己，老夫得走了，后会有期！”说完，疾闪而逝。方珏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喃喃地道：“又是一个邪门人物。”他又踅到“玉琶妖姬”坟前，一看，不由愤极欲狂，墓碑不知何时被震成了一堆碎石，不用说，这是百花会主的杰作，指天誓日道：“我不把百花会主及一干妖孽诛绝，誓不为人。”含恨中，重新以剑削石为碑，照原志刻上，后面加，—行小字：“擅犯此墓者死。”放着仇人就在山中，反而回避，那要替“玉琶妖姬”报仇，岂非奢谈？机会在哪里，不去找，哪来的机会？于是，方珏重下决心，驰下峰去。
　　在峰壑间盲目奔行了一阵，眼前来到—个幽森的谷口，想了想，他走了进去，没有预定的目的，只是乱闯，他希望能与百花会主单独遭遇，再拼生死。浓葫蔽天，怪石峥嵘，落叶积层不知有多厚，淙淙流泉从石缝间滑过，隐现无常，这是个亘古无人迹的原始幽谷。突地，方珏发现苔藓密布的怪石间，隐伏着—个人，不由心中一动，立即掣剑在手，悄然迫上前去，到了八尺之处，出声喝问道：“什么人？”没有反应，那人连动都不动一下，不由大感狐疑，戒备着再向前迫近数步，剑指对方心窝，仔细一看，倒抽了—口凉气，剑指处赫然是块白布条，三个刺目血字“讨债人”。是具尸体，被“讨债人”所杀，不用问也知道是奉命搜索的百花会高手之一，太惊人了，“讨债人”的行动的确是神出鬼没，在这多高手搜捕之下，他一样能找到机会杀人。对方是数人—拨儿，死者是落了单么？应该不会！心念未已，谷中隐隐传出搏击的声音，方珏心头一紧，循声前进。谷底，林木中有块稍为平坦的岩石地，两条人影进退闪跃，正做殊死之争，一个是员外装束的“讨债人”，另一个赫然是红黑双妖之中的“红妖”。“红妖”掌如涂血，“讨债人”掌呈玄玉，交击之间，发出阵阵如击败革之声，劲气回动成漩，看样子双方势均力敌，而所施展的都是奇绝武林的掌功，如换了普通高手，是难当一击的。青袍老者说得不错，双妖的功力，差不多可与百花会主相等。方珏遥遥隐身作壁上观，“讨债人”的行事也属可杀之流，谁杀死谁都一样，反正武林中少一个祸害，他不拟现在插手，不过，如果“红妖”得逞的话，他便不会放过，等于是折百花会主的羽翼。恶斗继续，“讨债人”逐渐失去主动，守多攻少。可以预见，“讨债人”最多能再挺五十招。打斗之激烈，双方功力之高，堪称惊世骇俗，可惜此地无人欣赏。又是十几个照面过去，“讨债人”已呈不支之势，险象环生。暴喝挟闷哼以俱起，“红妖”不知用的什么手法，把“讨债人”震得倒跄了七八尺，方珏心弦为之一颤。“红妖”磔磔一声怪笑，狞声道：“讨债人，纳命来尸血红的手掌一翻，隔空劈去。“讨债人”朝右方疾闪，“红妖”似算准他闪避的方向，左掌跟着劈出，右掌是虚招，左掌才吐出劲道，后发先至，两个动作浑如一式。“砰”地一声，闷哼再传，“讨债人”身躯倒泻，被树身挡住。“红妖”阴恻恻地道：“讨债人，你的心定然与众不同，当属天下第一美味，嘿嘿……”“红黑双妖”嗜食人心，果然不虚。“红妖”举步前迫。蓦在此刻，“讨债人”突地探怀取出一个梭形的东西，约有尺长，粗可盈握，两端尖细，扬了起来，阴声道：“我要你这老妖骨化飞灰！”“红妖”厉叫一声：“天雷梭！”身形闪电般拔空而起，直上林梢，“讨债人”的“天雷梭”没出手。方珏连意念都不曾转，出自本能地电射升空，“红妖”刚刚在树梢隐住身形，方珏已撮空而至，白影借树枝弹力凌空一旋，如涛掌力罩身劈去。猝然之变，在心理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应变是相当困难的，因为是身在空中，不易借力，他一心躲“讨债人”的“天雷梭”，想不到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口里才惊呼出一个“白”字，掌风已裂空卷到，当然，这类成了气候的不世出高手，仍有其不可轻视之处，一个倒翻，采飞燕掠波之势，双臂平仲，头下脚上，朝地面掠去，像一只火红的巨鸟。方珏的一掌落了空，人跟着泻落。“讨债人”当然不会放过这机会，“天雷梭”照定红影落处掷去。一声撕空暴响，夹着一声惨哼，红影连打三个翻腾，落到乱石之间，红袍百孔千疮，零丝片挂，血流满面，全身一色。“讨债人”弹身疾扑。“红妖”换了一个位置，重伤之下，身法仍十分利落。方珏不知该采取什么行动。“红妖”猛弹身，朝谷外逸去。“讨债人”衔尾急追。方珏正要跟踪追去，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唤：“白儒！”方珏意外地吃了一惊，目光四扫，不见人。声音再告传来：“白儒！”这下方珏可发现了，在石坪后约莫两丈的地方，露出了女人的裙角，他一个箭步窜了过去，目光扫处，不由面热心跳，全身发麻。石后，躺着一个下身赤裸的女人，妙相毕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方珏别转头，不敢多看一眼，栗声道：“你是谁？”
　　“百花会堂主！”
　　“什么？百花会堂主……”
　　“是的！”
　　“怎么回事？”
　　“我……我被强暴了。”
　　方珏打了一个震颤，被强暴？难道又是“讨债人”的杰作？这等伤天害理的行为实在该杀，心念之中，咬着牙道：“你起来！”女人的声音道：“我……穴道被制，起不来，请你……”方珏硬起头皮转过面来，这下，他依稀记起这女人是在峰头上赶来驰援百花会主的高手之一，他不知该救她还是杀她。最后，他决定先解对方穴道，救人与杀人是两回事，一个真武士必须坚守原则，不乘人于危。于是，他替女人解了被制穴道。女人翻身坐起，急穿上裙裤，然后站起身，激颤地道：“敬谢少侠援手大德。”方珏冷冰冰地道：“不必，我们是敌对的双方，也许我会杀你。”女人窒了一窒，惨厉地笑了笑，道：“那也无妨，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甘心这样悄悄死去。”
　　“你要做什么？”
　　“要出口怨气。”
　　“你怎会叫唤住我？”
　　“我见你从林空泻落的身影，所以……”
　　“是谁污辱了你？”
　　“红妖！”
　　方珏大感意外，脱口道：“你们不是一伙么？他怎会……”女人咬牙切齿地道：“我与老淫虫是一路，在山中搜索‘讨债人’，进入此谷之后，老淫虫突发兽性，他……会中被两个老淫虫糟蹋的不知有多少。”方珏想了想，道：“你们百花会对男女之事，不是生冷不忌的么？”女人恨声道：“那只是一部分如此，我……是有夫之妇。”方珏皱了皱眉头，想起自己不久前易容为“病书生”，百花会主想笼络，竟然以“百花使者”施小芸委身作为条件，看来这是百花会主—贯的无耻手段，这女人的话可信么？心念之中，寒声道：“你们自己人也会用强，你……打算借此脱身？”女人凄厉地狂笑了数声，道：“白儒，我已失了清白，生与死已无分别了……”
　　“清白？百花会弟子谈清白？”
　　“百花会弟子中，有半数是被迫入会的。”
　　“怎么被迫法？”
　　“以亲人骨肉作为人质，裹胁参加，如有反叛，立毙人质，白儒，你愿意做件大善事，积一笔阴功么？”
　　“怎么说？”
　　“救出被拘禁的人质，使那些被迫卖命的摆脱桎梏。”
　　方珏倏地想起那被“讨债人”击杀的中年妇人巫水仙，宁死不愿泄密，可能有亲人被扣作人质，看来当前这女人的话可能不假。心念之中，道：“如何救法？”女人努力咬咬牙，道：“目前总舵空虚，没有特殊能耐的高手，如果你能乘会主她们未赶返之前，乘虚而人，纵放人质，定可使百花会元气大伤。”方珏不由心动，迫视着对方道：“人质囚禁何处？”
　　“在总坛令厅之后，特辟的一个高墙大院，有武士把守，人质散放其中，不过……不行，我忘了，可能办不到。”
　　“为什么？”
　　“人质全被强迫服下了一种慢性毒药，不但功力受禁，如不按时服食解药，救出来也活不了多久。”
　　这种手段简直是人性全无，方珏为之发指，玉郎便是惨痛的经验，完全背弃了武道，钢牙一错，道：“不管什么毒药，总是有解药的。”
　　“如何得到？”
　　“在下自有办法，你现在做何打算？”
　　“我……已经有了打算。”
　　“好，在下去救那些人质。”
　　“不管成功与否，我代那些不幸的姐妹先向少侠致谢。”说完，深施—礼，眸中闪出了泪光，脸上却是恨极之色。方珏掉头朝谷外奔去，将到谷口，眼前人影—晃，忙闪身截住，一看，竟然是“讨债人”，脱口问道：“红妖呢？”“讨债人”用手一指，道：“你自己看。”方珏顺着“讨债人”的手指一看，登时头皮发了炸，不远的树上吊着—具红得刺目的尸体，血渍淋漓，胸膛大开，腑脏外溢，厥状令人不忍卒睹，死的，赫然是“红妖”。方珏倒抽了—口凉气，栗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阁下的手段未免太残忍了。”“讨债人”耸肩一笑，道：“白儒，你知道有多少高手惨被双妖破膛挖心，烹而食之？对他，一点也不残忍。不过，区区倒要谢谢你刚才助了区区一臂。”方珏正要离去，突地想起一件事来，剑眉一挑，道：“阁下用以对付‘红妖’的是‘天雷梭’？”“讨债人”点头道：“不错，但希望你能守秘，不要泄出去。”方珏“唔”了一声，又道：“阁下在与百花会主决斗之时，为什么不使用那东西？”“讨债人”哈哈一笑道：“她与区区之间恨比海深，不能让她轻易地死，区区要让她活着受尽折磨与恐怖，眼看百花会灰飞烟灭，然后再取她的性命。”怨毒之情，溢于言表，令人不寒而栗。方珏淡淡地道：“这是相对的问题，阁下处心积虑地索仇讨债，对方又何尝不竭机尽智想拔去背上的芒刺，结果是什么，倒很难预料！”“讨债人”双目爆出奇芒，凝视着方珏道：“这是你对区区的忠告？”方珏道：“谈不上，随便说说而已。”
　　
第一百二十一章、风雨奇遇
　　“讨债人”声音一冷，道：“白儒，区区知道你为了孩子被劫持，以及‘玉琶妖姬’之死，同样在向百花会主讨债，说实话，凭单打独斗，我们都比她差了一筹，武功并不代表一个武人的全部，阅历与机智同样重要，力并非绝对可恃，因为武林中没有真正无敌的高手，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勇而无谋，不足以保全羽毛，你以为然否？”话说得极有道理，可惜“讨债人”把不择手段当成了机智，而忽略了武道二字，方珏根本就不齿他的为人，不拟争辩，略一拱手，道：“对不起，在下得先走一步！”说完，飞驰而去。奔了一程，突然想到竟忘了向那女的询明百花会主的来历，这真是大大的失策，但现在回头已经太迟了，那女的可能已离开，如果回头，说不定还会与百花会主等遭遇。解救人质，削其羽翼，是值得冒险的行动。于是，他继续前奔，目标指向山外。奔着，奔着，天色突然昏黑下来，方珏大为吃惊，算时辰，天黑前可以出山的，天不会黑得这么早，抬头一看，暗道一声：“糟了！”朵朵乌云如山般堆涌，天空突然变得很低，云层似乎要直压而下。一条银蛇从天际划过，接着是一阵惊心动魄的郁雷，山风随之刮起，风中带着浓重的泥土气息。山间的雷雨是可怕的，方珏有这经验，他必须马上找到避雨的地方。羊肠小径盘旋在山腹间，林木一望无际，这种地方，很难找到洞窟之类足资藏身的地方。山风更强劲了，银蛇窜空，给山林带来刹那间的光明，紧接着便是一声象要撕碎大地的霹雳。下望是涧谷，雷雨会带来山洪，任何在山里呆过的都有这警觉。方珏想了想，不下山，朝横里奔去。奔雷骇电加剧，天昏地暗，山风卷起了树涛，如万马齐奔。这场即将来到的暴风雨，狂暴到什么程度，简直无法想像，方珏展尽身法飞掠，绕过峰侧，眼前是个山坳，形势像把大交椅，突地，他发现前面出现一团昏黄的光晕，不是火炬，因为在狂风中火炬会被吹灭，那该是气死风灯之类，这种时辰，会有灯光出现，莫非那里有人家？想到人家，不由精神一振，现在不单是要亟于避雨，饥肠也告绞扭了。于是，他朝灯光奔去。奇怪，那灯光始终保持—定距离，无法接近，难道那不是灯火，该是什么？会移动的活物，还是……“我不信这个邪，非看个究竟不可！”方珏白语了一声”心里一发狠，把身法展到极限，逐渐到了椅背方位的峰脚，灯光停住了，眼前出现巨木栏栅，牌坊式的巨木门，吊着一盏琉璃灯，灯光仍是昏黄的，与远看差不多。方珏迫近，止了步，这时他看出琉璃灯罩里是珠光，并非灯焰，难怪不怕风，可是这灯光分明是移动的，而且是有意引他来此地，为什么？巨光乍闪，照得木棚门一片蓝，蓝光消失，接着是—个暴雷裂空，沙沙声自远而近，暴雨已开始横扫山区。方珏再无考虑的余地，举手敲门，门却是虚掩的，应手而启，他不假思索地冲了进去，里面是个很大的木石庭园，看布置，住的不是高人，定是雅士，花径尽地，是栋精舍，隐透灯光。大雨倾盆盖下，声势惊人。方珏纵步弹到精舍门边的廊沿，只这么—瞬的工夫，衣衫已湿了一半，他深深透了口气，向厅里望去，布置得十分洁雅，居中设了供桌，配以乌光闪亮的八仙桌，素烛清香，供着一样牌位似的东西，却用布套蒙着，静悄悄地不见人影。气氛透着诡秘。这不像是修真之地，也不类寻常住家。方珏心里大为嘀咕，定了定神，发话道：“在下山行遇雨，冒昧惊扰，请贵主人恕罪。”风雨声太大，掩盖了他的声音，连自己也听不清楚，于是放大了嗓子，重述一遍。一个十三四岁的俊秀垂髫小童，自里转出，望了门外的方珏一眼，并无意外之状，从容躬身道：“公子请进！”方珏心中虽狐疑，但既来了。则安之，口里道了声：“打扰！”便举步进人精舍堂屋。小童憨态可掬地笑了笑，道：“公子请坐！”说着，掩上门，狂暴的风雨声被隔在门外，小了许多。方珏并不就坐，期期地道：“小兄弟，请问这里的主人……”小童道：“家主人马上出见，请稍坐。”
　　“贵主人是……”
　　“马上出来！”
　　“小兄弟似乎知道在下会来打扰？”
　　笑了笑，小僮没接腔。方珏有些失措。—个须眉俱白的黄衣老人自侧边房门现身。方珏赶紧施礼道：“在下方珏，山行忽然遇雨，冒昧惊扰，请老丈恕唐突之罪！”老人打了个哈哈道：“哪里话，能相见总是有缘的，少侠请坐！”方珏谢了座。老人自在主位坐下，小童入内端出两盏香茗奉上。方珏欠身道：“请教老丈尊称？”老人目中奇芒—现而隐，拈须道：“最难风雨佳客来，继光，你去准备酒菜。”说完，才又沉声道：“老夫‘百悔老人’，姓氏早忘，少侠莫怪。”方珏漫应道：“岂敢！”口里说”心里却在想：“这外号很别致，从没听说过，但从此老刚才的目芒看来，定是位武林遁世奇人。”小童应命而去。屋外仍然风雨狂暴，雷电交作，每当电光—闪，屋内便有强烈的光影划动，方珏暗自庆幸碰上了这么个极佳的避雨处所。既是武林先进，方珏改了称呼道：“老前辈很少在江湖走动？”“百悔老人”白眉一轩，道：“老夫在此韬光养晦，此生已誓不离此山！”
　　“啊！世外高人，晚辈幸甚！”
　　“什么高人，一个罪债难赎的老朽而已！”
　　“……”方珏接不上话，只好默然。目光不期然地又转向供桌上用布蒙盖的牌位，心中十分困惑，但却不便动问。“百悔老人”又道：“老夫预知山雨欲来，所以才命小徒龙继光接引少侠来此。”方珏心头一震，原来那小童是老人的高足，怪不得灯光会移动，从速度来看，那小童已具有惊人的身手，则这老人的功力便难测了，心念之中肃然起敬地道：严晚辈谨此致谢，令高足的造诣，令晚辈心折。”“百悔老人”哈哈一笑道：“比你白儒可差多了！”方珏陡然一震，惊声道：“老前辈怎知晚辈的贱号？”“百悔老人”淡淡地道：“老夫虽不过问江湖事，但对山中所发生的大小事，却不能不理，比如说，少侠与‘讨债人’、百花会主等之间的纠葛，老夫尽知其详。”心头又是一震，方珏略显不安地道：“这么说，老前辈特意相召，是有所指教的了？”“百悔老人”点点头，道：“可以这么说！”方珏目芒一闪，道：“老前辈有什么指教？”“百悔老人”道：“容老夫略尽地主之谊后再谈如何？”
　　小童龙继光端出了酒菜杯箸，就当中的八仙桌上摆设整齐，尽是些山珍野味，所用的器物相当考究，全是上等的，斟上酒，挪了座，然后垂手侍立。“百悔老人”肃客，宾主对坐，然后转头道：“继光，先见过南宫方珏少侠，以后你仰仗之处甚多。”方珏不是惊而是骇了，老人竟连自己的本姓都知道，真是匪夷所思。龙继光上前作揖道：“见过南宫大哥，请多指教！”这大哥二字的称呼，可以说十分唐突，双方见面才只这么一会儿，但论年纪，倒也恰当，方珏笑笑道：“那我就叨长叫你龙小弟了！”“百悔老人”抚掌大笑道：“很好，身为武林人，原不该拘俗套的，继光，你去做功课吧！”龙继光恭应一声，施礼告退，人小，但却老成。
　　酒过数巡，“百悔老人”神色一肃—，道：“老夫倚老，直呼你名，方珏，老夫恪于誓言，足不出山，劣徒入门不过三年，年纪也小，艺业才算起步，有件事想劳你代办。”方珏怔了怔，道：“请吩咐，只要晚辈力所能及。”“百悔老人”目中奇芒再现，但只是一瞬，沉声道：“劣徒继光，身世十分可怜，父母都不是等闲之辈，三年前，家遭凶祸，父亲惨死，母亲也受重伤，也算是缘法，老夫收留了他，准备以之为门户继承人，他母亲自遭惨祸之后，生死下落不明，继光思母情殷，但他目下尚无法出江湖寻母，所以老夫请你代为留意查访。”方珏吐了口气，道：“晚辈乐于效劳，但不知他母亲……”“百悔老人”立即接话道：“四十不到的年纪，外号叫‘赛红线’。”
　　“晚辈记下了，但不知他的仇家……”
　　“不知道，那只有待他日后自行清理了。”
　　“如果能找到他母亲‘赛红线’，也许能知道端倪。”
　　“可能，老夫曾托友人打听，但迄无她的下落，也说不定仇家没放过她。”
　　“晚辈尽力打探就是。”
　　外面的风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了。“百悔老人”劝了酒菜之后，又道：“方珏，你是否觉得你不是百花会主的对手？”方珏心中一动，道：“是的！”“百悔老人”道；“其实，你应该打得过她的。”方珏有些茫然，期期地道：“老前辈……此话怎讲？”
　　“动武如用兵，用之得当，则可以克敌致果，不当，则战力必减。”
　　“晚辈……仍然不解！”
　　“你的那招剑法，攻则可以摧坚，守则无懈可击……”
　　“难道老前辈见过晚辈出手？”
　　“见过！”
　　“啊！请老前辈赐教。”
　　“凡属一招的武技，自然有其霸道之处，换句话说，出手一击，就可判定高下，在面对旗鼓相当的对手时，出手一次尽够。”
　　“这……遇到技高一筹的对手时，难道……”
　　“你并没完全发挥你那一招应有的威力。”
　　方珏骇然，这老人凭暗中观察，就能看出霸剑绝招的破绽，但自己在感觉上，并没有破绽，要有，该是内力的关系，但那并非一蹴可就的，必须假以时日苦练。心念之中，道：“晚辈恭聆高教。”“百悔老人”沉凝地道：“一个剑道高手，最主要的一点，是在出击时，必须形、意、剑、气四者合而为一，如巨石投江，如巨锤破釜，心意中只存破柔摧坚之一念，若搏浪巨锥之一击，这就是所谓的气势，你懂老夫的意思么？”方珏深深一想，突然领悟过来，陡地起身离座，长揖道：“老前辈精辟高论，令晚辈茅塞顿开，谨受教。”“百悔老人”哈哈一笑道：“坐下，坐下，人中之龙，不枉老夫饶舌。”方珏再次长揖回座，对老人万分心折。“百悔老人”又道：“缘之一字，皆因前定，方珏，老夫要成全你，使你内力更上层楼。”方珏惊喜地道：“晚辈怎敢受老前辈如此厚赐。”“百悔老人”起身道：“走，随老夫到静室！”方珏站起身，一个意念冲上脑海，剑眉一紧，沉声道：“晚辈先请教一件事，请老前辈明示，否则……”“百悔老人”眸光大盛，道：“否则如何？”方珏以断然的口吻道：“盛意只好心领，恕不敢接受。”
　　
第一百二十二章、气势克敌
　　“百悔老人”一目不瞬地注视了方珏良久，才沉缓地开口道：“你说吧！”方珏借着三分酒意，率直地道：“恕晚辈直言无隐，晚辈拜识老前辈，先后仅一个时辰，蒙老前辈如此错爱，有受宠若惊之感，良言教益，晚辈诚谨接受，至于说到增功一节，无功岂能受禄，所以……”“百悔老人”接话道：“所以你怀疑老夫别有用心，是也不是？”方珏面上一热，道：“晚辈不善言词，望老前辈海涵。”“百悔老人”打了个哈哈道：“方珏，这不能怪你，素昧平生，而谈接受，谁也会感到突兀，不过，老夫坦白告诉你，第一是基于缘分，第二是老夫生来爱才，第三算老夫私心，想在就木之前，做几件不后悔的事，稍赎罪愆，如此而已，别无其居心！”方珏略作思索，道：“晚辈失言，不过……武功授受，必须有名分……”
　　“你放心，老夫不会窃令师的名分。”
　　“那晚辈受之无名，名不正则言不顺。”
　　“老夫说过，相见即是有缘，凭一个缘字有何言之不顺？”
　　“晚辈总觉得……”
　　“够了，老夫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顾虑将来老夫恃惠而挟，迫你做你所不愿做的事，对不对？你过虑了，老夫已誓绝江湖，乃世外之人，再不沾染江湖是非恩怨，只待劣徒成立，人生便算交代清楚。”说着，叹了口气。方珏被说中心事，俊面通红起来，但这并不能使他改变原则，固执地道：“晚辈不想接受。”“百悔老人”声音一冷，道：“已经来不及了，不想接受也得接受。”俊面一变，方珏微显激动地道：“老前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百悔老人”道：“增功的灵丹早已化在你的酒中，你已经喝下了肚，此刻到静室，只是助你把药力行消，叩通玄关而已。”方珏怔住了，这一着他不但不知道，连想都没想到，“百悔老人”如此做，真的没有另外的居心么？“百悔老人”一摆手，道：“走吧！”一股热浪起自丹田，方珏除了接受事实，没别的路走，只好随老人进入右首第一道房门。
　　静室内，一榻一桌，别无长物，老人命方珏上木榻趺坐，运功导引，功力一提，热浪便滚滚而涌，老人也上榻趺坐他身后，双手分附上命门与百会，真气迫入，上下交流，穿经走脉。
　　功圆果满已是第二天的早晨，方珏只觉内力充盈，身躯有飘然欲举之势，内力的确到达了一个新的境界，但，平白受惠，心里总是一个疙瘩，下榻出房，到了堂屋里，龙继光正好从里面出来，喜孜孜地道：“南宫大哥，恭喜你功力更上层楼。”方珏讪讪地道：“令师呢？”
　　“一早出门入山去了。”
　　“噢！是去办事？”
　　“可能是的。”
　　“留下话么？”
　　“有，说是大哥可以随时离开。”
　　“那……我不能向他老人家当面拜谢了？”
　　“大哥就要走么？”
　　“是的，我有急事要办。”
　　龙继光稚气未脱，显得有些依依地道：“在山里难得有机会跟人说话，小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大哥一样，自由自在地行走江湖……”方珏笑笑道：“龙小弟，再过三五年也就可以了，其实……行走江湖并不是件乐事，一切都是不得已，我倒是羡慕贵师徒这种与世无争的生活，这才真正地是自由自在，许多事，表面与实际是两回事。”
　　“当然，大哥你走腻了，也成了英雄，才会这么说。”
　　“英雄？”
　　“难道不是？白儒，响当当的名头，江湖道便是英雄路……”
　　“小弟，你想当英雄？”
　　“不一定能当得了英雄，但想是难免的，英雄路，多采多姿！”说着，眉飞色舞，似乎他相当醉心于英雄之梦。笑了笑，方珏语重心长地道：“龙小弟，天下的事物都有其正反两面，英雄路固属多采多姿，但也是坎坷的，寂寞的。”龙继光人小，但却伶俐慧黠，一本正经地道：“大哥，不管怎么样，即使你不想做英雄，不求名，不图利，但既做了武林人，总归是要走这条路的，对不对？”点点头，方珏道：“是的，你说得很对，我说李子酸，是因为我吃过了，你在没有亲口尝试之前，当然可以任你说它是什么滋味。”龙继光道：“着啊！食物有五味，人生也一样有五味，应该每一味都尝尝。”这句话很浅显，但却含有至理，出自龙继光之口，显示了“百悔老人”教导之功，方珏不想再谈下去，抬头望着供桌上蒙着布的牌子道：“龙小弟，那供着的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师父他老人家严词告诫，不许碰，也不许问！”
　　“啊！也许是……贵门的祖师神位？”
　　“不是，小弟我没拜过。”
　　方珏默然，江湖人物，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追问便是犯忌。想了想，转口道：“令师何时回转？”龙继光摇头道：“不知道，没交代！”方珏道：“那就请你代为转致谢忱，我告辞了！”龙继光有些黯然，道：“大哥何时会再来？”方珏想到“百悔老人”托自己打听龙继光生母“赛红线”的生死下落，如有端倪，当然得回来复命，心念之中，道：“很难说，也许不久就会来。”龙继光吐口气，道：“家师性情很古怪，有时三天不说一句话，此地没外人来，大哥你是第—个客人，我不明白家师为什么要小弟引大哥来，又对大哥这么好……”这一说更增加了方珏心头的疑云，但他不能表示出来，也不便谈论，龙继光可能什么也不知道，当下由龙继光送出门外，依依而别。
　　山间经过风雨的洗礼，人目—片清新。一路之上，方珏意态昂扬，仿佛脱胎换骨，不但功力平添，尤其老人所论的剑击气势之道，使他受益良深。他把心中对“百悔老人”无故施惠的疑虑暂时抛之脑后，反正想也是空想，除了将来事实证明，是无法得到结论的。出了山口，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平阳，疏落的村舍飘着袅袅炊烟。突地，一阵刺耳的狂笑，破空传入耳鼓，听声音是在山麓的林子里。方珏本待不理，但一个话声又告传来：“你曾与白儒同路，非交代来历不可。”提到了“白需”二字，方珏意外地一震，他不能不理了，其中一方无疑是熟人，于是，他循声掠了去。
　　林子里，两条人影对峙，一个是生就一副死人面孔的锦衫中年，手中执着剑，另一个赫然是“无胆书生”胡行宜。方珏掩近到三丈之处，他必须先了解情况。锦衫中年阴恻恻地道：“你叫‘无胆书生’？”
　　“一点不错！”
　　“既是无胆，何必要行走江湖？”
　　“此中语不足为外人道。”
　　“哼！来路？”
　　“无可奉告。”
　　“你站着不肯说，想躺着说是不是？”
　　“恐怕没那么容易！”
　　“那你就试试看！”看字声中，一道森冷的剑光划向“无胆书生”。剑法之诡异，出剑之手法，大脱武林剑道常轨，从极不可能的角度刺向完全意想不到的部位。人长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尸，没有半丝血色，剑法也极尽邪门。方珏心头—紧。“无胆书生”施展出“空空门”的看家本领，身形怪异地一扭，脱出剑势之外，但却极险，差一点点被扫中。锦衫中年冷喝一声道：“好身法！”第二剑又告刺出，比第一剑更诡厉。就这么一击，看来很平淡，但所有的空间似乎全在控制之中，而且无法预测其变化。这是第—流的剑法。“无胆书生”再次避过，身法之玄奇，令人叹为观止，他不旁闪，不后退，单脚拄地，身形塌成一字，扭翻，反切人对方中宫然后旋开，这几个动作写来话长，其实只是一瞬，以进为退，反常的身法，方珏自忖也无法倒剑应付，暗中为之喝采，但想起来才觉得危险，这完全是先入死地而后生的做法，可一不可再。锦衫中年车转身，冷阴阴地道：“你能逃得过第三剑，我‘阴灵手’从此除名江湖。”方珏心头“呼”地一震，“阴灵手”这名号他听说过，是二十年来，除“天下第一剑”裴震之外的第一把好手，一向甚少露面，怎么找上了“无胆书生”？“空空门”的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不和人正面交手，方珏是熟知的，但看起来，即使“无胆书生”出了手，也非对方之敌，他不能不现身了。
　　白衫飘飘，进入场中。“无胆书生”立即喜形于色，暴退丈外。“阴灵手”侧过身，极感意外地脱口道：“白儒！”连声音都那么死气沉沉，不带半点活人意味。方珏气定神闲，冷极地道：“阁下就是‘阴灵手’？”
　　“不错，你来得太好了！”
　　“什么意思？”
　　“你一向自诩霸剑无敌，号称第一剑的神剑帮主已经西归，放眼武林，能与区区一较长短的只有你白儒一人。”
　　“阁下想证明什么？”
　　“看谁是剑道盟主。”
　　“在下并非盟主，也不可能有盟主。”
　　“可以，你取消名号。”
　　方珏不愠不火地道：“阁下就是因此而找上‘无胆书生’？”“阴灵手”扫了“无胆书生”一眼，冷冰冰地道：“那是两码事，闲话少说，拔剑吧！”方珏自受了“百悔老人”指点之后，养气工夫进入一个新的境界，心地踏实，心不浮则气不躁，这是一个武士的蜕变，当下仍平静地道：“在下并非逞强斗胜之徒。”“阴灵手”紧迫着道：“区区向你挑战，如果不敢应战的话，就自动取消名号。”
　　“阁下何必迫人太甚？”
　　“区区迫定了你，怎么样？”
　　“成名不易，何苦自毁？”
　　“嘿嘿嘿嘿，白儒，想不到你是虚有其表，空负‘武林至尊’的传人。”
　　提到师尊，方珏可不能再忍让了，缓缓拔出剑来，斜斜扬起，朗声道：“霸剑无敌！”“无胆书生”静立旁观，紧抿着嘴不开口。“阴灵手”取了位置，岳峙渊停。双方凝神对峙。“百悔老人”的声音响在方珏耳边：“……形意剑气四者合一……巨石投江，巨锤破釜，心意中只存破柔摧坚之一念……”自信，无比的自信，人剑已融合成一体，如巨锥待发，无坚不摧。凝视着，凝视着。人不存在，剑不存在，只有一股无形的、至强至刚的气充盈待发。一个名剑手气势的升华，有我而无敌。“无胆书生”的双眼睁大了，他直觉地感到方珏变了，为什么，他不知道，只是觉得那份气势令人股栗，令人感到软弱，像炸药爆炸前的一瞬。“阴灵手”本来没有血色的脸孔，更形苍白。一盏热茶的工夫过去了，双方凝立如故。“阴灵手”只感觉他的剑划不出去，从任何角度都不行，只要一出手，便会招来致命的反击。又是盏茶时间过去，“阴灵手”的额上渗出了汗珠，无形的压力重如山岳，似乎只要稍一松懈，整座山便压顶而下。精、气、神的搏斗，看不见，只能感受到，比刀剑更凶险。“阴灵手”的身躯起了震颤，剑身也微见抖动，最后的时刻即将来到，方珏如出手，他无法还击，也无所逃避。“无胆书生”的手心也在冒汗，他生平第一次见识到所谓的气势，这情形，在此之前，他没从方珏身上发现过，仅知道他剑法玄厉而已。“阴灵手”的剑慢慢垂下，后退，吐出一口红，神情萎顿不堪，没有搏击，但他败了，败得很惨。方珏极其缓慢地回剑入鞘，冷沉地发话道：“念你成名不易，彼此间素无过节儿，在下不为已甚，请便罢。”事实很显然，如果方珏出手，“阴灵手”非死即伤。“无胆书生”深深透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阴灵手”片言不发，转身举步，蹒跚而去。方珏望着对方的背影，心中不无感慨，“百悔老人”一席话，带他步入一个武术的新境界，当然，那增添功力的灵药也是原因之一，如果内元不足，是无法形成这种不战而屈人的气势的。“无胆书生”走上前，激动地道：“兄台的修为，小弟叹为观止，短短小别，兄台莫非……”他觉得问得不当，住了口。方珏当然想得到对方的心意，坦然道：“在下蒙一位武林老前辈指点，略得窥武学之门径。”“无胆书生”摇手道：“岂止略窥门径，这已经是登堂入室了，小弟谨贺兄台奇逢！”说完，作了一个揖。讪讪一笑，方珏拱手还礼，道：“胡兄这一说，令在下汗颜，胡兄怎会到山区里来？”
　　“为了三年前本门五老三少被杀的悬案，小弟奉师命追查‘断肠花’马月娇那毒妇的下落。”
　　“啊！奇怪，马月娇自葛祖荫死后，便没了下文，说不定返回苗疆去了……”
　　“也有可能，但仍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对了，有桩事很离奇，百花会主率高手与‘讨债人’在山中追逐，在下曾亲见‘讨债人’被百花会主击落断岩，就是从前在下坠岩之处，而‘讨债人’竟然没有死，不久又现身杀人……”
　　“他当然不会死。”
　　方珏大为震惊，栗声道：“这是为什么？”
　　
第一百二十三章、乘虚扫穴
　　“无胆书生”吐口气，沉缓地道：“兄台当记得‘讨债人’现身杀人之后，曾被认作‘无戒和尚’，结果证实他是得了‘无戒和尚’生前留下的武功，而“无戒和尚’的秘密洞府恰在那断岩的中腰，只消预做安排，怎么也不会摔死。”方珏恍然道：“原来如此，这就难怪了，胡兄为什么会到桐柏山来调查马月娇的下落？”“无胆书生”道：“这个……容以后再为奉告。”方珏不便追问下去，换了话题，道：“山中出现了一个神秘的青袍老人，自称‘魔人’，胡兄知道他的来历么？”“无胆书生”皱眉深深一想，道：“没听说过这名号，人死为鬼，鬼死为魔，这外号怪而可怖！”方珏微感失望，又道：“胡兄这就要入山？”
　　“是的！”
　　“一干妖魅全在山中，盼胡兄小心应付。”
　　“谢兄台关心，小弟省得的！”
　　“那在下告辞了！”
　　“兄台准备何往？”
　　“受人之托去办件事，后会有期了。”
　　“兄台珍重！”
　　“胡兄也请珍重！”
　　这一天，方珏来到了枣阳附近—个小镇，他是应百花会那被“红妖”所辱的女人之请，解救被百花会主囚禁的人质，此行，可以说完全是基于侠义的精神，虽然百花会主与得力的手下在山中全力对付“讨债人”，总舵虚空，但以一个人之力来办这件大事可不简单，为了保密行踪，他投小店住下。
　　断黑之后，结束—番，绕小路扑奔百花会总舵。三更初起，到了地头，他默想了一遍形势，然后悄然蹬入，不久，来到了总坛之外的广场边缘暗处，他不由狐疑起来，这一路蹬入，竟然不见任何桩卡的动静，眼前也不见人踪，似乎是个空舵，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虽然大部分的人都已安歇，但不能说警戒全无。此地，他并不陌生，一阵犹豫之后，潜奔令厅之后的大院，这里便是囚禁人质的地方，院门紧闭，两名守卫的武士笔直地靠在门边。方珏不愿惊动守卫，他必须先了解人质的情况，于是，他避过警卫，越屋而人，四合头的大院—片沉寂，没有灯火，屋子的格局很怪，各个房间独立，每一栋至少有八扇房门，想来人质是分别拘禁。他随意走近—个窗子，由窗棂向内窥视，简单的寝卧布置，但却是空的，没有人，用手一推房门，虚掩的，连看数间，情形完全一样，他怔住了，难道人质已全被移往他处？或是山中那女人为了脱身而故意编造这谎言？院门外分明有武士把守，这到底是什么蹊跷？回转身，踏人院地，目光扫处，心头为之大震，他这才发现院子里血渍斑斑，还有散抛的兵刃，显然此地曾发生过剧烈的打斗。正在困惑不解之际，突地瞥见东厢居中的房门上有样白色的东西在飘动，弹身逼近—看，忍不住惊“啊”出了声，是“讨债人”的标记。“讨债人”分明在桐柏山中，怎会又在此地杀人？
　　顺手推开房门，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中人欲呕，方珏急屏呼吸，定睛一望，倒退数步，头皮发了炸，一颗心紧紧地收缩起来。死尸，堆叠的死尸，不知有多少具。惨无人道的大屠杀，丧心病狂的行为。怪不得各房全空，原来悉遭屠杀了，“讨债人”为何要杀害这些人质？他向百花会主讨债，为什么殃及无辜？方珏双目尽赤，咬牙大叫一声：“该杀！”人质被杀，会中的弟子呢？逃了，还是无一活口？方珏实在不忍多看一眼，转身奔向院门，没上栓，虚掩着的，拉开来，两名武土仍兀立在门框边，没有反应，仔细一看，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是两个死人，早已僵了。够狠，够毒，武林中恐怕再难找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不是人，是野兽，因为人必须有人性，而“讨债人”已人性尽失。方珏猛错牙，奔向后进，他希望能找到一个活口问问情况。
　　后进是百花会主与心腹手下的起居处，可以说是禁地。内厅门槛边横陈着两具女尸，年纪都在二十左右。整座总坛变成了鬼域，无疑地，总坛遭了血洗，无一活口。“讨债人”以个人的能耐，能血洗百花总坛，令人难以置信，但事实摆在眼前，又不能不信。木立了片刻，方珏又转向别处，断续发现尸体。真的是鸡犬不留，“讨债人”乘虚而至，这一着，百花会主可能做梦也估不到，大概还在桐柏山中搜找这恐怖的仇人。
　　方珏逐院搜查，又折回到令厅附近，耳畔突然传来一个怪异的声音，像铁铺子里拉风箱，又像是牲畜临断气前的喘息，方珏立定身形，目光四下扫瞄，发现一条红蛇僵在墙角边，那是凝固了的血，忙一个箭步弹了过去，又是一阵毛骨悚然，呼吸为之—窒。一男一女躺卧在血泊中，女的业已断气，手中还握着剑，男的是个中年人，尚在抽扭，怪声便是从他口里发出的。这男的是方珏进入总舵之后，唯一所见的活口。方珏迫近前去，栗声道：“你能说话么？”垂死的男人狂喘着，每一喘息，那身上红殷殷的，仿佛婴儿小嘴的剑孔便有血沫冒出，血已流尽，血沫只是鼓动的血泡。方珏再问一遍：“你还能开口么？”那人有了反应，瞪着失神的眼，张着口，似竭力挣扎着想发出声音，但，依然是断续的抽喘。方珏全身发麻，不知如何是好，看样子什么也问不出来。垂死者的右手在动，终于，抬起了半尺，又落下，手中似握了样东西。方珏直眼望着对方。终于，垂死者进出了几不可闻的声音：“请……转交……赛……红……线。”嘟地—声，喉头痰塞，断了气，眼没闭，口仍张着。天底下，所有动物的尸体，大概数人最难看。方珏吞了泡口水，激动得簌簌直抖，“赛红线”？不正是“百悔老人”的传人龙继光的母亲么？这男人是何许人物……心念之中，方珏俯身从死者手中取下那东西，赫然是三粒鸽卵大的铁弹子，精光滑亮，弹心有孔，用细绳串连着。这是什么东西？凭经验判断，当属—种特制的暗器，死者遗言转交“赛红线”，为什么？死者是什么身分？“百悔老人”请托代查“赛红线”的下落，可惜死者已无法开口，不然当可问出些端倪。方珏把铁弹置入怀中，准备离开，总舵已遭血洗，连人质也死尽，没有逗留的必要了。但心中疑念未释，百花会弟子身手诡异，死者至少也在四五十人之谱，以“讨债人”个人之力，能赶尽杀绝么？蓦在此刻，—条纤巧人影从令厅的另—边疾掠而出，一起一落，再起，越墙而去，快极，有如浮光掠影。方珏不由心头一震，想不到还有活人隐藏在暗中。紧接着，又一条人影掠出，同样的快捷，从外形看，是个男人，这一男一女，似是在追逐。毫不迟滞，方珏也弹身追去。
　　出了总舵，港叉交错，桥栈纵横，失去了人影，方珏心念数转之后，只好认定一个方向盲目追去。不久，来到旷野，视线开阔，只见远远两个黑点，距离已缩得很短，前面的将被后面的追上，方珏精神一振，加速追去。黑点投入一片稀疏的林木中。方珏追到，远远发现林中人影对立，忙隐住身形，运足目力一看，不由血脉贲张，杀机云涌。这一男—女，不是别人，女的是“百花使者”施小芸，男的穷秀士装束，赫然正是“讨债人”化身之一，想不到这凶残人物杀人之后还没远离。只听“讨债人”阴恻恻地道：“你逃不了的，把东西交出来，区区放你一条生路。”方珏心中—动，他迫她交什么东西出来？施小芸寒声道：“你，要我交什么出来？”“讨债人”道：“少装佯，区区亲眼见你在秘室中找到了那东西，别妄想侵吞，你们会主知道了会剥你的皮！”施小芸眸光连闪，道：“讨债人，你想得到是做梦！”
　　“哈哈哈哈，你能保全得了么？”
　　“至少我可以把它毁掉。”
　　“你敢！”
　　“这有什么不敢！”说着，从怀中取出—样东西，是个小方盒。“讨债人”一晃身，闪电般劈出一掌，施小芸鬼魅般换了—个方位，从容地避过这一击。“讨债人”栗声道：“你真的找死？”施小芸把那方盒拿在两掌之间，道：“我只要双掌一搓，这东西便成粉碎！”“讨债人”阴残地道：“你敢这样的活，本身也将成粉碎。”施小芸分毫不让地道：“本使者绝不在乎！”“讨债人”默然，以他的功力，固可以毁掉施小芸，但却阻止不了她毁掉手中的东西，久久，才开口狞声道：“你得了这东西，知道会招来什么后果？”施小芸道：“阁下也一样。”“讨债人”道：“人死了，东西有何用？”施小芸不假思索地道：“至少你也得不到。”
　　到底是什么东西，施小芸竟然不计生死以护？方珏大为困惑。
　　“讨债人”像是忽然横了心，阴森森地—笑，道：“你既不愿活，区区成全你！”说完，电扑而上。施小芸闪身急避，她没有如所说的搓碎那东西，“讨债人”看出了她心理上的弱点，一击落空之下，旋身再扑，杀着出手。—声凄哼，施小芸娇躯一个踉跄，“讨债人”狞笑一声，伸手疾抓，施小芸的身法果然惊人，借踉跄之势，闪向树身之后，略不稍滞，连换了三棵树，“讨债人”—时倒拿她没办法。方珏可按捺不住了，不管对方争的是什么东西，他要找的是“讨债人”，替那些枉死的人质讨公道，口里大喝一声：“住手！”身形电飘入场。施小芸尖叫一声：“白儒！”“讨债人”霍地回身，栗声道：“白儒，你这是做什么？”方珏咬牙道：“杀人者死，在下正要找你。”施小芸乘此机会，电掠而遁。“讨债人”暴喝一声：“哪里走！”弹身便追。方珏猛以全力弹起身形，同时拔出霸剑，疾矢般射向“讨债人”，“讨债人”势尽触地，剑风已临，迫得斜里旋开，方珏扬剑拦住。“讨债人”顿足道：“白儒，你坏了区区的大事！”就这眨眼工夫，施小芸已逸去无踪。方珏杀气腾腾地道：“讨债人，你能算是人么？”“讨债人”向后挪了一步，阴声道：“什么意思？”
　　“你该死一百次。”
　　“为什么？”
　　“为了你在百花总舵的无量功德。”
　　“无量功德，难道区区做得不对？”
　　“对极了，对得足以使你死上一百次。”
　　“你……难道……”
　　“我要劈了你。”
　　“讨债人”后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你白儒已经加入了百花会？”方珏赤红着双目，厉声道：“你放屁！”“讨债人”目中煞芒一闪，道：“那是为了什么？”方珏一字一顿地道：“天道，武道！”“讨债人”道：“管你什么道，我们以后再谈！”一个倒弹，穿林而去。显然，“讨债人”的目的是不愿放过施小芸，是什么东西使得他非到手不可？方珏当然不甘心放过他，弹身急迫。“讨债人”借着错杂的林木掩护，故意左弯右折，不久便失去身影。此际，已临破晓时分，天快亮了。方珏一个劲儿地猛追，穿出疏林，眼前是官道，标的已失，他停下身来，胸中那股怨气实在消不下去，“讨债人”杀人又兼劫色，可说是巨奸大恶，百死不足以偿其辜，呆了一阵，动身朝投宿的小镇奔去。正行之间，突见两条人影兔起鹘落，在路侧的野地里追逐，晓色迷茫中，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方珏心头一动，踅身掠去。追逐的人影已动上了手，才几个照面，那女的身影栽了下去。方珏飞风般掠到，目光扫处。不由激动欲狂，大吼—声：“住手！”这可真巧，这一双男女竟然是“讨债人”与“百花使者”施小芸。“讨债人”栗声道：“白儒，你真是阴魂不敢，你迫区区何为？”方珏掣出霸剑，向前—欺身，咬牙道：“不是迫你，是要杀你。”霸剑倏地扬起。“讨债人”弹退数尺，激声道：“到底是为了什么？”方珏气愤填膺地道：“江湖上不能容留你这等嗜杀之徒。”故伎重演，“百花使者”施小芸抓住这意想不到的机会，蹦起娇躯，电奔而去。“时债人”弹身拦截。同一时间，方珏的霸剑疾划而出，剑芒打闪中，“讨债人”被迫得凌空倒翻，落到两丈之外，方珏横定了心，不让对方再脱走，如影附形而上，霸剑再次划出，势如疾风迅雷。“讨债人”猛击一掌，身形乘势斜里弹开，动作捷逾鬼魅。掌风使剑势略滞，方珏旋身换式，双方又成了面对面。“讨债人”大吼道：“诌儒，你到底什么居心，跟区区死作对？”方珏寒声道：“为了你丧失人性的行为。”“讨债人”顿足道：“白儒，你知道你铸了大错么？”
　　“什么意思？”
　　“你两次造成了那女子脱身的机会。”
　　“妨碍了你强取、豪夺和杀人？”
　　“你知道她身边带着的是什么东西？”
　　“这与我无干，我只要杀你。”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彼此的神情都一目了然，“讨债人”似乎想说什么，口唇动了动，又闭上，目珠连转，似乎改变了主意，开口道：“好吧，不谈那东西，让你去后悔一辈子，现在你说说跟区区死作对的理由？”方珏道：“被百花会囚禁的数十人质何辜，你要把他们悉数杀害？”“讨债人”气呼呼地道：“谁说区区杀害人质？”方珏道：“我说的，我晚了—步，让你肆虐，现场有你杀人的标记。”“讨债人”喘了口大气道：“白儒，你大错而特错了。”方珏双目电张，迫视着“讨债人”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讨债人”又回复了阴沉沉的声调，道：“死的并非人质。”方珏大感意外，栗声道：“被杀的并非人质？”
　　“根本不是！”
　　“那人质呢？”
　　“全被关系人带走了。”
　　“这……把话说明白些！”
　　“讨债人”透了口大气道：“区区进入百花会总坛之后，首先制住了警卫，然后鼓动所有被扣有人质的弟子，刀口对内，在区区助力下，尽杀那批百花会主的心腹死党，你所发现的尸体，便是那些心腹会徒……”
　　意想不到的情况，方珏的剑垂了下来，剑眉一紧，道：“是真的？”“讨债人”道：“这还能假得了，你聪明过人，竟没想到以一人之力，怎能应付这等场面，人是活的，不会睁着眼等死，充其量能杀上十个八个，其余的难道不会逃？总坛这么大的地方，你能——搜杀？”
　　话说得极合情理，方珏无言以对，心念数转之后，道：“不对！”
　　“什么不对？”
　　“人质都被强迫服下了慢性毒药，逃走是死路一条，不然那些有人质被扣留的弟子，不会早早发难，而要等……”
　　“不错，这点早在区区计算之中，否则鼓动不了那些男女。”
　　“如何处理这问题？”
　　“简单之至，制住百花会它的心腹使者施小芸，迫她入秘室搜出解药，若非是这样，她不会活着。”
　　方珏愕然望着对方，想不到自己要做的对方抢先一步做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仇连怨结
　　“讨债人”乘百花会主率会中精英在桐柏山中对付他之际，悄然掩回，造成窝里反，动摇百花会主的根基，这也是讨债人手段的一种，方珏想了想，道：“那姓施的使者带走的是什么东西？”“讨债人”阴阴一笑道：“你说过与你无干，不谈也罢。”方珏顿时哑口无言。“讨债人”接着又道：“白儒，希望你从今以后，别再找区区的麻烦，各行各道，河水不犯井水。”方珏淡淡地道：“很难说，那要看你的行为而定。”
　　就在此刻，数条人影从不同方向电掠而至。方珏心中一动。“讨债人”弹身便待离开，但随即被一个蒙面女人截住，其余的飞快地围了上来，各占方位，连方珏也被圈在当中。方珏—看来人，登时血脉贲张，激动无比，来的，赫然是百花会主与两名使者，另外—老一中年，—个是“红黑双妖”之—的“黑妖”，—个是在桐柏山下被方珏气势所迫，不战而败的剑客“阴灵手”，想不到他也是百花会一分子。无形的杀机，立即弥漫开来。方珏的目芒紧盯在百花会上的蒙面巾上，“玉琶妖姬”为了救玉郎而死，他发誓要代她报仇，外加上劫子之恨。由於“红妖”之死，“黑妖”双目杀机暴现，有迫不反待之势。想不到对方这么快便回到了枣阳。方珏的霸剑仍握在手中，捏得很紧。百花会主幽幽开了口：“‘讨债人’本会主真不知道该让你如何死才称心。”声音冷得像极地玄冰，怨毒溢于言表。“讨债人”倒沉得住气，冷冷地道：“怎么死都—样区区不在乎！”百花会主厉哼了—声，转向方珏道：“白儒，你不会插手这档子事吧？”方珏寒声道：“在下讨的是另一笔血债，芳驾来得正是时候。”百花会主道：“你儿子毫发未伤，平安回去，什么血债？”
　　“玉琶妖姬柳香娥不能白死！”
　　“她？嗯！她是本会叛逆，死有余辜！”
　　“在本人的立场而言，她是女中之英，也是本人父子的恩人。”
　　“很好，长话短叙，你准备怎么办？”
　　方珏一字一句地道：“杀人或被杀！”“黑妖”似已按捺不住，粗声暴气地道：“会主，事情一件一件解决，卑座要喝‘讨债人’的血，吃他的心！”百花会主点点头，道：“白儒，你的事暂缓一步，请退出圈子之外。”方珏心念一转，道：“可以！”一个倒掠，退站三丈之外。他想到如果坚持不应的话，将予“讨债人”以可乘之机，而双方都是武林之疣，谁除去谁，都对武林苍生有益。百花会主这才正对“讨债人”，冷厉地道：“讨债人，你实在够狠，乘本座等在山中的空隙，闯舵杀人，流的血够多了，今天你将付出代价。”“讨债人”狞声道：“当然，那要看芳驾是否能讨得回去。”“黑妖”挪动脚步，似已等不及地要出手。百花会主抬手道：“护法请稍作忍耐。”“黑妖”止住脚步，狠盯住“讨债人”，“讨债人”视若无睹，仍正对着百花会主，连头都不曾转一下。百花会主又道：“讨债人，你杀人还带偷窃？”
　　“什么意思？”
　　“本会主珍藏在密室的东西哪里去了？”
　　“哦！这个……会主可以问问贵心腹施小芸。”
　　“什么？是施小芸窃走的？”
　　“非常正确。”
　　“她人呢？”
　　“芳驾可以派人去找。”
　　百花会主阴森森地一笑道：“你说谎，施小芸不敢。”
　　“敢也好，不敢也好，反正东西她带走了。”
　　“你亲眼看见？”
　　“当然！”
　　“哈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会不杀她，而乖乖任她带走？讨债人，这一套少来，你偷了东西，杀了人，隐藏了尸体，然后一句话推在她头上，对不对？”
　　一旁的方珏大为困惑，施小芸带走的，到底是什么宝物？“讨债人”冷冷地道：“不错，区区是有这打算，不巧被白儒破坏了，使施小芸得以两度脱走，人在此地，他不会为区区作伪证。”百花会主转头道：“白儒，有这事么？”方珏很不耐烦地道：“没错！”百花会主默然了片刻，向两名随侍的使者摆摆手，道：“立即出动所有人力，把那贱人逮回来，她如反抗，格杀勿论。”两使者衔命疾奔而去。百花会主遥顾了方珏一眼，然后阴声向“讨债人”道：“你应该有遗言交代的吧？”“讨债人”嘿嘿一声冷笑道：“芳驾说这句话，未免太无情了！”“黑妖”与“阴灵手”各取位置，与百花会主成了鼎足之势，“讨债人”的功力还差了百花会主一筹，再加上两名功力与他相伯仲的高手，可以说取胜一点门儿都没有，但看他的神态，似乎有所恃而毫无怯意。百花会主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讨债人，本会主要你的血一滴一滴流尽，一寸一寸地死。”“讨债人”寒声道：“芳驾别忘了，咱们的事应该私底下单独解决！”
　　“不必做梦了！”
　　“芳驾不计后果？”
　　“你死定了，没什么后果不后果。”
　　“未必见得吧？”
　　“事实马上便可证明。”
　　方珏心中狐疑万分，双方不止一次提到后果与私下解决，而且双方从没在口头上提到过彼此来历，似乎利害相关，而彼此心照，这当中定有极大的文章。“讨债人”阴恻恻地道：“区区就算死定好了，但芳驾也可能活不了多久，只消区区抖出一句话……”百花会主咬着牙道：“此地不会有活口把你的话带出江湖，省了吧！”言中之意，方珏也不会活着离开，方珏当然听得出来，他只是不想走，要走，他有的是机会，现在就是，没人能截得住他。“讨债人”淡淡地道：“如果白儒现在离开，谁能阻得了？”
　　“他不会！”
　　“为什么？”
　　“堂堂‘武林至尊’的传人，不会怯敌而逃，何况他与本会主有帐要结。”
　　“这是芳驾一厢情愿的说法，只要区区—句话，他马上会走。”
　　“那你将死得更惨。”
　　“区区说过不在乎如何死，只是……区区一句话，白儒如果不走，定会出手，二对三，情势就会改变……”
　　百花会主暴笑了—声道：“也许，可惜你没有任何机会！”会字声中，双掌划出。同一时间，“黑妖”与“阴灵子”如响斯应地剑掌齐出，三个不世出的高手，联手合击，威势之强震世骇俗。方珏也不由为之心弦剧颤。在这种态势之下，“讨债人”可以说丝毫无隙可乘。眼看“讨债人”就要毁在剑掌之下，但事：实却又大大出人意料之外。“讨债人”的应变能力令人惊叹，就在这生死立见的电光石火之间，“讨债人”全身贴地，—个急翻滚，到了“阴灵手”脚边，“阴灵手”剑已划出，脚前数尺之地是死角，回剑绝对不及，何况人是贴地翻滚。百花会主与“黑妖”掌力已击出，互撞之下，发出一声震耳巨响。同一时间，“讨债人”已自“阴灵手”脚旁标出，再翻，到了三丈之外，挺身而起，险极，算是死里逃生。当然，这种滚地求生的举措，正派武土是不屑为的。百花会等三名特级高手，反应当然神速，一击落空之下，齐齐暴喝—声，弹身扑击，“讨债人”已有闪避的余地，不差先后地再退三丈。方珏立身之处，已被远抛在十丈之外。“讨债人”双手倏扬，手中分持了—样梭形之物，口里大喝道：“别动！”三人倏刹身形，百花会主栗声道：“天雷梭，本会主倒是忽略了你身边有这东西。”“讨债人”哈哈—笑道：“区区是不准备同归于尽，不然刚才就已经万事大吉了，现在……”百花会主似有怯意，不期然地后退丈许，“黑妖”与“阴灵手”当然不敢造次，天雷梭威力无比，谁敢以血肉之躯去碰。“讨债人”自然了解三人心中的反应，阴恻恻地道：“不必紧张，区区不收足利息是不讨本金的，后会有期了！”说完，口里发出一阵狂笑，如鬼魅飙风般飘掠而去。三人眼巴巴望着这既鬼诈又狠毒的敌人离去，不敢追截。
　　方珏疾闪而前，冷厉地道：“现在轮到在下了！”一副豪气干云之态，望着百花会主的蒙面布，心里在想：“她到底是谁，可惜‘讨债人’始终没抖出来。”“黑妖”与“阴灵手”各占方位。形成了刚才对付“讨债人”的态势。百花会主沉声道：“白儒，你一定不肯放弃这过节儿？”方珏断然地道：“绝不放弃！”百花会主一字一顿地道：“你毫无机会。”事实不容否认，方珏心里也明白，面对三个劲敌，他的确没有制胜的把握，但说什么他也不愿放过百花会主，劫子之恨，杀“玉琶妖姬”之仇，再加上—个正派武士应有的志节，他非面对现实不可。当下冷沉沉地道：“三位照样是联手？”百花会主冷哼了一声道：“对你，本座不愿授人以口实，单刊独斗。”这句话倒是在方珏意料之中。因为她是—会之主，不能不顾身份，这与对付“讨债人”不同，更重要的一点是方珏曾栽在她的手下，所以她在心理上认为可以收拾方珏而不须别人助力，她所不知道的是方珏自受“百悔老人”指点，与赠灵丹增加功力之后，已先后判若两人，百尺竿头，更进了一大步。“阴灵手”曾在方珏手下屹亏，余悸犹存，忍不住开口道：“会主要……单独对付他？”百花会主充满自信地道：“不错，两位稍退！”“阴灵手”与“黑妖”依命后挪数步。百花会主正视方珏道：“白儒，我们先谈个条件。”方珏心中一动，道：“什么条件？”
　　百花会主道：“本座不想结仇树敌，如果你败了，愿打消过节儿，永不为敌么？”方珏寒声道：“在下的目的是索仇。”百花会主道：“本座是说你落败的话，过节儿便算了结，如果你有能耐，胜得了本座，你可随心所欲，不受此限，如何？”言中之意，她有必胜的把握，方珏深深一想，毅然道：“可以！”百花会主向“阴灵手”做了个手势，“阴灵手”立即上前，双手把剑奉上，然后退回原处。方珏心头下意识地一阵紧张，这可能是百花会主第一次用长剑对敌，而这一战，他能赢不能输，大丈夫一言九鼎，如果败了，便无法再替“玉琶妖姬”报仇。
　　太阳已升起老高，原野一片璀璨。双方各占位置，两支剑扬了起来，寒芒映日，泛出夺目的霞光，然而这霞光一点也不美，它代表着死亡与血腥。凝注，对峙，如两尊雕塑。方珏牢牢把握住“百悔老人”的剑道至高铭言，自信，攻击的意志，凝成了无坚不摧的气势，如迅雷之待发。百花会主同样无懈可击；气势迫人。僵持着，这是意志力的对抗，只要谁有丝毫的松懈，胜负立分。“阴灵手”与“黑妖”屏息而观。百花会主单手扬剑，左臂虚垂，这在武林中是罕见的现象。方珏心无旁鹜，不去想它，人、剑、气已融合为一体。
　　
第一百二十五章、幻化无常
　　百花会主直觉地感到方珏已有显著的改变，与在山中对手时不大相同，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时俱增，使她大为骇凛，短短数日之隔，他怎会有这大的进境？空气冻结了，时间也似乎停止在某一点上。不管谁先发动，将是泣鬼惊神的一击。半个时辰过去，方珏的意志毫未松懈，克敌的信念始终如一，像蛰龙待机破土飞升。在场者的心弦像拉满了的弓。“呀！”暴喝声粉碎了冻结的空气，剑芒撕破了静止的空间，不知是谁先出的手，也许是同时出的手，金刃交鸣声中，人影霍然分开。乍合倏分，只那么一刹那。“黑妖”与“阴灵手”双双惊呼出声。栗人的画面叠了出来，方珏的左胸见了红，像缀了一朵大红花，衬着雪白的儒衫，十分刺目。百花会主原本虚垂的左臂，齐臂弯连袖削落在地，奇怪，不见血。不可思议，怪异的现象把方珏惊怔了，忘了跟踪出手。“黑妖”与“阴灵手”双双上步欺身。剑风飒然中，百花会主闪电般出剑划向方珏。仓促应战，方珏封开了来剑，但人却退了三个大步，还来不及反击，“黑妖”与“阴灵手”的掌风已如山般推至，方珏身如逆浪孤舟，倒跄八尺。“阴灵手”栗声道：“会主，不能放过这可怕的敌人！”百花会主没开口，弹步出剑，显然，这也是她的心意，在断臂的情况下，功力不减，的确骇人听闻。些微的间隙，方珏已缓过气来，霸剑疾迎而上。金铁交鸣，剑气四进，双方一触即分，而”黑妖”与“阴灵手”的无俦掌力又从不同方位卷到。方珏杀机狂炽，霸剑迎着掌风，大跨步朝“阴灵手”划去，“黑妖”的掌风因方珏位置的移动而落了空，“阴灵手”斜里弹开，百花会主剑芒又到，方珏回剑猛勒，双方又告分开。一个照面接了三个不世出高手的攻击，这种身手实在惊人。对方却不容他有喘息的机会，鼎足合围，剑掌齐飞。方珏双目尽赤，拼出全力抵拒，但三人联，手的力量太强了，强得足以撼山栗岳，一剑四掌，几乎是两百年以上内力修为的总和，放眼天下，没人有这能耐硬封硬接，那已超过了人类体力所能达到的极限。闷哼声中，方珏张口射出一道血箭，无巧不巧，正喷在百花会主的蒙面纱巾上，本能的反应，百花会主暴退八尺。
　　方珏一丝一毫也不敢松懈，此刻是在搏命，略不迟滞，竭全力猛扑“黑妖”，铁的意志，摧坚的攻击力，潜劲已完全发挥。惨哼暴起，“黑妖”踉跄倒撞，“咚”地坐了下去，肩头血涌如泉。方珏车转身，剑锋划向“阴灵手”。森冷的剑芒斜里划到，出手的是百花会主，这是攻其所必救，方珏被迫回剑应攻，“阴灵手”得以从容闪开。“黑妖”自点穴道，止住血流，站起身来，一张黑脸尽是狰狞之色。场面又成了百花会主与方珏对峙之局。望着百花会主的独臂，方珏不禁心头泛了寒，肢体被残是重伤，而对方行所无事，不见一滴血，太邪门了。论剑术与内力修为，她要胜过三年前的神剑帮主裴震，她是谁？念头只是像电光一闪，从脑际掠过，他不能分神，些微的疏漏便将招来致命的打击。相持了没多久，百花会上似感不耐，沉哼—声，率先出手攻击，在双方都全神贯注之下，方珏的反应与对方的出手儿乎不差先后。“铿”地—声震耳金刃交鸣，剑光乍闪即灭，两支剑身交叉平贴，胶住了，变成了内力的比拼。表面上看是两支剑搭在一起，其实双方借剑身传送内力，做生死的抗拒，这伞凭真功实力，一点也不能假，谁的功力稍逊，便注定了败亡的命运。僵持着，方环额头现汗，百花会主因为是蒙面，看不出表情。功力悉敌，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方珏面上的肌肉抽紧，近于僵化。两盏热茶的时间过去了，仍没一方显露败象，相持的结果，双方很可能因力竭而两败俱伤，内力的拼斗，粘上了便分不开。此刻，任何一方受到外力干扰，便生死立判。“黑妖”缓缓上步，迫向方珏。危机骤现，“黑妖”只消随便挥出—掌。方珏绝无活路。方珏瞥见了，但不能有稍微的松懈，因为在双方力道相持互拒之下，如堤坝拦水，有隙即崩，后果不问可知。“黑妖”欺近到八尺之处，手掌扬了起来……生死系于一发，方珏必须应变以求自保，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只有铤而走险，死中求活，念动之下，蓦集毕生功力，狂叫一声，推传过去，猝然增加的力道使百花会主紧紧抵拒的力量发生顿挫，身形向后仰了数寸，只这微乎其微的力道消长，剑便分开了。当然，方珏这一着是搏命！如果力道不足以迫斥对方，由于内力骤损，将无以为继，便再无法相持，“黑妖”不出手，他也注定要毁在有虚即乘的如山压力之下。这只是电光石火的—瞬，霸剑挟雷霆万钧之威，反罩“黑妖”。“黑妖”的掌力也在同一时间登出。背水借一，方珏这—击的势道惊世骇俗。“哇！”惨号破空而起。令人心颤神摇，“黑妖”的一颗黑脑袋离颈而飞，血光进现，腔口血泉喷起数尺之高，洒落，尸身栽倒。方珏用力已超体能极限，张口连喷鲜血，身形摇摇欲倒。“阴灵手”骇怔了，脸孔扭曲成了怪形。百花会主鼻息皆窒，呆了一呆，如梦乍醒般挺剑止步。方珏眼冒金花，气翻血涌，一柄剑有千钧之重，根本举不起来。他心里很明白，死神的手已经攫住了他。百花会主迫近到六尺之内，阴森森地道：“白儒，本座不想杀你。但你却迫本座非杀你不可，对敌人宽容便是对自己残忍，本座不做这种傻事，你认命了吧！”手中剑缓缓刺向方珏的心窝。方环星目暴张，满面凄厉，张口又是一股鲜血，他实在无力反抗。就在这千钧—发之际，“阴灵手”突地大声道：“会主且慢动手！”剑尖距方珏心窝不到三寸，突然停住，百花会主转面道：“为什么？”“阴灵手”道：“卑座忽然想到他身后人太可怕，杀了他……对方必不干休。”
　　“放过这可怕的敌人？”
　　“不，带活口回去。”
　　“那岂不夜长梦多？”
　　“不，卑座拙见，暂时留他活口作为人质，如果对方兴师，可以他作为谈判的条件，如果对方没发觉他的下落，稍待时日之后，再杀不迟。”
　　百花会主深深一想，终于点点头，把剑收回掷还“阴灵手”，沉声道：“此法可行，不过得先封闭他的功力。”最后一个力字出口，手指已点了出去，方珏应指而倒。方珏只觉残存的一丝内力在刹那之间泄尽，口不能言，但心里却明白，那股怨毒几乎使他晕绝过去。百花会主沉吟着道：“不能明着带人走，得设法……话声未落，突见三条人影闪射而至，身法奇快，有如凌虚蹈空而行，只眨眼工夫便到了现场。百花会主与“阴灵手”大惊意外。
　　来的是三个蒙面人，一女二男，从衣着与发色看来，年纪均在古稀之上。何许人物，为何全都蒙面？“阴灵手”迎上前道：“三位何方高人？”三人之中的蒙面老妪开口道：“这你别管，老身等是来带人的。”“阴灵手”阴阴地道：“带人，带谁？”老妪道：“白儒！”“阴灵手”面色一变，道：“三位先交代来路。”老妪怪笑了一声道：“免了，如果不想流血的话，就别多问。”百花会主冷哼了一声道：“口气不小，既与‘白儒’有关系，谅来不是无名之辈，何必藏头露尾，难道是见不得人么？”老妪语含不屑地道：“芳驾身为一会之主，想来是真正的见不得人，所以也蒙了面，咱们彼此彼此，芳驾先展现庐山，老身等学步，如何？”百花会主为之语塞，一时答不上话来。“阴灵手”接上话道：“三位不报来历。要带人走，凭什么？”老妪寒森森地道：“老身并非虚声恫吓，如果白儒有了什么长短，百花会将灰飞烟灭。”“阴灵手”口角一撇，道：“这话不嫌太过狂妄？”百花会主幽幽地开口道：“带人可以，但有条件。”两蒙面老者始终没开口，仍由老妪应答，冷冷地道：“什么条件？”百花会主道：“三位除非能保证，从今以后，白儒一方不再与本会作对。”老妪反问道：“如果不呢？”百花会主道：“那就请便，带人办不到。”老妪哈哈一笑道：“老身可不知道什么叫办不到，为敌为友，是白儒本身的问题，旁人无法做主，老身等只奉命带人。”百花会主惊声道：“奉命，奉谁之命？”老妪道：“抱歉，无可奉告！”说完，转向二老道：“两位，我们该走了！”二老之一上前抄起方珏，动作快速而利落。“阴灵手”一抖手中剑，怒声道：“三位未免太目中无人了！”老妪冷哼了一声道：“讲打么？”那老者横抱着方珏，举步离开。“阴灵手”弹身想截阻，另一老者双掌一圈一放，—道排山劲气，把“阴灵手”的身形震得斜里跄开，那带方珏的老者加速驰离。百花会主站着没动，冷沉地道：“让他们带走！”“阴灵手”横剑窒住，面上尽是气愤之色。老妪哈哈一笑道：“芳驾这是明智之举，老身多一句嘴，君子固本，此刻已有朋友上贵总舵拜访，快回去接待吧！”说完，一挥手，与那老者飞闪而去。“阴灵手”变色道：“会主为什么让他们走？”百花会主阴阴地道：“总舵发生了巨变，我们得全力解决‘讨债人’，白儒身后几个老不死的很难缠，目前我们不能再招强敌。”“阴灵手”吐了口闷气，道：“那老虔婆方才说什么？”百花会主咬牙道：“不知是谁又找上门，我们立刻回去。”“阴灵手”目注远方，激声道：“连对方的来路都摸不透，会主以前跟对方接触过么？”百花会主沉凝地道：“如果本座判断不错，那老虔婆当是‘鬼爪魔婆’。”
　　“鬼爪魔婆？”
　　“唔！”
　　“什么来路？”
　　“江湖中最神秘的门户，‘三才门’的长老。”
　　“噢！这么说……”
　　“我们快赶回总舵，对方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林子里，方珏躺在地上，三个蒙面人围在他身边，老者之—在他周身上下探索，久久，站起身来，颓然道：“手法怪异，解不开，怎么办？”方珏不能开口，不能动弹，但心里却明白，对方的话句句入耳。老妪吐口气，道：“老身试试看！”说着，蹲下身去，伸指探索穴道经脉，当手指触及方珏怀中的三粒铁弹时，不由脱口“啊”了一声，取出来拿在手中一看，栗声道：“这东西怎会在他身上？”老者之—道：“这是什么东西？”老妪起身，后退了一个大步，激动无比地道：“难道会是他……”另—老者道：“到底怎么回事？”老妪的身躯在发抖，咬牙道：“如果真是他，老身……顾不了后果，非杀他不可。”二老齐齐惊声道：“杀他？”老妪自顾自地道：“老身要问个明白。”二老之—道：“他现在不能开口，到底……这铁弹是怎么回事？”老妪恨声道：“关系一桩无头血案。”
　　“无头血案？”
　　“是的，老身为了这桩血案，三年来马不停蹄。”
　　“可否说明白些？”
　　老妪深深一想，道：“先设法救人，让他能开口。”老者之—道：“我等无能为力，怎么办？”老妪道：“兼程以最快速度，送他到山中去。”方珏知道在百花会总坛中，那垂死中年托交“赛红线”的这三粒铁弹，大有蹊跷，但苦于口不能言，而这三个蒙面人的来历。也无从知道，他想——三人曾说救自己是奉命，奉谁之命？要送自己到山中，何故？三粒铁弹，关系着什么无头血案？　与老妪又有何关联？老妪突地伸手，并指疾点方珏。二老齐齐惊呼—声，双双出手拦阻。
　　
第一百二十六章、神秘救星
　　老妪在二老者出手拦阻之下，向后退了—个大步，道：“两位这是做什么？”老者之—道：“情况未明之前，你不能伤他。”
　　“谁说老身要伤他？”
　　“那你……”
　　“让他睡着了好上路，两位忘了……”
　　“哦！哦！是的，老大疏忽了。”
　　方珏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一切只有听任摆布，老妪再次抬手，点了他的“黑憩穴”，脑海—沉，失去了知觉。
　　经过一段没有时间，没有意识的历程，方珏神智复苏，醒了过来，人是虚飘的，感觉上似乎在腾云驾雾，睁开眼，景物由模糊而逐渐清晰，他发觉躺在—个小房间的木榻上，这房门似曾相识，但—时想不起是什么地方。他开始想，被三个蒙面男女老人援手，救离百花会主魔掌的，—幕闪现心头，他起身。下榻。整个人是虚浮的，有些晕眩，他又坐回榻边。再审视房内的布没。他陡地想起来了，这是“百悔老人”精舍中的功房，他曾在这房，户接受“百悔老人”的施功。这使他震撼莫名，“百悔老人”曾自称谢绝江湖，为什么还有手下人在江湖上活动，还是在自己昏迷叶，又发生了变故。人已能活动，想来禁制已解，他试行运功，真气竟然提不起来，这使他大为骇震，难道“百悔老人”无法完全解开百花会主的禁制？抑是武功根本被废了？蓦在此刻，—个小小的身影出现门边，赫然是“百悔老人”的高足龙继光。方珏激动地唤道：“龙小弟！”龙继光脸色铁青，目泛杀芒，狠盯住方珏，闭口不语。方珏惊震地道：“龙小弟，你……怎么了？”龙继光咬牙切齿地道：“我要你的命！”方珏站起身，栗声道：“为什么？”龙继光抬起手厉声道：“你身边为何有这东西？”他手中拿的，赫然是被蒙面老妪搜出来的那三颗铁弹，方珏深深吐了口气道：“龙小弟，你认识这东西？”龙继光暴声道：“当然，说，这东西因何在你手上？”方珏和声道：“愚兄受一个垂死者之托，把这东西交与令堂‘赛红线’……””龙继光睁大了眼，激颤地道：“受人之托？”
　　“是的！”
　　“谁？”
　　“不知道，他交代了一句话之后便断了气。”
　　“这……”
　　方珏把在百花会总舵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龙继光的神色缓了下来，作揖道：“是小弟误会了大哥，刚才言语冒犯，请大哥包涵。”方珏笑笑道：“这没什么，谈不上包涵，龙小弟，这东西是……”龙继光两眼一红，悲声道：“三元伏虎珠，是先父生前所用的独门暗器……”说着，泪水夺眶而出。方珏恍然道：“原来如此，龙小弟，那三位蒙面的老人是谁？”龙继光上前两步，用衣袖擦了擦眼睛，道：“请大哥原谅，那三位的身分小弟不能泄露。”方珏吐口气，道：“令师呢？”
　　“出去办事。”
　　“噢！”
　　“大哥，小弟……”
　　“怎么样？”
　　“家师本来已为大哥解除了禁制，是因为这三粒铁弹的关系，小弟误会大哥是杀父凶手，所以……”
　　“所以小弟你又制住了愚兄？”
　　龙继光红着脸点点头，讪讪地道：“失礼之至，容小弟替大哥解穴！”说完，趋前在方珏身上戳了三指。指点之下，真气霍地开始流转，方珏松了一口大气。龙继光拉了方珏一把，道：“大哥，我们去吃饭，这几天你都是靠药丸维持，恐怕……”这—说，方珏突然感到十分虚弱，点头道：“好！”出了房门，方珏的目光又触及居中桌上供的那块蒙着布的牌位，疑云又被勾了起来，牌位为什么要蒙着供奉？但他不能问，这是别人的秘密，问了便是犯忌。厨房里有现成的酒菜，方珏因为饿久了，腹内空虚，不敢喝酒，只吃了些饭菜，七分饱便停住，食毕，又回到堂屋中。龙继光心情沉重，拾回原先的话题道：“奇怪，那人临死托大哥把‘三元伏虎珠’转交家母，如果他是凶手，便不会如此做，他该是谁？家母……”
　　“令堂怎么样？”
　　“不知是否还在人世，唉……”
　　“如果健在，会查出下落的。”
　　“可是……家师说小弟年幼，艺未成之前，不许出山。”眼圈又红了。”
　　“这点，愚兄当效微劳。”
　　“不，这件事……小弟要亲自去办，这铁弹出现在百花会的人身上，凶手可能就是百花会的人。”方珏点头道：“极有可能，愚兄出山之后，还要找百花会主算帐，一定代为追查。”龙继光瞪着小眼望空处，脸色不停变幻，不知在转什么念头。人，都有好奇心，武林人更为强烈，而有一个共通点，愈是不知道的，愈想知道，即使是毫不相于的事物，由于好奇一念的作祟，平凡的也变成了神奇。方珏的目光不期然地又扫向那蒙着布的神牌，明知不会有答案，仍忍不住脱口问道：“龙小弟，这……蒙着的牌位，是贵门的祖师神位么？”龙继光怔了怔，才道：“不是！”方珏追问道：“那是什么？”龙继光摇头道：“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严命不许问，也不许偷看，只是……”
　　“只是什么？”
　　“师父有时会对这神秘的牌子流泪，喝醉了还会捶胸顿足，小弟初来时……真怕，现在习以为常了。”
　　这一说，更增加了方珏的好奇心，主要的原因是上次“百悔老人”命龙继光引他来此，金言训诲，还以灵丹增加他的功力，彼此素昧平生，毫无渊源，老人这样做，必有原因，但，是什么原因呢？就在此刻，一个老人悄没声地出现堂屋中，不知如何进来的，似乎他本来就站在那里，龙继光赶紧叫了一声：“师父！”方珏也忙着施礼道：“晚辈见过老前辈，敬谢回天之德。”“百悔老人”落座之后，沉缓地开口道：“继光，关于那铁弹子的事，你们谈过了？”龙继光恭应道：“是的！”接着，把听自方珏的重述了一遍。“百悔老人”目芒一闪，点着头道：“好，为师的自有安排！”这句话令人莫测高深，顿了顿，转注方珏道：“你这一次栽在百花会主手下，应该归因于临敌经验不足，在孤剑对敌，高手虎伺的情况下，你不该造成比拼内力的态势，这不啻自寻绝路。”方珏赧然欠身道：“是的，晚辈计不及此。”“百悔老人”接着又道：“还有，一个真武士，操守与原则固然必须维护，但对那些奸狡凶残之徒就不能太拘泥，必须运用智慧，置自己于有利之地，坚与忍二字是武士的座右铭，能坚而不能忍，将流于匹夫之勇，忍而不坚，则近乎怯懦，如何能恰到好处，全在你方寸之间，因形取势，你懂老夫的意思？”方珏惶悚地道：“暮鼓晨钟，警冥醒迷，晚辈谨受教。”“百悔老人”掀髯道：“你资质超人，自然一点即透，老夫不再赘言，关于继光生母‘赛红线’的下落，仍盼你继续代为留意。”龙继光目含悲愤，乖下了头，方珏沉声应道：“晚辈不忘此事。”“百悔老人”默然了片刻，又道：“有个叫‘无胆书生’的是你好友？”方珏心头一震，挑眉道：“是的，老前辈有何指示？”“百悔老人”道：“他目前重伤在山中……”方珏星目大张，栗声道：“重伤在山中？”“百悔老人”道：“不错，已有数日了，老夫为了保持蜗居的清净，不便带他来此治疗，所以把他安置在后面第三座峰头的石洞中．如果不是巧遇老夫，他活不了，经老夫悉心治疗之后，算保住了他人命。不过还得假以时日，才能复原。”方珏想起“无胆书生”是在自己出山之时相遇，他正受“阴灵手”的胁迫，自己解了他的危。他说奉命入山探查“断肠花”马月娇的下落，双方遂又分手，想不到他会在山中受了重伤，心念之中，激动地道：“晚辈可以去照顾他么？”
　　“当然可以！”
　　“如此……晚辈告辞。”
　　“记住，不许提说老夫的事，也不能带他来。”
　　“是的，晚辈遵命！”
　　“还有，记得那三个蒙面人么？”
　　“记得，是他们三位救了晚辈。”
　　“在江湖中，他们可能给你助力，但不要勉强揭露他们的真面目。”
　　“是的！”
　　“你可以走了！”
　　“晚辈拜辞！”说完深深一揖。龙继光翻着小眼道：“大哥，我送你一程，顺便指引你地点。”说着，目注老人道：“师父，可以么？”“百悔老人”点了点头，两人出门，朝后山方向奔去，到了第二重峰头，停了下来，龙继光遥指正面的峰头道：“大哥，人就在前面峰顶向阳的石洞中，小弟要回转了。”
　　“龙小弟，谢谢你指引！”
　　“大哥，小弟问您句话……”
　　“什么？”
　　“百花会总坛在什么地方？”
　　方珏心中一动。道：“你……问这干什么？”龙继光淡淡地道：“没什么，只是好奇而已。”方珏想了想，正色道：“龙小弟，百花总坛地形复杂，该会高手如云，且擅用毒，是个非常险恶的地方，你千万可别……”龙继光笑了笑，若无其事地道：“管他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又不去，只是想知道而已。”方珏急着要见到“无胆书生”，不遑去深想其他，脱口道：“百花会总坛就是三年多前神剑帮总舵原址，在枣阳城外约十里之处。”
　　“谢谢指教！”
　　“再见了！”
　　“大哥请便，愿不久再见！”
　　方珏匆匆弹身，越过马鞍形的谷地，登上第三座峰头，略—顾盼，便发现了“百悔老人”所说的石洞，迫不及待地扑奔前去。口里道：“胡兄，小弟方珏来了！”
　　一条蓝色人影靠坐在洞底，一点不错，正是“无胆书生”胡行宜，他身边放了水罐食物，人已瘦得脱了形，方珏进入洞中，蹲坐下去，激声道：“胡兄……你伤得不轻。”“无胆书生”张着失神的眼，激动，但很费力地道：“兄台……怎会到此地来？”方珏含糊以应道：“在下是受一位老前辈指点来的，胡兄……是怎么受的伤？”
　　“嗨！小弟……算再世为人了，若不是那位老人家……就死定了。”
　　“谁下的手？”
　　“断肠花……马月娇！”
　　方珏像触电似地一震，栗呼道：“马月娇？”“无胆书生”咬着牙道：“是的，就是那毒妇！”方珏星目电张，厉声道：“她人呢？”“无胆书生”喘息着道：“她……就是百花会主。”百花会主是“断肠花”马月娇的化身，的确太出入意料之外，方珏忘其所以地—把抓住“无胆书生”的手，狂吼道：“她就是马月娇？”“无胆书生”被抓得龇牙咧嘴，方珏立刻警觉，松开了手，本想说几句道歉的话，由于太激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无胆书生”深深透了几口气，才又道：“这是巧合，小弟才……看破了对方的真面目……”方珏声音打抖着道：“怎么样的巧合？”“无胆书生”道：“小弟入山不久，盲目乱闯，发现她在涧水边净面，才揭开这谜底……”方珏迫不及待地道：“以后呢？”“无胆书生”闭了闭眼道：“小弟被她发现，施杀手击倒小弟，抛入涧中，幸而碰上那位老前辈，得以死而复生。”方珏思绪如潮，把先后的事连起来想——她本是神剑帮主裴震的妻子，裴震伏诛之后，神剑帮瓦解，她成立了百花会，所以仍以神剑帮总舵为总坛。蒙面是怕人认出真面目。由于她与葛祖荫私通，被神剑帮主断了一臂，因为她的左臂是假的，怪不得断臂无血，一直虚垂着。惨死的“鬼秀才”是她埋伏在神剑帮的棋子。她的手下能用毒……心念之中，脱口大叫道：“我早该想到是她的！”很多事，在事后分析，觉得头头是道，焉怪其然，但事先却令人迷惑，莫衷一是。百花会主的真面目被揭穿，许多不可解的谜算有了答案。“无胆书生”声音带激地道：“如果小弟死了，这秘密在短时间内将无法揭开，敝门五老三少被杀的血案，不知要拖到几时，兄台来得太好了，万一小弟不治，这讯息还可以传出去。”方珏沉声道：“在下曾经答应过‘五岳大帝’的老侍僮鲍承宗，追回‘无极宝典’，姓鲍的老人惨遭横死，对死者不能失信，是以在下要寻到马月娇之心并不亚于贵门索讨血债的急迫……”说到这里，突地想到一件事，放大了声音道：“对了，‘讨债人’该是谁？什么来路？”“无胆书生”喃喃地道：“他会是谁？”方珏栗声垣：“非设法揭穿他的真面目不可。”“无胆书生”道：“这件事家师会办，上一次恪于江湖规矩，没挖他的根，事情既又牵涉到本门血案，就不能再放过他了。”方珏陷入了沉思：“照事实来推论，事涉情与仇，可能性最大的是裴震和葛祖荫两人之一，但葛祖荫被裴震等迫落绝岩，是自己亲手送他的终，而裴震也已伏诛，师姐与师姐夫曾起尸装棺重葬，死人当然不会复活，该是谁？”“无胆书生”口中发出了轻轻的呻吟。方珏猛省过来，歉然道：“胡兄，对不起，只顾谈这件事，忘了你身负重伤，伤势如何？”“无胆书生”强忍住痛楚道：“可能死不了，那位老人家的丹药和手法……极有效验，对了，还有三粒药丸，老人嘱咐—个时辰后吞服，现在……差不多了。”说着，取出药丸纳入口中，取过身边水罐，喝了几口，送丸入腹。方珏道：“在下助胡兄行功助长药力如何？”“无胆书生”点头道：“很好，那就有劳兄台了。”方珏趺坐到“无胆书生”身后，右手掌附上“命门”，缓缓迫入真元。“无胆书生”以初苏的内元接引。半个时辰之后，“无胆书生”已能自行运功，方珏感觉出来，收了手，起身出洞，让“无胆书生”一人静坐。
　　方珏在洞外仰望云天，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百花会总坛。突地，他恍悟了一个道理，百花会主马月娇，能有今天这份惊世骇俗的功力，定是从“无极宝典”得来，记得她曾扬言，百日之后，何惧于人，当是指完全参悟而言，准此而论，她还没竟全功。忽地，又一件事浮上脑海，不自禁地脱口道：“糟了！”一个声音道：“什么事糟了？”方珏转过身，只见“无胆书生”站在面前，双目神光已经重现，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忙道：“胡兄已经复原了？”“无胆书生”苦苦一笑道：“五成，要完全复原得假以时日，不过能行动了，兄台刚刚说什么糟了？”方珏沉重地道：“找到马月娇也追不回那部血案肇因的‘无极宝典’！”“无胆书生”惊声道：“为什么？”
　　“如在下猜测不错，宝典已落人一个叫施小芸的百花使者手中。”
　　“这……兄台根据什么如此猜测？”
　　方珏把“讨债人”向施小芸苦追一个小纸包，以及百花会主向“讨债人”追问东西下落的经过说了一遍。“无胆书生”沉吟着道：“看来事实已可认定。”方珏喘了口大气，道：“早知道的话，施小芸飞也飞不了。”“无胆书生”道：“这得立即采取行动，找到那姓施的使者，如果东西被对方追回，或落入第三者之手，麻烦便大了。”方珏点点头，道：“胡兄如果行动方便的话，我们这就出山！”“无胆书生”低头想了想，道：“小弟得向那位老前辈叩谢救命之恩。”
　　
第一百二十七章、魅影憧憧
　　方珏笑笑道：“不必了，那位老前辈已交代在下，不再见胡兄了。”“无胆书生”怔了怔，道：“兄台上次说，曾受一位武林前辈指点武功，莫非就是……”
　　“不错，正是他老人家。”
　　“兄台应该知道他的来历。”
　　“他老人家不肯透露。”
　　“那……我们走吧！”
　　“走！”
　　两人连袂下峰，方珏故意避开“百悔老人”隐居处的方位。由于“无胆书生”体力尚未复原，所以走得很慢。一路之上，方珏内心激荡如潮，“百花会主”的真面目已被揭开，可是“无极宝典”业已易主，要找到施小芸颇不简单，她知道会主不会放过她，“讨债人”也志在必得，必然隐藏得更紧密，江湖之大，要找一个存心掩藏的人，真不殊大海捞针，但，能不找么？“五岳大帝”已无门人，鲍承宗临死说找到之后即算相赠，自己虽志不在此，但总得使老人得以瞑目。“无胆书生”突然开口道：“兄台，小弟心中有个疑问，不吐不快。”方珏心中一动，道：“什么疑问？”“无胆书生”道：“根据小弟的观察，凭本门特有的经验判断，那位救治小弟的老前辈，是易了容的，并非他的本来面目。”方珏“噢”了一声，惊声道：“易了容的？”心中疑云陡炽，易容，蒙了布的神牌，神秘的手下，把这些连起来，说明了“百悔老人”也不是老人的真正名号，为什么江湖中人都这么崇尚神秘，令人迷惑？“无胆书生”道：“兄台看不出来么？”方珏期期地道：“对这—道在下是门外汉。”
　　如银的月光接替了苍茫的暮色，天地变了另外一个样，距离出山还有很长一段行程，因为走得太慢的缘故。方珏开口道：“胡兄，你不能太劳累，我们找个地方过夜吧？”“无胆书生”笑笑道：“这样走法还不致于累，乘夜凉慢慢赶吧。”方珏点头道：“也好！”他是巴不得早点出山，展开对付马月娇的行动，说施小芸窃走的是“无极宝典”，虽然可能性极大，但仍属于猜测，必须要加以证实，他希望猜测错误，便可省了许多周折，当然，这想法是一厢情愿的。两人继续朝出山方向行进，
　　月过中天，距离山口已经不远，一种高手本能上的反应，方珏发觉有人跟踪，但回头之下，又什么也没发现，这暗中盯梢者的身手已到了惊人的地步，方珏数次突然回头，还是一无所见，心中疑云愈来愈盛。“无胆书生”发觉了方珏的奇突行动，困惑地道：“什么事！”方珏悄声道：“有人盯我们的梢。”
　　“哦！什么样的人？”
　　“对方很机伶，没发现。”
　　“会是谁？”
　　“不得而知！”
　　“小弟有个计较……”
　　“什么计较？”
　　“无胆书生”靠近，低语了数声，方珏点点头，两人继续前进，到了一个急弯的路口，方珏在转弯之后闪身入林，迂回向后包抄，“无胆书生”停在路边，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白个几扯着，仿佛在与方珏闲聊，方珏以极快的速度穿林抄出里许，然后回头走察看动静。如果有人盯踪，便会夹在两人之间。回到了原处，方珏一肚子闷气，脱口道：“见了鬼了！”“无胆书生”迎着道：“没有鬼，是有人跟踪，你刚离开，对方便从另一边穿林而过，还发了一声冷笑，小弟功力未复，无法去追。”方珏星目大睁，气呼呼地道：“这么说，在下的感觉没错？”“无胆书生”道：“是没错，照这情形看来、对方已超到头里去了。”方珏懊丧地道：“我们还是上路吧，对方如有企图，必有所行动，不必跟他捉迷藏。”
　　蓦在此刻，一条人影自前道出现，方珏连想都不想，便闪电般扑了过去，口里大喝一声：“别动！”睹面相对，方珏看清了现身的竟然是“土行仙”，不由吐了口大气，道：“原来是孔前辈，晚辈还以为……”“土行仙”翻眼道：“你以为什么？”方珏道：“晚辈还以为被什么人盯上了梢。”
　　“盯梢，什么意思？”
　　“怎么……方才不是前辈……”
　　“老夫刚到，被你小子冒冒失失地喝住，谁盯你的梢？”方珏愕然了片刻，道：“那是什么人盯晚辈的梢？”“土行仙”道；“真有人跟踪你？”“无胆书生”奔近前来接话道：“是有人盯我们的梢，师兄，你怎么也到山里来？”“土行仙”道：“接应你呀！奇怪，你俩怎会在一道？”“无胆书生”把经过说了一遍，提到百花会主便是“断肠花”马月娇的化身时，“土行仙”须眉俱张，激越地道：“想不到，真想不到，这淫毒的妇人竟然妄为到这种地步，师弟，你虽然受了意外折磨，但值得，本门血案指日可了。对了，本门规矩，不平白受人恩惠，那救你的老人是谁？”
　　“不知道！”
　　“只在此山中，总可以找到的。”
　　“可是……”
　　“可是什么？”
　　方珏接口道：“那位老人家是隐遁之土，不愿人打扰。”“土行仙”默然了片刻，道：“好吧，以后再说，对了，小师弟险死重生，马月娇必不知道，她定以为秘密未泄，这对我们行动有利，此事得请示掌门人裁夺，出山之后，方珏自行一路。”方珏正中下怀，他一向喜欢独来独往。不受拘束，忙应了声：“好！”“无胆书生”皱眉道：“可是……师兄，那跟踪我们的人，说不定是有所图谋的，这……”“土行仙”道：“会不会是‘讨债人’？只有他才有这等身子。”方珏心中—动，道：“极有可能，这家伙相当狡黠，据前辈说，贵掌门在他身上做了手脚，会有某种气味，找他当不难，鉴于他是马月娇生死对头，他的来历有查明的必要，而且有件事须由他来证实。”“土行仙”道：“什么事？”方珏把前事说了一遍之后，道：“那姓施的百花使者窃走的是否血案之源‘无极宝典’，只有他和马月娇两人可以证实。”“土行仙”深深—想，道：“可以，老夫尽量设法找到他。”方珏很想提出“百悔老人”的名号，问问这位江湖阅历极丰的空道高手，但想到迭受老人大恩，不能泄人之底，否则有亏道义，便把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我们上路吧！”
　　出了山区，双方分手各行其道。夜尽天明，不久日出，方珏来到了—座小镇之外。—个问题涌上心头，他停了下来，深深地想——如果公然奔枣阳，自己目标太显著，百花会必然有备。单独对付百花会主“断肠花”马月娇不难，但该会高手不在少数，这—次幸赖三个蒙面老人所救，故事不能重演，否则必将遗恨终生。徒勇不足恃，必须配合适当机会。心念未已，—声惊叫倏传入耳：“白儒！”方珏心头—震，抬眼望去，只见—个村妇打扮的女人站在三丈之外，不由大感惊异。对方怎会叫出自己的外号？村妇走近前来，又道：“少侠还记得我么？”方珏仔细，—看，想起来了，这妇人正是在山中被“红妖”施以强暴，请求自己乘虚赴百花总舵解救人质的女人，在会中是堂主身分，地位不算低，想不到会在此地碰上，她改了这装束，所以一下认不出来，当下点头道：“记得，你托在下办的事，被‘讨债人’捷足先登。”妇人点头道：“我已经知道了！”方珏吐了口气道：“你脱离百花会了？”
　　“还没有。”
　　“人质已释，你还有什么依恋？”
　　“我……还有事未了！”
　　“噢！”
　　“少侠何往？”
　　想了想，方珏道：“在下有件事请教，如果有困难，可以不必答复。”妇人左右一顾盼，道：“路中谈话不便，到那边林子里如何？”方珏点点头，跟随妇人奔入不远处的柳林中，妇人道：“什么事？”
　　“你们会主是谁？”
　　“这……”
　　“在下说过，有困难不必答复的。”
　　妇人咬咬牙，放低了声音道：“她就是三年前的神剑帮主夫人马月娇。”这证实了“无胆书生”的话不假，方珏早已知道，所以并不惊奇，又道：“讨债人又是谁？”
　　“这就不知道了！”
　　“没听你们会主提过？”
　　“没有！”
　　默然有顷，方珏换了话题道：“你们有个使者叫施小芸的逃走了，有这回事么？”妇人诧异地道：“少侠怎会知道？”
　　“这你不必管，她盗走了一样东西，是么？”
　　“是的，我就是奉命追查她的人之一。”
　　“她盗走的是什么东西？”
　　妇人怔了怔，才沉声道：“是会主珍逾性命的东西。”
　　
第一百二十八章、初现端倪
　　方珏一听妇人说是百花会主珍逾性命之物，迫不及待地道：“是什么东西？”妇人道：“是一部武林秘笈。”方珏追问道：“那秘笈叫什么名字？”妇人摇头道：“会主没交代，只说是部秘笈，不计任何代价必须追回。”方珏一听冷了半截，但从秘笈二字来判断，当属“无极宝典”无疑。妇人神色一黯，道：“属于我的人质，业已被害……”方珏心中一动，敏感地想到了那临死托带铁弹的中年男子，脱口道：“芳驾如何称呼？”
　　“我叫潘家倩！”
　　“外号？”
　　“这……没有外号。”
　　“没有外号？”
　　“一定要有么？”
　　方珏窒了窒，道：“据‘讨债人’说，他杀的全是百花会主的心腹，人质与他们的关系人已经全散了，属于芳驾的人质何以被杀？”潘家倩眼圈一红，道：“也许是误杀，我回总坛时，发现他陈尸现场！”方珏目芒一闪，道：“是个中年男子？”潘家倩咬牙道：“是的，少侠看见了？”方珏登时激动非凡，栗声道：“他是芳驾的什么人？”潘家倩垂泪道：“是家兄——潘家寿。”方珏星目大张，略不稍瞬地望着对方。潘家倩不安地道：“少侠想说什么？”方珏努力镇定自己，追问道：“芳驾真的没有外号？”潘家倩粉腮大变，向后退了两三步，栗声道：“少侠一再追问我的外号是什么意思？”方珏冷沉地道：“当然是有原因的。”潘家倩显得十分紧张地道：“可否先告知原因？”方珏想了想，道：“好吧，在下说出原因，令兄临断气之前，托在下把—样东西交给—个人，可惜他来不及细说便……”潘家倩娇躯猛颤，双眸暴睁，向前跨了—个大步，激声道：“是什么东西？”方珏—字一顿地道：“三元伏虎珠！”潘家倩脸孔起了抽搐，娇躯连晃，脱口惊叫道：“三元伏虎珠？”
　　“一点不错！”
　　“他托少侠交给谁？”
　　“赛红线。”
　　潘家倩身形摇摇欲倒，泪水夺眶而出，口唇连连抖动。死者既是她的胞兄，东西是托交“赛红线”，她当然与此有关，看她激动的样子，与猜测相去不远了，方珏迫视着对方，沉凝地道：“怎么样？”潘家倩把牙齿咬了又咬，不答方珏的问话，喃喃自语道：“奇怪，三元伏虎珠怎会在兄长手上，这……什么原因？”这—说又使方珏陷入迷惘，经验告诉他，得小心处理，说不定其中另有文章，三元伏虎珠是龙继光父亲生前所用的独门暗器，夫妻一死一失踪，凶手不明，可是死者为什么要在临死时托自己把东西交给“赛红线”？这妇人何以如此激动？内情显然不简单。潘家倩颤声道：“东西呢？”方珏寒声道：“对不起，除非找到‘赛红线’，在下要对死者负责。”潘家倩喘息着道：“我就是。”方珏—震，挑眉道：“芳驾就是‘赛红线’？”心头却激荡不已，“百悔老人”之托算有了交代。潘家倩点点头。方珏心念电转：“江湖险恶，人心诡诈，一大意就会出错，在真相未明之前，还是保留—点的好。”心念之间，镇定下来，缓缓地道：“芳驾何以会投入百花会？”潘家倩拭了拭泪痕，叹口气，幽幽地道：“先是家兄受益惑而进入该会，继而我被迫入会，家兄成了人质。”
　　“令兄已遭害，为何仍不脱离该会？”
　　“我要借此身分，追查灭门的凶手。”
　　“照芳驾的说法，并不知三元伏虎珠在令兄身上，何故？”
　　“我……想不透！”
　　“会不会与芳驾所遭的灭门惨祸有关？”
　　潘家倩断然道：“不会！”
　　方珏紧迫不放地道：“那东西怎会在他身上？”
　　“……”潘家倩默然。
　　“以芳驾的判断呢？”
　　“也许……家兄已找到了真正的凶手。”
　　“这……似乎不可能。”
　　“为什么？”
　　“令兄身为人质，行动不自由，如何查到凶手？”
　　“……”潘家倩又哑口无言。
　　方珏心中疑云大盛，她说她就是“赛红线”，死者是她胞兄，但对三元伏虎珠却说不出因由，这当中必另有文章，她的话未可尽信。沉默了片刻之后，潘家倩开口道：“请少侠把兄长遗物交给我。”方珏摇摇头，道：“不行！”潘家倩大张杏眼道：“为什么？”方珏冷漠地道：“等在下确实证明芳驾的身分之后再说。”潘家倩发急道：“少侠为何不信任我？”方珏丝毫不为所动地道：“在下与死者素昧平生，但既然答应了，便有责任。”潘家倩咬咬牙，道：“少侠准备如何证明？”方珏口角—撇，道：“在下自有办法证明。”潘家倩顿足道：“我就是，这假不了的，为何还要证明？”方珏冷冰冰地道：“对不起，在下暂时不能相信。”潘家倩脸色一变再变，激动得簌簌直抖，狂声道：“少侠如何才能相信？”由于她说不出三元伏虎珠何以会在她兄长的身上，使情况显得复杂而暖昧，方珏已铁定了心，等待事实真相，最直接的方法是由龙继光来指认，他当然认识他娘，目前的情况可以分两方面来想，正的方面，她的话可信，她真的是“赛红线”，而三元伏虎珠的出现另有原因。反的方面，她捏造事实，她兄妹可能就是凶手，自己如助龙继光澄清这件事，对“百悔老人”而言，也算是感恩图报之一法。心念之中，故意试探着道：“东西已经不在在下手上。”潘家倩眸光连闪，栗声道：“不在少侠的身上？那在何处？”方珏注意着对方的反应，冷沉地道：“已经在那东西应该归属的人手中。”潘家倩急声道：“谁？”方珏一个字一个字地道：“龙继光！”潘家倩如中雷击般地一震，扑近方珏身前，狂叫道：“光儿，光儿……他……我找了他三年，他现在哪里？”方珏不疾不徐地道：“从一位武林异人习艺！”潘家倩身形连打踉跄，激动如狂，泪水泉涌而出，哀叫道：“谢天谢地，光儿……无恙，少侠……他究竟在哪里？”亲情流露，看来似乎不假，但方珏已打定了主意，因为他经历的诡谲事太多了，不敢轻信人，当下沉吟着道：“那位武林异人是位避世者，不愿见生人，不过……如果芳驾身分不假，又另当别论，在下可以设法使芳驾母子见面。”潘家倩激动得几乎站立不稳，带着哭声道：“少侠，请……告诉我，光儿在哪里？”
　　“芳驾要见他？”
　　“当然，我厚颜偷生，就是……为了他。”
　　“在桐柏山中。”
　　“桐柏山中？啊……山中什么地方？”
　　“在下不能说，只能安排！”
　　“现在？”
　　方珏深深考虑了一阵之后，道：“可以，在下可以再入山一次！”潘家倩咬了咬下唇，道：“这……不妥！”
　　“什么不妥？”
　　“少侠是本人的敌人，我们走一道……难免节外生枝。”
　　“可以分道，在山中会合。”
　　“好，如何会合？”
　　“入山之后，沿山道西行，在十里处，先到先等。依行程计，当在明日午后。”
　　“好！就这样！”
　　既然她敢入山与龙继光见面，证明她的话不假，方珏转动身形，道：“在下先走一步！”步字离口，人已弹射而去。
　　刚出山，又入山，但方珏可不能辞这跋涉之苦，一方面是答报“百悔老人”的恩德，另方面能使龙继光母子重逢，也是侠义道为所当为，再方面，争取潘家倩作为耳目，对付起“断肠花”马月娇来就比较容易。熟路轻车，不虞走错方向，是以速度很快，他必须先找到龙继光，然后再回约定地点迎候潘家倩。第二天日出之后不久，方珏来到了“百悔老人”隐居地不远之处，他不期然地想起了“无胆书生”说过的话，“百悔老人”是易了容的，那他该是谁？不过，迭次受人大恩，说什么也不能去揭别人的底，不管老人是谁，对自己总是友非敌。
　　“大哥，你怎么又回头了！”随着话声，一条小身影掠近前来。方珏喜出望外，来的竟然是龙继光，忙迎上道：“龙小弟，我专程来找你，令师呢？”龙继光笑着道：“在家，没出门，大哥找我什么事？”方珏略一沉吟道：“你能随我离开些时么？”“离开……去哪里？”
　　“只在山中，去办件事，得一个白天的时间。”
　　“唔！我以为带我出山呢！”
　　“需要禀告令师么？”
　　“不必，我经常在山中瞎逛的。”说完，做了个稚气的笑容，偏头想了想，又道：“大哥要见家师么？”
　　“现在不必，等办完事再说。”
　　“到底是什么事？”
　　“这个……到了地头再告诉你。”
　　“好吧飞我们这就走，山居日子难过，有点事总是好的。”
　　“走吧！”
　　两人上了路，龙继光忽地想起件事来，边行边道：“大哥，有件事要告诉你。”方珏道：“什么事？”龙继光道：“那天你跟那叫‘无胆书生’的出山，是否发觉被人盯踪？”方珏心中一动，道：“不错，有这回事，你怎么知道？”龙继光兴冲冲地道：“因为那就是小弟我！”方珏为之啼笑皆非，侧头白了他一眼道：“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龙继光道：“奉师命护送—程。”方珏笑了笑，不再说话，心里却着实佩服这孩子的身手，凭自己的能耐，竟然无法发现他的身影”心中的疑团算是打破了。
　　傍午时分，来到了粗略估计的地点，方珏停了下来，道：“差不多了，我们就在此地等。”龙继光困惑地道：“大哥，到底怎么回事，该告诉小弟吧。”方珏朝山路边的石头一指，道：“坐下，我告诉你。”两人并肩坐下，龙继光迫不及待地道：“现在好说了？”方珏神色一肃，把此来的经过和目的说了出来。龙继光蹦了起来，激越无比地道：“大哥，你找到我娘，我……该怎么谢你！”方珏沉着地道：“谢倒是不必，这点小事算什么，问题是我没见过令堂，所以才请她亲自来此地跟你见面。”骨肉天性，龙继光已流下泪来，他焦灼不安地张望着。等待，时间似乎变得特别长，好不容易盼到了口头偏西，仍不见潘家倩的影子，龙继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方珏也感到不耐了。—等再等，眼看日头就要歇山。方珏沉重地道：“龙小弟，我……可能受骗了！”龙继光狂声道：“受骗，什么意思？”
　　
第一百二十九章、亲情血泪
　　方珏沉声道：“照理，她该比我们早到，现在不见人影，其中就有了问题。”龙继光流泪道：“会不会……路上发生了意外？”
　　“可能性不大，本来我就有些疑心，因为她无法交代三元伏虎珠何以会在那该是你舅舅的身上。”
　　“那……她……不是我娘？”
　　“这件事还得再查。”
　　“不管真假，小弟家门血案百花会脱不了干系。”
　　“看来是如此。”
　　“大哥，你带我走好么？”
　　方珏正色道：“不成，龙小弟，你必须以师命为重，关于这件事，我会尽力替你查，好歹会有消息给你。”龙继光仰着泪眼望天，久久无言，这种惨事，小小心灵是不堪负荷的。方珏语重心长地道：“龙小弟，我知道你很痛若，不过，你年纪还小，该专心习艺，以你的资质，将来的成就未可限量。”龙继光悲声道：“我只要娘，只要报仇，别的……我什么都不要。”方珏苦笑着道：“如果令堂健在，母子必有见面之日，至于报仇，又必急在—时，至少该先找到报仇的对象。”
　　“在山中哪里去找？”
　　“龙小弟，依我判断，你的仇家必非泛泛之辈，艺业未成，谈不上报仇，只有偾事，同时令师必然为你有所谋划，你该听他老人家的。”
　　“艺成……如果仇人死了呢？”
　　“不会有这种事的，我出山之后，会尽量替你办这件事。”
　　“可是……大哥……”
　　“龙小弟，你回去吧，免得令师牵挂，我也该走了，你静等我的消息。”
　　“大哥，我……”
　　“怎么样？”
　　龙继光把牙齿咬了又咬，突地一顿脚道：“好，小弟这就回去，大哥，如果你查到小弟的仇家，可不能下手，一定得留给小弟亲手处理。”方珏颔首道：“那是当然的，对了，龙小弟，你应该有同门……”
　　“同门？”
　　“是呀！就是上次把我救到此地的那三位蒙面老人。”
　　“这……家师什么也没说，小弟也不知道他们的身分。噢！对了，那位老太婆来时曾抚着小弟的头流泪，小弟想问个明白，却被师父打发走了。”方珏心头一动，道：“不错，那位姥姥在发现三元伏虎珠之后，曾十分激动，曾指我是凶手，说不定……她与你家有什么渊源。”龙继光道：“小弟一定要向师父问清楚，大哥，我走了！”方珏道：“龙小弟，后会有期。”龙继光作了个揖，弹身奔去，方珏望着他小小的背影叹了口气，心头十分沉重，这完全是基于一种同情。呆立了片刻，方珏动身朝出山方向奔去，他准备在天黑之前出山。奔出没多远，突然听到一阵嘤嘤啜泣之声，传自山路边的林中，方珏吃了一惊，循声扑去，口里道：“什么人？”哭声顿止，—条人影从树后出现。方珏目光扫处，为之骇然大震，对方竟然是自认“赛红线”潘家倩的那中年妇人，泪痕斑剥，满面凄苦，方珏脱口道：“原来芳驾已经来了！”潘家倩哀声道：“是的，早来了！”方珏后退了一步，瞪视着对方道：“为何不现身？”潘家倩哽咽着道：“我不能，我……不能啊！”
　　“为什么？”
　　“我……失去了勇气。”
　　“失去了勇气？”
　　“是的！”
　　冷笑了一声，方珏眸中煞芒连闪，道：“是怕被指认出来你并非真正的‘赛红线’，是吗？”潘家倩惊异地睁大了双眼，片刻之后，摇摇头，悲声道：“方少侠，你错了，不是……这原因。”她不知方珏本姓南宫，方珏之名是他师父“武林至尊”起的，所以称他为方少侠。当然，这没有辩正的必要，方珏冷极地道：“那是什么原因？”潘家倩咬牙切齿了半晌，才恨恨地道：“我上次在山中，曾被‘红妖’污辱，我……没脸见我的孩子。”方珏呼吸一窒，道：“那不是你的错！”
　　“话虽如此，被污是事实，我活着的是躯壳，心已经死了。”
　　“你……不打算见龙继光了？”
　　“我已经在暗中见到了他，我……满足了。”
　　母子相遇而不能见面，的确是人间的大悲剧，方珏为之恻然，但他不敢遽予相信，焉知对方不是在演戏？心念一转，道：“那……芳驾准备怎么办？”潘家倩咬牙道：“我只剩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
　　“追凶报仇。”
　　“在下如何向令郎交代？”
　　“就说，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在下已把一切告诉了令郎，何以自圆其说？”
　　潘家倩低头沉思了片刻，毅然决然地道：“什么也不必说，就让继光这样生活下去吧！”方珏摇头道：“他不会放手的，他会追查到底。”潘家倩的泪水又告滚落粉腮，凄凉欲绝地道：“一切听其自然了，少侠，骨肉天性，劫后余生，我……何尝忍得下心不见他，可是……那将更痛苦，结局更残酷，一个失身的女人，偷生何为？”紧紧皱了皱眉，方珏忍不住又追问一句道：“芳驾真的是‘赛红线’？”潘家倩惨笑着道：“少侠为何总不相信，这假不了的，我行走过江湖，识我者不少，会有机会证明的。”方珏无话可说了，她的话在情理中，不愁没机会证实，默然了片刻，又道：“三元伏虎珠的事怎么说？”潘家倩道：“家兄已遭不幸，死无对证，东西在他手上，必有原因，我会查明。”方珏把心一横，道：“话说在头里，芳驾如果身分不假，在下万分同情，当尽力相助，万—有假，在下可不惜杀人流血！”潘家倩正视着方珏道：“当然，这是少侠该采的行动。”蓦在此刻，一阵极清脆的鸟鸣声遥遥传来，山中鸟啼是最平常的事，方珏当然不在意。潘家倩脸色—变，赶紧拭净泪痕，道：“这是我们自己人相召的暗号，我得走了！”说完，疾闪而离。方珏心头—动，立即弹身尾蹑下去。
　　不远的山道上。潘家倩与一个同样村装打扮的少女相对，方珏从侧方掩进。—眼便看出是一名曾朝过相的“百花使者”。只听那“百花使者”道：“潘堂主，你怎会到山里来，这不是你负责搜索的地区！”这—声潘堂主，使方珏疑念全消，她确实是“赛红线”没错，潘家倩沉静地道：“是本堂无意中听说有个少女入了山，不及请示，便赶了来。”使者“唔”了—声，道：“我们立即出山，赶去会合太上。”太上是谁？方珏心里打了一个结，不问可知，定是个极可怕的人物。潘家倩颔首道：“好的，飞讯上怎么说？”
　　“山尾附近发现可疑的女子……”
　　“会是施小芸么？”
　　“很难说，但必须查明，不能让她漏网。”
　　方珏在暗中人为激动，原来对方是要逮捕施小芸，“无极宝典”在施小芸的身上，自己不能错过这绝佳的机会。潘家倩有意无意地朝这边扫了一眼，然后开口道：“林使者，我们这就走吧？”姓林的使者点点头，道：“走！”方珏保持视力所及的距离，尾随而去。
　　桐柏山东端尾脉突起—座孤峰，由于山势将尽，山岭已趋和缓，故而这孤峰特别显目，有如鹤立鸡群。月明如昼，万籁俱寂，表面上是空山静夜，但实际上峰角四周已布成天罗地网，每一处阴暗的地方都有高手伏伺。
　　方珏尾随潘家倩与姓林的使者来到了地头，在外围择了个隐秘的位置停了下来，二女在暗语对答声中，加入人围。不用说，峰头上藏的是被视为叛逆的“百花使者”施小芸，在如此周密的布署下，她是插翅难逃，如果她不是窃走“无极宝典”，该会当不会如此劳师动众，方珏静伏着，盘算如何不惊动对方而能登峰。“无极宝典”他志在必得，因为这是对死者全信。部署很严密，呆了盏茶时光，仍计无所出，只要—现身，绝难逃过对方的视线，而事实上他不能硬闯。两条人影朝峰上升登，虽有林木掩荫，由于月色明亮，无所遁形。“绝不能让对方先得手！”方珏在心里暗道了一声，但现身便会引起骚动，情况将完全改变，众寡悬殊。定然愤事。苦苦一想，有了主意，明月正照前峰。后峰定然背阴，如能设法制住几个监视的，行动可就方便了。心念之下，悄然后退十丈，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绕向后峰，果然，后峰整个是黝暗的，他逐次借物掩护，步步迫近峰脚。两条人影静匿在树丛中，当然，附近还有互为呼应的，如果出手而不使发出任何声音，的确很难。—阵犹豫之后，方珏只好不顾后果的采取行动，他像幽灵般迫向两名埋伏者，小心翼翼，不带任何声息。埋伏者是两个女的，在低声交谈。“想不到施小芸胆敢做出这等不要命的事。”
　　“太上出马，她是死定了。”
　　“死，照太上的性格，恐怕不会让她痛快地死。”
　　“她真的在峰上？”
　　“消息是猎户传出的，假不了。”
　　方珏觑准了二女的位置，算准了下手的部位，再迫近，一错牙，出手如电，同时分点二女背后重穴。两声低沉的闷嗥，二女仆了下去。方珏舒了口气，准备从这缺口登峰。蓦在此刻，风声微动，方珏心头一紧，蓄势戒备。一条人影来到身侧，“嘘！”示意他不要声张，方珏定睛一望，喜出望外，来的竟然是“赛红线”潘家倩。另一方似乎听到动静。传过来一声暗号，潘家倩立即以暗号回答，随即寂然，潘家倩用手一指，悄声道：“由此登峰，注意行迹。”方珏以极低的声音道：“太上是谁？”
　　“会主的师父，新从南方来的。”
　　“功力如何？”
　　“极高！”
　　“人已经登峰了？”
　　“是的，与副会主一道。”
　　“敬谢芳驾援手。”
　　“我到那边去引开监视，你赶快行动。”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道：“好哇！潘家倩，你敢吃里扒外！”两人同时心头剧震，方珏转头一望，认出是那姓林的使者，不知何时迫近的，当机立断，方珏侧弹电扑，“切金掌”切了出去。姓林的使者大叫一声：“有敌人！”身形如魅影般划开。这种身法，是“百花使者”的特长，方珏见识过多次，的确不殊鬼魅，这一掌切了个空，但潘家倩是存了心的，几乎是同一时间也施出杀手，功力用足十二成，姓林的使者不虞潘家倩敢对她下杀手，心里无备，惨哼一声，栽了下去。两条人影从侧方闻声扑来。潘家倩急声道：“不能留活口！”这不必交代方珏也知道；电迎而上，卜卜两声，人影栽倒，这次可没出其他的声音。潘家倩推了方珏一把，道：“快去！”方珏如夜鹤般掠起，朝峰上扑登。
　　三个位置的暗桩被消灭，这一个方向成了真空。阴暗，加上林木遮掩，方珏的身法又奇快，远处的桩卡无由发觉。峰顶上是一间古庙，不大，只有一殿两厢，正对庙门有一座石塔，塔门紧闭，一个白发老妪拄杖站在塔前。方珏隐身在庙门侧边的树丛中。一条人影从庙门飘出，赫然是副会主“南天鬼女”。老妪没回头，开口道：“如何？”声如枭啼，说多难听有多难听。“南天鬼女”道：“仔细搜过了，没人影，但有炊具和食物。”老妪“嗯”了一声道：“人躲在塔里准没错。”“南天鬼女”道：“怎么办？”老妪道：“破塔抓人，这贱人飞也飞不了！”说着，上前数步，杖交左手，右掌上扬，隔空向塔门劈去。“轰”然一声，塔门朝里倒下。老妪横杖上步，向里张了一眼，身形暴退，惊叫出声：“呀！”方珏心弦为之一颤。
　　
第一百三十章、阴阳令婆
　　“南天鬼女”惊声道：“师父，怎么了？”老妪顿杖道：“你自己看！”“南天鬼女”趋近塔门，朝内望了一眼，栗叫道：“死了！”方珏心头大震，施小芸竟然死了，不知是他杀还是自杀，如果是他杀，“无极宝典”定然不保，是谁捷足先登？如果是自杀，今晚必有—番剧斗。他的位置是侧方，无法看到塔内的情景。老妪栗声道：“把她解下来，搜搜她的身上。”解下来三个字，证明死者是悬吊着的，方珏又是一震。“南天鬼女”进入塔内，不久，抱出一具女尸，放落地面，惊呼道：“讨债人！”又是“讨债人”的杰作，方珏血脉贲张，不用说，“无极宝典”已落“讨债人”之手。月光下，远远可以看到死者胸前的白布标志。一波三折，方珏恨得牙痒痒，此行算是扑空了。老妪咬牙切齿地道：“老身逮到‘讨债人’，非把他—片—片撕碎不可。”“南天鬼女”在施小芸的尸身上搜摸了—阵之后，起身道：“不知那东西是否被‘讨债人’得手？”老妪没好气地道：“还用说，他杀人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东西。”“南天鬼女”切齿道：“我要吃他的肉。”老妪道：“吃肉也好，喝血也好，得先逮到人！”
　　“师父，现在该怎么办？”
　　“撤退，另行部署！”
　　“施小芸的尸体如何处置？”
　　“她是罪魁，难道还要厚殓超度，哼……”说着，单手抓起施小芸的尸体，—抡，飞掷出去，听落地的声音，当在五丈之外。这老妪的凶残，使方珏为之头皮发炸。现在，已经没有现身的必要了，“无极宝典”易主，此后追逐的对象变成了“讨债人”，在百花会而言，对于“讨债人”是仇上加仇，恨上添恨。老妪—摆手，道：“走！”师徒俩弹身离开。方珏心里在想：“马月娇是毒君马木林的女儿，‘南天鬼女’是她的胞妹，看来姐妹俩都拜在老妪门下，奉进中原，尊之为太上，一干女魔，居然称霸中原武林，在武林史上，当属空前。”心念之间，正待现身出去，突然发现塔顶冒出—条人影，不由心头大震，忙又稳了下来。
　　月白如昼，看那人影，颇不陌生，凝目遥注，又为之大惊意外，对方赫然是自称“魔人”的青袍老者。他怎会藏身塔中？“无极宝典”是他劫走的？他与“讨债人”是一路？方珏激越无比，记起在孤峰石坪上，百花会主与“讨债人”决斗，老者传话要自己去做公正人，之后，自己与百花会主展开剧斗，不敌重伤，危急之际，老者现身以大话镇住百花会主，使自己得以脱身，说起来，自己还欠他—份人情。但，恩归恩，怨归怨，宝典非追回不可。心念未已，老者突地飞身下塔，如玄鹤般落到地面。青袍老者身形刚刚落实，一声怪笑传来，两条人影从庙门出现，赫然是那老妪和“南天鬼女”，想不到二人离去是假的，目的在引人现身，江湖中尔虞我诈，实在可怕。老妪与“南天鬼女”迅快迫上，站成犄角之势。青袍老者背对塔门，兀立不移，沉冷地道：“芳驾有何指教？”老妪发出刺耳的声音道：“老身要把你撕成碎片！”青袍老者镇定如故地道：“这是什么意思？”“南天鬼女”厉叫道：“讨债人。你以为易容化装之后，便可瞒人眼目？”暗中的方珏心头剧震，“讨债人”精于易容之术，不时改变形貌，难道这老者也是他化身之—？青袍老者怪笑了一声道：“老夫怎会成了‘讨债人’？”老妪寒声道：“事实俱在，还敢狡辩，老身早知你隐身塔中，才假作离去，你说，你准备如何死？”青袍老者摇头道：“老夫—辈子还没碰到过这种事。”“南天鬼女”道：“那你是谁？”这句问话暴露了她的弱点，显然她指老者是“讨债人”并没有绝对把握，青袍老者冷漠地道：“老夫魔人！”
　　“魔人？”
　　“不错！”
　　“因何躲在塔中？”
　　“躲？哈哈哈哈，这本来就是老夫的居处，因为有事离开了几天，却被鹊巢鸠占，居然还杀了人，老夫黄昏前回来，发现塔中吊了个死人，正没作区处，你们便来了……”老妪厉哼了一声道：“简单，你走近前来，让老身仔细瞧瞧，你是否易了容，真假立辨。”青袍老者道：“这是一种侮辱，办不到！”老妪狞声道：“老身耳朵里放不进这个不字。”青袍老者嘿嘿一阵冷笑道：“阴阳令婆，老夫不欣赏你这一套。”老妪目芒一闪，显然吃了一惊，栗声道：“你竟然叫得出老身的名号？”青袍老者大咧咧地道：“并非自夸，老夫可以数得出你的三代。”“阴阳令婆”窒了一窒，道：“全是废话，老身非验明你的正身不可！”青袍老者不屑地道：“老夫说你办不到！”“阴阳令婆”厉哼了一声，扬左手，虚空一抓，往回一带，在这一带之下，青袍老者身躯向前一跄，忙踏步稳住。这一手，使方珏为之骇然，虚空抓物，竟然有这大的力道，实在令人咋舌。“阴阳令婆”再次厉哼出声，突地横起拐杖。青袍老者闪电般倒弹到塔门边，探怀取出一物，执在手中，狞声道：“这东西可使你碎骨粉身。”方珏几乎脱口惊叫出声，这是“天雷梭”，“讨债人”的杀手火器，照此看来，青袍老者不是“讨债人”本身，也必是他的同路人，不然他不会有这霸道的东西，这么说，杀人劫笈是他所为无疑，血行登时加速起来。“南天鬼女”厉叫道：“天雷梭，他是讨债人！”“阴阳令婆”大叫道：“丫头，你退开，让为师的收拾他。”难道这老妪不惧天雷梭？可是血肉之躯……“南天鬼女”闪退到庙门边。“阴阳令婆”举步前迫，她真的不怕。青袍老者栗声道：“老虔婆，你找死？”死字声中，天雷梭脱手掷出。方珏的心顿时收紧。“阴阳令婆”身躯闪电般塌下，平贴地面，“轰隆”一声巨响，土石纷飞，烟屑漫空，三丈之内，洒落一阵土雨，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青袍老者狂笑出声。方珏在暗中心神俱颤。惊人的现象出现了，“阴阳令婆”挺身站了起来，身上的衣裙零破碎挂，变成了披在身上的破布，奇怪，她竟然行所无事的样子，照理，她不被炸碎也该遍体鳞伤才对。狂笑声中，她开了口：“老身要活剥你的皮，一天剥一寸。”脚步开始移动。青袍老者大声道：“虔婆，后会有期！”说完，没入塔中。方珏仍在震惊莫名之中，“阴阳令婆”不是铁人，何以能挨炸而无伤？“阴阳令婆”没有进迫，反而弹退丈许，口里道：“丫头，到庙里拆些门窗木料来，用火熏。”“南天鬼女”立即依命行事。”“阴阳令婆”绕塔游走，以防青袍老者遁走。“南天鬼女”动作真快，搬来了门窗破木，抛置塔门，几个来回积成了一大堆，掩住了塔门，又取来火种，点燃木堆。刹那之间，烈焰飞腾，烟雾漫空，自然地从塔门灌入，不久，塔身各层冒出了浓烟。
　　
第一百三十一章、青袍老者
　　方珏目不稍瞬地望着，却不见青袍老者的动静。怪事，功力再高的人，也抵不住烟熏火烤，石塔中空，等于一座巨形烟囱，人如何受得了？“南天鬼女”不断抛添薪木，火势有增无减。方珏看得呆了，突地，他发觉身后不远处有草叶拂动的沙沙声，不由心中一动，机警地回头望去，果见茂草密叶间似有东西在钻行，忙掩了过去。一条灰影淡烟般朝峰下泻去。方珏毫不考虑地跟踪追去。
　　此际，月已西偏，原本光明的—面，转为暗黑。由于峰头大火，埋伏在峰下的百花会高手呈现骚动，纷纷现出了身形，仰望峰顶，但无人登峰。一灰—白两条身影，鬼魅般突围而去，如流星赶月。形迹暴露，警号大作。方珏穷追青袍老者不舍，又进入山区。双方距离逐渐缩短，看看追上，青袍老者陡地刹势问身，方珏直冲到对方身前八尺之处。青袍老者发话道：“白儒，你不留在峰头看戏？”听声口，他早知方珏隐在现场，方珏努力—定神，道：“阁下是如何脱身的？”青袍老者坦然道：“塔底地道！”方珏这才恍然，原来对方是从暗道脱身的，当—下神色一肃，道：“阁下到底是谁？”
　　“魔人！”
　　“如果在下认为阁下是‘讨债人’的化身之一……”
　　“老夫不反对你如何去想。”
　　“很好，在下不拟追究这—点，我们没有直接的仇怨，但间接是有了。”
　　“什么意思？”
　　“在下要追回‘无极宝典’！”
　　“这与老夫何干？”
　　“东西在阁下手上。”
　　“噫！怪了，你看到了？”
　　“事实俱在，没有强辩的必要。”
　　“你这样武断？”
　　“你阁下人在塔中！”
　　“老夫已向‘阴阳令婆’说过原因，你当已听到！”
　　“天雷梭如何解释？”
　　“天雷梭是火器之王‘丙丁神’的遗物，并非‘讨债人’的独门利器。”
　　“这不能证明阁下与杀人夺笈无关！”
　　“干脆—句话，你准备怎么样？”
　　方珏沉冷地道：“只要阁下交出东西，在下不问其余。”青袍老者嘿嘿地一声冷笑道：“如果老夫交不出来呢？”方珏以断然的口吻道：“那只有手底下见真章！”青袍老者道：“结果又如何？”方珏目芒一闪，道：“—方面证实阁下是否易容，本来面目是什么，另方面在下要搜身，看东西是否真的不在阁下身上，同时，阁下得交代真实的来龙去脉。”青袍老者意似不屑地道：“白儒，你的算盘打得很如意！”方珏微，—咬牙道：“在下—向不说空话！”青袍老者道：“如果老夫不愿跟你斗呢？”方珏怔了怔，道：“可以，把东西交出来。”
　　“你认定东西在老夫身上？”
　　“这要用事实证明。”
　　“老夫郑重否认，你也不相信？”
　　“不错，正是如此！”
　　“老夫身边还有一支天雷梭，你不在乎？”
　　方珏把心一横，霍地掣出霸剑，道：“希望你阁下能有机会出手。”青袍老者暴笑一声，闪电般斜掠两丈，天雷梭已执在手中。方珏的霸剑也在同时划出，但就差了那么一丝丝，没够上部位，再出手已经嫌迟了。青袍老者阴声道：“白儒，老夫郑重声明，没有得到‘无极宝典’！”方珏心头—震，脱口道：“阁下怎会知道那东西是‘无极宝典’？”青袍老者自知说漏了嘴，窒了片刻才道：“坦白告诉你，老夫是追踪‘讨债人’去的，结果扑了空，那女的早已陈尸塔中，凶手是谁不知道。”方珏眉锋一紧，道：“真有这样的事？”
　　“信不信由你，反正老夫现在是站在主动的地位。”
　　“死者身上为何有‘讨债人’的标记？”
　　“这是对百花会弟子的惯例。”
　　“天雷梭的事呢？”
　　“老夫没向你交代的必要。”
　　方珏恨得直咬牙，寒声道：“阁下的话在下无法采信。”青袍老者道：“那就拉倒，你现在能把老夫怎么样？”蓦在此刻，一个声音道：“他就是‘讨债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铁腕缉凶
　　声音清脆，入耳极熟，方珏吃惊地循声望去，只见一条小巧身影从暗影中出现，方珏定睛一看，脱口道：“龙小弟，是你？”不速而至的，正是“百悔老人”的传人龙继光。就乘方珏说话分神之际，青袍老者闪身逸去，龙继光大叫一声：“截住他！”电疾弹身抄去。方珏也及时惊觉，飞身急追。山野之中，到处是幽林杂谷，只这眨眼工夫，青袍老者已逃逸无踪，一追一抄，方珏气呼呼地道：“竟然让他走了！”龙继光期期地道：“我不该出声的。”方珏喘了口气，道：“算了，迟早会逮到他的，龙小弟，你怎么知道他就是‘讨债人’？”龙继光道：“有次小弟见他在山中杀人，是个黄脸汉子，兜了一圈，重新现身时，却换成了现在所见的形相。”方珏深深点头，想到孤峰石坪之战，他先以目前所见的形相出现，故意说请自己去当见证人，以维决斗公平，之后，他又以“讨债人”的化身之一出面与百花会主决斗，看来龙继光的判断不差，可是，他不断改变形貌，本来面目该是什么呢？心念之中，轻轻一错牙，道：“下次碰上时，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龙继光道：“难讲，谁知道他又改变成什么模样。”方珏默然，龙继光这句话十分中肯，一个精于易容术的人，可以化身无数，不露破绽的话，委实难以分辨。龙继光接着又道：“有两个办法可以使对方无所遁形。”
　　“什么办法？”
　　“第一，注意对方的武功招式与举止上的习惯，这是改变不了的，不管他化成什么形相，瞒不过有心人，大哥与他相对的次数不少，应该有些印象。”
　　“嗯！当然，有道理，第二个办法呢？”
　　“第二个办法，也可以说是一个机会，就是碰到他与人动手或杀人时，便可毫不费事地看穿他。”
　　“有道理，龙小弟，你年纪不大，心思可相当老到。”
　　“大哥夸奖了！”
　　“对于，你怎会到此地来？”
　　“哦！小弟……是无意中撞来的。”
　　方珏想到了“赛红线”潘家倩，本想把事实经过告诉龙继光，但想及潘家倩的打算，还是隐忍住不说，心里对这一对劫后母子的遭遇，十分同情。他不说，龙继光却主动提了出来，神色一黯，道：“大哥，你说这次失约不来的，并非家母！”
　　方珏心弦一颤，期期地道：“这……还不能肯定，须再加以查证。”龙继光道：“大哥是在什么情况下与对方提到了小弟家事的？”
　　“我已经向你讲过了！”
　　“不够清楚！”
　　“这……龙小弟，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一句话，是慢慢逼出来的。”
　　“不可能尸
　　“什么意思？”
　　“我想过了，她不是我娘。”
　　“为什么？”
　　“如果她真是我娘，她一旦知道了我的下落，飞也会飞来，不致于失约的，娘自小……把我当宝！”说到这里，泪水在眶子里打转。声音也凄哽了。方珏为之一阵鼻酸，潘家倩被“红妖”所辱，而不愿与儿子见面，这话如何能告诉龙继光呢！龙继光突地—顿脚，道：“大哥，小弟要走了！”方珏吐口气，道：“回令师身边？”龙继光身形一晃，道：“不一定！”话声出口，人已没入林中。窒了—窒，方珏猛省龙继光的话风不对，这不一定三个字，说明他另有主意，如果他不顾—切去闯百花总坛找人的话，后果便相当严重了，心动之间，大声道：“龙小弟，我有话忘了告诉你！”随说随追了去。就只这眨眼的工夫，龙继光已鸿飞冥冥。
　　追了—程，方珏停了下来，心中大是失悔，“赛红线”目前就在山中，如果把实情告诉龙继光，他会谅解他娘的痛苦，将可促成骨肉团圆，这样一来，发生了意外的话，岂非是悲剧中的悲剧？但此刻后悔已来不及了，如判断正确，龙继光可能背师出山，奔向枣阳，也许中途能截住他，心念及此，丝毫也不敢耽延，立即起身驰向山外。龙继光虽说灵慧过人，但毕竟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如果冒失闯舵寻仇，势必凶多吉少，而最严重的是将连累到他的母亲“赛红线”潘家倩，因为潘家倩仍是百花会属下堂主，如果凶手是百花会的人，她将首先遭殃，如果不是，事情闹开了，也会打草惊蛇，所以龙继光这—行动，有百害而无一利。方珏急如星火，他希望能追上龙继光，更希望的是自己判断错误。龙继光根本不曾出山。
　　月落星沉，是天亮前的—段黑暗。山区被抛在身后，眼前是模糊的原野影子，东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方珏上了贯穿原野的黄土路，晓色迷蒙中，他发现前面有一大—小两条人影在追逐，不由心中，—动，加速奔了过去。—声尖厉的惊叫，突破了天明前死寂的原野空气，两条人影连在一起，像是那瘦小的人影被那大的人影制住了。听尖叫的声音。方珏猜到了八九成，提足内力闪电般掠近，仔细—看，登时血脉贲张，大喝—声：“放了他！”赫然，龙继光被那疑为“讨债人”的青袍老者反扭手臂扣住。龙继光大叫道：“大哥救我！”方珏迫近到一丈之处立定，再次道：“放了他！”青袍老者嘿嘿一声冷笑道：“白儒，咱们正好把话说请楚……”
　　“你先放了他！”
　　“话说明了再放人。”
　　“你想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跟老夫作对？”
　　怔了怔，方珏目中煞芒一闪，道：“你到底是不是‘讨债人’？”青袍老者道：“是与不是都无关宏旨，因为你与‘讨债人’之间无恩无怨，河水不犯井水，对吗？”方珏冷极地道：“现在已经有了！”
　　“什么？”
　　“把你从百花使者施小芸身上得到的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无极宝典。”
　　“老夫没得到。”
　　“不必浪费口舌了，快交出来！”
　　“老夫说没得到。”
　　“你以为凭你一句话，在下就会相信？”
　　“不相信又怎样？”
　　方珏手按剑柄，冷冷吐出两个字道：“杀人！”青袍老者怪笑一声道：“杀人？白儒，先死的是这小鬼。”方珏咬咬牙，道：“你敢动他一毫一发，我把你剁成肉酱。”青袍老者毫不在意地道：“白儒，你绝无机会！”说着，左手五指箕张，放在龙继光顶门，又道：“你只消一动，老夫就抓碎他的脑袋。”方珏七窍冒了烟，但投鼠忌器，他是真的没办法，他不能牺牲龙继光。龙继光的神色并不怎样惊惶，目珠连转，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青袍老者若有所恃地大咧咧道：“白儒，这小子跟你是什么关系？”方珏愤愤地道：“这你管不着！”青袍老者嘿嘿一声阴笑道：“人在老夫手上，老夫就管得着。”顿了顿，自顾自地又道：“他叫你大哥，谅来关系很密切。”方珏把牙齿咬了又咬，厉声道：“你不准备交出东西来？”青袍老者道：“没东西，老夫把什么交出来？”方珏气极欲狂，但一时之间莫奈何对方。
　　此际，天色业已放亮，视线逐渐开朗，三条人影悄没声地迫到青袍老者身后三丈之处停了下来。方珏正好是面对来人，所以一眼便看清楚，来的，赫然是“百悔老人”手下那三个蒙面老人，二男一女，不用说，他们是为了龙继光而来。由于方珏的眼色有异，青袍老者敏感地回头扫了一眼，登时目露骇色，栗声喝问道：“何方朋友？”三人中那蒙面老妪开口道：“放人，半句废话都不必说。”青袍老者带着龙继光，转了一个方向，这样，他可以完全顾到对方的动作，口里冷森森地道：“芳驾好大的口气！”老妪道：“你将死得很惨！”龙继光脸色连变，大声道：“我的事不要人管。”方珏默察老妪的身形，音调似曾相识，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蓦在此刻，青袍老者突地惊呼了一声，松手后退，龙继光弹开两丈捏捏被扭了很久的手臂。方珏为之骇然，他想不出龙继光是如何脱出对方掌握的，老妪与二老者根本没动静，不可能是暗中援手，而且三方面都是面面相对。龙继光瞪起眼道：“老匹夫，这笔帐我以后会找你算！”说完转身欲走。二老一妪身形似魅，弹身分三个方位截堵，老妪冷沉地道：“回山去！”龙继光毫不踌躇地应道：“不！”老妪道：“老身等奉命非带你回去不可！”龙继光闪动身形，车转身从方珏站立的方位一溜烟飘离，方珏当然不会出手阻止他。二老一妪立即追了下去，人影迅快消失。前车之鉴，方珏的双目紧盯住青袍老者，防他走脱，青袍老者神色不正，喃喃自语道：“这小子人小鬼大，竟然会施展‘先天一气功’，他是什么来路？”方珏霍地拔出霸剑，剑离鞘，人已迫到青袍老者身前六尺之处，寒声道：“现在我们真可以好好谈谈了！”青袍老者后退了一个大步，冰声道：“白儒，何必迫人太甚！”
　　“迫定了！”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先交代真实来历，你是否‘讨债人’？”
　　“不是！”
　　“你易于容？”
　　“略略化装而已，老夫本来面目就是如此，多了顶假发。”
　　“讨债人是谁？”
　　“无可奉告！”
　　“东西是落在‘讨债人’之手？”
　　“无可奉告！”
　　方珏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会说出一切的，你会等不及地说出来！”他不忘记自己下了决心，不给对方任何机会，是以在话声—落之后，发动闪电攻击，霸剑以疾风迅雷之势罩身划向对方，他存心一击奏效，出手就是绝招。“呀！”惨叫乍传，青袍老者连打几个踉跄，前胸三处见红。方珏可不容对方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个电弹，剑尖抵上对方心窝。青袍老者脸孔起了抽扭。方珏冷厉地道：“现在可以说实话了，‘讨债人’到底是谁？”青袍老者咬着牙道：“要杀便下手，无可奉告。”方珏气极，左掌疾扬猛登，惨哼声中，老者口血飞进，仰面栽了下去，方珏用脚踢点对方穴道，使对方不能动弹，然后俯下身去，抓落对方假发，露出了原来的黑发，然后，又朝对方脸上一抹，须髭脱落，果然没戴面具，是个中年人的脸孔，陌生如故，以前没见过，再搜摸对方全身，汉任何发现，连“天雷梭”也没有，想是用完了。直起身来，方珏剑失在对方面上—晃，道：“说是不说？”
　　“本人认命了！”真面目揭穿，他不再诡称老夫了。
　　“你以为我会杀你？”
　　“怎么样？”
　　“没那么便当，想死没那么容易。”
　　“那就悉听尊便。”
　　“你决心替‘讨债人’卖命？”
　　“不错！”
　　就在此刻，—条人影奔近前来，赫然是老学究装束的“偷生客”，方珏大感意外，仍沿用旧称呼道：“老哥，您怎么来了？”“偷生客”扫了地上的人一眼，道：“忆凤不放心你在外的情况，要我来找你，你师姐在家伴着她母子。”方珏“啊”了一声，点点头。“偷生客”的目光又扫向地上的中午汉子，眉毛一挑，道：“我认识他……”方珏急声道：“他是谁？”“偷生客”道：“原来神剑帮中的—名香主，如我记忆不错，他叫王大川。”
　　“王大川？”
　　“嗯！是他没错，怎么回事？”
　　“他不承认是‘讨债人’。”
　　“那‘讨债人’是谁？”
　　“他死不肯说！”
　　“我有办法！”
　　“老哥有什么办法？”
　　“在他身上试试我从不轻用的‘搜魂指’！”
　　“搜魂指？”
　　“不错，铁打的罗汉也会只求速死。”
　　叫王大川的汉子脸孔登时变了形，嘶叫道：“你……敢！”方珏苦着脸在想：“神剑帮业已被百花会取代，这姓王的是香主，替‘讨债人’卖命，那‘讨债人’该是谁？”“偷生客”冷冷地道：“朋友，说实话吧，你熬不了那痛苦的！”王大川狠瞪着“偷生客”，抿嘴不语，“偷生客”—指戳了下去，王大川惨叫起来，他因被方珏点了穴道，身体不能动弹，只能出声狂哼，口角涌出了大堆的血沫。方珏沉声道：“你说出实话，我放你一条生路。”那的确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抵受的痛苦，王大川惨叫着道：“我……我……我说！”“偷生客”伸指解了对方禁制，道：“说吧，‘讨债人’究竟是谁？”
　　
第一百三十三章、峰回路转
　　王大川喘息着道：“讨债人就是……原先神剑帮的，”说到这里，顿住丁。方珏栗声道：“说下去，他是神剑帮中的什么人？”微风飒然，现场多了一个人，赫然是被尊为太上的百花会主马月娇的师父“阴阳令婆”，竟不知她是如何迫近的，这份身法实在惊人。方珏与“偷生客”齐齐为之骇然大震。“阴阳令婆”深深打量了地上的王大川几眼，狞声道：“好兔崽子，敢对老身使诈！”说完，转动目光，瞪着方珏道：“你小子就是白儒？”在孤峰石塔现场，方珏是隐在暗中，所以这老魔婆并没正式与方珏朝相，而方珏却是认识她的，当下冷声道：“不错，正是在下！”又有两条人影飞奔而至，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少女，另一个赫然是龙继光的母亲“赛红线”潘家倩。方珏扫了潘家倩一眼，暗忖：“如果她早来一步，母子便可见面，但秘密揭穿，将会产生什么后果？”潘家倩也深望了方珏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阴阳令婆”沉声下令道：“把人带走！”方珏大急，栗喝一声：“谁敢？”“阴阳令婆”重重地哼了一声。潘家倩当然不敢违令，上前俯身抄起子王大川。方珏扬剑欺身，“阴阳令婆”横杖拦阻，方珏霸剑猛然划出，“锵”然一声大响，剑杖交击？方珏只觉对方杖劲如山，当场被震得退了三个大步。同一时间，潘家倩已挟着王大川疾纵而去。“偷生客”斜里弹身阻截，却被那名少女挡住，双方动上了手。方珏怒发如狂，挥剑疾攻“阴阳令婆”，四个分两对展开了激烈的搏斗，“偷生客”与那少女旗鼓相当，暂成平手，方珏与“阴阳令婆”互相抢攻，奇招尽出，杀这频施，险恶万状，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上下。潘家倩身影已消失在野道尽头。激战中，只听“偷生客”厉叫一声：“毒！”人便栽了下去。方珏双目冒出了火花，竭尽全力猛攻—剑，迫得“阴阳令婆”杖势—滞，—个斜掠，闪电般连人带剑卷向那名少女，厉叫声中，那少女飞栽丈外，“阴阳令婆”横杖扑到，方珏以极快的动作抓起少女，反扼住她的咽喉，“阴阳令婆”被迫收杖，气得白发根根倒竖。“偷生客”强挣着坐了起来，身躯抖个不住，眼里全是痛苦之色。方珏厉吼道：“解药！”“阴阳令婆”道：“做梦！”方珏臂弯—紧，那名少女哼出了声。“阴阳令婆”狞声道：“小子，一个换—个，然后老身再取你的性命。”说完，拐杖—扬，作势就要劈向“偷生客”。方珏双目尽赤，狂声道：“你敢伤他，本人发誓血洗百花会，鸡犬不留。”“阴阳令婆”被方珏那股戾气所慑，不期然地收杖退后—步，道：“你小子大言不惭！”
　　“本人说得出便办得到。”
　　“你自信能活着离开？”
　　“非常自信。”
　　“放人！”
　　“先交出解药。”
　　“偷生客”又躺了下去，四收抽动，口里呻吟出声，这是毒发的朕兆，方珏怨毒冲胸，一双星目几乎瞪出血来。“阴阳令婆”阴森森地道：“白儒，听说你不畏剧毒，难道解不了他？”一句话提醒了方珏，他自得师母“巫山神女”赐服了“毒龙丹”之后。本身已具备了避毒之能，用自己的血，当可解师姐夫“偷生客”的毒，可是眼前“偷牛客”毒性已经发作，刻不容缓，又不能放了这女的，人—放，老魔婆必定乘机攻击。这便如何是好？—时之间，他计无所出。被方环扼住的少女面呈死灰之色，因为她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上，方珏可以杀她，“阴阳令婆”也叮以牺牲她。“偷生客”在—阵剧烈抽动之后，只剩下了喘息。方珏眼看情况不妙，几乎急煞，栗吼道：“交不交解药？”“阴阳令婆”冷酷地道：“办不到！”在目前态势下，方珏说什么也救不了“偷生客”，“阴阳令婆”绝不许他救人，恨火焚心，他下了最后的决心，先毁了这少女，再对付老魔婆，“偷生客”的生死，只好听天由命了。心意一决，正待……蓦在此刻，远远的半空中传来“波”地一声空爆，一蓬花雨散开，方珏心中一动，这是百花会的紧急讯号。“阴阳令婆”老脸一变，掉头望了一眼，厉声道：“放不放人？”方珏寒声道：“用解药交换！”“阴阳令婆”被迫无奈，大声道：“给他解药！”这话是对少女而发，接着又道：“白儒，老身会再找你！”说完，电奔而去。方珏松开了手，剑指那少女道：“解他的毒，快！”少女颤声道：“恐怕……”方珏栗声道：“如果人救不活，你先死，本人会实践血洗百花会的誓言。”少女打了一个哆嗦，道：“解了毒……你不会杀我？”方珏道：“少废话，解了毒放你上路。”少女走过去，取出解药，托开“偷生客”紧咬的牙关塞了进去，方珏剑指少女后心，以防变故。工夫不大，“偷生客”重新有了呻吟之声，双目也睁开了，再过片刻，人坐了起来，开口道：“小兄弟，那……魔婆呢？”
　　“讯号把她召走了，老哥觉得怎么样？”
　　“大概没问题了！”
　　“那小弟就放她走罗？”
　　“放她？”
　　“小弟答应过饶她—死！”说完，冷喝道：“滚吧，传话给你们会主，本人迟早要取她项上人头。”
　　那少女半声不吭，狼狈奔离。“偷生客”调息了一阵，站起身来，苦笑着道：“好厉害的毒，老哥我算死了—次。”方珏心念数转之后，道：“老哥，您回转襄阳去吧！”“偷生客”深深吐了口气，道：“怎么，老哥我帮不上你的忙？”方珏道：“小弟不是这意思，百花会的人都会用毒，难保……不再发生同样事故，同时小弟要赶着去追被对方劫走的‘讨债人’的帮凶，个人行动比较方便，说不定刚才百花会所发的急讯与此有关。”“偷生客”悠悠地道：“那你就走吧！”方珏有些过意不去，讪讪地道：“老哥，请原谅小弟……是不得已，后会有期了。”说完，作了一揖，如飞而去，月标指向刚才信号传出的方位。
　　奔出里许，树丛中突地传出一个声音道：“少侠，这里来！”方珏意外地吃了一惊，刹住身形，迫了过去，道：“什么人？”树丛里冒出一个女人头，赫然是“赛红线”潘家倩，方珏震惊地又道：“原来是芳驾，怎么回事？”潘家倩道：“我知道少侠有困难，而且带走的也是少侠所要的人，不得已发了一个紧急讯号，不知有帮助么？”方珏激动地道：“原来是这样，帮助太大了，人呢？”潘家倩伸手向后一比，道：“那边有间破庙，我把人点了穴道，藏在神座下。”方珏大为振奋，又道：“你们太上不是来了么，你如何向她交代？”潘家倩道：“我谎称人被‘讨债人’劫走，指了另一个方向，她追了下去。”方珏连连点头道：“在下记住芳驾这份人情。”潘家倩幽凄地道：“少侠让我能见到小儿继光，感激不尽，这点小小事情，何足挂齿。”方珏想了想，道：“关于那‘三元伏虎珠’的事有端倪了么？”潘家倩眼圈一红，道：“先兄被禁作人质，东西在他手上，此中必有原因，据我判断，他已知道凶手是谁，可惜……他不能多说一句话。”方珏道：“也许凶手就在百花会中，芳驾不妨用心查察。”近旁不远处传出一阵轻微的蟋蟀之声，方珏听觉敏锐，立刻发觉，转目望去，五丈外树叶随风动摇，急向潘家倩使了个眼色，闪电弹身扑了过去，惊叫声中，现出一个少女身影，赫然是不久前放走的那少女。杀机倏涌心头，方珏冰声道：“你大概听到了本人与潘堂主的谈话？”少女坦然道：“是听到了！”方珏星目中煞芒一闪，道：“那本人便不得不杀你了，该死还是活不了……”身形一欺，霸剑划了出去。一个声音急叫道：“少侠住手！”奔近的是潘家倩。方珏适时停住剑势，道：“她已经偷听了我们的谈话，不能留活口。”潘家倩摇手道：“不要紧，她叫谷美英，是我的结拜妹妹。”方珏收了剑，道：“靠得住么？”潘家倩不假思索地道：“靠得住。”叫谷美英的少女微一蹙额道：“大姐，你们刚才说的……三元伏虎珠是怎么回事？”潘家倩悲声道：“是你姐夫的独门暗器，三粒串连的铁弹子。”谷美英秀眉一挑，眸光闪亮，激声道：“大姐以前没跟小妹我提到过那东西……”潘家倩道：“是没对你提过。”谷美英道：“那东西我见过。”方珏星目放了光。潘家倩栗声道：“你见过？”
　　“是的尸　　、
　　“在哪里见过？”
　　“那是三年前小妹刚刚追随会主时，在无意之中偷看到的……”
　　“会主？”
　　“不，是护法‘黑妖’交与会主的，说是办妥事的信物……”
　　方珏脱口道：“凶手是‘黑妖’！”潘家倩粉腮顿呈凄厉，咬牙切齿地道：“原来凶手是‘黑妖’，主使杀人的是会主，我……誓索这笔血债。”方珏道：“可是……东西怎会落到令先兄潘家寿的手上？”谷美英深深一想，道：“只有一个可能！”潘家倩道：“什么可能？”谷美英沉凝地道：“这是小妹的猜想，听会主与太上谈论上次‘讨债人’乘虚入总舵，杀会主亲信，纵放人质，使者施小芸乘火打劫，窃走不少东西，很可能铁弹是其中之一，在慌乱中失落，被大哥捡到，或许是大哥发现这东西而夺下，所以被杀……”潘家倩含泪点头道：“小妹分析得极合情理，两个原因必居其一。”谷美英沉重地道：“大姐准备怎么办？”潘家倩咬牙道：“报仇！”谷美英期期地道：“这……恐怕很难……”潘家倩恨毒无既地道：“我自有办法，放心，我不会鲁莽，谋而后动，只要能成功，不计一切代价。”方珏紧锁双眉道：“在下也是誓得会主而甘心，希望芳驾暂时隐忍，等待适当时机，配合行动，以免事不成而遗恨。”潘家倩垂泪颔首道：“我尽量做到就是，少侠还是快去破庙看看，以免节外生枝。”方珏道：“在下这就去！”转过身，突然瞥见—条小小的身影奔来，不由心中—动，定睛审视，不由激声道：“继光来了！”潘家倩全身一颤，急声道：“少侠，我求你，什么都不要告诉他，带他离开。”说完，拉着错愕的谷美英，隐入树丛中。方珏呆了—呆，反迎上去。龙继光来得极快，转眼便到，一见方珏，陡地刹住身形，唤了一声：“大哥！”方珏目芒一闪，道：“龙小弟，你不是被……”龙继光调皮地道：“我略施小计便脱身了，大哥在这里做什么？”
　　
第一百三十四章、拨云见日
　　方珏下意识地朝树丛扫了—眼，含糊地应道：“追人，却被走脱了！”顿了顿，反问道：“你呢？”龙继光眨了眨眼，道：“被人追踪，最妙的办法是跑回原处。”树丛后，一双泪眼正在偷望着龙继光，慈母心，亲情泪，咫尺有如天涯，这情况，只有方珏明白，他真想说出来，但又止住了。龙继光道：“大哥在追什么人？”方珏不答所问，正色道：“龙小弟，你不该背师出走……”龙继光嘟起嘴道：“大哥，小弟要寻娘、追凶！”方珏语重心长地道：“不错，可是你艺业未成，怎可轻言追凶，如有失闪，岂非铸恨终生？”龙继光眼角浮起了泪光，哀声道：“大哥，小弟在山中每日如坐针毡，根本无法专心习艺……”说着，用衣袖拭泪，稚气未消，但已饱经人世悲酸，小小心灵，被哀伤与恨所占有。同一时间，藏在树丛里的潘家倩，一颗心像是被凌迟切割，硬忍住不哭出声音，她想冲出去抱住爱子痛哭一场，但她没这样做，她是个失身的女人，不愿使爱子因她而心灵永远蒙污，她的心早死了，活着是为了报夫仇。竭力控制，但仍免不了因剧颤而发出响动。龙继光感触相当锐敏，目芒一闪，道；“大哥，有人！”方珏没开口，仅“唔”了一声，他有个想法，让他母子见面也好，自己是个孤儿，深知失去怙恃的况味。
　　一条人影拂开枝叶而出，却是那潘家倩的义妹谷美英。龙继光一见少女现身，不由疑云顿起，瞪眼道：“大哥，她是准？”谷美英抢先开口道：“对不起，我是在躲避仇家追击！”龙继光打量了谷美英一眼，道：“此地没别人，这位大姐的仇人是谁？在哪里？”谷美英用手朝后一指，道：“是个青袍老者，往破庙那边奔去了！”言中暗示方珏速去破庙找“讨债人”的同路人王大川。潘家倩硬起心肠不现身。方珏立即领悟，事实上他也不能再耽延，故意大声道：“那正是我要追的人，龙小弟，我们走！”龙继光年纪小，没甚心机，脱口道：“走吧！”方珏望了谷美英一眼，与龙继光双双奔离。两人走后，潘家倩才失声痛哭起来，天下父母心，她不愿这样做，但又非这样做不可。
　　方珏与龙继光奔出里许，果然发现一间破庙，十分荒凉，方珏毫不迟疑地奔了进去，一个黄脸汉子站在神殿前的阶沿上，一见方珏与龙继光现身，转身就待逸去，方珏大喝一声：“别动！”闪电般射上殿阶，霸剑也同时离鞘。黄脸汉子挪开丈许，与方珏正面相对。方珏连想也不想地道：“讨债人，任你变化万千，咱们还是碰上了。”
　　“你认定区区是讨债人？”
　　“不错！”
　　“区区也不想否认，你待如何？”
　　“长话短讲，把‘无极宝典’交出来。”
　　“什么‘无极宝典’？”
　　“少装佯，你夺自百花使者施小芸手上的东西。”
　　“你看到了？”
　　“杀人留记，有种就别狡赖。”
　　“哈哈哈哈……”
　　“希望你等会儿仍能笑得出声音来。”
　　“讨债人”冷阴阴地道：“白儒，你也参加了巧取豪夺？”方珏怒哼了一声道：“在下受物主临死重托，誓必要得回！”“讨债人”道：“只怕不太容易！”方珏霸剑倏扬，弹身八尺。“讨债人”闪电般侧弹入神殿，方珏剑已发出，剑气卷处，半朽的殿门木屑纷飞，同一时间，龙继光从另一边射入殿中。“哇！”殿内传出一声惨号，接着是龙继光的暴喝声。方珏心头大震，跟踪而入，—看，角落里躺了个人，龙继光与“讨债人”没了影子，他不遑多想，立即穿神龛旁侧的偏门出去，是一个破落的小院，龙继光站在屋顶上，方珏栗声道：“人呢？”龙继光望着远处道：“溜了，好快的身法。”方珏恨恨地一顿脚，正待去追，忽地想到殿中躺着的人，忙又踅回殿中，目光扫处，只见躺倒的赫然是化装成青袍老者的王大川，侧卧着，口边一摊血，不由血脉贲张，咬牙厉声道：“杀人灭口！”事实很明显，王大川是在殿内疗伤，“讨债人”无法带人走，为了怕他泄露真相，只好杀之以封其口，这种心肠的确够毒辣。龙继光跟了进来，望了王大川一眼，道：“小弟迟半步不及阻止他杀人逃走，大哥，这人……是谁？”
　　“对方的同路人。”
　　“他杀自己人？”
　　“这类阴残之辈，只问目的，不择手段。”
　　“没救了？”
　　方珏忙走近前去，俯身一探脉息，竟然还没断气，想是“讨债人”仓促出手，没一下子要他的命，当下立即用手掌贴上王大川“命门穴”，迫入真气。工夫不大，王大川目珠转动，有了鼻息，长喘一声，又涌出一堆血沫。方珏加紧迫入真气。王大川口唇开始颤动，似乎想说话，方珏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对方随时都可能断气，沉缓地开口道：“王大川，你听着，‘讨债人’狠心杀你灭口，你用不着再替他卖命，说，他到底是谁？”王大川努力振作，口唇不断翕动，一阵咿呜之后，终于吐出了声音：“葛……祖荫！”方珏如电击似地一震，不相信听到的会是事实，栗声道：“什么，你说他是谁？”王大川挣扎着道：“他……葛……祖荫！”星目暴张，方珏咬着牙道：“葛祖荫不是早已死在桐柏山绝谷之中了么？”王大川喘息了很久，才又勉强吐出细如蚊叫的声音道：“他……没死，是我……奉帮主之命，缒落……探查，救了他……我……真后悔不该救这匹……狼……”方珏激动得浑身直抖，他做梦也估不到“讨债人”竟然会是葛祖荫。葛祖荫曾是神剑帮主裴震的刽子手，因与帮主夫人——现在的百花会主马月娇发生奸情而被裴震迫杀，坠人绝谷，在绝谷中自己曾赏了他—掌，当时太粗心，没有详察他的生死，不然，他不可能巧得“无戒和尚”遗留的宝藏而重现江湖，当然，主要关键在于王大川甘背帮主之命而予以救治。事态已然明朗，马月娇淫毒成性，又收了“鬼秀才”做面首，弃旧迎新，牺牲了葛祖荫，所以他才不择手段地行使恶毒的报复。方珏陷入沉思，贴在王大川“命门”上的手掌不自觉地停止了输元。龙继光惊叫道：“大哥，人……死了！”方珏被从沉思中惊醒，一看，王大川果然已断了气，摇摇头，站起身来。龙继光困惑地又道：“大哥，葛祖荫是谁？”方珏道：“说起来话长，他是个相当阴险恶毒的人物，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口里说，心里却在想：“怪不得马月娇与他都不敢互露身分，空空门的血案，两人都有份，惧怕可怕的报复，原来认为神秘难测的情况，都不解而解。”龙继光又道：“大哥，你刚才提到什么‘无极宝典’……”
　　“是的，是—代奇人‘五岳大帝’的遗物，我受托要追回。”
　　“在葛祖荫身上？”
　　“不错，如不从速追回，让他练成上面的武功，如虎添翼，更难制了。”
　　“那我们去追呀！”
　　“他逃不了的，真面目揭穿，有不少人要得之而甘心。”顿了顿，又道：“不过，他本人并不知道身分已被揭穿，因为他没料到死者没被他一击致命，临死前开口揭破了他的秘密。”
　　龙继光人小心思可灵巧，眉毛—挑，道：“大哥，依小弟的看法，他可能会隐藏一段时间。”方珏道：“为什么？”龙继光道；“大哥不说他得了—部‘无极宝典’，而又有许多对头要得之而甘心，他当然先觅地参修秘笈，功成再出江湖……”方珏点头道：“对，非常可能，我得……”话声未落，龙继光突然像见了鬼似的疾矢般从偏门射了出去，方珏为之大吃一惊，正待追出去，目光转处，又是一震，神殿门外，赫然站着一个蒙面老妪，正是“百悔老人”的手下，原来龙继光是逃避她，不用说，她是来找龙继光的。奇怪，她没跟踪去追。方珏抱拳道：“芳驾是来找龙继光的？”老妪冷冷地道：“他私逃出山，人小功浅，如遭意外不测怎么办？”方珏道：“在下也同感！”老妪沉声道：“听说你已查到了‘赛红线’的下落？”方珏心中一动，考虑着是否该说出实情，一声尖叫，遥遥传来：“大哥救我！”方珏心头剧震，不假思索地穿出偏门，掠上后院屋顶，一望无际的野林，什么也没看到，声音能传到破庙，距离当不会太远，他急急扑了去，穿林搜追。但他失望了，迂回游动，毫无踪影。到底龙继光遭遇了什么？如果是“讨债人”下的手，后果就难料了。附近没影子，只好向前追，一口气穿行了三四里，仍无所见，回头望，不见老妪追下来。方珏停住身形，暗忖：“还有两个蒙面老者，与那老妪是一道的，没见现身，可能隐在庙后，龙继光奔出去正好逮住，可是龙继光大叫救人，这似乎又不可能……”一条人影踉跄奔来，方珏心中一动，举目望去，不由怦然大震，来的竟然是龙继光的母亲“赛红线”潘家倩，口角挂着两缕鲜血，满面凄厉，方珏忙迎上前，道：“怎么回事？”潘家倩激颤地道：“请挡住她，不然……”话声未落，破风之声倏传，一条人影飞风般掠到跟前，赫然是那蒙面老妪，潘家倩闪到方珏身后，老妪戟指潘家倩，厉喝道：“贱人，你不自了，还敢公然逃走，我……非杀你不可。”这老妪何以要追杀潘家倩？片刻之前，她还问起潘家倩的下落。方珏眉头一皱，开口道：“芳驾这是为什么？”老妪暴声道：“你闪开，这与你无干。”方珏吐了口气道：“芳驾知道她是谁么？”老妪气呼呼地道：“废话，为什么不知道？”方珏大为困惑，老妪是“百悔老人”手下，龙继光是“百悔老人”的传人，而潘家倩是龙继光的亲娘，她为什么要杀她？潘家倩惨厉地大叫道：“我会死，不须你动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能死。”
　　
第一百三十五章、与仇偕亡
　　老妪暴吼道：“我要你现在死！”方珏更加惊震莫名，这当中是什么蹊跷？心念之中，脱口道：“芳驾可否说明原因？”老妪蛮横地道：“说过不干你事，你少管。”方珏被激起了怒火，俊面骤寒，冷声道：“在下不得不过问。”
　　“你敢！”
　　“这件事在下管定了。”
　　“难道你要跟老身动手？”
　　“必要时会的。”
　　老妪似乎怒极，身躯在发抖，突地厉哼一声，身形斜划，圈回，扑向潘家倩。方珏一错牙，半旋身，猛劈一掌，劲道用足了十二成。排山劲气卷处，老妪被震得连连倒退，潘家倩闪到两丈外。老妪栗吼道：“白儒，你真的要插手？”方珏没好气地道：“已经插上手了！”老妪身形微挫，双掌上扬，十指箕曲如钩。手势、姿态、身形，似曾相识的声音，方珏陡地醒悟过来，栗声道：“难怪这么眼熟，在下早该想到是你！”老妪一把抓落面巾，道：“不错，是老身！”正如判断，蒙面老妪是“三才门”的长老“鬼爪魔婆”。准此而论，另两个曾与她一道的蒙面老者，当也是“三才门”的长老无疑。“三才门”是江湖中最神秘的门派，以长老的身分，何以听命于“百悔老人”？“百悔老人”该是谁？她何以要杀潘家倩？……情况变得十分离奇而复杂，但方珏此刻不遑去加以分析，妻子李忆凤一家的遭遇，三年前自己的种种，全是门主邱文俊一手造成的，对于三才门，可以说恩怨难分，现在却又扯上了“赛红线”母子的事。“鬼爪魔婆”老脸一片激动之情，栗声道：“老身仍该称你为姑爷么？”方珏寒声道：“在下与三才门业已毫无瓜葛！”
　　“那老身称你少侠？”
　　“悉听尊便。”
　　“你能不管这件事么？”
　　“管定了！”
　　“你……”
　　“芳驾最好把事情做个明白交代！”
　　“这是家事，旁人没置喙的余地。”
　　家事？方珏心头一动，莫非潘家倩也是三才门的弟子，但她怎会投入百花会呢？丈夫又何以被百花会主的人所杀？心念之中，道：“很好，在下可以不过问，但今天在下在场，芳驾就杀不了人。”“鬼爪魔婆”怒不可遏地道：“你真的要管？”方珏缓缓拔出霸剑，然后转头向潘家倩道：“芳驾只管离开就是！”“鬼爪魔婆”厉喝道：“谁敢？”方珏冷哼一声，霸剑扬了起来。潘家倩一顿脚，弹身奔去，“鬼爪魔婆”身形似魅，闪电飞扑，方珏的霸剑挟雷霆之威，疾挥而出，剑气破空。发出刺耳的嗤嗤声。“鬼爪魔婆”被迫斜里划开，潘家倩的身影消失在林间，这些事，发生在瞬息之间。“鬼爪魔婆”老脸起了扭曲，眸中那份怨毒令人不寒而栗。方珏业已横定了心，根本不在乎对方反应。“鬼爪魔婆”狞声道：“白儒，你到底是什么居心？”方珏冰凉地道：“在下正要问芳驾是什么居心？”
　　“老身要端正门风。”
　　“这话怎讲？”
　　“你管不着。”
　　“可惜在下已经伸了手。”
　　“你准备怎么管？”
　　“龙继光被‘百悔老人’收做衣钵传人，而芳驾却迫害他的母亲，这当中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鬼爪魔婆”老脸再变，道：“告诉过你这是家事。”方珏微哼了一声道：“龙继光天真未凿，还没自主的能力，在下与他虽只数面之缘，但已产生了感情，不忍见他遭邪恶的荼毒……”
　　“何谓邪恶？”
　　“芳驾心里明白。”
　　“白儒，你想左了，他受到极好的照顾与培育。”
　　“他现在人呢？”
　　“当已在回山的途中。”
　　“这么说，在破庙里是贵门的人暗中伏伺，带走他的？”
　　“不错：”
　　方珏松了口大气，既然不是落人“讨债人”之手，就可放心了，不过情况仍然很诡谲，她们到底在打龙继光的什么主意？自己管这件事，真有狗拿耗子之嫌，但身为武士，有所为亦有所不为，管上了，总不能中途罢手。他深深地想：“魔婆等听命于‘百悔老人’，门土邱文俊呢？　‘百悔老人’是三才门中的什么人？自己与‘无胆书生’都曾受过老人的恩惠，从老人的行为谈吐而沦，当是位正派人土，他曾托自己代为打探‘赛红线’的下落，而魔婆却似乎有心要置‘赛红线’于死地，偏偏龙继光又是老人的传人，这实在令人百思莫解。”心念未已，—条蓝色人影穿林而至，赫然是“无胆书生”胡行宜。“鬼爪魔婆”见有人来，立即覆上蒙面巾。“无胆书生”远远便叫道：“兄台，碰上你真是天意！”来到近前，见方珏手横霸剑，面对蒙面老妪，不由愕然，再次道：“怎么回事？”方珏当然不愿犯江湖之忌，泄三才门的底，随口应道：“没什么，一点小误会！”说着，霸剑回鞘。“无胆书生”精于江湖门槛，没再追问下去，拾回话题道：“小弟刚碰上一件辣手事，正感无法应付，想不到会巧遇上兄台。”方珏道：“什么辣手事？”“无胆书生”瞟了“鬼爪魔婆”一眼，道：“我们能边走边谈么？”方珏乖觉，知道他必有所顾忌，点点头，道：“可以，我们这就走！”说完，转向“鬼爪魔婆”道：“芳驾请便，我们的事情以后再说。”“鬼爪魔婆”冷哼了一声，转身自去。方珏待“鬼爪魔婆”身影消失，才又开口道：“胡兄，到底何事，就在此地说吧？”“无胆书生”正色道：“小弟与几位同门闯百花总舵，但已人去舵空……”方珏惊声道：“什么，百花总舵撤走了？”
　　“目前还不知道，正全面侦查中。”
　　“马月娇也没下落？”
　　“没有！”
　　“胡兄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不，另外有事……”
　　“噢！另外什么事？”
　　“距此不远，有座破庙……”
　　“在下知道那地方，怎么样？”
　　“小弟发现百花会的一名护法‘黑妖’在庙中，另外还有个妇人，小弟有意要从对方身上追出马月娇下落，但怕不敌偾事，正待离开求援，想不到会碰上兄台，真是天从人愿。”
　　方珏心念电转：“黑妖已查明是龙继光的杀父仇人，而那妇人极可能便是离开不久的潘家倩，这倒是个助她母子子断的好机会，而百花会主马月娇，也是自己要找的人，不杀她无以慰‘玉琶妖姬’地下之灵。”当下急声道：“我们快去，莫让对方溜走！”于是，两个双双扑奔破庙。“鬼爪魔婆”并未真正离去，她佯作离开，暗中又踅了回来，窃听到了两人的谈话，也跟着扑向破庙。
　　破庙院子里，两条人影相对，一个是黑如木炭的“黑妖”，另一个正是“赛红线”潘家倩。“黑妖”当然做梦也估不到潘家倩已然知道他是杀夫的凶手。方珏与“无胆书生”来到，暂时隐伏以观。只听潘家倩开口道；“护法，既无端倪可寻，我们走吧！”“黑妖”突以异样的目光凝视着潘家倩，久久没开口。潘家倩似有所觉，期期地又道：“护法，‘讨债人’走了就不会再回头，我们……”“黑妖”的黑脸上现出了淫猥之色，贼秃嘻嘻地道：“潘堂主，老夫……忽然感到难以把持……”潘家倩后退了一步，栗声道：“护法，您……”“黑妖”迫进一步，道：“潘堂主，你是过来人，无夫久旷，难道不想么？”潘家倩花容失色，咬牙道：“护法，您不能……”“黑妖”邪意地打了个哈哈道：“好人，本座对此有独到的工夫，包管你乐如登天，来，我们乐上一乐……”说完，微张双臂，迫向潘家倩，潘家倩步步后退，眸中闪现恨毒之色。方珏在暗中不由发指起来。“黑妖”边迫近边道：“好人，用强便没意思了，来，乖乖地……”方珏手按剑柄，正待现身。“无胆书生”用手拐一碰方珏，悄声道：“老而无耻，既凶且淫，该杀！”潘家倩突地抬手做阻止状，红着脸道：“护法，别猴急，我……”
　　“好心肝，本座片刻都难忍耐，来，到里面去。”
　　蓦在此刻，一条人影从殿中掠出，赫然是“鬼爪魔婆”。“黑妖”转身狞喝道：“什么人？”“鬼爪魔婆”咬牙切齿地道：“老畜生，贱人，老身……”激愤使她的话声中断。潘家倩突然弹步贴近“黑妖”，以异样的声调道：“护法，就是她，她……刚刚伤了我，她的功力太可怕……”说着，更贴近些，身形几乎已连在一起。“黑妖”狞声道：“别怕，本座打发她！”“鬼爪魔婆”双掌暴扬，狂声道：“贱人，老身要把你活活撕碎！”方珏已直起身来。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黑妖”突地发出一声闷嗥，身躯剧烈地一颤，双目暴睁，反手一抓，狂吼道：“你……竟然敢……”惨叫破空而起，潘家倩仰面栽了下去。“黑妖”脸孔扭曲，身躯打了个踉跄，口里涌出血沫，肋旁，露出一段匕首的柄把。事出猝然，“鬼爪魔婆”窒住了。潘家倩的脸孔被抓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黑妖”一手紧按肋旁的刀柄，冲向庙门。方珏激愤如狂，拔剑掠出。“无胆书生”大叫一声：“留活口！”剑芒乍闪，“黑妖”栽倒，身躯被—剑拦腰截成两段，肚肠瘰疬，连哼声都没有，死了还不知是谁下的手。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鬼爪魔婆”呆住了。“无胆书生”随着现身场中。方珏弹向潘家倩身前，那惨像使他—时开不了口，她的一张脸已不复人形，五官难辨。潘家倩抽搐着，吐出模糊而断续的声音道：“我……我……总算手刃了……”这种声音，只要听一次，包你—辈子也不愿再听第二次。“无胆书生”上前，把一瓶白色药末，倒洒在潘家倩面上。喘息着，潘家倩又挣出声音道：“少侠，请……告诉继光，说我……与仇家偕亡！”全身陡地一震，鲜血再涌，头一偏，死了。显然，她是受不了这极端的痛苦，而自断心脉解脱。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方珏滴下了两滴同情之泪。“鬼爪魔婆”蹒跚移步上前，栗声道：“她……竟然会对这淫魔下手？”方珏扭头栗声道：“现在已不劳芳驾动手杀她了。”“无胆书生”黯然道：“她是个刚烈的女子！”方珏咬着牙道：“她报了杀夫之仇！”“鬼爪魔婆”厉声道：“你说什么？”方珏一字一句地道：“在下说她报了杀夫之仇。”
　　“杀夫之仇？”
　　“不错，她忍辱偷生，为的就是这个。”
　　“那淫魔是她杀夫的仇人？”
　　“一点不错，但主使的是百花会主，这是百花会征收弟子的残酷手段。”
　　“鬼爪魔婆”厉哼一声，突地扑向“黑妖”的断尸，双手十指连连抓撕，顷刻工夫，地上出现—堆烂肉。方珏与“无胆书生”看得头皮发炸，双眼泛绿，不知道“鬼爪魔婆”何以要如此。“鬼爪魔婆”站直身躯，举起血淋淋的双手，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凄厉不忍卒听，不，这不是笑，是—种另外发泄的方式，泪水，随着笑声滚滚而落，情景令人疯狂。方珏与“无胆书生”面面相觑。久久，笑声止歇，“鬼爪魔婆”摇摇不稳地走向潘家倩的尸身旁，坐下，把尸身横在怀里，喃喃地道：“苦命的孩子，我……错怪了你，你……该早对我说啊！”泪水滴落在潘家倩血肉模糊的脸上。方珏激颤地道：“芳驾，这……怎么回事？”“鬼爪魔婆”像呓语般地应道：“她……是老身的儿媳，苍天无眼！”方珏登时骇异莫明，这么说，她是龙继光的祖母，这就难怪了。如果双方早把话说明，当可避免这一幕惨剧，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无胆书生”站着发怔，因为他不了解内幕。方珏忍不住脱口道：“百悔老人是谁？”“鬼爪魔婆”抬头深深望了方珏一眼，幽凄地道：“一个注定悔恨终生的人！”这话回答了等于没回答，顾名思义，谁也知道是如此，方珏忽生奇想：“难道百悔老人是龙继光的祖父，他何事悔恨？可是，不对，龙继光称他做师父，难道是故意如此？”提到“百悔老人”四个字，“无胆书生”的双目发了亮，因为他曾受老人救命之恩，而他对老人一无所知。“鬼爪魔婆”抱着潘家倩的尸体站了起来。方珏眉头—皱，道：“芳驾准备如何善后？”“鬼爪魔婆”像突然苍老了，无力地悲声道：“带回家安葬！”方珏想了想，道：“在下有个建议！”“鬼爪魔婆”道：“什么？”
　　
第一百三十六章、天伦痼泪
　　方珏沉重地道：“这件事的真实情况，最好是不要让令孙龙继光知道，他年纪小，恐怕受不了这种打击，芳驾以为如何？”“鬼爪魔婆”点点头，道：“老身会做适当处理的。”话锋一顿，又道：“你说幕后主使人是百花会主？”
　　“是的！”
　　“老身会找她。”
　　“在下也在找她，芳驾知道她的来历么？”
　　“来历？不知道。”
　　“她就是当年神剑帮的帮主夫人……”
　　“断肠花马月娇？”
　　“一点不错！”
　　“鬼爪魔婆”激动地道：“真想不到搅乱了武林半边天的百花会主，就是马月娇。”方珏错牙道：“在下也是最近才知道。”“鬼爪魔婆”道：“老身得走了！”说完，抱紧潘家倩的遗体，踉跄出庙而去。方珏望着她的背影，感慨地道：“江湖风波险恶，不幸而走上这条路，注定了一生不会有平安的日子。”“无胆书生”颔首道：“小弟也有同感，但不幸你我也是路上的—份子。”方珏目芒一闪，道：“胡兄，有件事要告诉你……”“什么事？”
　　“三年前，在刘侯集贵门五老三少被害，肇因于一部‘无极宝典’，主凶是马月娇与她的姘夫葛祖荫……”
　　“是的，葛祖荫已死在桐柏山绝谷之中，这笔血债只有向马月娇讨。”
　　“葛祖荫没死。”
　　“无胆书生”双目电张，栗声道：“葛祖荫没死？”
　　“是的！”
　　“兄台何以知道？”
　　方珏把王大川被杀灭口的经过说了一遍。“无胆书生”激颤地道：“原来他化身‘讨债人’！太好了，血债有了着落，小弟得立即禀陈家师，以谋对付。这么说……‘无极宝典’已落在他的手中？”方珏道：“是的，非设法把他挖出来不可。”“无胆书生”想了想，道：“葛祖荫会躲起来么？”方珏道：“非常可能，第一，论武功他还不是马月娇的对手，何况百花会人多势众。第二，他非常清楚贵门必欲得之而甘心。既然他得到了‘无极宝典’，定会隐藏参修，功成再出，马月娇弃旧迎新，害得他几乎葬身绝境，他不完成残酷的报复是不会甘心的，马月娇对他当然也视如芒刺在背，不除不快。”“无胆书生”道：“百花会何以要撤舵呢？”方珏道：“依在下愚见，原因相同，化明为暗之后，就比较易于着手对付，而且可以减少会中弟子无谓的牺牲。”“无胆书生”眉头一紧，道：“马月娇会不会放弃霸业，回转南荒？”方珏期期地道：“很难说，不过……应该不会，因为她是个有野心的女人，从她安排取代神剑帮地位的手段就可知道，当然……这并非绝对不可能，贵门耳目众多，当可预为之计。”“无胆书生”点点头，不胜依依地道：“兄台，小弟得尽速去安排缉凶的事，匆匆一面，又要分手……”方珏道：“胡兄只管请便，这是大事，不能给对方从容施逞的余地。”“无胆书生”拱手道：“如此小弟告辞，一有端倪，会立即传讯与兄台。”方珏抱拳道：“请！”“无胆书生”匆匆离去，方珏下意识地扫了“黑妖”被“鬼爪魔婆”撕碎的残尸一眼，摇摇头，正待举步出庙，一个小巧身影泻落身前，一看，竟是龙继光，忍不佳脱口道：“你不是被他们带走了么？”龙继光闪动着慧黠的眸光，道：“我不想回山，他们没办法，略施小计，便溜之乎也。”说完咧嘴嘻嘻一笑，状颇得意。转头发现了地上“黑妖”狼藉的残尸，脸一绷，惊声道：“大哥，这怎么回事？”方珏一颗心顿往下沉，该不该告诉他实情呢？他知道了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一时之间，开不了口。龙继光狐疑地望着方珏道：“大哥，你怎么了，是不便启齿么？”方珏期期地道：“龙小弟，死者是百花会的护法‘黑妖”…””
　　“被大哥碎尸？”
　　“这个……”
　　“大哥不想说就算了，只当小弟没问吧！”
　　方珏心念电转，这件事由他祖母亲口告诉他比较妥当，“鬼爪魔婆”说过她有办法处理，当下面色一肃，道：“这件事你自己去问你祖母。”
　　“小弟的祖母……大哥怎知道？”
　　“她自己承认的。”
　　“为什么要问她？”
　　“人是她撕碎的。”
　　龙继光双目暴睁，栗声道：“我祖母杀人碎尸？”
　　“不错！”
　　“为什么？”
　　“这……她会告诉你。”
　　“小弟在前边不远碰到她，不敢见她的面，躲开了，她抱着……莫非……—定是如此……”说着，飞鸟般越垣而去。方珏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立即弹身追去。龙继光的身手已相当不凡，奔势如风驰电掣，方珏紧随他身后，知道阻不住，也没这必要，所以没有加以拦阻，只紧迫不舍。一口气奔行了两三里，遥遥发现“鬼爪魔婆”的身影，身法迟滞，显然是悲伤过度的关系。方珏的心弦绷紧了。龙继光趋前，回身，截住他的祖母，方珏也同时奔到。“鬼爪魔婆”似乎相当震惊，她不虞龙继光会在此时此地追来。龙继光厉叫一声：“奶奶，是我娘……”作势就要扑上。“鬼爪魔婆”情急暴喝道：“不许动！”龙继光被镇住了，小脸连变，激颤地道：“奶奶，我娘……怎么了？”“鬼爪魔婆”连退数步，喘着气道：“你怎么又脱身开溜？”她不愿龙继光看到他娘的惨状，但仓促之间又想不出适当的应付方法，只好乱以他语，边搪塞边打主意。龙继光不答所问，母子连心，狂声道：“我娘怎么了？”方珏上前手抚他的肩头，沉声道：“龙小弟，别激动，先冷静下来！”龙继光目不稍瞬地瞪着“鬼爪魔婆”怀抱中他的母亲，身躯在发抖。“鬼爪魔婆”厉芒直照在方珏面上，激声道：“你对他说了些什么？”方珏道：“什么也没说，要他问您。”
　　“他会追了来？”
　　“是他自己早发现您的行踪。”
　　“唉！”这—声悲叹，凄凉欲绝。龙继光已意识到情况不对，陡地猛冲向前。“鬼爪魔婆”踉跄后退，跌坐下去。潘家倩被“黑妖”抓烂的脸孔，被蒙面巾掩住，是以龙继光还没发现真相。方珏全身发麻，不知如何是好。龙继光厉叫道：“我娘是死了么？”“鬼爪魔婆”急叫道：“抓牢他！”方珏闪电出手，抓住龙继光的手臂。龙继光力挣不脱，狂声道：“这是为什么？”“鬼爪魔婆”老泪纵横，悲声道：“孩子，你娘……亲手刃了杀你爹的凶手，奶奶我已把凶手碎尸，可是你娘……她……”龙继光挣扎着道：“我娘怎么样？”“鬼爪魔婆”抽咽着道：“当场遭凶手反击，伤重不治。”龙继光悲嚎一声，双腿发软，跪了下去，泪水泉涌而出，号叫道：“娘啊！”这一声号叫，令人摧肝断肠。方珏松开了手，鼻头一阵酸楚。龙继光爬行向前。“鬼爪魔婆”颤声道：“你要做什么？”龙继光哭叫道：“看看……娘的遗容！”“鬼爪魔婆”怪声大叫道：“不要看！”方珏手足无措，事实上他不能强行阻止。龙继光一个猛冲，扑上他娘的遗体，抓去掩面巾，一张五官不辨，血肉模糊的脸孔，惨呈眼前，厉叫一声，仰面栽倒，昏死过去。方珏忙坐下去，把龙继光抱枕膝头，在他“天殷穴”上点了一指。龙继光悠悠醒转，翻起身，又扑向他娘，抚尸恸哭。
　　断肠的哭声，激荡荒野，天愁地惨，草悲木凄，方珏不由掬下了同情之泪，“鬼爪魔婆”闭上眼，泪水不断从眼缝滚出。慈乌失母，血泪哀音，令人不忍卒听。
　　方珏举目望天，口里喃喃地道：“杀人、流血、阴谋、诡诈，难道这就是江湖的写照？何谓人性？何谓武道？……”
　　蓦在此刻，不远之处突然传来了数声暴喝，方珏心中一动，道：“芳驾请偕令孙速离此地，料理善后，在下得去查查发生了什么事。”说完，拍拍龙继光的肩头，又道：“龙小弟，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节哀顺便，替令堂料理身后事要紧。”龙继光哽咽着点点头。方珏弹身疾驰而去。
　　野林中，三条人影展闪腾挪，在做激烈的搏斗，两个蒙面老者，合力对付一个用杖的老妪，老妪赫然是被百花会尊为太上的“阴阳令婆”，二老正是“鬼爪魔婆”的同路人，不必辨认也知道是三才门的长老。四掌对一杖，劲风雷动，三丈之内落木萧萧，情况相当惊人。方珏暴喝一声：“住手！”人随声落，现身斗场。双方霍地住手分开，“阴阳令婆”栗叫一声：“白儒！”方珏目光一扫二老，沉声道：“两位请速到前面会合姥姥，她可能需要助力！”姥姥是当初李忆凤对“鬼爪魔婆”的称呼，二老一听就懂，立即弹身奔离现场。“阴阳令婆”狞视着方珏道，“破庙里的人是谁杀的？”“方珏不假思索地道：“就是本人杀的！”“阴阳令婆”手中拐杖一晃，道：“好小子，那真是太好了……”
　　方珏冷极地一哼，打断了对方的话头，道：“是很好，本人正愁找不到你们这批妖孽，说说看，马月娇那毒妇躲藏在什么地方？”“阴阳令婆大感意外，她想不到方珏已知道了这秘密，脱口道：“你已经知道她的身分？”
　　“不错！”
　　“那你今天死定了。”
　　“嘿嘿嘿嘿，老虔婆，你倒是满天真的……”
　　“事实会告诉你。”
　　拐杖倏地横斜而起，霸剑也同时出鞘上扬，又一个高潮叠出。凝立，对峙，双方的气势都无懈可击。方珏自经“百悔老人”点拨，与赐灵丹充元之后，剑术已进入一个至上的境界，前后判若两人，对一个高手而言，一句话便能收画龙点睛之效，此刻，他气势充盈，一股攻坚破锐的信念，有若雷火之待发，人与剑已经融合为一体。而“阴阳令婆”凭一甲子以上的精修，也属某一极限的高手。不久前双方曾交过手，但由于发生意外情况而未能分出胜负。对峙了足足一盏热茶的时间，暴喝乍传，剑杖交合，只一瞬，霍地分开，不知是谁先出的手，看起来是同时，因为在全神凝注之下，不论哪一方先出手，另一方的反应等于是本能上的动作，所以无所谓先后。剑属轻灵，而拐杖是外门重兵刃，方珏双臂微微发麻，“阴阳令婆”前襟裂了一道半尺长的口，不见血。谁也没开口，又复为对峙之局，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岳峙渊停，空气又冻结了。方珏神充气盈，克敌的信念已提高到极限，大有气吞河岳之势，这种气势是无形的，只有相对的一方才能感受得出来。面对生平仅遇的高手，“阴阳令婆”可不敢疏神，只要气势上稍有懈隙，便将立遭致命的攻击。时间停止了运行，意料中，这一回合将是石破天惊的一击。此际，如有任何一方受到第三者的干扰，后果便不堪设想。可是，天下事就有这么巧，你所顾忌，想尽量避免的，偏偏就会发生，当然，说它是巧，不如说是理所当然，因为江湖道上本来就处处险阻，敌人不会放过任何可乘之机。一样东西从林中电射而出，疾袭“阴阳令婆”的后心。方珏是迎面，大白天，当然逃不过他锐利的眼神，心方一动。“阴阳令婆”身躯一个震颤，本能上的动作，霸剑挟雷霆之势压盖而出。—声凄哼，“阴阳令婆”仆跌到一丈之外，寂然不动。方珏栗喝一声：“什么人？”一条人影飞扑倒地不起的“阴阳令婆”。剑芒暴闪，方珏连想都不想，弹身发剑，扑击那条人影，一声惊哼，那人影斜划开去，动作和来势一样快。方珏收剑立稳，看清对方是一个中年道士，青惨惨的脸孔，眸中闪着森冷的威芒，方珏寒声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中年道士阴阴一笑，道：“你马上就知道！”方珏意念未转，足旁生风，他本能地拔空而起，但慢了那么一丝丝，腿弯一麻，剧痛攻心，人便飞栽落地，心神未定，杖影已迎头砸下，出手的是“阴阳令婆”，她竟然是装死。同一时间，中年道士仗剑疾刺“阴阳令婆”，双方的动作一样快，如果“阴阳令婆”不变势，方珏难以幸免，而“阴阳令婆”也逃不过中年道士的逆袭，先求自保是武人的铁则，“阴阳令婆”闪了开去。方珏蹦起身来，由于腿弯被杖头扫中，一时不会复原，立不稳，打了一个踉跄。“阴阳令婆”电闪而逝。方珏目注中年道士道：“阁下怎么称呼？”中年道士一顿脚，答非所问地道：“我这一着棋走错了。”什么棋走错了？方珏大感愕然，剑眉一蹙，道：“阁下说什么？”中年道士摇摇头，转身便走。
　　
第一百三十七章、武林掮客
　　方珏横身截住，道：“阁下且慢离开！”中年道土瞪眼道：“白儒，如非贫道出手，你已做了杖下之鬼，你这算什么意思？”方珏心念数转之后，沉声道：“援手之情，在下会记住，不过……阁下不速而至，横插一枝，必非无因，在下希望知道。”中年道士淡淡地道：“算贫道多管闲事吧！”方珏不舍地道：“阁下曾说这一着棋走错了，指的是什么？”中年道士瞪视了方珏良久，才悠悠启口道：“如果贫道最初出手的暗器，指向老虔婆的‘玉枕穴’，她早已伏尸无疑，贫道本意不愿轻犯杀戒，想借重你的剑除她，想不到她假作倒地不起，而你又阻止了贫道第二次出手，才被她兔脱。”方珏立即想起了上—次“阴阳令婆”在“讨债人”的“天雷梭”之下，衣衫被炸成碎片，人却无伤，不由脱口道：“难道她已练成了不坏之体？”中年道士道：“非也，她只是穿了一件宝衣，护住身躯，刀剑不伤，只有颈子以上和四肢是防护不及的地方。”方珏恍然，沉声道：“下次她绝逃不了！”中年道士冷阴阴地道：“下次，还会有下次么？”方珏张目道：“为什么不会有下次？”中年道土道：“老虔婆的功力与你相伯仲，非拼到最后—口气，无法分生死胜负，你仍有像刚才那种机会么？只要对方多一个人，结果将如何？”方珏哑口无言，道士的话极有道理，如果刚才双方相持不下之际，受干扰的是自己，情况便完全两样。中年道士淡淡地道：“贫道可以走了么？”虽然这道土来路不明，现身突兀，但方珏没理由截留对方，闻言之下，期期地道：“阁下能留个名么？”中年道士打了个哈哈道：“三清弟子，遗世弃俗，不争名，不求利……”突地，一个声音接口道：“好一个三清弟子，不见得吧？”方珏意外地吃了惊。中年道土目中威芒一闪，道：“是哪位施主？”哈哈一笑，那声音道：“生意人，将本求利，苦赚苦攒，向例不斋僧布道。”人随声现，是个商贾打扮的老者，年在花甲之间，稀稀两撇鼠须？一脸的油滑相，胁下斜挎一个布囊，最怪的是颈间挂了一串元宝，垂到腹部，手里拿了架算盘，乌光黑溜，看来是架铁算盘，走路倒满斯文，一步三点头地走近前来。那份形相令方珏忍俊不禁。中年道士目芒连闪，道：“原来是‘通四海’施主，幸会！”方珏为之一怔，“通四海”这名号他是第一次听说。“通四海”哗啦一摇算盘，笑嘻嘻地道：“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实在是幸会！”说完拱拱手，眯着眼，向方珏道：“白儒少侠，久闻大名，果然是不同凡响，不过，老夫与少侠之间，可能也有笔生意可做。”方珏剑眉一挑，道：“什么生意？”“通四海”摇手道：“还没定准，慢慢再说，容老夫先与这位道长谈谈。”中年道土冷森森地道：“看样子……阁下是冲着贫道来的！？”“通四海”打了个干哈哈，道：“可以这么说，老夫先请教道号。”中年道士抿了抿嘴，道：“元虚！”“通四海”点头道：“元虚，元虚，很好，就元虚吧！”这句话不伦不类，也令人莫测高深，方珏深深望了对方一眼。“元虚”目中厉芒一现而隐，沉冷地道：“阁下干脆说出来意吧！”“通四海”又摇摇算盘，涎着脸道：“生意人离不开本行，当然是为了生意而来。”“元虚”口角一撇，道：“贫道乃三清弟子，有什么生意可做？”“有，有，当然有，而且是笔大生意。”“什么大生意？”
　　“道长在手上的货如果不脱手，恐怕要赔上老本……”
　　“什么意思？”
　　“道长心里明白。”
　　“贫道—点也不明白……”
　　“哈哈，那就是欺人之谈了。”
　　方珏听得莫明其妙，但直觉地感到其中必大有文章。江湖中无奇不有，各逞心机，尔虞我诈，实在可怕。“元虚”双目一瞪，继而嘿嘿一声冷笑道：“阁下意何所指？”
　　“当然指的是货物。”
　　“什么货物？”
　　“道长要老夫说出来？这……交易之道，首重秘密，其次是道德，说出来……恐有不便吧？”说完，神秘地笑笑。向后挪了一步，“元虚”大睁着眼道：“阁下别看错了人，找错对象是会血本无归的！”“通四海”挥挥手，道：“俗话说生意眼，做生意人的眼光最亮，错不了的。”“元虚”一字一句地道：“阁下定要做这笔生意？”
　　“不错，诚心诚意，看准了的生意，老夫不愿放过。”
　　“一定要做？”
　　“一定！”
　　“什么价钱？”
　　“一定不会让道长吃亏就是。”
　　“如果贫道无意做成这笔生意呢？”
　　“当然，当然，生意买卖，必须两相情愿，不能强买强卖，生意不成仁义在，不过……道长最好是三思，免得后悔。”
　　“后悔……不至于吧！”
　　“啊哈！也许就在眼前。”
　　方珏心中一动，但更加茫然了。“元虚”阴恻恻地道：“如果贫道愿意后悔呢？”“通四海”朝方珏望了一眼，才沉缓地道：“这又何苦呢？人生可不能做后悔的事，小悔还有可说，大悔却只有一次，未免不值，何况老夫出的价钱，保证让道长满意。”“元虚”咬咬牙，道：“说说看！”“通四海”神秘地道：“这得易地而谈！”“元虚”点头道：“好，咱们易地而谈。”方珏忍不住道：“阁下说……与在下也有交易？”通四海”拱手道：“对不住，老夫与这位道长成交，少侠这方面便只好暂缓了。”方珏默然。“元虚”一偏头，道：“我们走吧！”“通四海”冲着方珏龇牙一笑，道：“少侠，生意不成仁义在，请多包涵，以后还是有机会的，老夫告辞，后会有期。”说完，哗啦—摇算盘，掉头便走。“元虚”深深望了方珏一眼，打个稽首，快速跟上“通四海”。方珏心里狐疑万端，但只能眼巴巴望着对方离去。就在此刻，两条人影匆匆奔来，赫然是“土行仙”与“无胆书生”。“土行仙”身形还没站定，口里便大声道：“噫！你小子怎么在这里？”“无胆书生”接着道：“我们这么快又碰头了。”方珏不便抖露龙继光的家事，想了想，道：“晚辈碰上了‘阴阳令婆’，本想追查百花会主的下落，却被她兔脱了。”“土行仙”惊声道：“你对付得了那老虔婆？”吐口气，方珏期期地道：“很吃力就是！”说完，朝远方望了一眼，又道：“前辈听说过‘通四海’其人么？”“土行仙”老眼一亮，道：“那只老狐狸么，当然知道，令人头痛的人物，在江湖中要找一个像他那样鬼诈的人很难，你小子怎会问起他？”
　　“他刚离开不久。”
　　“噢！被他找上，绝无好事，你们是无意碰上的？”
　　“也可以这么说。”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跟一个叫‘元虚’的中年道士大谈交易，然后双双离开了。”
　　“无胆书生”双目大睁，栗声道：“中年道士？”方珏一怔神，道：“是的，怎么样？”“无胆书生”急声道：“走了多久？”方珏道：“刚走片刻！”“土行仙”一顿手中铲头杖道：“小子你领先，我们快追！”方珏大惑不解地道：“怎么回事？”“土行仙”道：“等追上对方再说，快！”方珏满头玄雾，不便再追问，只好领先朝“通四海”与“元虚”奔去的方向追去，“土行仙”与“无胆书生”后随。
　　一口气奔出了四五里，踪影全无，“土行仙”刹住身形道：“别追了，另外再想办法！”三人停了下来，方珏忍不住道：“前辈，到底怎么回事？”“土行仙”喘了口大气道：“你先把经过的情形说说看？”于是，方珏把“元虚”与“通四海”先后现身，以及谈生意的经过说了一遍。“土行仙”跌足道：“就是晚了这么一步，嗨！”方珏目注“无胆书生”道：“胡兄，在下糊涂了……”“无胆书生”激声道：“那道士便是‘讨债人’的化身，我师兄弟一路追……”方珏如触电似地一震，星目登时睁得滚圆，栗叫道：“讨债人！”
　　“不错，这厮相当刁狡，若非由于家师在他身上留了记号，还真认不出来，他的易容之术已臻上乘。”
　　“嗨！真是……”
　　“他逃不了的，时间迟早而已。”
　　方珏灵机一触，想到“讨债人”与“通四海”所谈的生意，不由脱口道：“是了，他们所谈的生意……”
　　“土行仙”道：“你想到什么？”
　　“他们交易的东西，定是‘无极宝典’。”
　　“何以见得？”
　　“晚辈回想当时的情况，‘通四海’语含威胁，‘讨债人’似怕当场被揭破身分，脱不了身，才勉强答应。”
　　“这有可能，不过……‘通四海’能付什么代价呢？”
　　“这点无从想象。”
　　“如果是黑吃黑，‘讨债人’不会吃那一套，想象中，‘通四海’所谓的代价，当非寻常事物，你说……‘讨债人’是在被言语威胁之下勉强答应的？”
　　“是的！”
　　“唔！老狐狸与豺狼打交道，定然有好戏上场，我们分三路继续搜索，你小子居中，老夫与胡师弟为左右翼，如有发现，打个信号，现在马上行动。”
　　于是，三人分三路展开搜索。
　　方珏由中路缓缓搜索前进，视觉和听觉保持高度灵警，心里多少有些懊丧，分明到了手的东西，一时粗疏，竟被飞了，如果当时心思缜密些，“讨债人”将无所遁形。正行之间，忽见一条人影从不远之处蹒跚横过。方珏心中一动，立即弹身拦截，目光扫处，不由大感激动，冷喝一声：“站住！”对方赫然是“通四海”。“通四海”止步，摇头望着方珏道：“少侠唤住老夫何为？”方珏手按着剑柄道：“谈生意！”“通四海”惊诧地道：“少侠要跟老夫谈生意？”
　　“不错，这是阁下的本行。”
　　“什么生意？”
　　“阁下交出与那假道士成交的东西，以物易物。”
　　“少侠知道他是假道士？”
　　“嗯！事后想起来的。”
　　“什么以物易物？”
　　“以阁下的脑袋交换那件东西。”
　　“通四海”瞪眼道：“这是什么话？”方珏冷酷地道：“交出东西，便可保住脑袋，就是这么句话。”“通四海”哈哈一笑道：“和气生财，老夫是生意人，不作兴抡刀动杖。”方珏寒声道：“在下一向言出必行，绝无更改，废话不必说了。”“通四海”老脸一变，道：“白儒，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给看扁了，老夫在江湖道上营商，将本求利，数十年来还没蚀过本……”方珏霸剑出鞘，横定了心道：“别耍嘴皮子，在下不耐烦这一套，答不答应，一句话！”“通四海”一抖铁算盘，煞有介事地拨了几下珠子，摇头道：“不成，老夫无法答应，那将血本无归。”冷哼了一声，方珏冷凄凄地道：“那在下只好得罪了！”霸剑倏地扬了起来。“通四海”从容地再拨了—阵算盘，道：“好吧！老夫做生意一向稳扎稳打，想不到这次……为了信誉，老夫跟你做这笔交易。”方珏缓缓垂落霸剑，沉声道：“阁下愿意成交？”“通四海”摇摇头，道：“老夫说的是另一笔交易。”方珏登时心火直冒，怒声道：“阁下最好别耍花枪。”“通四海”深深地吐了口气，道：“咱们先把话说清楚，你向老夫要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部宝典。”
　　“嗯！算你猜对了，可惜……”
　　“可惜什么？”
　　“那笔生意砸了。”
　　“什么，砸了？”
　　“是砸了，这是老夫生平头一次失算。”
　　“阁下的意思……是说东西没到手？”
　　“一点不错。”
　　冷哼一声，方珏眸中闪现杀光，一错牙，道：“说了半天，阁下是想死！”“通四海”苦苦一笑道：“你听老夫说，本来那笔生意是十拿九稳，但老夫没防到对方会用毒，险些蚀尽老本。”方珏心念疾转：“葛祖荫曾是马月娇的情夫，马月娇是用毒世家，葛祖荫多少会得到些毒技，不过，这老狐狸的话能相信么？”当下挑眉道：“阁下以为在下可欺？”
　　“什么意思？”
　　“口说无凭。”
　　“你不见老夫行动滞碍，不然你会截得住老夫？”
　　“这……阁下已经付出了代价？”
　　“嘿嘿，那倒没有，做生意有一定的原则，必须银货两讫，货不到手，是不会付钱的。”
　　“这么说，东西仍在对方身上？”
　　“可不是！”
　　“对方人呢？”
　　“自然是溜了。”
　　“阁下原来准备付出的价银是什么？”
　　“通四海”略一沉吟，道：“对不起，这是买卖规矩，老夫不能奉告。”方珏—时没了主意，想了又想，才道：“在下算暂时相信阁下的话，不过，事不算完，阁下必须领在下找到对方，证实无讹之处，才算脱了干系。”“通四海”摇头道：“这可就难了，一时哪里去找他。”方珏俊面—沉，道：“那可由不得阁下！”“通四海”道：“老夫不是说要跟你做交易么？找人，老夫得单独行动，人，老夫—定找到，他藏到十八层地狱之下，老夫也有本领把他挖出来，时间问题，为了招牌，老丈一定得到东西，不过……你得付出价钱。”心中一动，方珏道：“什么价钱？”“通四海”字句分明地道：“代老夫杀—个人，用那人的六阳魁首交换‘无极宝典’！”方珏大震，栗声道：“替阁下杀人？”
　　“不错，公平交易！”
　　“杀谁？”
　　“等老夫得到东西之后再告诉你。”
　　“要在下平白去杀人？”
　　“不是平白，说过这是交易。”
　　“人命无价，并非儿戏，在下身为武士，能任意流无辜者的血么？”“通四海”淡淡地道：“就老夫而言，并非无辜，对方欠老夫一笔血债。”方珏透了口气，道：“但就在下的立场而言，对方与在下无怨无仇，能下手么？”“通四海”微微，—笑道：“生意不成仁义在，老夫可以另寻买主。”就在此刻，—个细细的声音传人耳鼓：“小子，答应他，他并非善类，你的目的是要追回宝典。到时可以相机行事，当杀则杀，不当杀另做计较。”方珏心头—动，这传声的定是“土行仙”无疑，当下—颔首道：“好，成交！”“通四海”双睛—亮，道：“大丈夫一言九鼎，到时可不能反悔！”方珏硬起头皮道：“当然！”“通四海”深深盯了方珏—眼，似要测度方珏答应这句话的诚意有几许，又似想看透方珏的内心是否在打别的主意。然后脸上现出—个浮滑的笑，点头道：“一言为定，货到手老夫会找你，特别交代一句，千万别跟踪老夫！”说完，扬长而去，身法轻灵得惊人。方珏怔望着对方的背影自视线中消失，心头打了个结，因为他一向重信诺，现在轻率答应了对方的条件，到时食言不做刽子手，那将大失武土的风度。人影从另一方位闪现，真的是“土行仙”。方珏迎上前道：“是前辈传声要晚辈答应对方的条件？”
　　“不错！”
　　“如果到时诺言不能兑现呢？”“放心，老夫只是要借重老狐狸追出‘讨债人’，他没机会得到宝典而迫你实践杀人的诺言，同时，也许老夫等会先他找到人。”
　　“前辈的意思是盯踪‘通四海’？”
　　“嗯，那是老夫的事，你不必参与行动。”
　　“万一事逼处此，非杀人不可呢？”
　　“那得看被杀的对象，老夫会安排的，绝不会让你为难，老夫得去办事了，你最好留在附近，别超出三十里，联络时容易些。”说完，疾掠而去。
　　方珏呆立了一阵，茫然离开现场，漫无目的地游走，“土行仙”嘱咐他只能在三十里范围之内活动，以便有事时联络。薄暮时分来到一条河边，在背山面河的水洼处，有—大片废墟，从那些坚实的残垣看来，在未毁之前，该是所很具规模的大庄宅，何以会变成废墟，便不得而知了。方珏信步走向废墟，心里想：“这倒是个过夜的好地方，如果回市集投宿，太远，可能会错过‘土行仙’的联络。”踏着瓦砾，穿人林立的危墙颓垣。突地，一阵异样的喘息声传入耳鼓，方珏心头一动，循声掩了过去，目光扫处，为之骇然大震。在一个断墙圈子里，两条人影对立，一个是被百花会尊为太上的“阴阳令婆”，另一个是副会主“南天鬼女”，她俩本是师徒，而此刻的情况却令人骇异莫明，“南天鬼女”手持一柄亮晶晶的短剑，披头散发，满面杀机，而“阴阳令婆”狰狞如鬼，浑身是血。这太不可思议了。此地没旁人，难道是师徒俩拼上了命？“阴阳令婆”有宝衣护体，怎会受伤？以“南天鬼女”的身手，又怎么伤得了她的师父？照神情，双方似有极深怨毒，这是为什么？只见“阴阳令婆”厉声道：“丫头，你真的是疯了么？”
　　“南天鬼女”狂声道：“老虔婆，我非杀了你不可。”“阴阳令婆”激颤至极地道：“丫头，你是中了敌人的暗算，心神受制，做出这弑师之举，你……”方珏心神俱震，看样子“南天鬼女”真的是受了禁制，是谁做出这等酷毒的事，使师徒互残，莫非又是“讨债人”葛祖荫的杰作？“南天鬼女”目爆狂焰，扬起短剑道：“我只知道要你的老命。”“阴阳令婆”切齿道：“你……真的要逼为师的杀你？”“南天鬼女”狞声道：“你杀不了我，这短剑无坚不摧。”方珏定睛细看，不由血脉贲张起来，“南天鬼女”手中所持的，赫然是“王者之剑”，父母当年因这剑而丧生，三年多以前，这剑被葛祖荫得到，三年后转人马月娇之手，现在又到了“南天鬼女”手上，说起来这是父母的遗物，势必要收回。
　　此刻，不远处的断墙隙里，正有一双恶毒的眼光注视着现场，那目光，名符其实地像洞里赤练。
　　暴喝声中，“阴阳令婆”举起拐杖，扑向“南天鬼女”，看样子她伤势极重，身形有些摇晃不稳，但一代女魔，毕竟不同凡响，这一杖攻出，仍然相当诡厉狠辣。“砰！”挟以一声惨叫，“南天鬼女”口血狂喷，栽了下去。“阴阳令婆”在得手之后，以杖拄地，支持住摇摇欲倒的身躯，剧喘不止，口角沁出了血沫，方珏心念电转：“该加以阻止么？……”蓦地，“南天鬼女”猛可里翻身弹起，扑向“阴阳令婆”。一声低沉的闷嗥，师徒俩面对面贴在一起。场面倏地静止下来，方珏心头泛了寒。“阴阳令婆”双睛暴突，身躯一阵震颤，仰面栽了下去，胸口血泉喷起数尺之高。“南天鬼女”手中反执着“王者之剑”，没有动，剑尖凝着血珠。方珏头皮发了炸，虽然对方是邪魔，也是仇家一路，但这场面太残酷了，令人不忍卒睹。“砰”地一声，“南天鬼女”也栽了下去，“王者之剑”抛出丈外。方珏弹身掠出，捡起“王者之剑”，但手在发抖。“南天鬼女”在挣扎，想起来，但只起得一半，又跌了回去。方珏欺身上步，迫到“南天鬼女”身前，栗声道：“马姑娘，还认得出在下么？”“南天鬼女”瞪着眼不开口，眸子里还残留着狂焰。方珏吞了泡口水，又道：“会主藏身何处？”“南天鬼女”喘息着，吐语不清地道：“会主……谁？”方珏倒抽了一口冷气，看来她是神智全失了，不死心地道：“百花会主马月娇，你姐姐，想想看！”“南天鬼女”身躯一震，狂乱地吼叫道：“我要杀……杀……哈哈哈哈……”方珏感到手脚发麻，“南天鬼女”心神丧失，看样子什么也问不出来。“阴阳令婆”业已断了气，但双目不闭，那样子实在怕人。方珏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突然瞥见不远处的墙缝里，有样白色的东西在晃动，上前一看，是块白布，一半留在缝里，是从另一边塞进来的，心里已料到几成，展开一看，果然不错，三个血红的大字“讨债人”。真是“讨债人”的杰作，这种报复手段之酷毒，可称前无古人。一股杀机冲胸而起，毫不踌躇地越过断墙，毫无所见。忍不住暴喝道：“葛祖荫，有种的现身出来！”废墟寂寂，没有反应。方珏当然不会甘心，穿梭在废墟间搜索了一阵，依然一无所见，看来对方已逃之天天了。“讨债人”不但心狠手辣，而且狡诈如狐，方珏为之发指，他又回到原地，只见“南天鬼女”静静地躺着，已经断了气。她并不似马月娇那样狠毒，但却落得如此下场，谁令为之？孰令致之？“讨债人”在桐柏山中曾夺取了她的贞操，现在又害她弑师而后惨死，讨债，已经太过分了，根本人性尽失，方珏脱口自语道：“该杀，我绝不放过他！”基于人性与仁心，方珏把两具尸体集在—起，就废墟中现成的坑洞予以掩埋，还特别用一块石板树立标志，刻上“阴阳令婆与南天鬼女师徒埋骨处”—行大字。
　　夜暮低垂，浮云掩着月光，境地一片惨淡。“兄台，你在此地！”话声中，人影出现，来的是“无胆书生”。方珏吐了口气，道：“情况如何？”“无胆书生”嗨了一声道：“通四海那只狐狸太狡猾，竟然脱了梢。”
　　“追丢了？”
　　“可不是，敝师兄仍在搜索，噫！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方珏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无胆书生”激愤地道：“通四海是帮凶，死者固然该死，但太不人道。”方珏星目一张，道：“怎么说？”“无胆书生”道：“小弟与师兄‘土行仙’暗中紧蹑‘通四海’，那只老狐狸真是成了精，竟然真的找到了‘讨债人’，双方在一间民家的破屋中谈交易，‘通四海’付出的代价是三粒‘变性丸’，能使人心神受制，完全听任驱策……”
　　“后来呢？”
　　“小弟与家师兄在外面守伺，不久，那老狐狸离去，我们扑人空屋，里面却空空如也，‘讨债人’不知如何溜走，这是两个时辰前的事。”
　　谈到这里，不远处传来了暴喝声：“通四海，你飞也飞不了！”方珏一挥手，与“无胆书生”双双循声扑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奸谋不逞
　　距废墟不远的林边，“土行仙”截住了“通四海”。“通四海”摆出一脸的奸笑道：“阁下这是算什么，咱们从无瓜葛。”“土行仙”可是块老姜。嘻嘻一笑道：“老兄是做什么的？”“通四海”不假思索地道：“做生意的。”边说，边用手抚弄胸前挂着的那串元宝。“土行仙”道：“这不就结了，老夫正找你老兄谈买卖。”
　　“谈买卖？”
　　“不错！”
　　“什么买卖？”
　　“百花会主的藏身处。”
　　“通四海”眉毛一扬，装模作样地拨弄了一阵算盘珠子道：“不成，这笔生意不做。”方珏与“无胆书生”奔到，隐起身形。“土行仙”冷笑了一声道：“生意上了门，还能往门外推么？”“通四海”摇头道：“家有家法，行有行规，区区不能坏了规矩。”“土行仙”嗤之以鼻道：“什么臭规矩？”“通四海”有板有眼地道：“一物不卖二主！”“土行仙”锲而不舍地道：“这么说，你是卖与‘讨债人’了？”“通四海”道：“正是这句话，区区不否认。”
　　“代价是‘无极宝典’？”
　　“这可就不关阁下的事了。”
　　“嗯！不见得。”
　　“为什么？”
　　“这部宝典，关系着八条人命，你不想惹火上身吧？”
　　“惹什么火，区区只是做买卖，而且这买卖已经另与白儒成交。”说完，朝方珏隐身处一招手，道：“少侠来的正是时候，咱们一手交银，一手交货。”
　　行踪既已被发现，方珏不得不现身了，当下缓步而出。“无胆书生”也跟着入场，“通四海”冲着方珏一笑道：“怎么样，你不会食言反悔吧？”阴险、狡诈，方珏对他感到无比厌恶，同时也觉得他很可怕，对付这类人物，最上策是直截了当，不过，一个正派武士是不能逾越规范的，方珏先扫了“土行仙”一眼，然后才冷沉地道：“这一问是多余，在下一向言出如山。”“通四海”嘻嘻一笑道：“那好极了！”“土行仙”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但难于启齿的样子。“无胆书生”微一挑眉，道：“兄台准备替这位朋友杀人？”方珏硬起头皮道：“是的！”“无胆书生”道：“如果所杀非人，兄台的令名岂非毁于一旦？”“通四海”摇摇算盘，接话道：“生意买卖，两相情愿，付所值，取所需，乃是顺理成章的事。”“无胆书生”冷嗤了一声，道：“阁下做这等血腥买卖，迟早会血本无归。”“通四海”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道：“说得是，不过……生意买卖多少是要担些风险的。”“无胆书生”还想开口，“土行仙”抬手止住他的话头道：“算了，大丈夫一言九鼎，白儒既已答应过人家，由他去吧！”“通四海”目芒一闪，道：“阁下可谓通情达理。”“土行仙”道：“老夫提出的买卖怎么说？”“通四海”一副标准市侩的样子道：“交易得一件一件来，分个先来后到。”方珏接回话题道：“阁下可以说出要杀的对象是谁了吧？”“通四海”油滑地道：“少侠只管杀人，不必管被杀者是什么身分，咱们谈妥的只这一点。”剑眉一挑，方珏强忍住一口恶气，沉声道：“东西呢？”“通四海”似乎早已盘算好，不假思索地道：“还没到交货的时候。”“土行仙”冷冷地道：“老兄把这种贵重的东西带在身边，万一有了失闪……”“通四海”立即接话道：“这点阁下放心，区区一生在生意场中打滚，自有防范之道，绝不至砸招牌的，三十年老娘如果倒绷孩儿，岂不叫人笑掉大牙。”方珏知道玩机巧绝对斗不过这只老狐狸，他心中已有了打算，到时候如果情形不对，可以暂时放弃宝典，另谋他途，不得已而背信，总比乱挥霸剑好得多，至少能维护武道。而“土行仙”曾保证过不必为此担忧，老偷儿并非简单人物，他自然有他的道理，当下沉声道：“何时交易？”
　　“现在就可开始进行。”
　　“如何进行？”
　　“你跟老夫走吧！”
　　“请！”
　　“通四海”举步，又回头向“土行仙”道：“阁下所谈的生意暂缓一步。”“土行仙”摆摆手，道：“不急，老兄请吧！”方珏深深望了“土行仙”一眼，意在不言中，抱了抱拳，与“通四海”弹身驰离现场。奔出了二三里，“通四海”止步道：“少侠，我们现在分路。”心中一动，方珏道：“分路？”
　　“不错，分开走！”
　　“为什么？”
　　“老夫还有别的事要料理，明天午前，咱们在佟家集子碰头，不见不散，今晚你必须赶夜路。”
　　“佟家集子……是在桐柏山下？”
　　“一点不错，正是那地方，老夫先走一步，明午见！”身影一晃，不待方珏的反应，倏忽消失在朦朦月夜之中。对这只老狐狸，方珏感到莫测高深，佟家集子，要他杀的人就住在佟家集子？对象到底是何许人物？如果是邪门人物，杀之倒不为过。
　　佟家集子，是个傍山的小镇，山产在此集散，虽是个蕞尔小镇，倒也还热闹，只是来往的都属山居人和行商马贩，很少见衣冠齐楚之辈。
　　日正当中，方珏来到集子里，“通四海”从一家酒店迎了出来，熟络地道：“少侠还真守时，来，先杀杀饥火，喝上两盅。”方珏随之入店，靠窗的白木桌上，酒菜齐备，双方入座。“通四海”举杯道：“来，为此番交易干—杯！”方珏举杯就口。蓦在此刻，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传人耳鼓：“小子，注意听着，老狐狸在酒里做了手脚！”方珏暗吃一惊，放下杯子，游目四顾。座中一共不到五个野老村汉，土气十足，是谁传声示警？“通四海”似有所觉，笑着道：“怎么了，劣酒不能进口？”方珏立即敏感地想到了“变性丸”，这只老狐狸定然想控制自己心神，为他当凶手杀人，而又可不必交出“无极宝典”，存心实在毒辣，想到这里，胸中登时涌起了杀机，动于中，行于外，这是瞒不了老江湖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阴谋未逞
　　“通四海”的确够心机，面不改色地道：“少侠……有什么不适么？”传声又至：“小子，我老人家已换了酒，只管喝下去，故意装成受制的样子。”我老人家四个字，使方珏想到了“无胆书生”的师父“空空门”门主那以前一再传声不见人的老人，很可能老人易了容，是座中人之一，这一听他便放心了，意念—转，举杯—饮而尽，然后故意低声道：“在下看错了人，以为座中人之—是仇家。”“通四海”目芒一绕，干了杯，道：“原来是这样，老夫以为……来，吃菜，山腊野味，在外面很难吃到的。”方珏心中笃定，毫无顾忌地大吃大喝。“通四海”有意无意地不时注意方珏的神色。方珏在心里暗骂：“老狐狸，任你如何刁狡，也有失算的时候。”同时也想到了“南天鬼女”在心神受制之后的情状，当下，故意停下杯筷，发了会愣，然后以内功逼出狂乱的目芒，不安地四下扫瞄，像在寻找发泄的对象。“通四海”点点头，悄声道：“少侠，你又发现了什么？”方珏咬着牙道：“我……只想杀……”“通四海”忙阻止道：“听着，白儒，不许开口，现在我们上路去办事。”说着，摸出些碎银放在桌上，向小二打了个招呼，然后拉着方珏出门，转出集梢，一路朝山区奔去，并且不时回顾，以防被人跟踪。
　　进入山区之后，方珏以异样的声调道：“我们……办什么事？”缓下身形，“通四海”边走边道：“白儒，老夫生平嫉恶如仇，山中隐藏了—个积恶如山的魔头，我们去找他，为武林除害，你是个行侠仗义的武士，当乐于卫道除魔。”方珏心里暗道：“来了，老狐狸要施展诡谋了！”星目一瞪，道：“对方是谁？”
　　“恶魔，从来不报名号，身手……相当惊人。”
　　“在下不在乎，人在何处？”
　　“老夫已跟他约定了会面的地点。”
　　“好，我非杀他不可。”
　　“记住一样，别听他诡辩，听老夫的招呼，见面就下杀手，用全力……”
　　“我知道！”
　　“那就好，快到地头了，你离老夫远些，到现场时先藏起身，看老夫的手势再现身，记住了么？”
　　方珏故意装作杀气腾腾的样子道：“记住了！”
　　眼前是一个狭隘的谷道，“通四海”回头再叮咛了方珏一遍，然后当先进入谷道，方珏延后数丈跟进，不久，来到一处较为平坦的谷地，“通四海”站住身形，方珏寻了个石隙掩身，心想：“对方会是谁？这只老狐狸既以变性之药施之于自己，是他先不义，就不能怪自己不信了。”
　　一株盘虬的古松下有块巨石，石上坐着一个人，由于松枝遮掩，远处看不真切，方珏打定了主意，好好对付这只老狐狸。“通四海”迫近虬松开了口：“阁下早来了？”石上人“唔”了一声。“通四海”声音一冷，道：“阁下还有什么话要说么？”石上人道：“通四海，只一句话，当年你那师兄怙恶不悛，死是罪有应得。”“通四海”嘿嘿一阵阴笑，道：“区区是生意人，只有一个原则，赔出去的，必须赚回来。”石上人不疾不徐地道：“你准备如何赚法？”方珏听那石上人的声音似曾相识，不由心中一动，但想不起是谁。“通四海”道：“不加利息，取回相等的代价。”
　　“你有这能耐？”
　　“当然，生意人讲究的是精打细算。”
　　“你带了帮手？”
　　“区区不否认。”
　　“那你将赔得很惨。”
　　“咱们让事实来证明！”说完，弹退数步，高扬手中铁算盘，一挥，这是要方珏现身的暗号。方珏长身掠出，站到“通四海”身边，抬头望去，石上是个老人，背坐着。“通四海”侧移丈许，沉声道：“拔剑动手！”方珏“呛”地亮出霸剑。石上人缓缓起立，回身。方珏心头剧震，几乎惊叫出声，他怎么也想不到“通四海”要他杀的对象，竟然是“百悔老人”。“百悔老人”兀立石上，双目炯炯泛光。“通四海”大声道：“快动手！”方珏侧转身，面对“通四海”，星目中尽是煞芒，令人生悸。“通四海”发觉情况不对，栗声道：“你……怎么回事？”方珏冰声道：“通四海，咱们先把话说清楚！”“通四海”面色大变，退了一个大步道：“什么话要先说清楚？”方珏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在佟家集子的酒馆中，你在本人杯中做了手脚，居心可鄙而且恶毒。”“通四海”全身一颤，老脸起了扭曲，这情况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但一个工心计的人，虽临危而不乱，先打个哈哈，缓和了紧张的情绪，皱眉道：“这话从何说起，老夫完全不懂！”
　　“你还想赖？”
　　“你现在不是好端端的么？”
　　“这是活该你这只老狐狸毒谋难逞。”
　　“老……老夫不懂，你……”
　　方珏扬起霸剑道：“等你躺下时你就懂了。”“通四海”栗叫道：“白儒，你想食言而肥？”方珏冷森森地道：“谁要你对本人施展恶毒手段，想以‘变性丸’毒害本人做你杀人工具，前此诺言算取消了。”“通四海”再退了一个大步，厉声道：“你想对老夫怎样？”方珏语音带煞地道：“你作的恶定然不少，套用你话，你今天将血本无归。”
　　
第一百四十章、狡狐伏尸
　　“通四海”面皮又是一阵抽动，道：“你准备杀人？”声音已经走了调，老奸巨滑的人就是怕碰上硬场面，方珏也许好对付，但“百悔老人”是他约来了断过节儿的，这可难以交代。方珏不假思索地道：“不错，是要杀人。”百悔老人”飘身下了巨石，沉声道：“白儒，你暂且退开，容老夫先跟他了断。”方珏曾受过老人很大的恩惠，他当然没话说，无言地退了开去。“百悔老人”专注“通四海”道：“老夫给你最公平的机会，你划出道来吧！”“通四海”目珠连转，道：“咱们的过节儿以后再解决，如何？”方珏忍不住插口道：“你没有以后了，要解决就现在。”语音带煞，令人不寒而栗。“通四海”目珠连连转动，这只老狐狸当然不甘心如此下场，他一向是算计别人惯了的，现在，他竭尽机智在谋求解除眼前的危机。“百悔老人”悠悠地道：“通四海，老夫没时间等待以后了，你只有两条路可走。”
　　“什么两条路？”
　　“第一，凭你的能耐，跟老夫公平决斗……”
　　“不公平，有白儒在场，区区是死路一条。”
　　“他不会插手，事实上也不需要。”
　　“但他可以逸待劳。”
　　“那是你与他之间的事，与老夫无涉。”
　　“阁下为什么没时间等以后？”
　　“因为老夫将誓绝江湖。”
　　“通四海”默然了片刻，道：“第二条路呢？”“百悔老人”道：“抹消过节儿，老夫抖手便走！”“通四海”咬咬牙，道：“血债能抹消么？”“百悔老人”沉缓地道：“江湖中杀人人杀，恩怨循环，无了无休，而且当年你那师兄确有取死之道，如何解决，全在你一念之间。”顿了顿，又道：“通四海，白儒已不会为你所用，并非虚声恫吓，你在老夫手下，走不出三招，别迫老夫在退隐之前开杀戒，你所恃的‘索命元宝’，对老夫并不管用。”方珏心中一动，“索命元宝”当是指“通四海”挂在胸前的这一串，难道还有什么妙用不成？“通四海”脸色连变，阴恻恻地道：“如果区区打算与你同归于尽呢？”“百悔老人”从容地道：“那你就打错主意了！”了字声中，突地半挫身形，双掌前伸。“通四海”下身不动，上身疾摇连摆，胸前的元宝绕着脖子旋转起来，那样子，像顽童在做游戏，看上去十分可笑。方珏大感困惑，不像是交手，这老狐狸在弄什么玄虚？“百悔老人”暴喝一声：“方珏速退，掩蔽身形。”方珏大愕，—时会不过意来，就在此刻，一只元宝脱串飞射向“百悔老人”，疾逾星飞，“百悔老人”前伸的双掌连连圈划，旋劲震空而起，那只元宝被强劲的旋流带向侧方，击中一块山石，“轰”然一声，石屑纷飞，斗大的巨石被击成碎片。方珏心神俱震，他不用再想了，闪电般掠出三四丈，滚坠突石之后。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只元宝射向方珏原来立足之处，又是一声巨响，木叶齐飞，砂石暴扬，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方珏如果慢上半步，非碎尸不可。元宝，想不到会是歹毒的火器，而且不用手投掷，可任意射向任何方位伤人，这太不可思议了，方珏心头大寒。紧接着，又是三只元宝飞出，一左，一右，一后，那原来在后的，突然超前，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抛射化弧，陨星般坠向“百悔老人”身后，三方夹击，眼见“百悔老人”避无可避。方珏的心在刹那之间抽紧。“百悔老人”的身形陀螺似的一转，旋劲卷出，人却如巨鸟般拔空而起，如巨鹤冲天。三声巨爆，动魄惊心，五丈方圆之内，木叶砂石卷扬如幕。一声惊叫，狂乱的场面静止，“百悔老人”已扣住了“通四海”，那一串元宝也到了“百悔老人”手中，这种应变的身手与功力，使方珏双眼发蓝，除了这老人，不知武林中还有谁能办得到。“通四海”被牢牢扣住，脸孔扭曲得变了形，狡狐已难施其技。“百悔老人”脱手把那串还剩三分之二的元宝凌空掷出十丈之外，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山谷应鸣，回声激撞，久久不歇。
　　按住狂跳的心，方珏立即意识到“通四海”用心的恶毒，他先以“无极宝典”为饵，想诱使自己替他杀人，接着又在酒中动手脚，企图使自己迷失本性，可以想象得到，如不是“空空门”的门主暗中换了酒，自己在心神受制之下，必然全力与“百悔老人”拼搏，他只消用一只元宝，便可一石二鸟，把问题全部解决，而继续保有“无极宝典”，连环毒计，万无一失，可惜天不从人愿。心念及此，杀机大炽，弹身射入现场。“通四海”狂叫道：“本人认了，下手吧！”“百悔老人”冷冰冰地道：“老夫不想杀人，网开一面，你愿打消过节儿么？”“通四海”又转动目珠，这种神情，使人联想到狐鼠一类被执时，仍不忘死里求生，施展狡狯，久久，他开了口：“好，这段梁子算揭过了！”“百悔老人”松了手，抬头向方珏道：“现在是你的事了，事完后到老夫住处来，老夫要了一生之愿。”说完，疾闪而逝。方珏怔住了，“百悔老人”要了什么一生之愿？为什么要自己去？“通四海”乘方珏失神之际，弹身飞遁。方珏惊觉，大喝一声：“哪里走！”全力弹身，两个起落，截住了对方。“通四海”奸滑的神情尽失，激厉地道：“你想怎么样？”方珏冷酷地道：“我说过要杀你！”“通四海”面皮抽动了数下，阴森的目芒连闪，道：“杀了老夫你会后悔无及。”心中一动，方珏道：“对于，把东西交出来！”“通四海”本性又现，阴沉地道：“这种人见人爱的东西，老夫会带在身边么？”方珏牙痒痒地道：“在什么地方？”“通四海”道：“白儒，你准备强索？”方珏毫不犹豫地道：“随便你怎么说，东西非交出来不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通四海”道：“东西不在身边，你杀了老夫也是枉然。”方珏怒声道：“问你在什么地方？”“通四海”奸笑着道：“老夫为什么要告诉你？”方珏星目一瞪，寒声道，“不说么？我会要你说出来，当你求死不得之时，你会迫不及待地说出来，现在你就试试看……”话声中，右掌倏扬，齐腕以下变成了琥珀之色，他运起了平时少用的本门绝技“切金掌”。“通四海”惊悸地后退了数步，摇手道：“慢来，咱们谈个条件。”方珏口角一撇，道：“对不起，在下对谈条件已没兴趣，而且你现在也没资格再提条件，通四海，如果你元宝未失，恐怕又花样百出了……”
　　“你不肯谈条件？”
　　“不谈！”
　　“好吧！你跟老夫一道去取，这总成了。”
　　“什么地方？”
　　“到时你就知道。”
　　方珏心念电转：“这只老狐狸鬼计多端，花样百出，手段狠辣，简直防不胜防，非得先扣牢了他……”心念未已，一条人影悠然出现，赫然是“土行仙”，方珏散去了“切金掌”功。“通四海”脸色一变，道：“老偷儿，你是阴魂不散！”“土行仙”打了个哈哈道：“老兄，你的买卖生涯，可以收歇了，到此为止。”“通四海”栗声道：“什么意思？”“土行仙”扬了扬眉，冷冰冰地道：“因为你已经没有任何买卖可做，你总不能买空卖空。”话中有话，方珏星目一亮。“通四海”目芒连闪，期期地道：“什么买空卖空？”“土行仙”道：“你除了一条老命之外，再没什么东西可卖了。”“通四海”脸色惨变，冷厉地道：“老偷儿，莫非你……”土行仙”嘻嘻一笑道：“于脆告诉你，你藏在半天岩洞中的东西，老夫愧领了。”噔噔噔，“通四海”连退三步，狂声道：“你盗取了那部宝典？“土行仙”淡淡地道：“物各有主，取回而已，岂能称之为盗。”方珏精神大振，“土行仙”既已得回“无极宝典”，再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当下手掌再度扬起，咬咬牙，道：“通四海，你是自了，还是要本人下手？”“通四海”怨毒地瞪了“土行仙”一眼，转向方珏道：“白儒，我们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你……自命正派武土……”方珏怒喝道：“住口，若非有人暗中援手，揭破了你的毒计，本人与那位‘百悔老人’早已毁在你手下，留你再为恶么？”“通四海”转向“土行仙”道：“老偷儿，你说过要与区区做笔生意……”“土行仙”点点头，道：“老夫是说过。”
　　“我们现在就谈，如何？”
　　“说说看！”
　　“长话短讲，区区提供百花会主与‘讨债人’的线索……”
　　“换你的老命？”
　　“别说得那么难听，生意总是彼此互惠的。”
　　方珏星目大张，血行加速。“土行仙”平静如恒地道：“可以，老夫保证你能活着离开，说说看！”“通四海”斜瞟了方珏一眼，道：“你保证？”“土行仙”道：“老夫说话算数，保证你不死。”“通四海”摇摇头，道：“这真是血本无归，听着，百花会主隐藏在……”说到这里，突地回头大叫道：“什么人敢施暗器？”方珏与“土行仙”意外地一惊，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就在这瞬间，“通四海”突地从布囊中抓出一样东西，猛然掷地，“波”地—声爆响，一蓬浓烟弥漫开来。“土行仙”栗喝—声；“老狐狸，你敢！”方珏怒愤交加，毫不迟疑地一掌劈了出去，浓烟被掌风卷得四散飘飞，眼前情景复明，但已失去了“通四海”的影子。“土行仙”气呼呼地道：“下三滥的手法，老夫太大意了，该早防他这一着。”方珏切齿道：“我非宰了他不可，他走不远，我们……”“土行仙”道：“算了，山中地势丛杂，追人不易，浪费力气，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他变鬼也逃不了，现在先谈正事，喏，‘无极宝典’你收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递与方珏。方珏接过手，激动地道：“晚辈就此谢了！”照“五岳大帝”的老侍僮鲍承宗临死遗言，宝典追回之后就作移赠，是以这部宝典，方珏得到是名正言顺的。
　　蓦在此刻，—声惨号遥遥破空传来。方珏与“土行仙”同感一震，互望了一眼之后，片言不发，双双循声奔去。到了谷口，只见一个素衣少妇俏然卓立，方珏目光扫处，不由惊叫出声，加速奔了过去，身形刹住，又再次惊“啊”了—声。这少妇，赫然正是妻子李忆凤，她脚前横陈了一具尸体，竟然是“通四海”，想不到的情况，使方珏怔住了。夫妻相对，凝注无语。“土行仙”近前，惊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李忆凤朝“土行仙”福了—福，道：“前辈您好！”“土行仙”显得很惊异地道：“忆凤，你怎会到山里来？”李忆凤咬咬下唇，道：“有事！”“土行仙”扫了“通四海”的尸体—眼，道：“你杀了他？”李忆凤摇头道：“不是，我刚到。”
　　“那是谁下的手？”
　　“我远远瞥见一个道士离开。”
　　“道士？”
　　“是的！”
　　方珏心头一动，脱口栗呼道：“讨债人！”“土行仙”“噢”了—声，片言不发，电闪奔离。李忆凤被这离奇的情况惊得愕住了。方珏定了定神，道：“忆凤，你怎会到此地来？”李忆凤答非所问地道：“这……到底怎么回事？”深深吐口气，方珏道：“说来话长，情况相当复杂，等会再慢慢告诉你，玉郎好么？”李忆风点点头，道：“很好，只是他很想念你，每天念着要爹。”方珏苦笑着道：“事完我就回家，忆凤，你还没……”李忆凤神色——黯，声音带颤地道：“我来了断—件事！”方珏一震，道：“了断一件事……什么事？”李忆凤眸中泛出了极为复杂的光影，好半晌才开口道：“想不到你也在山里，太好了，我们—道去。”方珏困惑地望着娇妻，很不安地道：“到底是什么事嘛？”李忆凤欲言又止者再，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头一偏，道：“跟我走！”
　　
第一百四十一章、恩连怨结
　　方珏十分纳闷，不知妻子李忆凤到底有什么恩怨要了断，对象又是谁。她既不肯讲，他也莫可奈何，只好跟着她走。
　　暮色苍茫中，来到一个形如交椅的山坳，方珏一看地形，忍不住脱口道：“忆凤，你找的是‘百悔老人’？”李忆凤沉声道：“是的，他派人找我来！”方珏顿然明白过来，“百悔老人”已经证实是“三才门”一份子，只是身分地位不明，而李忆凤是由门主邱文俊抚养长大的，身世大白之后，痛生父之死，又悲乃母之丧，才与三才门恩断义绝，究其实，可说恩怨参半，缠夹不清，因为邱文俊是她的表舅，因痴恋表姐“金凤女”，酿成悲剧，李忆凤此来，要了断什么？会不会又……想到这里，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渐行渐近，木栅精舍在望，方珏的情绪也紧张到了极点。突地，方珏想到“百悔老人”在与“通四海”解决了争端，临去叮嘱事完到他这里，他要了一生之愿，想来定是指这件事而言。李忆凤一路都不开口，显见心情相当沉重。到了木栅门边，三才门八大长老之一的“鬼爪魔婆”已然立候。“鬼瓜魔婆”幽幽地唤了一声：“忆凤！”李忆凤回应了一声：“姥姥！”这一声称呼叫得十分勉强。方珏抱了抱拳，没有作声，抬头望去，精舍门上悬了两盏纱灯，分别写了“天载”“地覆”四个字，这使方珏想起三年前初识这神秘门户的情景，之后所发生的一切，简直不堪回首，他暗暗透了口气，内心一片混乱。“鬼爪魔婆”以低暗的声音道：“忆凤，你是姥姥带大的，现在姥姥求你一件事……”李忆凤冷冷地道：“什么事？”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撇开是非不谈，希望你念在十几年的情分上，不要太过绝情，挽回门主的心意。”
　　“为什么？”
　　“门主似乎……有求解脱的意向。”
　　方珏大为忐忑，原来她了断的对象是三才门主邱文俊，这可是相当复杂的恩怨，也许又是一场悲剧。李忆凤激颤地道：“姥姥，我爹死于决斗，不论，我娘……含恨以殁，这是谁之过？”“鬼爪魔婆”叹口气，道：“忆凤，姥姥没什么好说的，人，难免走错路，希望你想开些，进去吧！”方珏本想问问她祖孙安葬“赛红线”的事，想了想，把张开的口又闭上，此时此地，不宜谈到别的事，在“鬼爪魔婆”引领下，穿过小院，到了精舍门边，只见厅堂里排着香案，龙继光面向外站立，神情木然，男女不下二十之众，其中方珏只认识几个长老和赵二先生夫妇，看情况似乎刚举行过什么仪式。方珏与李忆凤到达，所有的目光全投射过来。龙继光缓缓挪步到门边，拱拱手，极不自然地笑笑，道：“南宫大哥，这位……想是大嫂？”方珏点点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心里很奇怪，不见门主邱文俊，也不见“百悔”，而在场的每—个人，神色都不正常。李忆凤扭头向身旁的“鬼爪魔婆”道：“姥姥，怎么回事？”“鬼爪魔婆”道：“他叫龙继光，刚刚行完接任大典。”方珏心中一动，脱口道：“接任大典？”龙继光接话道：“小弟受命接掌本门。”意外地一震，方珏暗忖：“龙继光接掌三才门，那原来的门主邱文俊呢？一个十三四岁的大孩子接掌门户，这倒是罕闻。”心念之中，道：“令师呢？”龙继光侧身摆手道：“在后面，请两位随小弟来！”方珏望了李忆凤一眼，夫妻双双跨入门槛，随龙继光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中堂侧门，眼前是个花木扶疏的小院，掩映着一间独立的小屋，屋内透出灯光，气氛在神秘中透着紧张。龙继光用手指了指小屋，声音略显激动地道：“小弟奉命只能到此为止，两位请自便！”方珏望着龙继光，无言地点了点头，拉拉李忆凤的手，双双走向小屋。小屋陈设简陋，与外面的精舍成强烈的对比。一桌，一椅，一竹榻。昏黄的灯光照着竹榻上一个背坐的人影，紧张，使方珏的呼吸有些急促，从背影，他认出对方是“百悔老人”。两人站在门边，方珏一眼瞥见了桌上那曾使他困惑不解的蒙着布的牌位，那原本是在厅堂中的，现在移到了此地。李忆凤沉冷地开了口：“门主，我来了，有什么话吗？”方珏心头剧颤，想不到“百悔老人”便是门主邱文俊的化身，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自号“百悔”，暗示着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无比悔恨。榻上人抓去假须假发，缓缓回身。不错，他正是三才门主邱文俊，易容已除，但他比三年前苍老多了，是愧悔与自我折磨的结果么？李忆凤娇躯—颤，粉腮呈现一种难以言语形容的表情，她是对方抚养大的，人，有人性，她不能无动于衷，不管这件公案的恩怨份量，礼不可失，方珏作了一揖，但无话可说，对方曾一度是他的岳丈大人。邱文俊起身下榻，音调怆凉地道：“现在我已不是门主，只是一个担着悔恨的人。”李忆凤跨入屋中，咬牙栗声道：“悔恨能换回什么？”方珏也跟着进入，与妻子并肩而立。邱文俊暗声道：“忆凤，一念之差，贻终生之悔，什么也换不回，我……”说着，走上前，揭去了牌位上的蒙布。牌位上，赫然绘了一只金色的凤凰。方珏的两眼直了，这分明是“金凤女”的灵位，没有半个字，只是一只金凤，寓意是什么，不问可知。李忆凤触电似地一颤，眼睛发了赤，激厉地道：“这是做什么？”邱文俊凄声道：“伴着悔恨，直到生命的尽头。”
　　“不行！”
　　“忆凤……”
　　“这是对我娘的一种亵渎。”
　　“忆凤，你……不许我保有这一点？”
　　“不许！”泪水已滚落粉腮。
　　难堪的沉默，久久，邱文俊脸上的肌肉连连抽动之后，颓丧地道：“忆凤。你娘是我表姐，是我害了她一生，我……要以有生之年，日夕追悔，这……是我给自己的惩罚。”眸子里闪动着泪光。李忆凤厉叫道：“我恨你，恨你！”邱文俊闭了闭眼，沉黯地道：“忆凤，你……要报仇？”李忆凤狂声道：“是的，我是这么想！”方珏伸手捉住李忆凤的柔荑，捏得很紧，想说什么，却无从说起，邱文俊可恨，但也可怜，一个“情”字不知毁了多少人，酿成了多少悲剧，用情不慎，后果太可怕了。邱文俊退回榻边，双目进出厉芒，紧盯在李忆凤面上，久久，光焰突然萎缩，一抹痛苦的表情僵化在脸上，无力地道：“好吧！这样结束也好，忆凤，发泄你的恨吧，我不怪你，随便你怎么做，我早已交代了门下，不许任何人记仇，你……下手好了。”说完，坐上竹榻，闭上了双目。方珏低唤了一声：“忆凤！”
　　李忆风的娇躯簌簌抖个不住，泪水也涔涔而下，她真的下得了手么？使这场悲剧演得更彻底么？邱文俊早已誓绝江湖，把门主之位传给龙继光，这证明他的痛悔是既深而实在的。方珏不期然地想到了“玉琶妖姬”，虽然她是毁在“断肠花”马月娇的残狠手段下，但究其实，是为情而死。空气又死寂下来。这恩怨如何了断？外面，三才门的高级弟子在焦灼地等待，谁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邱文俊此刻面色反而变得很平静，没睁眼，沉声道：“忆凤，你还等什么？”一种但求解脱的态势。李忆凤粉腮一直在变。方珏的情绪也激荡如潮。最后，李忆凤咬着牙，沉痛万分地道：“我接受命运的安排，走吧！”拉着方珏的手，往外便走。方珏在昏乱的情绪中，随着李忆凤匆匆外走，进入中堂，引起了一阵骚动，“鬼爪魔婆”上前道：“忆凤，事情完了么？”声音是颤抖的。龙继光迫近方珏，激动地叫了一声：“大哥！”目光中是探询与不安之色。方珏悠悠地道：“龙小弟，暴风雨算是过去了！”李忆凤紧抿着嘴，强拉着方珏往外走，她不愿答复任何人的问话，出了栅门，投入夜暗中，手挽手奔了一程，李忆凤突然止步，抱住方珏，放声痛哭起来。方珏用手轻抚着她的肩背，心里道：“尽情地发泄吧！”很久，李忆凤发泄够了，自动止住悲啼，放开手，仰着泪脸道：“珏哥，我们……回家吧！”方珏沉声道：“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未了！”
　　“什么事？”
　　“杀百花会主马月娇。”
　　“我跟你一道……”
　　“不，凤妹，你得回去照应玉郎。”
　　“可是……”
　　“凤妹，听我的话，玉郎需要照顾。”
　　“你不能打消……”
　　方珏脑海里浮现“玉琶妖姬”的影子，他不忘对死者的诺言，断然道：“不，打消不了。”李忆凤幽幽地道：“我们在此地就分手么？”方珏想了想，道：“我送你到山口。”
　　晨光熹微中，夫妻俩在山口分手，方珏目送李忆凤离开，心中感慨万千，身为江湖人，注定了就不能过平静的生活，此刻，他真羡慕那些不会武功的平凡人，宁静、平安，仿佛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
　　李忆凤的身影消失了，走远了，方珏兀自站着发愣。神驰意越，想到家的温馨，爱子的笑容，只觉豪气全消，心身俱疲，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师父号称“武林至尊”，成残饮恨而终。妄想君临天下的大逆师叔裴震，而今安在？鼎鼎大名的“五岳大帝”，身后难保。不可一世的三才门主，避世偷生。野心勃勃的毒妇马月娇，成了丧家之犬。
　　……这些，都自命英雄，想在江湖上名垂久远，然而，走不完的英雄路，不旋踵英雄梦断，一切成空。正自心烦虑乱之际，一条人影飘闪而至，方珏定睛一望，忙迎了上前道：“姑姑，您怎么也来了？”来的，正是南宫芳婷，急吼吼地道：“碰上你太好了！”
　　“有事么？”
　　“忆凤前来赴约，我想想不放心，所以追了来。”
　　“哦！忆凤在天亮前出山，回家去了。”
　　“回去了？”
　　“是的！”
　　方珏把会见邱文俊的经过说了一遍。南宫芳婷叹了口气，道：“这样也好，我真担心又酿出悲剧，说起来，这桩公案本就恩怨缠夹不清，错，固属是三才门主一手铸成，但一个最聪明的人，难免也有被私欲蒙蔽的时候，他既已悔悟，够他痛苦半世了，—念之差，害人害己，唉！”顿了顿，又道：“你为什么不跟忆凤—道回家？”方珏幽幽地道：“侄儿还有件大事未了，不办，将终生难安。”
　　“是追回那宝典……”
　　“宝典已经追回了。”
　　“那还有什么大事？”
　　“侄儿曾在‘玉琶妖姬’坟前立誓，杀百花会主马月娇代她报仇。”
　　南宫芳婷大惊意外，栗声道：“什么，百花会主是‘断肠花’马月娇？”咬咬牙，方珏道：“是的，最近才查出她的底细。”南宫芳婷道：“她在山中？”方珏道：“讨债人在山中活动，‘土行仙’等也在山中，所以侄儿判断……”
　　“那你错了！”
　　“错了，为什么？”
　　“老偷儿他们已经离山，我在半路碰上。”
　　方珏“噢”了一声，心念疾转：“土行仙在听到讨债人葛祖荫杀害了通四海之后，立即追去，既然离山，显示目的物已不在山中，也许已经从讨债人身上追出线索，为了实践对死者的诺言。可不能让他们捷足先登。”南宫芳婷接着又道：“他们行色匆急像是有什么急事。”方珏目芒—闪，道：“侄儿得去追，他们走的哪条路？”南宫芳婷道：“如果他们方向不变，应该是奔枣阳。”方珏皱眉道：“百花会业已撤舵，他们奔枣阳做什么？姑姑碰到他们是在什么地点？”
　　“太平镇附近。”
　　“太平镇离此不远，侄儿得立刻去追。”
　　“好，我跟你去！”
　　姑侄俩立即弹身上路，目标暂指太平镇。
　　
第一百四十二章、英雄气短
　　过午不久，太平镇遥遥在望，方珏开口道：“姑姑，我们到镇上打个尖，如果‘土行仙’他们在这附近，定会与侄儿联络。”南宫芳婷点点头，道：“也好！”
　　突地，方珏发现道旁林子里似有人影在半空晃动，忙止了步，好奇地运足目力望去，不由心头大震，脱口道：“姑姑，您看那是什么？”南宫芳婷仔细一看，惊声道：“是个人被倒吊在树上。”方珏划身人林，迫近一看，几乎惊叫出声，一株两人合抱的枯树横枝上倒吊着一个人，一条粗绳连到枯树近根处的树穴中，像是捕兽的诱饵，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怪事。南宫芳婷也跟着入林，靠近方珏道：“这是怎么回事？”方珏敏感地道：“这像是‘讨债人’的手法……”定睛一望，又道：“这被吊的人是谁，不知是死的还是活的。”被吊者双脚倒悬，长衫反垂笼住了头面，看不出生形长相。南宫芳婷皱眉道：“是活的，人还在动弹。”方珏吸口气，道：“吊人的定藏在树洞里，有绳索在控制，不知是什么用意。”南宫芳婷抑低了声音道：“看，树下还有人！”就在此刻，一条人影悄没声地闪现在两人身前，两人大吃一惊，现身的是个精瘦的白发老人，赫然正是露过一次面的空空门主，也正是“无胆书生”的师父，方珏定定神，长揖道：“老前辈，发生了什么事？”老人气呼呼地道：“你没看出被吊的是谁？”方珏再次细望，栗声道：“是令高足！”从蓝衫，方珏认出被吊的竟然是“无胆书生”胡行宜，登时激动起来。南宫芳婷期期地道：“这位老人家是……”方珏脱口道：“是‘土行仙’前辈的前辈……”事实上他不知道老人的名号，顿了顿，转介道：“老前辈，这位是家姑。”老人冷冷地道：“我老人家知道！”话声中，又一条人影从吊人的地方奔来，是“土行仙”。方珏迫不及待地道：“前辈，怎么回事？”
　　“胡师弟被‘讨债人’制住了。”
　　“讨债人？”
　　“唔！老夫与胡师弟分路盯踪，想不到被对方……”
　　“树洞里藏的是‘讨债人’？”
　　“谁说不是。”
　　“为什么不先解下……”
　　“你不怕‘天雷梭’？”
　　方珏怔住了，不错，“讨债人”身怀杀人火器“天雷梭”，难怪连功高莫测的空空门主也告束手。默然了片刻，咬牙道：“对方目的何在？”“土行仙”愤愤地道：“对方提出条件，以百花会主的人头交换。”方珏大张星目道：“一时哪里去找百花会主！”“土行仙”道：“百花会主匿在前面不远的尼庵中！”方珏登时杀机云涌，激声道：“晚辈去办这件事，取百花会主的人头……”“土行仙”吐口气，道：“百花会主也是本门八条人命的主凶，能办，还轮得到你！”方珏大惑不解地道：“为什么？”南宫芳婷插口道：“有了，我有办法……”方珏转头道：“姑姑有什么办法？”南宫芳婷以极低的声音说出了她的办法。方珏手按霸剑道：“好办法！”空空门主与“土行仙”也点头表示赞成。南宫芳婷道：“现在我们就开始行动。”于是，空空门主与“土行仙”转身走向巨树，方珏绕开去，南宫芳婷留在原地，二老再出现树前，穴中传出“讨债人”的声音道：“怎么，不打算接受条件？”“土行仙”冷冷地道：“别急，老夫已经安排好对付百花会主之道，本门高手正在进行。”
　　正面，在用话吸引“讨债人”的注意，方珏此时已乘机从侧方掩到了枯树之后，手中紧握着霸剑，霸剑乃是上古仙兵，无坚不摧，方珏仔细衡量了树洞的深度，与“讨债人”在洞中的位置，然后劲贯十二成，既疾且快地朝树身插入，直没及柄，树身中空，壳厚至多半尺。—声惨嗥，传自树洞之中。方珏松了一口大气，这着棋算走对了，抽剑，转到树前。南宫芳婷，空空门主与“土行仙”齐齐奔了过来，方珏朝洞中望了一眼，伸手拖出“讨债人”，只见胸背洞穿，业已气绝，是一剑毕命，意外地，“讨债人”没易容，是葛祖荫的本来面目。作恶多端，终于得了应得的报应。三人的目光移向倒吊的“无胆书生”。方珏大声道：“前辈，您接住他，晚辈来断绳。”“土行仙”应了一声，张臂上前。“无胆书生”离地约莫三丈高下，方珏挥剑断绳，身躯下坠，“土行仙”接住，放落地面，正待出手替他解穴，突地惊叫一声，连连后退。方珏等齐为之大吃一惊，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土行仙”定定神，大叫一声：“后退！”方珏等惊愣莫名地向后弹退。“土行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无胆书生”身上取下一物，撑在手中，方珏栗叫一声：“天雷梭！”“土行仙”脱手掷出“天雷梭”，轰然一声，震得人心神俱颤。空空门主沉声道：“侥天之幸，这东西没先人落地，否则大家算完。”四人再次围了上前，方珏摇摇头，道：“好恶毒的手段，这是天不容他得逞。”“土行仙”为“无胆书生”解了被制穴道，“无胆书生”缓缓站起身来，满面惭愧之色，先向他师父行了一礼，然后转面向方珏，讪讪地道：“小弟不才，丢人现眼。”方珏笑笑道：“没什么，江湖路并非是平坦的，颠踬在所难免，能平安无事，便是大幸。”说完，转向“土行仙”道：“前辈说百花会主在不远的尼庵中？”“土行仙”面色一肃，道：“是的，你来了情况也许会改变，我们这就去！”空空门主吩咐“无胆书生”道：“人死恨消，任其曝尸有失人道，你把他掩埋了吧。”“无胆书生”恭应了一声。
　　一行四人，匆匆离林上道，不久，来到一座尼庵之前，只见一个少尼，低首垂眉，兀立在庵门前，脚步声使她抬起了头。方珏如中雷击般全身一震，脱口栗呼道：“筱娟！”南宫芳婷也惊“噫”出声。李筱娟本在苦竹庵修持，怎么会到这里？李筱娟乍见方珏，脸色立变，但随即又平静下来。合十道：“贫尼弃尘！”像—把利刃直插在方珏的心上，这本来应该是他的妻子，两人拜过花堂，只没行周公之礼，一波三折，她出了家，她的胞妹李忆凤代替了她的位置，心灵上的结是永远解不开的，虽然会被时间的尘埃封掩，但—拂拭便宛然如新。他直愣愣地望着她，鼻尖阵阵酸楚，个中滋味，非局外人所能体会。既后无缘，何必又重逢？南宫芳婷幽幽启口道：“筱娟，你怎会来到这里？”
　　“这是家师叔修真的地方。”
　　“哦！听说百花会主在里面？”
　　“是的！”
　　“发生了什么事？”
　　“六个时辰之内，不许任何人人庵。”
　　“为什么？”
　　“为了家师叔与两位师妹的生命。”
　　方珏忍不住接口道：“我不懂！”李筱娟望了方珏一眼，垂下目光，冷沉地道：“家师叔与两位师妹，被百花会主掌握在平中。”方珏用力一错牙道：“奇怪，她为什么不远走高飞，却在此地扣制人质……”
　　“因为她不能走。”
　　“为什么？”
　　“午前她被仇家找上，互拼的结果，两败俱伤而暂告分手，她判断仇家会再来，而她也必须疗伤。”
　　仇家，不用说指的是“讨债人”葛祖荫，方珏吐了口气，道：“令师叔不会武功么？”李筱娟道：“会，但敌不过毒。”方珏为之一窒，马月娇不但武功高强，更可怕的是用毒，眼前在场的只有自己不怕毒，深深一想之后，道：“让我进去看看！”李筱娟抬眼道：“不，必须确保人质的安全，同时庵内不许流血。”方珏眉锋一紧，道：“时辰到了，人质又能安全么？百花会主的心，与她用，的毒一样毒。”李筱娟默然。南宫芳婷柔声道：“筱娟，让方珏进去试试，相机行事，也许能挽回你师叔她们的劫难，马月娇毒逾蛇蝎，她也清楚你的来历，她一旦伤势好转，后果难料。”说完，以目向方珏示意。方珏会意，乘李筱娟犹豫不决之际，闪电般从她身旁掠过，进入庵门。庵内寂静无声，方珏步步为营地向里蹬入。同一时间，“土行仙”等也分散监视庵堂的外围。佛堂内，青灯袅袅，观音大士宝相庄严，一老二少三名女尼，长跪佛前。不见马月娇的影子，一切很平静，方珏大为困惑，正待出声动问，忽听庵后方向传来喝斥之声，是“土行仙”的声音，登时心中一动，越屋掠去。
　　庵后，护庵林边，马月娇被“土行仙”等远远圈住，她没蒙面，是本来面目，没人敢迫近，因为怕她的毒。马月娇阴森森地道：“迫近十步者死！”话声中，挪步就待离开。一条白影旋飞而落，截在马月娇头里。马月娇面色惨变，厉叫一声：“白儒！”身躯簌簌抖个不住，方珏是她的死对头，也是克星，因为他不怕毒，而她自己目前伤势并没完全复原。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方珏咬牙切齿地道：“马月娇，葛祖荫已死，你的时辰已到了，有人等着索取八条人命的血债，不过，我应承过‘玉琶妖姬’代她报仇，所以……非杀你不可。”随着话声，霸剑徐徐扬起。马月娇自知难免，连退数步凄厉地大叫道：“这是天意么？”方珏怕这毒妇临死反噬，施毒伤及别人，闪电欺身，霸剑迅厉无俦地挥了出去。“住手！”厉叫声中，马月娇如魅影般飘了开去。方珏一击落空，又紧迫而上，寒声道：“你还有遗言要交代？”马月娇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众人，然后迫视着方珏，迷人的徐娘面貌，此刻凄厉如鬼。方珏斜扬霸剑，目不稍瞬地盯着她，防她施展毒着。一阵刺耳怵心的厉笑发自马月娇之口，久久才敛了笑声，开口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是天不容我，还是我所谋不臧？不，我不甘心，我不认输，我……”独臂倏扬。方珏是全神贯注，分毫不懈，在对方扬手的瞬间，展出了霸剑绝招。半声惨嗥，震人心魄，马月娇的独臂飞出两丈之外，胸前一片鲜红，人却不倒，一抹怨毒僵化在她的脸上。断臂落处，冒起了一阵轻烟，数尺之内，草叶立呈枯焦。众人围了过来，“砰”地一声，尸体栽了下去，这毒妇恶贯满盈，结束了她丑恶的生命，但她至死不悔。空空门主沉重而感慨地道：“一切算结束了！”庵内传出了梵呗之声，冲淡了现场的暴戾之气。
　　南宫芳婷幽幽地道：“庵中女尼，幸免毒害，可能是马月娇唯二所做的好事。”方珏凝视着手中霸剑，喃喃地道：“是的，一切都结束了，恩、怨、情、仇都结束了！”说完，缓缓回剑入鞘。
　　梵呗夹着钟磬，声声飘传，使人油然而生祥和之感。
　　南宫芳婷走近木立的方珏，和声道：“孩子，回家吧！”方珏茫然应道：“回家，是的，必然的归宿，英雄路的尽头是家！”说着，转向尼庵，呓语般地道：“筱娟，弃尘，别了，尼庵是你的家。”
　　梵呗不绝，在惊醒世人的梦。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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