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青云 《劫火鸳鸯》
　　楔　子
　　鬼……
　　这是无数世代以来，为人所公认的一个不祥而恐怖的字眼，照一般的说法，人死了便成为鬼，鬼之为物，来无影，去无踪，有形无质，隐现无常，在世俗的传说与故事中，有各色各样的鬼。任你胆大包天，一谈到鬼，无不惴惴然而变色焉！
　　世间真的有鬼吗？子不语怪力乱神，鬼是其中之一，而被尊为万世师表的孔老夫子，也仅止于不语，不承认，也不否认。
　　到底这是无稽之谈，还是真有其物？但，天下事有时不能以常理而断，居然有人丧时废事，一心切盼着鬼神的出现。
　　这是一个废墟，断瓦残垣，蔓草荒烟，即使最大白天，身临其间，仍觉有些鬼气森森，不寒而栗。
　　废墟是无双堡的一部分，包围在堡墙之内，全堡只剩下前面的一半。江湖人，都不愿提到无双堡三个字，不知是慑于他以往的威望，还是别有原因？月色凄迷，秋萤闪烁。
　　一条窈窕身影，兀立在废墟中，远望，似乎也是废墟残物的一部分，她，每夜出现，风雨其间。
　　为什么？
　　为什么？ 
　　第 一 章
　　凄清的月色，照着死寂的废墟，残壁危柱，在月光下像幢幢鬼影。
　　废墟中央，隆起一座圆形的墓头，如果走近去看，可以看出墓碑上刻的是“亡妻武吴凝碧之墓”几个字。
　　不远处的前端，隐有灯光，这是半个废墟。
　　此刻，一个裙据飘曳的窈窕身影，在废墟间缓缓游动，像传说中的幽灵。
　　她是谁？是人还是幽灵？不久，一个小小的身影，向这边移来，那幽灵似的女人身影，突然消失了。
　　小小的身影来到废墟中央的墓前坐下，是个年约七八岁的小女孩。
　　奇怪！这种时辰，这种境地，这小女孩竟然敢来？小女孩兀自坐着，口里喃喃出声：
　　“娘啊！您在哪里？为什么要撇下我？”
　　然后是抽咽的声音。
　　那消失的女人身彩，再度出现，缓慢地向小女孩移近，无声无启。
　　“呀！”小女孩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女人开了几声音十分柔和：“孩子，不要怕，我不是坏人。”
　　小女孩背脊紧贴着墓碑颤抖着声音道：“你……你是谁？”
　　“一个过路的人。”
　　“可是……这里……并不是路。”
　　“我打从外面经过，见月色很好，所以就进来想一个人静一静。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别怕。”
　　小女孩用手按住胸口，睁大了圆溜溜的眼，哆嗦地道：“我不怕，什么……也不怕。这是我的家，我常常来的……”
　　“孩子，是不需要怕！”
　　“我可以……叫您阿姨么？”
　　“当然可以。”
　　“阿姨，您长得好美，我知道……您不会是坏人。”
　　“你还没告诉找名字。”
　　“奥！我叫武遗珠。”
　　“武遗珠……遗珠！”
　　“是的，武遗珠。”。
　　“这么晚了，你怎么敢来这里？”
　　“我常常来的，有时在白天，有时在晚上。”
　　“来做什么？”
　　“来看我娘！”
　　“看……你娘，你娘在哪里？”
　　遗殊用手拍拍墓碑，道：“我娘就躺在这里面。”
　　女人沉默了半晌，才凄声道：“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遗珠深深吐口气，道：“连我一共四个，有爹，有妈，还有江姥姥……”
　　“你有妈？”
　　“是的，她是娘死后爸娶的，因为我不是她生的，她不喜欢我，爹也不喜欢我，只有江姥姥疼我，她是我家三代的管家。”
　　女人上前一步，用手抚着遗珠的头顶，幽幽地道：“孩子，你很可怜。”
　　遗珠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但随即又乎走下来，仰首道：“阿姨，我不可怜……”
　　“你……不可怜，为什么？”
　　“我不要人家说我可怜。我长大了要做个女侠，行走江湖，杀坏人，救那些真正可怜的人。”
　　“你想做女侠？”
　　“是的！”
　　“你在练武？”
　　“不，我妈不许我练，也不准江姥姥教我。”
　　“你爹呢？”
　　“我爹离开家快一年了，说是出去办事，不过……爹在家地也不会教我的，因为他不喜欢我。”
　　“你爹为什么不喜欢你？”
　　“不知道，反正……他在家的时候，一天难得说一句话。”
　　又是沉默。
　　久久，女人开口道：“孩子，那你怎么能当得了女侠？”
　　遗珠嘟起小嘴道：“等我长大些，我就要出去拜师学艺！”
　　顿了一顿，又道：“听江姥姥说，我娘很美，武功又高，可惜她死了，不然女人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娘是怎么死的？”
　　遗珠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哀声道：“听江姥姥暗地告诉我，这地方原本叫凝碧园，很美很美，是用我娘的名字改的，我就在这里出生。我娘在生下我之后，有一晚突然起火，我娘被烧死了，我是江姥姥救出来的。自从园子被烧以后，爹就遣走了堡里所有的人，并封了堡门……”女人掏出罗帕拭泪。
　　遗珠期期地道：“阿姨，您怎么哭了？”
　　“你娘死得好可怜，我听了也难过。”
　　“阿姨，您的心肠一定很好！”
　　“遗珠，我每天晚上来教你武功好不好？”
　　遗珠先是一怔，继而喜不自胜地道：“阿姨……会武功？”
　　“晤！”
　　“真的要教我？”
　　“当然是真的。”
　　“那……我……该改称您师父，现在就拜师……说着，拜了下去。
　　女人拉起遗珠，揽在怀里，激动地道：“孩子，用不有，还是叫我阿姨吧！”
　　遗珠摇头道：“不，我要称您师父，这是规矩。”
　　“好吧！随便你！”
　　“师父，今晚就开始么？”
　　“不，太晚了，你该回去睡了，明晚再开始。”
　　“师父，现在嘛！”
　　“不成，大人会找你。”
　　“才不呢！我妈根立不理我的事。”
　　“瞧！有人来了。”
　　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传了过来。
　　“遗珠！遗珠！”
　　遗珠悄声道：“是江姥姥。”
　　女人急声道：“记住，我们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说完，一闪而没。
　　一个白发老妪迅快地来到。
　　遗珠迎上去道：“姥姥！”
　　江姥姥“嗨”了一声道：“瞧你这丫头，总是不听话，又到这里来。刚才我远远地好像看到一个人离开，那是谁？”
　　遗珠故意惊声道：“人，没有啊！”
　　“没有？”
　　“姥姥，您上了年纪，一定是眼花了，这里只有我一个。”
　　“好了，跟姥姥回去，这地方不是小孩子可以来的。”
　　一个月弹指而过。
　　遗珠每天晚上偷偷来此跟那神秘的女人习艺，双方由陌生而熟稔，情同母女，一个自幼失去母爱的孩子，对于温情的感受，是超过一般孩子的。
　　像每天一样，起更时分，遗珠来到废墟。
　　不例外地，神秘女人已在坐候。
　　遗珠像飞燕般投入女人怀里，兴高采烈地道：“师父，我会了！”
　　女人抚着遗珠柔柔的嫩发，道：“你什么会了？”
　　“您教我的心法，昨晚我在床上一夜打坐到天亮，已经能控制住那股气。”
　　“孩子，你本来就聪敏过人，所以才有这么快速的进境。”
　　“师父，您下一步教我什么？”
　　“下一步？孩子，还早哩！你现在只是扎根基的第一步，必须按部就班地来。对了，我给你带来一瓶药，你每三天服一丸，伐毛洗髓，可以助你功力速成”
　　说着，把一个小瓶递与遗珠。
　　遗珠接过，起身，小心藏好，道：“谢谢师父。”
　　女人笑笑道：“遗珠，今晚我教你一套掌法，你在练完心法之后，用以活动筋骨，现在我们就开始。”
　　整整一个时晨，遗珠算领悟了这一套章法。
　　女人突然以沉重的声音道：“孩子，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遗珠小脸一变，伤心地道：“师父不要珠儿了？”
　　“不是不要，只是暂时离开。”
　　“为什么？”
　　“因为师父要去办件事。”
　　“师父，您……带找走吧！”
　　“哦！不，你有家……”
　　“我没有家，没有人疼我，我像是个孤儿。”
　　“遗珠，不能这样说；你好好用心练习师父教你的内功心法，还有那套掌法，到了一定的时间，师傅定会来教你进一步的武功。”
　　‘师傅，您不要走嘛！”
　　“孩子，不成，师父有师父的事。”
　　“师父真的还会回来？”
　　“当然！”
　　“不骗珠儿？”
　　“孩子，师父怎会骗你！”
　　蓦地，一声惊叫倏地传来：“鬼！”
　　孩子毕竟是孩子，遗珠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叫，吓得心胆俱寒，尖叫一声，扑向她的师父，但扑了一个空，扑在地上，眼前什么也没有。
　　她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了起来，不由又尖叫出声！
　　一看，粟声道：“姥姥，您把我吓死了！”
　　江姥姥脸色十分难看，发着抖道：“快跟我回去，以后不许再来。”
　　遗珠转目四望，不见师父的影子，心想：“奇怪，师父怎么会突然不见了？江姥姥为什么突然叫鬼？”
　　江姥姥再次道：“走，快走！”
　　“姥姥，怎么回事嘛？”
　　“不要多问，快走！”
　　“姥姥，您刚才为什么……”
　　“丫头，你走是不走？”
　　一个冰冷的声音道：“怎么回事？”
　　来的是个二十六七的少妇，目芒冷得怕人。
　　江姥姥忠顺道：“少夫人，没什么，我来找遗珠回去，怕她着了凉。”
　　遗珠怯怯地唤了一声：“妈！”少妇狠狠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死丫头，下次你再敢到这里来。我打断你的一双腿了。”
　　说完，目光转向江姥姥，道：“姥姥，我听见你在喊鬼，怎么回事？”
　　江姥姥期期地道：“去……远远看见一个女人跟遗珠在一起，但……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少妇惊声道：“一个女人？”目光不期然地扫向坟墓。
　　遗珠道：“准是姥姥眼花！？少妇冷哼一声道：“死丫头，我再说一遍，以后不许到这里来，不然打断你的腿。”
　　“妈！”
　　“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走！”
　　一声幽凄的叹息传了来，令人毛骨惊然。
　　少妇猛一跺脚，闪电般循声扑去，登上颓垣，游走一圈，任什么也没发现，又回到原地，粉腮一片铁青。
　　又是一声叹息传来，似乎就在身边。
　　难道真的有鬼？少妇脱口厉喝道：“什么人装神扮鬼？”
　　没有反应！
　　江姥姥紧紧拉住遗珠，口里喃喃地道：“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有碰到“这种事。”
　　吐了口气，又道：“少失人，我们还是进去吧！”
　　少妇显得色厉内在地道：“我不相信世间真的会有鬼。死丫头，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不知道。”
　　“你敢骗我？”
　　“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江姥姥突地用手遥指着栗呼道：“少夫人，瞧！”
　　远处，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自空中冉冉而没，凌空御虚，像一个幻影，人是无法踏云而行的。
　　鬼！除了鬼无法办到。
　　少好面色变颜声道：“难道会是她，天下……真的有……”
　　她是谁？遗珠想问却不敢，但她看出那御空而行的，是师父的身影。鬼，她想到江姥姥刚才的惊叫，难道师父真的是幽灵而不是人？是的，师父每次都是来无影去无踪，在眨眼间神奇地消失，现在竟然能飘浮在半空中，不是鬼是什么？想着，紧抓住江姥姥的衣角，小脸颊现苍白，一颗小心狂跳不止。
　　转念又想：“如果师父真的是鬼也好，她那么和善慈祥，一点也不可怕，娘死了，当然也是鬼，可以向师又打听娘在阴间的情形……”
　　少妇挥挥手，颤抖着声音道：“我们回屋里去，姥姥，明天设法把园门堵死。”
　　说完，当先奔去。
　　江姥姥拉着遗珠的手，缓步后随。
　　遗珠忍不住问道：“姥姥，妈刚才说……那影子是谁？”
　　“不要问。”接着又喃喃自语道：“难道真是她阴灵不散？”
　　“姥姥，告诉我嘛！姥姥……”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疾掠而至。
　　江姥姥和遗珠同时大吃一惊。
　　来的，是个锦衣人，看上去年纪三十不到，英挺秀逸，标准的美男子。
　　江姥姥吐了口气，道：“少主，什么时候回来的？”
　　锦衣人冷冷地应道：“刚到！”
　　遗珠轻唤了一声：“爹！”想趋近前去，但又止住了。
　　锦衣人“晤”了一声，父女之间，似相当隔膜。
　　他是谁？他就是“无汉堡”少主武同春，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无敌剑”的儿子。
　　武同春冷电似的目芒四下一绕，道：“遗珠不该到这种地方来的。姥姥，以后请你看牢她。”
　　“是的！”
　　“你先带遗珠回去。”
　　“少主……”
　　“我要在这儿待一会。”
　　江姥姥牵着遗珠，默然离开。
　　武同春走到墓前，站定，目注墓碑，咬牙很声道：“凝碧，你毁了我一生，使我家门蒙羞，我把整个心献给你，你却拿来践踏，你真是阴魂不散么？显现出来，这段公案还没了！
　　我发誓不论天边海角，要找到许中和那衣冠禽兽，把他碎尸，才消我心头之恨。”
　　一阵夜风掠过，卷得枯枝败叶沙沙作响，一片马云掩去了月色，废墟顿呈黝黯，显得鬼气森森。
　　武同春似乎怨毒极深，又开口道：“你被天火烧死．给你检骨造墓，是基于仁心，我恨你，永远很你。”
　　半晌之后，又喃喃地道：“鬼．天下根本没有这鬼魂，如果真的有，那更好，显现出来看我武同春寿能不能杀鬼。”
　　微风飒然，似一片枯叶落地。
　　武同春机警地斜闪八尺，回身，吐口气，道：“锦芳，是你！”
　　来的，是武同春的续弦妻子华锦芳。
　　武同春又道：“你怎么不声不响的来？”
　　“是你自己失神，没察觉。”
　　“你真的看见……”
　　“不单是我，江姥姥也看到，而且不止一次。”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离家之后。”
　　“这倒是奇怪了！”
　　“据姥姥说，身影很像凝碧……”“不可能，埋了七八年的人……而且，当时火焚之后，是我亲自在铜床空架下收检焦骨予以埋葬的……”
　　“当年怎么起的火？”
　　“到现在还是个谜，我猜想……可能是那贱人自知没睑再活下去，而在坐褥时引火自焚的。”
　　“你确知遗珠是许中和的孽种？”
　　武同春痛苦至极地道：“家门不幸，不要再提了！”
　　华锦芳惊叫一声，猛可里抱住武同春，粟声道：“你看，那边断墙上……”
　　武同春下意识地心头一震，抬眼望大，只见一丈外的断墙上，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像半个人身，一咬牙道：“我不信这个邪！”
　　推开华锦芳，亮出长剑，闪电般掠出，弹起，飞扑至断墙。
　　“嘎！”地一声，那影子掠空冉冉而去。
　　武同春回到原地，收起剑，道：“原来这就是你们见到的鬼。”
　　华锦芳惴惴不安地道：“是什么？”
　　武同春道：“这叫疑心生暗鬼，是一只灰鹤！”
　　“灰鹤？”
　　“可不是，只是体形比一般的特大些就是了。”
　　“可是……以前我看到的影子的确是女人的身形……”
　　“算了，锦芳，世间不会有鬼的，我们回去吧！以后别再到这里来就是了我准备后天前身……”
　　“你……又要出门？”
　　“这桩公案不了，我寝食难安，我之所以腆颜出江湖，就是为了这桩公案不然早该埋名隐姓了，我……实在没脸见人。”
　　“同春，你……就不能放过么？”
　　“办不到。”
　　“八年，恨也该消了……”
　　“消不了，也忘不了。”
　　“可是……当初……为什么把遗珠……”
　　武同春的内心，起了痛苦的痉挛，闭上眼道：“孩子没有罪，我能把她怎样？走，别说了！”
　　赤日炎炎，大地变成了像个蒸笼，即使赶脚行商，也都趋凉歇脚，避过这烤人的日午，官道被晒得瘫痪成一条死蛇，前后路不见人影。
　　可是，竟然也有不怕热的，一个锦衣人，顶着烈日；踽踽行走在官道上，一顶马连被大草帽，遮去了整个脸，看上去显得十分神秘。
　　无独有偶，锦衣人身后，紧跟着一个老和尚，身穿百衲僧袍，手拄禅杖，斜挎一个黄布袋，光秃秃的脑袋，在阳光下闪闪泛亮，如果近看，便可发现这老和尚面如红婴，没有一丝汗痕，似乎热是别人的事，与他不相干。
　　不久，路边出现一株伫立如再盖的大树，树下一些石头，已被不断来往歇凉的人磨得精光溜滑。
　　锦衣人折向树下，拣块石头坐了，摘下草帽披风，这一露了脸，展示出是个俊逸非凡的美男子。
　　那老和尚也到树下落座，自顾自地嘟嚷着道：“佛说有缘，老油总算撞上了缘。”
　　锦衣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仍不言不动。
　　老和尚又道：“无缘即是有缘，佛言是不妄的。”
　　锦衣人似乎忍耐不住了，偏过头，冷电似的目芒在老和尚面上一绕，道：“大师怎么这等不识相？”
　　老和尚眉毛一挑，道：“老衲如何不识相？”
　　锦衣人语冷如冰地道：“盯踪在下，意欲如何？”
　　老和尚哈哈一笑道：“施主纳凉，老衲也歇脚。这是官道，并非私产。”
　　锦衣人冷哼了一声道：“在下并非今日才出道，大师跟踪在下业已三天。”
　　老和尚淡淡地道：“也许是凑巧同路，施主何必多心？”
　　锦衣人道：“这就未免太巧了罢！”
　　老和尚又打了个哈哈，宏声道：“阿弥阳佛，这就是佛家所谓的缘。”
　　锦衣人报以一声冷笑，道：“在下不懂禅理，大师还是省了吧。”
　　老和尚不舍地道：“施生何必如此担人于千里之外？”
　　锦衣人没好气地道：“大师是缠定在下了？”
　　老和尚道：“老衲只是随缘。”
　　锦衣人虎地站起身来，朝者和尚上下一打量，若有所悟似的道：“如果在下所猜不差，大师当是名动字内的圣僧‘无我大师’？”
　　“哈哈哈哈！施生服力果然不差，老衲正是。”
　　“失敬了。”
　　“好说，施主当是无双堡‘无敌剑’的嫡嗣？”
　　不错，这锦衣人正是离开家重出江湖的武同春。
　　武同春脸色微变，抱拳道：“不错，在下武同春，大师有何指教？”
　　“无我大师”缓缓起身，沉凝地道：“恕老衲直言无讳，施主先尊号称‘无敌剑’，但武学如瀚海，尤其剑术一道，更为精奥深远，施主系出名门，堪称此道翘楚，当可继承先尊之号。”
　　武同春先是一愣，既而微哂道：“大师说这话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无我大师”道：“老衲有意助施主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无我大师”享誉武林数十年，是硕果仅存的几位白道高手中的魁首，武功深不可测，一般习武的人如能得这位老和尚垂青，那真是磕头碰到天，平步青云了。但武同春是名剑手之后，自有一份傲气与自尊，当下哈哈一笑道：“大师，失严这外号是江湖朋友信口叫的，先严从未自道出民更是不敢以此自诩。同春何物，竟敢继无敌之号，不敢奢望，更不愿企求；大师的好意心领了。”说完，拱手一揖，转身便走。
　　“无我大师”飘然上前，拦在前头道：“施主会错老衲的意思了，老衲并非好为人师，也无意收徒……”
　　“那大师的意思是……”
　　“应天命，防缘法，助施主名至而实归。”
　　“抱歉，在下无意争名，也无心扬名。”
　　“愿为武林众生结个大善缘么？”
　　武同春木为困惑，像“无我大师”这等显赫的人物，普通武林人想见一面都很难，没想他竟然主动地找上了自己，内中必有文章，但自己抹下睑皮，重出江湖，目的是为了断一桩不能为外人道的公案，以后便要永绝江湖了。
　　必念之中，冷漠地道：“借用大师一句话，在下无缘，请了。”
　　说完，绕侧昂首而去。
　　“无我大师”怔怔地望着武同春的背影，自语道：“舍此别无他求，为了挽回劫运，只好不顾身份了！”
　　自语声中，大袖飘飘，行云流水般地跟了下去。
　　武同春一路驰去，对于“无我大师”的事，他很快就抛诸脑后了，因为他只想着自己的事，除此之外，什么天大的事都与他无关。
　　路旁不远，出现一座丛林，青翠苍笼，在这种盛夏天，给人心理上一种清凉的感觉。武同春足身离开富道，向那丛林走去。
　　接近，看出是一间大庙，被包裹在绿荫中。
　　穿过林荫道，是个不大的场子，连接庙门。
　　武同春心想：“口渴得难受，喉头里干得要起火，到庙里去讨杯水喝吧！”
　　于是，他迳直走向庙门，目光扫处，不由大惊失色，只见庙门槛外的石阶上，整齐地排着四具尸体，一色的黑衣劲装，他一个箭步弹了过去，不错，是四具死尸，不见血，死状很安详，像是熟睡了般地。
　　死者是什么来路？什么人下的手？为什么会死在佛门禁地？狐疑之间，一条人影，出现在门里。武同春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现身的，竟是分手不久的“无我大师”，这和尚怎会超在自己的前头？“无我大师”合什道：“施主，有缘啊！刚分手又见面了。”
　　武同春心里打了一个结，目光一扫四具黑衣人的尸体，寒声道：“人是大师杀的？”
　　“无我大师”再次合什道：“阿弥陀佛，罪过，老衲出家人，怎能轻易犯戒。
　　“那……”
　　“杀人者已先老衲一步离开了。”
　　“是何许人物？”
　　“施主不妨仔细看看被害者，是如何致命的。”
　　武同奏深深透了口气，仔细审视，什么也看不出来，摇摇头，期期地道：“在下浅陋，看不出来……没有伤痕，也不像中毒……”
　　“无我大师”道：“这就已经说明了。”
　　武同春皱眉道：“说明了什么？”
　　“无我大师”目中精光一闪，道：“想想，江湖上谁杀人无痕？”
　　武同春心里“咚”地一跳，栗声道：“接引婆婆？”
　　“无我大师”颔首道：“施主见识不错，但只说对了一半。”
　　武同春期期地道：“一半，为什么？”
　　“无我大师”正色道：“杀人的手法是一样，但不是‘接引婆婆’本人，而是她的传人，就是近来江湖中盛传的恐怖人物‘黑纱女’！”
　　武同着脱口惊叫道：“黑纱女？”
　　“不错，施主见过么？”
　　“只是耳闻，大师……”
　　“老衲曾经曾见过，但不知她的庐山真面目，仅知她是个女子，年纪不大，黑纱中覆面，同时黑纱巾也是她的标记，身手版高，不逊于乃师‘接引婆婆’，尤其是身法，以老衲所知，即以身法冠绝武林的‘鬼叫化’，也膛乎其后。”
　　武同着倒抽了一口凉气，道：“她为什么要杀人？”
　　“无我大师”摇头道：“只她自己知道。”
　　“她属于魔道？”
　　“应该是介于正邪之间，不过……以老衲所知，被杀的多属江湖恶者。”
　　“眼前这四个……不知是什么来路？”
　　“你不见死者衣襟上的号志？”
　　武同春低头一看，果见死者衣襟上绣着白色的乾坤二爻的标志，不由惊声道：“是‘天地会’！”
　　“无我大师”道：“不错，正是以武林之主自居的‘天地会’属下弟子。”
　　武同春吐口气，道：“‘天地会’崛起江湖不过五年，搅得中原武林一片血雨腥风，生杀予夺，唯我独尊，是该杀！”
　　“无我大师，宠宣了一声佛号，道：“善哉！施主侠肝义胆，嫉恶崇道之心可见一斑，愿与老衲深谈么？”
　　武同存心念一转，道：“小子无才无德，既不为侠，也不称义，敬谢不敏了。”
　　不待对方的反应，掉头疾走而去，身后传来老和尚的叫唤，但他充耳不闻，步伐反而加速。
　　一口气奔行了十来里。
　　日头西偏，暑气稍杀，眼前出现一片莽林，宫道从中央穿过，武同脊用手指顶了顶帽檐遥遥望了一眼，自语道：“穿过林子便有镇市，该打尖了！”
　　突地，四五条人影迎面奔来，勿勿擦身而过，像逃避什么恶物似的，其中之一刹住身形开口道：“喂！朋友，看你的装扮，定也武林同道，快回头吧！前路不通，犯了忌，平白送命可不值得。”
　　说完，飞也似赶向同伴去了。
　　武同春大为愣愣，呆了一阵，继续前行，到了林口，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剧震，刹住步子，脱口道：“黑纱女！”
　　路边头一株大树的横枝上，挂了一条黑纱巾，在迎风招展，这是既神秘又恐怖的“黑纱女”的标志，现在他明白刚才那匆匆逃走的路人示警的原因了。
　　“黑纱女”为何亮出标记阻路？闯越便是犯忌，回头还是绕道？堂堂无双堡少堡主，如此不顾名头么？武同春犹豫了一阵，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心想：“名头，自己还有什么名头可言？无双堡名存实亡，武同春早在八年前死了，出江湖只为了平心中之恨，对象只有一个，还争什么强，斗什么狠。”
　　心念之中，回转身……两骑怒马，疾弛而至，到了近前，紧急勒缰，唏聿聿一阵嘶鸣，人立而起，扑了武同春一头一身的黄尘。换在八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拔剑，而今天，他是豪气全消，本能地横了对方一眼，拍拍尘土，就传走开。
　　他原不想惹是生非，别人偏不放过他，也许，这是江湖人的劣根性。马上人之一暴喝：
　　“别走！”
　　武同春止住了脚步，这时，他才看清马上是两个面目狰狞的中年人，一瘦一胖，喝语的是那胖子。
　　那瘦子接着道：“看你这身打扮满像那么回事，你看到一个女人形的穷酸由此经过么？”
　　态度蛮横，说话无礼，武同春本待发作，想了想又把冒起的火压了下去，拉拉帽檐，冷漠地道：“没看到！”
　　那胖子大刺刺地道：“报上来路。”
　　武同春虽说豪气早消，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股傲气是混没不了的，他没抬头，寒声说道：“各走各的路，没有报名的必要。”
　　瘦子嘿地一声冷笑道：“你知道找哥俩的来路吗？”
　　武同春道：“在下不想知道。”
　　瘦子道：“偏要你知道。”
　　胖子凑和着道：“兄弟，别唬着他了。”
　　瘦子打了个哈哈道：“听清楚了，‘巴氏双虎’，不陌生吧？”
　　武同春心中一动，“巴氏双虎”，恶名昭彰，在中原道上，是令人则目之徒，当下故意淡淡地道：“没听说过！”
　　胖子暴笑了一声道：“好小子，真有你的，抬起头来，让大爷看看你的五官德性！”
　　武同春硬吞下一口恶气，身形一旋，到了两丈之外。
　　“巴氏双虎”各各怒哼一声，跃了马背，把武同春拦住。瘦子狞声道：“你刚才说没听过我兄弟的大名，现在让你永远记住，三代人都忘不了。大哥给他逗逗乐子。”
　　胖子掏开五指，抓向武同春的大草帽。
　　武同春脚不移，身不动，笔直地飘了开去，这一手，表现了他的功力。
　　瘦子“咦”了一声道：“看不出还真有两下子，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还真会把大爷看扁。”
　　随着话声，手一扬，三点寒星星品字形射向武同春上盘，一尺之隔，投手即至。
　　武同春反腕一捞，摊开手掌，是三颗歹毒的天狼钉，不由怒哼出声，一抖手手，投向身旁一块巨石、火犀迸处，三颗天狠钉品字形嵌在石面上，深浅一致，手法力道，令人叹为观止啊！
　　“巴氏双虎”互望了一眼，当然他们俩不能吃这个瘪，霍地拔出佩剑，挪步移身，站成犄角之势，胖子暴喝道：“拔剑！”
　　武同春忍了又忍，道：“无此必要。”
　　瘦子道：“不敢么？可以，报上来历名号在地上叩个响头，我兄弟饶了你。”
　　是可忍，孰不可忍！武同春缓缓拔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仍然没抬头。这种起手式，可以说大背武术常轨。
　　胖子脸色一变，道：“兄弟，看他的起手式！”
　　瘦子脸皮抽动了数下，粟声道：“无双堡独门剑法！”
　　胖子跟着叫：“无敌剑！”
　　瘦子期期地道：“听说无汉堡在八年前被一把火烧成废墟，业已遣散堡众，封了堡门，这些年不见有人在江湖走动，这胖子深深一想，道：“朋友难道真的是十八岁扬名的武少堡主？”
　　武同春没有答腔，帽檐遮住脸，显得十分神秘，倒是那支斜撇的剑，剑身泛出雪也似的白光，这是迎异于一般之处，通常剑刃是青芒。
　　瘦子脸色数变之后，道：“大哥，看他剑，假不了，我听说过。”
　　胖子立即顺风转舵，自找台阶，挤了挤眼，道：“兄弟，算了，彼此素无过节。还是追人要紧。”
　　说完，偏了偏头，两人收剑上马，双腿一夹，穿林而去。
　　武同存缓缓回剑入鞘，转身面对林道，心里想：“‘巴氏双虎’有目如盲，竟然没发现‘黑纱女’的标记，这一入林，是自寻死路。”
　　心念未已，忽闻“砰砰”两声，“巴氏双虎”栽下马来，连哼声都没有，也不见有人现身出手，两乘空骑拨制刺狂奔而去，不由心头大震。
　　“黑纱女”是如何无声无息地毁了“巴氏双虎”？“巴氏双虎”在江湖中不是泛泛之辈，竟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照“无我大师”的说法，“黑纱女”跟她师父“接引婆婆”一样，为人介于正邪之间，她在此地亮出标记阻路，必非无固，那是为了什么？“巴氏双虎”追索的所谓大人形穷酸是谁？呆立了一阵，武同春准备走回头路，不去招惹“黑纱女”，就在此刻，林子里突地传出一个森冷的女子声音道：“犯忌者死。”
　　武同看下意识地吃了一惊，不用说，发话的是“黑纱女”，这句话，不但目中无人，还充满了威胁的意味。武同春被勉强抑制的傲性蠢然欲动，心念辗转之后，傲性又消生了，八年前发生的心事，使他丧失了在武林中昂头的勇气，当下片言不发，转身举步，就待要离开……“黑纱女”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当知趋吉避凶，姓武的，这不能说是你没胆。”随之，是一声充满讥讽意味的冷笑。
　　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性，武同春再灰心丧之，也不能让一个女子看得不值半文钱，潜在的傲性，无法抑制了，转身，大步向林道中走去。以防对方猝然的袭击。
　　走，没有动静，空气诡秘万分。
　　顾盼间，来到了“巴氏双虎”陈尸之处，此刻，他才发现双虎襟上的乾坤符志，不由心头一动，暗忖：“原来双虎也是‘天地会’的弟子！”
　　刺耳的阴冷声音，又自林间传出：“娃武的，你不怕死？”
　　武同春指顶帽檐，目光扫向林深处，不见人，冷声回应道：“死有什么可怕？”
　　“但刚才你表现了畏缩？”
　　“在下不必告诉你个人心中的想法。”
　　“除了怕死，还想什么？”
　　“何不现身出来？”
　　“凭你还不配。”
　　“哈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
　　“非常好笑，口口声声要杀人，却不敢现身。”
　　“你死定了！”
　　“就算是吧！你不现身如何取在下的性命？”
　　“照样可以，双虎便是榜样。”
　　“用毒？用暗器？”
　　“这你不必管。”
　　“在下不信这个邪。”
　　没了下文，空气沉寂下来。
　　武同春内心却没松弛，他无法想象对方将使出什么意料不到的手段，双虎的尸体摆在眼前，这是不假的。
　　久久之后，“黑纱女”的声音又告响起：“你走吧！我不想杀你了。”
　　武同春大感意外，脱口道：“为什么？”
　　“黑纱女”的声音道：“奇怪，你不庆幸能活着离开？”
　　武同春冷傲地道：“既无惧于死，又何庆于生。芳驾忽然破例，必有原因。”
　　“你一定要知道？”
　　“如果劳驾愿意的话，在下是想知道。”
　　“好，我可以告诉你，我希望你能活着。”
　　“那又为什么？”
　　“当然有道理的……”说了半句，便顿住了。
　　“什么道理？”
　　“非常简单，凡属不怕死的人，必然怕活，而珍惜生命的人，定然怕死；你既然无惧于死，让你活下去，岂不更好？”
　　怪论，前未之闻的怪论，武同春为之大感怔愕，理由十分牵强，但对某种人而言，却又很切合，以他本身而论，的确是活着比死还痛苦，这使他无言以对。
　　双方沉默了片刻，“黑纱女”又道：“我是过来人，我曾经求死，但为了某种理由，我必须活下去，忍受生之折磨．所以，我非常了解一个无视于生死的丧志者的心情.”
　　这句话说到武同春的心坎里，引起了他内心的共鸣，看来“黑纱女”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可是……心念之中，脱口道：“芳驾称在下为丧志者？”
　　“黑纱女”的声音道：“难道不是？堂堂无汉堡少堡主，全没有往昔的英风豪气，不是丧志是什么？”
　　武同春心头大凛，彼此素昧平生，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难道她知道自己内心的秘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秘密外人绝对不知道……“黑纱女”又道：“你还不走么？如果我改变主意，你便真的活不了。”
　　武同春开始挪步，他不是怕死，只是觉得茫然，他不了解这神秘女煞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而更重要的一点，他不但失去了斗志，连好奇心都淡了，他活着，只为了那桩八年前的诛心公案。
　　出了林道，眼前豁然开朗。正前方是村镇，在三里之外，两旁是丘陵，延伸得很远，像接到了天边。
　　正行之间，忽听右首的丘陵中传出了数声暴喝，接着是采人的呼唤：“救命哟！救命…
　　杀人了……”
　　武同春本能地止住脚步，抬眼望去，一丈外隐见人影晃动，转念一想，自已差不多等于是江湖除名的人，本身的事管不了，还料理别人的事则甚，这类事，江湖上可说无时无地不在发生，于是，他又挪动脚步。
　　刺耳的呼救声，又告破空传来！
　　“杀人了，救命啊！”
　　人，贵在乎有人性，即使在万念俱灰的情况下，仍会激发，尤其正义两个字，在真正的武士心目中，可以说生了根。武同春再次停了脚步。
　　远处，传来了颤栗的哀叫声：“各位定要赶尽杀绝么？在下与各位往日无怨，近日又无仇……”
　　一个粗暴的声音道：“少废话，有冤到阎老五那儿去分诉吧！”
　　武同春终于忍不住掠了过去。
　　土丘后，三名黑衣剑手，围住一个蓝衫书生，这书生二十多岁年纪；面目俊美，一表非凡，在三支剑下，颤栗不已。
　　武同春立即想起“巴氏双虎”口中的女子形穷酸，大概就是指这书生无疑了，他为什么被追杀？三剑手不用说，也是“天地会”的人。
　　其中之一狞声道：“别装蒜了，上路吧！”
　　书生作揖道：“三位行行好，积点阴功，修个来世。”
　　另一个哈哈一笑道：“好小子，来世，来世是什么？爷们只管抓人，不管来世。无乖上路，那边有马等着，看你细皮嫩肉的挨上两剑该多没意思。”
　　这书生是武功不济无法反抗，还是根本不会武功？武同春悠悠然飘临现场。
　　书生可眼尖，大叫道：“大侠救我！”
　　三剑手不约而同地暴喝出声：“什么人？”
　　武同春稍稍扬头，一看这书生的面目十分熟捻，但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心中狐疑不已。
　　三剑手之一欺向武同看身前，上下一打量，道：“朋友要插手？”
　　队对方衣襟号志，已证明了对方的身份。武同春心知招惹上“天地会”，后果相当严重，但已经出了面，总不能打退堂鼓，想了想道：“三位是‘天地会“的人？”
　　“这不是摆明着么？”
　　“三位与这位朋友有什么过节？”
　　“无人敢过问‘天地会’的事。”
　　“可是在下已经问了。”
　　“那你也死定了。”
　　“未见得。”
　　“先报个名号，爷们好交差登帐。”
　　武同春冷哼了一声，转向书生道：“朋友，怎么回事？”
　　书生道：“在下也不明白为什么。”
　　另一名剑手大声道：“别浪费时间了，做了他带人上路。”
　　那面对武同春的剑手，扬起剑来，明声道：”拔剑吧！如果死得像条狗便太冤了。”
　　武同春寒声道：“在下不想杀人。”
　　那武士暴笑了一声道：“口气还真不小，看剑！”随着喝话之声，剑芒打闪，罩向成同春，身手还真不赖，气势招数，可以勉强列入一流。
　　剑出入杳，武同春换了一个方位，从容利落。
　　另两名剑手一看便知道碰上了劲敌，双双仗剑围了过来，各占方位。原先的一名上前两步，配合同伴的位置，挫了挫牙，道：“看来朋友不是泛泛之辈，先报个名号。”
　　武同春冷冷地道：“在下向来不提名道姓。”
　　三剑手用眼色互相打了一个招呼，齐齐暴喝一声，三支剑从不同方位，以雷霆之势，罩向武同春。
　　一道白光，从交织的剑幕中冲起，像潜龙破浪而来，惊呼与兵刃折断声齐作，人影爆开，三剑全部齐腰而折，三剑手面色衣白，窒住了。
　　武同春无意伤人，也不愿树这强忧大敌，没有跟踪出手。
　　那书生突地惊叫出声。
　　三名剑手迅快地退了开去，并肩而立，俯首躬身。
　　武同春大感惊愕，目光转处，呼吸上时窒住了。
　　现身的，是个浓装艳抹的半百妇人，身高体大，比普通男人还要高出一个头，目光如刃，森冷得怕人，配上她妖里妖气的打扮，简直是个怪物，一个女人，而生成这种体型，的确是罕闻罕见，武同着倒抽了一口凉气。
　　怪妇人目光扫向三名躬着身不敢直立起来的剑手，大喝道：“窝囊废，丢入现眼，还不与我滚！”声如果啼，十分刺耳。
　　三名剑手齐齐恭应了一声，如飞而去。
　　看样子，这怪妇人不但是“天地会”的人、而且在会中有相当的地位。
　　怪妇人目光移向蓝衫书生，怪笑了一声道：“小子，你敢再逃走的话，老娘便撕了你。”说空，转向武同春，龇了龇牙，道：“把你那顶破草帽拿下来，让老娘看看你的长相。”
　　怪人怪调，自然不足奇，像这类人，不会吐出什么好话的。
　　“武同春淡淡地道：“芳驾何方高人？”
　　怪妇人以震耳的声音道：“连老娘你都不认识？”
　　武同春为之一窒，他久不行走江湖，实在不知道对方的来路。就在此刻，一个极细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鼓：“这妖妇是“天地会’左护法‘魁星娘娘’！”
　　武同春大感惊怔，是谁以待声之法指点自己？现场没别人，难道会是蓝衫书生？可是他刚才直叫救命，会有这等能耐么？心念之中，不管三七二十一，冷沉地道：“芳驾是‘天地会’左护法’魁星娘娘’？”
　　怪妇人“嘎嘎！”一声怪笑道：“你这小子还算有见识！”
　　这一说真的对了，武同春可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号，但既为名倾武林的“天地会”护法，武功之高强，可想而知，现在他真是骑虎难下，走可能走不脱，挺下去后果难料，而更使他不解的是那蓝衫书生此刻面带微笑，毫无惧怯之容。
　　“魁星娘娘”又道：“你知道你将如何死法？”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顺口道：“如何死法？”
　　“魁星娘娘”狞态毕露地道：“老娘要把你生撕活裂。”
　　武同春的做性又被激发，寒声道：“有这么便当？”
　　“魁星娘娘”道：“老娘手下倒无全尸。”
　　武同春下意识地手按剑柄，硬起头皮道：“那得要看事实了。”
　　“魁星娘娘”森冷如刃的目光连连闪动，狞声道：“你小子见不得人，老是把帽子遮着脸？”
　　“见木得人”这四个字，本是一般人的常用语，但听在武同春的耳中，却大不是滋味，这正触到他的伤痛处，当下用手指一顶帽檐，露出了全部面目。
　　“魁星娘娘”偏了偏头，啧啧地道：“好俊的人品，但你还是活不了，老娘一向不轻易改变主意。”
　　话声中，举步迫向武同春。
　　武同春立即握紧剑柄，准备应战。
　　场面骤呈无比的紧张。
　　嘉在此刻，一个娇脆而叩人心弦的声音道：“大娘，且慢动手！”人随声现，一晃便到了场子中央。
　　武同春心中一动，转目望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吞了一下口水，不速而至的，是一个不堪承教的奇丑女子，浓眉大眼，塌鼻厚唇，配上四方睑，那模样使人看了第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
　　但如果不看睑，齐须子往下看，倒是个美人胎子，体态窈窕，纤浓合度，再加上华丽宫装，十足是个可人儿。如果不看人，光听声音，真会令人想入非非，可是，配上那张胜，便一切俱非，实在是造物主的恶作剧。
　　她称“魁星娘娘”为大娘，她是什么身份？“魁星娘娘”生就的穷凶恶极相，但见了这丑女，却态度大变，尽量装得温和的样子说道：“小妞，人在那儿，你看着办吧！”
　　丑女目光扫向蓝衫书生。
　　蓝衫书生打拱作揖地道：“姑娘，你就放过在下吧！在下只是个穷秀才，根本就不值姑娘一顾。”
　　武同春大感困惑，摸不透双方是怎么回事。
　　丑女不答腔，目光移向武同春，看了又着，突地笑出声来。
　　武同着一拉帽檐，遮住视线。
　　丑女如蓝衫书生一摆手，道：“你走吧！姑娘我不想再看到你。”
　　蓝衫书生如逢大赦，再次作揖道：“姑娘大德，在下没齿难忘。”说完，急急奔离，像逃避瘟神似的。
　　“魁星娘娘”大声道：“小妞，你这是怎么回事？”
　　丑女桥声道：“放他走呀！”
　　“魁星娘娘”吐口气，道：“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找他，现在却又放他走，什么意思？”
　　丑女扭怩作态地道：“大娘，俗语说……物怕比，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一比就比下去了，那穷酸俊而不英，没有男子气概。”
　　“魁星娘娘”皱眉道：“怪事，你不是爱他爱得发狂么？”
　　丑女“唔”了一声，道：”大娘，此一时，彼一时嘛！现在……”说着，朝武同春一努嘴。
　　“魁星娘娘”哈哈一阵大笑道：“大娘我明白了。你是见了鸡便不吃肉丑女娇嗔道：
　　“大娘，你这话说得人多难为情嘛！”
　　肉麻当有趣，听得武同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也明白过来，这五女是出来拣丈夫的，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早知如此，说什么他也不会插手管这闲事。
　　“魁星娘娘”沉声道：“小妞，你先别高兴，看这小白脸年纪不小，少说也有二十六七岁，说不定他早已有了……”
　　丑女大眼一翻，撒娇似的道：“大娘，你问问他嘛！”
　　武同春忍耐不住了，身形电弹，一惊数丈，就在他身形一起一落之间，一个巨大的身影已烂在他的面前，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看来脱身不易，这麻烦可惹的大了，蓝衫书生脱了祸，他变成了顶缸的人。
　　“魁星娘娘”以刺耳的声音道：“想溜吗？做梦！听着，你叫什么名字？”
　　武同春有些哭笑不得，抬起头道：“武同春！”
　　“武同春？”
　　“不错！”
　　“今年多大岁数？”
　　“二十八。在下可以走了么？”
　　“不行，话还没问完。”
　　丑女站在侧方，突然想起件事来，一拍手掌道：“大娘，我听人说，一年前中原道上出了个少年剑手，也叫武同春，但不久便销声匿迹了，就是他么？”
　　武同春暗道一声：“‘苦也！”
　　“魁星娘娘”不由动容，森玲的目芒一闪，道：“你就是‘无敌剑’的后人？”
　　武同春一咬牙道：“扯不上，巧合而已。”
　　丑女大声道：“大娘，他说谎，是他没错，不然那三名弟子怎会一招折剑。”
　　“魁星娘娘”点点头，道：“娃武的，你承不承认都没关系，我们小妞看上你，是你天大的造化。你成过亲没有？”
　　武同春十分不耐地道：“不但成过，女儿都七八岁了。”
　　“魁星娘娘”脸色一变道：“真的？”
　　武同春道：“这怎么能假！”
　　“魁星娘娘”望向丑女道：“小妞，你听见了？”
　　丑女大限一红，任性地道：“不，我不信，大娘……”
　　“小妞，这怎么能勉强？！
　　“大娘，我……死也不改变主意。”
　　“这……你要大娘我怎么办？”
　　“我不管，你看着办。”
　　“魁星娘娘”深深一想，道：“那只有先带他回去再说了！”
　　武同春气也不成，怒也不是，天底下竟有这种怪人怪事，忍不住开口道：“天下男人多的是，不止在下一个，姑娘可以随便拣。”
　　丑女似乎从来不知羞耻为何物、咧嘴一笑道：“我就是拣中你嘛！”
　　武同春为之气结，冲口便道：“不要脸！”
　　丑女眉毛一挑，瞪眼道：“你敢侮辱我！”
　　“魁星娘娘”也跟着怒声道：“好小子，你真是不知死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武同春横起心道：“怎么样？”
　　“魁星娘娘”暴声道：“老娘裂了你。”
　　武同春冷哼了一声道：“怕没这么容易！”
　　丑女插口道：“大娘，可别真的对他下重手，我……就喜欢他这份傲气。”
　　武同春啼笑皆非．这倒是一厢情愿，天下难找脸皮这么厚的女子，这种话居然面不改色地当着男人面说出口，看来很难脱出她的纠缠，想想实在窝囊，俗语说的，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真是一点也不错，平白无故替那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蓝衫书生顶了缸。
　　心念未了，“魁星娘娘”倏地一个跨步；到了八尺之处，阴声道：“你是‘无敌剑’的后人，剑上的造诣定然不差，特别准你自卫，拔剑吧！老娘耐心有限。”
　　事情挤到头上，武同春已经没有任何考虑的余地，咬牙拔出剑来，剑尖下撇，作出了独特的起手式，寒声道：“交手有个限度么？”
　　“魁星娘娘”答非所问地道：“身份不假，是当年无双堡主武进的剑路。”
　　武同春再次道：“怎么个打法？”
　　“魁星娘娘”嘿地一笑道：“怎么打，得看老娘的高兴，出手吧！”
　　武同春气得两眼发了蓝，愤愤然地道：“见死方休么？”
　　“魁星娘娘”不屑地道：“你如果害怕，不打也可以，乖乖跟老娘走。”
　　忍耐是有限度的，武同春剑眉一挑，气纳丹田，劲贯剑身，厉声道：“请吧！”
　　“老娘让你先出手。”
　　“在下照祖传惯例，不占先。”
　　“什么臭规矩，接着！”话声中，向前一个大跨步，双手缓缓抓出。
　　武同春一看来势，不由心头大凛，对方这一抓，玄奇诡绝，使人有封挡闪避无从之感，在没抓上身前，根本无法判断被攻击的部位，也测不出中途会发生什么变化，当然，时间不许他考虑，这意念在脑海中仅如电光船一闪。
　　“呀！”厉吼声中，白光由下而上腾起，森寒如冰雪的剑芒，幻成了一片耀眼的光幕，以攻应攻，这是他唯一可行之途。
　　忘命的一击，凌厉到了极限。
　　“魁星娘娘”可真识货，她看出武同春手中的白剑并非凡铁，不敢托大，中途变式，身躯后仰，改抓为拍。
　　“砰”地上声，武同春的创势，被奇强无比的掌风，震得一滞，挥洒不出，不自觉地退了一个大步。
　　双方又回复八尺的距离。
　　“魁星娘娘”多角形的脸孔，扭成了一个怪形，这是怒极了的表示，厉哼声中，双掌暴推。
　　武同春族剑朝中路直刺，这是他家传划法中的绝招。
　　雷动的掌风中，夹着一声惊呼，人影霍地分开。
　　武们春俊面泛了白，气翻血源，眼冒金花。
　　“魁星娘娘”衣袖被割裂，明显地可以看到半尺长的血痕。
　　丑女脸上抖露了一片紧张之色。
　　“魁星娘娘”抬起手臂看了看，暴怒道：“好哇！老娘如果不活生生撕了你就不算人！”声落，翘掌垂臂，弓腰曲腿，沉缓地边向武同春。
　　那样子，既滑稽又恐怖。
　　她将施展什么无法想象的杀手？两个照面下来，武同春信心大增，但对方的怪模样，使他不无忐忑之感，反正已豁出去了，只好凝神抑志，蓄势待发。
　　丑女急叫道：“大娘，不要这样嘛。”
　　情况显示，这将是生死互见的一击。
　　蓦在此刻，一声苍劲震耳的佛号倏告传来：“阿弥陀佛，善裁。”
　　事出猝然，“魁星娘娘”不期然地直起身来，后退两步。
　　现场多了个身穿千补百袖袍的老和尚，好玄的身法，仿佛他本来就是站在哪里的。
　　武同春松了一口气，不速而至的是”无我大师”。
　　“魁星娘娘”怒喝道：“老秃驴，你找死来了？”
　　“无我大师”合计道：“可弥陀佛，女施主且莫发嗔，生死乃天命，岂可轻言。
　　“魁星娘娘”喘着大气道：“无我，你要淌这浑水？”
　　“无我大师”道：“我佛慈悲，老衲身为佛门弟子，碰上了，不能不结个善缘，度厄解劫，功德无量，阿弥陀佛！”
　　“魁星娘娘”粗声暴气地道：“你想结什么善缘？”
　　“无我大师”道：“姻缘姻缘，全凭一个缘字，三生石上注定，勉强不来的，勉强了便是孽、如果看不破这一点，冤结便难解了。”
　　“魁星娘娘”道：“少放屁，我不信这个邪，凑合了便是缘，识相的最好请便。”
　　“无我大师”从容地道：“如果老衲非管不可呢？”
　　“魁星娘娘”森冷的目芒一闪，道：“那此地便是你证果的地方。”
　　“无我大师”轩眉道：“女施主，孽由心生，祸由自招，切不可兴杀念。”
　　“魁星娘娘”怒不可遏地道：“你走是不走？不然就作怪找出手无情了！”
　　武同春在一旁没了主意，不知道该采取什么行动，但他深知“无我大师”被武林人尊为圣憎，并非等闲之辈，不然，以“魁星娘娘”的凶残性格，不会这么多废话，早已经出了手。显然，她不无顾忌。 
　　第 二 章
　　就在此刻，一阵蚁语传入耳中：“武同春，你不走还等什么？此地的事交给老和尚，他会料理，假使再来一个老虔婆这等高手，你要走便难了，你真的想与丑女成亲？”
　　武同春大感惊愕，这传声的人是谁？听声音与初逢“魁星娘娘”时，暗中指点自己的一样，不错，自己是犯不着跟对方搏命。
　　“无我大师”不怒不火地道：“女施主，违反天理人情，强求来的东西，恐怕会持之不久！”
　　丑女像是忍耐不住了，大叫道：“老和尚，你有个完没有？大娘，你今天很有耐性。”
　　“魁星娘娘”被丑女的话一激，登时按捺不住了，双掌倏扬道：“无我，这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一圈一划，登了出去。
　　震耳的佛号声中，“无我大帅”挥袖相迎。
　　“隆”然巨响声中，罡风匝地暴卷，尘砂如幕，数丈方圆之内，一片洪蒙，人影一触而分，竟是势均力敌。
　　尘砂落定，现场由暗而明。
　　丑女尖叫道：“大娘，他溜了。”
　　场中果然失去了武同春的影子，他已乘刚才双方对掌的机会，电驰而去。
　　“魁星娘娘”暴吼道：“老秃驴，我跟你没完。”
　　丑女掠上一个土丘顶，纵目远望，远远一个人影，电驰而去，已成了一个黑点，纵起娇躯，追了下去。
　　“无我大师”哈哈一笑，行云流水般地从反方向飘去，速度快得令人咋舌，有若魄影轻烟般。
　　“魁星娘娘”可能头一次吃这么大的瘪，气得脸孔发青，连连跺脚，望着老和尚背影消失的方向，恨恨地道：“好秃驴，你敢作弄老娘，总有一天要你后悔无及！”说完，尾随丑女身后驰去。
　　别看她身躯庞大，奔起来可不含糊，轻灵利落，疾若飞鸿。
　　就在众人离开之后，不远的土丘后冒起一条瘦小的蓝色人影，喃喃自语道：“武同春，你狠心毁了我，我要你慢慢付出相等的代价！”
　　他，正是被丑女放弃的蓝衫书生，武同春并不认识他，仅只面熟，他为什么要说这种充满怨毒的话？呆了片刻，他也离开了，丘陵回复原来的寂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武同春一路狂奔，到了镇外，虽然饥渴难忍，但他不敢停留，他知道对方不会放过他，毫不迟疑地绕镇而过，舍官道，岔上小路，继续奔驰。
　　这小镇距“无双堡”约百来里，是武同春自幼就熟悉的地方，而方家老店，是他固定光顾之处。
　　一脚踏进店门，两鬓微霜的女店主东方大娘笑着迎了上前：“武大少，你上次来过，整整半年不见影子了，里边坐！”
　　武同春像见了亲人般的堆下笑脸道：“大娘，这一向可好？”
　　方大娘道：“还不坏，只是掉了两颗座牙！”
　　“我想随便吃点东西就上路。”
　　“别急嘛！难得来一趟，怎么，想家心切？”
　　“没这回事，我是离家，不是回家。”
　　“啊！走！走，到后面去，前面嘈杂不清静。”
　　武同春熟路轻车，穿过酒座，进人后院，一明一暗的小轩，十分清幽，他步入明间坐下。
　　紧跟着，小二送上了茶，布了杯筷，工夫不大，酒菜随来，小碟子，十分精致，尽是他平素喜欢吃的菜肴。
　　武同春自斟自饮，回想此次离家后所遭遇的一切，不禁感慨万分。
　　片刻，方大娘又走了进来，亲切地道：“前面事忙，我不能陪你，你自己多喝几杯吧。”
　　武同春笑道：“大娘尽管去忙，我在这里等于到了家。”
　　方大娘停步又道：“不见外才好。”
　　说着，忽然叹了口气道：“武大少，找一想起小姐子凝碧便忍不住伤心，她真难得，又可人，又懂事，老天实在没眼睛，竟让她在坐褥中遭了意外，唉……她留下那孩子还好吧？
　　叫什么来着……对了，遗珠……”
　　武同春的脸沉了下来，内心阵阵隐痛。
　　方大娘忙见风转舵地道：“我知道提起她你会伤心，喝酒吧！我得到前面去照应，等会再陪你聊。”
　　武同春讪讪地道：“大娘请便。”
　　方大娘深深望了武同春一眼，出门去了。
　　这一提起被火烧成焦炭的妻子凝碧，武同春顿时饮食乏味，他不是难过，而是恨，心灵上的创伤，是不易平复的，因为他太爱凝碧，所以恨也就更深，人生真正的婚姻只有一次，所以失败也只有一次。
　　突地，一个黑衣蒙面人出现门边。
　　武同春心头一震，喝问道：“什么人？干什么的？”
　　蒙面人脱手掷出一物，转身而没。
　　武同春伸手接住抛来之物，起身追出，对方已失去踪影，回到桌边，摊开掌心，一看，是一块三指宽的铜牌，上面刻着乾坤二爻的符号，不由心头大凛，暗忖：“照图记，该是‘天地会’之物，这代表什么？想不到对方已追踪而至想到‘天地会’，那女巨人“魁星娘娘”与丑女的形象，便又在眼前晃动。
　　方大娘端了个盘子，走了进来，朝桌上一放，道：“这是你最爱吃的油酥乳鸽，大娘亲手替你……”
　　突地瞥见武同春手中的铜牌，陡地面色大变，栗呼道：“这怎么回事？”
　　武同春道：“刚刚一个蒙面人送来的。”
　　方大娘颤声道：“天地符！”
　　武同春眉头一紧道：“什么叫天地符？”
　　方大娘拭了拭额上的汗，道：“是‘天地会’的死亡令，接到这令的人，只有等死。”
　　武同春咬咬牙，不吭声。
　　方大娘面皮抽紧，搓着手，惶急地道：“我的好大少，你怎会招惹上‘天地会’？”
　　武同春只好把碰上丑女的经过说了一遍。
　　方大娘顿足道：“这怎么得了，那丑女是天地会主的宝贝女儿，外号‘魔音女’……”
　　武同春脱口道：“‘魔音女’？不错，她的声音是很好听。”
　　方大娘瞪眼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这……怎么办？”
　　武同春立起身来，沉声道：“大娘，我马上走路！”
　　“走路？你走不出一里。”
　　“那也未见得。”
　　“武大少，接到符令的人，不管你本领通天，也没人能幸免。”
　　“我不能坐在这儿等？”
　　“你让我想想……”
　　“我非走不可，不能连累大娘。”
　　“废话，你看扁了我方大娘。”
　　武同春怔住了，在他心目中，方大娘是个很能干的女人，丈夫死了，独撑门面，对他特别好，可从没把她跟江湖二字联想在一起过，想不到她能识得“天地符”，一口的江湖行话，难道她是真人不露相么？心念之中，期期地道：“大娘，你……想什么？”
　　方大娘道：“替你想保命之路。”
　　武同春又是一怔神，道：“保命之路？……不必了！”
　　“你什么意思？”
　　“大娘是做买卖的，有身家，有性命，怎能为了我而不顾……”
　　“噢！你倒是真够武士风度，你被‘天地会’找上了，死了命一条，可是你得想想，你还有家人，对方会放过么？”
　　武同春顿如泄了气的皮球，这点他可没想到，可是方大娘凭什么不顾身家性命来维护自己？这人情上说不通呀！
　　‘天地会’等于是武林天下的主宰，凭她一个女流敢与抗衡？莫非……心念及此，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颤，眉头一紧，道：“大娘，我对你……不了解。”
　　方大娘一反常态地道：“不了解拉倒，没时间叙旧了！”
　　越是这样，武同春就越加狐疑不解，不舍地追问道：“大娘是武林人么？”
　　方大娘不答所问，急声道：“随我来！”说着，进人暗间。
　　武同春只好跟了进去，只见方大娘挪开床铺，在壁间一按，床铺的位置裂开了一个地洞，武同春骇然，想不到这里会有这等布置。
　　方大娘用平指着地洞道：“下去，十二个时辰之后自己出来。”
　　武同春走近前去，一看，有石级延伸向下，看来是个地窖，登时心念电转：“方大娘居心难明，如果自己狂测不差，这一进去，便成了瓮中捉鳖……”心念之中，沉声道：“大娘，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平白担这大风险？”
　　方大娘横眉竖目地道：“以后你会明白的，下去，快！”
　　生死攸关，冤枉送命可不值得，武同春又道：“我想现在知道！”
　　话声才落，以说腰间一麻，一个头重脚轻，被方大娘硬生生推入洞中，身躯顺石级直滚而下，“咋”一声，洞门封上。
　　方大娘会猝然施袭，这是他做梦也估不到的，如果心里有备，方大娘不会如此轻易就得手的。
　　落到实地，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由于穴道被制，他无法动弹，心里那股子愤恨，简直无法形容。
　　经过一阵激动之后，他又平静下来，事己至此，只好从好处去想，假定方大娘是一片好意，有心要维护自己，但所持的理由很脆弱，双方只是熟识，没有什么密切关系，她犯得着冒开罪“天地会’的风险么？想好想坏，终归是空的，目前最要紧的是解开穴道，否则将成待宰之羊。于是，他运起家传心法，自解穴道，久久之后，徒劳无功，方大娘用的是什么诡异手法？试了再试，依然没有用，他只好死心了。
　　死寂的境地，他在等待不可知的命运。
　　人，只要有一口气在，求生的欲望是不会止息的，他不停地想，想得头都快炸了，还是计无所出。
　　十二个时辰，是整整一日夜，方大娘说十二个时辰之后自己出去，既然穴道不解，一百二十个时辰也出不去。
　　像有一年那么长，武同春根本不知道时辰，只是奇怪，为什么不见人来下手？突地，他发觉穴道竟然自解了，这一喜简直非同小可，他蹦起身来，心想：“想不到方大娘是个深藏不露的罕见高手，会用这种按时而解的神奇点穴手法。”
　　眼前景物模糊可辨，他恨不能立刻飞出去，定了定神，顺石级而上，到了尽头，上面实胚胚的，不知暗门如何开启，根据听来的经验，他用手一寸一寸地摸索，终于，手指触到了一个关捩子似的东西，左旋，右旋，没有动静，用力一按，暗门开启，透入了天光，灰蒙蒙的，是夜晚。
　　他忽然感觉情况不对，暗门是在房里，怎么会有天光？一长身，登上地面，目光扫处，呆住了，眼前是一片瓦砾场，火灾后的惨景，方家老店已荡然无存。
　　这到底怎么回事？附近的店铺，照常营业，街上人来人往，还有不少闲人聚在场边指点议论。
　　武同春的脑海在极度紊乱之后，呈一片空白。
　　这火是怎么起的？如果是方大娘自己放的火，那她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为了一个并没有深切渊源的人，毁去了辛苦经营的基业，值得么？依情理而论，自焚似乎不可能，根本说不通。
　　最大的可能是由于自己的失踪，“天地会”迁怒于店家而纵火焚屋。
　　人呢？是生还是死？方大娘亲切诚挚的面容浮升脑海，武同春欲哭无泪，悲、愤、疚、恨交集，仰首向天，心里道：“这种恩德，地高天厚，根本无法报答，当时自己为什么不离开？”
　　真的，仰首问天天无语！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代表死亡的“天地符”，凝视着，眼里迸出了血光，开口喃喃道：
　　“有生之年，我必灭此朝食！”
　　收起符令，转出瓦砾场，混入人群中，他想听些消息。
　　蓦在此刻，啼声得得，人群裂开，五骑怒马，奔临现场，停住。
　　马上，是五个蒙面人。
　　武同春的怨毒冲胸而起，他判断来的定是“天地会”的人。
　　五个蒙面人下了马背，其中之一脚步踉跄地踏人瓦砾场中，立定，拔出佩剑，倒转剑尖从自己心窝刺入，晃了晃，倒了下去。
　　场外人群爆起了一阵惊呼。武同春的头皮发了炸。
　　这蒙面人为何到此地来自决？另一个蒙面人走上前去，抓起自决者的尸体，回身搭上马背，用绳索系牢，然后四人上马，疾奔而去。
　　惊心触目的一幕，引来了更多的人，喧嚷成一片。
　　这是个令人忘不掉恐怖的谜。
　　武同春忽然感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不由暗吃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衣衫槛搂的老叫化站在身后，正目光炯炯的望着自己，心头一动，沉声道：“阁下是什么意思？”
　　老叫化一甩头道：“跟我来？”
　　说着，斜提打狗棒，转身便走。
　　武同春心里疑云顿起，暗忖：“自己从来没跟穷家帮打过交道，这老叫化素昧生个，莫非只是“天地会”的爪牙？”心念中，挪步跟了上去。
　　老叫化头山不回地迳直走出镇外。
　　武同春在三丈后紧紧相随。
　　地点愈来愈荒僻，老叫化没停步，反而加快。
　　武同春暗忖：“如果这要饭的真是“天地会”的爪牙，自己不是睁着眼走入陷阱么？”
　　心意动处，身形一起，想超前截对方。
　　可煞作怪，老叫化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他的身法也随之加速速，晃呀晃的，像踏空飘行，武同春展尽身法，就是差那么一点无法超前，这使他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这老叫化的功力深不可测，后果着实难料。
　　但是，已经跟下来了，他不能再回头，照对方身法，想走恐怕也走不掉，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跟下去，身法一弛，老叫化像通灵似的也慢下来。
　　气氛显得十分诡谲。
　　眼前，来到一片疏林中，老叫化终于停止了。
　　武同春一个弹身，站到对方正面丈许之处。
　　老叫化仔细端详武同春，天黑，老叫化的目芒更亮，亮得像冷电寒星，看上去很吓人。
　　武同春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开口道：“阁下有何见教？”
　　老叫化咳了一声，咯地吐出一口浓痰，抚抚胸，这才道：“年轻人，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点！”
　　武同春错愕地道：“此话怎讲？”
　　“刚才镇上那一幕你看到了？”
　　“是的，怎样？”
　　“你知道对方来路么？”
　　“在下判断是“天地会”的人！”
　　“不错。”
　　“那是怎么回事？”
　　“那名武士因为未能完成使命，所以到现场自决，这是“天地会”的会律。”
　　武同春打了一个冷噤道：“什么使命？”
　　老叫化冷冷地道：“杀你！”
　　武同春登时星目大张，领悟过来，那自决的蒙面人，就是方家老店传“天地符”的人，“天地会”的作风够残忍，对自己人如此，对外人可想而知，只是这老叫化如何知道这内幕呢？除了方大娘，没有第三者知道这件事，当下栗声道：“阁下怎么知道的？”
　　“老要饭的要饭张口，要钱伸手，现铁现食不须愁，吃饱睡足，不找些闲事管，准得生病，告诉你，是偷听来的。”
　　话说的很风趣，但武同春却笑不起来，他知道这老叫化是个非凡的风尘异人，当下改了称呼道：“前辈怎认得晚辈？”
　　老叫化打了个哈哈道：“知道老子，当然认得儿子。”
　　武同春不由肃然，拱手道：“谅来是父执之辈，请问前辈如何称呼？”
　　老叫化摇头道：“要饭的称呼不外叫化、乞丐、讨口，另外还会有什么称呼？”
　　武同春为之气结，对方不肯说，他当然没理追问，转了话题道：“请问那把火是怎么起的？”
　　老叫化“嗨”了声说：“十年来老要饭的是方家老店大门的常客，方寡妇非常够江湖，舍了饭菜还带酒，她不知发的那股子疯，烧了店，也断了老要饭的路。”
　　武同春激动地道：“店是她自己烧的？”
　　老叫化道：“谁说不是！”
　　武同春窒住了，方大娘为了自己而纵火焚店，这牺牲太大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躲了初一，逃不过十五，“天地会”是不会放过自己的，焚了店并不能解决问题，这实在是天下之策，但这笔深恩，却是无可比拟的，心念中，道：“这么说，店里的人无恙？”
　　“嗯！大概是。”
　　“不知去了哪里？”
　　“这要饭的便不知道了。年轻人，你实在是胆大包天，周近百里之内，均是“天地会”
　　的天下，爪牙遍地，你竟毫不顾忌地现身……”
　　“是！晚辈太大意了。”
　　“大意？此后将寸步难行。”
　　武同春哑口无言，造成这种情况，该怪谁？蓝衣书生，丑女，“魁星娘娘”，“天地会”的爪牙？都不是，怪自己不能坚持原则，伸手管这档闲事，现在说什么都嫌迟了，既成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老叫化接着又道：“要想自保，你有两条路可走……”
　　武同春道：“那两条路？”
　　老叫化道：“第一条，你从现在起，隐姓埋名，永绝江湖。”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晚辈早有此意，但有个心愿未了，所以暂时还办不到，请问第二条路呢？”
　　老叫化目芒一闪道：“第二条路，充实功力，成为无敌高手。”
　　武同春怔了怔道：“武学深如瀚海，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哪有所谓无敌高手？”
　　老叫化道：“你说的不错，不过，所谓无敌高手，乃是指某个时期中，功力达到某一种极限而言，也就是说能冠盖某一时期的一般高手。”
　　这番道理，似是而非，武同春淡淡地道：“武功的高低深浅，一半取决于高明指点，一半是时间与辛勤的累积，并非一赋可就，前辈以为如何？”
　　老叫化沉凝着道：“完全正确，但就一个根基深厚的武士而言，情况略不同，只要得一个‘缘’字，更上一层楼并不难。”
　　武同春心中一动，这语调与“无我大师”如出一辙，这当中难道有什么文章？江湖险恶不可不防，这老叫化本就现身得突兀，而自己除了那桩八年前的公案必然了断之外，根本没有理由立足江湖，更用不着争强斗胜，当下冷漠地道：“晚辈不敏，敬谢了。”
　　“咦！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晚辈无意武林事业！”
　　“你不想自保？”
　　“那是另一回事，晚辈自有打算，告辞！”
　　“年轻人，你该多想想。”
　　“晚辈想过了！”说完，拱手一揖，疾步离去。
　　老叫化望着武同春的背影，喃喃地道：“此子相当孤傲，必须随缘待机，另外图谋。”
　　武同春不敢再折回镇上，顺路茫无目的的奔行，方大娘为他殷家的事，一直盘旋在心头，这是难以报偿的殊恩，使他感到非常痛苦，他怎么也想不透方大娘何以甘付如此大的代价来救他，而事实上危机并未解除，那只不过暂时脱过一次灾厄而已。
　　突地，他想起了方大娘说过的一句话：“……你死了命一条，但你的家人……”他机伶伶打了一个冷颤，不错，“天地会”的人极可能向自己的家人下手，这倒是不得不防，心念中，辨明方向，改道向“无双堡”回奔。
　　他祈望着家人无恙，能来得及隐藏避凶。
　　正行之间，眼前人影一晃，两名黑衣人拦在前头，武同春吃了一惊，收住势。
　　虽在黑夜，但黑衣人襟上的白色符志十分醒目。
　　其中之一冷森森地道：“你就是武同春？”
　　“是又怎样？”
　　“没有人在‘天地符”之下逃生过。”
　　“哼！”
　　“不必鬼哼，你最好自决，可以得个全尸。”
　　怨毒冲胸而起，武同春手按剑柄，冰声道：“迫在下杀人么？”
　　另一个黑衣人狂笑数声，不屑地道：“杀人？你是站着说梦话。”
　　原先汗口的道：“别跟他废话了，做了他好早回去覆命领功。”
　　“呛呛！”两支剑出了鞘。
　　换在两天前，武同春可能一走了之，但现在不同了，方大娘自毁家业，肇因于“天地符”，他不能逃避现实。
　　“呀！”暴吼声中，两支剑挟风雷之势，同时罩到。
　　白光腾起，传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两名黑衣人双双弹开。
　　乍分倏合，凌厉的剑势又告袭到，武同春杀念陡生，展出了家传绝技。
　　“哇”地一声惨叫，黑衣人之一连连倒撞，仰天栽了下去。
　　另一名厉叫一声，亡命狂扑。
　　“铮”地一声，黑衣人手中只剩下尺长一段剑柄，登时惊魂出窍，掉转头急遁而去。
　　就在此刻，一个使人毛骨悚然的阴冷声音倏告响起：“站住！”
　　武同春心头一震，目光扫处，一颗心剧跳起来，身前丈许之处，站着一个瘦长的黑衫老者，既高碧光，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的。
　　那名刚刚开溜的黑衣人，又溜了回来，朝黑衫老者港施一礼道：“弟子童六参见巡监！”
　　黑衣老者哼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武同春身上。
　　武同春心中有些不安，这黑衫老者被称为巡监，谅来必是个可怕的人物，单看那份长相就够使人胆寒。
　　童六躬着着，声音有些期期艾艾地又道：“禀巡监，这……这点子的身手，出乎弟子意料之外。”
　　黑衫老者“唔”了声，冷冷地道：“所以……你就逃走了？”
　　童六单膝一曲，颤声道：“弟子……是想求援！”
　　“求援？”
　　“是的。”
　　“童六，你还要花言巧辩？”
　　“弟子不敢。”
　　“怯敌图逃，是犯了会规第几条？”
　　单六的另一条腿也弯了下去，伏地叩头道：“巡监明察，弟子说的是实话！”
　　黑衫老者冷森森地道：“说呀？第几条！”
　　‘巡监……”
　　“说！”
　　“第……第三条。”
　　“怯敌……而逃者……者死。”
　　黑衫老者冷酷地说：“很好，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童六连连以头叩地，哀叫道：“巡监恩典……饶恕弟子一次！”
　　黑衫老者道：“童六，本座不能改掉会律，立即行动，否则……你知道后果。”
　　童六突然站起身来，狂叫道：“我童六前生作孽，今世才投入豺狼群中……哇！”
　　在黑衫老者挥堂之间，童六飞栽三丈之外，再不动了。
　　武同春看得双目尽赤，“天地会”实在够邪恶，方家老店烬场中，蒙面汉自绝的一幕又呈现眼帘……黑衫老老转向武同春笑笑道：“姓武的，你手里有剑，不劳本座动手吧？”
　　武同春剑尖斜向下撤，咬牙道：“阁下说说杀人的理由！”
　　黑衫老者阴测恻地道：“顺我者生，逆我者死，这就是理由。”
　　武同春咬牙道：“‘天地会’一手遮天？”
　　黑衫老者阴残地一笑道：“这是你最后说话的机会！”
　　说着，撩衣掣出一支竹节钢鞭，比平时略细，抖了抖，徐徐扬起，凹入的双眸，碧光大盛，从神情看，他十分凝重，并不敢托大，小觑了对手。
　　武同春心头一凛，把功力运足十二成，准备背水借一，他有自知之明，如果不能制敌，便为敌所制，后果不言可喻。
　　对峙、凝注，气氛在刹那间紧张到了极限。
　　两声厉喝，同时传出，几乎小差先后，分不出是谁先出的手。
　　鞭剑交集，爆出刺耳的裂空声。
　　双方一触即分，武同春自觉虎口酸麻，透气上窜，而黑衫老者的左胸，裂了一道口，不见血，显然仅划裂外衫。
　　武同春骇然，这全力一击，仅仅划破了对方一些衣衫。
　　黑衫老者狞笑一声道：“小子真是有一手，可惜功候不够，如果换了你老子‘无敌剑’武进，这一个回合本座非见红不可。”
　　这句话半点不虚，武同春家学渊源，但修为还嫌不足，再奇奥的招式也得打了些折扣，但由于提到了他父亲的名号，无形中激发了他万丈雄风，为人子者，贵在下坠先人之志，于是他大跨步，到了出手的距离。
　　黑衫老者冷哼一声，钢鞭出手，挟嘶风之声。
　　武同春立即腾剑迎击，用的是进手绝招，以攻还攻，气势、劲道，都到了他本身所能的极限，大有破斧沉舟之概。
　　鞭剑碰击、扭绞、嘶鸣，剑气与鞭风裂空有声。
　　人影再次分开。
　　武同春有些气促。
　　黑衫老者暴笑一声，鞭幻成幕，朝武同春头罩落。
　　武同春咬牙出剑，如潜龙升天，想突破鞭幕，震耳欲裂的金铁交鸣夹以一声闷哼，武同春连打了两个踉跄，长剑几乎脱手。
　　黑衫老者得理不让，暴喝一声：“躺下！”
　　如幻鞭影，再次罩出，比前一式更具威力。
　　武同春横闪八尺，避过了这致命的一击，鞭风砭肤生痛。
　　黑衫老吉一招落空，闪性骤发，弹步出鞭，用上了全力，疾如骇电奔雷。
　　武同春竭力封挡，长剑被直荡了开去，人倒撞四五步，一口逆血溢了出来，眼前金星乱冒。
　　黑衫老者狞声道：“小子，本座要把你砸扁！”
　　武同春脑海骤呈空白，他知道再难承受对方一击……蓦在此刻，一样黑忽忽的东西，冉冉飘来，挂在一根树架上。
　　武同春脱计惊叫道：“黑纱！”
　　黑衫老者连退数步，跟着栗呼道：“黑纱女！”
　　附近只稀疏几株树木，“黑纱女”不知藏有何处，但一片不能着力的黑纱能破风飘传，单只这一手，就相当惊人。
　　黑衫老者干咳的声，色厉内荏的道：“黑纱女，你是存心与本会作对？”
　　‘黑纱女”的声音道：“人皆曰可杀，然后我杀之，不管被杀音是什么来路。”声音像来自虚无的空中，根本无法判断方位。
　　黑衫老者又道：“黑纱女，你亮出标致，意欲何为？”
　　“黑纱女”道：“我不想杀你，你最好立刻上路。”
　　黑衫老者“嘿”地一声冷笑道：“你准备庇护这小子？”
　　“就算是吧。”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你废话太多。”
　　“黑纱女，咱们各行各道，希望你别干涉本会的行动。”
　　“但我已经干涉了。”
　　“本会从来没放过任何一个敌人。”
　　“哈哈！司马一夫，大话唬不了人，识相的快滚！”
　　武同春心中一动，原来这位身任“天地会”巡监的黑衫老者叫司马一夫。
　　司马一夫眸中凶光闪动，扫向武同春，他想毁了他之后再走。
　　武同春立即察觉到了，作势准备，他不明白“黑纱女”不知隐身在何处，以及插手的原因。
　　但似乎洞察场中动静，传来冷森森的声音道：“司马一夫，你敢妄动，此地便是你横尸之处。”
　　司马一夫怔了片刻道：“黑纱女，何不现身出来？”
　　“你想死？”
　　“你滚是不滚？”
　　“黑纱女，你说个理由，本座好覆命！”
　　“黑纱女”的话声转厉，道：“司马一夫，你要是再敢多放一个屁，我要你永远走不了，滚不滚？”
　　司马一夫把牙齿咬了又咬，转向武同春道：“姓武的，天下虽大，可没你逃命之处，等着瞧吧！”
　　说完，又转向空道：“黑纱女，咱们等着看下文了！”说罢，疾掠而去，遗下了两具尸体在地上。
　　武同春吐了口大气，还剑入鞘，定定神，开口道：“敬谢芳驾援手！”
　　“黑纱女”冷漠的声音道：“武同春，你如果认为我是救你，你就大错特错了！”
　　这话大出武同春的意料之外，也使他感到震惊莫明，期期地道：“那……是为什么！”
　　“黑纱女”道：“像上次我不杀你一样，只是要你活着。”
　　武同春更加茫然，暗地一咬牙道：“总该有个原因吧？”
　　刺耳地一笑，“黑纱女”道：“如果你不健忘的话，当然会记得我上次说过的话，一个不怕死的人，可能怕活，所以我要你活下去。”
　　怪论，但其中必另有文章，武同春想探出对方的原意，无话找话地道：“芳驾的这番见解，在下不敢苟同。”
　　“为什么？”
　　“人为万物之灵，好生恶死是天性，自古以来，人其求长生之不暇，怎会有怕活？天下没有不怕死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怕死？”
　　“这……情形特殊，不能作一般常理而论。”
　　“对了，我就是针对这特殊情况而作定语。”
　　犀利的口齿，武同春有些词穷，想了想道：“芳驾根据什么判断在下不怕死的特殊情况呢？”
　　“黑纱女”道：“当然是有所本的。”
　　“什么？”
　　“我不想说破！”
　　“那又为什么？”
　　“你应该懂的。”
　　“但……在下一点也不懂。”
　　“你一时想不到，但总有一天你会想到。”
　　“芳驾何不明白见示？”
　　“你定要知道？”
　　“在下想解开这个谜。”
　　“好，那我告诉你一点，你可举一反三……”
　　话声忽的中止，武同春感到一阵下意识的紧张，久久，才又传来“黑纱女”
　　冷漠不变的声音道：“比如说，一个人遭遇了什么诛心痛苦的事，本已对人生乏味，活着是一种痛苦，但为了某种理由他不得不活下去，明知不如死，但仍得活下去，在这种情况下，生与死没有什么分别，反正都是一样！”
　　这番话，像利剑直刺到内心深处，武同春震惊莫名，连面皮都起了抽动，暗忖：“这是影射自己家庭变故的事么？的确，自己是为了一个恨字而活，为了恨而厚颜出江湖，生与死没多大分别，死了是解脱，活着是要平心头之恨，但，对方怎会知道这件公案呢？彼此素昧平生，连方大娘都不知道内情，太不可思议了，难道是巧被言中，可是对方言之成理，这未免……”
　　心念之中，打了一个寒噤，内心在隐隐作痛，这感受像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做坏事，而被人看到。
　　沉寂了片刻，“黑纱女”声音又告传来！
　　“如何，懂了么？”
　　武同春咬牙道：“不懂！”
　　“不懂，你在骗自己么？”
　　“在下不懂的是芳驾何以会说出这番话，目的何在？”
　　“这何足为奇，天下本来就没有永远的秘密。”
　　这句话，证实了对方是有所指，但为了什么？她为什么要过问别人的私事？武同春的脸色一变再变，夜色很浓，没人看到，但他自己感觉得到，脱口道：“芳驾的意思是洞悉在下的秘密？”
　　冷冷一笑，“黑纱女”道：“胶多不釉，话多不甜，到此为止，后会有期了！”
　　声音顿杳，以武同春的自力，竟然没发现有人离开，他窒在当场，一颗心在滴血，久久咬牙切齿道：“许中和，你这衣冠禽兽，你使我不能做人，你使武家门楣蒙羞，我不杀你死不瞑！许中和，你这只狗，八年来，你躲在哪里？”每一个字，都包含有无比的怨毒，无比的恨。
　　突地，一个奇异的念头冲上脑海：“许中和一表非凡，看外表，足以颠倒任何女子，莫非‘黑纱女’与他是一路的，不然，她怎会知道这秘密，又如何会说出这些嘲弄近于恶毒的话？……”心念及此，忘形地大叫道：“黑纱女，我有话问你。
　　没有反应，对方是真的离开了。
　　起先是基于好奇与惊异，现在，变成了无比的屈辱，恨，又加深了一层，恨使他无视于杀人于无形的一代恐怖女煞星。
　　他回想“黑纱女”说过的每一句话，越想，越不是味，这是存心公然侮辱，彻底否定了人的自尊。
　　于是，他想到葬身火窟的前妻，忍不住再次出声道：“吴凝碧，你死了，但我仍然恨你，你毁了武同春，毁了无双堡，你该下地狱，转入畜生道。”
　　夜幕深垂，四野寂寂，武同春继续上路，目的不变，仍奔无双堡。
　　又是夜晚，二更将残，武同春回到了家门——无双堡。
　　这曾经显赫一时的巨堡，现在只剩下残破的躯壳，败落、凄凉，堡墙内，三分之二是废墟，只前端临近堡门的地方，还保留了几椽差堪栖身的房舍。堡门早已封闭，那曾经驰过车马，通向外的青石堡道，几乎全已被野草侵盖，无双堡的威名已成过去，被人淡忘了。
　　荒废的情景，代表了武林中的沧桑变幻。
　　武同春站在封死的堡门前，眼帘湿润了，他连回想过去的勇气都没有。
　　照习惯，他从侧方越墙而人。
　　一片漆黑，没有灯火，一丝不祥的预感立袭心头，心房登时收紧了，手脚有些发麻，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天地会”的魔爪，已先一步伸向了此地么？屋里会是什么惨象？他不敢往下想，匆匆奔向正屋，惶然叫喊出声：“锦芳……江姥姥……”
　　没有反应，寂静如死，气氛诡秘而恐怖。
　　他的腿在堂屋外生了根，挪不动，头脑有些晕眩。
　　意外业已发生，只是不知道严重到什么程度。
　　一条人影，从堂屋里扑出，人到剑到，朝武同春迎胸疾刺。
　　武同春本能地闪了开去。
　　扑击的，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衣衫不整，血迹斑斑，一击不中，又电攻而上。
　　武同春长剑出鞘，定睛一看，再次闪开，口里采呼道：“锦”芳，是我！”
　　女人住了手，狂喘着，她，正是武同春的继室华锦芳。
　　武同春心思一阵狂乱，上前抓住华锦芳的肩膀，激颤地道：“发生了什么事？”
　　华锦芳扔去手中剑，抱住武同春，放声哭了起来。
　　武同春尽量抑制狂乱的情绪，等华锦芳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锦芳，发生了什么事？”
　　华锦芳松开手，止住悲声，拭了拭泪痕，颤声道：“真是祸从天降，半个更次前，突然闯来了七八个黑衣人，进门就动手，来人个个身手高强，江姥姥首先遭殃……”
　　武同春瞪眼栗声道：“江姥姥她……遭了不幸？”
　　华锦芳道：“重伤。”
　　武同春吐了口气道：“人呢？”
　　“在里面躺着。”
　　“后来呢？”
　　“我拚力抵拒，也受了伤。”
　　“遗珠呢？”
　　“被……他们带走了。”
　　武同春目眦欲裂地狂吼道：“他们带走了遗珠？”
　　华锦芳道：“我们怎么办？”
　　武同春咬牙道：“他们走了多久？”
　　“盏茶时光，你早到一步便碰上了。”
　　“我去追……”
　　“追？你知道对方的来路？”
　　“知道？”
　　“什么来路？”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就在此刻，江姥姥扶着杖出现门边。
　　武同春忙趋前道：“姥姥，伤得重么？”
　　江姥姥打着颤道：“不要紧，绝对死不了。少主，你……对于遗珠难道没有一点情份？
　　她被劫走。你好像不急？”
　　这话像一根刺，刺在武同春的心上，他对遗珠是不太关心，甚至于还有些厌恶，不说破没什么。说破了的确尴尬。
　　江姥姥又道“不是老身多嘴冒犯，实在忍不住不能不说，她有家，但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没人疼，没人关心，唉！可怜的孩子，她有什么罪？”
　　华锦芳变色道：“姥姥，你不嫌话说得太重了？”
　　江姥姥道：“我要说，我伺候了武家三代人……”
　　武同春一跺脚道：“我去追……”
　　华锦芳道：“对方是从废墟那面走的。”
　　武同春弹身越屋，奔向废墟，追，他实在毫无把握，就算追上，对方人多势众，能否救回遗珠还在未定之数。
　　对方掳人的目的何在？借以要挟自己向该会投？心念之中，身形落人废墟，首先入目的，是凝碧的坟墓。
　　他感到一阵刺心的痛苦，身形不自觉停了下来。
　　七八年过去了，他抹不掉对他的恨，她给他心灵上的创伤太深了。
　　大丈夫，男子汉，不怕断头流血，最戒惧的是帏薄不修，几代人都抬不起头，即使是贩夫走卒市井者流，也绝不甘戴绿帽，绿头巾之讥，可以使一个胆小如鼠的窝囊人操刀。更何况是有头有脸，自命豪侠的人物。
　　凝碧园成了灰烬，凝碧本人葬身火窟也已八个年头，但心窝的恨消不了仿佛随着时日加深，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罪魁许中和还活在人间，他早该死一百次的。
　　恨，使他心肠变硬，变成另一个人，他几乎不想营救遗珠，因为她是孽种挪步，走近坟墓。
　　突地，他发现一团小小的黑歇伏在墓侧，登时心头大震，定睛一望，栗呼道：“是遗珠！”
　　人，是有人性的，恨能遮盖一切，但不能掩灭与生俱来的良知。
　　武同春颤栗了，稚子何辜，竟然……小小的身躯一阵扭动，遗珠揉揉眼站了起来。
　　武同春激声道：“遗珠，你没事？”
　　“爹！”遗珠叫了一声，张臂扑向武同春，武同春正待搂抱她，但小手才触及他的腰身上，立刻又退了回去，在记忆中，她的爹不喜欢她，父女极少亲近，从来没被抱过，所以一刹那冲动过后，她本能地退缩了。
　　武同春垂下手，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表面上的父女，中间隔隔了一重无法越过的墙，永远无法。
　　默然了片刻，武同春吐口气道：“遗珠，你不是被坏人带走了遗珠睁圆了乌溜溜的小眼道：“是的，但娘把我从坏人手中武同春打了一个哆嗦，栗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娘！”
　　“你娘？”
　　“是的。”
　　“遗珠，不要乱说话，你娘在生下你之后就……”
　　“我知道娘死了，可是……人死了是会有灵的。”
　　江姥姥与华锦芳不知何时，也到了现场，华锦芳寒声道：“遗珠，你是……鬼救了你的？”
　　遗珠大声道：“不是鬼，是我娘的灵。”
　　江姥姥上前道：“孩子，你……你真看到了你娘？”
　　遗珠拉拉江姥姥的衣角，仰面道：“是的，姥姥，我真的看到了。您……受伤了？”
　　江姥姥老脸连变这：“你不怕？”
　　“自己的娘，有什么好怕，娘还抱我……”
　　“抱你？”
　　“昭！”
　　“你娘什么样子？”
　　“像影子飘来飘去，不过……我一点也不怕。”
　　武同春厉声叱喝道：“胡说，世间不会有鬼。”
　　华锦芳接话道：“小小年纪，还真会编，谁教你的？”
　　遗珠用手臂擦擦眼睛道：“是真的嘛！”
　　江姥姥冷叱道：“别骂她，也许她说的是真的。”
　　武同春冷哼了一声道：“姥姥，你也相信小孩子的胡说？”
　　“不是，她是从空中飘来的，那些坏人吓死了，直叫鬼，放下我就逃走了！”
　　“你娘漂亮么？”
　　“看不见面孔，头发遮着，模模糊糊的。”
　　“她抱你时，手是热的还是冷的？”
　　“好冷，像冰一样！”
　　江姥姥幽幽地道：“真的是阴魂不散么？”
　　武同春咬牙大叫道：“什么阴魂不散，她有什么不甘心的！她难道不该死？”
　　遗珠怯怯地道：“娘……该死？为什么？姥姥告诉我为什么？”
　　江姥姥摇摇头，没开口。
　　武同春凄苦地道：“冤孽！”
　　华锦芳声音有些不正常地道：“同春，我看……把坟墓移到别处去吧。”
　　遗珠哭着道：“不要！不要把娘搬走，爹……不要！”
　　江姥姥道：“几片枯骨，何苦再翻动，难道移了就会平安……”
　　武同春瞪着墓碑，挫牙道：“鬼也好，怪也罢，找我好了。你쟃回去，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今晚的事，会再发生，你们暂时搬到在房去，现在就去收拾，我送你们走。”
　　华锦芳道：“你还要出江湖？”
　　武同春恨恨地道：“此事一日不了，我一日不安。对，我想到了……”
　　华锦芳道：“你想到什么？”
　　武同春道：“世间根本没有什么鬼，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现在不要多问，走，回去收拾。”
　　仍然是夜晚，但已是五天后。
　　武同春在五天前送走了家小，他又悄悄回到废墟，他已经连续守了三夜，他在等鬼魂出现，他断定是许中和捣的鬼，袭堡掳人的，也不会是“天地会”的人，如果是“天地会”的人，也不会留活口。
　　守株待兔，他并没十分把握，但这是找到许中和的唯一途径。
　　三更，迟升的月亮露了脸，废墟中阴森的气氛被冲淡了些。
　　武同春伏在废墟边缘一个特意布置的土洞里，他可以监视墟中的动静，但绝不虞被人发现。
　　不断地凝视，扫瞄，眼睛有些发涩。
　　突地，他发现废墟中央亡妻凝碧的墓头上，出现一个长发纷披的女人身影，他的心提了起来，终于被他等到了。
　　揉揉眼，想看得仔细些，身影不见了，墓头是空的。
　　是眼花了么？还是真的有鬼？他心里有些发毛，如果是活人装鬼，那这人身手必相当惊人，可是目前这废堡业已空无一人，扮鬼的目的何在？是发现了自己的形迹而故意逗引么？
　　等，焦灼地守望，半个时辰过去了，鬼影没再出现。
　　他下定决心，只要鬼影一出现，他便扑出去。
　　远处，忽见人影晃动，他一按剑柄，准备扑出去，一看，又缩了回来。
　　月光下，出现的是三条高大人影，一色的黑色长衫。
　　武同春大为骇异，来者是何许人物？三人之中，有人开了口：“就是此地么？”
　　“不错！”
　　“鬼魂之说，本属无稽，我兄弟这趟捉鬼的任务可真难办……”
　　“但会主严令，非有个水落石出不可。”
　　武同春又是意外地一震，听口气，对方是“天地会”的高手，这么说，五天前袭堡掳人是“天地会”的人所为，自己判断错误了，根本不是许中和捣鬼。装鬼救下遗珠的是谁？就是刚才一度出现的魄影么？对方又发话：“老大，我们如何行动？”
　　“人去屋空，根本无从查起。”
　　“那姓武的小子没消息么？”
　　“没有。”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迫鬼现形……“什么办法？”
　　“毁墓。”
　　“哈哈！老三，你真的相信有鬼？”
　　“我没那么说。”
　　“那毁墓干什么？”
　　理由很简单，这座坟墓里埋的是那姓武的元配妻子，掘墓翻骨，活的人绝无法忍受，这样一来，对方定会现身。”
　　“不见得。”
　　“为什么？”
　　时隔数日，人也逃走了，如果此地根本没人，那只有真的鬼才会现身。”
　　“这可难说，劈开墓，让枯骨现天，我们等，总有人收骨。”
　　“老大，老三说的有理，只好试上一试，否则无法复命。”
　　“嗯！好吧，老三，你动手，我跟才三左右埋伏，事完你守后面。”
　　“好。”
　　三人之二弹离现场，剩下那叫老二的端详了一下墓头，作势就要毁墓武同春登时血脉责张，虽然他恨他的妻子，却不能任人劈墓动骨，狂吼一声：“敢尔！”弹身掠了出去，长剑同时握在手中。
　　黑衫人回身，面对武同春，上下一打量，狞笑着道：“性武的，你还是出头了。”
　　武同春咬咬牙，道：“朋友是‘天地会’的？”
　　“不错。”
　　“目的是什么？”
　　“收回‘天地符’！”
　　“恐怕办不到了！”了字声中，雪白的剑芒暴卷而起，他不敢多所迟疑，对方是三个，对付了一个便减少了十分危机。
　　剑出人杳，黑衫人换了一具位置，身法之诡异，令人咋舌。
　　武同春心头为之泛寒，似这等身手，一对三，后果十分难料黑衫人阴阴地道：“武同春，你将死得很惨。”
　　蓦在此刻，一声栗吼，从左边传来：“鬼啊。”
　　那是骇极的惊叫，声音全变了调。
　　武同春与黑衫人同感心头大震。
　　“呀！唔！”声音自右边传来，接着一条人影，自暗中踉跄奔出，跌跌撞撞，是叫老人的黑衫人，到了临近，“噗”地趴了下去。
　　在场的黑衫人亡魂尽冒，抢步上前道：“老大，怎么回事？”
　　那叫老大的扬起头，口里“唔！唔”不成声，只见他满头满脸都是泥巴，眼耳口鼻，全被糊住了。
　　武同春忍笑个不置，但他笑不出来，他想到了鬼，这种制敌的手法，的确是传说中鬼的行径。
　　叫老二的黑衫人，登时没了主意。
　　老大挣扎着站起来，以目不能视，连吐带吹鼻子，双手搔挖之下，面孔全失去了人形。
　　“沙！沙”声中，老二从左边爬了出来，所受的待遇跟老大一样。
　　武同春怔立着没出手，他不想杀人，虽然对方是为了要他命而来的，他脑海里盘旋着那一现而隐的披发女人身影，她是人？是鬼？老二转身过去，扶起老三，咬牙道：“我们栽了！”
　　老大挖净了口里的烂泥，发出唔呀不清的声音道：“我们走，这……笔帐……改日……
　　再算。”
　　老二片言不发，一手一个，拉着老大老三，狼狈奔离。
　　武同春窒在当地，脑海里一片混乱，他无法分析这怪现象，是鬼么？他平生不信鬼，是人么？该是谁？场面冷寂下来，午夜的月色是惨白的。
　　不知木立了多久，任什么动静也没有，回过神来，他忍不住开口道：“到底是谁？”
　　没有反应，他自己的声音听在耳中很怪，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对方是谁？无从想象，无从判断。
　　鬼气森森的境地，不可思议的情况，足可使一个正常的人发狂，武同春把牙齿咬了咬，最后，弹身离开。
　　心头上打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照遗珠的说法，是她娘显魂，会是真的么？阳光普照，任何恐怖的事物，似乎都失去了他本身应有的魔力，因为那是属于夜晚的产物。
　　武同春不死心，他又回到废墟，徘徊，搜索，想找些蛛丝马迹。
　　鬼是不属于白天的，心理上的威胁解除之后．头脑便清楚了，他又回复平常的信念，天下根本没有鬼魂这回事．装神扮鬼以愚人，必有其种特殊的目的，他要找出这怀有特殊目的的人，所以，他在寻找现场可能留下的线索。
　　搜遍了每一寸地方，他失望了，什么端倪也没有，不知不觉，又回到坟墓边来，目光扫处，他的呼吸停滞了，心房也在收缩，双眼睁得滚圆，紧跟着，是疯狂的行动，每一根血管都在暴张。
　　坟前，一个面如冠玉的青衫人，正在坟前焚化纸钱。
　　他，正是武同春久寻不获．誓要杀之而甘心的许中和。
　　许中和面色一片悲凄，不知他是没发现武同春，还是故作不知，他拨弄着正在焚化的纸钱，口里不知在喃喃些什么。
　　武同春面孔因过分激动而起了抽扭，双眼是血红的，身躯在发抖，他一步一步迫近前去，到丈许之处才停住。
　　许中和缓缓直起身来，神情在悲愤中带着木然。
　　四目胶住，许久许久。
　　武同春开了口：“许中和，我找你太久了，想不到你自己会来。”
　　许中和咬着牙道：“照规矩，我仍然称你一声义兄……”
　　武同春厉声道：“住口，我早已不是你义兄，你是禽兽，不是人。”
　　许中和闭了闭眼，冷极地道：“你害死了凝碧，你杀害了一个贤淑的女人武同春哈哈一阵狂笑道：“贤淑？呸！下贱，无耻……许中和，你是旧情难忘么？公然敢来她坟前化纸。”
　　许中和痛苦地道：“武同春，你可以杀我，但不能侮辱她。”
　　武同春手按剑柄道：“我是要杀你，你早该死一百次。许中和……你毁了我，毁了无双堡，你这个人面兽心的败类……”
　　许中和口齿连颤，切齿道：“武同春，你仍然认定我当年做了那种天理难容的事？”
　　武同春狠毒无比的道：“你还要否认么？我俩义结金兰，拿你当人看待，托你照管堡务，你竟然……是我亲眼看到的，你……”雪亮的长剑出了鞘。
　　许中和向后挪了一步，栗声道：“我说过那是误会。”
　　“误会？你放屁，你为什么逃走？”
　　“是你逼我走的。”
　　“你说出误会的理由？”
　　“我早说过了，那晚，我见有人闯入凝碧园，跟踪追去，人影进入内室，我怕发生意外不得已才进人内室……”
　　“人呢？”
　　“没看到，怪就怪在这里。”
　　“一点也不怪，是你捏造的，企图掩饰罪行，可惜太幼稚了些。”顿了顿，又道：“你留下的孽种，我代你养大了……”
　　许中和连退了两个大步，凄厉地道：“武同春，当天对日，那是你的亲骨肉，你不能如此……”
　　武同春暴喝一声：“自卫吧！你伏尸在这贱人的坟前，是报应不爽。”随着喝声，长剑斜撒向下，目中尽是煞芒。
　　许中和大叫道：“你会后悔一辈子！”
　　白光一闪，武同春发剑划向许中和，挟恨出手，凄狠厉辣得令人股栗。
　　许中和没还手，闪了开去，再次大叫道：“你会后悔！”武同春毫不迟滞地跟踪出剑，那份狠劲，似要一剑把许中和劈成两片。
　　许中和左闪右突，在剑浪中游动，险象环生。
　　闷哼乍响，许中和弹出剑外，左胸一片殷红，咬着牙道：“武同春，念在当年结拜之情，我让你这一阵没还手……”
　　武同春狂声道：“我要把你劈碎。”
　　辱妻之恨，不殊杀父之仇，他已横定了心，这些年来的积恨，如山洪暴发，摇剑又再猛扑而上。许中和拔剑相迎，“锵”地一声，双方各退了一步，许中和厉声道：“住手！你虽不仁，我不能不义，不必你动手，我自己了断！”
　　许中和说要自了，此举大出武同春意料之外，暗忖：“他是什么居心，想施展什么阴谋？一个没有人格的卑鄙小人，会自决么？还有闹鬼的事……”心念之中，冷哼了一声，不屑地道：“你要自了？”
　　许中和面色一片惨厉，咬牙应道：“不错！”
　　“你真的会？”
　　“武同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像你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也舍得自了？”
　　这话极尽侮辱，许中和目爆愤芒，一字一顿地道：“大伺春，你是君子，你了不起，牢牢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武同春冷酷无情地道：“我会记住的，你早该在八年前自了，与那贱人一路……”
　　许中和狂声道：“不许你侮辱凝碧！”
　　怔了怔，武同春放声大笑道：“哈哈哈哈……”笑声一敛，圆瞪双目道：“凝碧，侮辱她……是你什么人？你是她什么人？她不守妇道，下流、无耻，遭天火烧死，报应。许中和你如果还有那么一丝丝人的成分，半句话都不必说，结束你肮脏的生命吧。”
　　许中和脸孔扭曲，面色由赤红转而苍白。
　　武同春又道：“在你死前，告诉我一句话，在此地扮鬼的女人是谁？”
　　许中和窒了片刻，才道：“什么扮鬼？”
　　“你故作不知？”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装神扮鬼，诡称凝碧贱妇阴魂不散，骗得了谁？”
　　“凝碧阴魂不散？”许中和震惊莫名，目光扫向凝碧的墓碑，喃喃地又道“她死得冤枉，还落了个不清不白之名，应该冤魂不散。”
　　“是你这禽兽毁了她的！”
　　“武同春，你害死了她还不醒悟，推在别人身上，你有良心么？”
　　“许中和，我在等着你自了？” 
　　第 三 章
　　许中和后退一步，紧紧捏了捏剑把，冷厉地道：“我改变主意了，还不到自了的时候，我要活着看你遭报，我………冷极冰寒地一笑，武同春道：“我早知道你是故作姿态，你不是那种有志气的人。”
　　“住口，我许中和不在乎死，但要死得有价值。”
　　“怎样才死得有价值？”
　　“你有本领现在可以杀了我，但我要反抗，我要力争活下去的机会，等着那么一天，看你追悔，看你生死两难，看你自己为你所为而付出代价，看你“住口，你什么都看不到，也没有那么一天，竭尽你所能保命吧！”白芒一闪，剑挟地电之威，罩向许中和。
　　许中和狂叫一声，举剑迎击。
　　一个是含恨杀人，一个是力图保命，双方全力施展杀手。
　　惊心动魄的场面立刻重叠了起来，杀机充斥在废墟间。
　　一青一白两道剑芒绞扭厮缠，怒卷狂伸，剑气迸射裂空，绞碎了每一寸空间，金铁交鸣之声串成一片。
　　拚命，势如狂风骤雨。
　　人疯狂了，场面也疯狂了，双方的意念中，只有一个“杀”字。
　　惨哼频频传出，隐约中双方见了红。
　　场面缓了下来，但杀机未减，双方都成了血人，作最后的拼搏。
　　不管是谁先倒下，反正不见死不休。
　　向张俊美的脸孔，此刻凄厉如鬼。
　　“锵”地一声巨响，双方踉跄后退，拄剑喘息。
　　四只血红的眼，不瞬地对视着，两颗心被炽烈的恨火焚烧。
　　两支剑一上一下扬起，挪步，接近……“呀！铬！”嘶吼夹着金铁交鸣，两条不稳的人影摇晃着倒退，“砰”然双双跌坐地面，口角沁出了鲜血，仍保持虎视之局。
　　许久，许久，双方又挣扎着站起，半步半步地费力的挪近……”
　　“呀！”两支剑一触再分，只是都成了强弯之未，完全失去了劲势，人再度跌坐下去，双方口里都冒着血沫，血红的眼失了神。
　　最后的时刻快到了，看谁有力气作最后一击。
　　日到中天，照着两个血人。
　　爱，是一种力量，可以鼓舞人去做平时所不能的事，而恨，也是一种力量，能激发潜能到限。
　　武同春用手撑地，双膝下跪，然后缓慢地站了起来，摇摇欲倒，但还是撑住了没有倒下来。
　　武同春一喘一挪步，问许中和迫近，目光偈一头重伤将死又靠本能挣扎的野兽，可柏极了，如果此刻有人看他一眼，准会终生难忘。
　　距离缓慢地缩短，八尺，五尺，三尺，出剑可及的距离。
　　许中和面孔扭曲，抬剑刎向脖子，但力不从心，嗒然垂下，想自了亦不可能。
　　惨剧已无可避免。
　　武同春剑尖离地，抬到两尺高，口里怪兽般嗥叫一声，笔直刺问汗中札心窝。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一道罡风，横裹卷来，闷哼声中，双双滚到地面，昏死过去。
　　现身的，赫然是曾受武同春援手，后来被丑女放弃的蓝衫书生。
　　蓝衫书生望着两个不省人事的拚命者，口里喃喃地道：“我如果来迟半步，后果便不堪设想了，该如何处理？”
　　他脸上一片激动之情，思忖了半刻之后，又自语道：“暂时只好如此！”于是，他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红一白两颗药丸，塞人许中和口中，又迅快地点了他几处穴道，然后抱起满身血污的武同春，疾奔而离。
　　许中和悠悠醒转，起坐，对于昏厥前一刹那的情况他有些模糊，事实上他什么也没看到，仅仅意识到有第三者介入，倒是还留命在，使他感到意外。
　　现场只他一个人，武同春已失了踪影，为什么，当然他电不知道。
　　试一运功，内力已恢复了三四成，身上的伤，也没有什么剧烈的痛感，像是经过救治，这又是意外的情况。
　　站起来，望着凝碧的墓碑，他喃喃地道：“大嫂，我知道你不瞑目，可是……我怎么办呢？八年前所发生的事，我想不出其中的道理。义兄恩断义绝，异姓手足相残，我能死么？
　　死能解决问题么？”
　　两滴清泪，滚落腮边，一声长叹，又道：“大嫂，我要把这件事完全查明白之后才死！”说完，转身蹒珊而去。
　　武同春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堡内旧居的床上。他转动目光，茫然回顾，竭力回想所发生的事，但除了感觉在将要把剑刺入许中和心窝之际，突然一道掌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许中和是生是死，也无从判断。
　　怎会躺到这里来呢？是谁介入这件事当中？当然，自己不会平白无故躺到这里来，一定是被人带来，是谁呢？他起身，感觉伤痛并不严重，从本能上的感觉，是受了救治，他念念不忘的，还是许中和的生死。
　　于是，他暂时抛开第三者这个谜，在橱里找了两袭没带走的内外旧衫，把染遍了血渍的衣衫换下，然后出房走向废墟。
　　到了分隔内外的残缺院墙边，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传人耳鼓：“你就放过我吧！
　　另一个娇脆悦耳的声音道：“你把人交出来，不然就带你回去抵数。”
　　武同春大惊意外，凑近缺口一看，为之骇然。
　　墓前，一男一女相对，男的是曾害自己顶缸的蓝衫书生，女的，赫然是那声美面丑的“魔音女”，也正是天地会主的宝贝女儿。
　　她和他怎会出现在此地？“魔音女”来临，可能是得手下人报讯，还有可说；蓝衫书生呢？他避丑女之不暇，怎又碰在一起？他隐住身形，想看个究竟。
　　只见蓝衫书生打躬作揖地道：“姑娘，你要在下如何交人，在下也只见过他一次面，彼此间……”
　　“魔音女”道：“我不信，你们分明是一路的，不然你怎会到此地来？”
　　蓝衫书生道：“巧合呀。”
　　“那我碰上你，也是巧合，这巧合表示有缘，对么？”
　　“姑娘放弃那姓武的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管。”
　　武同春心念疾转：“丑女是为自己而来没错，该会既已传出‘天地符’要自己的命，她当然已经改变主意。但蓝衫书生的来意呢？自己与许中和拼斗时，暗中发掌阻止的是他么？
　　可是上次他被迫得大叫救命，即使会武，也属有限，这的确令人费解……”
　　“魔音女”又道：“你怎会到此地来？说！”口气不善，但声音仍脆得像银铃。
　　蓝衫书生道：“在下生来好奇，尤其对于不语一类的传闻。因为在下听人谈论，无双堡废墟中有女鬼出现，所以想探个究竟。”
　　“嗯！我也是听说如此，所以才亲自来查明内幕。你不怕鬼？”
　　“不怕。”
　　“胆子倒是不小，要见识鬼，应该晚上来。”
　　“晚上？不成！”
　　“为什么？”
　　“真的碰上鬼可不是玩的。”
　　“你不是说不怕鬼？”
　　“白天不怕！”
　　噗嗤一声，“魔音女”笑出声来，但随即又板起丑脸道：“白天一样会碰到鬼。”
　　“不会，鬼是属于夜晚世界的。”
　　“现在你就已经碰上鬼了。”
　　“在……哪里？”蓝衫书生惊惶四顾。
　　“就是我。”
　　“噢！不，不，姑娘怎会是鬼。”
　　“废话少说，姓武的到底躲藏在什么地方？”
　　“真的不知道。”
　　“那你跟我走。”
　　“姑娘，没有用的。”
　　“没有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用就是没有用。”
　　“你想死？”
　　“不，不，在下不想死，还想活下去，世上虽然尽多丑恶的事物，但活着看看也是好的嘛！”这话颇有哲理的意味。
　　“魔音女”转了话题道：“你相信有鬼么？”
　　蓝衫书生道：“在下读圣贤之书，理当不信，但偏偏有人代代传说不断，所以……”
　　“所以你还是相信？”
　　“不，一半。”
　　“什么叫一半？”
　　“照一般的说法，人为万物之灵，这一点灵性，该解释为精魄，人死则魄散，但也有例外……”
　　“什么例外？”
　　“譬如说，一个人不是自然死亡，而是屈死，冤死，凶死，总之是不该死而死，于是心有未甘，精灵聚而不散，所以……可能有鬼。”
　　暗中，武同春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颤，妻子凝碧是精灵不散么？“魔音女”笑笑道：
　　“好了，我们不谈鬼，现在你跟我走！”
　　蓝衫书生退了两步，栗声道：“姑娘定不放过在下？”
　　“魔音女”向前迫近一步，道：“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抓你走？”
　　蓝衫书生打着哆嗦道：“姑娘，天下男人比在下强十倍百倍的多的是，为什么……”
　　“魔音女”伸手抓出，口里道：“我就是选上你。”
　　“啊呀”一声，蓝衫书生踉跄闪躲，动作很笨拙，但却巧极地避过了丑女的一抓。
　　武同春心中一动，这书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还是碰巧的？“魔音女”丑脸一变，“咦”了一声，再度抓出，迅厉玄诡。
　　武同春在暗中替蓝衫书生捏一把汗，他自问换了自己，想避过这一抓也不容易，可是，天下事竟有那么怪……“妈呀”一声，蓝衫书生一个踉跄，几乎栽倒，但又避开了。
　　一次是碰巧，两次便不是了。
　　“魔音女”粗眉一挑，道：“好哇！原来你是装猪吃象；我真是走了眼！“银铃似的一笑，又道：“咱们的事算定局了，我非……”话声中作势就要出手。
　　蓝衫书生怪叫道：“听在下说一句话。”
　　“魔音女”收势道：“有话快说！”
　　蓝衫书生近前低语了数声，然后又退开。
　　“魔音女”丑脸这变。激动地道：“是真的？”
　　“半点不假！”
　　“如果你骗我……”
　　“下次见面你就下杀手。”
　　“魔音女”窒了片刻，一跺脚，电闪而去。
　　武同春大感困惑，蓝衫书生到底说了什么话，使丑女放手离去的？蓝衫书生用手拭了拭额汗，道：“好险呀！几乎让这女鬼缠得脱不了身。”
　　武同春弹身掠人废墟。
　　蓝衫书生拱手道：“武兄，幸会。”
　　武同春努力镇定了一下情绪，沉声道：“在下先请教朋友上姓尊名？”
　　蓝衫书生笑道：“不敢，小弟贱姓白，草字石玉。”
　　“白兄！”
　　“不敢。”
　　“白兄不速而至，必有指教？”
　　“指教不敢。小弟上次蒙武兄仗义伸手，得以脱离那丑女的纠缠，尚未申谢，所以特来亲致微忱。”说完深深一揖。
　　这话是真是假，武同春无由判断，但对方那份文采俊逸的风姿，却令他暗自心折，这份容貌，如果再添些英气，武林中恐怕难找其匹，一面相对，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似熟稔又似陌生，记忆中，从没见过，但偏偏又似曾相识。
　　当下力摒杂念，不徐不急地道：“白兄就是为了这件小事而来？”
　　白石玉道：“在小弟而言是大事。”
　　武同春暗忖道：“的确是大事，为了插手管这闲事，几乎送命不说，还惹下一身麻烦，成了‘天地会’搜杀的对象，将来还不知是何结局。”
　　心念之中，道：“在下方才与人交手互搏，是白兄出手阻止的么？”
　　白石玉坦然道：“不错！”
　　武同春俊面一变，道：“为了什么？”
　　白石玉若无其事地从容道：“小弟不愿见两败俱亡之局。”
　　武同春咬咬牙，道：“在下本有机会杀他，现在……再找到他很难了。”
　　“武兄固能杀对手，但自身也难以幸免。”
　　“何以见得？”
　　“小弟旁观者清，对方准备还击，只是举剑之劳，在双方真力俱已消耗之下，必然会造成两败俱亡之局。”
　　这话不无道理，武同春将信将疑地道：“对方人呢？”
　　白石玉道：“可能走了，小弟当时只顾救治武兄。”
　　武同春无可奈何地道：“如此，在下倒要致谢了！”
　　“不敢，小弟受大惠于先，这点小事岂足挂齿、恕小弟多言，武兄与对方何仇何怨，而至于以死相搏？”
　　“这……恕在下无法奉告。”
　　“既然武兄有不便明言之处，算小弟没问就是了。”
　　武同春日芒一闪，道：“白兄当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白石玉摇摇手道：“武兄错抬小弟了。花拳绣腿，尚不足防身，怎能当高手？”
　　武同春当然不会相信，心里有一种被骗的感觉，早知如此，上次在丘陵中，他叫救命时不予理睬，便不会有这大的问题发生，愈想，愈觉得气愤难消，把原先对他的一丝好感冲净了，面色一沉，道：“白兄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白石玉道：“小弟有句话不便启齿。”
　　武同春淡淡地道：“请讲。”
　　白石玉露出扇贝似的玉齿一笑，道：“想与武兄交个朋友。”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对不起，在下一向不喜交友。”
　　白石玉眉一皱，道：“是小弟高攀不上么？”
　　武同春冷漠地道：“在下生性如此，请白兄见谅！”
　　白石玉露出很失望的样子，讪讪地道：“如此……打扰了，告辞。”
　　武同春内心感到一丝歉然，觉得这样未免太使人难堪了，但他不想改变既定的原则，一俟公案了断，便永绝江湖，当下微一抱拳，冷冷地道：“不送！”
　　白石玉掉头举步离开。
　　武同春目送白石玉的背影，心里想：“许中和伤势不轻，绝无法走远，说不定躲在这附近疗伤，何不在这一带搜搜看，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碰上他。”于是，他也跟着离开。
　　事实上，许中和真的没有走远，他躲在废墟中的假山石洞内疗伤．虽然白石玉给他服下了治伤丹，但一时还是无法复原的，而最主要使他留下的原因，是那一身血污大白天里见不得人。
　　假山离坟墓只有三丈多，两人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魔音女”那一幕也入了他的眼，他对白石玉感到莫测高深。
　　武同春怎么也想不到许中和还在废墟，他径自出堡搜索去了。
　　由于白石玉与“魔音女”都谈到鬼，许中和心情十分紊乱，他不信这种无稽之言，但下意识中又希望真的有鬼，而这鬼就是含冤负屈而死的吴凝碧。
　　正自冥想之际，忽听一个声音道：“兄台可以出来了！”
　　许中和大吃一惊，举眼望去，只见一条蓝色人影站在假山旁，立即钻了出去，抱拳为礼道：“白兄早知小弟藏身这里？”
　　白石玉微一点头道：“是早发觉了。”
　　许中和仔细一打量白石玉，心中一动，脱口道：“白兄，我们在何处见过？”
　　“是吗？”
　　“小弟感觉似曾相识……”
　　“小弟倒没有这感觉。”
　　“对不起，小弟失言。”
　　“无妨，无妨！也许兄台曾在什么地万瞥见还小弟，只是不相识罢了。”
　　“小弟姓许名中和，谨此谢过援手之德。”说完，揖了下去。白石玉还礼道：“言重了，不敢当许兄的谢字。”
　　许中和正道：“若非白兄适时伸义手，小弟难逃一剑之危，白兄以两败俱亡为小弟弟掩饰，其实，小弟根本无力反击。”
　　白石玉点头道：“听许兄坦言无讳，证明是位至诚君子，得能相识，是件快事。”
　　许中和道：“小弟得识白兄，也引以为幸。”
　　白石玉蜜额道：“小弟真不明白，许兄与那位武兄，都属正派武士，不知因何以命相挤？”
　　“这一言难尽。”
　　“如有不便，许兄可以不说。”
　　“小弟跟武同春是金兰至好……”
　　“噢！何事反目？”
　　“说起来丢人，他诬指小弟与盟嫂有私。”
　　“啊！这可是相当严重的事，关系名节与人格，依小弟看，许兄断非这种无行的人。他有证据？”
　　“他说的眼见。”
　　“眼见？”
　　“是的，唉！其实……这是一个可怕的误会。”
　　“怎么个误会法？”
　　许中和木然了片刻，愤愤地道：“这本不足为外人道，坦白兄对小弟有德，且已经介入了这件纷争，小弟不得不坦诚以告……”
　　深深吐口气，又接下去道：“小弟与武同春，虽属异姓，但不殊同胞骨肉。八年前，他为了私事，经常在外，托小弟照管堡务。有一晚，小弟照例在堡中巡视，突然发现有人闯入盟嫂卧室，小弟怕发生意外，追进内室，结果……唉！真是羞于提起。”
　　“结果怎么样？”
　　“盟嫂安然酣睡，不见任何人影，小弟以为是眼花看错，忙退了出来……”
　　“以后呢？”
　　“盟兄武同春等在房门外，不用说白兄也明白了。”
　　白石玉似乎很激动地道：“许兄因何不解释？”
　　许中和咬牙道：“没有用，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白石玉吁了口气，道：“后来怎么样？”
　　许中和叹声道：“他不愿这件事张扬，约我到一个无人之处决斗……”
　　白石玉紧张地道：“像今天那样搏命？”
　　许中和摇摇头，道：“小弟，不甘心背这丑名，只要一动手，事情就认定了，而结果必然有一个要伏尸，小弟当场想到了这一层，不战而逃，远避山野。”
　　白石玉点点头，道：“许兄的决定是对的．武同春不察是非，不追查事因，不给人留丝毫余地，如果是为官的话，定兴冤狱，其情可悯，其行不可恕……许兄，恕小弟交浅而言深，许兄在八年后的今天，不请自来，目的是什么？”
　　许中和透口气，悲声道：“小弟在山中奉母，不幸先慈老病缠绵，使小弟不能分身，延到去冬辞世，小弟守庐百日，再度出山，打听之下，知道无双堡发生了大变故，盟嫂在生产之后，忽遭火劫，武同春遣定所有堡中人等，封堡绝江湖……”
　　白石玉用手一指道：“许兄说的盟嫂，就是那座坟墓中人／许中和黯然点了点头。
　　白石玉又道：“许兄准备如何应付这件事？”
　　许中和把牙齿咬了又咬，凄厉地道：“盟嫂死得太冤枉，也太凄惨，小弟要查明始未，如果证明是武同春纵火焚妻，小弟誓要杀之而后自杀。”
　　白石玉沉默了片刻，幽幽地道：“这样做……并不能还死者清白！”一顿又道：“还有许兄的无辜！”
　　许中和沉痛地道：“这点……小弟另有打算。”
　　白石玉道：“看来武同春毫无悔意？”
　　许中和栗声道：“他会后悔的，他会带着痛苦悔恨进坟墓。”
　　白石玉细嫩的面皮一阵抽动，道：“听说武同春娶了继室？”
　　许中和恨恨地道：“是的，她叫华锦芳，当年赫赫有名的‘至上剑客’华容的女儿。”
　　白石玉点点头，道：“‘无敌剑’的儿子，配‘至上剑客’的女儿，门当户对。听说，‘至上剑客’华容二十年前客死南荒，有这事么？”
　　许中和道：“传说是如此，小弟不甚了解。”
　　蓦地，白石玉急声道：“有人来了，许兄快回洞里去。”
　　许中和呆了一呆，道：“白兄呢？”
　　连接废虚边缘的前堡残存房屋方向，果然有人影浮动。
　　白石玉道：“别管小弟，许兄快回避，等会无论发生任何情况，许兄千万别出面。”
　　许中和无奈，只好又回到假山石洞中，心想：“自己一无所觉，而白石玉立即发现有人来，单凭这一点，他的功力修为，比自己高明多了。”
　　心念之中，透过石洞向外观望，目光扫处，不由骇然剧震。
　　数条人影，已移近废墟中央，两名黑衣武士，挟持着一个重伤的青衫人，半拖半行，而被扶持的，赫然正是武同春。
　　后随的，是一个瘦长黑衫老者，持竹节鞭，他，正是“天地会”巡监司马一夫，身后，又是四名武士。
　　一行人到坟前停住，也许这是废墟中唯一平坦干净的地方。
　　许中和激动非凡，他与武同春是死对头，但也是盟兄弟，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不能坐视，两人之间的仇恨归仇恨，异姓手足之间的情义不能抹杀，私下里谁要谁的命是一回事，而对外敌又是一回事。
　　这是人性，也是武士的精神。
　　他考虑着如何采取行动……四武士散开站立，巡监司马一夫面对被紧紧挟牢的武同春，狞笑着道：“姓武的、这叫该死的活不了．你不远走高飞．公然敢在这一带活动，现在是大白天，‘黑纱女’不会再现身救你了吧？嘿嘿嘿嘿……”
　　许中和暗吃一惊，他听说过“黑纱女”这神秘而恐怖的名字，但却不知道武同春与“黑纱女”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一种关系。
　　司马一夫又道：”凡属接到‘天地符’的人，等于是在阎王老五的簿子上记司马一夫抬了抬手，止住那名武土，阴笑了一声道：“小子，有什么遗言，说吧！”
　　武同春双目圆睁，他只是奇怪，并不是替白石玉担心，他早已看出这姓白的是个神秘人物。
　　白石玉干咳了一声，怯怯地道：“在下是从外面路过，不意碰到了那位……丑姑娘。”
　　司马一夫怒喝：“什么丑姑娘？”
　　“她……本来就丑嘛！”
　　“你敢再说一句？”“好，不丑……不丑！”
　　“说下去。”
　　“那位姑娘把小的带到这里……”
　　“怎样？”
　　“那位姑娘说，放过在下了，以后再不会有麻烦，并且……”
　　“怎么样？”
　　“要在下替她办件事。”
　　“办什么事？”
　　“这……在下可不能说，说了准丢脑袋。”
　　司马一夫碧芒闪闪毒蛇也似的双睛，直盯在白石玉面上，像要看澈他的内心，看他说的话有几分可靠。
　　白石玉显得惊惶不安。
　　武同春倒是相信他了，因为他曾偷窥到白石玉向“魔音女”低语，而“魔音女”跺脚而去。
　　久久，司马一夫才开口道：“说，本座不杀你。”
　　白石玉苦着脸道：“阁下不杀在下，可是漏了一个字，那位姑娘可就准要在下的脑袋。”
　　司马一夫沉吟着道：“是真的？”
　　白石玉斩钉截铁地道：“半点不假。”
　　司马一夫吐口气，道：“本座会查明的，你滚吧I”
　　白石玉目光朝武同春一扫，道：“阁下不能杀他。”
　　司马一夫凶睛一瞪，道：“你小子是什么意思？”
　　白石玉故作神秘地道：“杀了他……事情可就闹大了。”
　　武同春大感错愕，对这姓白的，更力口感到莫测高深了。
　　司马一夫阴阴地道：“你的意思要本座放了他？”
　　白石玉道：“在下只是说不能杀他。”
　　司马一夫道：“那是为什么？”
　　白石玉笑笑道：“那位姑娘已经改变了主意，现在……又要他了。”
　　司马一夫阴残霸道，听这么一说，却怔住了。
　　白石玉双手一拱，文质彬彬地道：“如无别的指教，在下告辞了。”说完，自顾自地缓步离开。
　　司马一夫怔了半晌，才摆手道：“带走！”
　　一行人迅快地离开了现场。
　　许中和钻出假山洞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目前的情况，有些扑朔迷离。正自惶惑之际，白石玉幽灵似的现身出来，许中和急着道：“他们会把他怎么样？”
　　白石玉挑眉道：“许兄与他才拚过命，差点横尸他的剑下，为什么又关心他？”
　　许中和深深呼了口气，道：“拚命是一回事，他遭外人凌虐又是一回事。”
　　白石玉道：“他既无情，许兄何必有义？”
　　许中和摇摇头，道：“也许……各人看法不同。”
　　“你们如果再次碰上，定然又是白刃相见……”
　　“小弟目前尽量避免。”
　　“许兄……似乎改变了观念？”
　　“是的，小弟冷静地想过了，这件事不能完全怪武同春，说不定内中真的另有文章，不然……不会那么巧，那么绝。”
　　“什么样的文章？”
　　“第三者！”
　　白石玉脸色一沉，道：“许兄莫非怀疑武少夫人不贞？”
　　许中和略为激动地道：“盟嫂为人端在贤淑，素为小弟敬重，决不敢存此想法，不过……唉！小弟真不知如何说……”
　　白石玉欲言又止，最后开口道：“小弟有事必须离开，愿不久能有机会和许兄把晤长谈。前面屋子里，还有些旧衣服，许兄不妨暂时更换，告辞。”
　　许中和抱拳道：“愿后会有期！”
　　白石玉也拱手道：“会的，小弟最后还有句话，许兄目前在江湖上是生面孔，最好是尽量避免与‘天地会’发生纠葛。”说完，转身便走。
　　许中和望着白石玉的背影，喃喃地道：“一个神秘莫测的人！”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镇集，适当官道之旁。
　　二更将尽，行人寥落，灯火零落，只有三元居里，酒客未散，实际上是一桌，酒客一共六人，满桌杯盘狼藉，可以看出是大吃豪饮。一根枯瘦的老者上坐，四名黑衣汉子打横，另一名相对，正是司马一夫一行。
　　门外，系了七匹马。靠墙，坐着一个像是得了重病的年轻人．一名黑衣汉子在旁边巡视，这年轻人，正是被“天地会”巡监司马一夫擒住，押送回总舵的武同春。
　　那名负责看守的汉子，似乎相当不耐，不时探头内望。
　　就在此刻，一条娇小身影，点尘不泊地出现在那黑衣汉子身后，伸指一点，那汉子连哼声都没有，翻身便倒，出手的，是个青衣少女。
　　在汉子倒下将着地的刹那，青衣少女上把抓住，拖到墙边。
　　暗影中，一个脆弱娇嫩的声音道：“带走！”
　　青衣少女道：“小姐，要我抱个大男人？”
　　那声音道：“少废话，快带走！”
　　青衣少女嘟着小嘴，负起武同春，如飞而去。
　　店外回复了寂静，店内司马一夫与手下余兴未尽，仍叫添酒。
　　又一条人影，以然而至，朝里外看了几眼，哺呼地道：“奇怪，人呢？”
　　不远处，一个古怪的声音道：“你迟了一步！”
　　来的，正是蓝衫书生白石玉，闻言之下，忙朝发声处走去，只见一个老叫化蟋曲在一家业已收歇的店铺门框边，骨碌碌翻着眼，像只夜猫子。
　　白石玉开口道：“您老方才说什么？”
　　老叫化道：“一个要饭的，不敢当您老之称，我说你来迟了一步。”
　　“怎么讲？”
　　“怪了，你不是找人么？”
　　“您老怎知在下找人？”
　　“是你自己说的！”顿了顿又道：“你找那被他们押解的年轻人。”
　　“不错。请问人呢？”
　　“被人带走了！”
　　“被什么人带走？”
　　“女人，不知道是谁。”
　　“女人？”
　　“嗯。”
　　“请问朝那个方向走？”
　　“顺街去。”
　　“谢了！”白石玉拱拱手，飘身掠去。
　　老叫化喃喃地道：“这回可热闹了，好戏不能错过。”说完，站起身，点着竹杖，一颠一颠，却是行动如风，像缩地法似的。
　　林子里，一片昏暗。
　　武同春躺在地上，他身前站着那青衣少女。
　　一个脆嫩的声音道：“小青，解开他的穴道。”
　　小青期期地道：“小姐，婢子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不明白就算了！”
　　“万一被……”
　　“什么万一万二，此事只你我知道。”
　　“可是……”
　　“别多说了，快解开他的穴道。”
　　“好吧！”
　　小青便伸手在武同春身上一点，武同春回复神志，茫然回顾，发现身前的少女，一挺身站了起来，困惑地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青道：“野地林子！”
　　武同春怔了怔，道：“莫非……是姑娘援手在下。”
　　“不，不是我，是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
　　“晤！我叫小青，是小姐的侍婢。”
　　“你家小姐呢？”
　　“这不是？”
　　林中虽然昏暗，但武同春这等修为的人，自力奇佳，视物几同白昼，扭头一看，为之一呆，数步之儿俏生生站着一个紫衣少女，美极，迷人的玉靥上，带着迷人的微笑，妩媚，但不轻浮，武同春抱拳道：“谢姑娘援手！”
　　“这倒不必！声音像乳驾试啼。
　　“请问……姑娘如何称乎？”，“我叫素心！”
　　素心，不用问也知道是名而不冠姓，人家不肯道姓，武同春当然也不便追问，当下讪讪地道：“素心姑娘！”
　　紫衣少女妙目流波，娇声道：“大侠尊名是武同春？”
　　“哦！是的，不敢当大侠之称。姑娘何以知道？”
　　“从那些黑衣人口中知道的。”
　　“噢！请问姑娘，为什么要对在下施以援手？”
　　“适逢其会吧。”
　　武同春再次作揖道：“在下再致谢意。”
　　小青掩口一笑，道：“武大侠，你倒是礼多人不怪！”
　　武同春面上一热，其实，他并没有任何杂念，他是有妻女的人。
　　小青又道：“武大侠，谢，放在心里不要挂在口头上。”弦外之音，谁也能体味。
　　紫衣少女娇嗔道：“贫嘴。”
　　小青道：“小姐担了这大风险，为的是什么？”
　　紫衣少女扬手道：“小青，你再咬舌我可要打人了！”
　　小青一笑躲开，调皮地道：“不说，不说。佛说不可说，阿弥陀佛！说完，一合什。
　　那份情状，使武同春忍不住笑出声来。
　　紫衣少女也笑了，但目光却停在武同春面上。
　　林子里，荡漾起一阵和煦的春风。
　　武同春心里暗忖：“此地距那镇市不知有多远？这一双主婢，不知是如何带自己来的。
　　照情形判断，极可能是小青背负自己来的，她那纤纤弱质，能有这大的能耐，带动一个几乎大她一倍的男人，实在令人骇异。”
　　当然，这只能在心里想，问不出口的。
　　紫衣少女盈盈上前两步吐气如兰地道：“武大侠，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么？”
　　武同春忙道：“姑娘有话请讲！”
　　紫衣少女含情脉脉地道：“大侠谅也知道自身处境非常险恶，君子趋吉避凶，何不远离这一带，以免发生无谓的困扰。”
　　这种关怀的话，出自美人之民的确别有一番滋味，武同春心湖泛起了涟漪，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一颗心又冷了下来，在他，已丧失了领受美人恩的资格，如果在七八年前，自己又另当别论，当下期期地道：“在下谨记姑娘良言。
　　小青插口道：“小姐，我们该走了吧？目前时地不宜，要叙心曲，以后有的是机会，不争在这一刻，我真怕……”
　　紫衣少女白了她一眼，道：“小青，你太放肆！”
　　轻骂薄怒．别具一种诱人风姿，本能的反厦，武同春心头一荡。
　　他想到了不贞的妻子吴凝碧，一样的美大方．然而美丽的外衣里，包着的却是一个龌龊的灵魂，隐恨，使他完全冷静下来，抱拳道：“姑娘援手之德，不敢言报，告辞。”
　　紫衣少女欲言又止。
　　小青似科能深体主人心意笑笑开口道：“听说……大侠业已弃了无双堡，能见告今后的行止么？武同春心头一阵刺痛，面色一黯，强笑着道：“江湖亡命，行止么自已也不知道。”
　　武同春心中一动。
　　小青口快，立即开口道：“小姐，准是他们追来了。”
　　他们，指的当然是司马一夫一行。
　　紫衣少女点点头，道：“可能是！”
　　小青道：“怎么办？”
　　紫衣少女道：“对方不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话方说完，马蹄声在林子边缘停住了，只听司马一夫的声音道：“分散，仔细搜这片林子。”
　　武同春心头“咚”地一震，他不是怕，而是感到这麻烦惹得太无谓。
　　紫衣少女道：“武大侠，你快从反方向走！”
　　武同春正待行动，忽听司马一夫厉喝道：“慢着，看看树枝上挂的是什么？”
　　一个声音惊叫道：“禀巡监，是块黑纱！”
　　另一个声音惊呼道：“黑纱女！”
　　武同春的星目睁大了，呼吸有些急促，难道这自称素心的紫衣少女，便是江湖中使人闻名胆落的“黑纱女”
　　小青变色道：“小姐，你听见了，我们……”
　　紫衣少女向武同春一挥手道：“武大侠，你快离开。”
　　武同春像是没听到，他呆住了，两道目芒，紧胶在紫衣少女的面上，心里在想。“这么美的人儿，却是杀人无形的魔女，谁能置信？”他想问，但又有些不．敢，同时也不妥，人家对他有援手之情，这是第三次了。
　　的确，声音很像，但没有前两次那么冷。
　　小青催促道：“大侠，你快走呀！”
　　紫衣少女柳眉一蹙，道：“武大侠，为什么这样看我。”
　　收回目光，武同春按下心中的疑虑，拱手道：“那在下……就从命离开了！”
　　蹄声再起，显然司马一夫不敢闯黑纱标志，率手下离开了。
　　小青吐了口气，道：“小姐，他们走了！”
　　“我知道！”
　　“小姐，这姓武的的确俊，看他一眼便会心跳……”
　　“不识羞。
　　“小姐，婵子说嘛……”
　　“别说了，他已经使君有妇了。”
　　“既然这样，小姐为什么还要……”
　　“我也不知道，走，此地不可久留。”
　　婢俩也迅速穿林而去。
　　不久之后，一条人影出现林中现场，是那个老叫化，他四下一望，自言自语道：“戏是好戏，可惜不精彩。怪事，连我老叫化也迷糊了。”
　　突地，一个声音接话道：“阁下迷糊什么？”
　　老叫化为之一怔，被人欺近而不自觉，算是栽了一记小筋斗，干咳了一声，故意装得若无其事地道：“你不是追人么，怎么追上了又不现身？”他已经判断出是谁了。
　　一条人影，缓缓而现，赫然是那蓝衫书生白石玉。
　　白石玉抓住原先的话题，微微一揖，道：“阁下刚才说迷糊了，是指什么而言？”
　　老叫化淡淡地道：“刚才发生的事，还不够叫人迷糊？”
　　白石玉道：“可是在下并不迷糊。”
　　老叫化双睛一亮，道：“这么说……你知道内幕？”
　　白石玉笑笑道：“这件事压根就没内幕，‘天地会’的人，擒住了那姓武的，被两名少女所救，‘天地会’的人追踪而至，却被‘黑纱女’的标记唬走，如此而已。”
　　老叫化道：“你说的倒是蛮轻松的。”
　　白石玉道：“本来如此嘛！”
　　老叫化深深望了白石玉一眼，道：“你有名字么？”
　　老气横秋，很不客气，白石王不以为件地道：“当然有，人总得有个姓名作代表的，在下白石玉。”
　　“嗯！有意思，白石即玉，玉即白石……”
　　“阁下呢？”
　　“老要饭的，连祖宗八代全忘了。”顿了顿，又道：“你不是追那姓武的么？怎么又没动静？”
　　“既然已平安无事，就算了。”
　　“你跟姓武的是什么关系？”
　　“飘萍偶聚，一面之识而已。”
　　“不见得吧？”
　　“信不信在于阁下了！”
　　“老要饭的是有些不信……”
　　“那可是没办法的事。
　　老叫化咧嘴一笑道：“如果老要饭的没猜错，姓武的被‘天会’追杀，是因为他插手管了你跟那丑八怪之间的事，才背上黑锅，对不对？”因为他插手管了你跟那丑八怪之间的事，才背上黑锅，对不对！”
　　白石玉点头道：“阁下知道的可不少，在下不否认。”
　　“你师出何门？”
　　“这点恕不便奉告。”
　　“也罢，你的身手，高出姓武的甚多……”
　　“这一点阁下便走眼了。”
　　哈哈一笑，老叫化道：“算了，话不投机，老要饭的不想枉费唇舌！”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
　　白石玉待老叫化人影消失之后，冷笑了一声，道：“你要饭的如果不安份，爱管闲事，有你瞧的。”
　　一路之上，武同春脑海里一直盘着紫衣少女素心的影子，她就是神秘而恐怖的“黑纱女”几乎可以认定，她那么美，那么纤弱，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我不杀你……我救你，只是为了要你活下去，不怕死的人，一定怕活……”这是“黑纱女”说的，为什么？目的何在？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说明了一个事实，也透露了少女芳心的秘密。
　　武同春自嘲地笑了笑，心里在告诉自己：“别去想她，自己是有家室的人，也是一个心灵负了重创的人。”
　　于是，他把意念转到不义的拜弟许中和身上。
　　无比的恨，驱走了杂念。
　　他重出江湖，就是为了办这件事，唯一要了断的事，事完，江湖上就再也没有武同春其人了。
　　紫衣少女要他远走高飞，逃避“天地会”的追杀，他口里答应，心里却不然，他誓要手刃许中和，而许中和目前在这一带。
　　天明，日出。
　　武同春抬头远望，不由下意识地一震，不知不觉，竟然来到方大娘开店的小镇，他停步遥望小镇，激动无已。
　　方大娘和蔼亲切的笑容，依稀赴日，不久前的一幕，闪现心头，方大娘为了救他而自焚店房，到现在他还想不透其中的道理，为什么方大娘甘愿为了一个仅是熟捻而没有特殊渊源的人，付出这大的代价。
　　他想回头统向别处，但又遏止不住那想再看看现场的冲动。
　　方大娘人呢？她手下那些人呢？那无名的老叫化说方大娘的，后房是自焚，可靠么？也许……于是，他重新举步，朝镇上走去。‘到了现场，瓦砾依旧，武同春触景情伤。
　　“天地会”嚣张到这种地步，武林正义何存？突地，身后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道：“武兄，幸会啊！”
　　武同春转身一看，是蓝衫书生白石玉，他对他，实在无法表示好感，为了他，自己成了“天地会”追杀的对象，在堡内废墟中，他多事伸手，使自己坐失杀许中和的机会，当下淡淡地道：“幸会！”问白石玉显得很热络地道：“武兄，我们去喝杯早酒，谈谈如何？”
　　“喝早酒？”
　　“是呀！小弟赶了一晚夜路，刚到不久，见背影像是武兄，果然没错。”
　　“大清早，酒店开堂了么？”
　　“街角那一家，唯一例外，别家还有一个时辰才开门。”
　　“在下不习惯早酒……”
　　“哎！如萍偶聚，长空擦翼，既然不期而遇，杯酒谈心，亦属人生快事，武兄何必见却。请！”
　　武同春无奈，勉强点点头，随着白石玉到了街角酒店，只见桌上已摆了酒菜，原来白石玉已经进过店，又出来招呼自己的，店里除了他俩，没别的客人。
　　两人相对坐下，白石玉首先敬酒，然后劝菜，武同春问声吃喝，一句话也不说，他在废墟中，看到白石玉对付丑女“魔音女”的一幕，感觉出对方是个城府极深的人，是以提不起兴致。虽然白石玉也曾使他免于被司马一夫当场杀害，但谁知道这深藏的人，安的是什么心思？吃喝了一阵，白石玉开口道：“武兄是如何脱出‘天地会’之手的？”
　　武同着冷漠地道：“被不知名的同道所救。”
　　“哦”了一声，白石玉举杯道：“可贺，该尽一盏！”
　　武同春勉强干了一杯。
　　白石玉又道：“武兄，小弟有几句话，借此机会，向武兄剖白。上一次，小弟被‘天地会’的爪开所迫，武兄仗义援手，以至连累了武兄，小弟万分内疚。事实上，小弟是不得已而故示怯懦。一方面，‘天地会’势大如天，小弟惹不起；另方面，想以此杜绝丑女的纠缠，这一点请武兄曲谅，并非小弟有意做作。”
　　说完，避席深深一揖。
　　这一解释，情在理中，武同春原来对他的看法动摇了，讪讪地道：“白兄不必如此，在下心中并无芥蒂。”
　　白石玉坐下，又道：“武兄被对方带走，小弟曾尾随想伺机行动，但慢了一步，据一个老叫化说，武兄已被救脱困，小弟才放了心。”
　　提到老叫化，武同春心中一动，暗忖：“是不是上次引自己到荒林示警的无名老丐？”
　　听对方这一说，反而觉得自己未免大失风度，面现歉然之色道：“在下十分惭愧！”
　　白石玉道：“言重了，武兄何愧之有！”
　　稍作停顿，又道：“武兄系出名门，令先尊号称‘无敌剑’，武林同钦，与武兄相对，小弟自惭形秽。”
　　这不知是褒还是贬，但听在武同春耳中极不是味，无双堡已在江湖除名，而内里的变故更不足为外人道，如果传出去，简直就见不得人，当下苦苦一笑道：“在下不克守弟，坠先令志，实在没脸见武林同道。”
　　白石玉笑笑道：“武见太谦了，盛衰起落，是自然之理，武兄有日定能重振家声。”
　　武同春若有深意地道：“在下已无意江湖了，只待……”他不想说出心里的话。
　　白石玉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率直地道：“小弟猜得到，武兄所指，当是与那姓许的一段恩怨，这是武兄的私事，小弟无由过问。来，干杯！
　　干了杯，白石玉突然叹了口气。
　　武同春随口问道：“白兄因何叹息？”
　　白石玉俊面一沉，眸中射出了恨芒，咬咬牙道：“家门不幸，小弟羞于提起！”
　　武同春心中一动，听口气，这性白的难道也有与自己一样见不得人的遭遇？一触及这点心头就不自禁地起了隐痛。
　　当然，他不能追问别人的私事。
　　白石玉似是酒过了量，俊面一片酡红，加上他腮边那颗红痣，的确像个女人，如果改换女装，还是个美人。
　　早酒伤人，武同春也感到有些晕眩。
　　酒使人壮胆，也使人皮厚，平时不敢做的事，不敢说的话，在酒醉之后，理性的束缚撤去了，就能做得出来，说得出口．除非是理智极强的人，才能控制得住。
　　武同春没有问，白石玉却自动他说出了口：“小弟仆仆风尘道，为的是要找一个人，讨一笔债。”
　　武同春应道：“嗅！找人讨债，什么样的人？”
　　“小弟的妹夫！”
　　“妹夫？”武同春眼睛大了。
　　“不错，他毁了舍妹。”
　　“怎么说？”
　　“他怀疑舍妹不贞，横加折辱，舍妹含恨自决……”
　　武同春心头一震，所猜不错，真是同一类的事，脱回道：“白兄……要杀人？”
　　白石玉挫牙道：“不，杀了他太便宜他了，他必须付出合妹所承受的痛苦代价……”
　　武同春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颤，道：“如何付法？”
　　白石玉恨声道：“很简单，要他自我诛心，慢慢消磨那椎心刺骨，生不如死的滋味。”
　　身受其痛，武同春对女人多少有些成见，淡淡地道：“白兄，恕在下多嘴，令妹真是无辜的么？”
　　白石玉红着眼道：“一个舍得抛下亲生骨肉，自我结束生命的人，内心是如何痛苦？她临终还誓言清白无辜，她那无情无义的丈夫，拿不出证据，心却是铁到底。一个女人，名节受损，能活下去么？”
　　武同春默默无语，他在想他自己的事。
　　凝碧和许中和私通，是自己发现的，她因羞愤而引火自焚，如果不是许中和那人面兽心的东西引诱，凝碧不会失节，也就不会死。基于人道，他留下了孽种遗珠，没有被弃，但那是一根刺，看见她就想到她娘的恶心事，心念之中，不由忘形地脱口道：“孽种！”
　　白石玉惊声道：“武兄说什么？”
　　武同春自知失态，但在以酒遮脸下，反应便不如平时的锐敏，沉声道：“没什么，在下自想一件不相干的事。”
　　白石玉若有深意地道：“做人太难，不管是有心，或是无意，都不能错一步，否则就得付出可观的代价。但，一错到底不回头的，可怜而不可恕，武兄以为如何？”
　　武同春未加深思，脱口道：“犯了错就得讨相等或加倍的代价，根本不值得怜悯。”
　　白石玉扬眉道：“对，小弟的看法与武兄一样。”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了得得的马蹄声，到店门口停住，一个女人的声音道：“小姐，这家已经开门应市，歇歇吧？”
　　另一个声音道：“也好，把马拴下。”
　　武同春脸色骤变，酒意全消了，目光乱扫……白石玉皱眉道：“武兄怎么了？”
　　武同春惶急地道：“在下不想见门外来的人，不知这店有后门没有？”
　　白石玉困惑地道：“是仇家么？”
　　话声才落，两条窈窕身影，已出现店门。
　　来的，赫然是紫衣少女素心主婢。
　　武同春故意垂下头，他不愿沾染情孽，更不愿把惹黑白道江湖闻名丧胆的“黑纱女”，同时，对方的意图难测。
　　白石玉向店门张了一眼，悄声道：“武兄，这两位姑娘是谁？晤！天仙化武同春不答腔。
　　门外，小青高声道：“小姐，巧啊！他在这里，还有那……”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顿住了。
　　武同春可无法装作了，硬起头皮起身招呼道：“素心姑娘，幸会，请进！”
　　紫衣少女嫣然一笑，与小青进人店中，脆生生地道：“武大侠，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这位是……” 
　　第 四 章
　　白石玉不待武同春引介，起身一揖道：“在下白石玉，与武兄是朋友。也是不期而遇。
　　姑娘与武兄想是……”
　　后面的话照样顿住，等对方的反应。
　　紫衣少女落落大方地道：“我们也是朋友！”
　　白石玉“啊”了一声，目光转向呆在一边的小二，道：“快收拾桌子，重摆！”
　　紫衣少女抬手道：“不必了，我有几句要紧的话，要跟武大侠谈，能找到他是运气。”
　　武同春内心一阵忐忑，不知道这天仙化人的魔女想要耍什么花样？白石玉相当知趣，立即带笑道：“在下也有急事要办，失陪了，后会有期！”
　　说完，抱了抱拳，煞有介事地匆匆离座，并且把一块银两塞在小二手里，然后扬长而远去。
　　紫衣少女笑容一敛，道：“武大侠，我们边走边谈！”
　　显然，她要谈的话不愿被别人听到。
　　武同春点点头，心里大感不安。三人出了店，武同春与紫衣少女并肩前行，小青拉着两匹马随后。
　　不久，到了镇外无人之处，停了下来。
　　武同春深深瞬了对方一眼，期期地道：“姑娘有何指教？”
　　紫衣少女面色一正道：“我有件事要警告你！”
　　武同春错愕地道：“警告在下，请问……什么事？”
　　紫衣少女稍事沉吟，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做的是对还是错，不过……我忍不住要这样做，你不必问原因。我只有两句话要告诉你，头一句，你马上远走高飞，最好是不与任何人接触；第二句，如果你碰上一个伟岸的赤面老者，绝对要回避、别顾身份，别择手段，尽力设法躲开，不然……后果堪虞。”
　　武同春既骇且震，脱口道：“为什么？”
　　紫衣少女道：“我刚说过不要问，只照我的话去做就可以。”
　　武同春欲言又止，她口中的伟岸赤面老者，定是个十分可怕的人物，十有九是“天地会”的高手，她为什么巴巴地寻来警告自己呢？是了，她不止一次说过要自己活下去，为什么？这内中有什么蹊跷？紫衣少女锁眉苦想，突地一跺脚，像决定了一件大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逆向武同春，道：“这东西你收着、不得已时可以保命。”
　　小青急声道：“小姐，你不能这样做。”
　　紫衣少女苦苦一叹道：“不这样不行！”
　　小青道：“小姐，你没想到后果？”
　　紫衣少女不理小青，上前一步，道：“快拿去，好好收藏，不可落入人眼，不到生死交关之时，不许亮出来。”
　　基于好奇心理，武同春接过手来，一看，是一块彩玉，有半个巴掌大，没雕刻成任何形，就是一块玉，这玉能保命。
　　紫衣少女又道：“藏好，快离开！”
　　武同春心头一片凌乱，不明白对方的心意，也分辨不出自己的感受，茫然道：“在下……怎能接受姑娘的东西？”
　　紫衣少女大声道：“收起来！”像是命令，而且具有很大的威力，使人无法抗拒。
　　武同春无可奈何地纳人怀中。
　　紫衣少女挥手道：“你可以走了。”
　　此刻，不远的地方，一间草屋中，正有一对眼睛，窥视着这边的动静，他，正是神秘的蓝衫书生白石玉。
　　武同春定定神，鼓足勇气道：“在下只问一句话，答不答复在于姑娘。”
　　紫衣少女眸光一闪道：“你问吧？”
　　武同春定定神，沉疑十分地道：“姑娘是否‘黑纱女’？”
　　紫衣少女惊愕地道：“什么？我……‘黑纱女’？”
　　小青也跟着叫道：“什么？你说我家小姐是‘黑纱女’？”
　　紫衣少女接着道：“武大侠，你怎么会有这奇怪的想法？”
　　呆了呆，武同春讪讪地道：“在下说过，姑娘可以不回答的。”
　　紫衣少女道：“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想？”
　　武同春硬起头皮道：“昨晚在林子里，黑纱标记吓走了追杀在下的‘天地会’高手司马一夫一行，而当时，现场并没别人。”
　　紫衣少女喘口气，道：“我听见林外的叫声了，但我并不在意。”
　　武同春紧迫着追问道：“姑娘为什么不在意？”
　　紫衣少女道：“我也是女子，与‘黑纱女’河井不犯，她不会对我下手。”
　　武同春期期地道：“这么说，姑娘……不是……”
　　小青快口代答道：“当然不是！”
　　武同春心里并未释然，对方不承认，也是没法的事。
　　就在此刻，一骑快马，狂驰而至，马嘶声中，硬生生勒住，武同春定睛一望，不由暗道一声：“苦也！”
　　来的竟然是身段美好，声音迷人，而面目却奇丑的“魔音女”，一连串的故故，可以说全是她引起来的。
　　冷笑一声，“魔音女”跃下马背，走近前来，马鞭向空一挥，丑脸一下子扭成了个怪形，横眉竖眼，那模样，说多难看有多难看。
　　“魔音女”冷冷开口道：“好哇！原来是这么回事。”
　　紫衣少女粉靥一片冰寒．嘴角含着一丝冷笑，站着不动，小青却赶紧挪步，站到紫衣少女身后。
　　武同春兀立着，可一点也不担心，“魔音女”碰上了“黑纱女”，准有好看。
　　“魔音女”的目芒，在武同春面上一绕，然后射向紫衣少女，厉声道：“你不要睑！”
　　紫衣少女不屑地回敬了对方一眼，道：“我什么不要脸？”
　　“魔音女”道：“你凭着长得像妖精，迷惑男人。”
　　“男人，谁？”
　　“告诉你，他是我的人！”
　　“你的人？天下长得像样的男人都是你的？”
　　“你想死？”
　　“这句话还轮不到你说。”
　　“听清楚，找想要的东酉，一定要到手，得不到便毁掉。”
　　武同春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但心里却觉得很奇怪，双方不通名问姓，见面就斗上，是素识还是曾经斗过？小青紧抿着小嘴，面上现出了鄙夷之色。
　　紫衣少女冷哼了一声道：“你无妨当面问问，他是不是喜欢你，只要他一点头，我马上放弃。”
　　“魔音女”怒极，欺身上步，“刷！”地就是一鞭。皮鞭，但却发出锐厉的破风声，不殊金刃，这份功力，着实惊人。
　　紫衣少女轻轻闪了过去，寒声道：“这一鞭算让你，再要不识相的话我就动手。”
　　“魔音女”却乘势一鞭挥向武同春，疾逾电闪。
　　武同春侧身划开，鞭梢擦衣而过，外衣被切开半尺长一道口，鞭风如刃，触肤土痛，小禁为上心头大凛。
　　“魔音女”两击落空，更加敞怒，举步再上……武同春手按剑柄，准备应战。
　　紫衣少女娇躯一弹，横在两人之间，大声道：“武大侠，你走，等看热闹么？”
　　“魔音女”厉叱道：“不许离开！”
　　紫衣少女从鼻孔呼出声来，道：“你阻挡得了么？”
　　“魔音女”阴声道：“我会留下他的命！”
　　紫衣少女道：“有我在你就办不到。”
　　“魔音女”道：“那就试试看！”
　　小青靠近武同春，用手拐碰了他一下，低声道：“大侠不走，等着看热闹么？”
　　武同春踌躇着，即使不计名声，如此逃命，也未免太窝囊了。
　　小青又道：“别使我家小姐为难，对方马上会有人来。”
　　“别使小姐为难”几个字打动了武同春的心，不管紫衣少女是否“黑纱女”，单只找来示警，并赠彩玉这一点就证明并无恶意，当下点点头举步便走。
　　“魔音女”大喝一声：“站住！”
　　斜里便挥鞭截到。
　　娇叱声起，紫衣少女素手疾挥，一道排山掌力，暴卷而出，“魔音女”被震得前跄八尺多。
　　武同春乘此机会，弹身电驰而去。
　　身后，传来“魔音女”的厉叫声：“你专门跟我作对，我跟你拼了！”
　　武同春一口气奔出四五里地，才缓下身形，他想：“紫衣少女素心，到底是不是‘黑纱女’？照‘无我大师’的说法‘黑纱人’黑纱蒙面，从未以真面目示人，又以黑纱作标记杀巴氏双虎，是自己亲眼看见的，根本连影子都不曾显露，而听口气，‘魔音女’与她并不陌生，如果她是‘黑纱女’‘魔音女’敢跟她斗么？如果不是，那昨夜在林子里黑纱标志惊走司马一夫又作何解释？只有一个可能，她有双重身份，明里一个，暗里一个，可是……仍然说不通‘魔音女’刚刚说专门跟我作对，这表示并非第一次发生争端……”
　　想不通，他索性不去想。
　　这一折腾，已是日头当顶了。
　　正行之间，忽然发现一条蓝衫飘飘的人影，走在前头，从背影，可以看出正是在镇上小酒店分手的白石玉。
　　这可就透着奇怪了，刚分手，又碰头。
　　白石玉没回顾，武同春保持距离跟着，一先一后，又走了两三里，武同春忍不住加速步子追上，白石玉回头一看，哈哈一笑道：“妙啊！武兄，我们竟走上了同一条路。”
　　武同春与对方并了肩，道：“是很巧！”
　　白石玉道：“那位姑娘堪称花中之花，是武兄的红颜知己？”
　　武同春道：“说笑了，在下是有家室的人，怎会有红颜知己？”
　　“那是普通朋友？”
　　“可以这么说。”
　　“不过……照一般的说法，男女之间，只有男女之情，没有友情……”
　　“在下不敢苟同，武林儿女，有别于世俗儿女，多半不拘小节。”
　　“话是不错，但以武兄的英俊倜傥，又是名门之后……”
　　武同春听得有些刺耳，不悦地道：“白兄把话说远了！”
　　白石玉一个劲地又道：“有诸内必形诸外，即使是一个说谎成癣的人，他身上有样东西不说谎，就是眼睛，那位紫衣姑娘一进店门，便已看出她眸子里流露的那份微妙神色。”
　　武同春为之语塞，这一点他不能否认，对方在有意无意之间，是有这意向。
　　白石玉猛一拍手道：“对了，小弟听一个老叫化说，武兄是被两位女子救走，就是她们俩么？”’武同春漫应道：“不错！”
　　“对方什么来路？”
　　“这……不知道。”
　　“天地会”势大如天，敢从对方手里救人，不但非普通人物，而且与武兄的关系定非泛泛才肯犯这大的险，武兄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那就令人费解了。”
　　迹近盘洁的口吻，使武同春心中又升起了反感，闭上嘴不答，对付多舌好事的人，三缄其口是一剂妙方。
　　白石玉似有所觉，自我解嘲似地道：“小弟话太多了，不过，完全出于关切，没有别的意思。”
　　武同春在心里暗道：“谁要你关切？完全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白石玉又道：“武兄意欲何往？”
　　武同春淡漠地道：“在路由路，没有一定的去向。”
　　白石玉道：“小弟也是一样。”
　　武同春心里暗忖：“这姓白的人长得像女人，多嘴多舌也像女人，几次碰头，不能说全是巧合，他有点阴魂不散，意图何在？”
　　心念动处，立即起了戒意，随口道：“白兄不是说要找令妹夫讨债么？”
　　“不错，但谁知道人在哪里，只有去碰。”
　　“噢！”
　　“武兄不用说，还是要找那姓许的？”
　　“晤！”
　　突地，白石玉止步朝路边树丛一指，道：“武兄，你看那是什么？”
　　武同春转头一望，道：“像是个人！”
　　白石玉道：“我们去看看。”
　　武同春前车之鉴，实在不想多事，冷声道：“多半是不耐炎暑，在树卜纳凉打肫！”
　　白石玉道：“不对，像是个出家人，衣袍颜色是灰……”
　　仔细再看看，惊声道：“没错，光头，不是尼姑便是和尚。咦！这边草丛里……”人已弹了过去。
　　武同春跟了过去，一看，头皮发了炸，草里是具尸体，已经僵了，死者腰间别着斧头绳索，村俗打扮，看来是个樵子。
　　是被杀还是急症突发而死？由此断彼，树丛中那出家人恐怕也是具尸体。
　　武同春折身掠了过去，一看，脱口愣呼道：“怎么会是他？”
　　白石玉也靠过来，道：“他是……啊！这是恐怖的凶杀。”
　　横尸林中的，赫然是被尊为圣僧的“无我大师”。
　　是谁？有这么高的能耐，夺取“无我大师”的性命？还有那草丛中的樵子，不是江湖人，何以也被害？武同春激越非常，“无我大师”曾与他有数面之缘，且曾暗示想造就他成一个杰出的高手，而他拒绝了，想不到一代圣僧，竟抛尸荒野。
　　突地，“无我大师”的手动了动，武同春以为是眼花……白石玉俯身一探，栗声道：
　　“还没断气！”
　　武同春跪坐下去，试探之下，发觉人是没死，但脉息若断若续，极微，几乎难以觉察，他非歧黄高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处理，脱口道：“该怎么办？”
　　白石玉也蹲了下来，再次伸手触探，摇摇头，道：“心脉已断，神仙难救“不知是什么人下的手？”
　　“武兄认识这老和尚？”
　　“曾有过数面之缘。”
　　“能毁得了这老和尚，这下手的人，当是个相当可怕的人物。”想了想，又道：“小弟来试试看，能不能使他开口！”
　　说着，细嫩如女子的手指，按上“无我大师”的“脉根穴”，从指尖迫出了气，缓缓注人。
　　武同春一目不解地注视着。
　　只片刻工夫，”无我大师”居然定了呼吸。
　　武同春却紧张得停止了呼吸。
　　再片刻，“无我大师”的面皮微微抽动，最后，竟睁开眼来，但业已失了神，像一对死鱼眼。
　　“大师，大师，……”武同春轻唤着，声音是颤栗的。
　　白石玉右手输元如敌，左手并食中二指，连点“无我大师”十二处大穴。
　　“无我大师”瞳孔中放出一线光彩，口唇连连启动，发了话，声细如蚊，根本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武同春激动地道：“大师，振作些，还记得晚辈武同春么？”
　　“无我大师”口唇仍动个不停。
　　武同春大是着急，如果老和尚一口气上不来，谜底便永远无法揭晓了，想了想，把耳朵凑近“无我大师”的口边，这下，勉强可以分辨了。
　　“少施主……缘法，老衲贴身……奉赠……结大善缘……”
　　武同春急声道：“大师，谁下的手，谁？”
　　久久，“无我大师”才又迸出一句蚊子叫般的声音道：“是……是……西门……”以下的声音沉默了。
　　武同春大叫道：“西门什么？”
　　白石玉喘口气道：“圆寂了！”
　　武同春直起身，咬牙望天，他在回想“无我大师”遗下的每一个字，又谈到缘，这确实是缘，偏偏这么巧，赶上老和尚最后一息，这的确是冥冥中的安排。
　　老和尚说，他贴身有样东西奉赠，要自己结大善缘，老和尚在初见面时提到过，那时自己根本听不进去，大善缘指的是什么？白石玉悠悠开口道：“武兄，看你的神情，跟这老和尚似乎不止数面之缘？”
　　武同春心中一动，暗忖：“他又要追根究底了，不得不防，说话得保留些。”
　　想着，深深望了白石玉一眼，站起身来，道：“侧隐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死者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先辈，又是位出家人，稍有人心的人，能不寄人悲愤？”
　　义正词严，白石玉拱手道：“是，是，是极了，武兄风范，今小弟折服。”
　　“不敢！”
　　“对方，武兄刚才说出西门二字……。”
　　“是老和尚的遗言，可能是凶手的姓，可惜……他不能全说出来。”
　　“西门……当今武林之中，黑白两道的拔尖人物里头，谁姓西门？……别的还说了些什么没有？白石玉意似不信，毫不放松地道：“武兄曾倾听了很大工夫，不止这一句吧？”
　　这一问又招武同春的猜疑，冷冷地应道：“是说了不少。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只听清楚了西门二字。”
　　白石玉不再追问，转话道：“目前如何善后？”
　　武同春道：“只有就地掩埋了！”
　　白玉石道：“那我们动手吧？”
　　武同春心意一转，道：“白兄，我们分头做，烦你去掩埋那樵子，圣僧善后由在下处理，藉以表示相识之情，如何？”
　　白石玉不疑有他，点头道“好，就照武兄的意思。”
　　白石玉转身去料理料丛中的樵子。
　　武同春俯下身，迅快地伸手在“无我大师”贴身一摸，果然摸到一个纸包，忙取了出来匆匆扫一眼，塞人衣里，然后动手掘坑。
　　足耗了半个时辰，才掩埋妥当。
　　就地取材，树了墓碑，“无我大师”的碑上自然是名号，而那樵子却不知来历，白石玉可灵巧，在碑上指书：“无名采樵者凶死道旁，希其家属认尸归葬。”
　　料理完毕，武同春突地想到一件事，脱口道：“莫非是她下的手？”
　　白石玉一震，道：“谁？”
　　武同春道：“黑纱女！”
　　话出口，立觉不太妥当，但已无法收回。
　　话已滑出口，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把声音放低道：“死者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这是她的手法。”
　　白石玉道：“武兄检查过尸体？”
　　武同春怔了怔，道：“大略看了一下足以致命的部位。”
　　其实他并未看，只是猜测，事实上看了也没用，武术中能杀人于死而不留痕迹的手法，虽不常见，但却不少，而最主要的一点，是紫衣少女只报名而不道姓，安知她不是姓西门，又安知她报的名是真是假？白石玉笑笑道：“武兄不嫌太武断么？”
　　“何以见得？”
　　不见得凡是没有显著伤痕的死者，都是‘黑纱女’所杀。”
　　“这只有她自己知道。”
　　“武兄是认定了？”
　　“在下只是说可能。”
　　“好了，我们不必为这件事争执，反正人已死了，而武兄并非苦主。”
　　武同春本想再说什么，但想一想止住了，与姓白的争，的确太无谓，而且实际上只是怀疑，并没确切证据。
　　白石玉一抬手，道：“事情完了，我们该上路了！”
　　我们上路，他倒是一厢情愿，难道他是缠定自己了？武同春心里想着，口里幽幽地道：
　　“我们仍然同路么？”
　　“武兄不高兴与小弟同路？”
　　“不是不高兴，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武兄没有固定的去向，小弟也是一样，结伴同行，一方面个面多谈谈，增进彼此间的了解……”
　　武同春不想再听他的饶舌，一偏头，道：“如此，请吧？”
　　一条人影，拨草拂枝，歪歪斜斜地奔到两人身前。
　　老叫化，对两人而言，都不陌生。
　　眼一翻，嘴一咧，嘻嘻一笑道：“小子们，幸……”以下的话，突然顿住是喉头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塞住，发不出声，笑容僵化在脏兮兮的脸上，嘴着，双眼直盯在“无我大师”的墓碑上，身躯直抖，仿佛是忽然中了邪。
　　这可是怪事。
　　白石玉皱起了眉头。
　　武同春惊诧地道：“前辈怎么了？”
　　老叫化侧转头，眸中射出骇人的光焰，栗声道：“老和尚怎么死的？”
　　武同春定了定神，道：“不知道，晚辈二人来时，大师已陈尸此间。”
　　“凶手呢？”
　　“不知道！”
　　“致死的情状？’”
　　“心脉断绝，没有显著外伤。”
　　老叫化扑向墓碑，狂叫道：“老友，你这一死，什么都完了，你不能死呀！你……”边叫泪水边滚滚而下，他是真的伤心。
　　看来老叫化是“无我大师”的方外之友。
　　什么完了？什么不能死？武同春与白石玉当然听不懂。
　　老叫化老泪纵横，伤心地又道：“老友，你连半句话都不留就走了么？你能瞑目么？何方狂徒，有这大的能耐，毁得了你？”
　　武同春忍不住道：“前辈，大师曾留了话……”
　　老叫化双目暴睁道：“留了话？”
　　“是的！”
　　“但你小子刚才说，你们来时老和尚已经陈尸？”
　　“不错，剩下一口气没断，是这位白兄助了大师一口真元……”
　　“老和尚留了什么话？”
　　“只两个字。”
　　“两个字……那两个字？”
　　“西门，晚辈判断可能是凶手的姓。”
　　老叫化苦想了半晌，道：“西门，谁姓西门？当今江湖高手中谁姓西门？”
　　武同春与白石玉互望了一眼。
　　老叫化顿足道：“完了，什么都完了，是天意么？不，我老要饭的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说完，盯视着武同春。
　　武同春被看得大感不自在，任何人，都不愿意被别人这样瞪着的。
　　老叫化目光没移开，口里又道：“老友，你开口缘，闭口缘，结果你最无缘厂这话的对象，当然仍是死者。
　　说完，一声长叹，穿林狂奔而去。
　　白石玉望着老叫化的背影道：“这老要饭的颇不简单，既然够得上眼‘无我大师’这等人物交往，定然不是泛泛之辈。武兄，老要饭的那些怪话，似乎是对你而发呢？”
　　武同春“哈”了一声，心里想到怀中“无我大师”遗赠的那包纸，不知道包的是什么东西，但老和尚在临死，仍然口不离缘字，到底是有缘还是无缘？“无我大师”之被害，原因是什么？心念之中，目光不期然地望向墓碑。
　　就在目光移转之际，他瞥见不远处似有人影一晃，而那人影，绝不是老叫化。
　　本能上的反应，武同春半声不吭，疾逾星飞地划了过去。
　　那人影不虞武同春有此一着，太快，使他走避不及。
　　武同春看清了对方，爱时激动如狂，大吼一声：“是你！”长剑立即掣在手中。
　　对方竟是他誓欲得之而甘心的许中和。
　　许中和兀立着，脸色一片铁青。
　　武同春全身的肌肉都抽紧了，心也在收缩，无比的恨在心里汹涌如涛，杀机如烈火般炽热，两眼红得像要喷出血来c许中和咬牙迸出话声道：“武同春，你准备怎么样？”
　　武同春一字一顿地道：“要你死，死！”
　　白石玉走近前来，冷沉地道：“两位又要拼命去了？”
　　没人接腔，也没人看他一眼，双方像猫见了狂犬般仇视着。
　　白石玉又道：“两位肯听小弟一言相劝么？”
　　武同春目光牢盯在许中和面上，生怕一疏神，他就会溜走似的，口里寒声道：“白兄，这不干你事！”
　　“小弟知道不干小弟的事，不过……听说两位曾经是八拜之交……”
　　“白兄……”
　　“异姓手足，何至于要白刃相加？”
　　“白兄，这是私事，请你离开！”
　　“武兄，不久前在贵堡废墟中，小弟不幸已经干预了，现在义碰上，凡事总有个是非曲直，放下剑，有理说理，如果有必须流血才能解决的理由，小弟绝不干预，立即离开这里，如何？”
　　许中和深深望了白石玉一眼，嘴唇紧闭着，嘴角向下拉成了弧形。
　　武同春怒声道：“白兄，在下说地是私事，没第三者的份，请马上离开。”
　　白石玉道：“由许兄来说明如何？”
　　武同春愤声道：“白兄别怪在下出言无状，你懂江湖规矩么？”
　　白石玉不慢不火地道：“人有见面之情，小弟并非陌生者，十分仪武兄的风范……”
　　武同春大吼道：“请便！”
　　白石玉摇摇头道：“好吧！两位拚命吧！让这林子再增加一座坟。说完，掉头奔出林去。
　　武同春横了白石玉的背影一眼，看他已上了官道，才狠瞪着许中和道：“我们不必多说了，要就是我躺下，不然你就是横尸，除了死，没有任何方式可以解决这件事。”
　　着许和道：“我想通了，我不想死……”
　　“不想也不行。”
　　“我如果死了是白死，而凝碧大嫂将永远含恨九泉。”
　　“不许再提那贱人的名字！”
　　许中和脸上肌肉连连抽动，激颤地道：“武同春生死是小，名节算大。武同春，我问你一句话，八年前那把火是不是你放的？”
　　武同春切齿道：“是又怎样？”
　　许中和厉叫道：“如果是你放的，我发誓要你的命。”
　　武同春长剑一撇，暴喝道：“拔剑！”
　　许中和后退了一大步，栗声道：“我不会拔剑，目前也不想跟你打，我要把事情彻底查清楚。首先，你照实回答我一句话，火是不是你放的？”
　　武同春咬牙切齿地道：“不是，是那贱人羞惭自焚。”
　　“有证据？”
　　“这不需证据，你就是证据，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明白。”
　　“对天对地，我许中和是清白的。”
　　“用不着狡辩了，你毁了我，毁了无双堡，我亲眼看见的事，会假？”
　　“你亲眼看见我与凝碧做那不可告人的事？”
　　“来夜三更，你从她臣室出来，这还不够？”
　　“我解释过了。”
　　“能够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已经不算是人，说的话也不会是人话，没一个字可信。
　　拔剑，多说无益。”
　　许中和冰声道：“我说过现在不跟你打。”
　　武同春厉声道：“不打是你的事，我非杀你不可！”
　　手中剑一振，接着又道：“趁你还有口气，有句话告诉你，你留下的孽种叫遗珠，我代休养到现在，等他懂事，我会把这些事告诉他，她会痛苦一辈子，是你留他的……”
　　许中和厉吼道：“住口！武同春，你如果真的这样做，会带着悔恨进棺材。她是你的亲骨肉，她没有罪……”
　　“哈哈哈……亲骨肉！”
　　“凝碧如果泉下有知，她不会饶你。”
　　“泉下有知？哈哈哈哈…”
　　“她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瞧吧吧！”
　　鬼——一个意念涌上心头，武同春的笑僵在脸上，他想到废墟中所发生的怪事，遗珠被“天地会”巡监司马一夫所劫，是鬼救了她，真有鬼么？心念之中，他忘形地大叫道：“我要毁了那座坟！”
　　许中和红着眼道：“你要毁凝碧的墓？”
　　武同春心意一动，圆睁着眼道：“许中和，我问你，废墟闹鬼，凝碧显魂，是不是你安排的花样？”
　　许中和连退两步，惊怪激越地道：“凝碧显魂，真有这样的事？”
　　“你承不承认？”
　　“承认什么？”
　　“装神扮鬼。”
　　“我……装神扮鬼？”
　　说完，眉头一皱，喃喃地道：“世间真的有鬼么？如果有，那太好了，她会自己洗雪沉冤，她会找害她的人……”
　　武同春厉叫一声：“你陪她去做鬼吧！”
　　白光腾起，划出，家传绝学，凌厉无比，招式中含着恨，恨使剑势增加了狠辣，他似想一剑就把这使他抬不起头做人的仇人劈碎。
　　许中和早决意不跟他拼，心里有了准备，是以在对方攻势甫一萌动的瞬间，闪电般退了三丈之远。
　　武同春如影附形而进，咬牙道：“许中和，你如果不战而逃，便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这句话够毒，不是人生的，不是父母养的，那算是什么？那就不是人了。
　　武同春的目的，在激使许中和还手、紧接着又道：“你不敢还手，就将死得像一条狗一般。”
　　许中和心意已决，并不受激。
　　努力一挫牙，道：“武同春，你尽量辱骂好了，时辰还没到。”
　　剑气撕风，武同春又出手了。
　　许中和身形一旋，朝林深处射去。
　　“哪里走！’”暴喝声中，武同春仗剑疾追，在几近疯狂的状态下，他展尽了全力，两个起落，扑到了许中和身后，长剑狠狠递出。
　　许中和听风知警，扭身旋开。
　　武同春刺出之势不变，急进，反勒。
　　闷哼传处，许中和身形一个跟跄，肩背冒了红，武同春把握机会，恶狠狠跟踪进击，许中和身形一个回旋，到了树后。
　　“啷”地一声，武同春的长剑贯人树身半尺。
　　许中和已按上剑柄，心意一转，弹身又走。
　　武同春从树身拔出剑，猛追下去。
　　两人功力差不多是伯仲之间，而武同春在恨的力量鼓舞下，气势便凌驾了许中和，兼之许中和肩背受了伤，功力更打了折扣。几个腾跃，武同春的长剑，又够到了出手距离。
　　许中和把心一磺，暗道：“拚了！
　　一声轻哼，武同春一个跟跄，跪坐地面。
　　许中和拔剑回身，划出，一见武同春坐地，硬生生中途撤剑，他倒是愣住了，根本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武同春厉喝道：“什么人施暗算？”没有反应，原来武同存在将要出剑刺向许中和的瞬间，膝弯一麻，跪了下去，似是被什么暗器击中，一时竟站不起来。
　　许中和也大惊意外，心想：“是谁暗中对武同春施袭，目的何在？”
　　面对面，武同春无暇想及其他，冷厉地道：“’许中和，这是你的机会，杀吧！”
　　许中和垂下剑，道：“还不到杀你的时候。”
　　“你会后悔。”
　　“后悔？”
　　“以后你再没这样的机会。”
　　“你一意孤行，后悔的是你。听着，你将造成无可挽回的伦理悲剧，你会自食其果，你现在心里充满了恨，有一天，后悔取代恨，恨把痛苦加诸别人，而悔却把痛苦加诸自己，你牢记这句话。”
　　“你放屁，任你舌集莲花，也改变不了事实。”
　　“我们等着瞧！”
　　“你别逃，你心里有愧疚，下不了手，是不是？但我不会放过你，我发誓。”
　　许中和冷笑一声，疾掠而去。
　　武同春目毗欲裂，自解了穴道，站起身来，毫不踌躇地追了下去。
　　林子尽头，是绵延不断的山脉，许中和鸿飞冥冥。武同春在山脚下停了下来，深深地想：“是谁暗算自己，使许中和得以逃脱？”
　　他敏感地想到了白石玉，上一次在废墟里阻止自己杀许中和也是他，他到底是什么居心呢？是许中和的同路人么？咬牙点点头，他几乎可以认定了，白石玉借机跟自己亲近，居心叵测。
　　于是，他心目中又多了一个敌人。
　　阳光普照，大地一片清朗，但在武同春看来，一切都是灰色的，心头尽是同样的事物，由于各人的思想与观念不同得到的反应也就不一样，甚至完全相反。
　　武同春心烦意乱，心底一片泥泞，“天地会”的追杀他，紫衣少女要他远离这一带，而他唯一要办的事，却一波三折，两次功败垂成，全坏在白石玉手上。
　　突地，他发现身边地上，多了一个影子，依比例，这影子几乎比他的影子大一倍，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冒上来。
　　“你就是姓武的小子！”声音像闷雷，霞人耳鼓。
　　武同春前弹八尺，然后回转身。
　　“啊呀！”他惊叫出了声，头皮登时发了麻，眼前，是一个巨无霸型的红面老者，体态伟岸，至少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尤其那双眸子，像极了一对燃烧着的火珠，发出的人的光焰。
　　紫衣少女警告他，远避此人，但却被对方找上，避无可避。
　　伟岸老者继继一声怪笑，道：“小子，你身边带着剑，自裁了罢。”
　　武同春勉定心神，道：“阁下何方高人？”
　　他想镇定，但声音出口仍是颤栗的，控制不了。
　　伟岸老者以震裂耳膜的声音道“少废话，要你自裁，省得老夫动手脚。”
　　事情追到头上，武同春只好豁出去了，拚命的念头一产生，阳气便豪了，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既不在乎生死．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怕了。一挺胸，反迎上去两步，沉声说道：“不敌被杀，只怪学艺不精，要在下自裁可办不到。”
　　“哈哈哈哈……”一阵裂空的狂笑过后，伟岸老者闪动着骇人的目芒道：“有种，你小子真有种，不给你老于‘无敌剑’丢人，凭这一点，老夫准你先出剑，让你死得像个武土。
　　拔剑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长剑缓缓出了鞘，下撇，抱元守一，有知不可为而为，不错，要死得像个武士。
　　伟岸老者又道：“你只有出一剑的机会，尽你的全力。”
　　狂妄绝伦的话，完全不把武同春放在眼下。
　　功凝十二成，武同春准备全力一击，此刻，什么恩怨情仇，全置之脑后。
　　伟岸老者兀立着，像一座石塔。
　　空气在这一刹那之间冻结了。
　　“呀！”厉吼声中，武同春摇剑直刺，这是家传绝着，但其中暗藏奇妙变化可随对方的反应而变化。
　　伟岸老者连眼皮子都不动一下，令人莫测高深。
　　剑已出手，在对方没有任何反应的情况下，武同春不能动变，好一鼓作气的原式刺出。
　　怪事发生了，剑尖在距对方衣袍三寸之处，像碰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刺不进去，武同春心头大凛，能把护身罡气练到这种几乎成形的境地，简直像是传说而不是事实，难怪紫衣少女下了那等警告，情况不容他多所犹豫，递不出去，只有收招，这一瞬间，他连恐惧都忘了。
　　就在武同春收剑的同时，伟岸老者单掌一挥。
　　罡风裂空暴卷，武同春如遭万钧雷两，身形离地而起，飞栽三丈之外，口血连喷，意识骤呈模糊，但一丝灵智不灭，一稍无形的、不甘心的力量，鼓舞着他，站起来，站起来，像个武上，你是无双堡主“无敌剑”的儿폗。
　　于是，他摇摇不稳地站了起来，眼前的景物，模糊一片。
　　伟岸老者怪笑道：“好小子，你真是命大，还能站……咦！”
　　双目暴睁，张口结舌，望着武同春脚前的彩玉，赤红的睑起了变化，脱口又道：“彩玉牌！”
　　这一声“彩玉牌”，使武同春的神智突然振作起来。
　　紫衣少女说过，这彩玉可以保命，想来是被震倒地时掉出来的，努力一眨限，视线清晰了些，不错，彩玉正在脚前，映着日光，发出斑斓彩霞，费力地弯下腰，捡在手中。
　　伟岸老者粟声道：“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武同春喘息着道：“阁下管不着！”
　　难道这块彩玉真的可以保命？伟岸老者又道：“小于，你跟彩玉主人是什么关系？”
　　彩玉主人是谁？是那紫衣少女么？武同春冷冷地道：“我不必告诉你。”
　　伟岸老者怔住了，他似有什么顾忌。
　　一块彩玉，能镇住这可怕的人物，那彩玉主人就简直不可思议了。如果说，紫衣少女真的是“黑纱女”，那彩玉主人可能便是她师父“接引婆婆”了。
　　心念之中，他将彩玉放回怀里，心里闪现了一线生机。
　　伟岸老者目中厉芒一闪，道：“你以为老夫不敢杀你？”
　　话虽如此，气焰已不似先前的嚣张。
　　反正不是敌手，武同春已经不在乎了，平静地道：“阁下尽管下手就是！”
　　伟岸老者的巨掌，再次扬了起来……武同春冷寂地注定对方，不言不动，生死已不由自己做主，一切只有付之命运，现在别说是一掌，一个指头他也受不了。
　　传岸老者的手掌没有拍出，僵持了片刻，放落手掌，沉声道：“小子，今天算你命大，等老夫查明真相之后，可就难说了。”
　　说完，巨大的身躯一晃，眨眼而没。
　　伟岸老者的身影消失了，武同春的心反而狂跳起来，刚才真是生死一发，如果对方不顾一切出手，彩玉只是个表征，决救不了他。
　　呆了一阵，首先想到的是疗伤，方才老者那一掌，份量相当不轻，如果不是他很基深厚就再也起不来了。
　　在原地疗伤，当然不行，万一伟岸老者改了心意回头，那可就什么都完了。眼前就是山区，入山是最聪明的办法。
　　于是，他凭着一丝残存的真力，忍着痛楚，往山里走去，他故意避开山道，手足并用，朝最荒僻的地方走。
　　他现在的情况，说多狼狈有多狼狈。
　　爬过两道山岭，越过一条小溪，竭尽残余内力，登上一座险峻而怪石峰峰的峰头，选了个较深的石穴，停了下来。
　　力已用尽，内腑阵阵抽痛，他躺了下来，四肢百骸，像是全被拆散了。
　　日头沉落山背，瞑气四合，石穴暗了下来。
　　武同春坐起身，盘膝，运起内功心法治疗。
　　朝阳冲开晓雾，石穴重见光明，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武同春疗伤完毕，气血顺畅，功力尽复，起身出穴，迎着旭日，深深做了几次吐纳，意念又回到现实里，对那伟岸老者，他连恨意都没有，只把速返当作年灾月厄，一颗心仍在许中和身上，别的，似乎都不值得他想，除了许中和这段过节，对于江湖，他的心早死了，即使有时冲动，也是暂时的。
　　他下定决心，再找到对方时，决不开口说半句话，见面就下杀手。
　　暮地里，突然有人声传了过来———“那小子受了重伤，能跑到哪里去？”
　　“定在附近！”
　　“可是连个可疑的鬼影子都没有看到……”
　　“也许另外几条路的已经逮到了他。”
　　武同春心头一霞，不用说，是在搜索自己，他倾耳听下去。
　　“这里石窟不少。”
　　“搜上一遍，我们回头。”
　　“我说老李，这事情可真怪，太上护法已经逮到了他，把他放了，现在却又出动这么多人找他……”
　　“不懂的事少开口。”
　　“老李，为了这么个小子，竟然要太上护法亲自出马……”
　　“你懂个屁，这是威信问题，本会传出的‘天地符’，只这一面没收回，会主十分震怒，传下金令，非逮到他不可。”
　　武同春大为激动，原来那伟岸老者是“天地会”的太上护法，看样子对方是必得自己而甘心，这么一来，真是要寸步难行了。
　　心念未已，两名黑衣武上，从乱石中现身出来，襟上有“天地会”的标志。
　　武同春迅快地闪了开去，借着石林掩护，转到另一个方位，无疑地，这附近全是对方的人，他不愿惹事。
　　两名武土搜了一阵之后，下峰而去。
　　武同春松了口大气。
　　突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起自身后，道：“好小子，看你能飞上天去。”
　　武同春这一惊非同小可，一颗心登时收紧，拔剑回身，一张阴沉可怖的面孔映人眼帘，是个黑衫中年，一脸残相，使人一看便打从心里泛出寒气。
　　鹰眼一翻，黑衫中年阴阴地道：“武同春，相好的，你自己说，要不要本人出手。”
　　武同春沉住气道：“阁下什么身份？”
　　“告诉你无妨，副巡监黄有道。”
　　“司马一夫的副手？”
　　“完全正确。”
　　“看来我俩之中，有一个要栽在此地……”
　　“嘿嘿嘿嘿……你的意思是非要本人出手。好吧！我们节省时间……”话声中，长剑出鞘，耀眼的寒芒一闪，罩向武同春。
　　武同春举剑相迎。
　　又是一场搏命之争，惊险的场面，叠了出来。
　　身为“天地会”的副巡监，当然不是泛泛之辈，武同春仗着手持的是柄宝剑，堪堪与对方打成了平手。
　　剑气纵横，金刀交击之声传得很远。
　　武同春心里知道，如果不速战速决，对方高手闻声而至的话，后果就难说了。招式一变全力施展杀手，形同拚命，实际上他也是在拚命，不拼命就无以保命。
　　无双堡的剑法，自成一家，玄奥凌厉，可惜武同春功候不足，主要原因是他父亲“无敌剑”过世得早，再方面，八年来为了家庭变故，使他心灰意冷，辍了苦练，否则的话，仍可做视剑林的，饶是如此，黑衫人在他的猛攻下，节节后败。
　　武同春占了上风，豪气大盛，着着进迫，他立意要除去对方。
　　进退转折之间，不觉到了绝省边缘。
　　黑衫人也开始搏命，变招狂攻，场面惨烈惊人。
　　暴喝声中，两条人影掠到现场，是那两名武士，去而复返。
　　武同春心头大凛，三对一的话，他将处于劣势。
　　剑芒打闪，两名武土出手助攻，剑术也相当不俗。
　　腹背受敌，武同春竭力厮拼，这一来，情况大变，黑衫人得了臂助，攻势又趋凌厉，两武土乘虚觅隙，配合黑衫人的攻击，使武同春险象环生。他是名家之后，而且资禀天生，尽量沉住气，不使心浮。
　　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双方剑锋接实，黑衫人暴退数尺，检视手中剑，业已崩了半寸长一道口。
　　高手，讲究的是捕捉那瞬间的有利时机，武同春当然不能放过，几乎是黑衫人弹退的同时，回剑猛袭侧身的两名武土。
　　惨号破空而起，一名武土栽了下去，打了个翻滚，坠入绝谷。
　　另一名兵刃齐腰而折，略不稍停。武同春假其余威，展出家传绝技，摇剑直刺，那名武士丧胆亡魂，急向后门，武同春如影附形，剑势中途一连三变，惨号再传，那名武土也步了同伴后尘，翻落绝谷。
　　金刃破风，黑衫人挺剑急攻，想救那名手下，但已迟了半步。
　　武同春回剑迎上，双方又狠斗在一起，高潮再现。
　　压力解除，武同春威力倍增，剑势更见凌厉。
　　黑衫人也进入了疯狂状态，不顾门户，一派进手招式，只攻不守。
　　惨烈的搏斗，泣鬼惊神。
　　“锵”地一声振鸣，黑衫人氏剑变成了短剑，齐腰而折，接着是一声闷曝，武同春雪亮的长剑，插入了黑衫人右胸。
　　场面静止了刹那。
　　武同春拔剑后退。
　　黑衫人戾气不散，脱手掷出半载断剑。
　　武同春横剑去格。
　　黑衫人狂吼一声，弹身扑撞，这是临死的反噬。
　　武同春被对方的暴戾之气所慑，略感一窒。
　　黑衫人的身已扑到，长剑本能地刺出，又是一声闷曝，长剑没及柄，透过黑衫人的后心，黑衫人双臂环抱，武同春被那奇猛的冲力撞得倒退跟跄，后脚一空，身一轻，双坠泻而下。
　　两个身躯绞在一起，如殒星股朋绝谷下泻，加速……武同春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一沉，腾起，再次殒坠，猛然剧震，失去了知觉。
　　阴沉潮湿的谷地，武同春仰天平躺着，不远处躺着的是黑衫人。
　　静，死一般的静。
　　不知过了多久，武同春的意识逐渐回复，首先感觉到的是接近麻木的剧痛，全身似已被肢解，破撕裂。
　　眸子张开，景物由模糊而逐渐清晰，神志复苏，峰头的一幕，浮现脑海，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我没有死么？”声音出口，他吓了一跳，那简直就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全变了调。
　　他想起身，才一翻动，哎哟一声，又躺了回去，骨节似乎全断了。
　　喘息了一阵，向上望，峰顶高入云天，壁峭如斧削，从这么高的峰头坠落，不死真是奇迹。
　　剧痛有增无减，他用手抹抹脸，才一触及，如针扎般的剧痛使他收回下，颈旁有些异样，用手一摸，粘湿湿，全是血，有的已凝结变硬，把颈子皮绷得老紧，到底伤成什么样子，现在还无法想象。
　　喘息了一阵，他用手撑地，咬牙忍住痛楚，徐缓地坐了起来。
　　身侧约莫八尺之处，是黑衫人的尸体，脑袋已被撞碰成稀烂，他的剑，还留在对方身上，令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正面，峰脚，是一大片藤萝，攀附石壁约莫五六丈高，他想，是这片藤萝救了自己，如果不是藤萝缓冲了坠力，必已粉身碎骨无疑。
　　现在，他还没虑到出困，只想到伤，也许就此残废也不一定。
　　休息了很久，他开始检视伤势，除了脸看不见，身上不少擦伤与裂伤，挂碎的衣衫，已被血紧紧胶在身上，慢慢伸动四肢，幸好，只是皮肉伤，骨头没有断，这未始不是不幸中的大幸。
　　日到中天，阳光从上洒落谷底，谷道幽森，连阳光也走了样，没有热度，是冷的，看来正午是谷底唯一有阳光的时辰。
　　他重新躺了回去，闭目，徐徐运动心法。
　　半个时辰不到，谷底回复阴暗，太阳已移到另一边，仅只数十丈高以上的一段峰壁，还留有些许残阳。
　　在痛苦中，他为求生而努力，直到天空黑下来，由于内功心法之助，痛苦减轻了，他能挣扎着起身，像久病初愈，一身都是虚飘的。
　　他从黑衫人身上拔回剑，入鞘，扫了一眼那丑恶的尸体，移到另一边的峰脚，寻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下来，重行运功疗伤。
　　渡过了漫长而死寂的一夜，谷顶天空再现天光，内腑骨骼已没有痛感，剩下皮肉外伤是他所能忍受的。
　　饥渴袭来，头晕目眩，于是，他的心力移转到觅食充饥上。这绝谷长约半里，宽不及十丈，四面峭壁，是个天生绝地。
　　他慢慢移动脚步，寻觅，终于发现一丛野果，红绿相间，大如拳头。
　　饿死不如饱死，他已无法计及这野果是否可吃，拣那红透了的大口啃食，略嫌酸涩，没有别的异味。
　　肚子一饱，力气随之增加，他又回到原处。
　　仔细观察之下，一颗心顿往下沉，天生绝地，想要脱困除非胁下长出翅膀，飞出去，不然，比登天还难。
　　绝望，使他脑海成了一片空白。
　　望着那悬岩绝壁，他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样困死在此地么？本立了很久，他再次挪步细察每一个地方，结果仍是失望，根本无法攀登，那超过了人力所能的极限，又回到原处，颓然坐下。
　　绝望变成一条毒虫，在啃噬着他的心。
　　峰上，峰下，百丈距离，成了两个世界。
　　想，想，想得似要发狂，理智告诉他，必须冷静，只要留得命在，总会有办法的。
　　百般无聊之中，他忽然想到了怀中“无我大师”遗赠的东西，他一直没有机会打开来看，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于是，他伸手取了出来，打开，是本绢册、封面书签上写了三个篆字：“玄黄经”。
　　“玄黄经”是什么东西？翻开来，首先人目的是一些各种姿势的人形，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他的心乱跳起来，这是本武功秘笈。
　　意念一转，他脱手把“玄黄经”丢在地上，身处绝境，这东西对他已失去了应有的价值，难道练就了上乘武功之后去阴司地府表演。
　　毕竟，练武的人有个共同的癖好，对这一类东西，视同无价之宝，极具诱惑力，他又把它捡了起来，有意无意地翻阅。
　　看着看着，他被其中的玄奥武功吸引了，浑忘了一切，沉醉在经里。
　　天底下竟有这样奇妙的武功？他由震惊而着迷，思想随之起了变化，他想，身为武士，即使是注定了要葬身此地，能在生前练就经上奇妙武功，未始不是一种安慰，这是旁人梦寐难求的。
　　于是，他开始钻研。
　　天象运转，永不休止，日头每天有半个时辰行经上空，而月亮露出的次数减半，武同春没记时间，他完全沉浸在“玄黄经”里。
　　与他同时坠谷的尸体变成骨头。
　　他身上脸上的伤痕早已结痴脱落。
　　半年，一年，他不知道，谷里的野果似乎没有时序，花，结实，成熟似乎齐头并进。
　　一部”玄黄经”参修完毕，他自己也不知道功力高到几许，反正是结束了。
　　从一个境界出来，又进入另一个境界——现实的绝望境界。
　　豪雨之后，谷里积满了水，但水在流动，而且消失得很快。
　　水会消退，必有出口。
　　灵机一触，兴起了求生的欲念，于是，他顺水流方向行去。不久，来到尽头，只见水流在壁脚成漩、漩涡绕着一方径丈的巨石打转。
　　他欣喜欲狂，这就是出口。
　　一阵激动过后，他又冷静下来，天知道这水是消到什么地方，如果是地穴，仍然是死路一条。
　　第二天，当阳光再照临谷地，只见水已消尽，剩下冲刷的痕迹。
　　他又到那消水的地方，巨石旁，有两道空隙，他决心一看究竟，人在绝境时，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望的。
　　相了相形势，双掌平推而出。
　　“隆”然巨响声中，石屑纷飞，径丈巨石，七分八裂，成了碎块。他惊呆了，这一推的力道，远超出他想象之外。
　　一个人高的石窟孔道，呈现眼前，原来先前被巨石封堵，是以无法发觉，如果不是这场豪雨，也许永远不会发觉。
　　这窟道通向何处？他不再犹豫了，不管通不通，总要加以探测，于是，他把那本“玄黄经”藏在谷内一个不受风雨侵袭的地方，做了记号，他怕带在身上不慎失落，甚或落入不屑者之手，对武林的影响是无法估计的。
　　进人窟道，起初还有光亮，最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摸壁而行，所幸洞径一分平滑，这是不知多少世代以来，山水冲刷的结果。
　　艰辛的行程，有的地方，必须伏下爬行，有的地方得侧身挤过。
　　黑暗中不知远近，也不知道时辰，更拿不准是否通到谷外，不过、他不能回头，如果此路不通，这辈子可能就注定葬身绝地了。
　　朦胧的光晕，远远透人，他精神大振，加速前进。一个转折，骤见天光，那一份生之喜悦，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
　　一头冲了出去，眼前是另一个山谷，林木苍翠，藤蔓牵缠，是个人迹不到的幽谷，但两侧峰势不陡，以他目前的功力，尽可升登。
　　喜极，他张口发出一声长啸，回声久久不绝。
　　泪水夺眶而去，这是喜极之泪。
　　再世为人，谁也会这样的。
　　他顺谷势向外奔去，身轻如燕，遇到阻碍，轻轻一越就飘过。
　　从未有过的感受，似乎现在头顶上的天，不是谷顶的那块天。
　　出了谷，越岭而驰。
　　远远看出炊烟，是一户山居人家，他像是一百年没见过自己的同类。加速地朝那人家奔去。
　　巨木为栅，围着一间木屋，屋顶冒着缕缕青烟。
　　他的身形跃起，想越栅而入，忽然发觉不对，硬生生半空折回地面，他几乎忘了人与人之间的礼貌。
　　一条山狗，从屋内扑出，趴着木栅门狂吠。
　　“外面是谁？”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子从屋里跑出来，隔着木栅向外一望，惊叫一声，回头跑了进去。
　　那只狗又扑又跳，吠得更起劲了。
　　武同春呆站着，不知道那山童为什么见了自己就跑。
　　一个猪户打扮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喝住狂吠的狗。
　　武同春凑近木栅门，抱拳道：“这位大哥，在下……”一眼看见那汉子像见了鬼似的脸色大变，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双方隔着木栅对视着。
　　久久，那汉子才期期地开口道：“朋友想要什么？”
　　武同春看了看身上槛搂不堪的衣服，喘口气，道：“在下想买套旧衣服那汉子摇摇头，道：“对不起，朋友可以到集上去买，此地出山不到十里。”
　　武同春期期地道：“这位大哥行个方便吧！你看在下这身穿着如何见人。”说着，从身上摸出块碎银，扔了进去。
　　那汉子无可奈何地道：“等着吧！”转身走了进去。
　　那只狗蹲坐着，一双狗眼瞪着武同春，口里不断地低声叫吠。
　　工夫不大，那汉子入而复出，手里拿着一卷衣物，捡起地上那块银子，从木栅门顶上递了出来，口里道：“朋友，旧衣服不值钱，算送你穿吧！银子你拿回去，不敢收。这件青袍是镇上一位亲戚留下的，山里人根本穿不上。”
　　武同春接过来，道了声谢，一看，是件半新的青袍，山里人的确是穿不着，对自己倒是挺合适。
　　他把那块银子又扔了进去，道：“给孩子买糖吃吧！”说完，转身便走。
　　那原先惊走的孩子又奔了出来，大声道：“爹，那个人的样子好可怕……”
　　那汉子急忙阻止道：“不许乱说！”
　　武同春倒是全听到了，猛省自己脸上的疤痕，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顾盼间，来到山溪边，临流一照，像突然被人勒住脖子，呼吸全停止了。
　　溪水里映出的，是一个埂分可怖的面影，疤痕堆叠。须髯虬结，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自己，连自己看了都会吃惊。
　　两腿一软，他坐了下去，狂叫道：“这就是我，这就是我，不，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不是我！”像是对命运的抗议，然而，事实是改变不了的。
　　狂叫之后，跟着是狂笑。
　　这样子能见人么？恨，开始迅快地萌动，“天地会”，这是“天地会”的厚赠。
　　“魔音女”是始作涌者。
　　恨火，在心头熊熊燃烧，升华成一股可怖的杀机。
　　狂激慢慢平复下来，他想：“这样也好，这是另一个我，武同春算是已经死了，现在的我，谁也认不出来，行动将完全不受阻。先杀许中和，再杀那丑八怪，还有，非斗斗那伟岸老者不可。”
　　于是，他净了脸，换上那袭青袍，佩好剑，起身出山。
　　到了方大娘开店的小镇，废墟依旧，他在瓦砾边徘徊了一阵，然后逞直走向街角那家酒店。
　　两名黑衣人擦身而过，对他扫一眼，皱皱眉头，走了。
　　非但没人认识他，那副尊容还叫人不愿多看他。
　　进人酒店，坐下，招来了许多骇怪的目光，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唯一的应付之道，就是不看别人。
　　小二走了过来，先皱了下眉头，才道：“客官用点什么？”
　　武同春随便叫了几样莱，一壶酒，一个人自斟自饮，他不再看别人一眼，当然也就看不到那难堪的眼光。
　　突地，一个女人的轻笑传人耳鼓。
　　武同春抬头一看，脸色大变，心里像被扎了一刀。 
　　第 五 章
　　邻座，坐的赫然是紫衣少女素心和侍婢小青，竟不知是何一时来的，小青这一笑，不用说是由于武同春的丑怪面目。
　　武同春的双眼发了直，眼神很复杂，不知是怒，是怨，是惊，还是自卑。
　　紫衣少女寒着脸道：“小青，你放尊重些！”
　　小青垂下头，但仍忍不住想笑，以袖掩口。
　　收回目光，武同春低头饮食，想到身边那块“彩玉牌”，该不该乘机会还给“对方？可是，如何措辞呢？对方是否真的是“黑纱女？”
　　地又一次痛苦地警惕自己：“武同春已经死了，在坠谷之时就已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使人憎厌的丑怪人……”他猛灌一杯酒，像是在生命运的气。
　　紫衣少女轻声道：“小青，你看那身影轮廓多像他。”
　　武同春心弦一颤，他，是指自己吗？对方会认出来么？小青调皮地道：“是很像，从背面看。”
　　紫衣少女叹了口气，道：“人，怎会失踪了呢？”
　　“小姐，你忘了，是你要他远走高飞。”
　　“话是这么说，可是……”
　　“都快一年了，小姐，忘了他吧！他是有家室的人，我真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当初我也不明白，只是为了争口气，可是后来……”
　　“后来就认真了？”
　　“贫嘴！”
　　“是小姐自己提起的嘛！”
　　毫无疑问，对方说的是自己，武同春又灌了一杯酒，以缓和激动的情绪。
　　紫衣少女幽幽地又道：“那块玉，惹起了这大的风波，我真担心……”
　　小青偷觑了武同春一眼，道：“小姐担心什么？”
　　紫衣少女道：“我担心他已经被人暗害了。”
　　“不会！”
　　“为什么？”
　　“那丑八怪死心眼，不会放弃他的。”
　　丑八怪，指的当是“魔音女”，武同春真想掩耳不听，但又想听下去，一个人，在自己被别人谈论时，总是不会漏过一字的。
　　沉默了片刻，紫衣少女又道：“奇怪，他为什么废弃了曾经名震武林的无双堡？”
　　小青淡淡地道：“谁知道，也许是为了逃避他们的凶焰。”顿了顿，忽然紧张地道：
　　“小姐，那晚在无双堡废墟里出现的女鬼，不知道……”武同春心头“呜”地一震，呼吸迫促起来，听口气，她主脾曾到过废墟，而且见到了鬼，难道真的是凝碧阴魂不散？“小姐，你不也亲眼看到的么？”
　　“是人装的！”
　　“我不信，人不会在空中飘浮，也不会说消失就消失。”
　　“算了，我们不谈鬼，影响胃口，吃吧！吃完饭好上路。”
　　提到无双堡，武同春便想到了家人，内心益增痛苦。江姥姥是管家，虽然是三代司其职，但不能算是家人。遗珠是孽种，是累赘，也是心上的一根刺，只有续弦的妻子华锦芳算是家人，唯一的一个。
　　华锦芳进门已经八年，可是夫妻间似乎没有建立真正的密切感情，为什么？是他的感情早已全部用在吴凝碧的身上？恨，无比的恨……“砰！”他忘情地拍了一下桌子。
　　所有食客的眼全睁大了。
　　小青皱眉道：“他在发什么疯？”
　　店小二忙走近桌边，喘口气，显得很不高兴的样子道：“大爷，什么不对劲？”
　　武同春想发火，但转念一想忍住了，冷冷地道：“没什么，没你的事！”
　　小二耸耸肩，朝别的酒客做了个鬼脸。口里嘀咕着走到紫衣少女座边，哈了哈腰，难起一脸的诣笑，道：“两位还要添点什么？”
　　小青道：“要的时候会叫你。”
　　小二连声应：“是！”哈腰而退。
　　武同春气在心里，同样花钱吃东西，只为容貌丑，便有了差别，真是狗眼看人低，地下意识地想到了“魔音女”，如果她不是天地会主的女儿，她那份容貌，只合一辈子守在家里不出门，还谈什么在江湖道上呼么喝六的。
　　就在此刻，一个老叫化拄着竹棒，一颤一跋地来到门口，望着店里直吞口水，那份馋像叫人恶心。
　　武同春心中一动，这老叫化与他曾有数面之缘，是个非凡的人物，一个捉狭的念头，升上脑海，朝门外招了招手。
　　老叫化先是一愣，继而哈哈一笑，举步便往门里闯。
　　店小二三步作两步地上前拦住道：“老要饭的，你想做什么？”
　　老叫化翻起白眼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我就是做什么的。”
　　小二大声道：“要饭得看时辰，守规矩，人家客人正在吃喝，你公然想登堂人室……”
　　老叫化叫道：“谁说我是要饭？”
　　小二道：“那你想做什么？”
　　老叫化嘻嘻一笑道：“有人请客！”
　　小二怪声道：“有人请客，谁？”
　　武同春冷冷地道：“我！”
　　老叫化瞪眼道：“你小子听见了？”说完一偏身，从小二身边滑过，直走到武同春座头一屁股在对面坐下。
　　所有的酒客眼全直了。
　　小青拍手道：“小姐，这可真妙。”
　　小二气冲冲地走了过去。
　　武同春一抬手道：“添一副杯筷，大壶酒，大盘熟切牛肉，外加一只全鸡。”
　　小二瞪眼道：“大爷，你不是要砸小店的生意？”
　　武同春笑笑道：“这不是照顾你们生意么？”
　　笑，牵动了脸上的恶疤，变成一个一分可怕的脸谱，简直就不像笑。
　　酒客在一阵喧嚷之后，纷纷起身离座。
　　小二跳脚道：“你这份尊容，就足够倒尽客人的胃口，竟然还作东请一个要饭的。”
　　武同春目芒一闪，道：“怎么，要饭的不是人？你再穷嚷嚷，大爷我要你三天不能开尊口。”说着，摸出一个小金锭，朝桌上一按，金锭没人桌面平齐，又道：“所有在座的朋友全归我请客，这够了么？”
　　小二的脖子缩短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紫衣少女在暗暗点头。
　　酒客一叠声地叫算帐，小二哭丧着脸，过去打揖作拱，不敢收钱，送走了酒客，只剩下紫衣少女和小青坐着没动。
　　掌锅，掌刀的夥计，站着骨碌碌直瞪眼，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老叫化旁若无人地收一只脚在椅上，成了半蹲式，打狗棒靠在身边。
　　武同春心里大为松快，拍桌道：“快端酒菜来！”
　　小二呆着没动。
　　掌柜的从中门里探出头来，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样子，大声道：“还呆着干什么？快干你的活儿！”说完，又缩了回去。
　　小二这才挪动脚步，先送上杯筷与一大壶酒，然后再端来现成的，切好便可端上。老叫化打了个哈哈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今天算过年，老要饭的叨扰了！”说着，拿起酒壶，又道：“老要饭的不惯用杯子……”
　　武同春立即道：“请便，喝了再添。”
　　口对民老叫化猛灌了一阵，至少去了半壶，放下，大叫一声“痛快”！伸五爪，便往盘里抓；大把朝嘴里塞。
　　武同春毫不为意，仍陪着吃喝。
　　紫衣少女和小青放下筷子，在一旁欣赏这幕趣剧。
　　又添了一大壶酒，老叫化伸脖子吞下最后一把牛肉，这才开口道：“还没有问得大爷的尊姓大名？”
　　武同春心念好转，道：“在下无名无姓，一般道上朋友叫在下‘鬼脸客’！”
　　“鬼脸客？”
　　“不错！”
　　“满有意思，我们……见过么？”
　　武同春心中一动，摇摇头道：“可能没有！”老叫化偏头想了想，道：“为什么要破钞请老要饭的？”
　　武同春道：“什么也不为如果一定要说理由，算在下一时高兴。”
　　老叫化拍手道：“我老叫化倒是希望常常碰到像大爷这样一时高兴的人。”武同春眉毛一挑，道：“大爷这两个字太刺耳，在下听了不习惯，改个称呼吧！”
　　“老弟台如何？”
　　“老弟就好，不必台了。”
　　“甚妙，就老弟吧！”
　　“您老兄如何称呼？”
　　“随便，反正是个臭要饭的。”
　　紫衣少女起身道：“小青，算帐，我们该走了。”
　　小青招来了小二，付了酒资，与紫衣少女双双离座，临出门，小青又回头望了武同春一眼。
　　武同春也起身道：“在下得走了，您老独个儿尽兴吧！”
　　老叫化咧嘴一笑道：“老弟请便，后会有期，老要饭的还得过足痛，这小金锭少说也得再吃上一次，白白便宜了店家。”
　　武同春抱了抱拳，扬长出门，顺路走去。
　　出了镇，走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银铃的声音道：“大娘，你看，是他么？”
　　一个刺耳的妇人声音道：“是有些像！”
　　武同春心头大震，同时也隐泛杀机，不必回头，他知道来的是“魔音女”和“魁星娘娘”，这实在是冤家路窄，如果不是这丑女，就不致落得今天的下场，她实在是罪魁，心念中他仍走他的路。
　　“魔音女”的声音又道：“大娘，叫住他！”
　　“魁星娘娘”道：“我说宰了他！”
　　“什么，宰了他？”
　　“你还不死心？”
　　“我……是有点舍不得。”
　　“有那不要脸的插脚，你得不到他。”
　　“可是，……我……”
　　“天下英俊的男人多的是，大娘我负责替你选一个。”
　　“大娘……”
　　“你不死心也得死心，你忘了你说过的话，得不到的东西使毁掉，不能让别人是到，你是争不过她的。”
　　“我不信！”
　　“咦！你怎么又改变了主意，令主下可杀勿论，是你请的令呀？”
　　“魔音女”默然不语。
　　“魁星娘娘”暴喝一声：“站住！”
　　武同春止步，因行阵阵加速。风声飒然，“魁星娘娘”和“魔音女”趋前拦在头里，一看，齐齐惊叫出声，“魔音女”吐口气，道：不是他！
　　“魁星娘娘”扫帚眉一翘，道：“恶心！”
　　武同春杀机浓炽，他目前足够力量毁掉这一老一少，转念一想。硬把杀机器压了下去，如果出了手，又将成为“天地会”的死敌。这对寻找许中和是一项阻碍，等许中的事了断，再找对方算帐不晚，于是，他紧紧抿上了嘴。
　　“魁星娘娘”皱眉打量了武同春几眼，阴阴地道：“你什么来路？”
　　武同春强忍住一口气，冷声道：“鬼脸客！”
　　“魔音女”脆笑一声道：“‘鬼脸客’，名如其人。”
　　武同春有意地道：“姑娘的声音动听极了。”
　　“魔音女”不屑地撇了撇嘴，道：“你耳朵还不赖！”
　　“魁星娘娘”道：“‘鬼脸客’，没听说过，来路？”
　　武同春道：“还有什么来路？”
　　“好好回答老娘的问话。”
　　“在下出来找老婆的。”
　　“什么，找老婆，你老婆跟小白脸私奔了？”
　　无意的一句话，却击中了武同春的隐痛，凝碧与许中和的无耻行为，又涌上心头，眸中不自禁地闪出杀光。
　　“魁星娘娘”又一皱眉，道：“你小子好凶的目光，是不是老娘说对了？”
　　武同春没好气地道：“错了！”
　　“魁星娘娘”怪叫道：“什么，老娘猜错了？”一顿，又道：“你说，是什么意思？”
　　武同春信口道：“在下说找老婆，是要找个女人做老婆。”
　　“魁星娘娘”哈哈一笑道：“凭你这副德性。胆子小的女人准会被吓死。你想找什么样的女人做老婆？”
　　这一笑，涂满脂粉的多角脸，现出了无数的沟渠。
　　武同春故装不知被对方调侃，一本正经地道：“当然是要找一个才艺容貌双绝的。”
　　“魔音女”噗嗤笑出了声来。
　　“魁星娘娘”哟了一声道：“好小子，你倒是一厢情愿，大白天里做梦，你不撤泡尿照照自己？”
　　武同春瞪眼道：“你是在骂人？”
　　“魔音女”抱着口道：“大娘，让他走吧！”
　　“魁星娘娘”一摆手道：“你走吧！看着你这副德性心里难过。”
　　武同春故意怒目瞪了对方一眼，举步离开，心里想道：“你难过，难过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魁星娘娘”望着武同春运去的背影，突地一拍手掌道：“小姐，有了！”
　　“魔音女”道：“大娘，什么有了？”
　　“魁星娘娘”道：“那小贱人凭着狐媚子，专坏你的事，大娘我一想起来就有气，我想个办法出这口气，要那小贱人这辈子慢慢地消受……”“魔音女”挑眉道：“大娘有什么好主意？”“魁星娘娘”故作神秘地道：“这是从‘鬼脸客’身上想到的……”“魔音女”双睛一亮，道：“嗅！大娘，你快说出来嘛！”“魁星娘娘”凑近“魔音女”耳边低语了一阵，然后道：“怎么样？”“魔音女”脆笑了一声道：“妙，妙极了真亏大娘想得出来，他还没走远，我们追他……”先要设法摸清底，然后再找机会行事，做了，就得使他成功。”
　　“魔音女”踌躇道：“如果爹不照我们计划呢？“魔星娘娘”道：“傻丫头，还有你娘呀！她一出面帮腔，何愁事不成。”
　　“魔音女”咬了咬牙，道：“好，就这么办！”
　　乌云密布，雷声隐隐，空气中带着浓浓的泥土气息，大雨快来临了。
　　武同春望着那似乎要压到头顶的天空，急于要找个避雨的地方，但眼前连户人家的影子都没有，他展开身法急驰，轻灵快捷如影如风，这是他出山后第一次施展身法，连自己都感到惊奇。
　　“沙！沙！”像碎石子击打地面，这是暴风雨的序幕。
　　路旁出现一座丛林里，隐露飞檐，看样子是间庙宇，他毫不迟疑地飞风般飘了去。
　　果然是座大庙，庙门敞开着、不见人影，堪堪冲进庙门，大而密的雨滴挟呼呼风声暴酒而下。
　　迟片刻，便将成落汤鸡。
　　朝大殿方向一看，冷冷清清，看起来是座少香缺水的穷神庙，这样也好，一个人落得清静，省得受那些奚落的眼光。
　　暴雨如幕，遮挡了视线，他拣了个不飘雨的地方坐下来。
　　倾盆大雨，似要冲尽大地的一切污秽，白而炽的电芒闪过，随之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窗门格格作响。
　　来得急，去得快，乌云随风飘散，雨停了，露出一抹红红的残阳。
　　武同春信步走上殿廊、朝殿内一看，几乎惊呼出声，殿梁上，高吊着一个人，双脚离地至少有六尺。
　　是什么人来这冷庙里悬梁自尽？武同春走近门槛边、看清了悬梁的是个父土装柬的中年人，一个父土之人竟会吊得这么高？再一看，觉得不对，他看过自缢的人，突眼吐舌。脸孔发紫，而这上吊的，口限紧闭，样子十分安祥；一点也不可怖。
　　是被杀之后吊上去的么？不见血，神色安详，如何致死的？摹地，一阵马嘶之声传自庙门，接着，数条人影涌人，从衣着号志，一眼便可认出是“天地会”的人。
　　武同春欲待走避，但已被对方发现，只好站着不动。
　　四名武士上了殿廊，其中之一喝问道：“什么人？”
　　武同春背立着，冷声应道：“避雨的！”
　　另一个道：“转过身来！”
　　武同春徐徐转身，四武士“呀”地齐齐惊叫一声。
　　其中一个道：“你是人是鬼？”
　　心火直冒，武同春寒声道：“是鬼的话，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另一个怒哼了一声道：“好小子，嘴皮子倒是满硬的，你是活腻了！”
　　武同春哼了一声，没开口。
　　四武士之一突然发现了殿梁上悬吊的人，怪叫一声，冲了进去，栗声道：“胡堂主！”
　　武同春暗吃一惊，吊挂的竟是“天地会”的堂主。
　　另三名武士拥近一看，齐齐惊叫出声，面色如土，六只眼全直了，盯牢在吊挂着的胡堂主尸体上。
　　进人殿中的武土，似是四人之首，厉声道：“别放走凶手！”
　　三武士惊觉过来，立即散开各占位置，长剑随之出鞘，武同春退后两步，心想：“又碰上倒媚事！”
　　为首的武土面对武同春，喝问道：“人是你杀的？”
　　武同春反问道：“你看见在下杀人？”
　　“现场只有你。”
　　“在下说过是来避雨，也刚刚才发现，谁知道他是什么事想不开上吊。”
　　“胡说，不是上吊的样子。报上你的来路！”
　　脚步声传，又有三个人入庙，为首的干瘪瘦长，黑衫飘飘，手提竹节钢鞭，后随两名武土，一点也不陌生，赫然是“天地会”巡监司马一夫。
　　司马一夫边走边喝道：“什么事？”
　　步速极快，话落人已到了殿廊，武同春的面孔，使他变色。
　　为首的武士上前打了一躬，手朝殿内一指，道：“禀巡监，胡堂主悬尸殿梁，弟子等来时，发现这疤面的在此地。”
　　司马一夫眼中碧芒暴闪，飘身人殿，看了看，耸身飘起，捻断了绳索，把尸体接住放落地面，看了看，怪叫道：“是死了后吊上去的！”
　　只一晃，到了武同春身前，狞笑道：“你是什么人？”
　　武同春目前不想生事，平静了一下情绪，沉着地道：“在下是避雨的。”“什么来路？”
　　“鬼脸客！”
　　“鬼脸客？没听说过……人是你杀的？”
　　“不是！”
　　“谁杀的？”
　　“不知道。”
　　“你敢再说一句不知道，本座便劈了你。”
　　武同春强忍着道：“人命关天，要在下胡乱承认么？”
　　司马一夫略作沉吟，抬手道：“仔细检查致死的原因。”
　　两名随行武士之一，应声入殿，不久，又回到殿廊，栗声道：“禀巡监，胡堂主浑身没有任何伤痕，也非中毒，死因不明。”
　　司马一大干瘦的脸孔起了扭曲，目中碧芒大盛，照在武同春面上，厉声道：“这个得着落在你这半人半鬼的小子身上。”
　　武同春忍了又忍道：“在下实在不知情！”
　　他已暗下决心，如果对方逼迫过甚，就一个不留，用“玄黄经”内的武功在司马一夫身上考验也不错。
　　敬在此刻，一个冷而脆的声音道：“人不是他杀的！”
　　武同春心头一震，转头望去，更加骇异莫明，两名少女，从边角门转了出来，赫然是紫衣少女素心和小青。她主婢怎么也在这里？武士闪开让路。
　　司马一夫一脸怪异的表情，似乎十分意外，拱拱手道：“原来是小姐，怎会姗姗来到近前，紫衣少女扫了武同春一眼，才开口道：“我在这庙里避雨。”
　　武同春茫然了，难道紫衣少女也是“天地会”的人，司马一夫称她小姐，而上次她与天地会主的宝贝女儿“魔音女”发生冲突时，双方似乎也不陌生……司马一夫又道：“小姐说人不是他杀的？”
　　紫衣少女平静地道：“不是，他人庙避雨比我慢了一步，人早已吊在梁上。”
　　“懊！那……凶手是谁？”
　　“你们可以设法追查。”
　　“小姐……认识这个疤面人？”
　　“不认识。”
　　“真的不是他？”
　　“你不相信我的话？”
　　可司马一，夫怔了怔，阴阴一笑道：“区区不敢，只是……不得不问个清楚。”
　　紫衣少女“晤”了一声，道：“放他走吧！别在无辜人身上作孽。”
　　司马一夫尴尬地笑笑，道：“区区是奉命行事的人，身不由己。”
　　说完，挥挥手，发令道：“把胡堂主的遗体运回总舵，通令附近所有本会的弟子，搜索十里范围，同时注意五一里以内的可疑人物。”
　　众武士恭应一声，其中之一负起胡堂主的尸体，纷纷动身出庙。
　　司马一夫朝紫衣少女一拱手，道：“区区告退！”说完，也跟着离开。
　　一个意念，冲上脑海，武同春暗自震惊，急忖：“死者身上无伤痕，是‘黑纱女’杀人的特色，而紫衣少女先已在庙中，自己早怀疑她就是‘黑纱女’，照情况判断，已得到证实了，可是依司马一夫的神态与对她的称呼，她又像是‘天地会’的人，照理，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这内中有什么蹊跷？”
　　心念之中，深深望了对方一眼，抱拳道：“致谢姑娘为在下解厄。”
　　紫衣少女淡淡地道：“不必言谢，这本是事实，我看不惯他们作孽。”
　　武同春乘机道：“请问姑娘与对方是什么关系？”
　　紫衣少女道：“这你不必管，快上路吧！最好避着对方一点。”说完，转向小青道：
　　“我们该走了！”
　　武同春想到彩玉应该归还人家，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东西保命了，如果不慎失闪，便无法交代。
　　心念之中，忘其形所以地脱口叫道：“素心姑娘请留步！”
　　话出口觉得不安，但已无法收回。
　　紫衣少女粉腮一变，栗声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小青也惊慌地瞪着武同春。
　　失了言，该设法弥补，武同春大急，好在他那疤脸别人很难看出表情，急中生智，力持镇定地道：“姑娘芳名真的是素心？”
　　紫衣少女沉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一问，等于是承认了。
　　武同春已想好了说词，不疾不徐地道：“在下根据姑娘的服色，与这位小青！”娘的搭配猜出来的。”
　　小青大声道：“什么，我的名字你也知道？”
　　紫衣少女杏眼大睁，道：“根据什么？”
　　武同春故意卖关子道：“说来话长……”
　　紫衣少女道：“长话短说吧！”
　　武同春干咳了一声，重行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开口道：“在下因为面容丑恶，所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常在山野里流连，大概是……说起来将近一年了，有一天，碰到了一位俊逸非凡的武士，年纪约莫二十六八岁，他说，他叫小青插口道：“武同春？”
　　武同春“咦”了一声道：“这位姑娘怎会知道？”
　　紫衣少女显得有些紧张地道：“快说下去。”
　　武同春煞有介事地道：“那位性武的同道，遭了意外……”
　　紫衣少女粉腮大变，颤声道：“什么意外？”
　　武同春道：“被人追杀，身受重伤……”
　　小青栗呼道：“重伤？”
　　武同春道：“是的！”
　　紫衣少女咬着牙道：“后来呢？”
　　武同春把心一横，道：“他已奄奄一息，托在下把一样东西交还姑娘……”
　　说着，掏出彩玉，递过去，又道：“就是这东西。他描述了姑娘的形象紫衣少女全身一震，双目尽赤，伸出颤抖的手，接了过来，栗声道：“后来呢？”
　　武同春略感慌乱，顿了顿对道：“他叮嘱此物不可落入人眼，更不能失落，必须面交小姐……”
　　“他人呢？”
　　“可能……已经不幸。”
　　“什么，可能？你没设法救人！”
　　“伤势太重，在下无能为力。”
　　“你……就抛下他不管了？”
　　“他迫在下离开，说是对头仍在附近，如果遭遇上，两人都将不幸，这东西不送还姑娘他死不瞑目。”
　　紫衣少女连退三步，泪水连连落下，娇躯摇摇欲倒，悲声道：“他……竟然遭了不幸！”
　　小青忙上前扶住，欲泣地道：“小姐，他不会死的，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　　他并非夭忻之相。”
　　武同春感到无比的内疚，一颗心像在滴血，他没起意爱过她，因为他不可能对她付出爱，但她的痴情却深深感动了他。
　　人，就有这么怪，如果不是这意外，怎么样也不会打动他的心，可是现在，他却感到不能接受感情的痛苦。
　　得不到的，才是最珍贵的吗？他几乎想道出真相，但还是忍住了，武同春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鬼脸客”，一个难以见人，谁见了都憎恶的怪物。
　　他的心被撕裂了！
　　紫衣少女突地仰首狂笑起来，比哭还难听的笑，迹近疯狂。
　　武同春的心，随着紫衣少女的笑声翻腾。
　　小青连连叫唤道：“小姐，你不要笑嘛！……我……好怕，他不会死的，当着别人……”
　　紫衣少女止住了可怕的狂笑，不错，一个黄花闺女，不应该当着别人毫不保留地发泄心底秘密，抑制了很久，才拭去泪痕道：“尊姓大名？”
　　“鬼脸客！”
　　“没有姓名？”
　　“早已不用了。”
　　“你所说的山里是什么地方？”
　　“由此北去的山区，入山偏西约七八里的石头峰下。”
　　“请你带路，就是人死了，我也要找到尸体。”
　　武同春觉得这样做未免太残忍，但他没有别的法子，只有这样，才能斩断这一份不能接受的情缘。硬起心肠道：“姑娘，山中多虎狼，找尸体恐怕……找不到了。”
　　紫衣少女推开小青，现出坚毅的神色道：“也许他遇救了，我一定要去找！”
　　小青含着泪道：“小姐，已经一年了。”
　　紫衣少女粉腮又是一惨，固执地道：“我不管，我必须尽心力，这位朋友，他……并非害他的人是谁？”
　　武同春期期地道：“这个……他没提起，当时在下也忘了问。”
　　紫衣少女一挫牙，道：“请马上带路前往“这个……”
　　“朋友不愿意？”
　　“只是……”
　　“只是什么？”
　　“在下目前要赴一个重要约会，不能失约。”
　　紫衣少女眸光一闪，道：“如果我一定要你去呢？”
　　下意识地一震，武同春心想：“这可怎么办？自己本是一篇鬼话，如果与她同行，一不小心，就可能露出破绽，后果难料；如果坚拒，她在悲伤之余，可能不惜动武，不管她是否‘黑纱女’，总不是自己愿意发生的情况……”
　　心念未已，只见四名黑衣武士扑入庙中，朝这边望了望，互相低声打了个招呼，逢自奔向后殿去了。
　　武同春内心疑云大盛，到底紫衣少女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天地会”的人不敢招惹她？
　　如果说，她与“天地会”有关系，她就不会以‘黑纱女’的身份杀自己人；如果说没有关系，连司马一夫对她都有忌惮，她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想着，忍不住脱口问道：“姑娘与‘天地会’是什么关系？”
　　紫衣少女想了想才道：“有关系，也没有关系！”
　　武同春困惑地道：“这话怎么说？”
　　紫衣少女冷冷地道：“这点朋友不必知道。到底带不带路？”
　　武同春吐了口气，道：“非不愿也，是不能也，请姑娘原谅！”话锋一顿，又道：“事情发生将近一年，在下已经说明了地点，在下去了，又有什么作用？”
　　紫衣少女深深一想，道：“好，你请便吧！对于归还彩玉这一点，我一分感激，并致谢意。”
　　武同春情绪一松，道：“不敢当姑娘的谢字，在下刚才也曾受姑娘缓颊之德，告辞！”
　　抱了抱拳，向庙外走去，夜色苍茫，武同春又上路了。
　　他脑海中仍被紫衣少女的影子所盘踞，他没起意爱过她，她也没明白示过爱，可是在情况突变之下，她抖露了芳心深处的秘密，很奇异的爱，开始就是结局，但武同春的心灵上，己有了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
　　他有目的，却没有目的地，他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许中和。
　　由于许中和两番脱走，全是蓝衫书生白石玉一手造成，那绝非无意，而是居心叵测，所以，他对白石玉在疑忌之外，还加上了一层恨。
　　夜暗，距村镇远，路上不见人踪，武同春心事重重，脚步瞒珊，显得有些孤凄。
　　突地，他发觉自己被人盯踪，他有意无意地回顾看，却又什么也没有发现。他自修习了“玄黄经”之后，感觉超人一等，他自信被人盯踪绝没错。不见形迹，显示追踪的人功力高得出奇，会是谁，又是“天地会”的人物吗？他故作不知，仍然安步如故。
　　眼前一段路四无遮拦，除非是鬼才能不显形，本能上的感应，他觉出追踪者就在身后不远。
　　他加速步伐，紧行一段，然后突然止步回身。
　　这一着果然奏效，对方无所遁形，进入视线，但武同春却为之心头大震，他自己本身够难看，但竟然还有比他更难看的。
　　眼前站着的这怪物，五短身材，穿一件及膝黑短衫，赤脚，白发萧萧，像一蓬于茅草，那个睑，根本就不像是张人的睑，四分五裂，像被小孩子啃过而扔掉的馒头，五官不辨，牙齿外露，胡须也被分割成东一撮，西一撮，如果是鬼，当是鬼当中最难看的鬼。
　　“呱呱呱呱！”像嚎，又像是叫。
　　武同春寒气直冒到头顶，他转身想走，不愿再看第二眼。
　　就在一转身之际，发现前面三丈之处，站着同样的一个怪物，所不同的，是穿着白色的市短衫，不然，他以为是后面的转到前面来。
　　令人难以置信的怪事，这一对怪物是孪生兄弟么？一样的脸孔，如果是造物者的恶作剧也未免太残忍了些。
　　一黑一白两怪物，把武同春夹在中间。
　　武同春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头皮像是突然被一只大手抓紧。
　　“桀桀桀桀！”白衣怪人也怪嚎出声。
　　眼一花，穿黑衫与穿白衫的并肩而立。
　　一个声音：“如何，不赖吧？”
　　另一个声音道：“妙极了，天底下难找第二个，这是我兄弟俩的福气。武同春骇极，分明是两个怪物在对话，但两人像裂开的石榴般的分割嘴唇并没有动，声音也字字清晰，这太不可思议了，难道真的碰上了鬼？声音又传出。
　　“根骨奇佳，貌相也合条件。”
　　“是天赐的。”
　　“胆子也大，毫无惊容。”
　　“根基定然不错，可以省不少力。”
　　武同春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老二，问问他的来路。”
　　“好！”
　　穿黑衫的上前一步，看来他是老二。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出身？”嘴仍然没动。
　　武同春猛然省悟，他曾听先辈谈过，武林中有一种失传的奇术“腹语，嘴不动而能出声。定是“腹语”之术无疑，想不到这种失传的奇术，出现在两个怪物身上，能练成这种奇术，功力之高自不待言。
　　事实上如果两怪不用“腹语”，那裂开的嘴唇，根本不能清晰发音。
　　黑衫老怪面对武同春，以“腹语”发话道：“你小子叫什么名字？”
　　相对的时间长了，恐怖之感便会减轻，武同春冷漠地道：“鬼脸客！”
　　“嘻！‘鬼睑客’，有意思。姓名？”
　　“没有！”
　　“没有拉倒。出身？”
　　“没有！”
　　“拉倒！”这倒相当干脆。
　　白衫怪上前接上了问话道：“你练过武？”
　　“晤！”
　　“什么程度？”
　　“难说！”
　　“嗯！是很难说，不过老夫可以测验得出来。”
　　“两位怎么个称呼？”
　　“从前有，现在没有了，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
　　“两位意欲如何？”
　　“碰上我兄弟俩，是你的造化……”
　　“造化？”
　　“谁说不是，我兄弟俩将合力把你造就成一个无敌高手，天下第一人。”
　　说来说去，两怪物是要收徒，武同春心里暗笑，有意自嘲地道：“两位是看上在下哪一点？出众的容貌么？”
　　黑衫怪接回话道：“对了，你小子一语中的，除了你的根骨，老夫兄弟正是看上你的容貌，非此容貌，不足为老夫兄弟之徒。”
　　怪人怪论，武同春啼笑皆非，想了想，道：“两位是想收在下为徒。”
　　“不错！”
　　“要造就在下成为无敌高手，天下第一人？”
　　“完全正确！”
　　“在下成为天下第一人，两位算第几人呢？”
　　两怪为之语塞。
　　久久，白衫怪才又发话道：“你小子口舌挺利的，老夫兄弟不计名位，算第几人都无所谓。”
　　“那得看在下愿不愿意！”
　　白衫怪眼睑翻转的突目一瞪，道：“什么？你小子不愿意？”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在下根本不考虑”
　　两怪同时用嘴怪叫了一声。
　　就在此刻，蹄声踏踏，两骑骏马，疾驰而至，一见路中有人，齐齐勒住，马上是两名短打扮的壮汉，样子像是保缥的趟子手。
　　白衫怪用腹语道：“老二，做个样子给这小子看看，开开眼界。”
　　马上人一下子还看不清路中三人的面目，其中一人宏声道：“是哪一道上的朋友？”
　　黑衫怪跃起，一手一个，把两壮汉提离马背，双足在马背上一借力，升高两丈，动作快逾闪电。一手提一个壮汉，而能蹑空而起，这份力量，令人咋舌。
　　使人没有转念的时间，黑衫怪把两人互相一撞，凌空左右抛出，惨号曳空，两壮汉左右飞泻五丈之外，再没声息了。
　　在抓人的同时，马儿受惊发蹄向前冲蹿。
　　黑衫怪抛人之后，身形并未落地，凌空翻了二个跟斗，飞射向奔蹿的马双脚落在后一匹马鞍上，再弹，踏上头一匹马背，然后落地。
　　同一时间，惨嘶声起，两匹马仆了下去，刹时不动。
　　武同春头皮发了炸，能在一落之间踏死高头骏马，这是什么功力？黑衫老者一晃回到了原处，怪脸上当然看不出表情。
　　白衫怪用腹语得意地道：“小子，这只是牛刀小试，如何？”
　　武同春怒喝了一声道：“如果牛刀大试，岂非要杀尽天下无辜？这是丧失人性的行为。”
　　黑衫怪厉声道：“好小子，你想找死？”
　　白衫怪应和道：“想死太容易了，老夫只举手之劳……”
　　武同春突地想起“无我大师”说过与武林苍生结大善缘的话，除魔卫道以安良，这不是结善缘么？自己得了圣僧遗赠的“玄黄经”，应该有以报德，于是被压抑了的任侠观念，顿告复活了。
　　“呛”地一声，拔出剑来，右手持剑上扬指天，左手捏诀指地，这是“玄黄经”所载的古怪姿势。
　　内力陡运，剑尖白芒暴吐八尺，显示内力已到了某一极限。
　　两怪相顾骇然。
　　武同春冷峻地道：“两位还要收徒么？”
　　白衫怪道：“当然要，老夫的主意不变。”
　　黑衫怪道：“大哥，这小子有这高的能耐，岂不更加理想？”
　　白衫怪道：“可以缩短一半的时间，真是天从人愿。”
　　两怪这么一说，武同春心里不由忐忑起来，自己目前的功力究竟高到什么程度，还没试过，两怪的功力从刚才黑衫怪表演的凌空抛人揣马，已见一斑，高到什么境地亦属无法预测，但一个事实不变，他不能使对方遂愿。
　　暮地，一声锐啸，破空而至，穿云裂空，震人心魄。
　　武同春暗吃一惊，难道对方还有同路人？黑衫怪惊声道：“他追来了，怎么办？”
　　他是谁？听语气是两怪的对头。
　　白衫怪道：“只有暂避风头。”
　　“跟他拚了算了？”
　　“下策，我们无法操胜算。”
　　“这小子怎么办？”
　　“以后再说。”
　　两条五短的身影，急闪而没，快同鬼魄。
　　武同春收了剑，心中震骇不已，这发厉啸的是何许人物，竟能使两怪闻声而遁？两怪功力已深不可测，那来者岂非更加不可思议？想着，又觉可笑，两怪要造就自己为天下第一人，那这惊走他们的该算老几？心念未已，身侧一个声音道：“看到两个矮子怪么？”
　　声音很低，但却震耳。
　　武同春大吃一惊，身侧多了个高大的灰袍老者，长须拂胸，貌相威武，年纪在五一至六一之间，两道目芒犹如冷电，竟不知是何时来到的。定了定神，武同春一念好奇，反问道：
　　“尊驾何方高人？”
　　灰施老者忽然发现了武同春的丑脸，目苍一闪，冰声道：“你是什么人？”
　　“鬼脸客！”
　　“鬼睑客？在此作甚？”
　　“路过。”
　　“见到两个丑怪矮子么？”
　　“见到了，刚走！”
　　灰袍老者“嗯”了一声，闪身追去，如洗烟幻影，转眼即逝。
　　武同春木在当场，连碰到了三个不可思议的人物，可见武林人多得是奇才异能的人物，武功无止境，谁能说会有天下第一人。“他想到父亲生前号称“无敌剑”，父亲过世时，自己年纪还小，不知到底“无敌”到什么程度。
　　名头并非幸致，但在武林中人外有人，树大必招风，名高必遭忌，不知父亲当年何以要承受这“无敌剑”的名号，还把家堡称作“无双堡”？过去了，“无敌剑”、“无双堡”、成了两个武林史上的名词，相信若干年后，连这两个名词也会从人们记忆里消失。
　　他缓缓回剑人鞘，想考验一下新成功武功的目的没达到，但由于刚才的一幕，使他心理上起了变化，能忍则忍，还是藏拙一点的好，反正自己无意争名，已经下决心私事一了便告别江湖。
　　‘得！得！”像杖头点地的声音。
　　武同春刚刚一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得！得！”声音渐传渐近，很快地到了身后。
　　武同春兀立不动，心中已有了戒备。
　　一个极其耳熟的声音道：“老弟，幸会啊！”
　　武同春一听是老叫化的声音，松了口气，回身道：“您老，真是幸会！”
　　老叫化四下一望，道：“老弟有没有碰上什么扎眼的人物？”
　　心中一动，武同春道：“有，一对老矮怪，缠了在下半天，结果被一个灰袍人惊走了。”
　　老叫化惊声道：“灰袍人……他没有对你怎么样？”
　　武同春心中又是一动，道：“没怎么样。他忙着追人，他是何方神佛？”
　　老叫化道：“别招惹他。不知道为妙。”
　　听口气，那灰袍人定是个极难缠的人物，武同春没有争强斗胜之心，连好奇心也淡了，不再追问，点点头，道：“那一对矮怪是何许人物？”
　　老叫化目芒一闪，道：“告诉你无妨，以后避着些，说起来也不算什么穷凶恶极之辈。
　　三十年前，江湖上提到‘九尺二’三个字，可以吓破人的胆……”
　　武同春困惑地道：“九尺二，这算什么？”
　　“两兄弟的尊号，一个身高四尺六，两个加起来就是九尺二。”
　　“有意思，没有名字么？”
　　“没有，就只这个浑号，两兄弟公不离婆，总是在一起。”
　　“那形象是生成的？”
　　“不，不是，原本是五官端正的，二十多年前，突然失踪江湖，两年前再现变成了这等怪相，如果不是服色与身材特殊，还真认不出来。”
　　“被人毁容？”
　　“很可能！”
　　如果是被人毁容，这下手的人可真绝，使两人的容貌一个样。”话锋略顿，又道：“您说这两个怪物不是穷凶恶极之徒？”
　　“以老要饭的所知，这对怪物为人刚愎，喜怒无常，做事全凭自己的好恶，但恶名还不彰。”
　　“在下看未见得。”
　　“为什么？”
　　“那边路中央有两匹马，是被穿黑衫的喘死的，还有两个马上人，也被无辜杀害。人家路过，可没招惹他俩……”
　　老叫化喘口气道：“可能是遭毁容之后，性格改变。”
　　武同容忍不住道：“那灰袍老者，竟然使‘九尺二’闻声而逃，想来是个更可怕的人物罗！”他心里当然希望老叫化能透露一点对方的来历。
　　老叫化“嗯”了一声，避开话题道：“要饭的想问老弟一个问题……”
　　武同春道：“请问！”
　　老叫化道：“那叫武同春的，到底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武同春心头一震道：“您老为何有此一问？”
　　老叫化道：“不瞒老弟说，老弟在庙里避雨，跟那紫衣姑娘谈的话、要饭的听到了，不是故意，是碰巧，所以想知道实情。”
　　“啊！原来如此，实情正如在下向那紫衣姑娘说的。”
　　“没有隐瞒？”
　　“您老说隐瞒是什么意思？”
　　“照老弟的说法，姓武的重伤将死，托老弟归还彩玉，如果他自知必死，不会不交代半句，因为他还有妻女。”
　　这实在是个破绽，老叫化够精明，武同春心意一转，道：“您老跟那个姓武的是什么渊源？”
　　老叫化叹息了一声，道：“渊源谈不上，总之有那么一点瓜葛……”
　　“什么瓜葛？”
　　“现在来谈，已经失去意义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也许有一谈的价值，照老弟的说法时隔经年，不见他的形踪，活的机会很小，不谈也罢。”
　　事关本身，武同春不能不问，想了想，又道：“何妨当作闲话来谈？”
　　老叫化目芒大盛，直照在武同春的疤脸上，冷沉地道：“老弟，你定有什么未尽之言要告诉老要饭的？”
　　“您老为什么这样想？”
　　“因为你不放松要饭的和武同春之间的关系，同时，武同春托你办大事，也说了名姓，于情于理，他不可能没有别的交代。”
　　姜是老的辣，察微知着，武同春有些词穷，但也想知道老叫化的用心，深深考虑了一阵之后，道：“好吧，如果您老但白见示实情，在下当竭诚以告。”
　　老叫化略一踌躇，道：“好，我们换个地方。”
　　两人奔离原地，来到一条溪旁的芦苇中，坐了下来，老叫化开口道：“话得从头说起。
　　老要饭的有位性命之交，你应该听说过，被武林同道尊为圣憎的‘无我大师’……”
　　心头一动，武同春道：“是听说过。”
　　老叫化接下去道：“圣僧悲天悯人，眼看武林劫难不已，生灵涂炭，立宏愿要造就一个非常人物，力挽狂澜，拯同道于水火。于是，他看中了武同春，资质上乘，慧根深厚，可惜姓武的不肯随缘，本拟徐图，却不料圣僧遭了劫数，宏愿成空，老叫化想勉力完成遗愿亦无从，这就是所谓的瓜葛。”
　　武同春内心激动无已，原来年前“无我大师”与老叫化找上自己，是这个目的，事实上自己得到了“无我大师”的“玄黄经”，佛家重因果，自己将何以自处？“玄黄经”的秘密还不宜揭穿……老叫化双眸一亮，道：“老弟，该你说了。”
　　武同春胸无成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自圆其说，本身的秘密是不能透露的，心念数转，半真半假地道：“他的生死，机会各半，可能不活，也可能幸存，不过，他立意如果不死的话，将不再涉足江湖，不见任何人。为了逃避‘天地会’的迫害，他的家小已经搬离无双堡，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他要是不活的话，他希望在家人的心中他只是失了踪，比让家人知道他的死讯而绝望悲伤的好。”
　　老叫化显得有些失望地道：“就是如此么？”
　　武同春道：“在下所知道的就是这么多。”
　　老叫化道：“他没说受伤的原因？”
　　武同春信口道：“说了，但等于没说。”
　　“怎么说？”
　　“只说对方太强，他远非敌。”
　　“对手是谁？”
　　“他不肯透露，说死了便一了百了，万一不死，他自有打算。”
　　“他的话前后矛盾。”
　　“矛盾？”
　　武同春为之心弦一颤，这老叫化一点也不含糊，一句话说漏了可能就会露出马脚，停了停，又道：“什么矛盾？”
　　老叫化凝视着武同春，道：“照老弟刚才转述的话，他不死便永绝江湖，不见任何人，而现在又说他自有打算，既丧志江湖，还打算什么？”
　　武同春提高的警觉，不能再说错话，当下期期地道：“在下只是照实讲，无法窥见他的内心，也许……一个重伤的人，心智无法冷静，所以才出语矛盾。”
　　一阵极细的芦苇拂动声传了过来，像是微风吹动芦苇，但此刻没有风，空气是凝冻的，武同春功力已非往昔，听觉相当敏锐，正待……老叫化居然也发觉了，低声道：“有人！”
　　说罢身形如夜鹤般冲空而起，踏芦苇掠去，快得令人咋舌，像是御风而行，夜暗中，如非自力奇佳，根本无法发现他的身影。
　　武同春起身望去，远远一条纤巧人影，如惊鸿一瞥，转眼即逝，老叫化的双方的身影，都令人叹为观止。
　　被追的似是个女子，会是谁？武同春不由技疗，也想一试新得自“玄黄经”的身法，猛提气，掠起，如风中的一片羽毛，朝同一方向飘去。
　　快，快得惊人。
　　他在绝谷练习时、谷长仅半里，且受地形地物的影响、无法尽量施展，现在，畅掠无阻可以发挥到极致，他自己除了轻灵快捷的感受外，没有别特殊感觉，但如果此刻有第二者看到的话，不是认为眼花，便是疑为鬼魅。
　　一口气不知驰行了多远，眼前是片丘陵，一条人影反奔而至，他立即收势缓了下来，双方接近，刹住，是老叫化去而复返。
　　武同春迫不及待地道：“何许人物？”
　　“一个女子。”
　　“女子？您老追上了？”
　　“没有，这是老要饭的平生所见最上乘的身法。”
　　“不知道是谁？”
　　老叫化深深吐了口气，道：“除了她不会是别人。”
　　武同春目芒一闪，道：“谁？”
　　“黑纱女！”
　　“黑纱女？”口里说，心里泛起了紫衣少女的面影。
　　“隐约中似看到她面蒙黑纱，想来不会是别人。”
　　“她有什么目的？”
　　“那只有她本人知道了。”
　　武同春陷入沉思：“如果真的是‘黑纱女’，她是有意跟踪自己和老叫化的，目的何在？老叫化的身法已够惊世骇俗，儿比他更高？从种种迹象判断，紫衣少女便是‘黑纱女’，明暗两重身份，老叫化见过她，不知有所觉否？心念之中，脱口问道：“您老见过‘黑纱女’的真面目么？”
　　老叫化大摇其头道：“没见过，只是个模糊的轮廓，看来江湖中恐没几人知道她的真面目。她出道没多久，也许……这谜底有一天会揭穿的。”
　　武同春若有所思地道：“也许很多人见过，只是不认识罢了。”
　　老叫化道：“当然，这是不消说的。”
　　武同春道：“听说她是“接引婆婆’的传人？”
　　老叫化道：“没作准，谁也不能断定，只是从她杀人无痕这一点来揣测罢了。而‘接引婆婆’本身，在武林中也是个谜样的人物，知者寥若晨星，就说我老要饭的，也只是听过，没见过。”
　　武同春试探着道：“她师徒与‘天地会’……有所渊源么？”
　　“老弟为什么要这样问？”
　　“随口问问而已。”
　　“总有原因使你想到这上头？”
　　“这……在下也说不上来，您老在庙里，当然已看到那姓胡的堂主死后被悬死，尸身无任何伤痕。正巧紫衣少女主婢也在场……“你怀疑紫衣少女是‘黑纱女’？”
　　“在下是有这想法。”
　　“怎会扯到‘天地会’？”
　　“该会巡监司马一夫称她小姐，而且态度之间似乎很恭顺。”
　　“也许是私人关系。”
　　“这……”
　　“如果她是‘黑纱女’，就不可能与‘天地会’有关连‘天地会’高手？？。纱女’手下的先后不下一人之多。”
　　武同春为之语塞，衡情度理，是不可能，但前后几次的巧合，这是个费解的谜。
　　突地，他想到那块彩玉，竟能使‘天地会’的太上护法被镇住，这中间有什么躁跷呢？
　　当下期期地道：“您老知道那块彩玉的来历么？”
　　老叫化瞪眼道：“你代武同春交回紫衣少女的那块？”
　　“是的！”
　　“你知道来历？”
　　“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就不会请教了。”
　　“老弟，你疑心大重，那分明是男女间互相示爱的表徽，武同春重伤将死，当然应该设法归还对方，这有什么稀奇？”
　　“可是……”
　　“可是什么？”
　　武同春想了想，才道：“在下听姓武的道及，这彩玉是一种信物，必要时可以保命，他就曾仗这块彩玉脱过‘天地会’高手的追杀。”
　　老叫化惊声道：“哦！有这样的事？”偏头想了片刻，道：“老叫化一生浪迹江湖，可没听说过有谁以彩玉为信物。”
　　武同春茫然了，他实在想不透其中道理，情况是那么诡谲，一切似是而非，他对紫衣少女的身份判断动摇了，矛盾的情况无法归纳。
　　突地，老叫化从鼻口吹了口气，道：“今天晚上实在是犯了冲，尽出鬼事。”说着，用手一指，道：“你看！”
　　武同春举目望去，浓浓的夜色中，有条人影在晃动，太远，看不真切，但是人影没错，登时心头一紧道：“又是她么？”老叫化道：“管它，要饭的不想费神了。”
　　武同春心念一转，弹身掠去。
　　那人影见人并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前。
　　双方照了面，武同春几乎脱口叫了出来，对方竟然是白石玉。
　　白石玉见了武同春的疤睑，并没有表示惊异，从容地拱手道：“阁下可就是‘鬼脸客’么？”
　　江湖消息传得可真快，他竟然也知道了。
　　武同春也抱拳道：“区区正是。朋友如何称呼？”
　　“在下白石玉。”
　　“懊！白朋友……难道有什么指教么？”
　　“不敢，区区听说阁下在这一带现身，所以试着撞撞，真想不到能撞上，诚实幸事，免了在下寻觅之苦。”
　　武同春心中一动，对方竟然真的是找自己而来，此地是荒郊并非撅街大道，他能找来必有蹊跷，他行踪诡秘，行为鬼祟，好在自己已是另一种身份，他也认不出来，正好乘机揭开谜底。
　　当下放作惊声道：“白朋友在找区区？”
　　“是的！” 
　　第 六 章
　　武同春道：“请当面指教？”
　　“指教不敢当，想向阁下打听一个人……”
　　“谁？”
　　“武同春！”
　　下意识地一震，武同春沉声道：“白朋友为什么要向区区打听武同春？”
　　白石玉神色自若地道：“因为阁下是最后见到他的人。
　　武同春又是一惊，目芒一门道：“白朋友怎知区区是最后见到他的人？”
　　白石玉又抱了抱拳，道：“在下先告罪，实不相瞒，在下是听到一个紫衣少女与她的侍婢交谈，提到有关阁下受托归还她彩玉牌的经过，所以不揣冒昧，想找阁下问问有关武同春的事。”
　　“哦”了一声，武同春道：“原来如此。区区先请问白朋友与武同春是什么关系？”
　　白石玉道：“在下与武兄是至交好友。”
　　武同春心里窃笑，他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妄称与自己是至交好友，谁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眼？武同春点点头，若有深意地道：“不知好到什么程度？”
　　白石玉笑笑道：“休戚相关，坦诚无隐。”
　　武同春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无耻”淡淡地道：“白朋友想知道什么？”
　　白石玉面色一怔，略显黯然地道：“在下想知道武兄确实的下落。”
　　武同春摇摇头道：“区区也无法确知。白朋友既然已经听到了紫衣少女的谈话，当已知道大概，区区没有重述的必要了。”
　　白石玉道：“在下想知道的，是武兄受的是外伤还是内伤，什么手法兵刃所致的伤，严重到何种程度，也许……在下能找出凶手，同时推测他生死各占多少机会。”语气，态度，像是真正的关切。
　　武同春当然不会为他的言词所惑，故意想了想，道：“内外伤俱重，外伤是剑创，内伤可能是掌伤。”
　　他自坠谷重伤之后，由于头胸等部位的碰撞伤相当严重，影响到声音的自然改变，跟他再熟的人，也无法从声音中听出破绽。
　　白石玉默默垂首，片刻之后才又抬头道：“请阁下见告出事的确切地点。”
　　“北向人山，转西约七八里，一座危岩峰下。”
　　“敬谢指引。”
　　“白朋友想去收尸么？”
　　“是有这意思，同时要追凶。”
　　“时间距现在将近一年，恐怕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算是尽人事吧！”
　　武同春又茫然了，这姓白的对自己是真情还是假意？从他以前所发现的鬼祟行为而论，是别有居心，从现在外表看，又似乎是真情，这实在令人无法了解？心念之中，有意无意地道：“白朋友对知交情深意重，令人佩服。看朋友的言谈举止，修养风仪，一定出身名门，区区有幸得知么？”
　　白石玉笑笑道：“在下虚有其表，其实出身寒微，无名小卒，不值上提。”言中之意，是拒绝抖露来历。
　　武同春无意追问，话题一转，道：“白朋友知道那位紫衣姑娘的来历么？”
　　白石玉略作犹豫才道：“不太清楚。”
　　显然，这不是由衷之言。
　　武同春大为反感，暗忖：“如果有一天IIHB你居心叵测，便要你后悔。”声音一冷，道：“白朋友还有话要说么？”
　　想了想，白石玉道：“现在没有了。多承指教，以后有问题当再拜会请教，告辞！”拱手一揖，转身缓缓驰离。
　　白石玉刚走，老叫化从一个土包后冒了出来，近前道：“老弟，你以后得当心这小子。”
　　武同春心中一动，道：“您老知道他的来历么？”
　　“不清楚，他很神秘。”
　　“为什么要当心他？”
　　“就是因为他太神秘！”
　　“江湖人……多多少少是有些神秘的。”
　　“他不同！”
　　“您老看出什么来了？”
　　老叫化想了想，凝重地道：“老弟，这是个秘密，希望勿入第三者之耳，看在那顿酒菜的份上，要饭的告诉你，庙里那具天地会堂主的尸体，是他吊挂上去的。”
　　武同春心头为之剧震，圆睁星目道：“是他？”
　　“不错，别看他外表文弱得像个女子，手底下可真辣。”
　　“人是他杀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
　　“为什么？”
　　“要饭的在风雨来临之前，就已经在庙里歇脚，亲眼见他带尸入庙，悬吊梁上，可没见他杀人，不过……十有八九是他杀的。”
　　情况更形复杂了，武同春苦苦一阵思索，道：“那紫衣少女是先他而来，还是后他而来的？”
　　“是后来才入庙的。”
　　“他们有没有交谈？”
　　“没有，他在悬尸之后便离开了。”
　　“奇怪……”
　　“是有些古怪。”
　　“莫非……”
　　“莫非什么？”
　　武同春稍作考虑之后才开口道：“在下一直怀疑‘黑纱女’便是紫衣少女的化身，而姓白的可能是她的同路人，死者是‘黑纱女’下的手，因为杀人无痕这一点吻合，而由姓白的来悬尸，目的是什么不知道。”
　　老叫化连连点头道：“嗯！是有点道理，这……不难查证。”
　　武同春精神一振，道：“如何查证？”
　　“到紫衣少女落脚的地方。”
　　“您老知道她落脚的地方？”
　　“知道！”
　　“何处！”老弟自己去查证，找要“不算太远，大半日行程。不过，话可先说在头里，老弟自己去查证，我要饭的可不想多这件事。”
　　这一说，武同春犹豫了，他想，自己该不该理料这码子事？紫衣少女和白石玉都在追查自己的生死下落，这当中大有文章，如不揭开谜底，内心将不能得到平安，自己目前已变成了“鬼脸客”，谅来不致有什么严重后果，好歹试试看吧！
　　心念之中，深深一点头，道：“好，在下去试行查证看看。”
　　“老弟，你可要考虑清楚，如果对方身份不假，后果是很难说的！”
　　“在下自有办法应付。”
　　“很好，我们边走边谈，反正今晚已办不了事，得等明天。”
　　太阳略为偏斜，过午不久，武同春，武同春行走在通往桃花渡的大道上。他新买了一顶草帽，藉以遮掩那张疤脸，短打扮，长剑背在肩上，这身打扮，变成了江湖上的小脚色，一点也不起眼。
　　桃花渡是个水陆码头，商贾买卖，还相当热闹。
　　市梢在望，武同春心想：“先打尖，再办事。”
　　突地，一声暴喝传了过来：“站住！”
　　武同春应声止步，目光从帽檐下偷窥对方。
　　两条人影抄近前来，是两名黑衣劲装汉子，襟上的标志，显示了两人的来路，是“天地会”的人。
　　其中那黑矮的开口道：“朋友，报上你的来路？”
　　武同春冷冷地道：“在下只是路过……”
　　“知道你是路过，没人说你在此地生根。”
　　“为什么要报来路？”
　　“凡是从此地经过的江湖人，必须交代来路。”
　　“谁规定的？”
　　“好小子，一身土气，说话倒是带冲的。抬起头来，让大爷瞧瞧。”
　　武同春心火直冒，想了又想，硬把那口气憋了回去，用手一顶帽沿，露出了那张丑怪的睑孔。
　　“呀！”两汉子齐齐惊叫出声。
　　武同春目芒一闪，道：“两位满意了么？”
　　其中长个子的道：“我想起来了，他就是巡监交代下来要寻找的‘鬼脸客’！”
　　武同春心头一沉，尽量想不惹事也不成，你不找人家，人家偏要找你。
　　黑矮的汉子上下一打量武同春，寒声道：“朋友，跟在下走一趟吧！”
　　“去哪里？”
　　“见咱们巡监。”
　　“对不起，区区现在没空。”
　　“朋友，咱们别伤和气，好不好？”
　　“在下说没空。”
　　瘦长个子的道：“朋友，最好放光棍些。”
　　武同春冷极地道：“否则的话呢？”
　　黑矮的道：“寸步难行！”
　　武同春哼了一声道：“未见得吧？”
　　瘦长个子的口角一撇，道：“那朋友就试试看。”
　　武同春当然没把这两名小角色放在眼里，他要走，对方绝对留不住，他根本没想到要出手，因为对方不配。
　　两名汉子持剑站成犄角之势，武同春举步便走，两支剑左右袭到，“天地会”的人，无一庸手，就是起码的脚色，也有两手。
　　但碰上了武同春这等高手可就不值一道了，他从容举步直走，不见作势，但两支剑全落了空，就是差那么一丁点没够上部位。
　　暴喝声中，两汉子再次挥剑疾攻。
　　可煞作怪，不见武同春问避，但仍落了空，两汉子心里发了毛，如影附形，变招再次出手。
　　武同春如幻影般，突然间到了丈许之外，似乎本来就隔着这么远，高下悬殊，已经一分显然了。
　　照‘天地会’的会律，两名汉子是不能收手的，硬着头皮，揉身疾进，武同春像是脚不沾地的滑行，距离仍是那么远。
　　“好步法！”
　　随着喝话之声，一条枯瘦奇高的人影，斜里飘来，拦在道路正中央，赫然是巡监司马一夫。
　　武同春收了脚步，心想：“这里是‘天地会’的势力范围，一出手事情就要闹大，而且自己是要办事的，能忍则忍……”
　　司马一夫嘿嘿一声冷笑道：“‘鬼脸客’，乖乖地随本座走一趟。”
　　“有何指教？”
　　“查证一件事。”
　　“什么事？”
　　“本会胡堂主在庙里被人悬尸那桩公案你不会忘记吧？”
　　武同春心头一震，照老叫化说，那是白石玉干的，想不到又扯到自己头上．实在是令人生气。
　　武同春深深吐口气，道：“在下根本与那样事无涉。”
　　“到了地头再讲。”
　　“阁下难道忘了当场那位紫衣姑娘曾经证明在下是后人避雨的？”
　　“这更要查清楚。”
　　“明摆着找岔么？”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这一趟你是非走不可。”
　　武同春冒了真火，抗声道：“如果在下说不呢？”
　　司马一夫抖了抖手中竹节钢鞭，阴声道：“大步走不好，非要抬着去么？”
　　说好话，忍耐，全没有用了。
　　武同春横起心道：“如果阁下自信有此能耐，抬着去也无妨。”
　　司马一夫眸中碧芒一闪，狞声道：“好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可是你自己找的！”
　　声落，竹节钢鞭挟破风之声电扫而出。
　　两名汉子挺剑作势，准备必要时出手。
　　武同春一晃，脱出圈子之外，连鞘剑仍背在肩上，口里道：“别迫在下出手。”
　　司马一夫狂笑道：“迫你出手？好大的口气，你算老几？”钢鞭再扬，幻成一片鞭影，朝武同春当头罩落。
　　武同春的剑连鞘离肩一扬，“铬销”连声响中，鞭幕被撞破，剑又回到肩上，一副行若无事的样子，但他内心却相当激动，初试绝学，果然奥妙无比，他自己也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
　　司马一夫的瘦削马脸突然僵住了，眸中碧光大盛，这丑怪人物的身手，太出乎他意料之外，堂堂“天地会”巡监，收拾不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脚色，算是栽了，而且栽得很惨。
　　就在此刻，一个耳熟的妇人声音道：“司马巡监，不要打了！”
　　武同春眼角一瞥，登时为之心头大震。
　　不速而至的，赫然是“天地会”左护法“魁星娘娘”。
　　司马一夫铁青着脸道：“左护法有何见谕？”
　　“魁星娘娘”笑着道：“这件事由我来处理，司马巡监去办别的事吧！”
　　司马一夫皱眉道：“有上谕么？”
　　“魁星娘娘”点点头道：“一切由我负责。”
　　司马一夫深深望了武同春一眼，手一挥，率同两名手下离开现场。
　　武同春大为困惑，他无法测度“魁星娘娘”的用心，她遣走了司马一夫，准备施展什么手段？文的还是武的？“魁星娘娘”上前两步，涂满脂粉的三角睑浮出了诡异的笑容，开口道：“‘鬼脸客’，上次你说要找个才貌双全的老婆，找到了没有？”
　　这本是胡扯的，不知这老妖精为什么要提起来？武同春咧嘴一笑道：“芳驾为什么要提起这个？”
　　“算是好奇吧！”
　　“好奇？”
　　“嗯！”
　　“芳驾的好奇心也未免太重了，是不是……想当月下老人？”
　　“哈哈，你说对了，真聪明。”
　　武同春为之一震，不言而喻，这当中有文章，他敏感地想至容貌奇丑的“魔音女”，难道这妖妇想出什么点子？心念之中，故作惊喜之状，道：“芳驾是寻在下的开心么？”
　　“魁星娘娘”道：“非常正经！”
　　武同春哈哈一笑道：“在下有自知之明，凭这副德性，要想凭媒撮合，娶到才貌俱全的女子，除非女的是瞎子，不然就是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才会轮到在下。”
　　“魁星娘娘”一本正经地道：“你妄自菲薄，自己看不起自己。”
　　“实情是如此。”
　　“但是你自己说的？”
　　“说说而已，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你想把它变成事实么？”
　　“改头换面？”
　　“不，论武功，你是人中之龙，凭这一点就可以办到。”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而且这妖妇提出这问题，其中必然另有文章。武同春心意一转，道：“芳驾为什么要做这个媒？”
　　“魁星娘娘”似乎胸有成竹，知道武同春会有此一问，脱口便道：“我为了一桩心愿。”
　　武同春心中一动，道：“什么心愿？”
　　“魁星娘娘”道：“说出来你可别生气。我有个背父生的独生儿子，生下来就五官不正，偏偏他不自量力，迷恋上一朵武林之花，当然，谁睁着眼嫁一个不堪入目的丑陋男人，结果他自己结束了生命，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立下了誓愿，撮合一对类似的男女，你……
　　正合条件。”
　　这话是真是假不得而知，武同春带着好玩的心理道：“有意思，对方何许人物？”
　　“这你先不要问，包管才貌双全。”
　　“人家愿意么？”
　　“我自有妙计。”
　　“妙计，什么妙计？”
　　“你只要照我的话做，好事必谐。
　　“说说看！”
　　“魁星娘娘”趋近前，低语了一阵，然后打了个哈哈道：“等生米成了熟饭之后，我负责善后。”
　　武同春采声道：“这不太缺德了么？”
　　“魁星娘娘”道：“缺德？告诉你，如果不是如此，你这辈子只好打光棍，连作梦都不必想，更别提成亲的事了。”
　　武同春心里暗笑，故作兴奋地道“到底对方是谁？”
　　“魁星娘娘”神秘地道：“见了你就知道，如果我说不对，你可以临时打退堂鼓。”
　　武同春暗忖：“难道会是‘魔音女’？这不太可能，她长得丑，但要找的对象是小白脸不会看上比她更丑陋的男人，而且她是堂堂天地会主的女儿。那该是什么人呢？这妖妇在弄什么鬼？好，假装答应她，看看这将要受害的女人是谁，她引诱自己遂其鄙卑恶毒阴谋的目的何在……”
　　“魁星娘娘”又道：“如何？主意打好了没有？”
　　武同春再次转了转念头，道：“是现在么？”
　　“不，这种事得等晚上才合适。”
　　“好吧！如何连络？”
　　拱手一揖，武同春举步镇上走去，心里想：“打尖之后，先去办自己的事，事完再应妖妇之约，时间上正好，非揭穿她的用心不可。”
　　这是间精舍红墙围绕，修竹环荫．座落在江边的一箭之地，背靠着一座矮山，风景绝佳。
　　武同春来到围墙至门前，心里不免有些志忑．这就是老叫化指引他查证紫衣少女身份的地方。
　　武同春已经习惯这种眼光，不以为意，抱拳道：“区区‘鬼脸客’。”
　　青衣少女一听这外号，粉腮又是一变，目露厌恶之色道：“鬼脸客？”
　　“不错！”
　　“找谁？有何贵干？”
　　“拜访你家小姐。”
　　“什么？你……拜访我家小姐？”
　　“不错！”
　　青衣少女皱眉凝视着武同春，久久才开口道：“你认识我家小姐？”
　　武同春笑笑道：“当然，她芳名素心。”
　　看情形，地方没找错。
　　青衣少女眸光一闪，道：“是我家小姐要你来的？”
　　武同春一怔神，道：“这倒没有，是区区自己来的。”
　　“你怎会知道这地方？”
　　“这个……”头皮一硬，道：“是向人探问到的。”
　　青衣少女向后退了一步，冷冷地道：“对不起，此地不准生人出入。”说完，就要合上门。
　　武同春伸手抵住门扇，心意一转，计上心来，沉声道：“区区是特地来向素心姑娘报告消息的。”
　　青衣少女眉头一碴，道：“什么消息？”
　　“抱歉，这必须告诉她本人。”
　　“她不在。”
　　“不在？”
　　“一个时辰前出门去了，说是要行远路。”
　　武同春心中一动，行远路，难道她是去山中查证自己的生死之谜？心念之中，追问道：
　　“准备去哪里？”
　　“不知道！”
　　“这……真是不巧，请问，贵主人是否彩玉牌的主人？”
　　青衣少女显然相当惊愕，睁大了眼，栗声道：“谁告诉你的？”
　　武同春略一沉吟，说出实话道：“那彩玉牌曾由素心姑娘借给一个人，而那人遭了意外，垂危时托区区奉回素心姑娘，区区此来，就是要告诉素心姑娘关于那人的消息。”
　　青衣少女犹豫了，喃喃自语道：“这……小姐怎么没提起过？奇怪，小姐不会做糊涂事啊……”
　　摹在此刻，精舍内传出一个妇人的声音道：“外面是谁？”
　　青衣少女大声应道：“有人要见小姐。”
　　“什么人？”
　　“一个江湖人。”
　　“小姐不是出去了么？”
　　“是呀！”
　　武同春心中一动，道：“说话的是贵主人？”
　　青衣少女摇摇头道：“是管家，小姐便是主人。”
　　武同春怔住了，紫衣少女就是主人，那也就是彩玉牌的主人，彩玉牌能镇住“天地会”
　　的太上护法，真是不可思议。
　　到底紫衣少女是不是“黑纱女”？应该如何查证呢？深深一想，不能放过这机会，试探着道：“你家小姐的师父……名头实在惊人……区区实在……”
　　“你说什么？”
　　“区区是说素心姑娘的师尊……”
　　“咦！你到底目的何在？”
　　“目的？……。不是说过了么，是来传消息的。”
　　“那你胡扯什么？”
　　“区区胡扯？”
　　“我家小姐根本没什么师父，是主母调教的，主母已过世三年了，生前也没有在江湖走动过。”
　　武同春愣住了，‘黑纱女’是“接引婆婆”的传人，而这青衣少女却说紫衣少女没有投过师，武功出自母教，她母亲没在江湖走动过，这可就怪了，难道青衣少女故意说这谎言来掩饰？青衣少女冷漠地又道：“对不起，小姐外出，不便接待，请吧！”说完，便转身合上了门。
　　武同春木立着，想不透其中蹊跷，忽然他想到白石玉，刚才他应该向青衣少女提起的，如果白石玉真是紫衣少女一路，真相便算大白了，现在门已关上，总不能再叫人家开门。对了，白石玉也在追查自己的生死下落，何不把目标移到他身上，一样可以揭开谜底。
　　主意打定，立刻转身离开，准备起更后应“魁星娘娘”之约。
　　夜色凄迷，武同春来到日间与“魁星娘娘”约定的地方。
　　刚刚抵步，“魁星娘娘”现身趋近，笑着道：“你还真是准时！”
　　武同春点点头，道：“现在就办事么？”
　　“魁星娘娘”一偏头，道：“随我来！”
　　武同春随着“魁星娘娘”朝旷野奔去，心情下意识地感到紧张，这妖妇到底是什么居心呢？很快就会揭晓。
　　不久，来到一座小小的庵堂之前，“魁星娘娘”止步道：“到了，就是这里。”
　　意外地一震，武同春道：“这是尼庵？”
　　“不错，送子庵，供的是送子娘娘，图个吉兆。”
　　“芳驾……安排的对象是尼姑？”
　　“乱讲，当然是俗家女子，而且是个江湖高手。”
　　“噢！”
　　“你记住我嘱咐的话了？”
　　武同春期期地道：“在尼庵里做这种事？不怕……”
　　“魁星娘娘”邪意地一笑道：“放心，这里的尼姑本来就不干净，如果神佛有灵，早已搬家了。记住，佛堂后面的东厢房。我在外面等你。”
　　武同春心里另有打算，并非真想做这种人神不容的事，所以胸怀坦荡，当下故作惶恐之状道：“在下有些怕！”
　　“怕什么？一个鲜花儿也似的少女。”
　　“不，在下……是怕事后难以收拾场面。”
　　“说过有我，你不必担心。”
　　“如果事情不如劳驾所预计的发展，又当如何？”
　　“放心，我保证她会嫁给你。”
　　“这……似乎太冒险？”
　　“什么，你想打退堂鼓？”
　　“倒不是，只是……对方也是个武林人，如果她在羞愤之余走极端……后果是相当可怕的。”
　　“魁星娘娘”声音一寒，道：“‘鬼脸客’，你如果怕事就拉倒，我另外物色人选，反正这心愿我是非了不可，怎么说？”
　　武同春心念疾转：“如果这妖妇另找别人，那女子必然受害，自己的武功升高，全凭‘无我大师’遗赠的‘玄黄经’，圣僧一再的说结善缘，这未始不是善缘。”
　　当下深深一颔首，道：“好，在下就进去，芳驾可要在外面等着。”
　　“魁星娘娘”道：“当然，事完你出声招呼一下。”
　　武同春又道：“庵里有别人么？”
　　“魁星娘娘”道：“没有，全安排好了，你见了对方，定会惊喜如狂。”
　　武同春弹身入庵。
　　就在武同春进庵之后，竹林里飘出一条身影，赫然是丑八怪“魔音女”。
　　“魁星娘娘”压低了声音：“小妞，好戏开场了，准使你消尽心里的积愤。”
　　“魔音女”脆生生地一笑，抖出银铃般的声音道“大娘，等事后……哈哈，那贱人的表情不知有多好看。”
　　“魁星娘娘”道：“那还用说！”
　　“魔音女”突地想起一个问题来。扫帚眉一聚，道“大娘，这事情不妥。”
　　“魁星娘娘”一怔神，道：“什么不妥？”
　　“魔音女”沉声道：“如果那贱人拚着硬到底，疤脸的说出实情，大娘跟我岂不……”
　　“魁星娘娘”沉吟道：“是呀！得防这一招，我倒是没想到。小妞，你有什么计划，倒是说说看。”
　　“魔音女”用掌在空中作了个切式。
　　“魁星娘娘”栗声道：“你的意思是灭口？”
　　“魔音女”点头道：“不错，这才是上上之策。”
　　“魁星娘娘”道：“对象是谁？”
　　“魔音女”道：“当然是男的，留下女的慢慢消磨失身丑怪的滋味。”
　　“魁星娘娘”想了想，道：“那疤脸的身手相当不赖，我亲眼见司马巡监栽在他手下，要杀他灭口恐怕不容易？”
　　“魔音女”道：“大娘，事情是您促成的，他定然衷心感激，一个有心，一个无意，要下手还不简单，用您那枝……”
　　“魁星娘娘”点点头道：“好，我会处理，你可千万别让他看到，免他起疑。”
　　武同春绕过佛堂，来到后进，目光扫向东厢房，只见居中一间，隐隐透出灯光，门口站了个人，仿佛是女的。
　　悄然迫近一看，登时心头剧震，坐在门口的，赫然是紫衣少女的侍婢小青，她像发了痴两眼是直的。
　　既然小青在此，那“魁星娘娘”设计毒害的对象定是紫衣少女无疑。
　　这就太不可思议了，如果紫衣少女就是“黑纱女”，她怎会听别人摆布？再说，彩玉牌那镇慑得了“天地会”的太上护法，“魁星娘娘”竟敢肆行无忌么？这实在是件匪夷所思的怪事。
　　心念之中，上前开口道：“小青姑娘，怎么回事？”
　　小青木然地笑了笑，没答腔。
　　事情大有蹊跷，看样子，小青显然受了禁制。
　　武同春感到无比的紧张，他作梦也没估到对象会是紫衣少女，下午往访时，应门的青衣少女说她已离家，将有远行，怎会落在“魁星娘娘”的手中呢？他进入房中，目光扫处，连呼吸都窒住了，只见紫衣少女仰卧在一张云床上，罗衫半解，双眸紧闭，充满了诱惑与挑逗。“魁星娘娘”这一着够毒辣，如果换了别人，紫衣少女算毁定了。
　　武同春存心正大，毫无邪念，他有些失措，不知该如何救她，难在男女有别，他不能冒昧。
　　毫无疑问，紫衣少女是遭了暗算。
　　“魁星娘娘”所说的心愿，是真还是假？她怎敢把目标指在彩玉牌主人的身上？难道这当中另有文章，所看到的全非想象中的事实？武同春想不透，心里疑云重重，他自己目前是“鬼脸客”，而非武同春，与“天地会”可说毫无纠葛，如果对方动自己的脑筋，目的何在呢？“素心姑娘！”他忍不住唤了一声，没有反应，喃喃地又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如果她是个男的就好了。”说着，怔住无计可施。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道：“老弟，要饭的没看错人，你是个正人君子。”
　　武同春大喜过望，他听出是老叫化的声音，等于来了救星，忙道：“您老“嘘！别出声，先灭了灯火。”
　　“灭灯？”
　　“快些……”
　　武同春依言灭了灯火。一条人影，闪现房角，正是那老叫化。
　　武同春走近那老叫化身边，悄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恶毒的阴谋，现在先不要问。”
　　“该怎么办？”
　　“人交由要饭的处理，以免伤了大姑娘的自尊。你有能耐收拾那妖妇么？”
　　“怎样？”
　　“做了她，她该死一百次。”
　　“好，在下去办。”
　　“记住，注意她的魁星笔，别给她出手的机会。”挪步到窗边窥视了一下又道：“去！
　　把她引远些再动手。”
　　武同春出房，只见那婢女小青仍未然痴呆地坐在门边，既然有老叫化负责，他就可以不管了，匆匆转到佛堂前的院子里，“魁星娘娘”正好进来，“魁星娘娘”惊声道：“你怎么回事？”
　　武同春出来时已打好了主意，脱口便道：“有了麻烦！”
　　“什么麻烦？”
　　“在下进入房间，正准备……忽然有暗器从后窗射入，在下几乎中了。”
　　“有这种事？”
　　“是芳驾安排的么？”
　　“胡说，我费尽心思，才安排的一着妙计，哪有自己破坏的道理！走，我们一起到后面查查。”
　　两人飞身越院墙到了外面，扑向厢房后窗方向，竹影摇风，不见半个人影。“魁星娘娘”道：“你还是进去照计行事，像那种美人，你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不能放过，我在外面把守。”
　　武同春声音一冷，道：“在下先要办件事。”
　　“魁星娘娘”道：“办什么事？”
　　武同春一字一顿地道：“先宰了你……”随说，随把剑横在胸前，一手执剑柄，一手抓剑鞘。
　　“魁星娘娘”大惊意外，向后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剑离鞘一尺，武同春冷森地道：“你居心恶毒，想害那紫衣姑娘，也想坑我，所以你该死。”
　　“魁星娘娘”眸光大盛，厉声道：“好小子，是什么使你中途变卦？”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天理与公道！”
　　“魁星娘娘”厉哼了一声，伸手便抓，凌狠厉辣，令人咋舌。
　　武同春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白芒乍闪如迅电般划出，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招式，“魁星娘娘”亡魂大冒，收手暴退，但来不及了。
　　惨哼声中，“魁星娘娘”五个指头已经离开了手掌。
　　武同春一个大跨步……“魁星娘娘”咬紧牙，左手在怀中一摸，一扬，尺来长的魁星笔已执在手中，随即闪电般点出。
　　武同春鉴于老叫化的警告，心头一凛，长剑划出，同一时间，只觉胸腹之交似被什么东西击中，麻了一麻，招式不由一滞。
　　“魁星娘娘”电退八尺。
　　一股锐风，由身后袭来，武同春连想都不想，反剑疾挥。
　　“呛嘟！”挟以一声惊叫，武同春换位一看，偷袭的是“魔音女”，手中只剩下了半截剑。
　　“魁星娘娘”急叫一声：“小妞，走！”走字余音未绝，人已弹起。
　　武同春本能地跟着弹射而起，凌空飞扑，一样光闪闪的东西，斜里射到，武同春用剑格开，人也跟着落下地面，一看，是“魔音女”的半截断剑，并非什么暗器。
　　就这么一折腾，“魁星娘娘”和“魔音女”已逸去无踪。
　　武同春吐口气，把剑回了鞘内，检视胸腹之交，用手一摸，手指触及一样如同铁钉的东西，似已入肉，但不感觉痛，探手从怀中取了出来，一看，大吃一惊，是寸许长的一根锥尖似的钢针，正好穿在“天地符”上。
　　“天地符”是不久前“天地会”传出要他命的东西，现在却救了他的命。
　　钢针能贯铜牌，劲道之强可知，“魁星娘娘”这东西够阴毒，任何人只注意她的魁星笔，绝未想到笔内暗藏这致命的钢针，照那力道，足可穿射人体，心念之中，连“天地符”
　　一起丢弃。
　　重回庵内，已不见小青的影子，房内也是空的，看来主婢已被老叫化救走，此地的事情算结束了，但已树了强敌，“天地会”是不会放过他的。
　　离了庵，武同春没无目的地落荒而行，他心中只挂着一件事，找许中和。
　　现在，以他的身手，如果找到许中和，许中和绝没有逃生的余地。
　　越走，离桃花渡越远，预料中，“天地会”将出动高手，大击追杀他。
　　正行之间，微风拂动，一条人影，抄到头里，武同春暗吃一惊，立即蓄势应变，一看，松了口气，来的是老叫化。
　　老叫化劈头便问道：“你没得手？”
　　武同春摇摇头，道：“没有，只是伤了她。”
　　老叫化沉吟道：“这一来后患无穷了。”
　　武同春迫不及待地道：“那双主婢如何了？”
　　老叫化道：“被那妖妇施手脚灌了迷药，所幸我老叫化正带得有解药，不然就更大费周章了。”
　　“您老查出她的身份了么？”
　　“查出来了！”
　　“她是谁？”
　　“跟‘魔音女’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武同春大为震惊，粟声道：“他也是‘天地会’主的女儿？”
　　“不错，大老婆生的。”
　　“那彩玉牌……”
　　“是她娘的遗物。”
　　“啊！这么说……她不是‘黑纱女’？”
　　“不是！”
　　谜底算揭开了，“天地会”的太上护法为彩玉牌所镇，原来是这原因。想了想，又道：
　　“那妖妇为什么敢如此对付她？”
　　老叫化吐口气一道：“丑女恃母得宠而骄，一丑一美，由自卑而生妒，因妒转恨，而‘魁星娘娘’曾奶过她，所以狼狈为奸，联手对付紫衣少女。”
　　“天地会主不知道？”
　　“夫妻反目已二十年，紫衣少女根本不跟她父亲来往。”
　　“她们施这毒计的目的何在？”
　　“这很容易测透，老弟你是个疤脸，想造成事实，让紫衣少女痛苦一辈子。”
　　“这种居心太可怕了。”
　　“所以我要你杀了那恶毒的妖妇。”
　　“天地会主是谁？”
　　“她不肯透露。”
　　“人呢？”
　　“说是要去查武同春的生死之谜。”
　　武同春顿时激动不已，紫衣少女真的如此痴心？可是自己有家有室。而且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把这份微妙的感情彻底埋葬了吧！
　　既然紫衣少女并非“黑纱女”，那“黑纱女”便另有其人，庙内悬尸是白石玉干的，死者的死状符合“黑纱女”的手法，白石玉和“黑纱女”是同道这一点已非常明显，他也在追查自己的下落，还声言要缉凶，目的何在？老叫化见武同春久久不语，又开口道：“老弟，你在想什么？”
　　武同春不愿说出心里的话，信口道：“没什么，只是想到又树强敌……”
　　老叫化道：“这有办法！”
　　武同春淡漠地道：“您老有什么办法？”
　　老叫化道：“老弟最明显的标志是这张脸，如果予以遮掩，改换一下衣着，对方便无法辨认了。”
　　心中一动，武同春道：“如何改变法？”
　　老叫化道：“易容变相，是老要饭的本行，我这有一副人皮面具，制作得非常精巧，一戴上，便成了另外一个人，如果老弟愿意，可以相赠。”
　　武同春深深一想，道：“那在下就愧领了！”
　　老叫化从内衣底取出一张人皮面具，递与武同春，道：“试试看！”
　　武同春接过，脱下帽子，轻轻套上脸，抹平整，又变了一个形象，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他自己看不到，但丑恶的疤脸盖住了，同时也可避免“天地会”的追踪。
　　老叫化偏头看了看，道：“不坏，换件衣衫就更好了。”
　　武同春拱手道：“在下就此谢过您老。”
　　老叫化嘻嘻一笑道：“小意思……啊哟，不好！”
　　下意识地一震，武同春道：“什么不好？”
　　老叫化伸了伸脖子，道：“酒虫爬上了喉咙，痒得难过，老要饭的得设法打发酒虫，容图后会！”说完，一歪一斜地疾奔而离。
　　玩世不恭的异人，武同春目送老叫化身影消失之后，也弹身离开。
　　沉寂的山道上，出现一个孤独的人影，青衫飘飘，腰跨七剑，步履稳健，二十多岁的年纪，长得还清秀，只是面色有些阴沉，好在灵活的目光，冲淡了面色的阴沉。
　　他，正是易容后的武同春。
　　他入山的目的，是希望能碰上许中和。
　　照他的判断，武同春在山中生死不明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许中和定然也会来查探究竟，当然，他没有多大的把握，因为这消息不一定能传到许中和的耳里，只是他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找到他。
　　陡峻的石峰，正是年前武同春与“天地会”副巡监一同坠谷的地方。
　　那次坠谷，改变了他的命运。
　　行行重行行，武同春来到了峻峰之下，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不禁感慨系之。
　　突地，他发现一条人影轻登巧纵，升向峰头，业已过了峰腰，太远，分不出是男是女，但无疑是个高手，此时心中一动，弹身上峰。
　　到了峰顶，目光扫瞄之下，只见一条蓝色人影，兀立在一块突岩上远眺，毫不陌生，正是诡秘的白石玉。
　　白石玉没回顾，冷冷开口道：“来的是何方朋友？”
　　武同春吃了一惊，想不到对方已发现自己，当下飘身掠近突石，沉声道：“山行客！”
　　白石玉回转身，下了突岩，打量了武同春几眼，拱手道：“朋友是游山的？”
　　武同春道：“可以这么说！”
　　笑了笑，白石玉道：“咱们有志一同，在下也有这癖好，专游荒山野岭。”
　　话中有话，武同春当然听得出来，略作思索，道：“朋友是姓白么？”
　　白石玉显然一震，讶异地道：“朋友怎知贱姓？”
　　武同春道：“因为在下正是来找我朋友的。”
　　白石玉下意识地往后一挪步，栗声道：“找在下？”
　　“不错！”
　　“那朋友是一路跟踪来的？”
　　“算是碰巧吧！”
　　“天下没这等巧事，朋友干脆开门见山的说吧！”
　　武同春目芒一闪，道：“很好，在下要在朋友身上查证一件事。”
　　白石玉再次打量了一遍武同春，目露困惑之色，道：“朋友能先见示来路么？”
　　武同春心念一转，道：“冷面客！”
　　白石玉面色微变，道：“看朋友的情形，似乎与‘鬼脸客’……”
　　灵机一触，武同春顺口道：“那是家兄！”
　　白石玉笑笑道：“这就难怪了，在下与今兄曾有数面之雅，不知兄台要查证的是什么事情？”
　　“谁？”
　　“黑纱女！”
　　白石玉目芒一闪，连退两步，背靠突岩，栗声道：“黑纱女？”
　　武同春道：“一点不错！”
　　白石玉沉吟了片刻，皱起眉头道：“兄台为什么要向在下查证‘黑纱女’？”
　　武同春冷沉地道：“真佛面前不烧假香，一句话，‘黑纱女’是谁？”
　　“这……在下何由知道？”
　　“白朋友不愿见告？”
　　“在下实在不明白，‘黑纱女’神秘莫测，江湖道上仅闻其名，恐怕没有半个人知道她的来历，兄台竟然追踪到山里来，向在下查证……”
　　“要在下说出来么？”
　　“在下洗耳恭听。”
　　武同春因为戴着面具的关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确符合‘冷面客’三个字，眸中精芒一闪，道：“非常不巧，“天地会’一位姓胡的堂主，被悬尸庙中，有人见到是朋友所为，死者身无致命伤痕，这怎么说？”
　　白石玉怔了怔，继而打了个哈哈道：“这叫偷牛的没抓到，抓住了拔桩的，在下恳尸是不错，但只是悬尸，没杀人，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人是死在庙外，悬尸的目的，只是想开开“天地会”的玩笑，因为在下曾被该会的人逼迫过，藉以出口气而已。”
　　这回轮到武同春发怔了，对方说的似乎有理，老叫化也只说见他悬尸，没人知如何被杀的。
　　白石玉眸光一转，又道：“在下也极想知道‘黑纱女’的来路，兄台找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武同春期期地道：“算是……好奇吧！”顿了顿，接着又道：“朋友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吧？”
　　白石玉目珠一转，道：“既然兄台已经说了来历，在下只好说实话，此来是要查究一位朋友的生死下落。”
　　“武同春？”
　　“不错，令兄想已全告诉兄台了。”
　　“为了什么？”
　　“尽朋友之义。”
　　武同春点点头，没开口，内心的感受很复杂，这姓白的行为鬼祟，自己对他并没好感，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白石玉吐口气，道：“时隔经年，查起来相当棘手，令兄‘鬼脸客’是唯一目击者，但偏偏地没回头查究武同春的生死，难，实在太难。”
　　武同春悠悠地道：“山中多虎狼，如果死了，当然尸骨无存，如果不死，已经一年了，不见他现身江湖，也许……他已经埋名隐姓，结束江湖生涯。”
　　白石玉脱口道：“不可能！”
　　“为什么？”
　　“据在下所知，他有大事未了。”
　　“什么大事未了？”
　　“他跟一位许中和的怨结未解，他不死，定会出江湖追索姓许的。”
　　这点武同春并不惊奇，也不意外，因为自己与许中和搏命时，白石玉曾介入其中，如果不是他横岔一技，事情早就了结了，想到这里，下意识中对白石玉有些愤恨与厌恶，当下冷冰冰地道：“朋友知道的倒是不少？”
　　“白石玉再次吐了口气，道：“朋友贵在相知，对彼此的事，多少有些了解。”
　　武同春心里暗骂道：“鬼话，我对你一点也不了解，谁跟你相知！”
　　他不想追问下去，怕露出破绽，究其实，双方也没有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念之间话题一转，道：“朋友可知道那姓许的下落？”
　　白石玉目芒一闪，道：“‘兄台为何问起那姓许的？”
　　武同春有意地道：“照朋友的说法，他两人之间定有不解的结怨，也许……武同春在山中受伤，生死不明，就是那姓许的下的手。”
　　白石玉脸色一变，道：“对呀！在下没想到这一层，是有可能，可是……姓许的也下落不明，在下得设法找到他。”
　　武同春暗自高兴得计，这一来，白石玉也会全力探查许中和的下落，等于帮自己的忙，如果紫衣少女也来山中，知道这一层，必然采取同一行动，比自己一个人盲目摸索，要强的多了，对，碰上紫衣少女时，把这情况告诉她。
　　心念之间，遥遥瞥见对过峰脊上，似乎有人影在晃动，登时每感起来，抱拳道：“白朋友，后会有期！”
　　不待对方反应，弹身驰下峰去。
　　白石玉喃喃自语道：“对，许中和是一条重要的线索，多亏‘冷面客’提醒武同春不愿被姓白的发现自己行踪，下峰之后，朝反方向奔了一程，确定没被跟踪，才又折向发现人影的峰背方向登临，然后顺岭脊一路奔去。
　　他祈望看瞥见的人影，会是许中和，那真是天从人愿。
　　荒山野岭，无路可循，他盲目地搜索。
　　当然，这可能性极微，只是一厢情愿的说法，也许那人影是完全不相干的人，但他不能不追寻，他入山的目的，就是希望这巧合。
　　眼前，是一片松林，奇石峰峰，点缀在盘虬的古松间，远远有间草庐。
　　一条人影，手提革囊，穿林而行，看背影颇不陌生。
　　武同春心中一动、加速趋上前去，回身拦阻。
　　那人影猝然受惊，向后一挪步，栗声道：“朋友意欲何为？”
　　武同春看清了对方，登时血脉贲张，眸中杀芒毕射，激动使他全身发抖，真的是天从人愿，对方正是他苦寻不获的许中和。
　　许中和再次道：“朋友是谁？”
　　武同春“呛”地拔出剑来，咬牙切齿地道：“许中和，你活得太久了！”
　　泛着白光的剑刃，与众不同，许中和的脸孔顿起扭曲，狂声道：“你……易了容？”
　　武同春道：“不错，为了便于找你！”
　　许中和努力一挫牙，道：“我也正要找你。”
　　杀机充盈，武同春没去想许中和的这句话，向前迫近一步，道：“许中和，这叫天理昭彰！”
　　许中和脸孔变了形，努力镇定情绪，呼吸迫促地道：“你准备怎么样？”
　　“把你碎尸！”
　　“看在结拜的情份上，容我自了……声音充满了痛苦。
　　“我要亲手杀了你！”
　　一阵激动之后，许中和平静下来，栗声道：“武同春，杀人不过头点地，我说容我自了吧？”
　　武同春毕竟是武林世家出身，生性仁厚，咬牙一想，道：“好，你自了，现在就行动。”话锋一顿，又道：“你不反抗，”
　　许中和愤然一笑道：“时候到了，偷生何为？”声音是颤抖的。
　　“我容许你尽力反抗。”
　　“不，没这必要，我会心安理得地自己结束生命。”
　　“你……会心安理得？”
　　“不错，今天如果你没碰上我，我已下决心去找你。”
　　“动手吧！”
　　恨、耻辱，使武同春心如铁石，但多少仍有一丝不忍，双方本是结义的兄弟，而今要见生死，当然，这是人性的反应，他不会宽恕他的。
　　许中和扬起了手中革囊……武同春厉声道：“不许动，你想玩什么花样？”手中剑作势就要刺出。
　　许中和抛下革囊，圆睁双目道：“大哥……”
　　“住口，我不是你大哥。”
　　“容我最后叫你一次，现在请除去面具？”
　　“不必！”事实上，他不能揭下面具，暴露那张疤脸。
　　“大哥，小弟自了之后，请你打开革囊，便可明白真相。”
　　武同春心中一动，但仍硬着心肠道：“快，我不耐久等！”口里说着，心里却在想：
　　“革囊里是什么东西？他安排了什么毒计？”
　　许中和原地坐了下去，盘起腿，拔出佩剑，横向颈间，大叫道：“凝碧大嫂，愿你自此瞑目！”
　　惨然一笑，运劲……蓦在此刻，“锵”地一声，许中和长剑掉地。
　　武同春心头剧震，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面如古月的黄衣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丈之外，貌相威武中带着慈样，令人一望便会油然而生敬意。
　　武同春栗声道：“前辈何方高人？”
　　许中和改坐为跪，悲声道：“师父，为何阻止弟子？”
　　武同春又是一震，原来这老人是许中和的师父，两人虽然义结，但许中和从没透露过师承，他说这是师令。
　　武同春疑云顿起，莫非这是故意安排的，师徒俩在演戏？看来还是自己动手……黄衣老人声如洪钟似地道：“中和，你不必死，那是愚人之行，即使你轻贱自己的生命，但不能忘了亲恩与师德，你死了将是大罪人。”
　　许中和位道：“师父，弟子……实在不愿苟活……”
　　黄衣老人怒喝道：“胡说，你的灵智哪里去了，竟效愚夫之行！”
　　武同春骤下决心，他不能放过这个使自己门庭蒙羞的禽兽，手中剑徐徐横起，他准备下手了。
　　黄衣老人炯炯有神的目光，迫视着武同春道：“事情始末，老夫业已尽知，告诉你一个不为外人道的秘密……”
　　许中和狂叫道：“师父！”
　　黄衣老人抬了抬手，接下去道：“老夫‘弃世剑客’宗由，与你父亲是勿颈之交，当年到无双堡过从时，你年纪还小，但总该有些印象……”
　　武同春连退数步，张口无言，这一说，唤回了幼时的记忆，黄衣老人老了，改变了，但面貌仍依稀可辨，一点不错，是当年经常来堡的杀们父。
　　黄衣老人又道：“老夫的话，你可以相信，中和是天阉，不能人道，所以谈不上会做出伤风败德的事，这是他一生的隐痛，不愿为人知，你打开革囊，便可明白真相，言止于此，好自为之。”
　　武同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这是他做梦也估不到的事。
　　黄影一闪，连同许中和一起失了踪。
　　久久，武同春回过神来，打开革囊，不由惊叫出声，囊里是一个人头，似是用药水浸过没有异味，倒出来，在地上摆正，又栗呼出了声，这是原堡中总管巫永裕的人头。
　　往事奔上心头，十年前，巫永裕因为与堡中一名堡丁头目的妻子有染，被那头目发觉，自己一怒之下，把他逐出无双堡……人头之上，附了一张字条，武同春拿起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字留义兄同春，当年误会，经弟数年调查，真相业已大白。巫永裕居心恶毒，潜回堡内，故布疑阵，欲报被逐之恨。弟死不足惜，唯嫂之名不可污，而今恶徒授首，弟一亦决心解脱。遗珠乃大哥骨肉，善待之，和绝笔。”
　　武同春狂叫一声，一脚踢飞人头，奔向草庐。
　　庐空无人，师徒似已舍此而去。
　　他站在草庐前木然成痴。
　　锥心的往事，涌上心头——妻子凝碧，含冤负屈，骨肉化成灰烬，是他逼死的。
　　女儿遗珠，一直被视为孽种。
　　义弟许中和，自刎求死。
　　这是谁的过错？是他一手造成的，疑妻不贞，疑友不义，残待骨肉，真是百死莫赎。
　　他狂叫出声！
　　我做了什么？我该死，该死的是我！
　　“咚”地一声，他坐了下去，脑海呈现出一片空白。
　　山风陡起，阴云四合。
　　雷电交加中，蒙雨倾盆而注。
　　粗密的雨丝，变成了网幕，天地一片混沌。
　　这是大自然疯狂的旋律，武同春的身影，消失在疯狂的旋律中。
　　幼儿渴慕的是母怀，游子思念的是家。
　　母怀最安全，家庭最温馨。
　　鸟恋巢，兽恋窝，人恋的是家，即使在千里之外，紧紧系住心的，仍然是家，和每一个属于家的亲人。
　　人除非是失去了思想，家的观念永不会消失，优伤，失意，也唯有从家才能得到真正的慰藉。
　　人是奇怪的动物，可以原本不可能改变的铁则，竟也会有例外。
　　这是个幽静的山庄，远离尘嚣，一片安详。
　　此刻，正是倦鸟归巢的时候，庄门外，站着一青衫佩剑的人，他已经枯立了很久，几次想扣门，但又似有什么畏怯般缩回手。这是他的家，离别数年的家，他不敢进去，连扣门的勇气都没有。
　　他是谁？ 
　　第 七 章
　　他就是身心俱残的武同春。
　　他的睑，由于坠谷而被毁。
　　他的心，因一件事的揭穿而破碎。
　　他巴巴地赶回家园，是打算从此弃绝江湖，永远埋名，但到了家门，他颤栗了，这张被人皮面具掩住的丑恶疤脸，如何见家人？但，他能不进家门么？想象，可以把丑的想成美的，可以找出一千个自我辩护的理由。
　　但现实却是残酷的，赤裸裸的，你必须面对它，诚然，有时许多事物并不如想象中的可怕，但面对它时，仍得需要极大的勇气。
　　现实令人惧怯，但不能逃避。
　　武同春现在面对现实的挑战，他丑恶的疤脸，难以见家人，而内心的罪恶感，更使他元颜以对家人，尤其是遗珠，从出世之后，就一直不被当亲骨肉看待，现在真相已大白，大错铸成，如何弥补呢？能弥补么？夕阳红得像血，武同春的内心也在滴血回想山中，拜弟许中和差一点自决的那一幕，使他锥心沥血，不仁，不义，不慈，他全占了。
　　眼睛也是会骗人的，亲眼看到的，有时不一定是事实。他追悔，为什么当初卑视妻子的人格，忽略拜弟的为人，以致贻这终身之恨！
　　人心太可怕，总管巫永裕为了泄被逐之愤，竟施这毒计弄得自己家破人亡，但他已经死了，人只能死一次，就算能死一百次，又与事实何补？夕阳收敛了最后一抹残霞，夜幕悄悄掩来。
　　武同春鼓足勇气上前扣门，他不想揭下面具，怕家人一下无法适应，因为他已面目全非，不是原来的他了。
　　门里传来脚步声，武同春的心随着脚步声震颤，就像是踏在心上。
　　他无法想象现实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也不敢去想，反正事已如此。
　　门里传出话声：“外面是谁？”
　　武同春咬咬牙，道：“姥姥，是我！”
　　那声音根本就不像是自己的。
　　江姥姥的声音道：“你到底是谁？”
　　显然，他听不出是武同春的声音。
　　武同春的心头感到一阵剧痛，他几乎想转身逃走，心意电转，他作了一个痛苦的决定，把牙齿咬了又咬，竭力按捺住狂动的情绪，道：“在下代武同春捎来一个口信。”
　　“噢”了一声，大门开启，是江姥姥。
　　一年多不见，她老多了，眉目之间，有一重浓厚的忧伤，上下打量了武同春几眼，期期地道：“请问……公子与我们少主是什么关系？”
　　武同春真想痛哭一场，但他硬忍住了，信口道：“朋友！”
　　“如何称呼？”
　　“在下……也姓武，跟同春兄算同宗。”
　　“噢？刚才……公子在门外怎知应门的是老身？”
　　“这个……”想了想，才接下去道：“同春兄说，府上人口简单，是凭声音猜测的。”
　　谎话，但没有破绽。
　　江姥姥侧身肃容道：“请进！”
　　他的家，现在他却变成了陌生的客人。
　　事实上，他年前坠谷时，不但毁了睑，其他部位受伤也极重，所以连声音都改变了，再加上脸罩面具，江姥姥当然认不出来。
　　他点点头，怀着一颗受创的心道：“请带路！”
　　江姥姥关上门，然后在前引路，不久，进入客厅。人座之后，江姥姥先奉上香茗，然后才开口道：“一年多了，少主人喜讯杳然……他……好么？”
　　“很好！”他尽量不让内心的悲痛，流露在眼色里。
　　“他人在何处？”
　　“在……一个地方修习武功。”
　　“哦！武公子带来什么口讯？”
　　“同春兄怕家里担忧，所以托在下带来平安二字，别的没什么。”
　　“晤！他……应该回来一趟的，唉！”
　　“府上没事吧？”
　　“他的……女儿遗珠失踪了！”
　　晴天霹雳，武同春陡地站起身来，一阵晕眩，几乎使他栽了下去，努力一振作，栗声说道：“遗珠失踪了？”
　　江姥姥拭泪道：“是的，三个月之前。”
　　“如何失踪的？”
　　“不知道，突然……找不到人，就是这样。”
　　“有什么……人来侵扰过么？”
　　“没有！”
　　“奇怪，八岁大的孩子。不可能自己离家出走，这……”
　　“老身，度日如年，遗珠……是个苦命孩子；出世就失去了亲娘……”
　　武同春的心再次滴血，为了那误会，他从来没爱过她，也没关切过她，连后母华锦芳也持同样的态度……心念之中，哽咽道：“可怜，谁之过？”
　　“武公子……说什么？”
　　“在下……是说照顾不周，是谁的过错？”
　　“唉！这是命运……”
　　“在下……能请见锦芳大嫂么？”
　　“她……也离家了！”
　　“为什么？”
　　“寻夫！”
　　武同春知道如果再呆下去定会发狂，锦芳出外寻夫，没说寻女，这是自己一念之差所造的孽。
　　怪谁呢？江姥姥伤心地道：“这个家，已经不像是家了。武公子……我家少主人究竟在何处，老身要亲自去找他回来，他……是一家之主……”
　　挫了挫牙、武同春道：“姥姥还是留着照应门户，在下立刻把这消息带给同春兄。”
　　江姥姥老泪在眸子里滚动，半晌才道：“也好，请武公子务必辛苦一趟。对了，武公子还没用饭……”
　　“在前面吃过了。”
　　“那就随便安歇一宿……”
　　“不，在下马上要告辞！”
　　“这……对了，武公子，有句话请带给我家少主人，遗珠暗中习武已经很久，直到她失踪前老身才发现……”
　　“暗中习武？”
　　“是的！”
　　“谁教的？”
　　“她……不说实话，说是什么……她娘显灵教她的……”
　　武同春全身一颤，堡内废墟中是一再出怪事，难道世间真的有鬼，年前只怪自己被恨所蔽，没去深究这件事、如果凝碧真的冤魂不散，那太好了，自己便有了偿付代价的对象，心念之中、忘形地脱口道：“这实在太好了。”
　　江姥姥吃了一惊，栗声道：“什么太好了？”
　　武同春自知失言灵机一动，忙掩饰道：“鬼魂之说，本属无稽，是庸人自扰之谈、同春兄的爱女遗珠既曾习武、不管是什么托词，她的失踪定与暗中教她武功的人有关，这是个线索。”
　　几句话，不悸情理，马脚算是盖住了。
　　江姥姥泪水滚落腮边，喃喃地道：“老身倒是希望真的有鬼！”
　　武同春再也无法停留了，他的精神将要崩溃，这变故，使他的心灵伤上加伤，他须赶快离开，于是作揖道：“姥姥，在下这就告辞，希望尽快能面告同春兄府上的变故。遗珠的事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姥姥请保重！”
　　说完，举步便走，他不敢再接触江姥姥忧伤的眼神，也不愿多看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样都在扎他的心，把那破碎的心扎得更碎，他承受不了。
　　村鸡四啼，天亮前的一刻，武同春来到了业已废弃的祖居无双堡。
　　他象个喝醉酒的醉汉，跌跌撞撞，踏入废墟，来到发妻凝碧的墓前，再也支撑不傀了，他瘫痪了下去，喘息！
　　痛苦蚕念他的心泪水如泉涌出。
　　他饮泣出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现在，他是伤心到了极点，而更痛苦的是内心的自责，这比刀割还难受，这滋味，再好的笔，再妙的舌也无法形容其万一，只是当事人能够体会得出来。
　　他抚着冰凉的墓碑，歇斯底里地道“凝碧，显灵吧！折磨我，报复我，我会含笑接受。
　　把我揉成灰，化成泥，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我应付的代价。凝碧，你……显魂啊！”
　　字字血泪，语语断肠。
　　墓碑冰凉而僵硬，里面埋的，是爱妻惨遭劫火之后留下的几片枯骨。
　　废墟死寂，只有武同春那不成声音的声音在回荡。
　　天，终于亮了，没有鬼魂出现。
　　武同春想到了遗珠，命途乖戾，从来没领受过亲情抚慰的孩子，他又想哭，但枯涩的眸子里，已再流不出半滴眼泪。
　　真的有鬼么？不可能！
　　没有鬼么？那几次显灵，又暗中教遗珠武功的是谁？那装鬼的女人是谁？自己就曾见过她的影子。
　　是她自承是凝碧，还是遗珠思母心切而虚拟的？是她带走了遗珠么？一件往事，掠上心头，“天地会”曾派高手图谋过自己的家人，锦芳与江姥姥受伤，遗珠被掳为自称鬼的神秘女人所救，会是故伎重施么？他猛可里站起身来，眸子里射出可怕的煞芒，如果是“天地会”所为，……他咬牙迸出了声音：“我要大开杀戒！”
　　突地，他感觉有人到了身后，没有任何声息，只有一种直觉的反应，也可以说是一个特级高手超人的本能。
　　现在是凌晨，他没联想到鬼，因为白天是不属于鬼的。
　　他故作不知，站着没动，但心里已有了戒备，凭感觉，来的可不是寻常人物。
　　“呱呱呱呱……”
　　“咕咕咕咕……”
　　两个声音，一样的怪，不像哭也不像笑，听在耳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当然，他是艺高胆大，换了别人，单这怪声音就足以吓破胆。
　　“这小子沉得住气？”
　　“是他么？”
　　“有点像！”
　　“大哥，运气还不错，他自己上门。”
　　“老二，这叫天从人愿。”
　　一唱一和，武同春想起来了，心头下意识地一震，是曾经想收自己为徒，以腹语说话的丑矮怪物“九尺二”。
　　一个是四尺六，两个加起来是九尺二，不知是谁量了而奉赠的外号。
　　心急之中，武同春缓缓回身，不错，一黑一白两个怪物，虽然曾经见过，但由于太过丑恶狰狞，心头仍不免一颤。
　　黑衫怪用腹语道：“大哥，不是他！”
　　白衫怪也以腹语道：“看背影完全跟”鬼脸客”那小子是一个模子印的。”
　　“问问他？”
　　“合不合我兄弟的条件。”
　　“根基资禀好的话，就马虎一点，时不我与了。”
　　“好吧！你问问他什么来路？”
　　武同春兀立着，冷得像座冰山。
　　黑衫怪向前挪了一步，道：“小子，你什么来路？”
　　武同春不答，反问道：“九尺二，二合一的名号，在下不知该如何称呼？”
　　双怪榴花也似的怪脸连连抽动。白衫怪道：“有意思，这小子还真有见识，能认出我兄弟来。”
　　黑衫怪缺唇露齿的嘴“嗯”了一声，又用腹语道：“老夫兄弟本来就不可分的，你叫什么？”
　　“‘冷面客’！”
　　“‘冷面客’？有意思。认识一个叫‘鬼脸客’的么？”
　　“当然，他是在下兄长！”
　　白衫怪大声怪嚷，黑衫怪连连点头，武同春却一个字也听不出来，看样子双怪是心灵相通，彼此能了解怪声的意义。
　　黑衫怪改以腹语道：“太好了，他人在何处？”
　　“不知道！”
　　“什么，你小子会不知道？”
　　“在下兄弟是各行其道，谁也不管谁的事。”
　　“你小子是否知道老夫兄弟曾与你兄长有过一段缘？”
　　“听说了，两位想收他为徒，造就他成第一高手。”
　　“妙啊！你兄弟谁的根基好？”
　　“不分伯仲！”
　　黑衫怪转头道：“大哥，怎么处置？”
　　白衫怪道：“他俩既是兄弟，造就谁都一样，带他进去再说。”
　　武同春为之一怔，带进去，难道两怪鹊巢鸠占，住进了堡内的空屋？心念之中，冷冷地道：“进去，去哪里？”
　　“那边屋子里！”
　　“两位租了房子？”
　　“租……这是什么话？”
　　“这里是无双堡的产业，两位不是租便是霸占。”
　　“废话，临时借用落脚而已，走吧！”
　　“在下凭什么要跟两位走？”
　　“因为你小子福缘深厚，我们兄弟俩要助你成天下第一人。”
　　武同春想起前情，心中窃笑，以同样的口吻道：“在下成了天下第一人，两位排第几？
　　莫不是成天上第一人？”
　　白衫怪道：“随便，进去慢慢再说。”
　　武同春冷漠地道：“在下没空！”
　　黑衫怪道：“好小子，这可由不得你！”
　　武同春眸中精光一闪，道：“但也由不得两位。”
　　白衫怪狞声道：“好小子，你们兄弟一样的德性，老夫让你见识一下到底该由谁来作这个主。”
　　武同春冷森森地道：“想打么，省省吧，成名不易，何必自毁羽毛。”
　　黑衫怪道：“好大的口气，若非老夫兄弟看中了你，才没这多废话，早把你撕了。”
　　武同春不屑地道：“何不证明一下？”
　　黑衫怪怒哼一声，扬手就是一掌，劲气加迅雷破空。
　　武同春凝立如山，劲气触体，从两侧滑过，青衫拂动有声，人却寸步未移。黑衫怪目中露出骇芒，五官不辨的脸，连连抽动。
　　白衫怪弹步上前，怪笑了一声，道：“太好了，以这种根基，造就起来可省力多了，至多半年，就可完成我兄弟的宏誓。老二，实在太好了，这小子比疤脸的还要强。”
　　黑衫怪改以武同春听不懂的怪声与白衫怪交谈。
　　武同春十分不耐，暗忖：“没来由与这一对怪物胡缠，倒是无双堡的祖业不能容两怪鸠占。”
　　心念之中，寒声开口道：“在下奉劝两位，立即离开此堡，另觅窝巢。”
　　白衫怪瞪眼道：“小子，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意思，无双堡威名，武林同钦，不容亵渎。”
　　“这与你小子何干？”
　　“天下人管天下事。”
　　“你吃了天雷胆？”
　　“是吃了！”
　　“好哇！你小子居然如此不睁眼，寿星上吊，你活腻了！”
　　黑衫怪望了白衫怪一眼，道：“大哥，放弃这小子？”
　　“不，主意不改。”
　　“他很倔犟……”
　　“这样更好，否则不能成事。”
　　武同春不耐烦地道：“两位请便！”
　　双怪齐齐怒哼了一声，站成犄角之势，各推出一掌，两道排山劲气呼啸暴卷，武同春双掌疾圈，左右划出，正待吐劲，忽然感觉情况不对。两道劲气一合，漩扭起来，劲道之强，骇人听闻。
　　武同春沉势不及，身形被旋劲拔离地面，心意电转，几乎像发自本能，因势乘便，藉劲升空。
　　双怪为之骇震不已，这强霸的旋劲，一般高手准被扭死，至低限度也会气血逆行，而“冷面客”竟然能借劲升空……武同春身形凌空一折，双掌下压。
　　“砰！砰”两声巨响，土石纷飞，武同春冉冉落地。
　　地上现出了两个大坑。
　　双怪已退到两丈之外，互相一阵怪语。
　　白衫怪上前道：“‘冷面客’，我们别伤了和气，听老夫说，以你目前的能耐，如果再加磨练，定能成为无敌高手。”语气变得平和了。
　　冷笑一声，武同春道：“两位有能耐造就无敌高手？”
　　白衫怪道：“并非凭老夫兄弟的本身能耐，而是另有蹊径，可以……”
　　武同春不屑地道：“既有蹊径，两位何不自己走？”
　　白衫怪道：“话是不错，上乘武功，限于先天秉赋，并非人人可练。”
　　武同春毫不动心，淡漠地道：“在下不感兴趣！”
　　“什么，你……不感兴趣？”
　　“唔！”
　　“你对什么感兴趣？”
　　“阁下不嫌大噜嗦么？”
　　“好小子，还没有人敢对老夫兄弟如此狂妄……”
　　“在下已经说了，怎么样？”
　　“你会后悔莫及！”
　　“在下偏不信这个邪！”
　　“就要你相信！”
　　双怪互打一个招呼，绕着武同春打起圈子来，五短身材，像两只陀螺在滚动，武同春冷眼静观其变。
　　双怪愈转愈快，最后成了黑白两道圈子，分不清人影，武同春微感晕眩，直觉地感到有些不对劲。
　　心念未已，但觉得身上连中了数指。
　　怪笑声中，旋绕停顿，武同春双腿发软，坐了下去。
　　他尽有机会下手，但由于不够狠，经验也不足，平白给双怪从容下手的机会，怒愤交集，但为时已晚。
　　双怪逼近身前，白衫怪腹语道：“小子，怎么说？”
　　武同春恨声道：“休想！”
　　黑衫怪道：“大哥，带他到里面去再说。”
　　白衫怪弯腰抄起武同春，向前堡残存的屋子奔去，武同春真力难聚软弱得像婴儿，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遥遥传来：“九尺二，给老身站住！”声音不大，但入耳惊心，显见发话者内力之深厚。
　　黑衫怪栗声道：“大哥，她怎会找到此地来？”
　　白衫怪道：“别理她，快……”
　　一条人影，划空泻落头里，是一个白发皤然的老姬，手中拄着一根乌光闪亮的藤杖，一身贵妇装束。
　　双怪被迫止步。
　　白衫怪冷厉地道：“墨杖夫人，你跟咱们兄弟泡上了？”
　　“墨杖夫人”冷冰冰地道：“是泡上了！”
　　“何必相逼太甚？”
　　“你挟持的人是谁？”
　　“我兄弟的衣钵传人。”
　　“把他放下！”
　　“为什么？”
　　“要你放下就放下，你俩作的孽已经够多了。”
　　“这……怎么叫作孽？”
　　“放下！”
　　白衫怪哼了一声，身形电弹而起，同一时间，黑衫怪出手攻向“墨杖夫人”，两人的行动配合得很好。
　　“找死！”怒喝声中，“墨杖夫人”挥杖猛扫。
　　闷哼声中，黑衫怪连连踉跄，退了七八步。
　　白衫怪挟着武同春，已到了废墟边的缺墙角，一道乌光凌空迎头划落，夹着疾劲的破风声，白衫怪刹势斜掠，“墨杖夫人”已拦在头里。
　　此时，黑衫怪又电弹而到，口里发出一阵怪声。
　　白衫怪突地把武同春掷向“墨杖夫人”，“墨杖夫人”单手一捞，抓住武同春，随即放落地面，晃身疾扑，动作快如一瞬。
　　双怪已越过缺墙，随即被“墨杖夫人”再度截住。
　　武同春费力地坐了起来，想到了“玄黄经”所载“御气冲穴”之法，他没真正使用过，仅记下口诀，当下忙照口诀施为起来，“墨杖夫人”与双怪“九尺二”的事，暂时抛诸于脑后。
　　墙外，“墨杖夫人”气咻咻地道：“九尺二，今你们俩如果不给老身一个交代，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白衫怪以腹语应道：“如何交代？”
　　“把人交出来！”
　　“这与夫人何干？”
　　“哼！你们兄弟俩一共掳劫了四名少年，其中一个穿锦衣的，是老身的侄孙子，三代单传……”
　　“怪了，芳驾亲眼见咱们兄弟掳人？”
　　“与亲眼见差不多，你兄弟这副德行，江湖上绝对找不出相似的。”
　　“人已经放了……”
　　“放了？”
　　“是放了，因为没有半个适合我们兄弟的条件。”
　　“没有杀害？”
　　“笑话！那怎么会呢。人，现在可能已到了家中。”
　　“是真的？”。
　　“不假！”
　　“如果欺骗了老身，该怎么说？”
　　“悉听尊便！”
　　“很好，老身相信你们这一次．如果不见人，上天入地，老身也要取你俩性命。”
　　“‘墨杖夫人’，我兄弟并非怕人．而是觉得不必结这无谓的梁子。”
　　“请吧！”
　　双怪互望一眼，掠墙进入废墟。
　　武同春仍在运功冲穴。
　　“墨杖夫人”跟踪而至，道：“你兄弟想做什么？”
　　黑衫怪道：“我兄弟的传人得带走。”
　　“传人，不对吧？”
　　“什么意思？”
　　“他因何受伤？”
　　“你管不着！”
　　“省了吧！少做伤天害理的事。”
　　“墨杖夫人，你横岔这一技，未免欺人太甚了？”
　　“老身以侄孙之鉴，碰上了，就不能袖手。”
　　白衫怪接话道：“我兄弟可是眦必报的！”
　　“墨杖夫人”冷笑了数声，道：“我们之间的亭还没算了结，等老身查明之后，如发现所言不实．不必等你俩报复，老身先警告，你兄弟将死得很惨。”
　　黑衫怪道：“一句话，芳驾想阻止老夫兄弟带人走可办不到。”
　　“墨杖夫人”墨杖一横，道：“凭本领争吧！废话不必说了。”
　　蓦在此刻，一阵“叮叮当当”的铁板声倏告传来。
　　“墨杖夫人”脱口道：“铁板仙！”
　　双怪突地怪笑起来，像深山野狼在嗥应，这种声音，只要听上一遍，便一辈子不愿再听第二遍．说多难听有多难听。
　　一条人影，闪现当场，是郎中装扮的枯瘦老人，稀稀几根鼠须，全已发白，脸型像个毒蛇头，一望而知不是善类，手中提着一串铁片，叮当作响。
　　“这位老大姐阻止我兄弟带走传人。”
　　“传人？”
　　“喏！就是那小子。”
　　“够格么？”
　　“难找第二个。”
　　“铁板仙”目芒朝“墨杖夫人”面上一绕，道“夫人，多年不见，芳驾风采丝毫不减当年。”
　　“墨杖夫人”冷冷地道：“好说，你们合在一道，非常合适。”
　　“铁板仙”一振手中铁片，阴恻恻地道：“夫人不是有意要为难老夫这两位兄弟吧？”
　　“是有意的！”
　　“噢！为什么？”
　　“他俩想收徒想得发了疯，到处掳劫资质高的年轻人，老身侄孙是受害者之一，目前下落不明，这够清楚了吧？”
　　白衫怪道：“老大哥，别听她的，她是存心找岔，想坏我兄弟的大事。物色传人是事实，但条件不符的全放弃了。”
　　“铁板仙”蛇眼一亮，道：“夫人，买我‘铁板仙’一个面子，把这过节抹过如何？”
　　“墨杖夫人”冷沉地道：“可以，是暂时，事情没算了，老身还要查个真相。”
　　说完，转身徐步离去。
　　武同春此刻仅剩下一穴未解，真气已恢复了八成左右。
　　“铁板仙”目光一扫武同春，道：“你兄弟不嫌这小子年纪大了些？”
　　黑衫怪道：“根基深厚，我兄弟合手才制住他，做起事来可以省一半以上时间。”
　　“嗯！这是捷径省时省力，此地……我看不能久留。”
　　“当然．只是暂时落脚。”
　　“你兄弟招惹那老虔婆是一项错误。”事成之后，还怕谁来？”
　　“事未成，先树地，这是不智之举，你们真的弄了她的侄孙子？”
　　“这……谁知道，没有一个一个查来历。”
　　“人不会是放了吧？”
　　“老规矩，做了！”
　　“铁板仙”阴阴地道：“我早知道是这样，失策。算了，带人上路吧！”
　　白衫怪期期地道：“大白天，诸多不便，要不麻烦老大哥带人，少扎眼些？”
　　“铁板仙道：“可以，倒是没有摸清他的底。”
　　白衫怪道：“他自承是‘鬼脸客’的兄弟。”
　　“鬼脸客？”
　　“不错，是我兄弟最先看上的人选，结果凑巧碰上那鬼叫的，被他溜了。”
　　“‘鬼脸客’又是何许人？”
　　“这个……不大清楚，新出道的，身手惊人。”
　　“你兄弟专做这没头事，难道没考虑到能挡你兄弟合手的角色，身后该是怎么样的人物么？”
　　双怪面面相觑。
　　“铁板仙”唉了一声道：“先把人带走再查问吧，是不是那老手法制住他的？”
　　“不错！”黑衫怪接了话。
　　“先解他一穴，让他能走路。”
　　“好！”
　　黑衫怪应了一声之后，走向武同春，伸手……武同春恰在这时冲开了最后一处穴道，扬手就是一掌。
　　黑衫怪大吃一惊，他做梦也估不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再高的武功也无法应付这猝然的变故。
　　“碰！”挟以一声怪吼，矮短的身躯倒栽两丈之外。
　　“铁板仙”与白衫怪同时惊叫出声。
　　武同春站起身来，因为面具的关系，脸上没任何表情，阴冷沉滞，只眸中的煞芒，令人不寒而栗。
　　黑衫怪翻身站起，石榴花似的口里溢出了血沫，这一掌挨的不轻。
　　“铁板仙”栗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衫怪哇哇怪叫，不知说些什么。
　　黑衫怪以腹语道：“这小子竟然能自解穴道！”
　　“铁板仙”徐徐挪前数步，冷冷开口道：“老夫等是想物色一位后起之秀，造就成无敌身手，以创武林奇迹，其实并无恶意，小友能见告来历么？”
　　武同春冷极地哼了一声，道：“阁下何方高人？”
　　“铁板仙！”
　　“一丘之貉！”
　　“什么？你……”
　　武同春“呛”地拔出长剑，映着日头，剑身泛出霜雪也似的白芒，使人一看，便打从心底里感觉到寒冷，这是柄不同于一般兵刃的神物。
　　双怪与“铁板仙”立即站成鼎足之势，把武同春围在当中。
　　“铁板仙”为人阴险，城府极深，在剑拔弩张的情况下，仍不愠不火地道：“小友，我们似乎不必动武？”
　　武同春冷峻地道：“那就请便，以后不许再踏入此地一步！”
　　两怪又发怪声，像是愤于武同春的态度。
　　“铁板仙”并不动怒，目苍变成了两条线，沉声道：“小友，你不想成为天下第一人？”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武林天下根本就无所谓第一人，我只想成为我自己。”
　　哈哈一笑，“铁板仙”道：“那你错了！”
　　“在下什么错了？”
　　“目前武林中就有天下第一人。”
　　“谁？”
　　“天地会主！”
　　“天地会主又是谁？”
　　“你目前不必知道。”
　　“谁封他第一高手？”
　　“江湖同道公认的。”
　　“与在下何干？”
　　”如果你能击败他，你可取而代之，成为天下第一人。”
　　“在下毫无兴趣。”
　　“这倒妙，凡属武林人，谁不想做人上之人，这是一个？？？生想追求的境界，小友竟然无动于衷。”
　　冷笑了一声，武同春道：“阁下本身不想？”
　　“铁板仙”脸皮抽动了几下，手拂鼠须道：“老夫老矣，行将就木，而且一个人的资秉天生有其极限，并非人人可以登上至高境界，老夫等不敢奢望；但却想造就如此一个高手中的高手，藉慰平生，便不在为武林人一场。”
　　武同春淡淡地道：“如何造就？”
　　“铁板仙”道：“如果小友同意，老夫将坦白相告。”
　　武同春口角一撇，道：“可惜在下一点意思都没有。”
　　摇摇头，“铁板仙”道：“那实在太遗憾了。”
　　武同春冷漠无情地道：“三位还是请吧！”
　　白衫怪以腹语道：“老大哥，不能放弃，舍此再没机会了，这些年来，费尽心力就是……”
　　话到中途顿住，没说出后半句。
　　沉默了片刻，“铁板仙”目芒连闪，道：“冷面客，你真的不考虑了？”
　　武同春斩钉截铁地道：“绝不考虑！”话锋一顿，又道：“三位可以上路了！”
　　“铁板仙”阴声道：“就这么走了，老夫可有些不甘心。”
　　武同春道：“要如何才甘心？”
　　“铁板仙”先扫了“九尺二”兄弟一眼，才沉声道：“咱们印证一下，老夫输了没话可说……”
　　说到这里，细察武同春的反应，同时在心里疾转念头。
　　武同春冷漠地道：“如阁下赢了呢？”
　　“铁板仙”目芒一闪，道：“那小友就听老夫的，敢么？”这敢么两个字，多少含有些激将的意味。
　　武同春并不笨，当然领略得出来，从唇间进出两个字道：“可以！”
　　“叮当！哗啦啦！”铁板串破空振起，由于贯注了内力，声音令人动魄惊心。
　　武同春横剑当胸，凝神兀立。
　　刺耳如割的铁板声，愈振愈烈，使人有置身滔天狂澜之中的感觉，武同春以至高定力，抗拒那声浪。
　　双怪不自觉地向后挪步。
　　像激流中击中的一根砥柱，武同春挺立不移，似乎没有任何力量足以震撼他，内功，定力，凝成了维护心神的巨堤。
　　当然，如果稍一松懈，致命的打击立至。
　　“铁板仙”的蛇眼瞪得滚圆，额角暴起了青筋，显然他已用上了全力。
　　武同春竭力镇压心神气血，他是在考验自己。
　　双怪一左一右，缓缓迫上，扬掌，登出……生死胜负，已系于一发，三名对手都是使人丧胆的人物。
　　别无考虑，武同春朗喝一声，泛着雪光的霜刃，疾划而出，贯注了全部内力，挟着无坚不摧的锐气，是石破天荒的一击。
　　铁板声乍然而止。
　　剑气与掌风狂荡裂空。
　　武同春双脚陷入土中，没及脚跟。
　　场面骤然静止下来，狂动后的死寂。
　　四尊石像在不同方位僵立着，可怕的静止。
　　一条红蛇，从“铁板仙”脚边缓缓开来，殷血刺目，那是血。“砰”然一声，仆了下去，手中仍紧握着那串赖以成名的铁片。
　　双怪亡魂尽冒，矮短的身躯一挪……武同春一振剑，在空中幻了一道白虹，大喝一声道：“不许动！”
　　双怪脚下生了根，目的的地望着武同春。
　　武同春用剑一指“铁板仙”的尸体，寒声道：“把他带走！”
　　黑衫怪挟起“铁板仙”的尸体，与白衫怪电弹而去。
　　武同春缓缓回剑入鞘。
　　转过头来，妻子凝碧的坟墓又进入视线，他再度跌回痛苦的现实中。女儿遗珠的下落不明，她继母华锦芳也离开山在出江湖找自己，家人星散，摆在眼前的是一片触目伤心的废墟，十年不到，这变化太大了。
　　他深深地想，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武林世家，如果是普通人家该多好？……想着，想着，眼前幻出了十年前的景象，亭台水榭，曲槛回栏，一间绿厦，悬了一块泥金大匾“凝碧园”，一对壁人，男才女貌，流连在花树间……当时，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然而好景不常，也许是天妒红颜，一场误会，人和物都化成了劫灰。
　　幻象消失，眼前仍是火劫后的废墟。
　　他想到了拜弟许中和，被冤了八年，几乎作了自己剑下之鬼，自己不察事理，使发妻含恨以终，拜弟抱屈而亡。误会澄清了，但一切已无法挽回，自己不仁，不义，不慈，还能算是人么？负疚，像一柄利刃插在心上，至死也除不掉。
　　还能为凝碧做什么？寻回遗珠，补偿自小对她的亏欠，以慰她娘之灵，别的，再没有什么了。
　　一条人影，从废墟中转了出来，是老叫化。
　　武同春心中一动，忙迎了上前，作揖道：“您老怎会来这里？”
　　老叫化反问道：“老弟你呢？”
　　武同春怔了怔，才道：“在下受此间主人临危之托，所以来此地看看。”
　　“噢！老弟的剑术造诣，今老要饭的开了眼界。”
　　“您老……”
　　“剑劈‘铁板仙’，如果传出去，将是轰动武林的大事。”
　　“您老看到了？”
　　“嗯！有幸能作壁上观。”
　　武同春下意识中感到一阵悚惶，自己在墓前的一举一动，不知是否入了，老叫化的眼，如被他看到，身份迟早会被揭穿。
　　心念之中，故作淡漠地道：“您老来了很久了？”
　　老叫化道：“不久，天亮时分。”
　　紧张的情绪松弛了些，武同春又道：“您老藏得很稳，一直没现身。”
　　“什么藏的稳，老要饭的在堡后头忙着做好事。”
　　“做好事……什么好事？”
　　“收尸啊！”
　　“收尸？”
　　武同春大吃一惊。
　　“可不是，我要饭的是豆腐心肠，见不得悲惨事，‘九尺二’作来处理善后”。
　　“怎么说？”
　　那双矮怪不知中了什么邪，碰破头地到处物色传人，一共带了四说什么资秉不足，全给毁了。”
　　目中煞芒一闪，武同春栗声道：“全杀了？”
　　“是全杀了，老要饭的如果早到一步，也许能救回四条命。”
　　“是四个年轻人？”
　　“不错，矮怪不会找老的作传人……”
　　“内中有没有一个穿锦衣的？”
　　“咦！老弟怎么知道的？”
　　“那是‘墨杖夫人’的侄孙子，她曾追来要人，两怪却说已经放了，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让他俩活着离开。”
　　“什么？‘墨杖夫人’的侄孙……”
　　“是的！”
　　“那好，招惹了那虔婆，够那两个矮怪受的。”话风一转，又道：“对了，老要饭的好像听见老弟自言自语说什么……大开杀戒，怎么回事？”
　　这一问，触动了武同春心中的难题，丐帮耳目最灵警，也许能有所帮助，定了定神，说道：“在下听说武同春八岁女儿遗珠无故失踪，疑是有人绑架，所以……”
　　“八岁女儿失踪？”
　　“是的。”“如果真的是绑架，那可是伤天害理的事，幼儿无辜，岂能牵扯到大人的恩怨里。老弟有线索没有？”
　　“毫无端倪，不知您老能否伸义手助上一臂？”
　　“好，老要饭的叫小子们分头探查。”
　　“在下致谢！”
　　“老弟倒是急人之难！”
　　武同春点点头，道：“既然受人之托，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老叫化游目四下一扫，感慨地道：“想不到威镇四方的无双堡，落得如此景况，武林呛桑，令人勒腕。”
　　武同春痛？心头，无法表露，一个意念，冲上脑海，暗自道：“有一天，我要重振无双堡，再建凝碧园。”
　　但，女主人业已物化，再建凝碧园由谁来住？不是徒增痛苦么？自己的脸孔已残，负了不仁不义的罪债，还振什么无双堡？于是一股刚升起的豪气，又化为乌有，不自禁地叹息出声。
　　老叫化又道：“‘无敌剑’武进的死因，到现在还是个谜，奇怪的是无人追究。”
　　武同春如遭雷殛，他从来没想到过这问题。母亲死时，他尚在褪褓．父亲过世，他还没成年，记忆中，父亲忽然卧病，没几天就辞世了，之后，娶了凝碧，因一场误会而演成家庭悲剧，近十年都在无比的恨中过日子，从未想到追问这件事，家人中。江姥姥是老人，她应该知道，可是她绝口没提，为什么？老叫化见武同春眼神有异，眉头一皱，道：“老弟，怎么回事？”
　　武同春竭力按捺住狂激的情绪，沉下声音道：“‘无敌剑’之死，您老难道有什么耳闻？”
　　老叫化深深望了武同春一眼，悠悠地道：“无双堡主修为极高，不可能突然病逝，这是最大的可疑之处。”
　　武同春脱口道：“那他死时为什么不交代？”
　　老叫化眼睛一亮，道：“老弟怎知他没交代？”
　　武同春自知失言，心念数转，道：“无双虽是一脉单传，但不能说没有门下人等，如果交代，不可能不传出江湖，您老认为怎样？”
　　老叫化道：“可惜武堡主死因不明这一点，正是堡中人传出来的。”
　　心头狂震，武同春道：“是谁？”
　　老叫化道：“老弟不是堡中人，说了你也不会知道。”
　　“这可不一定，如果对方是有头有脸的人……”
　　“老弟为什么要追问？”
　　“这……算好奇吧！”
　　“老弟想管？”
　　“也许！”
　　“凭什么？”
　　“凭身为武士！”
　　老叫化定定地望着武同春，目光如利刃，似要穿透他的内心，久久才道：“老要饭的问老弟一句话，务请据实回答？”
　　“在下恭听。”
　　“武家后人武同春，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这……”
　　“请老弟说实话！”
　　考虑至再，武同春抑低了声音道：“这是秘密，不能入第三者之耳，他还活着。”
　　老叫化双睛一亮，道：“是真的？”
　　“真的！”
　　“人在何处”
　　“在下曾对他发过誓不能泄露。”
　　“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如果有话，在下可以传到。”
　　老叫化默然，不知在想些什么？久久之后，才又开口道：“好，老要饭的不能强人所难，老弟刚才的问题，老要饭的可以答覆，说武堡主死因不明的人，曾任堡中师爷，他叫段秀峰。”
　　武同春忘情地脱口道：“在下记得他！
　　话一出口，立觉不妥，又一次露了破绽。
　　姜是老的辣，老叫化当然不会马虎过去，惊声道：“什么，你记得他？”
　　无可奈何，武同春只好随口道：“是的，三年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有人为我们引介过。”
　　老叫化将信将疑地“唔”了一声，没开口。
　　武同春硬着头皮追问道：“那姓段的现在何处？”
　　老叫化沉声道：“老弟真的想管这件事？”
　　武同春道：“不瞒您老说，在下有了线索之后，可以转告武少堡主。”
　　老叫化点点头，道：“他已经当了和尚，就是‘无我大师’的弟子‘了悟’，现在汉江边的感应寺修行……”
　　蓦在此刻，武同春突然瞥见一条人影在三里外的残垣间一晃而没，登时心中一动，片言不发，闪电般扑去。
　　他到，老叫化也到。
　　就只一眨眼工夫，什么影子也看不到了。
　　武同春掠上堡墙，展目远望，墙外一箭之地，便是一片树林，静荡荡地，没有任何的动静。
　　老叫化也跟上墙头，道：“什么事？”
　　“在下发现有人窃听。”
　　“嗅！什么形象？”
　　“只是惊鸿一瞥，看不清楚。”
　　“有这么快的身法？莫非还藏在废墟里面……”
　　居高临下，武同春回身向内扫瞄，依然没什么发现，一咬牙，道：“对方可能是有心来此！”
　　老叫化栗声道：“如果是有心人便糟了！”
　　武同春未及深思，脱口道：“为什么？”
　　老叫化凝重地道：“你想，对方如果是有心人，听到了你我的谈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
　　心头一动，武同春道：“您老的意思是说，对方会找上段秀峰？”
　　“不错，有此可能。”
　　“如果对方找上段秀峰，那就证明与二十年前武堡主之死有关？”
　　“很难说，可以从正反两方面来看，正的方面，对方可能是武堡主生前至友，得此线索当然要追究；反的方面，对方如与凶手有关，段秀峰便危险了。”
　　“如果都不是呢？”。
　　“希望如此，只是个不相干的人。老弟，事不宜迟，你最好立刻动身去感应寺找段秀峰，看他能否提供一点线索。”
　　“好，在下马上动身，对了，关于杀害‘无我大师’的凶手，您老……”
　　“还没头绪，不过，我发誓要把凶手挖出来。”
　　“在下相信您一定可以办到。”
　　“好了，别再多说了！”
　　“在下就此告辞！”
　　“你走吧！”
　　感应寺座落在汉江边，古木成林，十分幽静。
　　这是座古刹，香火不盛，但很有名气。
　　武同春来到寺前，心想：“希望段秀峰不要出事，他离开了无双堡出家当和尚，正巧拜在圣僧‘无我大师’门下，这是想不到的事。”
　　寺门敞开着，武同春昂头走了进去，跨过中门，一个年轻和尚迎了上前，合一当胸，宣了声佛号，道：“施主是进香还是游寺？”
　　武同春拱手道：“在下是专程来拜访贵寺‘了悟’大师的。”
　　年轻和尚道：“施主要见本寺方丈？”
　　武同春心中一动，原来“了悟”已接掌了方丈，当下点头道：“是的！”
　　“施主上下？”
　　“在下“冷面客’！”
　　“哦！不知有何贵事？”
　　“在下受贵方丈当年俗家好友之托。请教件旧事。”
　　年轻和尚略作踌躇，道：“请施主在此稍候，小僧去通禀。”
　　武同春道：“请便！”
　　年轻和尚合十而去，武同春在中门内的院地边立候，看情形并没发生什么事，还好，一路上都在担心。
　　工夫不大，里面突然传出了惊嚷之声，武同春心头大震，进觉地感觉到情况不妙，急忙举步循声奔去，到了后进，是三合的僧舍，只见一大群和尚，围在居中一间的门外，喧哗成一片……那原先入内通禀的年轻和尚，排众而出，满面惊怖之色，一见武同春来到，迎上前，栗声道：“施主，敝寺方丈遭了不幸，已经……”
　　武同春的心狂跳起术，激动地道：“遭了不幸？”
　　那群寺僧围了过来，惊疑的目光，集中投注在武同春身上。
　　一个半百的黄衣和尚，踉跄冲出门来。
　　年轻和尚道：”这是敝师叔‘了缘’大师。”
　　群僧朝两侧闪开“了缘”趋向武同春身前，凌厉的目光，在武同春面上一绕，合十而道：“贫僧了缘，敝掌门师兄，刚刚遭害，恰逢施主来访，出家人戒妄，贫僧实话实说，施主是否与此事有关？”
　　目光如刃，似要刺透武同春的心。
　　武同春竭力控制住情绪，沉声道：“贵寺方丈‘无我大师’有位方外至交，是丐帮弟子，他指引在下前来向‘了悟’大师查询一桩二十年前的公案，想不到发生了这意外……”
　　“了缘”目芒一闪，道：“是‘鬼叫化’老施主指引施主来的？”
　　武同春暗吃一惊，原来老叫化便是以身法扬名武林的“鬼叫化”，这也是想不到的事。
　　当下颔首道“是的！”
　　“请问查询什么事？”
　　“这个……是‘了悟’大师俗家时发生的事，现在已没有必要了。”
　　“如此，施主……”
　　“请问事前有没有什么征兆？”
　　“没有！”
　　“也没生人来过？”
　　“没有，除了施主。”
　　“在下可以看看‘了悟’大师的遗蜕么？”
　　“了缘”大师深深考虑了一阵，道：“可以，请随贫僧来！”
　　武同春随着“了缘”大师进入精舍，只见那床上趺坐着一个半百老人，有如人定一般，貌相依可辨，正是二十年前堡中的师爷段秀峰。精舍内没有打斗反抗的迹象，他是如何致死的？这惨案发生的时间当不太久，否则寺中早会发觉。下手的是谁？与杀害“无我大师”的是同一个人么？杀人的动机何在？如果是为了灭口，那凶手便是在废墟中出现的人影，他先一步赶到了。
　　依此推论，凶手与父亲当年之死有关，他是谁？“了悟”一死，线索便断了。
　　武同春激动得全身发抖，父亲之死，是一项谋杀，他从来没想到过。心念之中，颤声说道：“大师检验过致死的原因么？”
　　“了缘”大师辈声道：“不见有任何致命的伤痕，只是心脉断绝。”
　　这与“无我大师”的死因一样，当初曾怀疑是“黑纱女”下的毒手，到现在还是个悬案，会是她么？“无我大师”临死吐出了“西门”二字，这是凶手的姓，当今武林中，有谁是姓西门的可怕高手？“黑纱女”姓什么？问题相当复杂，无法分析。
　　如能找出那姓西门的凶手，新旧案便可迎刃而解。可是，连“鬼叫化”那等人物，都想不出凶手来路，这就怪了，不管怎么说，凶手绝非无名之辈，不然绝毁不了“无我”这等高手中之高手。
　　“了缘”大师宣了声佛号道：“施主请便，贫道等得料理善后。”
　　武同春心乱如麻，无言地拱拱手，转身退出。
　　到了寺外，他深深吐了口气，事情竟不幸被“鬼叫化”料中，凶手真的赶来杀人灭口，杀人的手法干净利落而且恐怖。
　　女儿遗珠的失踪，是否也与这接连发生的事有关？一想到遗珠，他便有一种要发狂的感觉，他亏欠她母女太多，多到死了也无法弥补，连带感到刺心的，是愧对拜弟许中和。
　　呆立了一阵，他举步离开。
　　此际，已是暮色苍茫的时分。
　　武同春心事重重，脚步有些慢慢，刚刚走到围绣寺院的古柏林边缘，一个颇不陌生的女人声音倏告传宋：“站住，别动！”
　　武同春停下脚步，冷冷地道：“什么人？”
　　女人声音道：“你别管我是谁，我有几句话问你。”
　　声音是发自林中，但却有如空谷传声，使人摸不准方位，像东又像西，像是空中又像是地面。武同春沉住气不动，想先判明发声的方位，能练到这种传声术的，武林中并不多见，可以说寥如晨星。
　　当下，武同春悠悠地道：“何不现身面对面地谈？”
　　那声音道：“不能破例！”
　　武同春敏感地想到一件事，登时血行加速，脱口道：“你是‘黑纱女’？”
　　“不错，算你猜对了。”对方竟然一口承认。
　　武同春连呼吸都窒住了，并非是怕这神秘的女人，而是太过激动，对方在此时此地出现而“了悟”和尚之被杀，与“无我大师”一样没有伤痕，这说明了什么？这桩凶杀，却关系着他父亲“无敌剑”的不白之死亡，心念之中，寒声？：“寺里的方丈‘了悟’是你杀的？”
　　“你说什么？”
　　“在下说你杀了‘了悟’和尚。”
　　“胡说！”
　　“事实俱在，死者身上没有致命的伤痕。”
　　“这不能证明是我下的手。”
　　“你不敢承认？”
　　“那是天大的笑话。我杀人一向公开亮出标志，决不偷偷摸摸。”
　　“那凶手是谁？”
　　“你问我，我问谁？”
　　“你正好在此时此地现身，天下没这么巧的事吧？”
　　“我是跟踪你来的。”
　　心头一震，武同春道：“跟踪在下，为什么？”
　　“黑纱女”道：“问你几句话。”
　　武同春一咬牙，道：“除非你现身，否则在下什么也不回答。”
　　冷笑数声，“黑纱女”道：“‘冷面客，你别拿翘，我只是不想杀你而已。’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自己改头换面，变为“冷面客”，只“鬼叫化”一个知道，她怎么也会知道呢？太可怕了！
　　武同春不由脱口道：“你叫在下什么？”
　　“冷面客！”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一点也不足为奇，你有嘴说，别人就有耳朵能听。”
　　武同春厉声道：“你就是在无双堡废墟中，窃听在下与老叫化谈话的人？”
　　“是又如何？”
　　“你心怀叵测！”
　　“是又如何？”
　　“如果你还算是人就现身出来，光明正大的谈。”
　　“如果我是鬼呢？”
　　武同春恨得牙痒痒，怒声道：“人鬼殊途，免谈！”说完，作势要离开。
　　“你别走，我的话还没问。”
　　“在下不想答覆。”
　　“我问你，你说武同春重伤倒在山中？”
　　对方提到自己，武同春不能一走了之了，问题牵扯得很广，必须—一予以澄清。心念一转，道：“你先回答在下的问题，寺里方丈是谁杀死的？”
　　“说过不知道！” 
　　第 八 章
　　武同春道：“你以为在下会相信？”
　　“黑纱女”道：“信不信由你，‘黑纱女’从来没有杀人不认帐的。”
　　“好，就算不是你杀的，你为何要窃听别人谈话？”
　　“凑巧碰上。”
　　“可是你追踪在下？”
　　“因为有话要问你。”
　　“为何不在中途，要一直追到此地？”
　　“算是好奇吧！想看看你办什么事。”
　　“鬼话，你说的半句也不能相信。”
　　“不信拉倒。现在该你回答，武同春现在何处？”
　　“不知道！”
　　“你不愿回答？”
　　“当然！”
　　“你想死？”
　　哈哈一笑，武同春道：“‘黑纱女’，别门缝里看人，告诉你，别人怕你，在下可不在乎。”
　　“你真的不在乎？”
　　“一点都不假！”口里说，心里却已经有了戒备，这神秘女人的功力究竟高到什么程度他无法想象。
　　意外地，“黑纱女”冷冷地道：“我知道你想激我现身，我偏不上你的当。你不愿回答就算了，反正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看样子，她根本不准备现身，武同春反而发了痴，因为目前这错综复杂的情况，关系他父亲的死因。
　　虽然，父亲是死在二十年前，从声音判断，“黑纱女”年纪不大，但不能说没有关系，谁知道内中的蹊跷？心念之中，口风一变，道：“咱们来个君子协定？”
　　“黑纱女”传出一声脆笑，道：“什么君子协定？”
　　武同春道：“你现身出来，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谁也不许隐瞒事实，如何？”
　　“黑纱女”道：“那是说，彼此有问必答？”
　　武同春把心一横，道：“正是这句话！”
　　“黑纱女”道：“谁能保证彼此说的都是实话呢？”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接口道：“我来当中间人，由我保证！”
　　不需瞩目，光听声音武同春便已知道来者是谁了。
　　话声传来，人却不见现身。
　　“黑纱女”的声音喝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老叫化的声音应道：“是个站门托碗的。”
　　“鬼叫化么？”
　　“芳驾见识不差。”
　　“阁下想管我的事？”
　　“非也，要饭的是找我这老弟有事，并非管姑娘的事。”
　　“阁下说要当中间人？”
　　“不错！”
　　“怎不现身？”
　　“咱们彼此，彼此。”
　　“什么彼此，彼此？”
　　“芳驾施展的是‘异位回声’之术，要饭的却是‘回声异位’，咱们收起这玩意儿，一同现身如何？”
　　武同春立即明白过来，难怪闻声不见人，原来对方施展的是“异位回声”之术，所以才无法判断发声的方位，想不到“鬼叫化”也会这一手。
　　脆脆一笑，“黑纱女”道：“你们既是一路的，还谈什么中间人？阁下最好劝劝他，说出武同春的下落，彼此不伤和气，这是上策。”
　　“鬼叫化”道：“我这位老弟脾气也很绝，劝不来的。芳驾还是现身出来，当面问问他吧！”
　　“黑纱女”声调一变，道：“我不想问了！”
　　“怎么又不想问了？”
　　“反正迟早我会知道的。”
　　“那就算了！”
　　武同春忍不住道：“‘黑纱女’，你找姓武的何为？”
　　“鬼叫化”的声音道：“她已经走了。”
　　武同春为之一怔，这种行动，简直与鬼魅幽灵差不多，不知其来，不明其去，人走了，想追到她是不可能的事。他不明白“黑纱女”为什么要找自己，记得年前，她曾说过不要自己死．要让自己活着还债，这是什么意思？还有寺里“了悟”的命案……光影一动，“鬼叫化’出现身前，的确是形同鬼魁。
　　武同春迫不及待地道：“您老知道寺里发生的事么？”
　　“知道了！”
　　“在下怀疑是‘黑纱女’下的手。”
　　“不是她！”
　　“不是她？您老怎么断定不是她？”
　　“她没有进庙，我一路跟了来的。”
　　“那会是谁？杀人的手法跟她一模一样，不见伤痕。”
　　“杀人无痕的功力，武林并不鲜见。”
　　“您老知道的还有谁？”
　　“鬼叫化”沉默了片刻，道：“半甲子前，有‘接到婆婆’，‘玄灵子’两人’但已久不现身江湖；再以前有‘人外人’，但不可能仍活着，目前江湖中只‘黑纱女’一人。
　　武同春深深一想，道：“‘黑纱女’是‘接引婆婆’的传人？”
　　“只是推测，不能确定，因为男人极少有收女弟子的，所以如此判断。”
　　“如果凶手不是’黑纱女’，会不会是‘玄灵子’本人或他的传人？”
　　“这得要追查。”
　　“有一点在下想不透……”
　　“什么？”
　　“‘黑纱女’业已承认是在废墟中窃听的人，如果她没杀人，难道还有第三者窃听到在下与您老的谈话，而赶先一步来杀人灭口？”
　　“难说t”
　　“您老到此地来·。…，”
　　“我忽然想起件事，所以跟了来。”
　　“‘您老想到什么？”
　　“老叫化”四下一望，道：“我们离树林远些再谈，以防被人偷听。”
　　武同春点头道：“您老顾虑的是，我们到路上去。”
　　两个人离开护寺的柏林，来到光坦的路上。
　　武同春急着问道：“可以说了？”
　　“感应寺上一代住持‘无我大师’被害时，曾提到过西门这个姓，当时是告诉武同春，有个叫白石玉的也在场·’…·”
　　提到白石玉，武同春心中一动，几乎脱口说了出来，一想到自己目前的身份，忙把到口边的话吞了回去，“以了一声道：“白石玉是什么来历？”
　　“不知道，那小子一副娘娘腔，城府很深，是个可怕的角色。”
　　“对了，他曾到山中找武同春，追究他的生死下落……”
　　“先不谈这个，听我说完。我想在想去，想到一个人，叫西门尧……”
　　“西门尧？”
　　“不错，他与‘无我大师’曾有过从，也算方外之交，由于他为人怪衡孤高，所以我不愿踉他往来·二··－·”
　　双睛一亮，武同春道：“他会是凶手么？”
　　“鬼叫化”沉吟着道：“很难说，但想起来……似乎不可能。”
　　武同春道：“为什么？”
　　“鬼叫化”道：“第一，他没有理由对老友下毒手，杀了‘无我，又杀其徒‘了语’。
　　第二，没听说过他练有杀人无痕的手法。第三，他从不行走江湖，过着避世的生活，所以在武林中没有名号，知道有他这个人的也不多，甚或没有。”
　　武同春苦苦一想，道：“这也很难说，武林多得是欺世之徒，表面高超脱俗，内心却怀诡诈，愈是巨好大恶，表面上意装得像圣人，也就愈不易让人识破。”
　　“鬼叫化”用竹枝重重一鼓地面，道：“有道理。”
　　“他的武功如何？”
　　“据‘无我’和尚说，极高。”
　　“他人在何处？”
　　“武陵山中，一处十分隐僻的谷里。”
　　“能找得到么？”
　　“可以，不过……我老要饭的不便出面，因为这一切都是猜测，如果不是事实．我这张老脸便无处可放了。这样吧，我们一明一暗，由老弟出面。”
　　“好！”
　　“你可要见机行事，不可鲁莽。”
　　“在下会的。”
　　“好，我们就上路，分开走，走在一道太惹眼。”
　　于是，两人分别上路。
　　三天后，武同春进人武陵山区，一路循“鬼叫化”做的暗号前行。
　　暗记到一个无名谷口为止，武同春心知已到地头，内心感到无比的紧张，因为杀害“无我大师”师徒的凶手，可能与父亲之死有关。二十年过去了，现在来查父亲的死因，真可说是桩陈年旧案。
　　他在谷口边吃干粮，边盘算行动的方式。
　　休息了片刻，他动身人谷。
　　没有路，是个人迹罕至的幽谷，但并不难走。
　　“鬼叫化”当然在暗中，但双方约好不见面的，除非到必要时老叫化才现身，事情得由武同春出面处理。
　　深人约莫两三里，山花奇石掩映中，呈现一间石屋，的确是个避世的好地方，表面上看住的就像是高人奇土。
　　武同春直趋石屋门前，镇定了一下心神，发话道：“屋里有人么？”
　　连叫三遍，没有反应。
　　奇怪，难道人离屋外出了？武同春走近门槛，向里张望，只见这石屋一明一暗，暗间看不到，想来是寝卧，明间里几桌椅榻，古朴无华，想见主人真是一个清高之土。
　　“西门老前辈在么？”
　　武同春再次发话，但依然没有反应，死寂如故。想了想，深人明间，探头朝暗间一看，只见一个头挽高合的黄衣老人，高卧未起，吐了口气，又道：“冒昧叩谒，有扰清静，请老前辈海涵厂怪事，毫无动静。
　　武同春心想：“老叫化说此老怪癖孤傲，不近人情，定是故意不睬……”心意之中，大声道：“老前辈何必担人如此？”
　　还是没有用，老人连动都不动一下。
　　无论如何，这是反常的现象，武同春意想愈觉不对劲，戒备着跨人暗间，欺近床边，只见老人双目半睁，完全失去了神采，不禁脱口栗呼道：“死了！”
　　用手一摸，冰凉，的确是具死尸，还没僵硬，证明死的时间还不太久。
　　武同春站在床前，木然成痴。
　　这老人就是西门尧么？何以致死？久久，他回过神来，细察死者，不但周身没有伤痕，连挣扎的迹象都没有，死状和感应寺住持“了悟”和尚完全一样，显然是同一人下的手。
　　如果说西门尧是杀害“无我大师”和“了悟”的凶手，他便不会如此死法，“无我”临死遗言西门是什么意思？真正的凶手该是谁？如果西门尧之死，也是灭口，这内情就简直是无法想象了。
　　“鬼叫化”说西门尧功力极高，那凶手的武功岂非更加不可思议？想不到的意外，使武同春惶惑失措，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此次的行动，可说极端秘密，凶手怎又会抢先一步呢？这种情况，足可使一个定力极强的人发狂。
　　如果此刻他抓到这诡秘而残忍的凶手，不把他撕碎，也会把他乱剑分尸不成，是恨，是气，但找不到发泄的对象，的确相当痛苦。
　　“站住！”暴喝传来，是“鬼叫化”的声音。
　　武同春连意念都不曾转，便冲出石屋，一看，不见人影，暴喝声分明在屋外不远，怎会不见人？侧方花树间人影一闪。
　　武同春本能地弹身电扑，人影疾速图逃，武同春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截在对方头里，赫然是一个老秀才装束的人，颔下无须，看起来很怪。
　　一声龙吟，赛雪欺霜的长剑出了鞘。
　　老秀才惊声道：“冷面客！”
　　武同春下意识地一震，对方竟然一口叫出他的外号，而他对他却一无所知，但胸中那股愤毒之气，却升华到了极致，一挫牙，冰声道：“朋友先报个名号？”
　　老秀才目珠连转，栗声道：“此间主人是你杀的？”
　　这叫倒打一章，武同春一室，道：“你说什么？”
　　“人是不是你杀的？”
　　“少跟本人来这一套，先报来历？”
　　“你仔细认认看！”
　　武同春又是一愕，细加审视，这面孔的确并不陌生，但想不起对方是谁，在何处见过，摇摇头道：“在下想不起来，朋友自己报名吧！”
　　老秀才抓下方中，露出了一个方头。
　　武同春惊叫道：“你……感应寺的‘了缘’和尚？”
　　出家人改了俗家装束，到此何为？意图何在？“了缘”眸中厉芒连闪，道：“不错，正是贫僧。”
　　“到此何为？”
　　“追凶。”
　　“追凶？……怎会追到此地来？”
　　“冷面施主，这得请你解释一下……”
　　“什么意思？”
　　“到你敝寺，‘了悟’方丈被害，到了此地，西问老施主又遭不幸，这不是巧合，你总有个解释的，是么？”
　　一肚子的怒火愤焰，变成了满头玄雾，武同春哭笑不得，他本以为发现了凶手，却反而被指为杀人者，这从何说起？”
　　努力一定神，道：“在下先听大师解释。”
　　“贫僧说过是追凶。”
　　“死者是凶手？”
　　“不，死者是先师‘无我’的方外至交，由于先师与先师兄‘了悟’先后遭害，所以贫僧特地化装赶来，想向西门前辈请教一下，先师生前是否结有仇家，想不到……阿弥陀佛，现在听施主的说法了。”
　　武同春一时之间竟说不上话来，这事太离奇了，“了缘”和尚交待的话，情在理中，心念数转之后，道：“大师认得‘鬼叫化’前辈么？”
　　“当然！”
　　“是他提供线索，所以来此地查询。”
　　“这么说……施主不是凶手？”
　　“不是！”
　　“这就怪了……”
　　武同春忽然觉得不对，刚才自己是听到“老叫化”的喝叫才出来的，不见“老叫化”的影子，却碰上这和尚，是“老叫化　”不愿现身么？心念之中，声音一寒，道：“刚才出声喝阻大师的是谁？”
　　“了缘”和尚惊诧地道：“怎么？不是施主一路的？”
　　“大师没看到人？”
　　“看见人影追逐，不知是谁，大概追出谷外去了。”
　　武同春大愕，脱口道：“那才是真正的凶手！”话声未落，身形已经弹起，闪电般朝谷口方向射去，疾女口星火。
　　一条人影，横里截出。
　　武同春急刹身形，一看，是“鬼叫化”，不由惊声道：“是您老，怎么回事？”
　　“鬼叫化”气咻咻地道：“追人，追丢了！”
　　“那就是杀人凶手？”
　　“准没错，你进石屋，对方出谷，我发现了便追。”
　　“以您老的身法，竟会让对方……”
　　“我发现追我时，　对方是在十丈之外，这段距离如果身法伯仲的话，是追不上的，而且这一路随处都可以隐身。”
　　“这么说，没看清对方的生形相貌？”
　　“没有。”
　　“对了，谷里还有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感应寺的‘了缘’和尚。”
　　“鬼叫化”一怔神，道：“他来此地做什么？”
　　“说是来探询两次凶杀的线索。”
　　“　不对！”
　　“不对？”
　　“快！别让他溜了！”
　　说完，飞身向谷里掠去，捷逾鬼魅。
　　武同春怔了怔，也跟着回头反奔，到了石屋外的现场，只见“鬼叫化”木立着，没有了“了缘”的影子，不由脱口道：“人呢？”
　　“鬼叫化”道：“他不走等死么？”
　　武同春茫然不解地道：“您老……在说什么？”
　　“鬼叫化”恨恨地道：“我说‘了缘’那贼秃是与凶手一路的。”
　　陡然一震，武同春粟声道：“他是凶手一路的？”
　　“鬼叫化”长长吐了口气，道：“老弟，你的江湖阅历还不够，对情况的判断反应不够快，事情很明显，对方是先我们而到，你进人石屋，‘了缘’井没现身，这当中便有蹊跷，等到老要饭的出声追人，你才发现他，同时，以循去那人的身手而论，可能在你我之上，如果‘了缘’不是对方一路，他不会留活口……”
　　武同春圆睁星目道：“‘了缘’居然敢先就师，后拭掌门师兄？”
　　“鬼叫化”道：“这当然是有其必然原因的。你再想，你到感应寺求见‘了悟’寺里僧众还没发觉方丈被害，到通禀时才发现，‘了缘’是“了悟’的师弟，要下手或由凶手下手，最便当不过。”
　　“可是……‘无我大师’说西门……”
　　“这是个可怕的谜，也是圣增一门的劫难。”
　　“我们进来，不见‘了缘’出去？”
　　“这四周哪里都可以脱身，只要有机会。”
　　武同春皎牙顿足道：“早想到这一点，在下说什么也不放他走脱。”
　　“现在说这话已经迟了。”
　　“我们可以去……”
　　“晚了，阴谋败露，他不会再回感应寺了。”
　　“嗨！真是……依您老判断，这公案会不会与无双堡主的死有关？”
　　“很难说，也许有关连，也许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现在该怎么办？”
　　“追查到底！”
　　“先到石屋里看看……”
　　“走！进去！”
　　进到石屋暗间一看，武同春不由惊叫出声，床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西门尧的尸体，死人当然不会走路……“鬼叫化”怪叫道：“我们又栽了！”
　　武同春激动地道：“人……分明是冷僵了，在下探查过，这……”
　　“鬼叫化”道：“假死，西门尧定然练成了‘龟息大法’才能装死。”
　　“龟息大法？”
　　“不错，一门武林失传的奇功。”
　　“可是…궡在下闻声追出时，他仍躺在床上，那被追的……”
　　“当然是另外一个人。”
　　“这么说，‘无我大师’临死遗言没错，凶手仍是西门尧？”
　　“不错！”
　　武同春窒了片刻，道：“在下有点想不通……”
　　“什么想不通？”
　　“西门尧为什么要装死，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不，只能说因应情况。”
　　“怎么个说法？”
　　“你到感应寺的时候，有没有提到老叫化？”
　　“有。”
　　“这就对了！”
　　“对什么……”
　　“对方知道东窗事发，想布这疑阵，掩饰过去，同时也绝我们的念头，不巧的是我们发现了另外两个人，所以对方的原计划告吹。”
　　“在下仍然想不透。”
　　“还有什么问题？”
　　“以循走那个人的身手。再加上西门尧，为什么不用武力解决，一了百了，还留下孤狸尾巴？”
　　“只有一个解释，对方还不到公开露面的时候。也许有某种顾虑！”
　　话锋一顿，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急声道：“快！我们到谷外附近搜搜看，如老要饭的所料不差，‘了缘’和尚可能没命了。”
　　“了缘”和尚败露了身份，被杀灭口是意料中事，武同春闻言之下，立即出石屋朝谷口方向电驰而去。
　　刚到谷口，远远听到“鬼叫化”的声音道：“到这边来！”
　　武同春由衷地佩服“鬼叫化”的身法，两人同时行动，他却先自己而到，当下忙循声奔了去。
　　箭外之地，“了缘”和尚斜倚在一方山石上，旁边站着“鬼叫化”。
　　果然不出“鬼叫化”所料，“了缘”和尚真的被杀灭口。武同春为之头皮发炸，是西门尧亲自下的手，还是另一同路人？“鬼叫化”铁青着脸道：“他死是罪有应得，不过对方的心肠未免太狠毒了！”
　　武同春上前检视了一下，道：“同一手法，杀人无痕，是西门尧下的手么？”
　　“鬼叫化”摇摇头，道：“无从确定！”
　　武同春沉重地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鬼叫化”道：“必有原因，而且是很重大的原因，不然不会杀自己人灭口。”话锋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地上猛一敲竹杖，喃喃地道：“准是如此没错，怎么早没想到呢？哼！我老要饭的豁出老命也要追根究底，以慰老友在天之灵。”
　　武同春脱口道：“您老想到什么？”
　　“鬼叫化”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好半晌才道：“要饭的只是一种猜测，在事实真相未明之前，不便相告，这点请老弟见谅。目前情况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即将来临的可以想见，你老弟如果不愿趟这场浑水，现在退出，为时不晚，反正你有双重身份！”
　　武同春陷人苦思，这必须有所抉择，惹上身便脱不了，心想：“自己的武功能更上层楼，归因于‘无我大师’遗赠的‘玄黄经’，大师遭了不测，自己难道不该为他追的缉仇？
　　再说，这件事也可能关系到父亲的死因，能袖手么？……”
　　心念之中，冷沉地道：“在下不想退出，反正已经趟进浑水了。”
　　“鬼叫化”挑眉道：“老弟打定主意了？”
　　武同春以断然的口吻道：“决定了！”
　　“鬼叫化”点点头，略显振奋地道：“好，既然如此，老弟目前注意两件事，第一、请传话与武同春，说老叫化有重要事跟他商量……”
　　武同春大为激动，他几乎想抖出身份，但转念一想又止住了。
　　“鬼叫化”接下去又道：“第二、老弟已经见过西门尧的庐山真面目，尽力注意查探他的行踪，同时留心一切可疑的事物，能查出他的同路人更好。”
　　武同春点点头道：“好，在下尽力去办！”
　　“鬼叫化”道：“我们现在分手，有事时我会找你连络，去吧！”
　　别了“鬼叫化”，武同春动身离山。
　　他的心情变得很复杂，本来，他是打算了断许中和的事后，便退出江湖，想不到情况的演变完全出乎想象之外。
　　许中和无事受累，妻子吴凝碧含慢而殁，女儿遗珠神秘失踪，现在又加上父亲死因不明的公案，还有“无我大师”这档子事，他已深深陷人，无法置身事外，严格的说，他负债太多。
　　奔了一程，山口在望，他突然想到了江姥姥，她是三代管家，当年父亲之死，她应该多少知道一些，“了语”已经遇害，她是唯一线索了。
　　于是，他决定回山在见江姥姥，详细问问当年情况。
　　日落时分。
　　武同春来到山外一个小镇，饥火中烧，迫不及待地进入第一眼所见的饭馆，要了些现成的酒菜，吃喝起来。
　　筷不停挥，饥火压了下去。
　　无意间抬眼外望，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大震。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长相威武的长髯灰袍老者，站在进门处，目光在座间腔巡，似乎想找个合适的座位。
　　这老者并不陌生，正是使双怪“九尺二”望影而逃的人。
　　此刻，灯火初燃，正是食客赶晚饭的时候，座头全被占住了，只武同春单独占了一张大方桌。
　　灰袍老者的目光，扫到了武同春，四目交接，武同春赶紧低下头去，对方的目芒像是带了刺，看了很不舒服。
　　小二走近桌边，哈了哈腰，难下笑脸道：“公子，这桌子还空着一半，能不能委屈一下让那位客官共桌。”
　　武同春点点头道：“当然可以，反正吃了上路。”
　　小二谢了一声，把那灰袍老者引过来安顿坐下，布了杯筷，老者点了酒菜，小二自去张罗。
　　武同春心里很不自在，想会帐离去。
　　但想了想后，又息了去念，他想摸摸对方的来路，由于此地近山，山中刚发生过大事，这老者来得突兀，说不定……老者先开了口，以低沉但却震耳的声音道：“对不起，使少侠不便。”
　　对方礼数周到，武同春不能没有风度，在原位欠身道：“哪里话，这有何妨，阁下太多礼了！”
　　话倒是很谦和，可惜戴了面具，表情呆滞而阴冷，给人极不愉快的感觉。
　　小二端上酒菜，替老者斟了杯酒，然后退开。
　　灰袍老者举杯道：“陌路萍踪，能共桌而饮，在江湖浪迹的人来说，也是件快事。来，老夫敬少侠一杯！”
　　说完，一饮而尽。
　　武同春举杯照干，道：“在下敬阁下！”
　　灰袍老者手抚拂胸长髯，道：“少侠如何称呼？”不怒而威。
　　武同春道：“在下‘冷面容’，请指教！”
　　灰袍老者徐徐地道：“老夫一向破人称为灰衣人。”
　　双方都在随口敷衍，不通名，不道姓，这一来，似乎没话好说了，各自吃喝。武同春认得灰衣人，仅只于一面之识，而灰衣人却认不出武同春，因为上次匆匆一面，武同春的身份是“鬼脸客”。
　　一阵叫卖声传来：“瓜子、麻花、落花生罗！”
　　武同春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青布包头的半百妇人，手挽篮子，穿行在酒座间，那形貌似曾相识，不由心中一动，目光再也收不回来。
　　小二上前推了那妇人一把，粗声粗气地道：“喂！你这女人怎么不识相？告诉你没人吃你的瓜子花生，鬼喊鬼叫地使客人心烦，走！走，别处去卖吧！”
　　妇人赔着笑脸道：“小二哥，行行好，又不碍你们的生意，不是为了三餐，谁喜欢抛头露脸。”
　　小二撇嘴，道：“别来这一套，什么抛头露脸，难道你还出身名门？”
　　妇人苦着脸道：“小二哥，要不是我命苦，儿子有你这般大了……”
　　小二脸一红，大声道：“你走是不走？”
　　客人中，有人开了口：“小二，妇道人家，苦哈哈的求点蝇头小利，又不碍你的事，凶巴巴地干什么？”
　　一人开了口，好几个人跟着附和，都派小二的不是。
　　小二看看大家，尴尬地走开了。
　　“瓜子、麻花、落花生罗！”妇人转到了武同春桌边。
　　武同春像突然被毒蛇咬了一口，全身的肌肉抽紧了，眼也直了，这妇人，赫然就是为了救他而自毁店房的方大娘。
　　他不由虎地站起身来，口一张，立即警觉不妥，忙又把话咽了回去。
　　方大娘倒是吃了一惊，她当然认不出武同春。
　　武同春自知失态，所幸面具遮脸，别人看不出他的表情。
　　灰衣人淡然道：“少侠怎么了？”
　　武同春情急智生，目光向店门外连扫，然后坐下道：“是个熟朋友，一晃便过去了！”
　　说完，摸出块碎银道：“这位大娘，随便抓些佐酒！”
　　武同春口里说，心里如刀在扎，如果不是为了他，方大娘不会落到这种地步，这份恩情如何补报呢？方大娘望着那块银子道：“公子，小妇人没得找！”
　　武同春难过得几乎想哭出来，强忍着道：“不必找，多的算……送你吧！”
　　方大娘摇摇头道：“这怎么成，这块银子少说也可以买上五篮。”
　　武同春吁口气道：“随便抓些，别的不必说了！”
　　灰衣人插口道：“人家既然好心赏你，就别推三阻四了！”
　　方大娘惶恐地望了武同春一眼，弯弯腰道：“谢公子，小妇人就愧领了！”说完，把瓜子花生大把往桌上抓。
　　武同春忙伸手止住道：“够了！吃不了这么多！”
　　方大娘住了手，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武同春忍住满腹的酸楚，故意找话问道：“看这位大娘不像贫寒出身，为什么你会落得这么……”
　　方大娘叹了口气，道：“谢公子好心。小妇人是一方面借此谋生，一方面寻找失踪的儿子！”
　　武同春一愕，据他所知，方大娘丈夫早死，根本没儿女，脱口道：“寻找失踪的儿子？”
　　心里在想：“方大娘是会武的，方家老店虽然烧了，但总会带出些细软，怎会落到叫卖零食呢？其中必有缘故。”
　　方大娘泫然欲泣地道：“小妇人就这么条命根子，不管怎样，总要找到他“令郎多大年纪？”
　　“二十六七了。”
　　“噢！这么说……已经是大人了，怎会失踪呢？”
　　“他头脑有些不大灵光，不能照顾自己。”
　　“哦！但愿吉人天相。”
　　“希望能托公子的福！”
　　方大娘说完，千恩万谢地出门去了。
　　武同春心里打了一个结，再无心吃喝了，本来想探探灰衣人来路的念头也打消了，放块银子在桌上，向灰衣人道了声：“失陪！”匆匆出门而去。
　　灯影中，方大娘蹒珊的身影，已到了大街的另一边，当下遥遥尾随下去。突地，他发觉有三个人走在自己头里，其中一个瘦长的黑社人，特别扎眼，另两个是劲装武士，那瘦长人十分眼熟。
　　三个人在交谈——“是那婆娘没错！”
　　“不能放她走脱。”
　　“到没人的地方再下手。”
　　“要活的，从她身上追人。”
　　“……………”
　　武同春立时醒悟，这瘦长人正是“天地会”巡监司马一夫，他们的目的物是方大娘，这可巧，正好被自己撞上。
　　蝗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个很诡秘的情况。
　　奇怪的是方大娘竟一直出镇，顺着大路走，她是没发觉，还是故作不知，别有打算？大黑，路上不见别的行人。
　　武同春远远跟着，静待情况发展。
　　“站住！”一声暴喝，司马一天与两名武士围了上去。
　　方大娘全身一震，惊叫一声，竹篮落地，瓜子花生撒了一地。
　　司马一夫阴阴一笑道：“找到你可真不容易。”
　　方大娘颤抖地道：“小妇人靠卖零食为生，又没钱……”
　　司马一夫狞声道：“别装蒜了，你是三元镇方家老店的店主方大娘，没错吧？”
　　方大娘打了一个哆嗦，颤声道：“小妇人并不否认，可是店遭火焚，家业全毁，总得想法子活下去呀！”
　　“嘿嘿！店是你自己烧的。”
　　“这……这从何说起？”
　　“你为了包庇那叫武同春的小子，抗拒‘天地符’，这是公然与本会作对。姓武的小子值得你毁家救助，原因定然不简单。那小子失踪了一年多，你当能说出他的下落，咱们干脆些，怎么样？”
　　“小妇人……一句也听不懂。”
　　“念你是妇道人家，才对你特别客气，别想左了。”
　　“可是……小妇人根本不知道呀！”
　　“不见棺材不掉泪么？”
　　“这……这……”
　　司马一夫挥手道：“抓回去！”
　　两名武士钳形迫上，伸手便抓。
　　方大娘闪身避开，态度大变，寒声道：“司马一夫，你究竟是什么意图？”
　　司马一夫道：“从你身上着落出那姓武的。”
　　两个武士出手落了空，各各冷哼了一声，折转身，发单便攻。“天地会”的武士，身手都相当不俗，联手夹击之下，攻势仍十分惊人。
　　方大娘身形滴溜溜一转，又脱出圈予以外，弹身便走……司马一夫冷喝一声：“想走么？”
　　长长的身影一闪截在头里，一抖手中竹节鞭，阴声又道：“你可是自找苦头！”刷地就是一鞭。
　　方大娘错步疾闪，反拍一掌，司马王夫被震得倒退了一个大步。
　　武同春暗中称奇，想不到方大娘竟有这高的身手。
　　两名武士剑已掣在手中。
　　司马一夫怒哼一声，一振臂、幻起漫空摄影，罩向方大娘，身为天地会巡监，身手当然是惊人的。
　　在一年之前，武同春就曾被他打得吐血。
　　方大娘在灵蛇般的鞭影中，蝴蝶穿花般躲闪飞旋。
　　两名武士加人战圈，乘虚蹈隙，挥剑助攻。
　　方大娘顿时险象环生。
　　武同春实在按捺不住了，他不能眼看着方大娘受伤，幽灵般飘身人场，扬手就是一记劈空掌。
　　闷哼与惊叫齐传，两名武士被震得直扑丈外。
　　司马一夫住了手，目芒一闪，狞声道：“好小子，你是找死么？”
　　方大娘退开两步，望着武同春道：“少侠救命！”
　　两名武士翻身站起，又迫上前。
　　司马一夫阴声道：“报上来路？”
　　“冷面客。”
　　“你知道本座是谁？”
　　“‘天地会’爪牙司马一夫。”
　　“好哇！你小子死定了！”
　　呼的就是一鞭，兜头砸向武同春。
　　武同春冷笑一声，身形微侧，反手一捞，竟然抓住鞭梢。
　　两名武士惊叫出声。
　　司马一夫骇然大震，这名不见经传的冷面人，竟然能捞住他八成真力下去的鞭梢，这份身手，委实太惊人了。
　　武同春紧握鞭梢，寒声道：“司马一夫，在下看不惯欺孤凌弱。”
　　司马一大振臂收鞭，但夺不回去，对方连动都不曾动一下。
　　两名武士振剑朝武同春身后疾袭。
　　方大娘片言不发，旋身出掌，迎向两名武士，闷哼再传，两名武士身形踉跄，直往后退去。
　　司马一夫厉声道：“你们是一路的？”
　　武同春冷冰冰的道：“不相干，路见不平而已。”
　　“你敢跟本会作对？”
　　“谈不上敢不敢！”
　　“眼前你就要后悔。”
　　司马一夫试着再次夺鞭，仍无法得逞。
　　武同春转头向方大娘道：“这位大娘，你快走！”
　　方大娘略一犹豫，道：“小妇人记住少侠这份人情。”
　　身形一动…蓦在此刻，一个震耳的声音道：“不许动！”人随声现，是一个伟岸的老者。
　　两名武士赶紧躬身为礼，齐声道：“参见太上！”
　　武同春心头大震，这老者赫然是“天地会”的太上护法，一年前，武同春曾被老老一掌震飞，幸得紫衣少女所赠的彩玉牌，得以脱出魔掌。
　　伟岸老者电炬似的目苍一闪，道：“放手！”
　　武同春心念电似一转，大声道：“大娘，你不走还等什么？”
　　伟岸老者以震耳的声音道：“谁说她可以走？”
　　武同春沉声道：“在下说的。”
　　伟岸老者沉雷般怒哼了一声。
　　司马一夫竹节鞭被人抓住夺不回去，急怒交加，脸孔扭曲得变了形。
　　方大娘弹身飞掠……伟岸老者飞身凌空疾抓……武同春倏地松开了手，身形射起，凌空发掌，猛袭伟岸老者，掌风传出空爆，双双落回地面。
　　方大娘已然消失在夜幕中。
　　司马一夫气极欲狂，扬鞭电击武同春。
　　白光暴起，凄哼乍传。司马一夫退得与扑击一样快。
　　到了两丈之外，胸前见了红。
　　武同春霜刃横胸，兀立如山，从拔剑到伤人，只那么一瞬，快得肉眼难辨，这一手，使得伟岸老者心头泛寒。
　　司马一大栗呼道：“他是‘鬼脸客’的同路人！”
　　他以为从兵刃已判出对方的来路，却做梦也不会想到“冷面客”、“鬼脸客”、武同春是三而一的一个人。
　　伟岸老者道：“就是伤左护法那丑小子？”
　　司马一夫道：“不错，他俩的兵刃完全一样，这小子自称‘冷面客’。”
　　伟岸老者怒哼了一声，冷电似的目芒，直照在武同春的面上，狞声道：“老夫撕了你！”残狠之态，令人不寒而栗。
　　武同春知道碰上了劲敌，一丝也不敢托大，静气宇神，把全部精力，贯注剑身，蓄势以待。
　　夺年之前，武同春连对方的一掌都接不下。
　　伟岸老者双掌平提，但并不立即出手。
　　气势，是无形的东西，强弱只能感受到，但在超级高手的眼中，却几乎是有形之物，从气势，可以预估敌我胜负的成数，当然，这是限于功力已到达某一限度的特级手而言，一般的高手谈不上。
　　双方僵持着，形成胶着状态，这表示双方功力悬殊不大，在没有制胜的把握之前，谁也不愿意贸然出手。
　　武同春无所谓，他没有名位的顾虑。
　　伟岸老者不同，他是堂堂“天地会”的太上护法，如果万一铩羽在一个无名的小子手下，这个人实在丢不起。
　　他在转念：“当今武林，谁能调教出这等好手，尤其年纪只有他三分之一，照武学常轨是不可能的事。”
　　内力充盈如霜似雪的剑身泛出冷华，这种剑刃，也是武林罕见的，因为一般剑刃，都是白里泛青，极少见纯然泛白。
　　足足盏茶工夫，双方仍不言不动。
　　空气，冻结了！
　　司马一夫也跟着发木，但自忖说什么也不是“冷面客”的对手，但心中那股气是平不了的，因为他已经栽了。
　　僵持，仍然是有限度的，不能永远僵下去。
　　不论生死胜败，问题得要由实际行动来解决，双方都存同一心思。
　　厉喝，打破了环寂空气，看不出是谁先出手，也许是同时。
　　但只是一瞬，惊心动魄的一瞬，场面又呈静止，旁观者根本分不出招式，也看不出所以然，唯一改变的，是双方的立足点，已不是原来的位肖，变换了角度，可是距离仍是六尺之间，恰是出手的最佳间隔。
　　功力相持的特级高手过招，胜负决于须臾之间，至多三招两式，当然，如果要生死互见又当别论。
　　又回复僵持之局，鹿死谁手无法逆料。
　　可怕的死寂！
　　目前这种情况的产生，是由于双方势均力敌，如果有第三者介人，打破均势，情况便立即改观。
　　武同春早已考虑到这一点，只要司马一夫出手，他必处于劣势。
　　司马一夫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之所以迟迟不出手，是为了太上护法的今名，只要伟岸老者有所暗示，他立即会介人。
　　要发生的，终是会发生的。
　　伟岸老者目光朝司马一夫闪动了一下。
　　司马一夫等这机会已经太久了，一见暗号，立即欺身上步，竹节钢鞭挟奔雷骇电之势，从侧方劈向武同春，伟岸老者掌力登出，势可撼山。
　　武同春已防到这一着，心里早有打算，身形闪电般旋开，手中剑以十二成功力划向司马一夫。
　　掌风，金铁碰击，惨哼，闷哼同时传出，但也只是一瞬便趋静止。
　　司马一夫跌坐丈外，胸前血花怒放。
　　武同春问身虽快，但仍不能完全避过伟岸老者的掌力，因为距离太近，倒退了四五步，气翻血涌。
　　场面静止的时间极短。
　　“呀！”厉吼声中，伟岸老者再次发掌，劲道之强，足可碎碑袭石。
　　武同春情急之下，施展出“玄黄经”所载的绝技杀着，剑尖前指，一缕剑气自剑尖逼出，穿透掌风射向对方。
　　闷哼齐传，武同春倒撞了丈许，几乎栽了下去，伟岸老者左臂下垂，血不断下渗，湿了衣袖，是被剑气射穿的。
　　两名武士见机可乘，双双挥剑进击。
　　白光乍闪，惨号立传。两名武士栽了下去。
　　武同春硬吞下涌到喉头的逆血，手中剑仍横着，但双目己视物不清，如果不是一股强烈的意志支持，他早已倒下去了。
　　可怕的场面持续着。
　　伟岸老者自点穴道止了血，开始挪步。
　　司马一夫也挣扎着站起来，扬鞭前欺。
　　武同春知道再难挡对方联手一击……危机千钧一发。
　　就在此刻，一个尖叫声陡然传来：“同春！”
　　武同春心头一震，人清醒了许多。
　　由于这一声尖叫，阻止了伟岸老者与司马一夫前迫之势，一条纤巧人影，掠到武同春身边，又惊呼道：“你不是……”
　　来的，赫然是武同春的续弦妻子华锦芳。
　　武同春如触电般全身起了震颤，但他眼前不能承认身份，灵机一动，道：“你是武大嫂华锦芳？”
　　华锦芳惊震莫名退了一大步，粟声道：“你……你是谁？”
　　武同春咬牙道：“同奏冗的好友，‘冷面客’！”
　　华锦芳激动万分的道：“你手中的剑……”
　　武同春道：“以后再向大嫂解释。”
　　“你……受了伤？”
　　“是的，不重。”
　　“他们……”
　　“‘天地会’的高手。”
　　司马一夫大声道：“她是武同春的妻子！”
　　伟岸老考沉声道：“那太好了！”
　　话声中，两人再次前欺。
　　华锦芳仗剑与武同春隔三步并立。
　　场面再起高潮，危机仍然未灭。
　　场中突然多了一条人影，来的太快，无声无息，像是本来就在场中，伟岸老者与司马一夫脱口惊咦，止住脚步。
　　武同春一眼便认出，来的是在酒店分手的灰衣人。
　　灰衣人目光如炬，直照在华锦芳面上，沉声道：“你……叫华锦芳？”
　　武同春与华锦芳同感一怔，奇怪灰衣人会有此一问。
　　华锦芳期期地道：“不错，阁下是……”
　　“灰衣人。”
　　“灰衣人？”
　　“唔！你是武同春的妻子？”
　　“这……“到底是不是？”
　　“是的。”
　　灰衣人目光连问，十分诡异，突地转向伟岸老者与司马一夫道：“两位请便！”
　　伟岸老者与司马一夫互望了一眼，果然转身离去，这使武同春骇异不已，这灰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竟能使两个魔头唯命是从？对了，连“九尺二”那等怪物都闻声而遁，这灰衣人定然是不可一他的人物，但他为什么要问华锦芳的来历呢？武同春收了剑，茫然望着灰衣人。
　　灰衣人深望了华锦芳片刻，转向武同春道：“你并非‘冷面客’。”
　　大吃一惊，武同春下意识的后退一步，道：“阁下什么意思？”
　　灰衣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夫说你不是‘冷面客’，江湖中没有什么‘冷面客’。”
　　语气十分肯定。
　　武同春努力一定神，道：“阁下根据什么这样说？”
　　灰衣人打了个哈哈道：“别忘了我们在镇上曾经共桌而饮，你戴的面具。制作固属精巧，等闲人看不出来，但你我在灯光下相对，咫尺之隔，再冷漠的人．脸上总有表情，而你没有，所以老夫认定你是戴了人皮面具。”
　　一席话说得武同春哑口无言，实在无法反驳，也无法否认。。
　　华锦芳狐疑地接口道：“我原先看你的背影，很像外子武同春，你又用他的剑，所以才认错了人，如果不是你声音有异，我真以为……”
　　武同春痛在心里，暗暗一咬牙，强笑道：“大嫂以为小弟是武大哥？”
　　“我是有这种想法，你说……是外子的好友？”
　　“是的。”
　　“兵刃是武人的第二生命，怎会在你手里？”
　　“这……说来话长，容小弟以后慢慢奉告。”
　　“我现在就要知道，他已经一年没有音讯了！”
　　灰衣人冷冷地道：“少侠除下面具如何？”
　　武同春栗声道：“阁下何必强人所难！”
　　灰衣人道：“你应该证明一下你真正的身份。”
　　“无此必要。”
　　“非常必要。”
　　“凭什么？”
　　“因为老夫……”
　　“怎么样？”
　　“老夫怀疑你就是武同春本人，易容，故意改变声音。”
　　武同春再退一步。
　　华锦方目甚大盛，向前一迫，激声道：“是该证明一下。”
　　武同春心在滴血，那张鬼脸，实在见不得人，颤抖着声音道：“小弟蒙面，有不得已的苦衷，大嫂……不要相逼。”
　　华锦芳断然道：“不，我坚持。”
　　“大嫂不怕伤害到别人的自尊？”
　　“顾不得这许多了！”
　　“何苦如此？”
　　“我一定要证明。”
　　“当着外人的面？”
　　灰衣人立即接话道：“少侠的意思……指老夫是外人？”
　　武同春硬起头皮道：“是的。”
　　沉宏地一笑，灰衣人道：“其实……。老夫不能算是外人，不然，刚才就不会冒与‘天地会’结仇之险为你解危。”
　　武同春瞪大了眼道：“那阁下是……’灰衣人神秘地道：“上一代的渊源，老夫为了某种顾虑，不便提起。”
　　武同春大为惶惑，根本无法想象灰衣人是什么来头，但有一点可以认定，对方的功力深不可测，灰衣人三个字，当然不会是他的真正名号，轩逼此处，看来不现原形不成，单妻子华锦芳就不会放过，当下咬牙轻轻揭落面具。
　　“呀！”惊叫一声，华锦芳连退数步，骇震之情，难于言表。
　　武同春的心，再一次被残酷的现实撕碎，自己己不是原来的自己，是个见不得人的怪物，像这样，能再与妻儿生活下去么？还有人妻凝碧，可以说是自己杀害的，这份罪恶，百死莫属，于是，他的观念又起了激烈的变化。
　　他咬咬牙道：“两位满意了么？”他因坠谷重伤，喉头受损，声音自然改变，与原来的地，没半点相似之处。
　　灰衣人眸放奇光，冷沉地道：“你是出道没多久的‘鬼脸客’？”
　　武同春缓缓戴回面具，道：“在下现在叫‘冷面客’。”
　　华锦芳不自然地道：“现在听你解释！”
　　武同春为难至极，华锦芳认得这口剑，如何自圆其说呢？心念数转之后，还是用以前他编造的说词道：“武大哥在大洪山，被一个不知来历的人击成重伤……”
　　华锦芳惊叫道：“重伤？”
　　“是的，他重托小弟替他前去探视家人，同时，代他办一件大事，所以把剑交与小弟，他是怕……”
　　“怕什么？”
　　“怕重伤不治。
　　“他……他伤得这么重？”
　　“是很重，不过……吉人自有天相，大嫂不要太难过。”
　　泪水滚落，华锦芳哀声道：“大洪山什么地方？”
　　武同春硬着心肠道：“一座孤峰之下，但，……那已是将近一年的事了！”
　　华锦芳哭出声来道：“一年，……如果他没死，该回家了，他……定是凶多吉少……”
　　“那倒不一定。”
　　“你……没回山去找他？”
　　“在下说过替他办事！”
　　“办什么事？”
　　“在下答应代他守秘密。”
　　“连我也不告诉？”
　　“这……请大嫂原谅，等事情办完了之后．如果武大哥仍然没有消息，在下会奉告。”
　　顿了顿，又道：“在下不久前曾经到过府上，碰见老管家江姥姥，得悉遗珠失踪，大嫂已出江湖……”
　　灰衣人插口道：“遗珠是谁？”
　　武同春道：“武同春的独生女，八岁。”
　　华锦芳道：“是他前妻留下的女儿。”听口吻，她对遗珠仍无爱意。
　　武同春内心一阵刺痛。
　　灰衣人似乎很吃惊地道：“他还有前妻？”
　　武同春忙阻止道：“武大嫂，我们先莫谈家事。”
　　华锦芳带着哭声道：“告诉我地方，我……要去找他。”
　　武同春道：“可能找不到，他……曾经说过，如果幸而不死，他要亲自了断一桩心愿，在未了断之前，他不想见任何人。”
　　华锦芳咬着牙道：“我……该怎么办？”
　　武同春道：“大嫂最好回家，说不定武大哥已经回去了！”
　　“你……贵姓？”
　　“在下没有姓名，因为……是个孤儿！”
　　“那我如何称呼你！”
　　“就……叫我兄弟吧！”谎言欺骗妻子，内心的痛苦，非笔墨所能形容，但，他是出于无奈。
　　灰衣人声音突然变得很冷，目芒一问道：“你说的全是实话？”
　　“半字不假。”
　　“似乎不近人性！”
　　“阁下在门口供么！”
　　“老夫是要明白真相。”
　　“在下能说的全说了！”
　　“看少侠的身手，在当今武林年轻一代中，恐怕已经没有第二人，能告诉老夫师出何门么？”
　　“这个……请原谅在下方命！”说完，转向华锦芳说道：“武大嫂，可有遗珠的消息么？”
　　他有意要岔开灰衣人的盘洁，他明知道华锦芳不会关切遗珠的下落，这应该怪自己，因为当年他认为发妻凝碧不贞，遗珠是孽种，他厌恶她，连带华锦芳也有了同样的观念，现在事已澄清，但他无法说明，只有痛在心里。
　　灰衣人却不放松，紧迫着道：“如果武同春真的不幸遇害，少侠是第一个嫌疑人物，少侠不反对别人有这种想法吧？”
　　武同春一愕道：“当然不反对。”
　　灰衣人道：“那就该有个明确的交代。”
　　武同春吁口气道：“在下已交代过了。”
　　灰衣人道：“不够真确。武土惯例剑不离身，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少侠持有他的兵刃，而且功力又在他之上……”
　　话声中途顿住，观察武同春的反应。
　　华锦芳的双眸射出厉芒，显然灰衣人的话提醒了她。
　　武同春冷冷地道：“这与阁下何干？”
　　灰衣人道：“老夫说过是上一代的渊源。”
　　武同春针锋相对地道：“阁下也没明白交代来路，是么？”
　　华锦芳接口道：“这件事是有可疑！”目光照定武同春。
　　这实在是有口难辩的事，武同春想了想，期期地道：“武大嫂，这件事……最好你能相信。目前，据在下所知，有不少人在找武大哥，而且都是惹不起的人物，你……当然明白小弟的意思。”
　　言下之意，武同春是在避仇。
　　华锦芳若有所悟，不再开口。
　　夫妻见面，犹如陌路，武同春眼泪往肚里流。
　　灰衣人突然转口向华锦芳道：“武小娘子，老夫提一个人你认识么？”
　　华锦芳道：“谁？”
　　灰衣人徐徐地道：“‘至上剑客’华容。”
　　华锦芳一震，道：“那是先父，阁下……”
　　“先父？难道……”
　　“是的，先父二十年前客死南荒，那时我还小，没什么印象。”
　　“噢！令堂呢？”
　　“十年前也辞世了。”
　　灰衣人目光一黯，道：“啊！难怪……”说了半句，没了下文。
　　华锦芳心头疑云顿起，眸光一问道：“难怪什么？”
　　灰衣人沉默片刻，才以异样声调道：“坦白说一句，老夫和令先尊是道义之交，数年前曾到府上去拜访，但已庐合为墟，想不到……夫妻俩全作了古！”言下不胜悲凄之情。
　　华锦芳忙福了一福，道：“如此说来，前辈是父执，失礼了！”
　　灰衣人叹了口气道：“贤侄女真是命苦！”
　　华锦芳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武同春受不了这气氛，有一种精神崩溃的感觉，暗自一挫牙，道：“大嫂还是请回山在去，小弟想告辞了？”
　　灰衣人抬手道：“且慢，老夫还有话问你！”
　　武同春冷眼望着对方，心想：“这神秘莫溃的人物，自承是锦芳亡父生前至友，不知是真是假。他一句话就道走了‘天地会’太上护法，也曾使‘九尺二’望影而逃，记得‘鬼叫化’曾警告莫招惹他，看外表他不像是邪门人物，到底是什么来头？”
　　心念之中，淡淡地道：“阁下还有什么指教？”
　　灰衣人道：“你说，你跟武同春是至交好友？”
　　“是的。”
　　“好到什么程度？”
　　“可以换命！”
　　“老夫看你所言不实。”
　　有苦说不出，对方为什么要锲而不舍地追根究底，到底与他何干？实在是狗中耗子，多管闲事。
　　武同春疾转念头：“‘黑纱女’在找自己，白石玉也在找自己，对方似乎也别有居心，这内中有什么蹊跷？无双堡名实俱亡，难道这些诡异的人物，想在自己身上有什么打算？可是这些情况都发生在一年之前，以往都平安无事，关键在何处？”
　　目芒闪了一闪，道：“阁下认为在下说谎？”
　　“是有这么点意思！”
　　“为什么？”
　　“你与性武的既然是性命之交，他的兵刃在你手上，而你对他的生死下落，漠不关心，这说不通吧？”
　　“阁下怎知在下不关心？”
　　“很明显，一年的时间很长，你没去追究他生死……”
　　“在下说过代他办事。”
　　“可是依照常情，不管是多大多重要的事，总得先安顿伤者，没有抛下伤者于不顾的道理吧？”
　　这句话够厉害，的确在情理上说不过去，很难反驳，无可奈何之下，硬起头皮道：“阁下如此追根究底，必有原因。”
　　口里在盘算应付之策。
　　灰衣人掀髯道：“当然有原因的！”
　　武同春道：“很好，阁下先说出原因，在下自会回答阁下的话！” 
　　第 九 章
　　灰衣人从容地道：“这件事老夫根本就不必管，也不想管，但在知道锦芳是好友之女，而武同春是她的丈夫之后，老夫就不能不过问了。这就是老夫一再追究的原因。”
　　这原因说了等于没说，并不是武同春问话的本意，不禁有些啼笑皆非之感，这一缓冲，他已经想好了说词，目的是给妻子华锦芳一个印象，让她减轻心灵上的痛苦，而并非答复灰衣人。
　　于是，武同春目光一转，开口道：“在下曾经安顿武大哥在一个很安稳的地方，并备了食物，经不起他催迫，只好出山，一月之后，在下又回到原处探看，业已不见武大哥人影。
　　但他留了字，说要亲自了断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事，为了躲避‘天地会’及一些仇家的追踪，可能改头换面，叮嘱不要找他，只扬言他生死莫卜，这便是实情。”
　　华锦芳激动地道：“这么说，他……还好端端地活着？”
　　武同春点头道：“是的，但这点不能泄露。”
　　灰衣人冷冷地道：“这理由仍嫌太牵强。”
　　武同春不悦地膘了灰衣人一眼，突地计上心来，目注华锦芳道：“大嫂，小弟只说一句话，你会明白，如果小弟与武大哥关系不够，他便不会告诉小弟凝碧园的事，这……大嫂总该可以明白了？”
　　华锦芳张大了双眸道：“明白了，我相信你的话！”
　　武同春舒了一口气道：“小弟这就告辞，不久当到山在拜见大嫂。”
　　说完，抱拳为礼，转身便走，他感到心碎，夫妻年余不见，现在见了却如此分开。
　　灰衣人没再阻拦，望着武同春的背影，前南地道：“事局离奇，老夫还是不相信。”
　　华锦芳怔望灰衣人，期期地道：“前辈……”
　　灰衣人打断了她的话头道：“锦芳，不要称呼我前辈，我跟你父亲是至交，二十年前我见过你，也抱过你，你太小，当然没有记忆。唉！人事沧桑，……锦芳，你称我伯父好了，我孤子一身，你也失了估恃，我会负责照顾你。”
　　华锦芳点点头，伤感地道：“伯父……尊姓大名是……”
　　灰衣人道：“锦芳，伯父我为了某种原因，久已不用姓名，以后会告诉你。对了，你嫁给姓武的，是谁作的主？”
　　华锦芳垂头道：“是侄女我自己，还不到五年。”
　　“这……实在想不到……”
　　“伯父想不到什么？”
　　“哦！不，我是说……想到你丧父又亡母，而今丈夫又下落不明，太可怜了！武同春的前妻怎么回事？”
　　华锦芳抬起头，想了想道：“是在一场火灾中丧生的。”
　　灰衣人沉默了片刻，道：“你现在栖身何处？”
　　“武家在房。”
　　“你记住一件事，武同春如果回家，千万要他别再出江湖。”
　　“这……为什么？”
　　“当然是有理由的，你必须牢记这件事，他如果不退出江湖，必有不测的事发生，这是伯父我的忠告，不忍心见你再失去丈夫。”
　　华锦芳困惑地道：“他有仇家要找他？”
　　灰衣人道：“别问，我会设法暗中代他消解，你只守住他就成！”。
　　顿了顿，又道：“我走了，以后有机会会来看你。对了！这里有枚古钱，你把它悬门上，便不会受到任何干扰。”
　　说完，从衣底掏出一枚当一的大制钱，递与华锦芳，然后一闪而逝。
　　华锦芳望着手中的古钱发愣，她完全迷惘了。
　　又回到在房，这是武同春为了家人的安全，暂时的家，然而这个家，只有老管家江姥姥在，没有半个主人。
　　望着在房的大门，武同春欲哭无泪，似乎这个家已不属于他的。
　　他盘算，即使妻子华锦芳肯回家，此刻当在途中，因为他是日夜兼程奔回来的，主要的目的，是向江姥姥探询当年父亲“无敌剑”的死因．这消息是当年堡中师爷段秀峰——就是出家当了和尚的感应寺方丈“了悟”大师——透露的，但他已经遇害了，唯一可能知道这公案的只有江姥姥，她是武家三代管家。
　　跟上次回家一样，是掌灯时分。
　　他没敲门，越垣而人，悄然走向有灯光的厢房。
　　就在武同春越垣而人之后，一条淡烟般的人影紧跟着飘了进去，不久后，又是一条人影蹑人。
　　武同春站在厢前，犹豫了片刻，出声道：“姥姥在么？”
　　“谁？”
　　“姥姥，是小可，少堡主的同宗好友，不久前来拜访过。”
　　“为什么这样进来？”
　　“怕惊动别人。”
　　“这里只有老身一个人，还怕……”
　　话声中，房门开启。
　　武同春故意面向房内外照灯所及的地方。
　　江姥姥看清了来人，步出房门，道：“到厅里坐吧！”
　　武同春道：“不必了，姥姥，在下特地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问完了就上路。”
　　江姥姥悠悠地道：“武公子想问老身什么？”
　　武同春谨慎地四下望了望，压低了嗓子道：“姥姥，事情是这样的，在下听一位江湖界人无意中提起，说是二十年前武堡主死因不明”
　　江姥姥全身一震，目射厉芒，栗声道：“谁说的？”
　　“是……贵堡从前的师爷段秀峰透露出来的。”
　　“噢！段师爷，老身记得，他为什么会提起……”
　　“他已经遇害了。”
　　“什么？段师爷……遇害？”
　　“是的，所以在下想……姥姥可能知道一些！”
　　“你为什么要问？”
　　“因为在下与武少堡主是性命之交，知道了不能不问！”
　　“问了又怎样？”
　　“可以把这秘密告诉他。”
　　“不！”
　　武同春错愕地道：“为什么？”
　　江姥姥声音微颤地道：“武公子，这是家务事，老身不能告诉你！”
　　武同春不由发了急，激动地道：“姥姥，你非告诉在下不可。”
　　江姥姥目芒一闪，冷沉地道：“武公子，你虽然跟我家少堡主是至交，也是同宗，但这是私事，老身没有告诉你的必要，你也没理由定要老身泄漏。”
　　武同春道：“这么说，武堡主死因不明是真的了？”
　　江姥姥固执地道：“不知道。”
　　武同春脑海一片狂乱，他不能抖出身分，江姥姥又抵死不肯说，而对她又不能用强，苦苦一想后，横起心道：“姥姥，坦白告诉您，段秀峰师爷是因此被杀灭口，另一位圣僧‘无我大师’也因此而遭劫，仇家不久就会找上门来，在下实际上是受同春大哥之请，来向姥姥查问，姥姥如秘而不宣．一旦事情爆发，将无以善其后。”
　　江姥姥身躯发起抖来，栗声道：“是真的？”
　　“这怎么能假？”
　　“他为什么不亲自回来？”
　　“他正在修习一门至上武功，不能中辍。”
　　“老身如何相信公子说的是事实？”
　　“这……”
　　说着，拔出长剑。
　　江姥姥本能地向旁一闪，惊声道：“你要做什么？”
　　吐口气，武同春把声音昼放得和缓地道：“姥姥，这便是征信之物，姥姥当认得这把剑。”
　　默然了半晌，江姥姥咬牙道：“武公子，老身……实在不能说！”
　　“到底为什么？”
　　“主人遗命！”
　　“遗命？怎么说？”
　　“武氏门中，只少主一脉单传，不能断了香火，当年主人临终……”
　　老泪流了下来，声音转悲又道：“遗命必须待少主有了后嗣之后，才能宣布。”
　　武同春心头一惨，元配凝碧只生下了一个遗珠，便因误会而惨死，再娶锦芳，数年无所出，的确，如果自己万一不幸，武氏真的就绝了后。
　　可是……父仇能不报么？何况仇家已经觉察而采取了行动，想逃避也不可能。
　　心念中，不由激声道：“姥姥，堡主道命有其道理，不过，事急只好从权，仇家很快就找上门，姥姥如果固执成见，将招致终生悔恨！”
　　江姥姥老脸起了扭曲，这是个重大的抉择，一句话，后果如何简直无法想象，而事实上已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
　　武同春归剑入鞘，静待下文。
　　江姥姥终于下了决心，开口道：“堡主当年是伤于‘无影戳心手’之下“无影戳心手？”
　　“不错，幸赖内功深厚，没有当场毙命，还能……奔回家来，拖了数天才……死，死后不见任何伤痕……”
　　“死后无痕？”
　　“是的。”
　　“凶手是谁？”
　　目中射出了栗人的杀芒。
　　蓦在此刻，一声惨叫，传自正厅上房。
　　武同春心头剧震，身扑向正屋，才到厅门边，身后突传惨哼，接着是人倒地的声音，武同春惊魂出窍，直觉地感到不妙，电疾回身反扑，一看，连呼吸都窒住了，江姥姥平躺在地上……他飞身上屋，不见人影，又急急奔回，曲膝俯身，栗叫道：“姥姥，姥姥江姥姥双目突地暴张，狂叫道：“灵座……灵牌……灵座……”
　　身躯一扭，偏头断气。
　　武同春猛可里站起身来，向空一挥拳，狂声厉吼道：“杀！”
　　尾音拖得很长，激荡破空，这代表了他心中的怨毒与杀机。
　　脑海由昏乱而呈空白，他完全麻木了。
　　一条幽灵似的人影，悄然的飘到了武同春的身后，武同春似已失去了知觉，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声暴喝，起自屋顶：“敢尔！”
　　同一时间，武同春只觉一阵阴风，钻穴而人，限一黑，栽了下去。
　　他身后的人影，倏忽消失，另一条人影几乎不差先后的飘坠他身前，瞟了一眼，再起，越屋而去，看来是去追下手的人。
　　武同春知觉未失，他听到喝声，恍炮中也看到两条人影先后逸去，他挣扎着坐起身，只觉无数股阴寒之气，朝“心脉”猛攻，痛苦难当，他敏感地想到了江姥姥所说的“无影戳心手”，顾名思义，是专毁心脉的。
　　所幸，“玄黄经”上的玄功，强固了他的心脉，没被攻破，但真力却在逐渐消失。
　　身旁，躺着江姥姥的尸体。
　　他开始有了思想——自己能活下去吗？下手的人是谁？怎会追踪到在房来？杀人的目的是为了灭口么？如果是，那二十年前杀害父亲的，与最近连续杀人的必属同一个人。
　　江姥姥临死叫出灵座、灵牌是什么意思？是神志不清了，还是要人给她设立灵位？可惜，她没有机会说出仇家的名字。
　　同样的手法，于是他想到了曾经诈死的西门尧和他那不知名的同路人。西门尧就是主凶么？这似乎已毫无意义了。
　　他想站起，但真力滔散，乏力，一阵昏晕，又跌坐回去。
　　他再挣扎着站起，晃了两晃算是站直了。
　　厢房里，灯仍然亮着，光线是惨淡的。
　　我会死么？他想，不自觉的叫出声：“我不能死！”
　　突地，一个声音接口道：“朋友，该死活不了，该活就不会死！”
　　人随声现，是个蓝衫书生。
　　武同春抬头一望，栗呼道：“白石玉，原来……你就是……”手伸向剑柄，身躯连摇，几乎栽倒，他绝望地缩回手。
　　白石玉目苍一闪，道：“你没当场毙命，修为相当可观！”
　　怨毒攻心，武同春目毗欲裂地道：“白石玉，我恨不得食你之肉，寝你之皮白石玉冷沉地道：“兄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心里明白。”
　　“在下可一点也不明白。”
　　“你是吃人不吐骨的野兽！”
　　“嘿！兄台把事情想清楚些，在下是替见台去追凶的。”
　　“你……追凶？”
　　“如果不是在下出声惊走了对方，兄台能活着说话么？”
　　武同春怔住了，刚才自己是听到喝声，可是事情怎会这么巧，白石玉来此何为？正屋里传出的惨叫声，是凶手调虎离山之计，还是真的杀了人，又是谁！杀人无痕的手法，酷似“黑纱女”，坦白石玉否认与“黑纱女”有关系，现在他又凑巧现身，那喝声是故作姿态么？心念之中，采声道：“你否认是凶手？”
　　“本来就不是，用不着否认。”
　　“你去追凶？”
　　“唔！”
　　“凶手是何许人物？”
　　“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对方身法之快，是在下生平仅见，没看清。”
　　武同春咬咬牙道：“你来此何为？”
　　白石玉不假思索地道：“在下与武同春是道义之交，特地来看看情况，碰上了这件事是巧合。”
　　武同春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狡猾！”
　　口里道：“现在你准备怎么样？”
　　“请教兄台一件事。”
　　“什么事？”
　　“首先是兄台的身份，到底是‘冷面客’还是‘鬼脸客’？依在下看，什么都不是，兄台到底是什么来历？”
　　武同春心头大震，这假装斯文的真是不简单！他竟然也知道自己易了容，气愤交加之下寒声道：“白石玉，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你想杀人就下手！”
　　白石玉阴阴地道：“‘鬼脸客’，我要杀你只是举手之劳。”
　　武同春切齿道：“为何不下手？”
　　“我要你口里一句话。”
　　“我说过什么也不回答你。”
　　“最好别浪费时间，说不定刚才那神秘杀人者会卷土重来。”
　　心念一动，武同春脱口道：“你否认杀人？”
　　“我没杀这老太婆的理由。”
　　“刚才正屋传出的惨叫……”
　　“那是对方调虎离山之计，以便利下手。”
　　“你想问什么？”
　　“武同春的下落。”
　　“本人似乎回答过了？”
　　“兄台每一次的说法部不同，在下要知道真实的情况。”
　　“你追究姓武的下落，总有原因的吧？”
　　“当然，因为在下跟他有交情，他发生了意外，怎能不问。”
　　“本人拒绝回答。”
　　“兄台想法？”
　　“你尽可下手，本人决不皱眉。”
　　“如果在下要你生死两难呢？”
　　武同春怒极狂声道：“白石玉，你有什么阴毒手段可以全使出来，本人不在乎。”
　　白石玉冷笑了一声，道：“你真有种。不过，别忘了人只能死一次，如果在下随便再弄断你的手脚，配上你这张脸，可就够瞧了。这样好了，你好好的考虑一下，在下可以等你片刻。”
　　急怒攻心，反而助长了武同春心脉的抗力，阴寒之气有消退的迹象，内元开始萌动，不由大感振奋，就站立之势，疾运玄功心法，内力复苏，与阴寒之气互相消长，在短短的时间内力恢复了八成……白石玉冷冷地道：“想好了没有？”
　　武同春以更冷的声音道：“想好了！”
　　白石玉道：“那就说吧？”
　　武同春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宰了你！”
　　“呛”地一声，霜刃出了鞘。
　　白石玉下意识地退了一个大步，眸中厉芒一闪，道：“你……功力回复了？”
　　武同春攒起剑，从齿缝里迸出声音道：“足够杀你！”
　　白石玉冷漠地道：“试试看吧！”
　　武同春目爆寒芒，向前一跨步，正待……白石玉突地震退八尺，抬手道：“且慢，咱们的事稍停再解决，有人来了！”
　　武同春心中一动，凝神倾听，果然听到园墙外似有人语之声。白石玉一晃，没入暗影中，武同春也跟着隐起身形。
　　三条人影，泻落当场，是两名黑衣武士，和一个瘦长黑衫老者。武同春在暗中杀机火炽，来的竟是天地会巡监司马一夫。
　　司马一夫目光一扫现场，惊声道：“怎么只有一具尸体，那丑小子呢？”
　　武同春心头剧震，听话声，杀人者当是司马一夫，回头来看结果，可是，依自己所知，司马一夫没这高的能耐……一名武士道：“莫非‘冷面客’没死？”
　　司马一夫道：“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原因他没有说下去。
　　另一名武士道：“怎么办，先掩埋这老太婆？”
　　武同春更感意外，对方竟是来收尸的，这么说，杀人者不是司马一夫，也当是“天地会”的高手无疑，杀人的目的何在？是因为年前“天地符”的未了公案？抑是与二十年前父亲之死有关？想到这里，热血沸腾起来。
　　司马一夫沉默了片刻，阴声道：“那丑小子即使不死也差不多了，搜搜看！”
　　两名武上立即分头展开搜索，其中一个，逐渐接近武同春隐身之处。
　　武同春伤心于江姥姥的惨死，杀机狂炽，俟那武士接近到八尺之处，一掌推了出去，挟愤出手，势如狂涛。
　　惨号曳空，那武士飞栽司马一夫身前。
　　司马一夫骇然大震，一扬手中竹节钢鞭，暴喝道：“什么人？”
　　武同春弹身入场。口里道：“要你命的！”
　　司马一夫见现身的是武同春，登时亡魂大冒，向后一挪步，粟声道：“你……你是‘冷面客’？”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横空飞来，武同春作势准备出手，“砰”然一声，人影坠地不动，一看，赫然是另一名武士，不用说，是白石玉下的手，毫无声息地杀了人，还抛尸入场，这一手的确令人战栗。
　　司马一夫一见情况不妙，弹身图遁。
　　白光曳空一闪，司马一夫被硬生生迫回地面。
　　武同春冷厉地道：“司马一夫，说说你的来意？”
　　司马一夫满脸惊怖之色，粟声道：“‘冷面客’，你定要与本会作对？”
　　武同春杀机毕露地道：“问你来此的目的？”
　　“无可奉告。”
　　“是来收尸的么？”
　　“说过无可奉告。”
　　“人是你杀的？”
　　暗影中传出白石玉的声音道：“不是他，他没这大的能耐。”
　　司马一夫电疾族身，再次想脱身。
　　“砰”挟以一声闷哼，司马一夫被迫了回来，出手的当然是白石玉，这一来，例证明了白石玉不是杀人者。
　　武同春心念电转：“听刚才司马一夫与手下的对话，是来收尸的，而且知道是两具尸体，这证明他与凶手是一路的。白石玉曾去追，没追上，现在却派人来收尸，居心何在？”
　　心念中，寒声道：“司马一夫，你想逃是做梦，干脆实话实说，杀人者是谁？”
　　“不知道！”
　　“你想尝尝本人杀人的滋味？”
　　“‘冷面客’，杀了本座你也活不了。”
　　“看来你是不想好好地死！”泛着白光的剑身一横，随即挥出。
　　司马一夫扬鞭封拦，但在怯放与功力悬殊的双重原因下，根本就没还手的余地，惨哼声中，长鞭掉地，右臂下垂，踉跄倒退了四五步，鲜血顺臂滴落。
　　武同春弹身欺步上前，剑指对方心窝，厉声道：“说，杀人者是谁？”
　　司马一夫在生死交关之下，激发了戾气，狞声道：“下手吧！你很快就会付出代价。”
　　武同春冷哼了一声道：“我不会杀你，否则早就下手了！”说着，回剑人鞘，然后电闪般抓住司马一夫受伤的手臂，朝后反扭。
　　司马一夫惨哼出了声。
　　武同春厉声道：“司马一夫，你说是不说？”
　　司马一夫咬牙切齿地道：“不说！”
　　武同春把心一横，道：“你会说的，你会迫不及待他说出来，你会的……”话声中，另一只手抓上了司马一夫左肩头，五指一收。
　　“哇”司马一夫惨叫起来，五指抓入肉中，那痛苦滋味更不好受。
　　“你说是不说？”
　　“你……你杀了本座吧！”
　　“不，不会杀你，除非你说了实话！”入肉的五指向上一提。
　　又是一声狂啸，司马一夫浑身直抖，额波士汗滚滚而落，脸孔扭曲成怪形。
　　武同春并非残狠之辈，但父亲死因之谜，与江姥姥横尸之恨，迫使他非采取残忍手段不可，咬着牙道：“你如果不说，我把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撕下来！”
　　司马一夫不住口地惨哼。
　　武同春恨极，反扭对方的手用力过了头，“咔”地一声，臂骨被扭断，刺耳的惨叫声之中，司马一夫跪了下去。
　　武同春把他提了起来，恨声喝道：“说是不说，谁是杀人者，你受何人之命前来收尸？”
　　司马一夫咬牙凄厉地道：“小子，你……给本座一个痛快……不然……本座做鬼也不饶你。”
　　武同春铁定了心道：“你离做鬼还有一段路，说！”
　　两条人影飞掠人场，赫然是华锦芳与灰衣人。
　　华锦芳叫了一声，道：“怎么回事？”
　　灰衣人双目爆出可怕的光焰。
　　华锦芳目光一转，发现江姥姥和两具武士的尸体，栗叫道：“谁杀了江姥姥？”
　　武同春咬着牙道：“问这老匹夫，他是凶手的同路人。”
　　手一松，司马一夫坐了下去。
　　灰衣人突地向前一挪步，手掌电挥而出。
　　司马一夫狂叫一声：“你竟然………哇！惨号起处，横尸当场。
　　武同春欲阻不及，双目尽赤，厉声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灰衣人行所无事地道：“杀人者死，难道不该杀？”
　　武同春激动得全身发抖，他想不到灰衣人会突然出手，愤然道：“阁下是别有居心么？”
　　灰衣人目中精芒一闪，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武同春气呼呼地道：“在下刚刚说他是凶手的同路人，要在他身上着落出凶手，阁下杀了他，等于灭了口，如何追凶？”
　　灰衣人沉声道：“那是老夫的不是了，老夫以为你已知道凶手是谁。”
　　华锦芳目注武同春道：“你怎会到此地来？”
　　“有事要问江姥姥。”
　　“这人是…”
　　“‘天地会’巡监司马一夫。”
　　“噢！‘天地会’几次上门行凶，目地何在？”
　　“这……也许是武大哥结的怨，也许……另有原因。”
　　华锦芳转向灰衣人道：“伯父，我该怎么办？”一个家……只剩下我一个人灰衣人道：
　　“照我的话去做，等你的丈夫回来。关于这件凶杀的事件，我会查明。”
　　“等你丈夫回来”几个字，使武同春心头大惨，自己不是正在此地么？然而惨酷的现实，把自己硬生生剥离了家庭，夫妻相逢陌路，这是人间的大悲剧啊！他强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心灵又一次遭受切割。
　　灰衣人道：“锦芳，人已经不幸了，先料理善后吧！以后的事慢慢再说。”
　　武同春把牙齿咬了又咬，开口道：“大嫂，小弟先处理这三具尸体，回头再为江姥姥善后。”
　　华锦芳点点头，黯然道：“也好，就烦兄弟处理吧！”
　　灰衣人道：“这在房难道没庄户？”
　　华锦芳道：“有，住在庄园另一边，离这儿将近一里。”
　　武同春分两趟把司马一夫和两名武士的尸体，搬到在外远处的林子里予以掩埋，事毕，已将近天明。
　　他又回到在房，江姥姥已被带到房里床上，男女有别，他插不上手，奇怪的是白石玉一直不再现身。
　　这是他的家，也是他的事，但他反而变成了外人，在华锦芳的婉谢下，他离开了在房，像游魂般茫然飘荡。
　　天亮了，他狂乱的情绪稍稍平抑，他开始想——杀人者是“天地会”的高手无疑，只是不知道身份。
　　杀人的目的如果是为了灭口，那证明了与二十年前父亲之死有关。
　　如果行凶是为了“天地符”的事，两件事就扯不到一起。
　　司马一夫是来收尸的，凶手的身份地位当然比他高，会是会主么？最可恨的是灰衣人不问因由。杀了司马一夫，无法问出口供。
　　凶手不用说是尾随自己到庄房的，白石玉怎么也插上一脚呢？江姥姥临死说灵座及灵牌不知是什么意思。
　　东方破晓，远近的景物依稀可辨。
　　一条人影，在武同春身后遥遥蹑着，他没回顾，所以没发现，潜意识的作用，他的目标不期然地指向故居“无双堡”。
　　日上三竿。他来到了堡内废墟。
　　一条蓝色人影，兀立在凝碧墓前。
　　武同春心头大震，他一眼就看出是白石玉，对方如此阴魂不散，必然大有文章，刚刚接近，白石玉已回身迎上，互望了一眼。
　　白石玉先开口道：“小弟恭候多时了！”
　　武同春暗自咬牙切齿道：“有意思，你知道我一定到此地来？”
　　白石玉笑笑道：“算是不期地料中吧！”
　　其实，他是尾随而来，将到地头，绕道超前来等候，这么说，只是放显神秘罢了。
　　武同春吁了口气，道：“又有什么指教？”
　　“咱们昨晚的事还没了……“是还没了，现在你准备怎么样？”
　　“老话一句，在下要知道武同春的下落。”
　　“对不起，无可奉告！”
　　“难道要诉诸武力？”
　　“本人不反对。”
　　白石玉口角一撇，道：“在下生来极不愿跟人抢刀动剑，除非必要，否则武同春没好气地道：“否则怎样？”
　　白石玉淡淡地道：“解决问题的途径很多，不一定要动武，其实，动武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也许把事情弄得更糟又复杂。”
　　武同春气得牙痒痒的道：“那你说要如何解决？”
　　白石玉似乎胸有成竹，不假思索脱口便道：“咱们无妨来谈谈条件。”
　　“谈条件？”
　　“唔！”
　　“如何谈法？”
　　“据在下所知，见台与‘鬼叫化’正在积极追查杀害‘无我大师’师徒的凶手，而最可疑的人物是一个叫西门尧的人，对么？”
　　武同春骇然，连这种事他都会知道，他不但行动诡异莫测，心机之深也令人感到可怕。
　　窒了片刻，才道：“又怎么样？”
　　眸光一闪，白石玉不疾不徐地道：“这便是要谈的条件，如果兄台肯见告武同春的真实下落，在下便提供西门尧的线索，这公道么？”
　　武同春退了一个大步，凝望着白石玉。
　　心里却在急转着念头：“莫非昨晚在庄房杀害江姥姥和暗算自己的便是西门尧，白石玉在暗中可能有所见，只是他心机深沉，当场不肯透露……也罢，如果能追出西门尧，自己就拼着暴露身份，也好乘机面对面究明他找自己的目的。”
　　心念之中，沉声道：“好，你先说西门尧的下落。”
　　白石玉的确是够奸诈，冷冷地说道：“在下说出西门尧的下落之后，能保证兄台一定见告武同春的准下落？”
　　武同春道：“君子一言！”
　　白石玉眉毛一挑道：“并非在下多疑，实在由于兄台三番两次前言不对后语，所以，还是请兄台先说出武同春的下落，在下再奉告西门尧的行踪。”
　　冷哼了一声，武同春道：“本人对你也是同一的看法。”
　　白石玉道：“彼此互不信任，那该怎么办？”
　　武同春急于要知道西门尧的下落，只好让步道：“好，本人相信你这一次，就先说出武同春……”
　　蓦地，一个声音道：“别忙，这小子在鬼扯淡！”
　　白石玉厉喝道：“什么人？”
　　一条人影，从断墙后转了出来，赫然是“鬼叫化”。
　　武同春精神大振，急声道：“您老来得好！”
　　“鬼叫化”一步一歪地走了过来，瞪着白石玉道：“你小子大白天讲鬼话，你真的知道西门尧的下落？”
　　白石玉道：“当然！”
　　“好一个当然，你小子知道西门尧生成什么样子？”
　　“阁下凭什么横岔一技？”
　　“因为这档子事与老要饭的有关。”
　　“在下已经与这位仁兄谈妥，互作交换。”
　　“你小子拿什么交换？”
　　“照谈妥的条件交换。”
　　“哈哈哈！好小子，你真把老要饭的看扁了？告诉你，老要饭的正想找你不着，前天夜里，老要饭的与朋友在谈西门尧的事，被你听到了，来讹诈人是不是？你脚底够滑，要饭的没追上你……”
　　白石玉脸色上变，向后一挪步，道：“阁下胡扯些什么？”
　　武同春一听，心火直冒，“呛”地拔出剑来，怒声道：“姓白的，本人早料到你鬼计多端，原来是这么回事……”
　　向前一跨步，手中剑横在胸前，就要出手。
　　蓝影一闪，白石玉电泻而去。
　　快，快得近于不可思议。
　　“哪里走！”武同春怒喝一声，急起直追，出了堡墙，远远只见林边蓝影一晃而没，他的身法不谓不快，但只一步之差，无法追及对方。
　　进人林中，哪里还有白石玉的影子，武同春气得七窍冒烟，但无可如何。
　　“鬼叫化”从另一端兜了出来，直摇头道：“邪门，想不到这小子会有这么快的身法，老要饭的自叹弗如。”
　　老叫化的身法，在当今江湖中是数一数二的，也由于身法奇快，所以才博得了“鬼叫化”的外号，他竟然自叹弗如。
　　武同春咬牙道：“下次碰上，我不会放过他。”
　　“鬼叫化”悠悠地道：“这小子的身法，可以媲美‘黑纱女’，真看不出，奇怪，他一再追查武同春的下落，目的何在？”
　　武同春冷沉地道：“他是个十分可怕的人物！”话锋一顿，又道：“您老有西门尧的消息么？”
　　“鬼叫化”摆摆头道：“一点门儿都没有，想不到我要饭的在交待弟子们行动的谈话，被这小子听去，马上加以利用，我迟到一步，老弟你准上当。哦！对了，老要饭的为了查西门尧的下落，潜入‘天地会’顺风堂，却发现另一件事“顺风堂？”
　　“唔！是‘天地会’专司耳目的一个秘舵！”
　　“您老发现了什么事？”
　　“他们囚禁了一个女童……”
　　武同春立即想到失踪的女儿遗珠，登时血行加速，栗声道：“女童，多大？”
　　“鬼叫化”道：“十岁不到吧！”
　　武同春目爆杀芒，脱口狂声道：“是她！”
　　“里叫化”吃了一惊，道：“是她，她是谁？”
　　武同春几乎忘了目前自己的身份，努力一镇定道：“武同春有个女儿遗珠，已经失踪了数月，准是您老发现的女童无疑，从‘天地会’目前对武家的行动就足以证明，那女童……
　　情况如何？”
　　“鬼叫化”跌足道：“看样子还很好。嗨！早知如此，老要饭的该带她出来。”
　　说着，似乎感觉到武同春会认为他不重侠义精神，接下去又道：“老弟，穷家帮有个规矩，除非涉及本身利害，不许伸手江湖门派是非，因为帮中弟子遍天下，绝大部分不会习武，很容易遭到可怕的报复，所以祖师爷才立了这规矩。”
　　武同春点点头，激动地道：“顺风堂在什么地方？”
　　“不远，离此地大约七八十里地，怎么，老弟想……”
　　“我非管不可。”
　　“为什么？”
　　“我曾答应过武大哥替他照应家小。”
　　“好吧！我指引你地点，你自己去办，我还有别的事。”
　　这是个扼水陆要冲的镇，商贾云集，各色人物荟萃。
　　顺风堂，座落在镇尾，表面上是习武或兼治伤的地方，谁也不知道是“天地会”专司耳目的秘舵。
　　二更初起，顺风堂内冷冷清清，不见有人走动。
　　一条人影，幽灵般出现后进的院子里，他，正是为了寻女儿遗珠而来的武同春，他现在的身份仍是“冷面客”。
　　武同春四下扫瞄了几眼，暗忖：“看样子，堂内的弟子都到外面活动去了，遗珠不知道被幽禁在什么地方，得找个人问问才行。遗珠这么小的年纪，就遭到这种折磨，完全是自己的过错……”
　　蓦地，一阵女人的抽泣声传人耳鼓。
　　武同春心中一动，凝神倾听，想找出声音的方位，但声音却又中止了。
　　奇怪，这种地方会有女人的哭声，是此地的内眷吗？两名黑衣人，从角门转了出来。
　　武同春行动如风，扑上前，点倒一个，扣住另一个，低声道：“不许声张，否则就要你的……”
　　话未说完，那名被扣的黑衣人已惊叫出声：“有人……”
　　武同春一指点出，那黑衣人的声音咽住了，但只这半声惊叫，已经惊动了人，另一名黑衣人从厢房里冲出来，武同春拖着那被点的闪到角门边。
　　那名冲出的黑衣人大喝道：“什么事？”
　　武同春轻轻放下手中人。
　　那名冲出房的黑衣人发现地上躺倒的那人，厉喝出声道：“何方朋友光临？”
　　武同春电闪扑上，那黑衣人连念头都不及转便被扣住，武同春低声喝问道：“说，被你劫持的女童在何处？”
　　黑衣人结结巴巴地道：“在……在角院……房里。”用手指了指角门。
　　武同春恨极，一指点上对方死穴，黑衣人只闷哼了半声便了帐。武同春把尸体抛到暗角里，然后进人角门。
　　角门里是个小院，一明两暗三间房，仅右首暗间里透出灯光。
　　刚才在外院听到的抽泣声又起，是传自有灯光的暗间。
　　武同春大感犹豫，遗珠在哪里？这哭泣的女人是谁？房内传出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
　　“今夜是最后期限，你不答应好办……”
　　女人哭叫道：“不……不要……求你积点德。”
　　武同春上前，贴近窗口，朝房里一张，登时杀机直冲顶门。
　　房内，一个黑衣老者站在床前，脸上带着邪恶的笑。
　　床上，畏缩着一个少妇，下唇已喷出了血，怨毒地瞪着黑衣老者。
　　黑衣老者邪笑着道：“美人，快脱吧！这样太煞风景，我不能再等了，要想保全你宝贝女儿的性命，就乖乖顺从，陪我乐上一乐，然后放你母女上路。”
　　少妇的下唇在滴血，双眸似乎也在喷血。
　　老者又道：“放明白些，用强不够味，不然我可没这大耐心。”
　　武同春血脉贲张，他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人神难容。
　　老者向角落里一偏头，道：“你去外面等着，嘿嘿！停会有你一份！”
　　窗孔不能看见房间的全部，所以武同春不知道房里还有别人，一个黑衣武士进人视线，手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已吓成半死。
　　少妇蹦起，被老者推回床上。
　　少妇哭叫道：“孩子，娘顾不得你了，这是命……谁要你投错了胎……”声音凄厉，令人不忍卒睹。
　　老者向那武土道：“还不快走？”
　　那少妇再次蹦起，用头猛撞向床里的墙壁。
　　老者一把拉住，接回床上，狞声道：“你迫我用强，那是没办法的事。”
　　武士抱着女孩出房。
　　少妇狂叫道：“孩子，来生再见了！”
　　武同存大为失望，那女孩并非遗珠，但杀机却丝毫未灭，将情比情，遗珠也是这大年纪，谁知道她在受什么折磨。
　　武士抱着女孩出房。
　　武同春一闪而前，疾点一指，口里道：“把人给我！”
　　随说，随接过了女孩。
　　那名武士连对方的面目都没看清，张口的机会也没有，便“砰”地栽了下去，不动了。
　　武同春急把女孩抱到院角放下，和声道：“坐着别动，你娘马上来！”
　　房内传出老者的质喝道：“怎么回事？”
　　武同春掠回门外阶沿下，应道：“有客到访！”
　　里影一闪，老老仗剑冲了出来，脱口喝问道：“什么人？”
　　武同春冷厉地道：“专门屠狼的！”
　　老者定睛一望，厉呼道：“‘冷面客’！”
　　转身就待……武同春怒喝道：“不许动！”
　　老者打了一个哆嗦，脚下生了根，再也无法挪动。
　　武同春恨极地道：“我真不知该让你这只老色狼如何死。”
　　人的名，树的影，武同春曾与“天地会”的特级人物动过手，老者再狠，充其量是秘舵的主持人，根本谈不上跟武同春对抗。
　　但求生是人的本能，人急了就会拚命，老者颤抖着道：“‘冷面客’，你……胆敢一再与本会作对？”声音已完全变了调。
　　武同春没开口，目中的杀芒已代表了一切。
　　老者向后退了一个大步，咬牙道：“你知本座是谁？”
　　“你自己说吧！”
　　“顺风堂堂主。”
　　“噢！”
　　“奉劝你一句，别跟本会为敌。”
　　“现在说这话晚了！”
　　“你……准备怎么样？”
　　“杀你沾了本人的剑，本人要活裂你。”
　　老者目珠连转．身形电射而起，掠向角门，劲风暴卷，老者倒撞回院中心，武同春截在角门方问，行动太快了．快得仿佛他本来就站在哪里。
　　武同春一晃，欺到老者身前伸手可及之处。
　　老者骇极亡魂，情急拼命，手中剑疾划而出，在江湖上，这老者的剑法可列一流，可惜他碰到的是武同春。
　　武同春步法玄奇，错步侧身，从斜里切出一掌，这是极不可能的方位，而他居然得了手。
　　闷哼声中，老者长剑掉地。
　　毫不迟滞，武同春一把扣牢了老者的左腕，用力一扭，老者成了背向，惨哼出声。
　　武同春竖掌朝老者肩臂切落。
　　惨号破空而起，老者一条左臂被硬生生切落，痛得满地乱滚。
　　武同春一把抄起老者的双腿，分执左右手。
　　老者惨叫道：“‘冷面客’，你……你敢把……”
　　武同春寒声道：“我活裂了你这禽兽！”
　　十几条人影涌人角门。
　　刺耳惊心的惨号声中，老者被活生生裂开，一抡，尸身飞向那些涌进的武士，惊呼响成一片。
　　略不稍停，武同春疾掠而前，拔剑，出手，同一时间，白光划处，惨号随之，一下子栽倒了四五个，其余的亡命般退出角门。
　　武同春回身，只见那少妇木立在门边，想了想，到院角虽把那孩子抱到少妇身边放下。
　　那女孩扑抱少妇，“哇”地哭了起来。
　　少妇紧紧搂住女孩，片刻放开手，跪了下去，哀声道：“叩谢大侠救命之恩！”
　　武同春忙侧身道：“请起，不敢当，这是适逢其会！”
　　少妇再拜起身，一手拉着女孩，女孩怯怯地望着武同春，仍是抖个不住。
　　武同春收起剑，道：“这件事如何发生的？”
　　少妇含着泪道：“奴家母女探亲回转，中途被抓来……”
　　“那大娘子是附近人家？”
　　“是的，三十里外。”
　　“很好，现在可马离开了。”
　　“请问恩人贵姓大名？”
　　“那些不必问了，早离为上，对方可能会召援手。”
　　“奴家……有件事拜恳。”
　　“什么事？”
　　“请恩人把小女送回家中，奴家……”
　　“怎么？”
　　“无缘再见家人，准备……”
　　武同春如电目芒，直照少妇面上，凝声道：“大娘子，你错了，遭了这意外，只能算是年灾月晦，现在事情过去了，对名节无损，何必效那愚妇之见，大娘子当想到后果，忍心使夫丧妻，儿失母，高堂失养么？”
　　言简而意赅，可说义正词严，少妇泪水纷滚而落，看样子这几句话已使她打消了死念，武同春催促道：“快走，在下可送你母女一程。”
　　少妇无言地点点头。
　　武同春领着母女两人，破后墙而出，乘夜色疾离。
　　把母女送到地头，已是黎明时分。
　　武同春茫然回头独行，由于这母女的遭遇，使他思念遗珠的情更切，骨肉连心，使他忧急得接近精神崩溃边缘。
　　是什么人丧心病狂劫走了遗珠，目的何在？他不期然地想到了无双堡废墟中一再发生的怪事，小孩子不会说谎，遗珠认定她娘显魂，还教了她武功，这大不可思议了，有这么个女人假托鬼魂显现呈事实，但这女人该是谁？有什人企图？突地，他想到遗珠的娘凝碧是冤死的，难道是她师门或亲友之中，有人出头来查究这件事？这很有可能……想，想……一年之前，“黑纱女”说过的一句话响在耳边：“我要你活下去，偿付你应付的一切代价……。
　　彼此素昧平生，什么关系也谈不上，是什么代价？当时为什么不追问？莫非……想到这里，他几乎跳起来，如果把这些前后发生的事连在一起，似乎就显出端倪了。
　　“黑纱女”要自己活着。承受折磨，以偿付对发妻凝碧的亏欠。
　　还有更好的解释么？是了，这一推断一定正确。
　　找到“黑纱女”，把谜底揭开，他下定了决心。
　　“黑纱女”形同鬼魁，出没无常，除了对方主动现身，否则无从找起，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庐山真面目，碰上了也不知道。
　　于是，他不期然地想到了白石玉，白石玉苦苦追索自己的下落，说不定与此有关，找白石玉就容易多了。
　　正行之间，一条人影踉跄迎面而来。
　　到了临近，才看出是个鹑衣百结的中年乞丐，双方照了面，武同春也不在意，眼直向前行去。
　　“噫”了一声，那乞丐回过头来，大声道：“朋友请留步！”
　　武同春心中一动，止步回身，一看，根本没见过。
　　中年乞丐端详了武同春几眼，道：“少侠是‘冷面客’么？”
　　怔了怔，武同春冷冷的道：“不错，有何指教？”
　　中年乞丐躬了躬身，道：“实在太巧了？”
　　武同春目光在对方脸上一绕道：“什么太巧？”
　　中年乞丐道：“要饭的奉了敝门首座长老之命，传讯与少侠……”
　　武同春敏感地道：“是‘鬼叫化’么？”
　　中年乞丐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团破布，双手奉上。
　　武同春接过，打开一看，是用木炭在破布上画的几个潦草大字：“西门在此一带现身，详搜。”
　　武同春看了精神大振，忙道：“贵长老在何处传的信？”
　　“就在前面不远。”
　　“人呢？”
　　“走了！”
　　“有劳了！”
　　“不敢，少侠还有什么吩咐么？”
　　“没什么可烦劳的。”
　　“那要饭的告辞了！”拱拱手，转身扬长而去。
　　武同春心想：“既然这讯息是在附近交付的，破布上所说的此一带，当然就是眼前这一带无疑了，马上开始行动吧！”
　　心念之中，便开始搜索。
　　搜索，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一个人总不能搜遍每一个地方，没有线索，没有一定范围，盲目搜找，等于大海捞针。
　　由近而远，圈子逐渐扩大。
　　数骑骏马，从前面不远之处驰过，马上人清一色的黑衣，很快的就自视线中消失，武同春不由心中一动，看样子似是“天地会”的人，十有八九是来找自己的，顺风堂的血案，对方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抬头远望，发现一座道观，心想：“这里应该是值得我一搜的地方。”于是，他直扑向道观。
　　到了观前，只见观门敞开着，不见人影，门头上泥金剥蚀的大匾，隐约可辨出是“紫阳观”三个大字。
　　武同春略作思索，装作闲游之状进人观中。
　　迎面是片大影壁，完全遮挡了内望的视线，转过影壁，是个青砖铺砌的大院，两株高与檐齐的丹桂正在飘香，依然不见人影。武同春是随意搜查而来的，并没固定目的，所以并不在意。
　　一路转到后进，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飘来，武同春暗吃一惊，跨过门槛，目光扫处，不禁惊呼出声，两眼瞪直了。
　　院地中，横七竖八躺着近一具道士尸体，血渍淋淋，惨不忍睹。
　　武同春立刻想到了那些离去的黑衣人，不用说，是“天地会”的杰作。
　　杀人何为？难道已没有半个活口。
　　突地，武同春发现正面院舍里似乎有人影晃动，当下不假思索地掠了过去，向里一望．一颗心登时缩紧。
　　木榻上横着一个白发老道，看来也是不活的了。
　　看衣着，这老道当是观主无疑，“天地会”何以血洗紫阳观？一条人影，从套间里转了出来，双方一照面，武同春登时血脉贲张起来，他一眼便认出现身的人，赫然是武陵山幽谷石屋中诈死的西门尧，正是他与“鬼叫化”誓死要找到的人。西门尧似乎一下想不起武同春是谁，冷峻地开口道：“我们在哪里见过？”
　　武同春厉声道：“阁下如此健忘，我们在武陵山中有一面之雅。”
　　西门尧恍悟道：“是了，你小子跟臭叫化一路的。”
　　武同春侧移数步，道：“请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西门尧望了榻上老道的尸体一眼，摇摇头，移步到门边。
　　武同春心念电转：“莫非西门尧也是‘天地会’一份子？”心念之中，寒声道：“阁下先谈谈血洗紫阳观的原因好么？”
　　西门尧铁青着老脸道：“你小子说什么？”
　　“在下想听听阁下杀人的理由。”
　　“你……说老夫……”
　　“唔！不错！”
　　“你放屁！”
　　武同春目中煞芒骤现，怒哼了一声道：“西门尧，本人找你很久了，咱们的帐得一笔一笔的算！”
　　西门尧冷板地道：“有什么帐好算？是臭叫化指使你的么？”
　　武同春手按上了剑柄，他防对方会突然开溜，一字一句地道：“西门尧，你跟圣僧‘无我大师’是方外至交，为什么要对他师徒下毒手？在谷中诈死又是为什么？你那同路人是何许人物？”
　　西门尧怪叫道：“你小子越说越不像话，老夫一句也听不懂。”
　　武同春掣出剑来，冰声道：“等你躺下时你大概就听懂了，出来！”
　　西门尧举步跨出门外，目光一问道：“你再说一次‘无我’怎么回事？”
　　武同春切齿道：“圣僧临死说出了你这老匹夫尊姓，这叫天网恢恢。”
　　“什么？说出了老夫的姓？”
　　“不错，你在谷中装死，该装到底，更不该现身江湖……”“住口！你小子……凭什么追究‘无我’的事？”
　　“本人收的尸……”话出口觉得不对，当时自己是本来面目，而现在是另一种身份，出口的话收不住，只好顿住。
　　西门尧目中射出骇人厉芒，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你……收的尸？”
　　武同春不能改口，硬着头皮道：“不错，你那杀人无痕的手法，该有个名称吧？”
　　西门尧窒了片刻道：“遗蜕埋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有此一问？”
　　“你管不着。”
　　“妙！本人就是专为追究这件公案而来！”说着，本能地横剑当胸，亮出了“狐黄剑法”的起手式。
　　西门尧脸色陡然大变，厉叫道：“老夫明白了，你小子跟臭叫化入山找老夫的目的是要灭口。好小子，老夫誓要把你小子跟臭叫化寸磔寸剐。”
　　武同春反而为之一怔。
　　西门尧双掌一错，厉声道：“纳命来？”
　　双掌怪异地一圈一放，一道其强无比的罡劲，裂云卷向了武同春，隐隐挟着风雷声。
　　心头一凛，武同春如霜宝刃划出。
　　剑气与罡风激撞，爆出裂帛之声，双方寸步未移。
　　西门尧老脸连连抽动，人声道：“好小子，竟然参透了‘玄黄经’上的武功。”
　　武同奏心头剧震，对方竟然能看出是“玄黄经”所载的剑法，这说明白了什么？是了！
　　问题微结在此……当下激声道：“西门尧，原来你杀圣玄师徒是为了‘玄黄经’，这叫不打自招！”
　　西门尧吼叫道：“小子，你这是反咬一口么？”
　　武同春恨怒交加，欺身出剑，用上了十二成真力，有心要把对方撂下，用刃幻成了一片瑞雪，罩向西门尧。
　　西门尧电弹丈外。他知道接不下这一招。
　　蓦在此刻，一声暴喝起自院中：“住手！”
　　来的赫然是“鬼叫化”。
　　西门尧双目尽赤，厉叫道：“臭要饭的，你这只老狗，我西门尧当天指日发誓，要把你挫骨扬灰，以慰知交在天之灵，你们等着瞧！”
　　身影一划，电射人房。
　　武同春猛挫牙，仗剑扑入，这才发现套间里有道门通向后面，追出，掠上围墙，就只这眨眼工夫，西门尧已遁去无踪，一发狠，追了下去，眼前东一簇西一簇，尽是错杂的林木，西门尧鸿飞冥冥。
　　追了一程，连影子都不见，恨恨的返回观里。
　　检视老道，周身不见伤痕，不由恨得直咬牙，这已经证明了前前后后的血案，是西门尧所为，一时疏忽，竟被对方脱走，再要找他，委实不容易。
　　微风飒然，“鬼叫化”出现身边。
　　武同春迫不及待地道：“您老也没追上？”
　　“鬼叫化”冷冷地应道：“没追上，西门尧并非等闲之辈。”
　　武同春手指老道的遗体，激动地道：“杀人无痕！”
　　“鬼叫化”唔了一声道：“牛鼻子在劫难逃！”说着从木榻上捡起一样东西，厉声道：
　　“‘天地符’！是‘天地会’的杰作。”
　　“天地符”，等于是死亡令，唯一逃过的，大概只有武同春一个人。
　　望着“鬼叫化”手持的那块铜牌，武同春厉声问：“西门尧也是‘天地会’一员？”
　　“鬼叫化”只晤了一声，没说话。
　　武同春咬牙切齿道：“西门尧助纣为虐，该死一百次！”顿了一下，他又道：“死者是观主么？”
　　“鬼叫化”冷冷地道：“不错，道号‘紫阳真人’，西门尧的至交。”
　　武同春猛一跺脚道：“西门尧为什么一定要杀害至交好友？”
　　“鬼叫化”道：“看来此中大有文章。”
　　武同春突然想起件事来．目芒连闪，道：“依您老看。观主是不是死于‘无影戳心手’中？”
　　“鬼叫化”惊声道：“老弟怎知这名称？”眸中泛出了异样光芒。
　　武同春定了定神，道：“在下是在武家庄房，听同春兄家的江姥姥遇害前透露的，说是二十年前，无双堡主‘无敌剑’就毁在这手法之下。”
　　“噢了一声，“鬼叫化”期期地道：“既称无影……表面上自然无法判断！” 
　　第 十 章
　　武同春道：“西门尧会用这种手法么？”
　　“鬼叫化”道：“没听说过，不过……武林人有个通病，有些秘技是不轻易显露的，除非当场被人指出。”
　　武同春想了想，又道：“您老听说过这种手法？”
　　“是的！”
　　“谁使用这种手法？”
　　“这就不得而知了。”
　　“以前有没有发生过杀人不留痕这类事？”
　　“有，‘黑纱女’师徒不正是么？”
　　武同春皱起眉头道：“手法名称一样？”
　　“鬼叫化”摇头道：“不清楚，似乎不曾听人这么说，一般只知道‘接引婆婆’杀人无痕，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法谁也不清楚。”
　　说着，目芒在武同春身上一绕，又道：“老弟，你帮忙把老道的尸身侧过来，老要饭的仔细检视一下。”
　　武同春收起剑，然后双手扳转“紫阳真人”的尸体。
　　就在此刻，“鬼叫化”出手如电，连点武同春数处大穴。
　　武同春做梦也估不到“鬼叫化”会对他淬然出手，心理上毫无防范，连意念都不及转，便“砰”然栽了下去。
　　“鬼叫化”收起平时那玩世不恭的神色，满面凛然。
　　武同春被点倒在地上，既不怒，也不愤，而是无比的惊诧，怎么也想不透“鬼叫化”会猝然对自己出手。
　　“鬼叫化”语气森森地道：“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如果不是西门尧一句话，老要饭的真被你蒙住了。”
　　武同春身不能动，口还能开，厉声道：“您老这是怎么回事？”
　　“鬼叫化”厉声道：“你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武同春满头玄雾，瞪着眼开不了口，这情况太突然也太意外了。
　　“鬼叫化”一把抓下了武同春的人皮面具，目光如刃地道：“说！你小子的真正来路是什么？”
　　就在此刻，一阵极其刺耳的怪声起自院中，似哭不像哭，似笑不像笑这怪声武同春毫不陌生，他知道来的是谁了。
　　“鬼叫化”脸色一变，脱口道：“九尺二！”
　　一黑一白两个矮怪出现在门边，四道目芒，投射在武同春的身上，怪声不停，似乎相当得意。
　　“鬼叫化”寒声道：“你兄弟想干什么？”
　　白衫任以腹语应道：“他是我兄弟早就选中了的人，没你要饭的份，请吧！”
　　“鬼叫化”冷哼一声道：“选女婿么？以老要饭的所知，你兄弟并没女］儿。”
　　黑衫怪接口道：“要饭的，咱们最好别伤和气。”
　　武同春穴道被制，由于“鬼叫化”手法特异，一时之间无法以玄功冲开，只好静待下文，反正现在连“鬼叫化”也成敌人，落人谁手都没分别。
　　“鬼叫化”电闪上步，打狗棒猝然扫出。
　　双怪不虞“鬼叫化”会猝然出手，本能地向后门退。
　　“鬼叫化”这一着是虚招，打狗棒在三分之二处突然收回，反手捞起武同春，从后门逸去，动作一气呵成，快得令人咋舌。
　　冲出后门，掠上墙头，一道排山劲气，倏告迎身卷来，“鬼叫化”倒翻而回，武同春被抛到丈外墙脚。
　　墙头上闪现一个魁伟的青袍老者，发掌逼回“鬼叫化”的人便是他，看来他早已伏伺此地。
　　外面“鬼叫化”蹦起身来，寒声道：“好哇！姓钱的，物以类聚，你们竟搭上手了。”
　　同一时间，白衫怪扛起武同春，逾墙而去。
　　黑衫怪与青袍老者，双双电扑“鬼叫化”，掩护白衫怪脱走。
　　“鬼叫化”身为丐帮首座长老，别人出了手，他不能不应战。
　　白衫怪够乖觉，出了围墙之后，加点武同春穴道，以防发生变化，武同春在无法反抗之下，失去了知觉。
　　一条灰影，遥遥紧蹑在白衫怪之后。
　　武同春回复知觉，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烂不堪的房子里，蛛网尘封，霉气触鼻，相当不好受，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房里很阴暗，但可以看出天还没黑。
　　不见双怪，也不见那姓钱的青袍老者。
　　武同着试运内力，发觉穴道已解，功力也已回复，不由大感意外，想站起身来，才发现双腿酸软如绵，丝毫不能着力，只上半身能动，登时泄了气，原来对方是以这种手段来禁制自己。
　　双手用力，把身体拖移到壁边，半靠坐着，心里那份窝囊，简直难以形容。
　　现在，他开始恨“鬼叫化”了，如果不是老要饭的出其不意来这一手，自己便不会为双怪所乘。
　　“鬼叫化”为什么会这样做？这是个猜不透的谜。
　　人影一晃，现身的是那陌生的青袍老者。
　　武同春冷眼瞪着对方，没开口。
　　青袍老者端详了武同春几眼，喃喃地自语道：“奇材，真是块上好材料，兄弟俩眼光不错，算找对了人。”
　　武同春忍不住开口道：“阁下如何称呼？’”
　　“南荒侠钱森。”
　　“想把在下怎么样？”
　　“造就你成一个非常高手。”
　　“嗯！有意思。”
　　“当然有意思，造一桩武林奇迹，现在我们好好谈上一谈，你这张脸，不是生来如此．能告诉老夫原因么？”
　　“无可奉告！”
　　“噢！这么说……老夫如果问你来历，你也不肯回答了？”
　　“不错，阁下颇有自知之明。”
　　怔了怔，青袍老者自我解嘲地笑笑道：“没关系，反正知道你叫‘鬼脸客’就成了，合力造就你成为无敌高手，当然，你会问既能造就一个无敌高手，为什么本身不自我成就？这是因为资赋与年龄所限……”
　　武同春吐了口闷气，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青袍老者打了个哈哈，目中精芒一闪，道：“问得好，为了要你去办一件事，不须任何名份，使你功力速成之后，就去办事，给你功力，算是代价，事完，各行其道。”
　　这倒是件稀罕事，武同春道：“办什么事？”
　　青袍老者略一沉吟，道：“索性先告诉你，去杀一个人。”
　　武同春惊道：“杀人？”
　　“不错！”
　　“什么样的人？”
　　“一个身手极局的人，是谁无个必知道。”
　　“杀人总有个目的……”
　　当然，‘九尺二’兄弟修被毁容，老夫独子被杀，报仇，这就是目的。”
　　窒了窒，武同春冷冰冰地道：“阁下认为在下愿意么？”
　　青袍老者不假思索道：“你会愿意的，你可以因此而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又可扬名四海，而所付出的，只是杀一个人，得到的终生受用不尽。”
　　冷笑了一声，武同春道：“阁下错了，在下不答应。”
　　青袍老者笃定般地道：“你会答应的，因为你现在在老夫们的掌握中。”
　　武同春冷哼了一声道：“阁下可曾考虑到一件事？”
　　“什么事뾣”
　　“在下成功之后，剑锋可以回指，不一定指向阁下等要杀的人。”
　　“哈哈哈哈，你这一说，表示你面恶心正，是个正派人。不过，你放心，老夫等在江湖上打滚一生，不会做无根的事，早已考虑到了。”
　　“怎么说？”
　　“你现在不是双腿不能动弹么？这是一着妙棋，到时，让你恢复一半办完事，再还你另一半，如果你心生异念，那就一辈子残废，还有，除了施术者本人，普天之下没第二个人能解禁制。”
　　这一着的确够阴毒，武同春闭口不语，心中恨火炽燃，三个老匹夫为了报仇而不择手段，令人发指，其可原但行可诛，尤其“九尺二”为了物色人才、在杀了不少年轻人，更属死有余辜。
　　身影动处，黑衫怪来到房中，以腹语发话道：“真不容易摆脱了那奥要饭的！”说着，目光扫向武同春，又道：“钱兄向他解说过了么？”
　　青袍老者道：“全说清楚了！”
　　“他答应了？”
　　“还有点不大愿意。”
　　“这……”
　　“他会应承的，他决不会愿意当半个活人。令兄呢？”
　　“随后就到，他要确定附近没外人盯踪。”
　　话声才落，一声怪啸传了进来，青袍老者脸色大变，黑衫怪五官不辨是以看不出表情，但目中尽是骇芒，车转身掠了出去。
　　“哇！”又是一声狂啸传来。
　　武同春心弦疾颤。
　　青袍老者脸孔变了形，厉声道：“难道是那老狗追踪而至？”自语声中，弹到破窗边向外探视。
　　一个冷得令入发颤的声音起自门边：“钱森，轮到你了！”
　　武同春一抬眼，心头大震，现身门边的，赫然是灰衣人。
　　青袍老者回过身，脸孔登时缩小了，但眸中却泛出了怨毒至极之色。
　　武同春骇凛不已，看来友衣人便是毁“九尺二”兄弟之容，杀青施老者独子的人，而对方要自己去杀的，也正是灰衣人。
　　灰衣人冷酷地道：“钱森，你自了吧！别让那两兄弟久等。”
　　这句话，证明“九尺二”兄弟业已被杀。
　　双怪的功力并非泛泛，也属使人闻名丧胆的人物，而被杀于灰衣人举手投足之间，则灰衣人的功力，太不可思议了。
　　青袍老者脸色变了又坐，突地破窗而去。灰衣人如影附形般穿出，惨号传来。结果是什么也不必说了。
　　武同春寒气大冒，灰衣人自称是妻子华锦芳的父执，到底是何来路？在转眼之间，毁了三个江湖区孽，堪称心狠手辣之尤。
　　脚步声起，灰衣人自房门步入，直迫武同春身前。
　　武同春正待开口，却被对方的狰狞目光镇住了，心想：“看样子他要对自己下手，为什么？他是以杀人为乐么？”
　　灰衣人的手徐徐扬起。
　　武同春惊魂出了窍，下身不能动，无力反抗，脱口厉呼道：“阁下意欲何为？”
　　灰衣人冷森地道：“不能让你活下去。”
　　死亡的阴影，立即罩住了武同春的心，这样死法，的确不能瞑目，出自本能，双掌猛然推出。
　　虽然他是坐着，但功力到了某一程度的高手，仍然未可小觑，尤其是在拚命之际，劲浪猛卷中，灰衣人退了一个大步，劲气余劲未衰，朽木积尘纷纷落下，本就破旧不堪的房子，有倾塌之势。
　　蓦在此刻，一蓬黑点，自窗口射人，罩向灰衣人，疾劲有声。
　　蓝衣人是背对窗口，闻风知警，侧身挥袖急拂，黑点四射，紧接着窗外出现半截人影，赫然是青袍老者钱森，但乍现又隐。
　　武同春骇然，刚才分明听到惨号声，人怎么还活着，而且发暗器施袭？灰衣人穿窗而出。
　　武同春猛觉穴道被点中，身形一轻，似被人扶起，随即失去知觉。
　　知觉回复，换了地方。
　　首先看到的是船篷，低矮狭窄，是在一条小船上，他撑起上半身，身边坐着一个人，赫然是“鬼叫化”，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好，也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双掌本能的暗中蓄势。
　　“鬼叫化”神色凛然，没有半丝笑容，直瞪着武同春。
　　武同春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开口道：“这是什么意思？”
　　“鬼叫化”冷冰冰地道：“没什么，老要饭的不能让你死。”
　　武同春怔了怔道：“为什么？”
　　“鬼叫化”陡地日爆厉芒，冷冷地道：“咱们来谈谈‘玄黄经’的事。”
　　武同春突然明白过来，“鬼叫化”猝然出手点倒自己，是为了“无我大师”遗赠的“玄黄经”，是经由西门尧点破的，“无我大师”被害的一幕闪现心头，记得掩埋完毕之后，“鬼叫化”随即出现。
　　而那时自己是本来面目，难道凶手是“鬼叫化？心念及此，眸中不期地射出杀芒，寒声道：“‘玄黄经’怎么样？”
　　“鬼叫化”道：“若不是西门尧指出你小子的剑术来自‘玄黄经’，老要饭的还蒙在鼓里，说，你是怎么得到的？”
　　武同春反问道：“圣僧是如何死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知道。”
　　“是老要饭的在问你！”
　　“阁下如果不把话说清楚，休想我告诉你阁下半个字。”
　　“你小子想受点活罪。”
　　“本人决不在乎。”
　　窒了片刻，“鬼叫化”似乎屈服了，长长吐口气道：“这经是‘无我大师’与西门尧共同得到的，经上的武功何以出现在你身上？”
　　武同春心中一动道：“阁下是想得到经而杀人？”
　　“鬼叫化’”大叫道：“放屁！”
　　话锋一顿，目珠连转，点点头道：“老要饭的明白了，年前‘无我大师’是武同春掩埋的，还有那白石玉也在场，而你带着武同春的兵刃，说是受托替他办事，这当中蹊跷大了，你小子明白地交代一下。”
　　深深一想，武同春道：“阁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鬼叫化”道：“一句话，‘无我大师’死因可疑，而你小子嫌疑最重。”
　　武同春困惑了，他无法判断“鬼叫化”的居心，连带西门尧也成了问题。
　　“鬼叫化”冷厉地又道：“快说，不然老要饭的可要违背祖师戒动粗了。”
　　武同春瞪眼道：“阁下居心叵测，本人拒绝作答。”
　　“鬼叫化”冷哼了一声道：“你小子杀了武同春，夺剑取经，对不对？”
　　武同春咬咬牙，道：“阁下与西门尧都志在‘玄黄经’，对不对？”
　　“鬼叫化”目泛骇人厉芒，久久，改变了语调道：“反正你小子飞也飞不了，老要饭的坦白告诉你，当初，老要饭的与‘无我大师’商妥，物色一个资质上乘的奇材，以‘玄黄经’造就他，作武林中流抵柱，以造福武林苍生，结果选上了武同春，不意发生了这种意外事件……”
　　武同春登时激动起来，“无我大师”是曾经说过结大善缘的话，看来“鬼叫化”说的不假，可是人心难测，不可不防。
　　当下武同春期期地道：“您老说的是真的？”他改回原来的称呼。
　　“当然！”
　　“在下能信赖么？”
　　“凭丐帮首座长老的名头身份保证。”
　　武同春面临抉择，他不知道该不该抖出身份，“鬼叫化”以丐帮首座长老的身份保证，当然可信。
　　但天下的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目前杀害“无我”师徒的凶手还没伏诛，是否该暂时保守这秘密，等情况明朗之后再定对策？他不开口，“鬼叫化”可不耐烦了，沉声道：“老要饭的话已说明，你如再不快作交代，便将噬脐莫及。”
　　武同春灵机一动，得了主意，目芒一闪，道：“好，在下坦白奉告内情。”
　　“鬼叫化”迫不及待地道：“快说！”
　　武同春把”无我大师”遇害，临死遗经的事实复述了一遍，但假托是武同春告诉他的，然后加以补充道：“在下与武同春是同宗，而且双方盟有血誓，头是两个，命是一条，同生共死，所以在下与武同春是二而一的关系，目前，他在一处十分隐秘的地方潜修经上武功，把剑交与在下代办一桩私事，剑法是他转传的，这便是全部实情。”
　　话说得入情入理，“鬼叫化”无法不相信，改容相向道：“那是老要饭的误会老弟了，抱歉之至。”
　　苦笑一声，武同春道：“您老这一误会，把在下害惨了，两条腿被‘九尺二’他们禁制住，说天下无人能解，而他们……对了！那姓钱的没死？”
　　“死了！”
　　“可是……他曾在破屋窗外……”
　　“那是老要饭的利用尸体，故弄玄虚，藉以引走灰衣人，好带走老弟你。”
　　“啊！您老还发了暗器？”
　　“什么暗器？是一把干羊屎。”
　　“羊屎？”武同春不由笑出声来，这老叫化的确有意思，把羊屎当暗器，但从那疾劲之势看来，手力实在惊人，灰衣人知道了不气死才怪。
　　“鬼叫化”挪近些，道：“让我看看你的腿！”
　　摸索了半晌，颓然道：“真是邪门，不知是什么手法所制，穴脉并没异样，这……如何是好？”
　　武同春黯然无语，禁制不解，还不是活死人一个，什么都别谈了。
　　“鬼叫化”皱眉苦想，良久，开口期期地道：“圣僧虽死，总算愿望达成，‘玄黄经’终于给了武同春，可是……偏又节外生枝，晦！老叫化生平做过这一件孟浪事，害了老弟，这……”
　　武同春吐口气，道：“这也不能怪您老，反正……他们迟早还是要找在下的。”
　　“鬼叫化”翻脸道：“怎能不怪，如果不是我点了你穴道，双怪就无法得手。”
　　武同春道：“既成的事实无法改变，您老不必自责，还是谋解决之道吧！”停了停，又道：“奇怪，灰衣人为什么想毁在下？您老真不知道他的来路？”
　　“鬼叫化”摇摇头道：“不知道，以前没见过，他现身之后．仅知他身手极高，是个难惹的人物。”
　　武同春不经意地道：“我们怎会在船上？”
　　“鬼叫化”笑笑道：“最稳妥的谈话之所，决不会有人窃听。”
　　突地，一个声音道：“不见得吧？”
　　“鬼叫化”老脸大变，翻身向船头外望，气呼呼地道：“人倒媚总是碰见鬼！”
　　武同春也同时扭转上身从篷隙向外望，只见小船是系在水边，一眼看去，尽是翻白的芦苇，隐约间见一条蓝色的身影，在白浪中闪逝，快得惊人，心中一动，脱口厉声叫道：“是他！”
　　由于角度的关系，“鬼叫化”没发现，回头道：“是谁？”
　　武同春愤愤地道：“白石玉。”
　　“是那穿蓝衫的小穷酸？”
　　“唔！”
　　“这小子大有问题。”
　　“在下非逮到……”想到双腿，倏然住了口。
　　“鬼叫化”突地一拍脑袋，道：“老要饭的想到了。”
　　武同春双目一亮，道：“您老想到什么？”
　　“有一个人定能解老弟双腿的禁制。”
　　“噢！是谁？”
　　“嗯！很难说……”
　　“怎么？”
　　“对方是个怪物，不通人情……”
　　“到底是何许人物？”
　　“铁心太医。”
　　“铁心大医？”
　　“嗯！你当然不知道，这怪物已经近三十年没现身江湖了，论医术，堪称可活死人而肉白骨，只是人太古怪，如果是他不愿做的事，杀了他也没用，软硬全不吃，全看他一时高兴，老要饭的在八年前曾见过他一次，是无意中碰到的。”
　　武同春精神大振，激动地道：“人在何处？”
　　“鬼叫化”嘻嘻一笑道：“说来老弟不信，在一个尼姑庵里。”
　　武同春为之瞠目结舌，半晌才道：“您老在开玩笑？”
　　“鬼叫化”正色道：“是真的，怎么是开玩笑！”
　　武同春期期地道：“不可思议，男人……住在尼姑庵里……”顿了顿，又道：“您老八年前碰到他在尼姑庵里？”
　　“鬼叫化”摇头道：“这倒不是。”
　　“那怎么说？”
　　“老要饭的八年前偶然碰到那老怪物是在路上，有个缥师在叩谢他救命之恩，事后据那嫖师说，老怪物是住在一座尼姑庵里。”
　　“怪事，也许那师是在信口开河？”
　　“不，他还说出了地方。”
　　“噢！远么？”
　　“由此地去……，两三天行程，不管真假，总得一试，除了他，老要饭的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解老弟的禁制。”
　　武同春沉默了片刻，道：“可是……，在下不能行动。”
　　“鬼叫化”毫不犹豫地道：“小事一件，老要饭的自有安排，我们先走一程水路，然后再上岸，对了，你还是把面具戴上。”
　　说着，把原先收回去的人皮面具，还给武同春。
　　武同春接过，戴回了面具。
　　“鬼叫化”解了缆，小舟顺流而下，漂行了约莫四五里，“鬼叫化”把船靠岸系好，然后挟着武同春登上陆地，快速前行。
　　一个老乞丐挟着一个年轻儒生奔行，所幸荒野无人，不然定必惊世骇俗。
　　时近黄昏，夜色逐渐加浓。
　　“鬼叫化”挟着武同春岔上大路。
　　不久，路旁出现一间草寮，业已半塌，看来以前专做走脚生意的路边摊棚，可能生意不好而收了。
　　“鬼叫化”停步道：“老弟，你在棚子里暂时歇着，老要饭的去设法找代步！”
　　说着，进人草寮，把武同春放下，再叮嘱了一番，抓了些枯枝、乱草堵住门洞，然后疾步离去。
　　武同春靠坐在草寮，心中感到无限的窝囊，“九尺二”与那青袍老者用这种手法坑了他，但对方已经全送了命，他连恨的对象都没有。
　　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传人耳鼓，武同春双腿不能行动，是以警觉性特高，忙用手扒开一个洞外望。
　　两名黑衣壮汉，抬着一顶黑色小轿，冉冉而来。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黑轿距草寮不远，后面四骑马泼风般驰来，超前勒转马头，齐齐下了马，拦在路中。
　　是四名黑衣武士，标志显示是“天地会”的弟子，相当剽悍。
　　小轿落在路中。
　　抬轿的黑衣汉子之一大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四武士之一寒声道：“把轿门打开。”
　　黑衣汉子瞪眼道：“找死么？”
　　武同春大为困惑，轿子里坐的是何许人物，一个抬轿的公然敢叱喝“天地会”的武士，想来必非寻常人物。
　　那武士狩声道：“是你找死！”
　　抬轿的黑衣汉子凶巴巴地弹身迫迎四武士，粗声粗气地道：“试试看是谁找死？”
　　那武士怒哼一声，道：“你想死那是没办法的事！”
　　剑芒闪烁，恶狠狠的戳向那黑衣汉子。
　　黑衣汉子轻轻一闪，飘出剑圈之外，身法相当不俗，一个抬轿的能有这等身手，实在令人骇异。
　　黑衣汉子抿嘴道：“你们实在有种！”
　　那武士气昏了头，厉喝一声：“上！”
　　四支长剑，从不同方位罩向那黑衣汉子，黑衣汉子鬼魁般飘出剑幕之外，那轿子后面的另一个黑衣汉子，袖手旁观，面不改色。
　　四剑落空，齐齐指向轿子。
　　轿帘突地飘起。一道罡风暴涌而出，惊叫与闷哼齐发，四名武士倒撞回去，其中两名首当其冲的直撞在马上，再跌坐地面。
　　马匹受惊，奔窜而上。
　　四名武士坐在两旁地上，呆若木鸡。
　　轿子后的黑衣汉子冷冷开口道：“你们实在有种，连死活都不知道。”
　　坐地的两名武士挣起身来，口角鲜血长挂。
　　武同春在暗中为之动魄心惊。
　　马蹄声再传，又一骑奔到，下马，是个矫健的黑衣老者。
　　黑衣老者目芒连同，厉声道：“怎么回事？”
　　四名武士躬了躬身，其中之一道：“禀堂主，点子太硬！”
　　黑衣老者怒哼了一声，迫向轿前，厉声道：“现身答话，否则本座劈碎侨子。”
　　那间在路边的黑衣汉子从容上前、一手揭开轿帘。
　　“呀！”惊叫声中，黑衣老者脸色大变，连退数步，躬下身去，口里道：“卑属外五堂堂主马之云参见左护法，请恕冒读之罪。”
　　四武士也惊慌地躬身扶剑俯首，齐称：“弟子参见左护法。”
　　武同春为之心头剧颤，想不到轿子里坐的是“天地会”左护法“魁星娘姐”，这的确太出人意料之外。
　　黑衣汉子放落轿帘，冷冷地道：“马堂主，左护法有特殊任务！”
　　黑衣老者恭应了一声：“是！”
　　黑衣汉子向轿后的同伴比了个手势，抬起小轿，黑衣老者与四武士闪向路边，躬身相送，轿子飞奔而去。
　　黑衣老者当场怔了半晌、突然厉声道：“不对！”
　　武士之一道：“堂主发现了什么？”
　　黑衣老行道：“那两个抬轿的……面生得紧，从来没见过。”
　　那武士道：“可能是秘舵的弟兄！”
　　黑衣老者“嗯”了一声，道：“你们的坐骑呢？”
　　“这……因为左护法在轿中发掌，把马匹给惊走了！”
　　“什么？左护法向你们出手？”
　　“是的。”
　　“这……怎么可能呢？”
　　“事实是如此，抬轿的弟兄够凶，根本没点明，所以弟子等才冒犯……”
　　“得了，你没听说是特殊任务？”
　　“是。”
　　“追马去。
　　“是。”
　　四武士转身疾奔而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黑衣老者的那匹坐骑想来是俄极了，竟然走近草寮，拉啃塞在门洞的干草，三拉两拉，本已朽坏的草编壁片，破拉倒下，武同春心头大急，他的身形业已暴露。
　　黑人老者怒叫道：“死畜生，这么馋！”说着走近前准备拉马。
　　武同春悄然拔出了长剑，垂头卷坐。
　　黑衣老者发现了武同春，暴喝道：“什么人？”
　　武同春连动都不动一下。
　　黑衣老者迫近，仔细一打量，再次喝问道：“说！什么人？”没有反应，黑衣老者扬手就是一掌。
　　武同春咬牙硬承受这一掌，口里故意凄哼了一声，他下身不能动，非要制造机会一击奏功不可。
　　黑衣老者喃喃地道：“八成是快要断气路倒！”
　　口里说着，随抽出长剑，直追武同春身前伸手可及之处，用剑试探白光陡起，快如闪电，黑衣老者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门呼了一声。不动了，片刻后，手中剑掉落，仰面栽了下去，胸前血泉喷起老高。
　　那匹坐骑惊得跳了起来，奔出数丈，自动停了下来。
　　武同春心念疾转，如果再有对方的人来到，或是那四武士追马回头，自己可不能坐着踉人家动手，不如以手代足，换个地方……心念未已，一条人影骤现身前。
　　武同春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定睛一望，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真是冤家路窄，不速而至的竟是白石玉。
　　白石王笑笑道：“原来是兄台，幸会啊！”
　　武同春瞪着眼没开口，血管里的血在加速奔流，他无法想象这诡异的人将要对自己做些什么？白石玉接着又道：“兄台怎么了，是乏了么？”
　　武同春厉声道：“你想把本人怎样，说吧！”
　　白石玉从容地道：“彼此是友非敌，兄台何出此言？”
　　武同春没好气地道：“用不着装模作样的，本人现在双腿不便，是你下手的好机会。”
　　白石玉惊叫道：“兄台双腿受了伤么？”
　　武同春道：“用不着你管，傍晚前，你曾在小舟旁窃听，何必明知故问。”
　　“啊”了，白石玉道：“兄台误会了，小弟并非有意窃听，是恰巧路过，只见老化子，木知兄台也在小船上。兄台到底何对小弟不谅解，能明示么？”
　　“你自己心里明白。”
　　“其实，小弟并无歹意，目的只是想从兄台的口里知道好友武同春的下落，没有别的意思。”
　　“一句话，你无法从本人口里得到什么。”
　　“兄台何必如此固执呢？”
　　“哼！”
　　“小弟一向守着和平处世的原则，兄台何苦迫小弟违背原则？”
　　“本人不欣赏你这一套。”
　　“小弟是实心实意。”
　　“少来！”
　　白石玉声调一变道：“那是兄台非迫小弟得罪不可了？”
　　武同春愤极地道：“就算是吧，你现在不乘机会下手，将后悔一辈子。”
　　白石玉场掌道：“这是兄台自己说的，小弟别无选择了！”“说着，扬起手微微一振。
　　白石玉手掌微振之际，武同春发现一缕极细的银丝，射上身来，本能地横剑去挡，穴道一麻，劲道全失。
　　白石玉冷冷地道：“兄台，我们换个地方再谈！”
　　说完，牵来黑衣老者遗下的坐骑，把武同春横在鞍上，打马便走。
　　武同春急气交加，却无可奈何，“鬼叫化”还不见回转，只有听任摆布。
　　走没多远，停了下来，武同春目光所及，骇然大震，只见那顶小黑轿搁在路当中，原先的四名武士横尸轿边，抬轿的汉于不知去向，路旁散有两骑马，想是四武士追回来的。
　　怪事！这四武士是何人所杀？“魁星娘娘”人呢？她总不会杀会中弟子？那匹马前行了数步，正停在轿前。
　　武同春是横伏在马鞍上，两眼正好看到轿中，因为轿帘已被撒落，轿子里端坐着“魁星娘娘”，仔细一看，头皮发了麻，“魁星娘娘”双目无神，赫然是具死尸。
　　堂堂“天地会”的左护法，就这样送了命，是谁下的手？深深一想，倏有所悟，那黑衣老者马之云曾说抬轿的是两个陌生人，而“魁星娘娘”始终没发过一言，分明在上路时已是一具尸体，四武士是后来才被杀。
　　这，难道是白石玉的杰作？转念一想，又觉不对，“魁星娘姐”曾在轿中发掌，震退了四武士，证明那时仍是活的，这就太不可思议了。
　　白石玉抓到一匹散在路边的坐骑，上了马，哈喝一声，驮着武同春的这一骑跟在后面向前驰去，不久，岔上小路。
　　驮着走，实在不是滋味，武同春恨得发昏。
　　一片高耸透空的林木呈现眼前，两条人影趋近，齐声道：“主人辛苦了！”
　　白石玉道：“把人带进去，马匹打发走！”
　　武同春暗吃一惊，白石玉居然也有手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心念未已，只觉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抓起，带入林中，放落，这一看清了，更加骇震不已，这地方，是一处富贵人家的私人墓园，身前站着两名黑衣汉子，竟然是替“魁星娘娘”抬轿子的那两人。
　　情况算明朗了，两名汉子既是白石玉的手下，他们所抬的是死人，而下手杀害“魁星娘娘”的，当然是白石玉。
　　至于轿子里发出的掌风，以白石玉瘦小的身材而言，尽可藏在轿子里，对如非有人藏匿轿中，“魁星娘娘”岂可端坐不倒……白石玉抬了抬手，道：“你俩到外面去守着。”
　　两黑衣汉子应命而去。
　　白石玉扬手虚点，武同春上半身又能活动，撑持着坐起来。
　　墓园一片死寂，气氛有些阴森。
　　武同春在很极之下，情绪反而平静了，冷冷开口道：“白石玉，你到底准备做什么？”
　　白石玉淡淡地道：“别紧张，我们漫漫谈。”
　　“谈什么？”
　　“老话一句，武同春的，下落。”
　　“你不择手段，追查武同春的下落，目的是什么！”
　　“朋友间应有的关切。”
　　冷笑了一声，武同春道：“他没提过有你这么个知心朋友，倒是……”
　　白石玉道：“倒是什么？”
　　武同春有意地道：“他警告我，有个姓白的行为鬼祟，居心叵测，要我着意提防。”
　　哈哈一笑，白石玉道：“那是他误会了！”
　　“误会？哼！”
　　“好了！日久见人心，我们不必争论。他人在何处？”
　　“我不能出卖他。”
　　“那就是说……兄台宁死也不会透露？”
　　“就是这句话！”
　　“兄台对朋友的忠诚令人可佩！”
　　“少来。”
　　“小弟说过，一向处世以和平为原则。这样好了，小弟跟兄台谈个互惠的条件，彼此都有好处，怎么样？”
　　武同春暗忖：“这小子诡计多端，又在耍手段了，且看你是怎么个耍法！”心急之中，道：“什么互惠条件？”
　　先笑了笑，白石玉道：“兄台双腿受制，等于废人一个，如果兄台说出武同春的准下落来，小弟便设法使兄台复原，如何？”
　　武同春心中一动，这实在是他目前所迫切需要的，脱口道：“你能办得到？”
　　白石玉道：“可能。”
　　“可能？那是说并没绝对把握？”
　　“这……好，干脆，小弟一定能办到。”
　　“就办吧！”
　　“小弟说过要设法，不能马上着手。”
　　冷哼地一笑，武同春道：“白石玉，别费心机了，我不是三岁孩童，你只是想套出找口里的话，然后随便处置我，对不对？？白石王日甚一闪，道：“别自作聪明，你现在的生死操在我手上，我不必绕弯子，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武同春下屑地道：“你就是不能做，所以才来这一手。”
　　“为什么？”
　　“如你杀了我，得到什么？”
　　“可以逼供，用非常手段，你就会说。”
　　“做梦！”
　　“好吧！就让兄台尝尝做梦的滋味。”
　　蓦在此刻，一声凄厉的惨叫破空传来，白石玉脸色大变，转头探视紧接着又足方惨叫传来，是在不同方向，距离也远些。
　　白石玉电掠而去。
　　武同春暗忖：“定是白石玉那两名下出了算……”
　　一条高大人影，电扑而至，极快地抓起武同春，搭在肩上，朝白石玉奔去的反方向掠去，捷逾旋风。
　　武同春在碎发的情况下，什么意念也没有，鼻孔里闻到一股相当刺的味道，那人身上发出来的，闻了直想作呕。
　　那人身高体壮，肩上扛了个大人，疾行如飞。
　　约莫盏茶时间，那人刹注势，把武同春斜肩抛下。
　　软绵绵，不感觉痛，是个干草堆。武同春定定神，看出扛自己的赫然是个中年乞丐，怪不得散发出那种让人欲呕的味道。
　　另一条人影闪现，是“鬼叫化”。
　　武同春长长吐了口气，原来老叫化去安排代步，是如此安排。
　　那中年乞丐开口道：“师父，这一着棋真妙。”
　　“鬼叫化”道：“小心为上。洪羽，你到那边路口去守着。”
　　中年乞丐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鬼叫化”这才向武同春道：“老弟受惊了，要饭的转回，正赶上那姓白的小子用马载你走，所以一路追了下来，还好，没发生意外。刚刚那小子是老要饭的接棒人，叫洪羽，有些蛮力，外号‘大力洪’，他带你上路，不殊一匹坐骑。”
　　妙人妙语，武同春笑笑道：“您老刚才杀了姓白的两名手下？”
　　“鬼叫化”摇手道：“没有的事，穷家帮子弟把杀人悬为禁律……”
　　“那惨号声……”
　　“装的，调虎离山！”
　　“那对方可能马上追踪而来。”
　　“马上不会。”
　　“为什么？”
　　“那两名汉子被老要饭的点倒，分别倒在不同方位，够那姓白的小子找上一阵，我们可以从容赶路。”
　　“去拜访铁心太医？”
　　“这一问是多余。”
　　“对了，‘天地会’左护法‘魁星娘娘’是姓白的下的手？”
　　“这还用说！”“说完，击了三下掌，“大力洪”奔回，“鬼叫化”挥手道：“我们上路吧！”
　　武同春再被扛起，落荒而奔。
　　这是一座尼庵，地点相当荒僻，也许是平时无人来往，连条小路都没有，庵门深锁着，围墙是石砌的，长满了青苔。
　　武同春被放置在庵门外的门槛边，“鬼叫化”师徒故意回避。
　　“铁心太医”会在尼姑庵里，的确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犹豫了很久，武同春举手扣门，半晌不闻声息，只好发话似“武林后进求见太医老前辈。”
　　里面起了脚步声，武同春的心也跟着跳荡起来，“鬼叫化”说，“铁心太医”是个怪物，不通人情，对方会不会答应施术，还是个大问题。
　　庵门开启，现身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村俗打扮少年。
　　武同春抬头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少年长相不俗，只是面目太冷，冷得令人不愿多看一眼，像是别人欠了他银子不还。
　　“铁心太医”住尼庵已属离奇，竟然还加上十八九岁的少年，的确是匪夷所思，怪上加怪，他是“铁心太医”的传人么？少年开口道：“你是做什么的？”
　　声音跟面目一样冷，每一个字像一粒冰珠。
　　此来乃是求人，武同春尽量放缓声音道：“在下是来求医的。”
　　“什么？到这种地方来求医？”
　　“是的。”
　　“你的神志还清楚吧？你看到行医的招牌了？”
　　“在下……是由人指引而来的。”
　　“谁指引你来？”
　　“一位武林前辈，来历不详。”
　　“妙极了，你怎么坐着说话？”
　　“在下……双腿不便，此来便是求治双腿。”
　　“双腿不便怎么能到这里？”
　　“由人背来的。请问……‘铁心太医’老前辈……”
　　少年连想都不想地便道：“你趁早走吧！这里不许生人打抚。”说着，关上庵门。
　　有其师必有其徒，人说铁石心肠，是句骂人的话，而这少年却是真有这味道，简直是没半丝人味。
　　武同存气得双眼发蓝，暗忖：“观其徒可见其师，这一趟算是白跑了，世界上竞有这种不通人情的冷血人，残就残吧！不治了！”
　　越想越吞不下这口气，忘形地场掌劈向庵门。
　　“砰”然巨响声中，木屑纷飞，庵门被劈成碎片。
　　出掌之后，觉得此举太不应该，但后悔已退。这时，他才看清门里是一座小丘般的废墟，大半为野草覆盖，丘后是两挂陈旧的房舍，没有庵堂的样子，在外面因有石墙围着，一点也看不出来，武同春直了眼。
　　那村装少年飞掠而至，怒气勃勃地大声喝叱道：“你造反了？”
　　武同存横定了心道：“造反就造反！”
　　少年厉哼一声，举单便劈。
　　武同存扬单反击，动风狂荡中，那少年被震退了三四个人步。虎吼一声，那少年再度出手，毕竟武同春双腿不便，行动受制，无法应付多角度的攻击，闷呼声中，被震得飞滚八尺之外。
　　少年直迫身前，冷酷地道：“此地不杀人，但也不容人，快滚，你怎么来就怎么回去。”
　　武同春坐起，怒目切齿。
　　一个苍劲的声音起自身侧：“怎么回事？”
　　武同春转头一看，身旁多了个寒骨鳞峋的黄衣老人，须眉俱霜，手拄拐杖，不知是何时来到的，看来是“铁心太医”无疑了，从那份冰冷的神情便知道。
　　少年气呼呼地道：“爷爷，是个周子，公然来这里撒野，劈碎庵门。”
　　原来这少年是老人的孙子，武同春自知理屈，一时之间开不了口。
　　老人怒哼了一声，道：“把他轰走。”
　　武同春硬起头皮道：“老前辈想来就是‘铁心太医’……”
　　“不错，谁告诉你的？”
　　“是一位无名老人！”他不得不撒谎，不能供出“鬼叫化”。
　　“无名老人？”
　　“是的。”
　　“来此何为？”
　　“求医。”
　　“求医是这等求法？”
　　“晚辈知错了，请老前辈宽恕。”
　　“哼！宽恕？老夫久已不问世事，连求个清静都不可得，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人找上门来……”
　　少年插口道：“爷爷，这小子双腿不能动，是由别人送来的，送的人却不出面，这当中恐怕大有文章，尤其他手底下相当不赖。”
　　老人点点头道：“谁送你来的？”
　　武同存道：“朋友。”
　　“人呢？”
　　“不敢冒读者前辈，离开了！”
　　“说得好听，这一来，三天之后，此地将会变成山阴道。桐儿，我们只好搬家了，马上收拾……”
　　“老前辈，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人的嘴能封得住么？”
　　“晚辈已交代过那位朋友，守口如瓶。”
　　“你小子倒是一厢情愿……”说着，老脸乍变，怒声道：“好小子，竟然以面目掩住本来面目，显见居心叵测。”
　　武同春心头大震，这面具制作十分精巧，想不到仍被老人看穿，当下立即道：“晚辈是不得已才戴面具，并非存什么异心。”
　　“铁心太医”冷极地一哼，道：“鬼话，你以为老夫会相信？”
　　武同春一横心，激声道：“老前辈请看！”手伸向面具，准备……摹在此刻，一个声音厉呼道：“冷面客。”
　　一老一少登时脸上变了色。
　　一条人影，从庵内冲出。
　　“啊！”武同春失口惊叫出声。
　　现身的，竟然是方大娘。年前，方大娘为了救武同春逃脱“天地符”的追杀，曾火焚方家老店，她为何付出这大的牺牲，至今还是一个谜。
　　而不久前，方大娘在镇上酒店卖瓜子，被“天地会”“巡监马一夫认出，追杀方大娘，正巧又为武同春所救。
　　她怎么也在此地呢？武同春脱口叫道：“方大娘。”
　　少年厉声道：“你就是救我娘的‘冷面客’！”
　　方大娘激动地道：“少少侠，怎么回事？”
　　武同春定了定神，道：“在下被‘九尺二’兄弟暗算，残了双腿，前来求治。”
　　方大娘手指少年道：“这是犬子方桐，冒犯之处，少侠海涵！”
　　方桐赶忙长揖道：“小可敬赔不是！”’武同春讪讪地道：“不，错的是在下。”
　　方大娘转向“铁心太医”道：“爹，您老人家不会拒绝医治他吧？”
　　“铁心太医”冷峻如故地道：“他来路下明，又是别人伴随而至，这个家不要了。”
　　既有方大娘这层关系，武同春不想隐瞒了，沉声道：“伴同在下来的，是丐帮首座长老‘鬼叫化’，凭他的身份不会有问愈的。”
　　“铁心太医”嗯了一声道：“是那臭要饭的，老夫知道他。你的来路呢？”
　　武同春期期不能出声，他考虑是否该揭开本身秘密。”
　　方大娘接口道：“爹，先带他进去再说好么？”
　　“铁心太医”无情地道：“不，先交代明白。”
　　方大娘道：“爹，武林人大多有难言之隐，他曾救过媳妇的命，我们该还人情。”
　　“铁心太医”瞪眼道：“你少开口！”
　　方桐笑了笑，委婉地道：“这位兄台，家祖父很固执，如果没天大的困难，请见示来历好么？”
　　照武同春的性格，他宁可不医，但事实上却又非求治不可，他有太多的事要做，深深一想之后，突地伸手主动抓下面具。
　　方大娘母子惊叫出声，这张疤脸，的确是吓人。
　　“铁心太医”仅只闪动了几下目芒，似乎并不太震惊，也许是一个行医的人，见得多了的原故。
　　武同春咬咬牙，道：“这是晚辈蒙面的原因，别的可以暂时别问么？”
　　“铁心太医”片言不发，转身自去。
　　方大娘道：“桐儿，快扶少侠进去。”
　　武同春期期地道：“大娘，这……妥当么？”
　　方桐道：“家祖父不开口，便表示他老人家不再反对。”
　　说着，上前拉起武同春，武同春双腿根本用不上力，直往地下逞，方桐一看情形，索性双手横抱起来，向庵内走去。
　　那座巨丘，在野草覆盖之下隐露残砖断瓦，看来是倒塌的庵堂，至放真正原因，便不得而知了。”
　　这里实际上只能称为尼庵废墟，根本不是尼庵，没有佛堂，没有尼姑，而为一家三代同堂的俗家人。
　　巨丘后两栋旧屋，仍留在石墙之内，屋前花树杂着乱石，看来很凌乱。
　　武同春被带进东首一栋的暗间里，放置床上半坐着。
　　方桐笑着道：“这是小可的卧室，兄台将就些吧！”现在，他像变了另一个人，一点也不冷了，冷漠是装出来的，并非他的本性。
　　武同春吐口气道：“好说，是在下搅扰不当。”
　　口里说着，心可就疑云重重，一家三口，恰是三代，何以当初方大娘以一个妇道人家独自主持店务？当然，如果不是巧遇方大娘，这趟准徒劳。
　　方大娘跟了进来，亲切地道：“少侠勿忧，家翁会施术治理贵恙的。”
　　武同存内心激动非凡，如果他抖出身世，便可揭开方大娘焚店之谜，但又怕节外生枝……方大娘又道：“少侠的脸孔……像是重创所致？”
　　武同存点点头，两眼紧盯着方大娘的面上，他有一种想说出本来面目的冲动，这股冲动愈来愈强烈。
　　方大娘业已发现武同春面色有异，正待开口动问……“铁心太医”走了进来，那份冷漠的神情，使人产生一种能不开口便不开口的感觉，武同春启动了口，但没说话。
　　方大娘母子退了开去。
　　“铁心大医”也同样不开口，迳直走到床边，伸手在武同春腿上摸索，不断地摇头，最后，手指停在膝头部位。
　　武同春的心，随着老人的摇头皱眉而逐渐下沉，如果老人也束手的话，就注定一辈子残废了。
　　方大娘母子见老人的神情，脸色也为之沉重起来。
　　突地，“铁心太医”大声道：“好邪门的手法！”
　　方大娘急道：“能治么？”
　　“铁心太医”不答腔，又继续探索，由上而下，又由下而上，一遍又一遍，查遍了所有股部以下经脉穴道，白眉一轩，回头道：“取银针来！”
　　方桐转身急去。
　　武同春精神大振，这表示有救了。
　　“铁心大医”自语般地道：“不伤穴，不损脉，制住了经道，邪门，足可满过一般歧黄高手。”
　　武同存暗忖：“怪不得那姓钱的说，这禁制除了施术本人，天下无人能解，原来用的是这种大背常轨的手法。”
　　方桐去而复返，把一个小匣子放在床边桌上，然后示意武同春平卧。
　　“铁心太医”从匣中抓起数支银针，极其熟练地扎上武同春双腿经穴，然后飞指疾点下盘大小穴道）耗时益茶工夫，拔去银针。
　　方大娘开口道：“少侠，试试看！”
　　武同春试一运功，气极畅通，禁制已解，内心的喜悦莫可言宣，一骨碌翻下床来，朝“铁心太医”恭敬地施了一礼，道：“敬谢老前辈回天大德，晚辈永志于心！”
　　“铁心大医”毫不动容，冷漠地道：“不必，这是代老夫儿媳偿还你的人情，从此互不相欠。”
　　说完，抓起小匣子，扬长出房而去。
　　武同春有啼笑皆非之感，这老人的确欠缺人味。
　　方大娘笑笑道：“家翁生性如此，少侠不必介怀。”
　　武同春道：“岂敢，在下感激还来不及！”
　　他心里有许多疑问，但却不便开口动问，因为这是别人的隐私，可是方大娘毁店救他的那一节，有如骨梗在喉，不吐不一决，心意连转之下，想到了一个侧击的主意，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大娘认识一个叫武同春的么？”
　　说完，静待对方的反应。
　　方大娘母子脸色齐变。
　　方桐道：“武同春少堡主？”
　　方大娘厉声道：“少侠因何有此一问？”
　　武同春尽力从容地道：“在下与他是同宗，也是至友，他曾告诉在下年前发生的一件往事，因听大娘夫家姓方，而大娘的长相跟他描述的一样，所以……冒昧动问。”
　　方大娘激动不已地道：“啊！想不到少侠是武大少的好友，这么说是自己人了。他现在人在何处？”
　　“在山里练功，暂时隐秘行踪避仇。”
　　“他……还好么？”关注之情，溢于言表。
　　“还好。”
　　“他告诉了少侠什么事？”
　　“方家老店的故共，他……一直耿耿淤怀，希望能知道原因。”
　　“噢！少侠与他是无话不谈？”
　　为了制造关系，拉近距离，武同春点点头，煞有介地道：“是的，彼此间没有秘密，可以说是换命之交，他曾托在下暗中照料他的家小，同时代他办一件大事，就是关于他发妻凝碧的事。”
　　方大娘厉声道：“他连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家算也告诉少侠？”
　　武同春道：“是的。”
　　口里说，心里想到凝碧的惨死，遗珠的失踪，内心一阵刺痛。
　　方大娘深深吐口气，道：“我能见他么？”
　　“这……目前不能，大娘能见告为何为他毁店的原因么？”
　　“这个……”
　　“同春兄亟想知道这事，在下……可以转达。”
　　方桐开口道：“娘，告诉这位兄台无妨。”
　　方大娘沉思了片刻，面色一黯，道：“说来话长，长话短叙吧！二十年前，愚夫妇被仇家追杀，先夫遇难，桐儿尚在腹中，自量母子难以幸免，却为武故堡主所救，母子才能活到现在，这份恩德，愧无以报，毁了店算什么！”
　　武同春大为激动，脱口道：“大娘的仇家是谁？”
　　方大娘摇头道：“这点……恕我不便相告，当初开店的目的，是为了引出仇家，但仇家始终不露面二……”
　　方桐咬牙切齿地道：“娘，孩儿就这样躲下去么？”
　　方大娘泪光莹然，悲声道：“孩子，你的能耐还不足以谈报仇，而且……你祖父已有所安排。”
　　武同春慨然道：“大娘如能见告仇家来路，在下行走江湖，也许能略尽棉薄。”
　　方大娘凄凉地一笑，道：“少侠盛情心领，家翁很固执，不愿外人插手。”
　　这一说，武同春无话可讲了，他不能硬插手别人的事。
　　方桐满面激愤怨毒之色，紧闭着嘴。
　　在好奇心驱使武同春忍不住道：“大娘一家怎会在此地安易？”
　　方大娘歉意地笑笑道：“这是家事，恕不便相告！”话锋一顿，又道：“少快离此之后，希望能守口，代为保守此地秘密。”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当然，这一点在下省得。”左右一望，又道：“在下想告辞了，方老前辈方面……理应当面辞谢。”
　　方桐道：“不必了！家祖父不喜这些俗礼。”
　　方大娘抬手道：“慢着，至少该喝杯水酒再走，让我聊表心意。”
　　说完，个待武同春有任何反应，转向方桐道：“你陪少侠聊聊，我到厨下去，一会就好了！”
　　武同春还想推辞，话没出比方大娘已出房去了。
　　方桐挪倚道：“请坐！”。
　　其实，武同春心里也想跟方桐多说几句话，也就不客气地落座。
　　方桐在对面坐下，吐口气，道：“兄台能见示大名上姓么？”
　　武同春为了难，一时期期说不上来，他不愿骗对方，但又不能说实话。
　　方桐相当知机，笑笑道：“兄台既有碍难，不说也罢！”
　　武同春讪讪地道：“抱愧之至，改日如能再见，在下当详告一切。”
　　方桐话题一转，道：兄见台脸上的疤痕，看来是破撞裂肾的？”
　　武同春道：“是的，方兄……想来也精于此道？”
　　方桐道：“耳儒目染，略识皮毛而已。兄台……”
　　“方兄想说什么？”
　　“以家祖父之术，兄台的脸孔可以复原。”
　　“可以复原？”武同春双目放光。
　　“是的，小弟想……去求家祖父为兄台施术。”
　　武同春激动万状，这可是做梦也估不到的事，看来“铁心太医”的能耐，已到了夺天地造化的境地。
　　当然，这是求之不得的事，如能复原，此生无憾了，但一想到“铁心太医”的性格，热度登时减退了，谁知道他肯不肯施术？心念之中，期期地道：“这不所求过奢吗？”
　　方桐道：“不，兄台对家母有援手之德，又是武少堡主知友，这不算奢求。”
　　武同春口唇发颤地道：“令祖父会答应么？”
　　方桐道：“小弟与家母当力求，家祖父只是个性怪僻，心地是仁慈的，医术是仁术，必须佐以仁心，这一点他老人家是具备的。由于家祖父生性与一般人略异，才被人冠以‘铁心’之号……”
　　武同春突然想到一件事，沉声道：“不必了，在下不想恢复容貌。”
　　方桐为之愕然，这是别人做梦求不到的事，而武同春竟然拒绝？自我虐待，是减轻负疚的方法，未必正确，但有人如此。
　　武同春便是突然兴起这一种想法，所以才拒绝复容。
　　他自觉对发妻凝碧负疚太深，而且是无法补偿的，所以他：要痛苦，需要自我折磨，仿佛唯有如此，才觉得好过些。
　　这全与事实无补，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观点与生活的方式，除了当事人，旁人是无法理解的。
　　方桐茫然不解地道：“兄台，这是为什么？”
　　武同春痛在心里，苦苦一笑道：“这就是我之所以为我，不想改变它。”
　　方桐摇头道：“小弟不懂。”
　　武同春取出面具戴上，遮去丑脸，口里道：“希望将来能有机会使见台明白！”
　　方大娘招呼酒菜齐备，方桐肃客到明间里，母子二人暗着武同春吃喝，“铁心太医”始终不再露面。
　　方大娘开过酒店，自是烹调老手，虽然时间不长，但是莱肴式样多而非常可口，母子殷殷劝饮。
　　武同春感慨万千，回想当初在方家老店吃喝的情낾，令人兴沧桑之叹。
　　酒罢，武同春再谢辞出，他怕“鬼叫化”师徒等得不耐。
　　母子俩送到门口，方桐道：“小弟与兄台所谈的那件事，如果兄台改了主意，可以随时来找小弟。”
　　武同春感激地道：“在下会的，请代向令祖父致意。”
　　离庵不远，“鬼叫化”迎了上前，兴奋地道：“老弟，恭喜啊！”
　　武同春略显激动地道：“如果不是您老指引，在下是残定了。”
　　目光一转，又道：“令高足呢？”
　　“刚离开不久，老弟现在作何打算？”
　　“要办的事太多，不知从何着手，只有去碰了。”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老弟以后可要多加谨慎！”
　　“敬谢指教！”
　　“对了，那老怪物是如伺答应施术救治的？”
　　这一问，表现了“鬼叫化”的人格崇高，玩世不恭的人，有其严肃的一面，他事先说过由武同春自己碰运气，绝对不干犯武林之忌，说不偷窥，便不偷窥，不然以他的能耐，尽可在暗中观察。
　　方大娘对他而言是熟人，没问起，证明他自律极严，武同春大为钦服，但方大娘嘱咐过请他守口，他当然不能食言而暴露别人的秘密，可是他又不愿欺骗“鬼叫化”，心念数转之后，祝声道：“先请您老原谅，有些话在下不能说……”
　　姜是老的辣，“鬼叫化”立即意识到其中有蹊跷，从容地道：“你很坦白，没关系，拣你能说的说，全不能也行，反正你得治就成了。”
　　武同春深为感动，带着歉意地道：“铁心老前辈人怪而心仁，因为巧碰上某种机缘，所以慨施仁术。”。
　　“鬼叫化”没追问，淡淡的道：“行了，老要饭的并不一定要知道原因，我们这就上路吧。”
　　两人上了路，武同春十分内疚，但无可奈何。
　　奔了一程，远远出现镇甸的影子，“鬼叫化”止步道：“老弟，我们得分手了，有句话要告诉你。”
　　“您老有话但请吩咐！”
　　“这……也可以说是老要饭的重托，老弟无论如何设法把话带给武同春，就说老要饭的等着见他一面。” 
　　第十一章
　　武同春既感且惭，几乎想抖出自己的身份，但终于忍住了，因为还不到抖踩的时候，目前最重要的两件事，一是追查遗珠的下落，二是究明伤害父亲的凶手，如果泄漏身份，行动将相当困难。
　　当下武同春期期地道：“在下……一定完成您老的托付。”
　　“鬼叫化”颔首道：“很好，为了不惹人注目，我们暂且分手。”说完，一路歪歪斜斜而去。
　　在原地窒了片刻，武同春也上了路。天色业已昏黑下来，遥望镇甸，闪出稀疏的灯火，房舍的轮廓逐渐模糊。
　　武同春还没感觉饿，也无意投店，是以穿镇甸而过，并没停留。
　　这一放过宿头，却再也不见镇集了。
　　除了偶尔发现几家农户，尽是旷野，好在他暂时没什么目的，所以也不在意，一个劲地顺路缓驰。
　　方大娘母子的影子，不断在脑海浮沉，此次能解除双腿禁制，可以说全属机缘，若非方大娘这层关系，要想求得‘’铁心太医”答应，的确比登天还难。
　　正行之间，一阵险喝之声，隐约传来，由于静夜，而武同春的听觉又特别锐敏，否则是不会发觉的。
　　心念一动，武同春止住脚步，凝神倾听，久久，声音才又传来，很模糊，看来距离不近，他循声方向奔了去。
　　河滩上，静立着七八条人影。
　　武同春悄然迫近，隐在树丛之后。
　　沙是白的，衬着星目之光，场面极是清晰，散立的，是六名黑衣武士，中央，两条人影对立，摆着交手的架式。
　　宜中一个伟岸老者特别醒目，赫然是“天地会”的太上护法，另一个中等身材，也是个老者。
　　武同春定睛一辨认，不由热血沸腾起来，伟岸老者的对手，竟然是自己定要得之而甘心的西门尧。
　　上一次被他脱走，今晚真是天假其便。
　　空气很静，但充斥着无形的杀机。
　　喘息，但对峙双方的身躯不停地震颤，显然双方已经过惨烈的拼斗。
　　“天地会”怎么也找上了西门尧呢？“呀！”厉喝乍传，双方猛合在一起，然后又分开，距离拉长了许多。
　　鲜血，双方的口边挂了下来。
　　场面又静止下来，但空气却紧张无比。
　　耗了足半盏茶的时间，双方又开始挪步，接近……武同春在暗中跟着紧张起来。
　　双方距离缩短一丈之际，突地迅快地结合，“砰砰……”声中，人声踉跄分开，伟岸老者在退了四五步之后，稳住了，西门尧却坐了下去，口血连喷，显然，他比对手差了那么半筹。
　　伟岸老者喘息着，抹去口边血渍，扬手道：“带走！”
　　圈外六名武士一拥而上。
　　武同春大喝一声：“住手！”
　　声落人到，快如闪电。
　　六名武士不期然地向后退开，横剑戒备。
　　伟岸老者目芒一闪，狞声道：“原来是你小子！”
　　武同春冷冰冰地道：“阁下，久违了！”
　　“你小子意欲何为？”
　　“阁下还有力出手么。”
　　“冷面客”，你怎敢一再与本会作对？”
　　“反正态势已经形成了，多说无益，在下不想乘人之危，阁下如果识相，让我带着人走吧！”
　　伟岸老者目珠连转，他与武同春交过手，深知在目前脱力的情况下，出手定凶多吉少，几名手下帮不上忙，动手也是白搭，但堂堂“天地会”太上护法，能怯敌而逃么？心念之中，沉声道：“‘冷面容’，你能不插手吗？”
　　“恐怕不行！”
　　“本座保证，以后互不侵犯。前此过节全部抹消，如何？”
　　“歉难从命！”
　　西门尧伤得不轻，老半天还站不起来。
　　六名武士久闻“冷面客”大名，压根儿就没出手的打算。
　　伟岸老者厉声道：“‘冷面客’，你太张狂，会后悔莫及！”
　　口角一撇，武同春道：“后悔是以后的事，目前阁下是准备动手还是离开？”
　　“你是有为而来？”
　　“适巧碰上。”
　　“你们是什么渊源？，’“阁下最好不要管！”
　　“他是本会要缉拿的人……”
　　“也是在下要找的人。”
　　“‘冷面客’，你如此任性而来，天下虽大，将没你容身之地。”
　　“在下没时间扯淡，对不起，要带人了！”说着，举步走向西门尧。
　　六名武士似乎想阻止，又不敢的样子。
　　伟岸老者知道今晚是栽定了，与其灰头土脸，不如放开明些，虎吼一声：“撤退。”
　　然后狞视武同春，咬牙道：“‘冷面客’，你走不出一里地。”说完，转身离开，六名武士也紧跟着奔去。
　　酉门尧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厉声道：“你准备把老夫怎么样？”
　　武同春咬牙道：“说说杀害‘无我大师’师徒的经过，和杀人的目的。”
　　西门尧后退了一个大步，双目暴睁，久久才迸出一句话道：“你小子是打反章么？”
　　“什么叫打反章？”
　　“你杀人，反咬老夫一口……”’“哈哈！西门尧，何必狡赖白费时间，你现在可没机会再诈死，还有你的同路人呢？不是泛泛之辈，是么？”
　　“你……到底说什么？”
　　“没什么，圣僧不能白死，你应该付出代价。”
　　“你想灭口便下手，用不着找借口。”
　　“灭口？”
　　“难道不是？你跟臭叫化一鼻孔出气，杀害老夫至交，谋取‘玄黄经’，经上的武功，已在你身上出现，这是铁证。”
　　“圣僧临死，说出你的尊姓，难道是假的？”
　　西门尧仰天狂笑数声道：“臭叫化的心思够毒辣，竟然反栽老夫杀人……世间根本没有公义二字可言，老夫认了！”
　　话锋一顿，又道：“罢了！武林本就是鬼域的渊狱，夫复何言。你说出经上武功出自你身的原因，老夫立即自决，不须你动手。”
　　武同春心念一动，忽然困惑起来，看西门尧的神情，不像是装假，“鬼叫化”曾说，“玄黄经”是西门尧和圣僧共同得到的，而圣僧遇害时，经仍在身上，如果西门尧目的是在独吞，他为什么不取走？可是圣僧临死吐露了西门二字，在谷中西门尧曾诈死骗人，这又作何解？西门尧接着又道：“无我老友悲天悯人，想挽狂澜以救生灵，携经物色堪造之材，想不到落得如此下场。错了！当初这主意错了！
　　武同春更加迷惘，这整个事件既复杂又诡谲，令人理不出头绪，真假难辨。如果“无我大师”师徒之被害，不是肇因于“玄黄经”，那自己的行动便走入了歧途，眼前只有如此，才能追出真相……当下沉声道：“如果在下道出武功来源与得经的实情，你愿说出原因么？”
　　西门尧脱口道：“可以。”
　　武同春深深一点头道：“你现在能行动么？”
　　“当然！”
　　“那好，我们换个地方。”
　　“为什么？”
　　“天地会’的人，不久会回头，此地不是谈话之所。”
　　“走吧！”
　　“你走前面。”。
　　武同春的目的，是防对方逃走。
　　这是一个黄土岗，没有树，仅长了些茅草，武同春与西门尧对坐在岗匝上的草丛里，此地可以眼观八方，不虞有人迫近或窃听。
　　武同春已打定了主意，如果西门尧没有明确的交代，他尽有机会取对方的命。
　　武同春略作犹豫之后，开门见山地道：“在下就是同时被‘无我大师’与‘鬼叫化’两位同时选中的人。”
　　西门尧瞪大了眼睛，没开口。
　　武同春接下去道：“在下当时并没应承，但事有凑巧，也是圣僧一再说的缘法，结果在下仍得到了‘玄黄经’……”
　　西门激动地道：“说下去！”
　　武同春于是把得经以及“无我大师”临死留言的经过，照实说了出来，然后静待西门尧的反应。
　　西门尧，瞬不瞬地瞪着武同春，久久才道：“这全部是真的？”
　　武同春道：“半字不假。”
　　西门尧脸上的肌肉连连抽动，厉声道：“可怕的误会！”
　　武同春目芒一闪，道：“这是误会？”
　　西门尧显得相当激动地道：“不但是误会，而且相当可怕。你知道‘无我’临死说出老大的姓氏，用意是什么？”
　　武同春紧张地道：“是什么？”
　　“是一项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
　　武同春心里已有定见，毫不隐瞒地道：“在下姓武名同春，无双堡堡主武进的遗孤，因一次意外，容貌受伤而毁，所以戴了面具。”
　　武同春如此坦陈不讳的目的，是在试探对方，如果对方与父亲之死因有关，必有异常的反应。
　　但西门尧并无特殊的反应，只是吃惊地道：“这么说，你是武林世家之后？很好，你看这个，便知道‘无我大师’，为什么要提起老夫的姓氏！”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锦袋递给武同春，又道：“打开来看！”
　　武同春怀疑不释地接过手，深深望了对方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锦袋，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纸捂。取出来，展开，上面写的是：“佛说有缘，乃大善缘，玄经金丹，合结奇缘，苍生有幸，邪魔尽潜。”似是偈语，浅显但又不可解。
　　武同春抬头望着西门尧，意在探询。
　　西门尧沉着脸道：“怎么样？”
　　“在下不解。”
　　“很简单，玄经以修武，金丹以实元，得此奇缘，可成上乘高手，除魔卫道，便是圣僧生前宏愿。”
　　“金丹？”
　　“不错，在袋里。”
　　武同春激奇不已，伸手袋中，果然触到一个小瓶，随手取出，道：“是这个么？”
　　”嗯！”就是这个，里面是丹丸七粒，每七日服下一粒，辅以经上玄功予以炼化，七七四十九日，可自破生死玄关。”
　　“这……在下……”
　　“老夫只是乐助其成。”
　　“在下能配接受？”
　　“你已得了‘玄黄经’，且已参透，这金丹只是其余。”
　　“圣僧遗偈所指大善缘到底是什么？”
　　西门尧正色道：“‘天地会’荼毒武林，生杀于夺，能除灭之即是大善缘。”
　　武同春为之一窒，“天地会”势倾武林，除灭之谈何容易，但自己受惠是实，这是圣僧的遗愿，已成了义不容辞之局，当下无言地点点头。
　　西门尧接着又道：“老夫起初怀疑少侠与‘鬼叫化’共谋玄经而害了圣僧……”
　　武同春改容道：“错在晚辈没有言明事实经过。”
　　西门尧道：“这谁也不能怪，许多巧合凑在一起，老夫当日在谷中发现有人侵入，为了不愿流血竞争，所以避入秘室，未几现身，又碰上少侠来陆，回避不及，只好诈死，当时还不知道圣僧被害事，因为老夫足不出谷武同春激动地道：“侵谷者必是杀害圣僧的凶手无疑，老前辈看清了对方面目么？”
　　西门尧摇头道：“没有，来人形同鬼魁，身手极高。”
　　武同春道：“其中之一，是圣僧门下的‘了缘’，已被主凶杀之灭口，老前辈知道这事么？”
　　西门尧大为震惊，厉声道：“有这等事？……老夫全不知道！唉！世道如此，人心如此，夫复何言！武少侠，老夫算大事已了，追凶除魔，全仗少侠了，老夫将从此隐迹。”说着站起来。
　　武同春也站起身来，心头显得很乱，原来认定西门尧是凶手，想不到大谬其然，想象与事实有这么大出入，真凶该是谁呢？心念未已，忽见一条淡淡的人影，朝土岗这边飘来，不由脱口道：“有人来了，可能是‘天地会’高手。”
　　西门尧向远处扫了一眼，道：“老夫对江湖深恶痛绝，再不想沾染了少侠珍重，勿忘圣僧遗愿。”
　　说完，朝上岗另一面逝去。
　　为了让西门尧有从容离去的机会，武同春迎着来人方向驰去，他判断对方如果是“天地会”的，便不止一人，这样便可以吸引对方注意力。
　　一来一迎，双方极快接触，面对面刹住身形。
　　武同春目光扫处，不白血脉贲张起来。
　　现身的，竟然是灰衣人？在破屋里，灰衣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毁了人见人怕的“九尺二”兄弟与青袍老者，如果不是“鬼叫化”巧计相救，自己早作了对方掌下之鬼。
　　灰衣人嘿嘿一声冷笑道：“小子，天下很大，道路却不宽，我们又碰上了。”
　　在破屋里，灰衣人为什么要对自己下手，至今还是个谜。武同春寒声道：“听口气，阁下是在找在下？”
　　“不错。”
　　“为什么？”
　　“这你就不必管了。”
　　“杀人总得有个理由……”
　　“当然，但老夫用不着告诉你，认命了吧！”
　　天下竟然有动辄杀人而连借口都不要的，武同春怒火中烧，杀机炽烈，但又想到对方是妻子华锦芳的父执，强忍一口气道：“我们彼此之间，似乎远无冤，近无仇？”
　　灰衣人横着道：“也许，但老夫非杀你不可。”
　　武同春手按上剑柄，厉声道：“至少阁下得说出名号？”
　　“灰衣人。”
　　“那不确？”
　　“信不信由你。”
　　武同春心念疾转：“杀人必有目的，再凶残的人也不会无故杀人，对方不肯说，当中必有蹊跷，令人不解的是对方怎会到这荒郊野地来，是碰巧，还是有别的原因？莫非……”想着，脱口道：“阁下是‘天地会’的人？”
　　灰衣人眸中厉芒一闪，道：“老夫特别许你出手，否则你毫无机会。”
　　气焰咄咄逼人，目空四海。武同春拔出了如霜宝刃，挫牙道：“少狂，在下就不信这个邪！”
　　灰衣人哈哈一阵狂笑，道：“你马上就会相信了。出手吧！快，死得像个武士，不然你不会瞑目的，这是你唯一能挥剑的机会，哈哈哈哈……”
　　蓦在此刻，一个极细的声音传入耳鼓：“‘冷面客’，你不是他的对手，生命是可贵的，别逞意气。注意，跟对方保持距离，别近身，八尺之内你必死无疑。”
　　武同春心头大凛，是谁以传音入密之术指点自己？灰衣人再次道：“你放弃保命的机会？”
　　武同春横剑当胸，凝注不语，他在想神秘传音的忠告。
　　灰衣人冷哼一声，闪电扑上。
　　出自本能般迅捷，武同春斜掠丈外。
　　灰衣人扑了个空，双方距离反而拉长了。
　　武同春冰声道：“阁下不说出原因，在下不准备出手。”
　　“你怕了？”
　　“未必。”
　　“逃避并不能保命。”
　　“阁下也没一招得手。”
　　“嘿嘿嘿嘿……”刺耳的冷笑声中，灰衣人开始挪动脚步。
　　武同春凛于传音的忠告，知道对方志在缩短距离，以资下杀手，他想全力一博，他不愿逃避，这有损武士风度。
　　距离缩短到一丈，灰衣人眸中射出厉人的光焰。
　　武同春长剑横胸，没有动，他不信凭“玄黄经”所载的玄奥剑术，不能挡对方一击，星目中也射出异芒。
　　场面登时泛出了恐怖的杀机。
　　突地，武同春灵机电转，剑长，臂长，再加上剑芒，自己仅可在八尺之外出手，以剑气来对付这等高手，当然无法奏功，但至少可免逃避之机，意念动处，霜刃划了出去，芒尾曳空达丈外，破风有声。
　　这一着果然生效，灰衣人暴退数尺。
　　武同春心头仍极沉重，这并非上策，如果对方改变攻击方式，或许出剑，便无法保持八尺距离了。
　　不幸料中、灰衣人拔出了长剑，一抖，剑尖芒吐数尺，驾凌武同春之上。
　　逃避，或是拼命一搏，武同春必须立即决定，而这决定，系着生死。
　　情势急迫万分。
　　就在这生死立见的刹那间，一个女人的声音道：“灰衣人，你阁下大话已说在头里，还有睑再出手？”
　　声音似曾相识，武同春大为震惊。
　　灰衣人大感意外，厉喝道：“什么人？”
　　女人的声音：“黑纱女。”
　　但声音转了方位，发自原先相反方向。
　　武同春激动万状，他一心要找“黑纱女”，基于她以前说的话，与堡内废墟发生的怪事，极可能与遗珠的失踪有关……灰衣人厉笑一声，道：“黑纱女，你凭什么管这闲事？”
　　“高兴’“老夫早就想会会你，何不现身出来？”
　　“无此必要。””
　　“那就请便吧。”
　　“我看是你阁下该请便。”
　　灰衣人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向武同春，狞声道：“咱们剑底见真章。”
　　“黑纱女”的声音道：“冷面客，别跟他斗，他用剑是晃子。”
　　灰衣人车转身道：“你这算什么意思？”
　　“阁下明明知道，何必问我？”
　　“你是见不得人么？”
　　“笑话，我见的人多了，但全都不能再见第二面。”
　　“老夫不信这个邪！”
　　“信不信由阁下，阁下今晚不能杀人。”
　　“为什么？”
　　“因为我要他活着。”
　　武同春心头一震，一年前，“墨纱女”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但那时自己是本来面目，难道她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是了！这鬼魅般的女人，定是窃听到了自己在土岗上与西门尧的谈话，这，未免太可怕了！
　　灰衣人怒声道：“要他活……又为的什么？”
　　“阁下不必知道。”
　　“你是看上他了？”
　　“又何妨。”
　　“你办得到么？”
　　“毫无疑问。”
　　“那你就试试看？”
　　“灰衣人，要我说穿么？”
　　诡秘的语意，使灰衣人怔住了，久久才道：“说穿什么？”
　　“黑纱女”冷冷地笑道：“说穿阁下的杀人手法。”
　　显然这句话使灰衣人大感震惊，身躯一颤，厉声道：“你想危言唬人么？”
　　“黑纱女”道：“事实可以证明的。”
　　灰衣人似听准了“黑纱女”发话的位置，闪电般掠了出去。
　　脆脆一笑，“黑纱女”道：“何必枉费力气？”声音换了位，似近又远。
　　灰衣人木立无言。
　　武同春此刻要走，最便当不过，灰衣人已在三丈之外，但他不屑于如此做，同时他不愿放过与“黑纱女”一谈的机会。
　　“黑纱女”的声音又道：“阁下何不请便！”
　　武同春曾听“鬼叫化”说过，“黑纱女”用的是“异位回声”之术，谁也无法分清真正的发声方位，所以他站着没动，刚才以密语传声忠告的，当然是“黑纱女”无疑，真不知道她的意向是什么？灰衣人弹身掠回原处，脚一沾地，再起，扑向武同春。
　　武同春凛于“黑纱女”之言，划了开去。
　　“黑纱女”的声音再传：“灰衣人，阁下最好收篷！”
　　语意森厉，而且似近在咫尺。
　　这一带林木疏落，可以一株一株地数，但就看不到“黑纱女”隐身何处。
　　灰衣人窒了半晌，冷厉地道：“好，算你狠，咱们走着瞧！”说完，疾闪而逝。
　　灰衣人走了，武同春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因为，将要面对着神秘而恐怖的“黑纱女”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武同春开口道：“姑娘肯现身么？“黑纱女”的声音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
　　武同春为之愕然，期期地道：“那……该怎么称呼？”
　　“我是成过亲的人。”
　　“啊！这……”
　　“我有话问你！”
　　“姑……”姑字出口，忙又改口道：“芳驾要问什么？”
　　“告诉我武同春的下落。”
　　武同春心弦一颤，但又觉得放心不少，因为对方这一问证明了没窃听到自己与西门尧的谈话，意念一转，趁机道：“芳驾先见示找武同春的原因？”
　　“黑纱女”冷冷地道：“讨价还价么？”
　　武同春道：“在下不能出卖朋友在未明白原因之前，歉难从命！”
　　“我刚刚救了你。”
　　“不错，在下记住这份人情，但这是两回事。”
　　“如果我定要你说呢？”
　　“在下不会说。”
　　“冷面客，我要杀你很容易！”
　　又是一怔，武同春沉声道：“在下不会改变主意！”
　　空气沉寂下来，武同春大感不安，因为他对“黑纱女”实际上完全陌生，同时他曾判断“黑纱女”与亡妻凝碧之间有某种渊源，故而出面与死者讨债。
　　久久，“黑纱女”的声音才又传来：“冷面额，你真的不怕死？”心头“咚”的一震，武同春冷傲地道：“一个武士，生而何为死何地，没什么好害怕的。”
　　“黑纱女”语带不屑地道：“很有武士气概，不过……如果你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躺下，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又算哪门子武士？”
　　“黑纱女”又道：“我可以给你保证一点，我不会杀武同春。”
　　武同春：“芳驾要他活着，折磨他，对不对？”
　　这话显然使“黑纱女”大为震惊，厉声道：“你凭什么说这话？”
　　“在下说对了“问你为什么说这话？”
　　“因为在下知道。”
　　“你……知道？”
　　“唔。”
　　“怎么知道？”
　　“芳驾承认了？”
　　“冷面客，你把话交代明白，否则你将死得很惨！”话声中充满了恐吓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武同春把心一横，道：“在下不在乎，不过，仍可告诉芳驾，是武同春亲口告诉在下的，因为年前芳驾如此对他说过，要他活着付代价。”
　　“黑纱女”厉声道：“他还告诉你什么？”
　　武同春心念疾转：“再说下去，就要露破绽了，事实上这神秘女人的目的并未明朗，一切只是臆测……”
　　心念中，武同春道：“就只这么多。”
　　“黑纱女”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冷哼一声，武同春道：“芳驾有什么手段，尽可使出来，在下不会改变主意。”
　　又是沉默，武同春全神戒备，因为他无法判断对方什么时候发动突袭，用的是什么手段，功力高不可怕，可怕的是敌暗我明。
　　气氛诡秘得无以复加。
　　“黑纱女”的声音，撞破死寂的空气再度传来：“冷面客，我不想用强，以条件交换如何？”语调已经变平和了。
　　灵机一动，武同春道：“可以，条件由在下提出。”
　　“不包含你刚才对我的问话？”
　　“可以。
　　“那你提吧。”
　　“请说出武同春失踪女儿遗珠的下落！”
　　这个条件等于是瞎撞，武同春希望能撞对板，因为他怀疑遗珠的失踪与“黑纱女”有关。
　　“黑纱女”厉叫道：“你为什么要提这条件？”
　　武同春沉声道：“因在下受武同春重托，照顾他的家小，现今他爱女无故失踪，在下不能袖手。”
　　“黑纱女”的声音道：“为什么要问我？”
　　武同春一时答不上话来，他不能说出心里的猜疑，提出这一条件的目的纯属试探，想了想，含糊应道：“条件交换，当然是各取所需，各付所值，在下需要的是武家幼女的下落。”这几句话表面听来不无道理，其实是牵强之词。
　　“黑纱女”冷声道：“条件交换各取所需是不错，但得看对方是否能付，不要漫天开价。”
　　武同春略感失望，期期地道：“芳驾……不接受在下所提的条件？”
　　“黑纱女”断然道：“无法接受！”
　　完全失望，武同春怔立无语。
　　骨肉之情，再加上内心的亏欠，使他痛苦不堪。
　　“黑纱女”又道：“如果没适当条件，我可以提出一个，你一定欣然接受。”
　　武同春心念电转：“自己所迫切要知道的，既然无法如愿，还谈什么条件，总不成自己出卖自己？而且对方撇开了找人的目的不谈，分明是作弄人，何必睁着眼钻圈套？”
　　心念间，大声道：“在下不谈任何条件，对不起！”说完，狂驰而去。
　　此际，天色业已微明。
　　奔了一程，官道在望。
　　武同春缓了奔势，暗自庆幸，“黑纱女”没有追来。
　　心里刚这么想，“黑纱女”的声音倏告传来：“站住，你打算一走了之么？”
　　蓦吃一惊，武同春停下脚步，他感到心房在收缩。
　　“黑纱女”的声音又道：“冷面客，说话呀！”
　　“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讲妥条件交换……”
　　“在下没兴趣。”
　　“这能由你么？”
　　武同春心火被挑了起来，一愤然道：“难道要由芳驾？”
　　“跟你谈条件已经是相当客气了！”
　　“如果不客气呢？”
　　“我可以逼供，也可以杀你，不怕姓武的不出面。”。
　　“好吧！姓武的任何过节，全由在下接着就是，芳驾划出道来。”
　　“除了他本人，没人能代。”
　　武同春心痒难搔，不现身，光开口，实在使人难耐，他真想抖出身份，作个痛快了断，但想到父仇未报，女儿失踪，身份一暴露，势将困难重重，所以又强忍住了，深深一考虑，道：“在下替芳驾把信带到，如何？”
　　“不谈条件了？”
　　“无条件。”
　　“太可惜了！”
　　心中一动，武同春道：“什么太可惜了？”
　　“黑纱女”道：“我提的条件非常优厚，与你关系密切，不谈太可惜。”
　　武同春暗忖：“对方如此一再纠缠的目的，不过是要追出自己的下落，而如今自己已面目全非，实在见不得人，徒留笑柄，拖下去，迟早会知道对方企图的。”心念之中，断然应道：“在下放弃！”
　　显然是在打主意，久久，“黑纱女”才传来话声道：“好吧！目前暂时如此，你带口信给好同春，就说我有事要会他，条件保留，也许以后还有跟你交易的可能。”
　　声音顿沓，不知她是如何离去，因为她根本就没现身。
　　又回到旧居“无双堡”，武同春鉴于功力仍嫌不足，他必须利用西门尧转交的圣憎“无我大师”遗赠的培元金丹，四十九天的时间不短，得有个妥当的安身之地，祖居废堡，最为合适。
　　望着凝碧发妻的墓，他流下了悔恨之泪，大错铸成，一切已无法挽回。遗珠有一半是凝碧的骨血，然而她失踪了，一个八岁的孩子，何辜？是什么人丧心病狂，把手段用到不懂事的孩子身上？悔、愧，使心中的恨更深。
　　在墓前木立了很久，他想到续弦妻子华锦芳，江姥姥遭了不测，遗珠失踪，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在房里，那不知名的仇家会放过她么？想到这里，内心如焚，于是，他立即动身奔向住房。
　　暮色苍茫中，他来到了住房门首，不由踌躇了，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见她？继续瞒下去，还是说明真相？一年多的日子，夫妻生离，她当然相当痛苦，但是自己呢？过的又是什么生活？让痛苦延续下去吗？自己面目全非，会给她什么样的感受？由于对凝碧的亏欠，对拜弟许中和的负疚，业已注定此生将痛苦至死，只有死，才能结束这份痛苦……他茫然无助地望着在门，这本属于他的家已不成其为家，情势所迫，枕边人变成陌路，华锦芳是个孤女，成了无辜受害者。
　　突地，他发现门媚上有样亮晶晶的东西，迫近一看，是枚擦光了的古钱，不由大惊奇，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又发生了意外，这像是江湖人的标记……他不再犹豫了，伸手叩门。
　　脚步声传来，每一声都像踏在他的心上。
　　“谁？”是华锦芳的声音。
　　猛打了一个哆嗦，武同春强自镇定，开口道：“大嫂，是小弟……‘冷面客’。”
　　在门开启，一个憔悴的面孔呈现眼帘。
　　武同春剧痛椎心，鼻孔发酸，几乎掉下泪来。
　　华锦芳面上露出一丝苦笑，道：“原来是武兄弟，请进！”
　　武同春喉头似有东西塞着，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
　　进到厅中坐下，灯光下，华锦芳的粉脸不但消瘦，而且苍白。默然了片刻，华锦芳开口道：“兄弟且宽坐，容我料理饭食。”
　　武同春把牙齿咬了咬，才吐出声音道：“不必了，小弟已在前途用过。”
　　“不费事的。”
　　“不是小弟客气，真的用过了。”
　　“有同春的消息么？”
　　“这……小弟还没去见他！”
　　“哦！”脸上无限凄苦之情。
　　竭力羟制住情绪，武同春悠悠地道：“此地……只大嫂一个人？”
　　华锦芳道：“我找了个佃户的女儿作伴，她回家去了，不久就会回转。”
　　告诉她！告诉她真相！一个声音在武同春的心里大叫，这使他的心起了痉挛，幸而他戴着面具，脸上没有表情，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他实在鼓不起勇气说出真相，最后，他还是压制了这一份痛苦的冲动，开口道：“小弟曾在打探遗珠的下落，和杀害江姥姥的凶手，但都没有端倪。”
　　华锦芳没开口，摇头叹口气，用罗帕拭泪。
　　武同春的声音有些颤栗地又道：“大嫂……想出端倪么？”
　　“无法想起，唯一想到的，是废墟中装鬼的女人，定然与她有关，她曾自称是遗珠的亲娘，但是……她是谁呢？”
　　“这……小弟一定追查。”
　　“我知道……同春并未忘情过世妻子凝碧，虽然他恨……”
　　武同春不敢深谈这问题，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但关于凝碧之死，真相既已大白，不能使死者继续蒙上污名，有告诉她的必要。
　　当下鼓起勇气道：“大嫂，有件事……小弟得告诉大嫂！”
　　“什么事？”
　　“过世的凝碧大嫂……”他有些说不下去。
　　“怎么样？”
　　“她是无辜的。”
　　华锦芳瞪大了眼，激动地道：“这话怎么说？”
　　武同春硬起头皮道：“当年凝碧大嫂与许中和的事，是被人阴谋陷害“噢！是谁陷害的？”
　　“是从前堡里总管巫永裕，因为他私德不检，被驱出堡，挟恨于心，所以才施展这条毒计，破坏武大哥的家庭……”
　　“你……怎么知道？”
　　“是武大哥亲口说的，凶手已被许中和诛杀，真相完全大白。”
　　华锦芳陡地站起身来，厉声道：“上次见面你怎么不说？”
　　武同春一窒，期期地道：“是……是武大哥叮嘱暂时别说。”
　　“为什么？”
　　“为了……堡里出现鬼怪，有待查明。”这句话是信口而出的。
　　“这么说……凝碧无辜……”
　　“是的。”
　　“所以同春不回家跟我见面？”
　　“不，不是这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大嫂千万别误会，他真的在……潜修一门奇功，他……也很挂念家里，所以才托小弟顺便照应……”
　　“是吗？”
　　“千真万确。”
　　“想不到，真想不到，吴凝碧无辜，许中和无辜，遗珠无辜……”
　　为了转变气氛，武同春换了话题道：“对了，大嫂，门媚上那枚古钱华锦芳双眸一亮，道：“记得那位父执灰衣人吗？”
　　心头一震，武同春道：“记得，怎么样？”
　　华锦芳道：“是他赠送的，说是钉在门上，便可避免滋扰。也真怪，很灵，这些日子的确平静，什么事也没发生。”
　　武同春激声道：“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他不肯透露。”
　　“可是……”
　　“可是什么？”
　　“他两次追杀小弟不成功……”
　　华锦芳震惊无比地道：“有这种事？这怎么会？这……为什么，他是知道兄弟跟我们的关系的……”
　　武同春咬牙道：“小弟也想不透，他不肯说出原因。”
　　华锦芳深深一想，道：“有机会我定问个明白。”
　　武同春咬牙道：“大嫂，不要问，由小弟自己查明。”
　　华锦芳道：“不，这一定要问明白，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武同春目光在厅内一转，道：“对了！大嫂，江姥姥……安葬在何处？”
　　“就在在后向阳的土阜上，真可怜，什么理由杀了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定然是有原因的！”他不想说出追查父亲死因的事，江姥姥吐露了一半，便被杀灭口，江姥姥临死吐出的几个字，又响在耳边：“灵牌……灵座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因她无后，是武家三代老管家，希望能供奉她的灵位而分享一份香火？华锦芳皱紧眉头道：
　　“对方当晚也曾向兄弟出手？”
　　武同春点头道：“是的，令人想不透！”
　　口里说，心里又想到白石玉，那晚他也凑巧来到，据他分辩，凶手是他惊走的，追之不获，可信么？会不会另有蹊跷？白石玉也在穷追自己的下落，这当中定有连带关系。
　　他又想到江姥姥说父亲是伤于“无影戳心手”，不治而死，受伤原因不明，江湖中，谁会施这种手法？连“鬼叫化”等老江湖都想不出来。
　　愈想，愈觉得情况复杂，似乎有了头绪，但仔细一分析，又连接不上，每一个情况，都似是而非。
　　华锦芳歉然地笑笑道：“武兄弟，这山在离镇集很远，同春又不在，恕我不便接待……”
　　这是下逐客令了。武同春欲哭无泪，这是他的家，她是他同床共枕的妻子，然而现在成了陌路之人，他想多停留一会，想多交谈几句，甚至想留下来，对久别的枕边人加以慰藉，可是现实不允许，多残酷的现实。
　　武同春站起身来，心里的话又冲到口边，依然鼓不起这份勇气，于是，只好笑笑道：
　　“小弟正要告辞！”几个字，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
　　华锦芳显得不安地道：“兄弟，实在对不住，请你原谅！”
　　武同春摧肝断肠，整个人似乎要崩溃了，勉强挤出话声道：“哪里话，大嫂客气了，小弟过些时再来看望大嫂！”
　　说完，作了个揖，匆匆向外走，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
　　华锦芳送到门口，再致歉意之后，“砰”然关上在门。
　　武同春走了数步，回头望着紧闭的在门，真想大哭一场，门里，门外，亲人，路人，这实在是人间大悲剧。
　　回去，告诉她一切？不能，绝对不能！
　　这是惩罚，这是报应，应该承受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踉跄奔离。
　　屋里，华锦芳独自对灯弹泪，红颜自古多薄命啊！怨谁？嫁错了人，还是错生为武林儿女？她想：“如果能生下一男半女，也许能系住丈夫的心，可是肚子不争气，丈夫不回家，为什么？”
　　武同春怀着一颗百孔千疮的心，狠命狂奔，想借体力的劳累，来减轻精神上的负荷。有家归不得，是谁之过？又来到祖居“无双堡”，这是伤心之地。
　　不期然地，他逞到妻子凝碧墓前，手抚冰凉的墓碑，哀哀求道：“凝碧，我对不起你，灵而有知，你看着我承受这恶果，我不求你宽恕。因为我无可宽恕，凝碧，惩罚我吧！”泪水，顺腮而下，这是愧悔之泪。
　　天明，日出。
　　武同春回到前堡旧屋，打扫了一个房间，他要在此地停留近两个月的时间，以完成圣僧遗赠金丹的妙用。
　　每七天服下一粒，四十九天才能竟全功。
　　金丹妙用果然非凡，过了三七，内元已显著增加。
　　他加紧以“玄黄经”所载心法勤参。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这已是七七的最后一天，也是最紧要的关头，突破玄关，打开生死之窍，功力便更上一层楼，如受意外干扰，势必功亏一篑。
　　现在是过午时分，武同春跌坐在旧屋正厅的屏帐之后，度其最后一关，头顶隐见一层白雾，身躯不住颤动。
　　一条人影，出现厅堂，搜完上下房之后，转向屏帐，一探头，喃喃地道：“老夫还以为讯息不确，这小子真的躲在此地练功，天假其便！”
　　这人影，赫然是功深莫测的灰衣人。
　　武同春在忘我境地中，浑然不觉死星已经照命。
　　此刻，灰衣人要杀武同春，可说是易如反掌。
　　在这最后一刻，武同春丝毫也不能受干扰，否则必将导致走火入魔，不死也将成残，可说生死系于一发。
　　灰衣人狞笑一声，扬起手掌……“伯父，您……一个女人的惊叫倏告传来。
　　灰衣人大吃一惊，收手回顾，粟声道：“是贤侄女……”
　　来的，正是华锦芳，手里提着一个木盒，还有香纸等物，呆立在厅门外。
　　灰衣人目芒连闪，又回转身……华锦芳大感困惑，跨人厅中，道：“伯父，您在……做什么？”
　　灰衣人再次回身，向华锦芳走近两步，道：“没什么！”
　　华锦芳疑念不释地道：“伯父怎会到此地来？”
　　灰衣人笑笑道：“本来是要到在房看你，想到这曾经显赫一时的无双堡，顺便弯进来凭吊一番，最近……好么？”
　　“很平安，谢谢伯父所赐的古钱。”
　　“你丈夫有消息吗？”
　　“还没有！”言下不胜凄凉。
　　“你带了这些东西……”
　　“哦！今天是家翁忌辰，所以备了些祭物，来拜家一番，略尽为人妇之道，想不到碰上伯父。”
　　“你公公的灵位还在此地？”
　　“是的，在房只是暂时安身。”
　　“其实，你可以搬回来，有古钱为记，不会有人骚扰。”
　　“是的，侄女……想等夫婿回来后再作打算。”
　　“灵位在哪里？”
　　“在后楼上。”
　　灰衣人睑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沉声道：“那你去祭拜吧！我在此地等你！”
　　华锦芳忽然想起件事来，期期地道：“伯父，侄女……有句话想请问……”
　　灰衣人眉锋微微一轩，道：“什么事？”
　　华锦芳道：“面有恶疤的‘冷面客’，是同春的生死之交，听说……伯父要对他……”
　　灰衣人老脸一变，栗声道：“你……这话从何说起？”
　　“是他亲口告诉侄女的。”
　　“噢！”
　　“伯父为什么要杀他？”
　　“这是误会，伯父我怎会无故杀人，这是……为你好！”
　　华锦芳惊声道：“为侄女好？这……侄女不懂？”
　　灰衣人有意无意地回头朝屏帐望了一眼道：“我一说你就懂了，从他的武功路数，我怀疑他是当年武家仇人之后，所以想逼他出手，借以证明。”
　　华锦芳粉腮大变，栗声道：“可能么？”
　　灰衣人正色道：“所以我要证明，只要他抖出绝招，就可证明……。”
　　“这……太可怕了。”
　　“还有，兵刃是武士的第二生命，他持有你丈夫的兵刃，你竟然一点也不怀疑，听他一面之词，岂非更可怕？”
　　“可是……他解说的有道理……”
　　“心怀叵测的人，自然有一套动人的说词。”
　　屏帐内，武同春运功已至最后一刻，玄关将通。华锦芳眸光连闪，惶然道：“这……侄女该怎么办？”
　　灰衣人道：“由伯父来办！”
　　“如果他不是仇家之后呢？”
　　“那当然更好。”
　　“如果他真的……”
　　“我不会放过他，说不定你丈夫……”
　　“怎么样？”
　　“希望不是这回事，试想，兵刃落入别人手中……表示什么？”
　　花容惨变，华锦芳激动地道：“伯父的意思……同春可能遭了不测？”
　　灰衣人点头道：“正是。”
　　华锦芳粉腮骤呈苍白。
　　灰衣人道：“你快去后楼祭拜，事完我们再商量对策。”
　　武同春全身一震，突破了生死玄关，人也告醒转。
　　华锦芳颤声道：“伯父，侄女……我心很乱……”
　　灰衣人道：“冷静些，一切只是猜测，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华锦芳道：“我……愈想愈觉得可能。”
　　灰衣人催促道：“快去呀！”
　　华锦芳突地面色惨变，惊叫一声，连退数步，到了门边，手中的东西“哗啦啦”掉在地上。
　　灰衣人似有所觉，朝侧方一闪，脱口“啊”了一声。
　　武同春现身在屏帐边，眸中闪射的光焰令人不寒而栗。
　　华锦芳目瞪口呆。
　　灰衣人老脸起了抽搐，最好的机会失去了。
　　武同春没听到他们刚才的谈话，目注华锦芳道：“大嫂，怎么回事？”
　　华锦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灰衣人抬手道：“锦芳，你到外面去！”
　　华锦芳倒退出厅门，又站着不动。武同春目芒射向灰衣人，冷冰冰地道：“阁下三番两次对在下施杀手，希望有个明确的交代？”
　　灰衣人寒声道：“老夫要取你的命！”。
　　华锦芳因为刚才听了灰衣人的话，而且又鉴于武同春会突然在此现身，更加相信灰衣人的判断不错，是以闭口不言。
　　武同春凛于“黑纱女”上次所提的警告，缓缓退到壁边，保持八尺以外距离，这才开口道：“杀人总该有个理由吧？”
　　“当然。
　　“说说看。”
　　“老夫暂时不想告诉你，前两次被你免脱，这一次不会再有奇迹了！”
　　武同春疑云满腹，怎么也请不透对方的居心，但对方不肯说，是无可奈何的事，爱时恨火中烧，暗忖：“只有拚死一搏，非把事情了断不可。”
　　心念之中，徐徐拔出长剑，平举横胸。
　　生死玄关之窍已通，功力进入另一个境界，气势自然不同往昔。
　　灰衣人老脸顿形凝重，他已觉察出对方像突然换了个人。
　　华锦芳深信灰衣人的活，铁青着粉腮静待下文。
　　“呀！”吐气开声，灰衣人欺身发掌。
　　武同春是背厅壁而立，退无可退，对方这一迫近，当然无法保持八尺距离，但他已蓄足了势，白光一闪，霜刃划了出去。
　　灰衣人胸有成竹，乍进倏退，快得与武同春发剑是同时。
　　“嗤！”挟以一声惊哼，灰衣人胸口裂了一道口，是被芳尾割裂的，由于内元倍增，武同春剑尖芒尾已吐到八尺，实在是惊人。
　　华锦芒也脱口惊“啊”出声。
　　武同春只觉对方的掌力奇寒，触体透心，不由打了一个冷战，由于生死玄关已通，意动功生，攻心寒气，上被排拒于体外。
　　灰衣人眸中尽是骇芒，老脸连连抽动，粟声道：“到外面去！”声落，人已从华锦芳身旁电掠而过，落到庭中。
　　华锦芳本能地闪开。
　　武同春信心陡增，因为灰衣人在八尺之内的一击，他丝毫无损，立即跟着掠到了庭院之中去。
　　灰衣人已扬剑而待。
　　武同春站好位置，双方对峙。
　　气势均无懈可击，令人叹为观止，放眼武林，已难找到这等剑道高手。
　　金铁交鸣声中，剑气裂空四溢，双方是同时出的手，武同春寸步未移，灰衣人退了一个大步，身形晃了两晃，强弱已经分判了。
　　华锦芳栗呼道：“伯父，怎么样？”．武同春一点也听不懂华锦芳与灰衣人说的是什么！
　　华锦芳的神情立刻变得十分可怕，眸中闪射出怨毒的骇人芒影。
　　武同春没注意到，他的注意力贯注在灰衣人身上，既有制胜的把握，他当然不会放过对方，向前跨进一个大步……蓦在此刻，厉喝刺耳，华锦芳电闪扑向武同春。
　　武同春心头剧震，暴闪丈外，厉叫道：“锦芳，这是做什么？”他忘了形，叫出华锦芳的名字，觉得不妥，但已无法收回了。
　　华锦芳在狂乱的情形下，没注意到这点，赤红着双目道：“我跟你拚了，你一并杀了我吧！”
　　华锦芳双掌一错，又告电扑而上。
　　武同春再次闪开，骇震不已地道：“大嫂，这究竟为了什么？”
　　这一扑一闪，灰衣人已远在三丈之外，他站着没动，老脸成了铅板。”
　　华锦芳再次扑空，她是忘情拼命，其实她何尝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是这冷面怪客的对手，灰衣人尚且不敌，她算什么？娇喘着道：“‘冷面客’，坦白说一句，你是不是杀了我丈夫？”
　　武同春错愕莫名地道：“这话从何说起？”
　　华锦芳厉声道：“你不承认？”
　　武同春茫然道：“要小弟承认什么？”
　　华锦芳遥注灰衣人道：“伯父，请点破他的来路。”
　　武同春满头玄雾，窒在当场，灰衣人一再对自己下杀手，已属奇怪，现在的事更怪，到底是什么蹊跷？灰衣人沉声道：“锦芳，此中还有疑点，容我再调查，暂且搁下吧！我走了！”说完，电闪越屋而去。
　　华锦芳怔了怔，转身怒视着武同春。
　　武同春深深吁了口气，道：“大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华锦芳咬着牙道：“你杀害了武同春，夺了他的剑，对不对？”
　　武同春啼笑皆非的道：“这话是从何说起的？”
　　华锦芳凄厉地道：“只问你是不是？”
　　“小弟以前说的全是真话。”
　　“一年多了，人不见影子，怎么说？”
　　“武大哥可能功尚未成。”
　　“鬼话，难道连家都不要了？”
　　“大嫂，武大哥处境困难，有不少强仇大敌。”
　　“你是其中之一？”
　　“这……嗨！大嫂到底是……小弟明白了，是灰衣人捣的鬼，对么？”
　　“他没理由捣鬼，他是先父至交。”
　　武同春沉默了片刻，道：“他到底说了在下什么？”
　　华锦芳咬着牙道：“我不必告诉你，你以什么证明你先前所说的全是真的？”
　　武同春无可奈何地道：“事实不是证明了么？”
　　华锦芳冷哼了一声道：“什么事实，事实在何处？很明显的一点，你连来历都没有交代过。”
　　武同春苦苦一笑道：“小弟有难言之隐，以后会交代的。”
　　华锦芳道：“我不信。”
　　武同春心念一动，道：“灰衣人自称是大嫂父执，他交代过来历么？”
　　华锦芳窒了一窒，道：“这不干你的事。听着，我不是你对手，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为什么不说实话，你怕什么？还有什么企图？”
　　武同春欲哭无泪，夫妻竟然以如此态度相对，这件事显然是灰衣人造成的，但为什么？
　　心念之中，无可奈何地道：“大嫂，你何不把事情始末说明？”
　　华锦芳恨恨地道：“该说明的是你。”
　　“大嫂……”
　　“别叫我大嫂。”
　　武同春木然成痴，他不知该如何处理这问题。
　　华锦芳迫近前道：“事情很好解决，要不你杀了我，要不你说出真相？”
　　武同春痛苦地道：“会的，我……会说明的，但不是现在。”
　　蓦在此刻，一个声音道：“由在下来说明如何？”
　　两人同感一震。
　　一条人影，倏然而现。
　　武同春目光扫处，杀机登时冲胸而起。
　　白石玉先朝武同春一揖，道了声：“兄台久违！”
　　然后，他转向华锦芳，深深的一揖，笑嘻嘻地道：“武大嫂，你好！在下白石玉，是同春兄的好友！”
　　华锦芳“啊”了一声，没开口。
　　武同春怒视着白石玉，冷森森地道：“白石玉，武同春没你这号朋友，少耍花样。你来得太好了，咱们之间的新旧帐，该彻底结算一下。”
　　白石玉若无其事地道：“兄台稍安毋躁，事情得一样一样解决，先谈谈同春的事。同春兄突然失踪，已经年余，而唯一知道他下落的，只有兄台，他的兵刃也在兄台手中，论功力见台高出武兄甚多，如果没有一个明白交代，就不能怪人起疑，对吗？”
　　这几句话够厉害，还充满了挑拨意味。
　　说完，他还特别瞄了华锦芳一眼。
　　武同春气呼呼地道：“你何不先说出追寻武大侠下落的目的？”
　　淡淡一笑，白石玉道：“在下说过多少次了，是出于朋友之间的关切。” 
　　第十二章
　　华锦芳被白石玉这一说，益发相信灰衣人的话不错，厉叫道：“‘冷面客’，你说是不说？”
　　白石玉立即帮腔助势道：“兄台还是坦白说出的好……”
　　武同春气极，算是有了发泄的对象，向白石玉迫近两步，寒声道：“该说出内情的是你呀，今天你休想再弄狡狯。”
　　白石玉口角一撇，道：“在下一向以和平处世为原则，任何事都可以和平解决，流血拼命，解决不了问题，也难有真正的是非……”
　　冷哼了一声，武同春道：“你在路上用鬼贼手段杀了‘天地会’左护法和六名武士，这也叫和平？”
　　白石玉面不改色地道：“天下事不能说绝无例外，得看对象而定。”
　　武同春不屑地道：“天下的理，都被你一个人占尽了？姓白的，在下不耐烦开口，今天你不交代清楚，可能又要破例了。”
　　白石玉道：“是威胁么？”
　　武同春道：“随你怎么说都可以！”
　　华锦芳喘了口气，道：“这位白少侠在现身时，说要少侠证明，说明什么？”
　　白石玉道：“武大嫂，事情太简单，既然这位见台声称是武大侠的生死之交，又受托办事，还接受了武大侠的兵刃，我们相信这位兄台先后所说的全无虚言，最直截了当的证明方法，便是带路找到武大哥，一切不就都迎刃而解了。”
　　华锦芳点头道：“不错‘冷面客’，你怎么说？”
　　武同春深深一叹，道：“好，小弟可以带大嫂去见武大哥！”
　　白石玉道：“你可要言而有信？”
　　武同春冷极地一笑，道：“没你姓白的份！”
　　白石玉挑眉道：“谁能保障武大嫂的安全？”
　　华锦芳心头一动，如果这“冷面客”心怀叵测，对自己不利的话，的确没有反抗的余地了，功力悬殊太大了。
　　武同春女口刃目苍在白石玉面上一绕，道：“凭你就能保障别人的安全么？”
　　白石玉分毫不让地道：“至低限度可以有个人证，不会变成无头案，是吗？”
　　武同春嗤之以鼻，道：“姓白的，别浪费心机，如果在下想杀人，随时都可以办到，不必费这多周折。”
　　白石玉针锋相对地道：“问题在于你兄台隐藏在内心的企图。”
　　武同春目中煞芒一闪，道：“可惜你没机会参与这件事……”
　　白石玉道：“为什么？”
　　武同春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我要杀你，而且就是现在。”
　　白石玉下意识地向后挪了一步，依然很沉静地道：“兄台办得到么？”
　　“事实会告诉你。”
　　“如果在下不跟你打……”
　　“那是你自己放弃保命的权利！”
　　“在下不会放弃的。”
　　“很好，准备保命吧！”如霜白刃，扑了起来。
　　华锦芳冷厉地道：“你打算杀人灭口，以遂阴谋么？”
　　“这是小弟与姓白私事，与大嫂无关。”
　　“但事实上已有关了。”
　　“大嫂阻挡不了。”
　　“我会不计生死地一试。”
　　白石玉淡淡一笑，道：“武大嫂，你放心，他杀不了在下！”
　　武同春向前一迈步，道：“那就证明一下？”
　　话声中，正待出，只觉眼一花，白石玉已到了三丈之外，这种身法，简直与鬼魁无异，人似乎很难办到，武同春怔住了。
　　白石玉在三丈外沉声道：“在下全身而退，总可以办得到的吧？”
　　武同春愤火中烧，厉哼一声，闪电般扑去，白石玉掠上了屋面，武同春如影附形而上，一追，一逃，如两抹淡烟般消逝。
　　华锦芳也登上屋面，但已失去了两人的身影，她自忖绝对无法与这两个鬼魁般的人物角逐，只好站在屋面上发呆。
　　空地，身边多了一个人影，华锦芳心头剧震，本能地横闪数尺，一看，吐了口大气，激动地道：“原来是伯父！”
　　不速而至的，正是灰衣人，事实上他并未远离。
　　灰衣人沉声道：“锦芳，这件事很复杂！”
　　华锦芳道：“伯父，您跟‘冷面客’动过手，到底证实了没有？”
　　灰衣人道：“似是而非，还须要找旁证。……”
　　华锦芳脱口道：“难道伯父斗不过他？”
　　灰衣人笑笑道：“上焉者用智，武力不能解决问题，并非伯父我收拾不了他，而是临时改变了主意，他还有身后人，更加可怕，不能不谨慎从事。”
　　华锦芳粉腮一惨，凄声道：么说，同春他……八成是不幸了？”
　　灰衣人沉凝地道：“目前还说不定，我会尽力查明此事。锦芳，你回在房去．不要出来乱闯，一切有伯父我替你作主，你等我的消息。”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泪水在眶内打转，华锦芳点了点头，暗道：“我会失去丈夫么？我该怎么办？凭我这点能耐，能做什么？”……泪水滚落粉腮。
　　灰衣人一副长者之风，用手拍拍华锦芳的香肩，慈和地道：“锦芳，别难过，一切会很好的！”
　　武同春生死玄关已通，功力已达一个巅峰状态，白石玉身法虽然出奇地快，但他不虞追丢，能保持一定距离。
　　固然不会追丢，但在同等速度之下，要想缩短距离也很困难，像这种疾驰法，内力损耗非常可观，就要看谁的内元深厚，能坚持不坠了。
　　追逐了近十里，白石玉的身法已显迟滞，失去了轻灵。
　　距离逐渐缩短，武同春猛运内力，以凌风之势超到头里。
　　白石玉刹住身形，俊面一片苍白，喘息不止，如果再奔下去，他定会脱力。他本长得斯文瘦弱，眼前的神情，加上他腮旁的红藉，的确像个女人。
　　武同春气势还保持从容，似乎他的内元用之不竭，目芒一闪，道：“白石玉，你逃不了的！”口里说，心里仍一分震惊对方的超凡身法。
　　白石玉深深吸了几口气，调匀了一下呼吸，微喘着道：“兄台好像又增添了功力，大异往日？”
　　他居然有闲情说这话。
　　武同春森冷如敌地道：“我不跟你叙旧，事情非有个了断不可。”
　　“如何了断？”
　　“说出找武同春的真正原因。”
　　“说过是为了朋友正义。”
　　“鬼话。”
　　“兄台不信，在下有什么法子？”
　　“很简单，想办法让我相信！”
　　“否则呢？”
　　“手底下见真章。”
　　白石玉默然了片刻，目珠连转，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我都自认是武同春的至交好友，问题在于无法互相证实，所以才互相疑忌，兄台以为然否？”
　　武同春无情地道：“不然！”
　　“什么意思？”
　　“你居心叵测！”
　　“兄台是只知道有自己，没有别人，如果这句话由在下说……”
　　“你不配，因为在下与武同春是性命之交，如果有你这么一位知己朋友，他不会不告诉在下。”
　　“这仍然是一厢情愿的说法，在下也是如此想。”
　　“你的真正来路呢？”
　　“哈哈，在下有名有姓，而兄台只有个可能是杜撰的外表，说起来，到底是谁的来路不明呢？”
　　武同春为之语塞，但自己就是自己，自己不承认他是朋友，还有什么可以争辩的．难道真的要制造另一个武同春？当下把心一横，道：“在下没兴趣跟你泡蘑菇，干脆些吧！”
　　白石玉声调一变，道：“兄台放明白些，到底谁能杀谁还不能肯定，不过有一样可以肯定，兄合算能杀得了在下，兄台也绝对活不了。”
　　武同春心中一动，道：“危言耸听么？”
　　“这可以马上证明的。”
　　“好，就证明吧”
　　“在下之所以委曲求全，是怕铸成大错。”
　　“什么大错？”
　　“只怕造成亲者痛，仇者快的局面。”
　　这话有些莫测高深，武同春略略一怔，道：“谁是亲，谁是仇？”
　　“目前很难说。”
　　“废话！”
　　“这决非废话，也不是在了信口开河，有根据的。”
　　“由于白石玉行动鬼祟，而是不止一次言词反复无常，是以武同春并不为所动，冷冷一笑，显得很漠然地道：“什么根据？”
　　白石玉沉声道：“比如说，江姥姥之死，与兄台之遭受灾袭……”说了一半，便顿住了呀。
　　武同春闻言之下，不由心头剧震，这件事极可能与父系之死有关，因为江姥姥是在行将吐露实情之际被杀的，凶手的目的显系灭口，而自己在失神之际也遭碎袭……当下激动万状地道：“你知道谁是凶手？”
　　白石玉颔首道：“当晚在下也凑巧到场，还追了对方一程，当然知道。”
　　武同春一想，道：“当时你说没看清？”
　　白石玉道：“是没看清面目，但事后想起对方的身影和身法。”
　　武同春迫不及待地道：“是谁？”
　　白石玉略作沉吟，道：“兄台该说的不说，在下……有奉告的必要么？”
　　心火股股直冒，武同春大声道：“你是寻开心么？”
　　白石王挑眉道：“这并非寻开心的事。”
　　武同春气呼呼地道：“那你就说出来！”
　　“在下有这义务么？”
　　“是你自己提出来的！”
　　“不错，是在下提起的，不过……目前兄台身份不明，这件事关系重大，最妥当的办法是面告武大哥。”
　　绕了个大弯，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他用尽心机，想达到目的。武同春两眼发了蓝，冷哼了一声道：“说了半天，你还是想套出武同春的下落？”
　　白石玉期期地道：“在下……不敢冒这大的险告诉兄台。”
　　武同春不耐地道：“不说拉倒，反正你的话未必可信。”
　　口角一撇，白石玉道：“兄台这么一说，在下倒是要赌这口气，置上一次险了。江姥姥死后，身上并无显著伤痕，可以说是无痕，对么？”
　　心中一动，武同春道：“不错，是死后无痕。”
　　白石玉凝重地道：“即在下告诉兄台，凶手是灰衣人！”
　　如触了电似地全身一震，武同春连退三步，栗声道：“灰衣人？”
　　“不错！”
　　“这怎么可能？这……他为什么要杀江姥姥？”
　　“他也曾对兄台下手，又为什么？”
　　“我不信，你说谎，居心可怕，你的目的是想……”
　　“兄台不信？”
　　“不信，记得当晚灰衣人是跟武大嫂一路回家的。”
　　“那兄台错了！”
　　“什么意思？”
　　“灰衣人是在外与武大嫂会合的，以他的能耐，尽可在杀人？？假装逃走，然后绕回来会合武大嫂。”
　　武同春猛打一个寒噤，颤栗地道：“难道武大嫂跟灰衣人是共谋？”
　　白石玉冷冷地道：“武大嫂是否共谋，就不得而知了。”顿了顿，又道：“可能么，这……不可能，太可怕了。”
　　武同春的心起了痉挛，这实在太可怕了，双眼一瞪，冷厉他道：“姓白的，如果你说了假话……”
　　白石玉不假思索地道：“这又不是死无对证的事，兄台可以马上回头去问武大嫂，不就结了么？”
　　武同春咬着牙道：“如果你是为了脱身而说谎，我会把你撕碎。”
　　冷冷一笑，白石玉道：“一句话，咱们之间的事，在武同春没现身之前不算完，兄台不找在下，在下也要找兄台。”
　　他的口风与态度显得很强硬。
　　情况诡谲万端，武同春已失去了主意，真不知如何是好，心头像一堆理不清的乱麻，找不出头绪。
　　白石玉拱手道：“后会有期了。”
　　一弹身，翩然而逝。
　　武同春没阻止，也没去追，他深深陷在丝乱的情绪里，努力地想，想从纷乱中找出头绪来，他回想那晚的经过——回到在房，见到江姥姥，获悉父亲是伤于“无影戮心手”而不治。
　　惨号声引去自己，江姥姥被害。
　　惊悟中计，回到原处，失神之际，猝遭突袭。
　　暴喝声起，人影追逐。
　　“天地会”巡监司马一夫率手下来，说是收尸。
　　灰衣人便与华锦芳一同回转，灰衣人击杀司马一夫……想到这里，突地一顿脚，厉声自语道：“华锦芳是有与灰衣人共谋的嫌疑，但这是为了什么？司马一夫怎会来收尸？如果说凶手是灰衣人，而灰衣人是‘天地会’的人，他为何杀自己人，司马一夫地位不低……”
　　心念之中，弹身反扑无双堡。
　　为了急于揭开谜底，武同春全速驰行，快如飘风。
　　行程过半，忽见远远一个女人身影，从前道缓缓行来，身影太熟，一眼就能判定是华锦芳。
　　她正走向赴在房的回程，武同春缓下势来，心急电转：“如果华锦芳真的与灰衣人有所勾结，她便不会承认，夫妻，难道要动武不成？还有，白石玉说的可靠么？这实在是个难题，极难处理……”
　　华锦芳身影接近，她似心事重重，走路低着头。
　　武同春现身道中。
　　华锦芳惊觉抬头，“啊”了一声，粉腮大变；厉声道：“是你？”
　　武同春强持镇定，沉声道：“是小弟。”
　　华锦芳咬咬牙，道：“你意欲何为？”
　　“有件事……想请问大嫂。”。
　　“你！准备玩什么花样？”
　　“没有，是真的有多请教，所以才回头。”
　　“什么事你说吧！”
　　整理了一下思绪，武同春徐缓地道：“贵府老管家江姥姥遇害那晚，大嫂是偕同灰衣人一起回家的……”
　　华锦芳眸光一闪，道：“不错，怎么样？”
　　武同春接捺住激越的情绪，放作平静地道：“请问大嫂，那晚大嫂与友衣人是远路同归的，还是在在门外才碰上？”
　　怔了怔，华锦芳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武同春道：“当然有道理的，请大嫂据实相告？”
　　华锦芳惊疑地望着武同春，久久才道：“是在在门外碰上，才一道进门的。”
　　一句话，证明白石玉所说的并非凭空捏造，武同春狂激起来，连退了三个大步，眸中闪射骇人的光焰。
　　灰衣人杀人的目的何在？只有一个可能，灰衣人便是二十年前，伤害父亲的仇家，现在找上门，想根绝祸根，准此而论。
　　当也就是杀害“无我大师”的凶手，因为圣僧师徒知悉这桩陈年旧案。
　　华锦芳不安地道：“你什么意思？”
　　她既然说了实话，就证明没有共谋的嫌疑。
　　武同春定定神，道：“大嫂真的不知道灰衣人的来历？”
　　“你到底企图何在？”
　　“想证实一件事！”
　　“证实一件事……什么事外武同春口一张，又闭上，心里急忖：“这秘密暂时不能让她知道，如果露了风，说不定会发生意外，而自己却无法维护她。”
　　华锦芳有她的心思，她自忖绝不是眼前这诡秘的。冷面客”对手，灰衣人已答应管这件事，所以她绝口不提在堡内的那回事，只恨在心头。
　　默然了片刻，武同春含糊地道：“大嫂请便，没事了！”
　　华锦芳欲言又止，最后，疾步离去。
　　望着妻子的背影，武同春的心，又感到再一次剧烈的痛苦，有家归不得，夫妻相见如陌路，这的确是人间的大悲剧。
　　看着，看着，他的视线模糊了，两滴清泪，夺眶而出。
　　华锦芳的身影消失无踪，她，不幸成了这场悲剧中的无辜受害者。
　　白石玉的话，已经证实，灰衣人是凶手，可是动机呢？他杀了江姥姥，杀自己未遂，但仍没放过。为什么？白石玉也相当诡诈，这当中会有连带关系么？如果说，灰衣人旨在灭口，那他就是杀父仇人无疑。可是？江姥姥死了，二十年前的旧案，线索内断，从何查起呢？由于意识的作用，武同春又踅回无双堡，堡门已封，他照往常习惯越墙而入，不自觉地走向废墟。
　　凝碧已死了八年，幽冥异路，但凝碧生时的影子，仍很鲜明地闪现在他的脑海，他得承受这无尽期的精神折磨。
　　突地，他发现一条人影，兀立在凝碧墓前的空地上，负手仰头，像一尊石像，白衫佩剑，长的一分英武，看上去年纪在二十七八之间。
　　奇怪，这陌生武士到此何为？武同春缓缓迫近前去，直到对方身前不足一丈之处。
　　白衫人冷冷扫了武同春一眼，又转头望着空处，那份冷做，令人受不了。
　　武同春惊诧地望着对方，也不开口。
　　白衫人喃喃自语道：“迟了，我来迟了，无双堡已成废墟，人大概死绝了。”
　　武同春一听对方话中有话，大为震惊，冷沉地开口道：“朋友何来？”
　　白衫人道：“你是谁？”连头都不转，一副目中无人之态。
　　武同春冷傲之性突发，反问道：“你是谁？”
　　白衫人徐徐转过身，面对武同春，冷电似的目芒在武同春面上一绕，道：“你不会是无双堡的人吧？”
　　心中一动，武同春道：“朋友先表明身份来意，在下自会相告。”
　　“如果你不是堡中人，就不必说了！”
　　“看样子……朋友是来讨债的？”
　　“听口气，你是堡中人？”
　　“纵使不是，也有相当渊源。”
　　“好，你说说看，是什么渊源？”
　　“朋友还没表明身份？”
　　“天南一剑童光武！”
　　人陌生，名号也陌生，武同春心念一转，道：“在下‘冷面客’。”
　　一顿，又道：“朋友来自南方？”
　　“不错！”
　　“来此何为？”
　　“对笔旧帐！”
　　“讨帐……什么帐？”
　　“你是‘无敌剑’之后，还是门人？”
　　提到父亲昔年名号，武同春不由激动起来，对方既然称是来讨帐，当然是陈年老帐，因为父亲已经过世二十年，对方年纪不大，显系上一代的恩怨，父债子还，这件事非接下不可了，但以什么身份呢？深深一想，道：“都可以！”
　　童光武剑眉一挑，道：“什么叫都可以？”
　　武同春道：“在下也姓武，份属武氏同宗，而且也承受了艺业。”
　　童光武目芒大盛，寒声道：“听说少堡主叫武同春，是个美男子，他人呢？”
　　心弦一震，武同春道：“他目前不在此地……”
　　“你带我找他。”
　　“可以，但请说明来意？”
　　“区区要当面对他说。”
　　“那就无法从命了。”
　　“你……”
　　“在下可以作大半主。”
　　童光武默然了半晌，才冷极地开口道：“好，告诉你无妨，二十年前，先师与‘无敌剑’在洞君山论剑，本属砌磋，武进竟然下了狠手，以‘无敌剑法”断了先师一臂，先师因此含恨而殁，因此区区特别来到中原，领教‘无敌剑法’，进人中原后，才知道武堡主已经作古，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他的后人了这笔帐。”
　　武同春为之一震，他根本不知道父亲生前有这一门过节，咬咬牙，道：“请问令先师名讳？”
　　“这不必告诉你！”
　　“在下说过可以作一半主。”
　　“一半，那表示不能完全作主……”
　　“也许能！”
　　“区区找的是武氏之后，并非是你。”
　　“在下已经表明过身份，有资格接下这过节。”
　　“区区说你没资格。”
　　武同春想了想，道：“朋友的目的是寻仇报复；还是想证明什么？”
　　童光武道：“证明一下‘无敌剑法’是否真的无敌！”
　　因为父亲过世早，武同春事实上并没得‘无敌剑法’的全部精髓，不过招式倒是没遗漏的，以他目前的内力修为，还可以一试的，心念之中，道：“证明了又为何？”
　　童光武气势迫人地道：“如果证明武氏所创剑法并非无敌，区区只要带走一只手臂，不想杀人。”
　　武同春激声道：“带走一条手臂？”
　　“不错，这是公道。”
　　“朋友办得到么？”
　　“你不配问这句话！”
　　“在下接受这挑战。”
　　“愿意牺牲一条手臂？”
　　“不错，这算不了什么。”
　　“可惜区区的对象不是你。”
　　想了想，武同春冷然道：“在下是武氏一脉，也承受了家业，一样以‘无敌剑法’应战，如果不敌，奉上手臂，再由少堡主出面，如果幸胜一招半式，少堡主便没出面的必要，朋友就请回转天南，这公道吧？”
　　童光武冷笑了一声道：“你想白搭上一条手臂作利息？”
　　武同春目甚一闪，道：“这还得有待事实证明。”
　　童光武道：“如果区区不接受呢？”
　　武同春断然地道：“不过这一关，朋友就休想见到武少堡主。”
　　冷极地一哼，童光武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武同春道：“就算是吧！”
　　葛在此刻，一条人影从残垣中一歪一斜地走了出来，赫然是“鬼叫化”，武同春精神大振。
　　“鬼叫化”直迫两人身前。
　　童光武目芒一扫，皱眉道：“阁下何方高人？”
　　“鬼叫化”嘻嘻一笑道：“不是摆明着是要饭的么，还用问！”
　　武同春抱拳道：“您老，久违了！”
　　“鬼叫化”道：“可不是，一晃就两个月了，你们……怎么回事？”
　　童光武冷声道：“请阁下离开如何？”
　　“鬼叫化”偏头道：“为什么？”
　　童光武道：“照江湖规矩，解决私人争端，不欢迎第三者插脚。”
　　“鬼叫化”咧嘴一笑道：“碰上了，老要饭的作个见证人，如何？”
　　童光武道：“不必，阁下还是自便的好！”
　　一翻眼，“鬼叫化”道：“要走，你们走，老要饭的可不走！”
　　童光武脸色一沉，怒声道：“什么意思？”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老要饭的先到，你们后到，要走你们走！”
　　“阁下要硬插一手？”
　　“谈不上，老要饭的绝不会动手。”
　　“阁下是存心……”
　　“老要饭的在此地已经睡了一大觉，你们来还只片刻，总不能后到的赶走先来的，这不像话。”
　　童光武气呼呼地道：“阁下讲理么？”
　　“鬼叫化”道：“老要饭的不正在讲理吗？”
　　武同春淡淡地道：“这并非见不得人的事，有个见证又何妨？”
　　“鬼叫化”一拍大腿，道：“这才像话。”
　　童光武无奈何地狠瞪了“鬼叫化”一眼，道：“丐帮帮规极严，一向不许帮中弟子干预江湖是非，以阁下的年龄看来，在帮中多少有点地位，为何干冒帮规之所不许？”
　　“鬼叫化”怪叫道：“好哇！小子，范天豪对我要饭的也不敢如此放肆，你竟然教训起老叫化来了，哼！”
　　童光武神色大变，后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阁下认识先师？”
　　“鬼叫化”大刺刺地道：“岂止认识，多少还有那么点香火情。小子，你听着，范天豪什么都好，就是坏在太于好名！”
　　童光武又退了一步，怔望着“鬼叫化”，期期地道：“阁下想来便是丐帮首座长老‘鬼叫化’？”
　　“鬼叫化”摸了摸下巴，道：“什么想来，本来的就是！”
　　童光武沉声道：“很好，阁下就见证一下吧！”说完，转注武同春道：“话可是你说的，输了自断手臂，同时要武进的儿子出面？”
　　武同春慨然道：“当然，大丈夫一言九鼎！”
　　“鬼叫化”斜着眼道：“老弟，你真的要跟他斗？”
　　武同春将头微点，道：“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鬼叫化”道：“老要饭的不以为然，人家找的是武氏后人，你何必越俎代庖？”
　　武同春有苦说不出，这本来就是他的事。
　　童光武冷冷地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武同春傲然道：“在下从不出尔反尔，准备了？”
　　双方拔剑，各取位置，凝神对峙。
　　“鬼叫化”摇摇头，感慨地道：“武林中仇连怨结，多半为了虚名之出，说穿来何苦，事实上又能证明什么呢？证明了、又得到什么呢？”
　　这大道理谁都懂，但要勘破却很难，劝别人容易，一旦自己成了当事人，便无法克服这人性上的弱点。
　　武同春与童光武又何尝不懂，但有所为与不为之间，本就没严格的分野，端看各自的想法与做法，孜孜求名不可取，完全否定了名之一字，也属不可能。
　　双方的气势都无懈可击，同属绝顶剑手，鹿死谁手，尚难预卜。
　　夕阳，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紧张的气氛，令人窒息。
　　童光武的额头鼻尖沁出了汁珠，而武同春的情况稍为好些。
　　这种对峙，是内力和定力的比拼，较之挥剑搏杀还要凶险，只要一方稍弱，致命的打击立至。
　　足足盏茶时光，人僵化了，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也僵化了。
　　“鬼叫化”在一旁也随着凝住。
　　一声暴喝，打破了凝冻的空气。
　　震耳的金铁交鸣，随青白两道剑芒的绞缠而传起，一触而分，很短暂。
　　武同春霜刃横斜，人没移动。
　　童光武退了数尺，手中剑虚虚下垂，脸如紫血。
　　“鬼叫化”不由自主地“啊”出了声。
　　震世骇俗的一个照面。
　　童光武的身躯在颤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动，久久片言不发，弹身飞逝。他败了，败得很修，因为在他心目中一对手不是他要找的正主。
　　“鬼叫化”略显激动地道：“这小子是名杰出的剑手，可惜碰上的是老弟。”
　　武同春徐徐收了剑，心里有一种怅然之感，胜利并没有使他高兴，他想象得到失败者的心情。
　　“鬼叫化”像发现了什么似地栗声道：“不对……”
　　武同春吐了口气，道：“什么不对？”
　　“鬼叫化”道：“老弟的功力似乎……比两月前突然高了许多。”
　　武同春心中一动，他还不能说出西门尧转交“无我大师”遗丹的事，那样将暴露身份，但一时又无法自圆其说，空了片刻，才含糊地应道：“是吗？在下……却没这感觉，大概是全神专注的关系。”
　　顿了顿，故意岔开主题道：“在下……有件事请教您老。”
　　“鬼叫化”心中疑念未解，但没再追问，轩眉道：“什么事？”
　　武同春道：“当今江湖上有什么人物以古制钱作标记？”
　　“古钱？”
　　“是的！”
　　“这倒没听说过。老弟！怎会有此一问？”
　　“证明一个人的来历。”
　　“谁？”
　　“灰衣人！”
　　“灰衣人？他……用古钱作标记么？”
　　武同春掠起身形，在废虚内绕了一圈，确定没人潜伏，才又回到原地，把灰衣人赠古钱与华锦芳吊挂在门，以及证实杀害江姥姥与一再追杀自己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沉声道：
　　“您老有何高见？”
　　“鬼叫化”惊震不已地道：“有这等事？灰衣人……什么来路？”
　　武同春道：“以您老江湖阅历之深，想不出古钱来历么？”
　　“鬼叫化”期期地道：“阅历深，只是见闻比一般人多些，仍有其限度，一个人岂能尽知天下事，尤其武林诡谲万端，不知道的东西多着呢！说到信物标志一类，有的是公开使用，代表某人，有的只能说是对某些特定的人所用的一种暗号，局外人无从知道。”
　　武同春皱眉道：“这么说……还须从他本人身上追查？”
　　“差不多！”
　　“这可难了，灰衣人的行动令人莫测……”
　　“从他杀害武家老管家江姥姥这一点上追查，看是什么动机。”
　　武同春心思又呈紊乱，如果说，灰衣人就是二十年前伤害父亲的凶手，杀江姥姥是为了灭口，可是他为什么又以古钱作记，维护华锦芳，华锦芳是武家的媳妇呀，只有一个很勉强的解释，他的确是妻子华锦芳的父执，可是亮出古钱，岂非自暴其短，予人以追查的线索？
　　“鬼叫化”悠悠地道：“你说灰衣人自承是武家媳妇的父执之辈？”
　　“是的！”
　　“可是他没抖露过来历？”
　　“是的！”
　　“嗯！这当中有问题，放长线钓大鱼，伪造身份，有所图谋。”
　　武同春连连点头，道：“极有可能，除此别无解释。”
　　“老弟见到武同春了么？”
　　“这……见到了！”
　　“要饭的口讯带到了么？”
　　“带到了！”
　　“他怎么说？”
　　“目前尚未竟功，还无法来见您老，但他表示绝对照‘无我大师’的遗愿去做。”
　　“很好！”
　　“天地会主究竟是何许人物？”
　　“鬼叫化”摇头道：“这实在妙，堂堂一个江湖大帮派的首脑，竟能隐秘住身份而长时期不泄，武林中还很少听闻，老要饭的舍全力查探，非揭开他的真面目不可！”
　　突地，武同春想起了丑女“魔音”与紫衣少女素心，她俩是异母姊妹，都是天地会主的女儿。
　　紫衣少女曾把一面“彩玉牌”借自己挡过“天地会”高手的追杀，两姊妹久已不见现身。
　　记得数月前“魁星娘娘”与丑女设计，以自己作工具，想陷害紫衣少女失身，是“鬼叫化”解的围。
　　如找到紫衣少女，就可套出她父亲的来历。
　　心念之中，武同春眸光一闪，道：“您老记得送子庵中，紫衣少女那回事么？”
　　“鬼叫化”约略一想，道：“记得，怎么样？”
　　“紫衣少女自称素心而无姓，她是天地会主前妻的女儿……”
　　“噢！”
　　“这是条好线索。”
　　“好，老要饭的马上着手去办！”
　　他可是说走便走，声落，人已疾风而去。
　　夜幕已垂了下来，废墟内顿呈一片阴森。
　　望着凝碧的墓，武同春心想：“世间根本没有鬼，鬼魂之说是因缘附会而来的，凝碧显魂，当然是人扮的，自己在此地待了四十九天，为什么扮鬼的女人不再出现？遗珠的失踪，必与那装鬼的有关，她是谁？”
　　呆立了一阵，他突然想起今天是父亲的忌辰，记得厅地上曾散了祭品香纸，那当是华锦芳来尽人妇之道。
　　于是，他弹身奔向前堡旧屋，迳上后楼。
　　祖宗龛前，有烧残的素烛和纸箔，看来妻子已拜祭过了，面对父母灵位，他伏跪下去，用泪水来尽哀思。
　　就在此刻，一条幽灵似的人影，无声无息地来到了楼廊窗边，向里窥视，武同春懵然未觉。
　　尽哀之后，武同春站起身来，望着父母灵位，喃喃地道：“爹，您在天有灵，保佑孩儿找到当年伤害您的凶手。”
　　江姥姥临死遗言，又响在耳边：“灵牌……灵座……”
　　一线灵光，像闪电般划过脑海，武同春双目放光，若有所悟，立即跪下叩了个头，然后恭谨地捧下灵牌，启开灵座。
　　他的心跟手一样在颤抖。
　　灵座内，赫然藏有一个小纸卷。
　　武同春的心几乎跳出口腔，手抖得更厉害，打开纸卷，是数行蝇头小字，屋里太黑，看不清。
　　想了想、把灵位复原，然后移步窗边。
　　窗外的人影隐去。
　　就着窗户透入的微光，武同春以其超人的目力，辨认纸卷上的字。
　　上面写的是：“字遗示吾儿同春，汝见此柬之时，当已艺业有成，香烟有续，余南下川湘，遇‘至上剑客’华容，无理挑战。以无敌与至上不能并存武林……”武同春眼前一黑，打了个踉跄。
　　“至上剑客”华容，锦芳的父亲，这太可怕了。
　　武同春痛苦地厉哼出声，振起精神往下看：“双方比剑，约定败者必须退出江湖，永远除名，华容在剑斗中，突使‘无影戮心手’，余重伤而退，自知不治，特留此柬，意非报仇的，乃为维护武道，使屑小丧德之徒有所戒。父武进遗谕。”
　　像灵魂被聚然撕离躯壳，武同春紧倚窗框，支持将倒的身体。
　　太残酷了，仇家竟然是自己的泰山大人。
　　江姥姥定然不知道凶手会是“至上剑客”华容，不然她会阻止自己娶华锦芳进门，同时临死时，不会只说灵座，定会抖出凶手之名。
　　华容二十年前客死南荒，华锦芳没见过生父之面。
　　灰衣人自称是华容生前至友，这一点没错，他杀人旨在灭口，想使这件公案，永远的湮灭。
　　凶手已死，血债讨不回，父亲将永远含恨九泉。
　　武同春像突然得了重病般，口里发出了呻吟，这是痛苦的极度表现。
　　父仇无由报！
　　妻罪无从赎！
　　他歇斯底里地狂叫出声：“我是人么？我不是人！”
　　一口鲜血，呛了出来。
　　无比的怨毒攻心，使他迹近发狂。
　　一个冷酷的女人声音隐隐传来：“武同春，你没有人性，根本就不是人！”
　　麻木中心头剧震，他昏乱地冲出楼廊，不见人，他停住了，此刻，他甚至无暇去研判女人声音的来源，痛苦与恨，已经填塞了他的心胸。
　　冷酷的声音又告传来：“武同春，你还是自己暴露了身份，掩饰的功夫还不到家！”声音似远又近，像来自虚无的空中。
　　武同春狂吼道：“你是谁？是鬼么？”
　　冷酷的声音应道：“不错，我是鬼，鬼！哈哈哈……”厉笑声远去。
　　武同春发了狂，跃下楼廊，冲到前厅，奔出，冲向后堡废墟，像一头疯了的野兽，到了凝碧墓前，他栽了下去，又爬起，扶着墓碑狂喘。
　　气氛死寂而阴森，仅有的，是武同春的喘息声。
　　可怖的声音又告传来：“武同春，你偿付代价的时候到了，凝碧不能白死！”
　　猛打了一个震颤，武同春清醒了些，他听出声音了，粟声道：“‘黑纱女’！”
　　“不错，是我！”
　　“你……要替凝碧报仇？”
　　“不，她会自己来报！”
　　“她……她……自己来报？”
　　“你等着吧，怨气可以使精灵不散，不报仇她不能投生。”
　　恐怖的厉语，使人不寒而栗，但武同春没有怕的感觉，赎罪的心理，使他产生了一种求解脱的意念，咬着牙道：“你……是凝碧的什么人？”
　　“代言人！”
　　“什么样的关系？”
　　“你不必知道。”
　　“好，你说，要我……付什么样的代价？”
　　“你后悔了么？”
　　“后……悔！不，这两个字不足以代表我对凝碧的亏欠。”
　　“你怕了，是么？”
　　“怕？”
　　“如果你不是怕，不会说出亏欠这两个字，她是淫妇，她不守妇道，她辱没了武家的门楣，她该死，她……”
　　武同春掩耳狂叫道：“不要再说了，求你，不要……”
　　“黑纱女”的声音道：“你不想听？你怕听？武同春，这是八年前你口里吐出来的，我只不过是加以复述而已。”
　　武同春坐了下去，狂乱地道：“说吧，你准备如何折磨我？”
　　“那是凝碧自己的事。”
　　“为什么……还要假托鬼魂？”
　　“不信么，转头向后看……”
　　武同春回转头，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冻结了，五丈之外，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人影，身体的确像凝碧。
　　鬼？世间真的有鬼？擦擦眼睛再看，白色身影消失了，像突然化去。
　　“黑纱女”的声音道：“你看到了，她随时在你左右，她不会放过你。”
　　武同春厉叫道：“没有鬼，世间根本没有鬼，‘黑纱女’，你说好了，要怎样报复我？
　　要我付什么代价，我……完全照办，只要你说出来。”
　　一阵冷极的笑声，“黑纱女”道：“信不信由你，我只是代言人。”
　　难道凝碧没有死？不可能，是自己拣的骨，而且在七年之后才出现。不错，是“黑纱女”故弄玄虚，目的代凝碧报仇。
　　武同春站起身来，努力一咬牙道：“好，算凝碧英灵不散，她要我如何做？”
　　“要你活下去！”
　　“活下去？”
　　“不错，好好地活下去，慢慢地的品尝你一手造成的恶果。”
　　惨酷的报复手段，比杀人还残忍。武同春凄厉地道：“再重的罪，再严厉的惩罚，没有大过死的，我在墓前用死赎……”
　　“你不能死！”
　　“我已经打定主意了。”
　　“武同春，死不够代价……”
　　“我只能付出这么多了！”
　　说完，举掌拍向天灵。
　　“经渠穴”一麻，武同春拍向天灵的手垂了下来。
　　不见人影，对方是如何打的穴？夜暗之中，认穴如此之准，的确骇人。
　　“黑纱女”的声音道：“武同春，你想死么？堂堂无双堡的继承人，未免太丢人了吧？
　　死并不能解决问题，你不见得毫无牵挂，死了，留下的未了之事，由谁负责？”
　　居心恶毒，但说的却不无道理，武同春窒住了。女儿遗珠下落不明，江姥姥的血债未讨呀，“无我大师”的遗愿未竟……的确是还不能死。
　　“黑纱女”又道：“对了，你是被谁毁了容的？”
　　戮中了武同春的痛处，也激发了他生的意志，寒声道：“这不干芳驾的事！”
　　“黑纱女”无情地道：“当然不干我的事，随口问问而已，毁容也好，残肢也好，与旁人无涉。”
　　武同春心念一转，道：“芳驾凭什么带走遗珠？”
　　这一问是单刀直人，而且出其不意，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被问的心理上没有准备，很容易露出马脚。
　　果然不出武同春所料，“黑纱女”没有立即传回答话，半晌才道：“你似乎很笃定？”
　　一阵激动，武同春紧迫不放地道：“芳驾想否认也不成，事实非常明显！”
　　“我不想否认，不错，有这回事。”
　　“请把她交还在下。”，“办不到！”
　　“什么，办不到？”
　　“是办不到。”
　　心火骤发，武同春厉声道：“芳驾凭什么要虐害一个无知幼女？”
　　“虐害，谁说的？”
　　“在下只问芳驾，拆散人家骨肉，居心何为？”
　　“骨肉？”
　　继之是一阵刺耳的厉笑。
　　武同春狂声道：“这有什么可笑的？”
　　“黑纱女”敛了笑声，冷酷地道：“骨肉？武同春，你们心自问，你把她当作骨肉么？
　　你妻子对她有过怜悯么？她是孽种，自小就被遗弃，你只差没除掉她……”
　　像无数把利刃，插在武同春的心上，脱口大喝道：“住口！”
　　“黑纱女”分毫不让地道：“你敢否认？”
　　武同春像斗败了的公鸡，咬着牙，垂头道：“我不否认；当着凝碧的墓说，我是亏待了遗珠，但那已经过去了……”
　　“什么，过去了？”
　　“是的，那是个可怕的误会，误会已经澄清了。”
　　“什么误会？”
　　“八年前用恶毒阴谋陷害凝碧的，是本堡被逐的师爷段秀峰……”
　　“谁说的？”
　　“在下结拜兄弟许中和，他也是被害人，是他调查出来，并手刃了段秀峰，在下……亏负了凝碧，要在遗珠身上补偿。”
　　空气突趋死寂。
　　久久之后，才又响起“黑纱女”的声音道：“武同春，就凭你几句轻松的话，能安抚屈死之魂么？”
　　武同春沉痛地道：“在下愿接受任何酷烈的惩罚，只请把遗珠交还在下。”
　　“我说过办不到！”
　　“你……”
　　“凝碧不愿再离开她的骨肉。”
　　“你……别太残忍，为什么假托鬼魂……”
　　“凝碧刚才已经显魂，你看到了，我只是代言人。”
　　“那是假的，假的！”
　　“信不信由你，交人办不到。”
　　武同春双手握拳，挥动着狂叫道：“我求你，‘黑纱女’……我求你把遗珠还给我，我……你要什么？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称心，你说吧？”
　　“黑纱女”道：“我没资格说，那要看凝碧的意思。”
　　情绪有如鼎沸，武同春咬牙切齿地道：“为什么尽说鬼话，你代凝碧报复我，我接受，我罪有应得，请把女儿还给我，别的我全认了。”
　　“黑纱女”道：“对不起，我办不到！”
　　武同春的理智崩溃了，狂喊一声：“还我女儿来！”
　　身形弹起，在废墟中盲目奔撞，他要逼出“黑纱女”，他要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他又回复不久前的意念，愿以死作代价。
　　一圈又一圈，他发狂地游奔，但什么也没发现。
　　如果他没带面具，如果他脸没被毁，此刻，他的神情不知有多凄厉可怕。
　　“黑纱女”再没声息，她是走了，还是蓄意折磨他不得而知。
　　最后，武同春又回到墓前，颓然木立，是狂激之后的消沉，此刻，恨也没有了，怨也没有了，脑海呈现一片空白。
　　突地，一个声音道：“注意！”
　　是“黑纱女”的声音，是用传音之术发出的。
　　本能上的反应，武同春闪电般斜里弹开八尺，一看，骇然大震，但随之的是浓炽着杀机了。
　　眼前站着两条人影，不知何时来的，一个是不久前铩羽而去的童光武，另一个赫然是他誓要得之而甘心的灰衣人。
　　目中杀芒一闪，道：“来得好！”
　　灰衣人嘿嘿一笑道：“能믒找便找到你，的确是很好！”
　　童光武接着道：“该叫你‘冷面客’还是‘鬼脸客’？”
　　灰衣人会与童光武走在一道，的确是意想不到的事。
　　两对目芒，如冷电交辉，武同春在狂激中还保持了三分冷静，心念疾转：“两人的功力，比自己差不了多少，单打独斗，绝无问题，如果对方合手，情况便两样了，两人武功之和，当然是超过自己……”
　　心念未已，灰衣人开口又道：“冷面客’，老夫查实你是武家仇人之后，坦白说一句，武氏遗孤武同春是不是已经遭了你的毒手？”
　　武同春猛一挫牙，道：“灰衣人，用不着鬼话欺人了，你杀害武氏管家江姥姥，又一再追杀本人，是为了灭口，想掩盖二十年前华容以卑鄙手段，暗算武堡主的公案，对不对？”
　　灰衣人向后退了一步，厉声道：“老夫不懂你在胡诌些什么，华容暗算武堡主，这倒是稀罕事？”
　　“你不敢承认？”
　　“笑话，老夫与华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赴南荒之前……”
　　“那你杀人的目的何在？”
　　“维护武家！”
　　“放屁，江姥姥是武氏三代管家，你……”
　　“‘冷面客’，别狡辩了，那老虔婆是你一路的，老夫干脆点明，老虔婆是‘九指剑客’的师姐，你是‘九指剑客’的传人，而‘九指剑客’的一个手指头，是堡主‘无敌剑’武进所削落的，你受备索仇，对不对？”
　　说的凿凿可凭，武同春愕住了，他根本不知道“九指剑客”的事。
　　童光武似已不耐，冷声道：“他已经默认了，动手吧！”
　　武同春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照对方的说词，江姥姥是被误杀，这笔帐该如何算呢？灰衣人沉声道：“冷面客’，你拔剑保命吧！”
　　“呛！呛”两声，灰衣人与童光武齐齐亮剑，站成犄角之势，不可言喻，他俩个准备联手合击。
　　武同春骑虎难下，不应战，便得抖出真面目，不抖出真面目，便得应战。
　　灰衣人又道：“你真是鬼话连篇；华容的女儿，是武同春的妻子，你说华容二十年前暗算武堡主，根本就不像话。”
　　童光武大声道：“拔剑！”
　　武同春目注童光武道：“姓童的，你不是专程找武同春寻仇么，现在跟着起哄，为什么呢？”
　　童光武阴声道：“我的事你少管，武同春死在你手下，我现在杀你，天公地道。”
　　有理说不清，武同春无可奈何地拔出剑来。
　　二对一，三剑相峙。
　　武同春突发豪性，他要试一试玄黄剑法在全力施展下的威力，于是，他摒除杂念，凝神抑志，把功力运至极限。
　　可怕的沉默，但为时短暂，因为灰衣人与童光武自认稳操胜算。
　　暴喝声起，二青一白三道剑光碰击，绞扭，分开，剑气四溢，裂空有声，泣鬼惊神的一瞬，像一块巨石，投人熊熊的火堆，星火怒迸，又趋于沉寂，但那厉人的瞬间印象，却留在脑际不去。
　　童光武退到三尺之外，胸衣见红，他已挂了彩。
　　灰衣人也后移了数尺。
　　武同春凝立如天神，剑仍扬着。
　　他已接下了两个盖世剑手合攻的一击，表面上看是如此，但他自己内心明白，这一个回合，无与伦比的压力使他几乎吐血。
　　童光武目爆厉芒，迫进到原来位置。
　　灰衣人也跟着挪步取势。
　　如果缠斗下去，后果十分难料。
　　蓦在此刻，“黑纱女”的声音倏告传来：“住手！”
　　灰衣人目芒一闪，沉声喝问道：“什么人？”
　　“‘黑纱女’！”
　　“什么？‘黑……纱女’？”
　　“不错！”
　　童光武惊声道：“‘黑纱女’？”
　　灰衣人大声道：“你意欲何为？”
　　“黑纱女”的声音道：“没什么，二对一不公平，我们一对一试试看。”
　　灰衣人厉声道：“你凭什么横岔一枝？”
　　“黑纱女”道：“看不惯！”
　　童光武怒声道：“很好，现身吧，区区倒要见识一下中原道上令人丧胆的‘黑纱女’，到底是什么样的脚色？”
　　冷哼一声，“黑纱女”道：“我一现身你就没命了，你还没见识我的眼福。”
　　董光武手中剑一抖，道：“区区不信这个邪！”
　　“黑纱女”道：“你最好是相信！”
　　灰衣人目芒连闪，道：“‘黑纱女’，老夫今夜买你一个面子，下不为例！”说完、目光扫向童光武道：“我们走！”
　　童光武竟似不愿地道：“走？”
　　灰衣人道：“听老夫的话准没错！”
　　说完，当先弹身离开。
　　童光武当然有自知之明，沉声道：“‘冷面客’，后会有期！”
　　声落，跟着弹逝。
　　深泽透口气，武同春收了剑，心头又回复昏乱。
　　“黑纱女”的声音道：“我代你保持了身份的秘密，再见了！”
　　武同春脱口大叫道：“你不能走！”
　　“我为什么不能走？”
　　“遗珠……”
　　“遗珠怎么样？”
　　“求你还给我！”
　　“这不是废话么？”
　　“你……可以把任何残酷的手段加在我身上，我绝不逃避，可是……孩子无辜，你不能……”
　　一连串的冷笑，“黑纱女”道：“我对她很好，她愿意跟随我，她已经懂事了，她记得她所受的待遇，她不需要那个使她痛苦的家。”
　　武同春狂叫道：“你……你真的这一残忍？”
　　“黑纱女”悠悠地道：“完全相反，这是仁慈，你别忘了，你的脸，她还认得你么？”
　　无情的一击，击碎了武同春的心，的确，遗珠还认识这面目全非的父亲么？这面目能见她么？后果会如何？以往，由于误会，父女之间没有建立半分感情，现在如何向她解说？伤心痛泪流了下来。
　　久久，才哀声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凝碧的代言人，遗珠的保护人！”
　　“身份，我问你真实的身份？”
　　“你定要知道，好，我是凝碧的同胞共乳人。”
　　武同春身形晃了两晃，激颤地道：“没听说过凝碧有什么姊妹……”
　　“当初我反对你们的结合，她何必告诉你。”
　　“是……真的？”
　　“你想会是假的么？”
　　吴同春颓然挪步，扶着墓碑，怆声道：“请……让我……看遗珠一眼：只看一眼，求你……”
　　“唔！可以，你不许出声。”
　　“我……不出声！”＿＿目光凝注处，只见远远一堵残垣上，出现一个小小身影，不错，是遗珠，骨肉之情，武同春凄哼了一声，飞身掠去。
　　到了残墙边，什么影子也没见到，像根本没这回事！
　　“遗珠！遗珠！……”武同春声声凄唤，什么反应也没有。
　　死寂的废墟，在武同春的心目中，是一座炼狱，在熬炼他的灵魂。
　　夜的帏幕撤去了。
　　初升的旭日，扫尽了废墟的阴霾，但武同春的心，仍是一片灰暗，没有一丝丝的亮光，他觉得似乎天底下的不幸，全集中在自己身上——睑孔因坠谷而毁，变成了一个见不得人的怪物。
　　元配妻子吴凝碧，因为一场可怕的误会而惨死。现在她的同胞姊妹“黑纱女”出面讨债，还带走了爱女遗珠，骨肉活生生被拆离。
　　“父亲死于“至上剑客”华容的卑鄙暗算，华容已客死南荒，父仇欲报无由。
　　偏偏续继弦的妻子华锦芳是仇人的女儿，即使脸孔不毁，这辈子夫妻如何相对？…… 
　　第十三章
　　想着，想着，顿感人生乏味，生不如死。
　　一条蓝色人影，接近身前，是鬼祟莫测的白石玉。
　　在灰心丧志之下，武同春连恨的意念都没有了，内心的煎熬，使他坠入了无形的炼狱，他冷冷扫了白石玉一眼，没开口，连心都不曾动一下。
　　白石玉不知是健忘还是有意，他像是忘了双方之间的过节，笑着长揖道：“兄台，我们又见面了！”
　　武同春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冷冰冰地道：“你走吧！”
　　白石玉面不改色地道：“这是为什么？”
　　武同春厌恶而不耐烦地道：“因为我现在不想杀你！”
　　像女人般脆脆一笑，白石玉道：“这么说多伤感情，究其实，你我之间无怨无仇，何必动辄便讲杀。”
　　武同春转过身，目注空处，他仍沉浸在无比的痛苦中。
　　白石玉平静如恒地道：“其实……小弟是受人之托而来的！”说完，阴阴一笑，笑容很可怕，但由于背对的关系，武同春没看到。
　　缓缓转回身，武同春瞪眼道：“你方才说什么？”
　　“小弟说是受人之托来找兄台的。”
　　“受何人之托？”
　　“武大嫂！”
　　“锦芳？”
　　“难道还另有一个？”
　　武同春陡然激动起来，栗声道：“她托你什么？”
　　白石玉摸了摸腮旁的红瘪，脸色一怔，道：“她定要知道她丈夫的准生死下落。”
　　武同春痛苦地哼了一声，道：“你凭什么管这闲事？”
　　“朋友嘛！在道义上……”
　　“谁跟你是朋友？”
　　“小弟说的当然是同着兄。”
　　哭笑不得，武同春气呼呼地道：“白石玉，你最好滚，不然我宰了你。”
　　“哟”了一声，白石玉挑眉道：“兄台用不着发狠，这件事总是要查明的，同春兄的兵刃在兄台手上，什么练功等等，是兄台说的，无由辨别真伪，时已经年，不能不令人……”
　　武同春怒喝道：“姓白的，你不择手段，追索武同春的下落，居心何为？”
　　口里说，心里却在想：“自己的身份，已被‘黑纱女’揭穿，而白石玉仍不知，他并非‘黑纱女’一路，原先的判断错了，这小子实在诡诈，令人摸不透。”
　　白石玉振振有词地道：“朋友的安危，能袖手不过问么？”
　　武同春鄙夷地道：“武同春没你这一号朋友！”
　　白石玉目芒一闪，道：“兄台的口气，似乎就是武同春本人？”
　　心头暗自一震，武同春怒声道：“你走是不走？”
　　白石玉紧缠不放地道：“走是可以，但是……小弟如何回复武大嫂？”
　　心一横，武同春咬牙道：“告诉她武同春已经不在人世。”
　　白石玉神色大变，栗声道：“死了？”
　　“不错！”
　　“怎么死的？”
　　“被人围攻重伤不治。”
　　“兄台的言词，一时一个样，先后有很多说法，怎能教人相信？”
　　“我没要你相信。”
　　“见台身上带着他的剑，这一点……”
　　“我是受托替他完成未了心愿。”
　　“可是脱不了杀人的嫌疑。”
　　武同春气极欲狂，手按剑柄道：“你再说一句试试看？”
　　场面骤呈无比的紧张。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奔人废墟，赫然是华锦芳，武同春心乱如麻，妻子，仇人之女，这是造物主的酷虐安排，如果早知道华容是杀父仇人，华锦芳便不会进武家的门……白石玉迎向华锦芳道：“武大嫂，你来得正好……”
　　武同春心念一转，突地弹身逸去，事情既无法了结，他又无法面对现实，只有逃避一途了。
　　身后传来华锦芳的厉叫：“‘冷面客’，你别走，还我丈夫来！”
　　武同春的心在滴血，身形更紧，如浮光掠影，目前他只有一个意念——逃避，不与华锦芳见面，也许，永远不见面。
　　狂奔，借体力的消耗，来和缓内心痛苦。当然，这和缓只是暂时，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因为痛苦已经深植内心。
　　光天白日，如此狂驰，的确是惊世骇俗，但他完全不考虑这些，除了痛苦，还是痛苦，再没别的了，现在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不管。
　　一条泱泱大河，横亘眼前，武同春从昏乱中警觉过来，刹住身形，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如何来的，没有路，没有人烟，是荒野连接着大河。
　　突地，身后一个声音道：“老弟，你存心要跑断老要饭的腿，你是在追赶什么？”
　　武同春回过身，一看，来的是“鬼叫化”。
　　“鬼叫化”拭了拭额汗，又道：“老叫化在中途发现老弟没命地狂驰，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路跟了来，老弟这等跑法，几乎使要饭的脱了气，到底为什么？”
　　有口难言，这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武同春期期地道：“没什么，只是……只是想考验一下自己的身法。”
　　“鬼叫化”目芒连间，他当然知道武同春言不由衷，“噢”了一声，道：“是这么回事！”
　　武同春怕老化子追问下去，忙换了话题道：“您老去找紫衣少女素心，打探天地会主的来历，结果如何？”
　　摇摇头，“鬼叫化”泄气地道：“没有结果！”
　　“没找到人？”
　　“人是找到了，可是……”
　　“怎么样，她不肯透露？”
　　“这可以想得到的，对方是父女的关系，做女儿的不会出卖父亲，不过……另外打听到了一件事，与灰衣人有关。”
　　精神一振，武同春道：“什么事？”
　　“关于那枚古钱的事……”
　　“哦，怎么样？”
　　“老弟记得古钱上铸的是什么字么？”
　　“嗯！这个……”深深一想，道：“对了，好像是‘天泰通宝’四个字，当时没甚在意的，您老这一提，才想到似乎没有天泰这个朝代的名称……”
　　“鬼叫化”点头道：“这就对了，当然是没这名称，那古钱是特别铸造的，用作信物．并非市面上流通的钱币！”
　　目芒一闪，武同春道：“噢！那古钱的主人是谁？”
　　“鬼叫化”道：“说来话长，长话短讲吧。一甲子前：南方武林出了个怪人，功力极高的，有个很别致的外号，叫做‘财神’……”
　　“‘财神’？是很别致。”
　　“那怪人特别自铸了三枚古钱，作为信物……”
　　“三枚？”
　　“传说是如此！”
　　“那灰衣人该是‘财神’的传人，或是后人？”
　　“很难说，一甲子前的人物，实际上信物已经不管用，因为武林人多数不识，发生不了作用，而灰衣人以之作记，所约束的对象，应该是少数人，而这些人，当然是认识古钱的。”
　　“您老何处得来的消息？”
　　“是一位老友谈起的。”
　　顿了顿，又道：“‘财神’这名号，已经为武林人物所淡忘，数十年没听人提及，也没听说有人以之作为信物。”
　　武同春陷人沉思：“古钱是灰衣人送与华锦芳作为镇魔之物，防止人骚扰，而曾经骚扰过无双堡的是‘天地会’的人，记得灰衣人曾淡淡一句话，便打发走了“天地会”的太上护法了……”
　　心念之中，脱口．道：“灰衣人必与‘天地会’有关联。”
　　“鬼叫化”道：“何以见得？”
　　武同春又想起江姥姥被杀之后，是“天地会”的巡监司马一夫率人来收尸，这更证明所测正确，当下把所想到的几个疑点说了出来。
　　“鬼叫化”一拍后脑，道：“完全正确，可是……他是谁？”
　　武同春期期地道：“灰衣没蒙面，没易容，您老见识广博，难道……毫无印象？”
　　“鬼叫化”道：“这很难说，武林之大，一个人岂能尽识天下高手，而且……撇开地域不谈，时间就足以改变人，老年之后，改变不大，如果是中年以前的人，只要二三十年不现身，变化可就大了，除非从独门武功上来辨认，外形上无从认起。”
　　心念一动，武同春道：“比如说……‘无影戳心手’这门武功，该有个出处？”
　　“你是说杀人无痕的手法？”
　　“是的！”
　　“目前仅知是‘黑纱女’能施展，以前是‘接引婆婆’，她们是否师徒，未能证实，而那手法是否叫‘无影戳心手’也不得而知！”
　　“这手法是当年‘至上剑客’华容的武功……”
　　“没听说过，华容长于剑法，是尽人皆知的事，与无双堡主分庭抗礼，但他已在二十年前客死南荒，杀害‘无我’师徒的，不会是他。”
　　“会是灰衣人么？”
　　“这还待查证。”
　　武同春忽地想起件事来，茫然转动着目光道：“不对……”
　　“什么不对？”
　　“在下刚才判断灰衣人与‘天地会’有关系这一点有疑问。”
　　“什么疑问？”
　　“‘天地会’巡监司马一夫是灰衣人下手杀害的，如果他是‘天地会’的人，不可能来自己人，司马一夫在会中地位不低。”
　　“鬼叫化”皱眉不语。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遥遥奔来。
　　武同春目光一扫。心火直冒，咬牙道：“又是他！”
　　“鬼叫化”道：“是谁？”
　　武同春道：“白石玉那个子！”
　　白石玉来势极快，眨眼间便到了近前，抱拳道：“两位好！”
　　武同春没好气地道：“你是阴魂不散么？”
　　白石玉笑着道：“见台真的对小弟不谅？”
　　武同春道：“没什么谅不谅的，我也没兴趣跟你称足道弟。这里又不是通衙大道，你不会说是路过吧？你是专为我来的，对不对？”
　　白石玉笑容不敛，从容地道：“见台说对了，小弟不否认。”
　　武同春目中煞芒一闪，道：“又是什么事？”
　　“有人一定要会见台。”
　　“谁？”
　　“不知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去了就会知道。”
　　“你又代人传讯？”
　　“不，纯属义务，并非受人之托。”
　　“那是说管闲事？”
　　“也可以！”
　　“你请便，我没这多闲工夫胡诌。”
　　眉毛一挑，白石玉正色道：“人家立誓要会你兄台，兄台不去，迟早还是免不了。”
　　武同春敏感地脱口道：“是华锦芳？”
　　他一时忘形，直接叫出华锦芳的名字。
　　白石玉摇头道：“武大嫂在找兄台不错，但现在不是她。”
　　“那是谁？”
　　“小弟说过不知道对方来路，只知道对方一定要找兄台。”
　　“男的还是女的？”
　　“都有！”
　　武同春愕然，不知道白石玉又要弄什么玄虚，暗地一咬牙，寒声道：“如果你弄鬼，话先说明，我不会饶你。”
　　白石玉若无其事地道：“一句话，请！”
　　“鬼叫化”冷兮兮地开口道：“老弟，你就去看看吧，也许……”
　　也许什么，没说下去。
　　武同春立即会意，目前情况复杂，也许因此而找出端倪，当下点头道：“好吧！”
　　“鬼叫化”道：“咱们回头再见！”
　　武同春一偏头，白石玉转身起步。两人相偕奔去。
　　距官道约莫一箭之地，是座关圣庙，正对庙门，有一堵照壁遮挡了视线，非转过照壁，无法看到庙门口的情况。
　　武同春与白石玉相偕奔到。
　　白石玉止步道：“就是这里，见台自己去看吧！”
　　武同春怀着狐疑的心情，走向照壁，在转角处向庙门望去，只见一男一女对立，心念一转，忙隐身照壁边的树后，想先了解一下情况。
　　那男的三十不到，文士装束，英俊挺拔，手里提着一个长布包，脸上的神情很怪异，像是被什么重大问题所困扰。
　　女的二十出头，是个少妇，素妆淡抹，很美，面色更难看，眼角还有泪痕。
　　武同春十分困惑，这一对男女很陌生．从未谋面。在情况未明之前，他不想现身，静以观变。
　　不久，少妇开了口：“士廷，你真的不改变主意？”
　　声音中充满了幽怨之情。
　　男的苦着脸道：“婉妹，你……为什么不肯成全我？”
　　少妇向前挪近些，凄怨地望着男的道：“士廷，你……变了，变得使我不认识你，为什么？”
　　男的期期地道：“我没有变，我……还是我！”
　　少妇咬咬牙，道：“你为什么不承认，自三天前，你从外面回家，便魂不守舍，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你……”有泫然泣下之慨。
　　男的伸手抚了抚少妇的香肩，似笑非笑地道：“婉妹，那是你多心！”
　　少妇扫了男的手中长布包一眼，粉腮呈一片苍白，颤声道：“我没有多心，只是……士廷，你真的要这样做？”
　　男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但笑得很勉强，很难看，根本的就不是笑，只是面皮牵动而已，一下子便消失了。
　　接着期期艾艾地道：“婉妹，我……我……”
　　“你怎么样？”
　　“我……忘不了它，三年来，我努力想忘掉，但是忘不了！”
　　“那……三年来，你一直在欺骗我？”
　　“婉妹……”
　　少妇花容惨淡，眼角涌出了晶莹的泪珠，悠悠地道：“如果……你早早表明态度，我会考虑是不是嫁给你，现在……一切都迟了，你……为什么这样残忍？”
　　男的长长吁了口气，道：“婉妹，你为什么要这样想，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少妇摇头道：“不，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你手中的东西。”
　　暗中的武同春大感迷惘，不知这一对夫妻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的柔声道：“婉妹，没这样的事。我……”
　　少妇粉腮一变，厉声道：“土廷，别浪费时间了，你凭良心说，爱我还是爱它？”
　　男的向后退了一步，久久才道：“当然是爱你。”
　　少妇激动地道：“好，那你就跟我回家，忘掉这件事。”
　　她的语意十分坚决。
　　“可是……”
　　“可是忘不了，爱我是假的，是应付我，对么？”
　　“婉妹，我求你……求你成全我这一个生平的大心愿。”
　　少妇粉腮起了抽搐，大声道：“土廷，你忘了，你身上的疤如何来的？你险死又生有几次？你说，你要永远忘了它，不再打开它，为什么又改变初衷？”
　　男的以手掩面，痛苦地道：“婉妹，我……你知道我内心有多痛苦，我曾经下过无数次的决心，自我挣扎，强迫自己忘掉它，可是……我失败了；我办不到。”
　　少妇闭了闭眼，道：“忘不掉它，就忘了我，很简单，……不想跟你争了。”
　　男的突地挑眉道：“婉妹，这是最后一次，答应我，让我去斗斗‘冷面客’，只要能赢他一招半式，甚或平手，我立即封剑，此生再无他求了。”
　　武同春为之心头剧震，他明白了，那男的手中的布包是兵刃，他要斗自己，想成名，是个武狂，武林人，为什么如此好名？“冷面客”这外号，居然会变成别人成名的捷径，实在是想不到的事，这男的可怜复可笑。
　　男的接下去道：“婉妹，我整整穷尽了八年的心力，才完全领悟了无名老人在一年前指拨我的这一招剑法，我……要证明，我要试试……”
　　“你一定要斗‘冷面客’？”
　　“是的，传闻中，他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年轻剑手。”
　　“好！”
　　“婉妹，你……答应了？’““既然阻止不了你，只好答应，我能怎样，但……我有个条件……”
　　男的激声道：“什么条件，你说，婉妹……不管什么条件，我全答应，说出来，你到底有什么条件？”
　　少妇粉腮一片铁青，一字一字地道：“你先杀了我！”
　　男的打了一个哆嗦，面色惨变，大叫道：“婉妹，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妇在绝望之余，下了决心，声音反而平和了，悠悠地道：“因为我们已经无法长相厮守了！”
　　“这……这……为什么？”
　　“可以想象得到，你这一去便不会再回头。”
　　“好……你是说……我会抛弃你？”
　　“不，我是说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男的星目大张，激越地道：“你认定我斗不过‘冷面客’，会死在他剑下？”
　　少妇的粉腮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变为僵木，口唇半开道：“我受不了见你流血伏尸，我没勇气为你善后，所以请你先杀了我，两眼一闭，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男的颤抖着声音道：“婉妹，别这么说……”
　　“要我怎么说？结缡三载，到今天我才明白，你并不爱我，爱的是剑与虚名，你活着是为了剑，剑就是你的生命……”
　　“婉妹，你……说得太过份了，我的目的，是不甘心八年的心力白费，我要证明一下。
　　我这样做使你伤心，但这不是搏命，只是较技……”
　　“较技，哼！别人不要名？”
　　“……”男的闭口无言。
　　“为了保名，后果是什么？”
　　“这……”
　　“如果证明你又败了，你将如何？不死，再练、再斗。到死为止，是吗？”
　　“婉妹，一次、只一次……“我问你如果输了，你将如何？当然，只有一次，人生也只一次。”
　　男的俊面起了扭曲，是的，败了将如何？少妇迫问道：“说啊！告诉我啊！”
　　男的垂下了头，久久，才又抬头道：“婉妹，求求你，答应我。”
　　少妇凄凉地一笑道：“我不是答应你了么？”
　　“可是……”
　　“杀我你下不了手？”
　　“婉妹……”
　　“也好，我认命了，夫妻缘尽于此……”说完话，猛一顿脚，掩面疾奔而去，她的心碎了。
　　男的狂声叫道：“婉妹！婉妹……”想去追，身形弹起又落下，他还是不改变主意，他已经铁定了心，不惜伤害妻子。
　　武同春大为愤慨，天下竟然有这种为了虚名而不惜牺牲一切的人，真该狠狠地教训他一顿，心念之中，举步走人照壁前的青石空场。
　　男的一眼发现武同春，打量了两眼，粟声道：“朋友是……”
　　立定身形，武同春冷极地道：“在下就是你要会的‘冷面客’！”
　　男的似乎极感意外，脸色连变，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激越地道：“朋友……就是‘冷面客’？”
　　“不错！”
　　“朋友来了多时了？”
　　“唔！”
　　“在下魏土廷，久闻朋友……”
　　“不必说了，在下已知道你的意向。”
　　魏士廷窒了一窒，拱拱手，打开布包，一柄古色斑调的长剑现了出来，执在手，俊面激动之情未褪。
　　武同春语带不屑地道：“你这是做什么？”
　　魏土廷调匀了呼吸，沉重地道：“向朋友讨教一手。”
　　“挑战么？”
　　“只是印证！”
　　“印证什么？”
　　“当然是剑术！”
　　“目的是什么？”
　　“考验一下自身所学！”
　　“极欲成名？”
　　魏士廷脸一红，道：“并非为名，只是……只是……考验一下自己。”
　　冷极地一笑，武同春道：“口说不是为名，实际上仍是名心在作祟，考验也者，不过是一个堂皇的借口而已，在下只是个无名小卒，胜了在下，未必成名；败了，岂不失望，而胜败对在下，却无关荣辱，兄台多想想吧！”。
　　魏士廷“呛”地拔出创来，凝声道：“在下早已想好了！”
　　武同春怒也不是，气也不是，这实在是没来由，寒声道：“兄台知道在下准会拔剑么？”
　　魏士廷脸色一变，道：“朋友不屑于赐教么？”
　　武同春冷漠地道：“也许！”
　　魏士廷挑眉瞪眼，激越地道：“在下向朋友挑战！”
　　武同春冷酷无情地道：“你不配！”
　　这是极大的侮辱，魏士廷脸孔泛了白，厉声道：“别太目中无人！”
　　“又如何？”
　　“拔剑！”
　　“在下说过你不配！”
　　“‘冷面客’，你……欺人太甚，你太骄狂……”
　　“对你这种人应该如此！”
　　魏士廷气得双眼发了蓝，身躯籁籁而抖，手中剑斜扬而起，但随即又放了下来，他猛省动气是剑道之大忌，对方定是故激怒自己，当下立即静气宁神，脸上逐渐变为平静。
　　这一点，武同春看得出来，心中暗自赞许这姓魏的的确可够得上是个中高手，但他不齿他的行为，同时也同情他那心碎的妻子，有意地道：“武功与武德是一个武生所必备的条件，而武德高于武功，可以无功，但不可以无德；武功再高，如果没有武德，不配称做武士，只是个江湖强梁而已！”
　　魏土廷的气又被挑起，怒声道：“在下不是讨朋友教训而来的！”
　　“你丧失了人性，应该教训。”
　　“什么意思？要求印证，是武士本色，朋友何以出口伤人？”
　　“在下再说一遍，你不配！”
　　“朋友……”
　　“为了追求虚名，罔顾夫妻之义，算武士乎？”
　　魏士廷蹬蹬蹬连退三步，歇斯底里地大叫道：“我非跟你比剑不可，这是我生平之愿……”
　　武同春喘口大气，道：“你生来就是为了比剑？这未免太……”
　　魏土廷立即截话道：“不错，可以这么说，在下誓要会会中原道上杰出的剑手。”
　　“这样便可以一举成名？”
　　“不为名，只为一口气。”
　　“这就怪了，争气怎会争到在下头上？”
　　“因为你是中原道上年轻一代中的第一剑手。”
　　“第一剑手，谁封的？”
　　“有口皆碑！”
　　武同春忍不住打了个哈哈道：“这实在妙，居然有人给在下冠上这封号，在下江湖末流，从不敢以高手自诩，武学深如瀚海。何来第一？”
　　魏士廷执拗地道：“拔剑！”
　　“一定要斗？”
　　“无可避免。”
　　“总得有个理由？”
　　“说过为了争一口气。”
　　一争的是什么气？”
　　魏士廷把牙齿咬了又咬，最后激越地道：“先严一生钻研剑术，结果每比均负，落了个‘常败剑客’之名，悒郁而终，在下要争的便是这口气。”
　　闻言之下，武同春有些啼笑皆了，目芒一闪，道：“你错了，在下无藉籍之名，你胜了没人知道，如果败了，将永远不安，何苦呢？扬名争气，而必须循正道，好勇斗狠不是办法的。”
　　人影一晃，白石玉现身人场，笑笑道：“别愁没人知道，在下可以义务传扬！”
　　魏士廷一怔。
　　武同春恨得牙痒痒，狠瞪了白石玉一眼，道：“你是唯恐天下不乱么？”
　　白石玉道：“不比较，世间就不会有高低上下，这无可厚非，兄台是存心仁厚，还是怕败了损及声名？”
　　他的语意极富挑拨。
　　武同春怒声道：“你是什么居心？”
　　白石玉满无所谓地道：“号称第一，免不了有人找上门，在下吞属武林一脉，免不了从俗。”
　　武同春心火直冒，大声道：“谁号称第一？”
　　白石玉道：“兄台即使否认，也杜不了姜菩众口！”
　　魏土廷扫了白石玉一眼，道：“这位兄台……”
　　白石玉马上接口道：“在下白石玉！”
　　魏土廷道：“在下小姓魏，贱号上延，就请白兄作见证吧！”
　　白石玉得意地道：“荣幸之至，乐于从命。”
　　武同春七窍冒了烟，怒冲冲地道：“白石玉，你凑这把野火，对你有什么好处？”
　　魏土廷再次扬剑，沉声道：“请拔剑！”
　　武同春冷哼了一声道：“你妻子说得不错，你再不会回头了。”
　　面皮一阵颤动，魏士廷栗声道：“为了完成父志，生死并不重要。”
　　武同春气不过，徐徐拔剑，道：“好，在下成全你！”
　　双方对立，狱峙渊停，依气势而论，均属技尖一流的剑手。
　　武同春顿时起了惺惺相惜之念，他忘不了那少妇绝望而去的神情，这一比斗，如果魏士廷输了，将是一幕悲剧。
　　心念之中，放下剑道：“算了，在下认输！”
　　魏上廷厉声道：“这是侮辱，在下不接受。”
　　武同春气他不过，怒叱道：“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只顾自己，不为妻子着想？”
　　魏土廷面上掠过一抹痛苦之色，但随即又回复坚毅，断然地道：“事无两全，在下无法计及其他了。”
　　武同春知道劝不醒对方，声音一寒，道：“如果你输了，又如何？”
　　魏士廷似乎早想好了，脱口道“自决当场！”
　　短短四个字，表示了他不移的决心。
　　白石玉淡淡地道：“不必如此认真，生命是可贵的，既要比较，必有胜负，如果兄台赢了，别人又将如何？”
　　武同春横了白石玉一眼，正视魏士廷道：“值得么？”
　　“值与不值，在于各人的观点与立场。”
　　“刀剑无限，如有失手而酿成流血事故呢？”
　　“技不如人，毫无怨尤。”
　　“在下甘愿认输还不行？”
　　“那是侮辱，在下绝不甘休，一口气在，誓必周旋到底。”
　　万般无奈，武同春从鼻孔里嘘了口气，道：“好吧，看来不证实一下你是不会死心的。
　　准备出手吧！”
　　双方重新亮起架势。
　　白石玉开口道：“两位是一定要见高下，还是点到为止？”
　　武同春道：“在下出手只一次，不发第二招。”
　　魏土廷跟着道：“正合在下之意，一招见分晓。”
　　武同春不为名，但潜意识中他不愿输，这是人之常情，目前的问题是对手不弱，要保证不败，势非全力出手不可，在这种情况下，无法避免死伤，因为双方是第一次交手，不能确知对手深浅而在剑上留分寸，这使他煞费踌躇，他实在不愿伤对方，又不能败而损及名头，主要是有第三者在场。
　　魏士廷斗志高昂，因他是主动而且有目的，所以全力一击是必然的，从他凝重的表情便可知道。
　　突地，武同春发觉对方的起手式相当眼熟，越看越觉不对，沉声道：“且慢动手！”
　　魏士廷眉峰一紧，道：“朋友有话要说？”
　　武同春道：“你这一式剑术是什么名称？”
　　“这……有说明的必要么？”
　　“有！很重要！”
　　“那朋友自己何不先说出所使的剑法名称？”
　　武同春愕然，他不能说出“玄黄剑法”这名称，因为事关重大，但如果自己不说，照理也不能要求对方报出来，深深一想，道：“兄台的起手式对在下而言，并不陌生，兄台如果出招，已立于不利的地位，因为在下洞悉兄台将要发出的路数，所以想先问个明白。”
　　魏士廷的脸色变了，没出手便已居于劣势。岂非注定要输？可是谁能保证“冷面客”不是在施诈术，求取制胜之道？心念之中，道：“不知道！”
　　武同春大愕，皱眉道：“不知道？”
　　“是不知道。”
　　“这倒是奇闻了，一个剑手，不知道自己所使的剑法？”
　　“这不稀奇，在下这一招剑法，是一位无名老人传授的，只一招，没有名称，这是实情的，现在请！”
　　白石玉突地惊声道：“魏兄亮出的，是‘无敌剑法’的起手式。”
　　魏士廷骇然大震，他自己不知道，别人却一口道了出来。
　　而更感惊震的是武同春，他不明白这诡异人物何以也知道这是“无敌剑法”的起手式？
　　父亲赖以成名的剑法，会在姓魏的身上出现，而父亲已死于二十年前，姓魏的年纪不大，这太不可思议了。
　　白石玉冲着武同春笑笑，道：“这倒是很妙。”
　　武同春心弦起了震颤，疾忖：“难道白石玉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听口气是有这意思，太可怕了，而这一场比斗，是他一手促成的，目的何在？‘无敌剑法’是家传武学，怎会出现在魏士廷身上，巧合么？也许起手式巧合，这得要看他出手才能确切证明，自己何不也以同样剑法应付……”
　　心念之中，改变了起手式，与对手完全一模一样，气势也在伯仲之间，沉声道：“兄台随时可以出手。”
　　魏土廷栗声道：“朋友怎么也用同一剑法？难道朋友是那无名老人的传人？”
　　武同春道：“也许架势巧合，得由事实证明。”
　　白石玉插口道：“同一剑法，高下就要看功候了！”
　　魏士廷道：“剑法各有所宗，不会是巧合。”
　　白石玉道：“当然！”
　　武同春目芒一闪，道：“你说当然是什么意思？”
　　白石玉淡淡地道：“因为魏兄说的有道理。”
　　魏士廷略显激动地道：“‘无敌剑法’，应该是‘无双堡’的剑法，朋友莫非……”
　　现在，武同春反而决心要印证了，家传的剑法出现在外人身上，此中大有蹋跷，非要弄明白不可，凝声道：“请出手！”
　　空气一片沉凝，双方抱元守一，聚神对峙，一目不瞬。
　　吐气开声，两个不同的声音宛若同时发自一人之口，没有先后，青白两道光华破空爆起，如星点乱进，交鸣如浑珠，但只是那么短暂的一刹那。
　　“呀！”
　　“嗯！”
　　闷哼与栗呼齐发，魏士廷退到八尺之外，长剑下垂，触地有声，左胸上方冒了红，脸孔立起抽扭，面色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武同春双目圆睁，情绪翻涌如涛。事实证明，魏土廷所使的，真的是“无敌剑法”中最凌厉的一式。
　　魏士廷狂叫一声：“我输了！”
　　手中一横，勒向咽喉。
　　“呛！”武同春飞指点出，魏士延长剑掉地。
　　白石玉大声道：“魏兄何必效愚夫之行，死了未见得是英雄，印证武功，又不是打赌决斗。”
　　魏士廷黯然沮丧，他苦参了八年，满以为这一招必可供他吐气扬眉，想不到仍非别人一招之敌。
　　武同春激动地道：“请兄见台实告这一招的来历？”
　　魏土廷颓然道：“兄台何故要追问？”
　　白石玉代答道：“因为魏兄施展的这一招，的确是‘无敌剑法’，而这剑法是‘无双堡’的看家武功，这位冷面兄巧是少堡主武同春的生死之交，所以不能不问。”
　　魏土廷怔了片刻，道：“的确是八年前一位无名老人所传。”
　　武同春默察对方神情，这姓魏的不像是说谎，论外在的仪表，是个正派武士，但怎么会有这样古怪的事呢？当下放缓了声音道：“请兄台见示那位无名老人何故要传兄台这一招剑法？”
　　魏土廷苦苦一笑道：“哪是碰巧，说来……不好意思。八年前某日，在下与人比剑，输了，还受了伤，遇上那位老人家，谬赞在下资质不俗，主动指点了这一式剑法。”
　　“兄台还记得那位老人的长相么？”
　　“记得，花甲年纪，星嫖健朗，极有风度！”
　　“没说来历？”
　　“没有，在下曾再三请教，都不肯透露。”
　　“这……可就奇怪了……”
　　“兄台何不问问武少堡主，也许是‘无双堡’同门一脉！”
　　武同春哑口无言，心里在想：“如果江姥姥活着，也许能问出端倪，现在根本没有可问的对象，父亲死时，自己不足十岁，很多事情根本不了解，这又是一件无头案……”
　　心念之中，沉声道：“兄台如再碰上那位老人，请代传一个讯，就说无双堡后人武同春要见他，肯帮这个忙么？”
　　魏士廷惊声道：“兄台是……”
　　武同春忙道：“在下是代友请托。”
　　魏士廷摇头道：“恐怕会方命！”
　　“什么，兄台不愿相助？”
　　“不，在下恐怕不可能再在江湖走动了，碰上的机会不多。”
　　“这……不管怎样，仍请留意！”
　　“可以！”
　　武同春收了剑，然后从地上拣起魏土廷的兵刃，双手奉上，道：“一时失手，请勿介意吧，如果不弃，交个朋友如何？”
　　魏士廷红着脸接过剑，讪讪地道：“兄台看得起在下？”
　　“哪里话！”
　　“荣幸之至！”
　　武同春深怕对方迫问身世来历，沉声道：“咱们一言订交，后会有。兄台应该马上去追嫂夫人，以免发生意外，而遗不必要之憾！”
　　魏士廷大为动容。立即收剑抱拳道：“二位，后会有期了。”
　　说完话，疾奔而去。
　　白石玉望着魏士廷迅快消失的背影，悠悠地道：“差一点就来场悲剧！”
　　武同春冷冷地道：“这是你促成的，你很惬意，是么？”
　　白石玉温声道：“兄台怎么可以这样说，小弟多事是有的，不能说促成。姓魏的誓言要找第一剑手‘冷面客’比剑，迟早会碰上这样了结不是很好么？”
　　微哼了一声，武同春转身挪步……“兄台留步！”
　　话声中，白石玉拦在头里。
　　武同春没好气地道：“怎么，你还有事？”
　　眉毛一挑，白石玉道：“老话一句．武同春到底是生是死？”
　　武同春气往上冲，恶极反笑道：“你一定要追究？”
　　白石玉道：“小弟说过，在道义上不能不过问。”
　　“那我告诉你，武同春已经死了，尸骨早化了。”
　　“这可是兄台说的？”
　　“不惜，是我说的！”
　　“可怜，武大嫂年纪轻轻便要守寡，武家算绝了后……”
　　“你找死？”
　　“未必！”
　　“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是不太容易！”
　　目中杀芒骤现，武同春的手按上剑柄，寒声道：“我要永远封上你这张多话的嘴。”
　　蓦在此刻，一声尖叫倏告传来，声音是发自女人之口。
　　武同春心头一震。
　　白石玉道：“像是在官道那边！”
　　说完，弹身驰去。
　　武同春也跟着奔去，只见一个村妇瘫坐在官司道旁的林边，一篮野菜全撒了。
　　白石玉趋近前，道：“这位大嫂，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村妇面无人色，手指林中，结结巴巴地道：“死……死……死人！”
　　武同春朝林于望了一眼：“死人，在哪里？”
　　村妇用手按住胸部，喘着气道：“在……林子里，吓死人了，是个……女的！”
　　白石玉穿人林子，突然惊呼出声。
　　武同春闻声奔人，只见一个衣著不俗的少妇，仰躺在一堆枯叶上，胸衣已被撕裂，露出大红兜肚，玉峰隐现。
　　这女人是被奸杀么？武同春弹身迫近，仔细一看，登时天族地转，两眼发黑，一屁股坐了下去，全身的血管似乎要爆炸了。
　　这女的，竟然是妻子华锦芳。
　　白石五栗呼道：“怎会是武大嫂，她遭遇了什么？”
　　这一刹那，武同春意识全消，灵魂已被剥离了躯壳……。
　　突地全身猛震，功力尽散，人却清醒了，是白石玉乘机下的手。
　　武同春目毗欲裂地狂叫道：“白石玉，你……想怎么样？”
　　白石玉冷冷地道：“本人一向和平处世，不愿杀人流血，兄台刚才已起意要杀人，不得不求自卫！”
　　说着，又扬手虚点，指风射出，点了武同春的“哑穴”。
　　武同春再不能开口了，怨毒攻心，眼球几乎突出眶外，妻子被人奸杀，自己又被这狼子所制，他快要发狂了。
　　白石玉蹲下身，探了探华锦芳的鼻息和腕脉，大声道：“没死，还有救！”
　　武同春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那份痛苦。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
　　白石玉拉了拉华锦芳的胸衣，又撩起她的裙子看了看。厉声道：“是什么人干的好事？
　　我要把他碎尸……”
　　当着面，妻子被一个男人牵衣撩裙，指触手摸，武同春气得几乎昏死过去，口一张，喷出一口鲜血。
　　白石玉连眨都不眨他一眼，伸手检视华锦芳，口里道：“奇怪，没有伤痕，是被点了穴道，不知被制的是何穴？……”边说，边用手在华锦芳周身上下游去摸索。
　　“哇！”武同春又呛出一口鲜血，心里宣誓道：“姓白的，我武同春有一口气在，不把你挫骨扬灰，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白石玉肆意地抚摸探索，每一寸地方都摸到了。
　　武同春竭力撑持着不使自己昏死过去，他要看看白石王到底如何对付华锦芳，这比凌迟碎剐还要酷毒。
　　白石玉的手，探人裙内小腹部分。
　　武同春全身似被撕裂了。
　　这是禽兽之行，完全否定了伦礼道德，他是故意的。
　　白石玉神色自若，喃喃自语道：“好诡异的手法，缺德，竟然点在‘冲’‘带’二脉之交，如不急救，非死不可！”
　　冲、带之处的部位，已属女人私处，除了同性或丈夫，任何人都不能触及，为了救命亦不可，因为伤者是有夫之妇，而白石玉居然毫无忌惮。
　　奇耻大辱，武同春的感受上像死了一千次。
　　最残忍的是当着他的面，而他连开口都不能。
　　“狗，白石玉是一只狗，不是人！”
　　武同春只能在心里咒骂。
　　一声长长的呻吟，华锦芳苏醒过来。
　　武同春两眼几乎瞪出血来。
　　白石玉仍蹲着没动，柔声道：“武大嫂，你没怎么吧？”
　　华锦方惊叫道：“原来是……”
　　白石玉紧忙截住她的话头道：“旁边还有人！”
　　“有人，谁？”
　　“冷面客！”
　　“是他……”
　　“大嫂别激动，小弟扶你起来。”
　　华锦芳被扶起坐正，白石玉千脆坐在她身边。
　　一个意念冲上脑海，武同春真的昏厥过去，不久，又醒转，口里发出阵阵牛喘，就是不能说话。
　　两人仍然偎坐着，华锦芳斜靠在白石玉身上。
　　情景足够说明，双方有了私情，不然岂能全不顾男女之嫌。
　　剜心的痛苦，武同春成了睁眼王八，天下，没有比这更窝囊更惨酷的事了，做梦也估不到华锦芳会是这种鲜廉寡耻的贱妇。
　　他在心里喊了一百个“杀”！
　　白石玉朝武同春瞟了一眼，轻声问华锦芳道：“大嫂，你真的没看到下手的人？”
　　“没看到，连影子都没看到，只觉穴道淬然被袭，便倒下了。”
　　“你……有没有感觉身上有什么不对？”
　　“这……这……似乎没有！”
　　“大嫂，小弟会追出那禽兽的。”
　　顿了顿，又道：“大嫂，有句话不得不告诉你，但你必须冷静，因为真相如何，有待进一步查证。”
　　华锦芳这：“什么事？”
　　白石玉扫了武同春一眼之后才道：“据‘冷面客’说，武大哥……”
　　华锦芳迫不及待地道：“怎么样！”
　　白石玉激声道：“他说武大哥早已不在人世！”
　　狂叫一声，华锦芳晕了过去。
　　武同春又吐了一口血。
　　白石玉连点数指，华锦芳悠悠醒转，目毗欲裂地道：“我……我要亲手杀他！”娇躯挣起，又靠回去。
　　白石玉轻抚着她的香肩道：“大嫂，你穴道受制太久，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复原。”
　　华锦芳喘着气道：“你……代我把他碎尸，我……”
　　白石玉苦着脸道：“大嫂，听小弟说……”
　　“不，我……要他偿命！”
　　“大嫂，小弟不喜欢杀人流血……而且……”
　　“而且什么？”
　　“他不承认是凶手，也许凶手真的另有其人。”
　　“问他！”
　　“他不肯说！”
　　“逼供！”
　　“这”
　　“他一再说同春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练武，是谎话……”
　　白石玉再次扫了武同春一眼，道：“大嫂，我们得离开此地，找个比较舒适的地方让大嫂憩歇！”
　　华锦芳皱眉道：“可是，我还无力行动……”
　　“这……不要紧，我抱大嫂走！”
　　“大白天里……”
　　“我们拣没人的地方走不就成了。”
　　“那他呢？”
　　“小弟会处置的。”说完，走近武同春，笑笑道：“兄台，委曲你片刻只片刻，你的穴道自解。”
　　仇，升华到极限，心火反而下降了，恨极无恨，因为恨已经深植在心深处，表面上的发泄，已不能代表浓稠的怨毒，武同春紧紧的咬住牙，闭上眼睛，只要不死，必然会有那么一刻。
　　白石玉伸手出指，重点武同春穴道，解了原点的穴道，然后走过去，横抱起华锦芳，穿林而去。
　　武同春睁眼望着一双人影消失。
　　天下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眼望妻子向野男人投怀送抱，恬不知耻，却无力量予以制裁。
　　这是继八年前，发妻凝碧那次误会之后的又一次心灵重创，而这次，亲眼看见，亲身经历，没有任何一丝丝理由置疑，千真万确，一辈子见不得人，上辱祖先，下辱后代，永远抬不起头。
　　华锦芳空有美丽的躯壳，灵魂是污秽的，下贱的。
　　白石玉坏人名节，毁人家庭，该死一千次。
　　人与禽兽，到底相差多少？当然。他不能这样老躺着，立即摒除杂念，安定心神，运起“玄黄经”所载心法，冲解被制穴道。
　　白石玉说过，只消片刻，穴道自解，但他等不及了。
　　就在此刻，三条人影穿林而至，当先的，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白衫人。生相不俗，后面随着两名黑衣劲装武士。
　　白衫人惊“噫”了一声，道：“‘冷面客’，太好了，天从人愿。”
　　武同春惊觉，张目一望，不由骇然而震，来的竟然是曾与自己比过剑的童光武，这真是冤家路窄了，会在这种情况之下遭遇。
　　董光武曾经与灰衣人一路，联手对付过自己……从两名武土的襟志，证明是“天地会”
　　的弟子，看来童光武已加入了“天地会”。
　　武土之一显得有些不安地道：“巡监，他就是被誉为第一剑手的‘冷面客’？”
　　，童光武“唔”了一声，道：“不错，就是他！”
　　从“巡监”二字的称谓，说明了重光武已经接替了司马一夫的位置，而司马一夫是灰衣人杀的，这就想不透其中的蹊跷了。
　　童光武目芒连闪，手按剑柄，戒备着以防万一，寒声道：“‘冷面客’，真是幸会，“怎么啦，躺着歇凉么？”
　　武同春“哑穴”已解，但他不愿开口，他等待被制的偏穴自解。
　　董光武接着又道：“碰上区区，算你时运不济，是谁制住了你？嗯！这人一定相当了不起，区区做个顺水人情，以免夜长梦多……”手掌倏地扬了起来。
　　武同春厉声道：“姓童的，乘人之危，你算那一门子武土？”
　　童光武冷笑了一声道：“活武土，而你将成死武士，带着你第一剑手的头衔到阴府去扬武吧！”
　　生死边缘，武同春暴喝道：“你敢？”
　　目中杀芒一闪，童光武阴声道：“这有什么不敢的！”
　　手掌猛然劈出。
　　同一时间，武同春感到穴道业已自解，身躯暴弹而起，但，差了那么一丝丝，无法反击了，弹起的身躯，正将迎上掌风，闷哼声中，飞栽丈外，口血连喷，董光武有心要他的命，这一击用了十成真力。
　　武同春玄关之窍已通，功力非比等闲，在重伤之下，仍能挺立而起。
　　童光武可不敢给这可怕的对手有任何反抗的机会，紧跟着双掌乎推，用的是全力，武同春身形未稳，又被击倒。
　　童光武掣剑指上他的心窝，得意地哈哈一阵狂笑，道：“‘冷面客’，你除了认命没别的路了！”
　　死，似乎已成定局。
　　武同春说什么也不甘心，狂吼道：“姓童的，你这宵小之流，根本不配做武土！”血沫随着话声进飞。
　　摹在此刻，一个娇脆悦耳的声音道：“光武哥，别杀他！”
　　人随声现，来的是天地会主的宝贝女儿“魔音女”。人丑而声美，可算是造物主的恶作剧。
　　童光武抬头道：“珍妹，为什么？”
　　双方称哥道妹，显示某种不平凡的关系。
　　“魔音女”天生奇丑，令人不堪承教，她曾缠过白石玉，追过武同春，现在胶上了童光武。
　　“魔音女”扫了重伤的武同春一眼，道：“我要在他身上追出一个人。”
　　“留他命在太可怕！”，今天是千载一时之机。”
　　“不，先别杀他！”
　　“珍妹要追查什么人？”
　　“无双堡少堡主武同春。”
　　童光武汉睛一亮，道：“是了，我险些忘了这件事，武同春是我要找的人！”说完，收回剑，点出三指，然后一偏头，道：“带走，换个僻静的地方问活。”
　　武同春咬牙闭口，他只好认了。
　　武上之一上前把武同春横扛肩上，一行人出林奔去。
　　“砰！”武同春被抛摔地上，牵动了伤势，不自禁地凄哼出了声这是间堆放着粗笨杂物的空屋，童光武与“魔音女”并肩而上，两名武士叉腰站在武同春身侧。
　　“魔音女”脆生生地道：“‘冷面客’，你如果聪明的话，坦白说出武同春的下落，省得多受活罪。”
　　武同春把心一横，道：“他已经死了！”
　　“魔音女”与童光武齐声惊叫道：“死了？”
　　武同春道：“早已变成枯骨了！”
　　童光武厉声道：““你没说谎？”
　　“信不信由你。”
　　“可惜，遗憾，不能斗他了。”
　　“斗他么，差得太远了，你连我都斗不过。”
　　“魔音女”冷哼了一声，道：“鬼话，武同春的身手我见识过，没什么了不起。”
　　“哼！”
　　“别哼，你说说看，他是如何死的？”
　　“与敌人同归于尽！”
　　“敌人，谁？”
　　武同春心念电似一转，道：“‘天地会’副巡监在年前与数名手下一齐失踪，对不对？”
　　“魔音女’：丑脸一变，栗声道：“不错，难道……”
　　武同春道：“敌我双方，一起坠谷而死。”
　　“魔音女”悠悠地道：“真的死了！”
　　副巡监黄有道与手下失踪是事实，也是个秘密，“魔音女’不能不信，因为这不是能信口编得出来的。
　　童光武阴阴地道：“上次见面时，你没这么说。”
　　武同春道：“现在说也是一样！”
　　童光武侧顾“魔音女”道：“打发他上路吧？”
　　“魔音女”道：“我还有话问他！”说着，目光罩定武同春道：“本会左护法是怎么死的？还有马堂主和手下……”
　　这是白石玉的杰作，武同春明明知道，但他不愿说出来，夺妻之恨难消，他要亲手对付他。
　　当下断然道：“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因为你有这能耐，而且，你也是唯一敢公然与本会作对的人。”
　　“有心要除灭‘天地会’的正道之士并不少。”
　　“哼！何不说不自量力找死的人不少？”
　　“‘冷面客’，反正你死定了，何必不承认？”
　　“死是另一回事！”
　　“魔音女”脆笑了一声，道：“这么说……你是不怕死？”
　　武同春咬牙道：“死有什么可怕，身为武林人，杀人，或被人杀，根本无奇。”
　　“魔音女”语带不屑地道：“你真有种！”
　　董光武道：“珍妹，我看……不必浪费时间了？”
　　“魔音女”耸耸肩，道：“那你就下手吧！”
　　童光武狞声道：“第一剑手，应该死在剑下，成全他的英名！”话声中，击出长剑，朝武同春当胸刺落。
　　武同春双目圆睁，望着刺向心窝的长剑，目光中除了恨，什么也没有。
　　这一瞬，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慢着！”
　　一声厉喝，倏地传来。
　　剑尖已沾及武同春的胸衣，童光武适时停住，抬眼道：“什么人？”
　　一个貌相清奇的黑衫老者，进入房中。
　　“魔音女”眸一闪，道：“是右护法，什么事？”
　　黑衫老者朝“魔音女”略一拱手，道：“此人暂时不能杀。”
　　童光武道：“为什么？”
　　黑衫老者道：“会主要亲自问话。”
　　“会主要亲自问话？”
　　“是！”
　　“会主的大驾呢？”
　　“立即就到，请巡监带手下速到外面警戒。”
　　童光武望了“魔音女”一眼，然后挥了挥手，与二武士出门而去，“魔音女”想了想，也跟了出去，房中只剩下黑衫老者与武同春二人。
　　武同春庆幸剑下余生，但也相当激动，到底不可一世的天地会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谜底上可揭晓。 
　　第十四章
　　黑衫老者兀立着没开口，但一双慑人的眸子，却直在武同春身上打转。
　　求生的机会是不能放过的，成不成是另外一回事，武同春就躺卧之势迅快地运功冲解穴道。
　　黑衫老者移身到窗边外望，看样子是等待会主来临。
　　机会难得，武同春全力加紧行动。
　　黑衫老者不时回顾，以防发生变化。
　　武同春生死玄关之窍已通，在求生心切的情况下，自解穴道不难，问题是时间够不够，现在，他祈望的是天地会主迟些来临。
　　黑衫老者转身走近，沉声道：“你是‘冷面客’，也是‘鬼睑客’？”
　　武同春行功正紧，闭着眼不理会。
　　黑衫老者再次道：“你如果肯带本应找到武少堡主，你就可以不死！”
　　武同春依然不理，同样的话，他听得太多。
　　黑衫老者踢了他一脚，怒声道：“你听到本应问你的话了？”
　　这一脚踢得好，无巧不巧踢中了武同春正在力冲的胁间“商曲穴”，身躯一震，穴道全解，双目震张，正待蹦起，心意一转，他打消了这念头，因为这是一睹天地会主庐山真面目的唯一机会。
　　“天地会”自立舵以来，没有人知道会主是谁。
　　目芒虽只那么一闪，但却惊得黑衫老者后退了一个大步。
　　就在此刻，房门外传来一个震耳的声音：“‘冷面客’，现在据实回答本会主的问活。”
　　武同春心头大震，天地会主已经来临，目光扫向房门，不见人影，显然，对方不打算展现真面目。
　　黑衫老者退到侧方，老睑一片肃然之色。
　　天地会主的声音又道：“武少堡主的真实生死下落如何？”
　　声音似曾相识，但听起来很怪，有一种别扭的味道，不用说，是故意改变声调，以图掩饰。
　　武同春冷冷地笑道：“尊驾是谁？”
　　“天下本一家，武林唯一会，本座就是会主。”
　　“何不出示尊范？”
　　“用不着！”
　　“堂堂一会之主，藏头露尾，不失身份么？”
　　“休得放肆，快回答本座的问话。”
　　“如果在下不愿回答呢？”
　　“那你将后悔莫及。”
　　武同春冷哼了一声道：“未见得！”
　　阴森森一笑，天地会主道：“右护法！”
　　黑衫老者躬身向门，道：“卑座在！”
　　“先卸下他一条胳膊！”
　　“遵谕！”
　　黑衫老者拔剑止步，森森剑芒，朝武同春左臂划落。
　　“砰！”挟以一声栗哼，黑衫老者倒撞向窗壁，武同春挺身而起，拔剑，冲出房门，动作快如闪电。
　　门外，是个明间，不见人，除了桌椅，没有什么摆设。
　　武同春掠出庭院，依然不见人，天地会主不知隐匿何处。气得他直切齿，目光扫瞄之下，才发现此地就是那座关圣庙，不久前曾在门口与魏士廷决斗，想不到自己是被带来这里，气极怒吼道：“滚出来，堂堂一会之主，竟效这宵小之行。”
　　没有反应，连黑衫老者也没有追出来，童光武与“魔音女”也不见影子，看来对方不愿正面与武同春一较长短。
　　武同春在气愤之余，大为失望，他仍没有揭破天地会主的面目。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不会放过他，因为他已成为“天地会”的死敌，今后，将不择手段的对付他。
　　被制前，窝心的一幕又涌现脑海，想不到华锦芳竟然勾搭上了白石玉，毫无忌惮，严若夫妻，而她，证实是仇人之女。
　　心中的恨，凝聚成了形。
　　发泄，他现在极需要的是厮杀、流血。
　　暮地，一个极冷的声音道：“‘冷面客’，你实在命大，但你还是死定了！”
　　武同春听出是天地会主的声音，车转身，不见人，牙擦擦地道：“本人有生之日，必使“天地会”除名。”
　　他说这话，是因了“无我大师”的遗愿，本来不该出口的，但他在恨极之下，抖露出来了。
　　一阵震茸狂笑，“天地会”主的声音道：“你办得到么？”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当然！”
　　“哈哈哈，你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事实会证明的。”
　　“你是‘无敌剑’武进的传人？”
　　“是又如何？”
　　“那太好了！”
　　“阁下龟缩着发火话吗？”
　　“放心，不会误了你投胎的时辰。”
　　话声才落，人影幢幢，武同春心头一紧，目光扫瞄之下，只见现身的不下二十之众，右护法黑社老者，巡监童光武，“魔音女”均在其中，其余老少不等，从势气与目神看来，都是不寻常的高手。
　　人影迫近，布成了一个拷拷圈。
　　武同春紧握着霜刃，目中的杀芒，令人不寒而栗。
　　血战，这是他眼前极盼的。
　　一个紫袍蒙面人，悠然出现在人圈外的廊阶上，不用说，他就是不可一世袅雄天地会主，蒙面当然是不愿意人家知道他的真面目。
　　武同春暗忖：“从那怪腔异调，似曾相识的声音来判断，一定是见过的，但他究竟是谁呢？”
　　天地会主冷沉的发话道：“‘冷面客’，你真的是无双堡的弟子？”
　　心头一凛，武同春道：“在下不拟回答。”
　　天地会主嘿嘿一笑道：“你不必回答，因为你在不久前曾经向本会童巡监承认过。”
　　武同春目芒一闪，道：“那又何必多此一问？”
　　天地会主狞声道：“你自了如何？”
　　目中棱芒大盛，武同春不屑地道：“自了，那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天地会主冷酷地道：“如果动手，你将死得很惨。”
　　“也许是你阁下！”
　　“那就让事实来加以证明了。”
　　三名中年猛蛰武土挺剑越众而出，以鼎足之势圈住武同春。
　　武同春一看态势，立即省悟，对方准备以车轮战方式来消耗他的真力，最后再由天地会主出手取他性命，这是卑鄙而恶毒的手段，一般江湖帮派，多半用这种手段来对付强敌。
　　当然，他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他需要发泄，同时，除灭“天地会”以靖武林，是“无我大师”的遗愿，他不能辜负圣僧赠经留丹之德。
　　心念中，凌厉的目芒遥注天地会主道：“阁下不敢出手么？”
　　“谁说的？”
　　“那为何先遣这帮人来送死？”
　　“你还不配本座亲自出手。”
　　“冠冕堂皇，分明是车轮战。”
　　“这也无妨，反正是要你死！”
　　冷极的一哼，武同春道：“堂堂江湖第一大会之主，竟说出这等无耻的话来，令人齿冷。”
　　暴喝声中，三柄剑挟风雷之势，同时分从不同方位递到，凌狠厉辣，显示出三名剑手造诣的不凡。
　　白光腾起，武同春的霜刃飞旋而出。
　　“哇！”粟耳的惨号声破空而起，血光迸现，三武士之一栽了下去，另两名踉跄倒撞，身上冒了红。
　　所有在场的，为之面色大变。
　　只一个照面，三名高手一死两伤，这种身手可说难逢难见。
　　略不稍停，立即又有四人入场，三老一少。
　　武同春潜在的干云豪气被激发了，人皮面具，使他的面色阴晦如故，但两道目芒却令人望而生悸，似乎目芒也成了杀人的利器。
　　既定的战法，没有任何犹豫，四柄剑迅厉地交叉划出，威力较之前三剑更加猛辣。
　　这并非单人相对，解招破式，而是面面受敌，武同春一式兼战八方，霜刃旋成了一个白圈，裂空有声，闷哼挟折刃声俱起，人影爆开，一剑破空飞去，另三剑全折，每人手中只剩下三尺许长一段的剑柄。
　　外圈爆起了惊呼。
　　白光再闪，惨号随之，地上多了两具户体。
　　“少狂！”厉喝声中，一道青芒，电疾射向武同春后心。
　　武同春闻声知警，反手挥剑，青光划空而去，回身，出剑，惨号再起，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犹如一瞬，尸体又加多了一具。
　　酷烈的场面，令人头皮发炸。
　　“上！”吼声震耳传出，是天地会主的发令。
　　于是，惊心怵目的场面叠了起来。
　　群斗开始——剑光飞洒，人影纵横，喊嚷声、暴喝声、惨号声，剑刃交击断折声，谱成了一首疯狂而恐怖的乐章。
　　整个场面沸腾了。
　　每一个人都疯狂了。
　　生命，似乎根本失去了价值，死亡的代价，仅是一声惨号，倒下而已。
　　武同春双目尽赤，他也疯狂了，这些狂人，都是高手中的饺饺者，剑光汇成了惊涛骇浪，随着场内尸体的增加，他的内力相叉寸的削弱了。
　　“退下！”
　　暴喝声中，如雷雨骤歇，人影弹开，但寥寥可数，地上横尸一余具，活着的，全面无人色，事情总是过后才觉得可怕，这些幸存的便是如此。
　　武同春一袭外衫，缀满了刺目的猩红花朵，那是迸溅上去的。
　　黑衫老者与童光武双双迫上。
　　劲敌，拔尖高手，而武同春现在是疲兵。
　　这情况本来是意料所及的，但傲气与怨毒使武同春不计后果。
　　虽然他生死玄关已通，内力再生极快，但人总是血肉之躯，任何功力均有其极限，他不能真的全无所谓，第一号劲敌还没出手。
　　童光武阴侧侧地道：“‘冷面客’，你没勇气自决么？”
　　武同春双目喷火，厉声道：“我有勇气宰你！”
　　黑衫老者怒哼了一声道：“那你就准备纳命吧！”
　　三支剑同时扬起，厉喝声中，三方出了手。
　　另一个高潮叠出。
　　现在，情况完全改观，与刚才强弱悬殊的混战不同，三支剑有攻有守，招式之玄奇厉辣，场面之激烈，令人目震心悬，叹为观止。
　　身为武林人，能见识到这种场面，的确是不虚此生。
　　激斗持续，没有半丝松懈，使人喘不过气来。
　　武同春感到有些晕眩，眼前冒起了金花，五内翻搅欲呕，但他咬牙挺住，只要有一毫差失，就得横尸当场。闷哼乍传，黑杉老者弹到丈外，肩臂挂了彩。
　　同一时间，童光武一剑刺中武同春侧背，麻辣刺痛之下，武同春打了一个踉跄，危机陡现，他乘踉跄之势斜跨一大步。
　　童光武的长剑再度刺出，但慢了那么一丝丝落了空，如果他是用横扫，武同春将难未免。
　　生死一发，武同春暴吼一声，如霜利刃狂扫而出，这是背城借一的一击。
　　凄哼声中，童光武前胸冒红，白襟绽开一朵大红花。
　　“魔音女”厉喝一声，正待……“你退下！”宏喝声中，天地会主一晃入场。
　　“魔音女”扶着童光武退离圈子。
　　真正决生死的时辰到了，武同春鼓上步，返向天地会主，咬牙道：“拔剑！”
　　凌人的气势，使天地会主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继之哈哈一笑道：“现在我们一对一！”
　　武同春切齿大叫：“当然一对一，在车轮战之后！”
　　天地会主蒙了面中，不知他老脸红是不红，又是一个哈哈道：“本座说过，你将死得很惨！”
　　说着，长剑缓缓离鞘。
　　武同春此刻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知道自己的机会微小的近于没有，天地会主的功力，当然在童光武与黑衫老者之上，残春的高手，仍有出手的余力，而他自己已真元大损，近乎强弩之未。
　　双方亮出了架势。
　　武同春拼聚所有剩下的内功，以图搏命。
　　空气紧张到无以复加。
　　场面静得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呼吸。
　　“呀！”栗耳的喝声起处，剑刃交击，发出一阵连珠密响，武同春退了三个大步，天地会主丝风未动。
　　乍分倏合，天地会主欺身上步，又攻出一剑，势道之强，骇人听闻。
　　武同春连续剧战，没有喘息的机会，真力一时无法恢复，但他不能不搏命，死，也要死得像个武士，当下拼聚残余，尽全力封去。
　　又是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武同春再退。
　　天地会主右手剑不收，左掌疾划。
　　阴风袭体，直钻心脉，武同春晃了两晃，一阵天族地转，他咬唇硬撑住，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叫：“我不能倒下，我不能倒下……”
　　天地会主狂笑数声，道：“‘冷面客’，本座说你不自决，将死得很惨，现在要兑现了。”
　　武同春的剑仍横地保持出击之势，但他心内明白，再不能承受一击了，心脉正遭受阴寒之气冲撞，痛苦难当，由于内元亏损过矩，心脉失去了强固。
　　他没有答腔，牙关咬得死紧，他已无力作口头之争。
　　当然，换了任何一个高手，早就倒下去，他是靠深厚的根基，和无匹的意志力在支撑着。
　　天地会主右手剑平击，缓缓递向武同春心窝。
　　武同春视力已经模糊，他看到递来的芒影，却无力封挡。
　　不甘束手待毙，武同春狂吼一声，手中剑猛劈出去，光攻不守，这是拼命，然而，强弩之末，不足以穿鲁缟，没抱任何希望，只是为了不能不出手而出手。
　　天地会主闪退。
　　武同春栽了下去，挣起，又倒下。
　　伤残的高手围了上前。
　　天地会主阴沉的道：“了不起的奇材，如能为我用，将有一番作为，可惜……非杀他不可。”
　　黑衫老者道：“现在就杀他？”
　　天地会主慑人的目芒朝黑衫老者一扫，道：“右护法的意思是……”
　　黑衫老者躬了躬身，道：“会主不是要追查武少堡主的准下落么？”
　　“魔音女”接口道：“姓武的已经不在人世了，他说是与本会副巡监黄有道两败俱亡的。”
　　童光武目芒一闪，道：“也许是他下的手……”
　　天地会主沉吟着道：“不是他杀的，他是姓武的好友没错。”语气十分肯定。
　　“魔音女”道：“何以见得？”
　　天地会主冷森森地道：“不要多问，留他的命太冒险，他是个相当可怕的人物……”话声中，长剑下刺。
　　武同春心里有些明白，但他欲振无力，只好认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老者突地惊呼道：“黑纱女”！
　　天地会主收剑后退，其余在场的全都脸上变了色。
　　一方黑纱，在殿角的檐牙上飘动，正是神秘女煞星“黑纱女”的标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这一声惊呼，武同春也听到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因为“黑纱女”自承是亡妻凝碧的姐妹，要代她讨债，也是唯一知道自己身份的人。
　　“黑纱女”会在此时此地亮出标志，实在出人意料之外。
　　“魔音女”大声道：“‘黑纱女’，有种现身出来！”
　　“黑纱女”的声音道：“用不着，不现身一样可以杀人！”
　　可怖的语调，不知发自什么方位，单凭这点就令人莫测高深。
　　天地会主沉声道：“你的来意是什么？”
　　“黑纱女”的声音道：“没什么，请大会主放过‘冷面客’！”
　　童光武怒声道：“说的比唱的好听，现场这几十位高手算是白死了？”
　　“黑纱女”的声音道：“难道还想多添上几条命？”
　　天地会主抬抬手，止住别人插嘴，沉声道：“‘黑纱女’，凭什么要本座放人？”
　　“因为他曾救过阁下女儿的命。”
　　“什么？”
　　“他救过阁下前妻女儿素心的命！”
　　“他负的人命债太多，抵不了。”
　　“这么说……阁下愿意赔上女儿？”
　　天地会主身躯一震，不愧果雄，仍保持平静的语调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黑纱女”冷笑一声，道：“因为大会主的女儿在我手中，一命换一命，公道么？”
　　天地会主默然，眸光变得十分怕人。
　　童光武转向“魔音女”道：“你还有姐妹？”
　　“魔音女”冷凄凄地道：“别提她！”
　　“黑纱女”的声音又道：“怎么样？大会主难道没有骨肉之情？”
　　久久，天地会主才开口道：“人在何处？”
　　“不必告诉阁下。”
　　“不嫌手段太卑鄙么？”
　　“较之阁下，是小巫见大巫！”
　　这段时间中，武同春努力运功，真元已恢复了三四成，阴气钻心脉的威胁已大为减轻，但他仍躺卧不动，因为他还没有力量出手，心中大为骇异这神秘女煞星竟然也知道自己救紫衣少女素心的事，而且以此作质要挟。
　　天地会主声音一寒，道：“本座不受威胁！”
　　“准备牺牲女儿？”
　　“未始不可。”
　　“这不是丧失人性，毁弃伦常么？”
　　“随你怎么说，本会铁则，不放过任何敌人。”
　　“阁下想到后果么？”
　　“什么后果？”
　　“阁下如果杀了他，我保证贵会每个月有一百名弟子丧命。”
　　充满血腥味的话，令人听来不寒而栗。
　　童光武暴喝道：“‘黑纱女’你太狂妄了，有种现身出来，咱们一决生死？”
　　“黑纱女”语带不屑，地道：“凭你还不配说这句话！”
　　童光武怒发如狂，目芒四射，想找出“黑纱女”发声的地位。
　　所有的人，无不怒形于色。
　　枭魔心性，自与常人不同，天地会主像是下了决心，沉声道：“‘黑纱女’，咱们走着瞧了！”
　　“黑纱女”冰声道：“阁下定要杀人？”
　　“不错，本座岂能屈服于妇人女子。”
　　“不后悔？”
　　“哈哈哈哈……”充满杀机的笑声，相当刺耳。
　　“很好，阁下千金的人头，准三日内送到贵总舵，至于现在在场的，看有几个能活着离开。”
　　此语一出，人人变色，齐齐作出了戒备之势。
　　空气顿呈无比的紧张。
　　武同春的功力已恢复了将近七成。
　　天地会主大声道：“本座不信这个邪，童巡监，宰了他！”
　　童光武巴不得这一声，一抖剑，转身扑向武同春，剑尖笔下扎……惨哼突起，童光武倒跟了五六步，鲜血再冒，伤上加伤。
　　武同春横剑兀立，眸子里杀光闪闪。
　　惊呼爆起。
　　童光武并非庸手，只是变化猝然，他心里毫无防范，以为杀一个倒地不起的人，稀松平常，才有此失。
　　天地会主目露骇色，但随变成杀芒，转身……武同春蓄势以待。
　　“黑纱女”的声音再告传出：“大会主，现在情况不同了，不过，阁下仍有机会救女儿的命。”
　　天地会主踌躇了，“冷面客”再加上’“黑纱女”，他这一方已经没有操胜算的把握，敌人除不了，再赔上女儿，是他所不愿为的。
　　他深深一想，道：“‘黑纱女’，你能保证本座女儿无恙？”
　　“当然！”
　　“你何时放她？”
　　“阁下退离此地之后！”
　　“何不现在？”
　　“她人在一里之外。”
　　武同春功力还没有全部复原，所以他不愿勉强出手。天地会主一扬手，道：“撤退，另外派人料理善后。”说完，当先掠离现场。其余的跟着动身。
　　童光武狞视着武同春道：“咱们不久再见！”
　　武同春冷哼一声道：“你想死，本人随时都可以成全。”
　　人影尽散，留下一地的死尸。
　　天地会主亲自出马，落得如此收场，的确太出人意料之外。
　　武同春收了剑，默然兀立，他不知如何开口，“黑纱女”是讨账人，而现在等于是救命恩人，如果不是她出头，今天非横尸不可。
　　“黑纱女”的声音悠悠传来：“姓武的，以后你寸步将难行！”
　　武同春深深吐了一口气，道：“谢芳驾援手！”
　　“用不着！”
　　“在下一向恩怨分明。”
　　“如果你认为我是救你，那就大错而特错了。”
　　武同春知道对方必有这一句话，但仍冷声道：为什么？”
　　“黑纱女”冰寒的声音道：“我早说过，我要你活下去而已。”
　　武同春苦苦一笑道：“好折磨在下？”
　　“难道你不该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应该，在下不想逃避。”
　　“要逃也逃不了！”
　　“现在芳驾准备怎么样？”
　　“我还没想好。”
　　“芳驾干脆杀了在下，岂不一了百了？”
　　一阵刺耳的狂笑后，“黑纱女”冷酷地道：“要杀你又何必费事救你？告诉你，我如果想杀你，你已经死了一百次，我不杀你，却要你活下去。”
　　武同春惨然一笑道：“在下会活下去的，用痛苦来赎罪，随时接受芳驾准备加诸于在下的折磨，绝不逃避。如果没事，在下得走了？”
　　“慢着！”
　　“芳驾还有话说？”
　　“有！”
　　“请讲？”
　　“尊夫人华锦芳似乎不安于室，你有耳闻么？”
　　这像一柄利剑，扎人武同春的心房，全身起了痉挛，她怎么也会知道？这丑事如传了开来，武家的门风算被彻底摧毁，连后代子孙都抬不起头，自身当然永远见不得人。他痛苦的呻吟了一声，咬牙道“你怎么知道？”
　　“黑纱女”无情地道：“这种事是秘密不了的！”
　　一个奇怪的念头涌上脑海，武同春痛苦地道：“是不是你安排来折磨我的？”
　　又是一长串刺耳的长笑，“黑纱女”阴森道：“这种事能安排么？华锦芳若非不耐寂寞，能任人摆布么？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最好是去问她本人，她自甘下贱，与人无关。”
　　武同春吼道：“我不把白石玉那衣冠禽兽碎尸，誓不为人。”
　　“黑纱女”的声音道：“那是你自己的事。”
　　一颗心被块块撕碎，武同春又一次坠入了无形的炼狱中，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目射厉芒口里不断狂喘。
　　耳畔，传来“黑纱女”近乎恶毒的笑声。
　　酷虐的报复，怨谁呢？他应该承受的，因为是他种的因，得收这恶果。
　　“黑纱女”成了吴凝碧的冤魂，在施行报复。
　　武同春挪步准备离开，想了想，又回头道：”你真的绑架了天地会主的女儿素心作为人质？”
　　“你想可能么？”
　　“什么意思？”““事情是突发的，一时间哪里去绑人？”
　　“这么说……”
　　“随机应变，是唬他的，根本就没这回事。”
　　武同春窒了片刻，蹒跚举步，向庙外行去。
　　恨、屈辱、自疚使他丧魂失魄，逆行癫狂。
　　日薄西山，荒凉的大道上不见人行，武同春踽踽而行，像一个醉汉，脚步有些不稳，一步高，一步低。
　　一阵凄切的哭声，把武同春从迷茫中唤回，抬头一看，不由骇然而震。
　　前道不远的路中，横着一具白木棺材，扛杠与棺盖抛在一边，一个半百妇人抚棺大拗，凄凄切切，令人不忍卒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数骑怒马，自后奔来，从武同春身旁擦过；到了棺材边，惊“噫”了一声，其中之一下马，往棺内一看，面色大变，厉声道：“快走！”千万不能招惹！”话声中，跃上马背，连连挥手。
　　数骑马扬鞭疾驰而去，像是碰上了什么可怕的事物，避之犹恐不及。
　　这情景，使武同春大感困惑。
　　那妇人伏在棺上，哭声不停。
　　武同春走近，目光扫处，头皮发了炸，连呼吸都停止了。
　　棺内，是被肢解了的尸体，不见血，显然是被破棺残尸的，尸身上，放了一面手掌大的铜牌，牌上有乾坤图记。
　　武同春脱口栗呼道：“天地符！”
　　“天地符”是“天地会”的死亡令，武同春曾接到过，方大娘因此而毁家。
　　残尸，这简直是惨无人道，他明白何以刚才那几个江湖人走避的原因了，“天地会”势大如天，谁敢招惹。
　　妇人拍打着棺木，哀凄欲绝地哭道：“老伴啊！你死了还不得全尸，这些天杀的……”
　　武同春咬咬牙，开口道：“这位大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妇人抬起了脸，泪眼婆裟地道：“你走吧！别受牵连，这件事，谁也管不了。”
　　武同春吐口气，沉声道？：“大娘无妨说说看。”
　　妇人擦了擦泪，哀声道：“少侠是……”
　　“在下‘冷面客’！”
　　“‘冷面客’？”
　　“是的！”
　　“少侠还是走吧，反正事已至此，我……认命了，少侠犯不着……”
　　武同春愤愤地道：”死后戮尸，天人不容，在下想知道原因。”
　　妇人悲声道：“少侠如果定要行好的话，就请把我入棺，挖个坑埋了，我夫妻在九泉之下，定感激少侠的大恩。”
　　武同春栗声道：“大娘你……”
　　妇人垂下头道：“我没有理由再活下去了！”
　　武同春义形于色地道：“大娘不必如此，在下定为大娘讨回公道，请说说原因？”
　　妇人抬起头，咬牙切齿道：“先夫鲁天杰，五湖帮帮主……”
　　“噢！请说下去。”
　　“天地会”在一天前，派人传书，要兼并本帮，改为该会支舵，一天为限，如果不照书行事，就要血洗本帮，……先夫不愿把辛苦创建的基业平白送人，屈身人下，但又无力自保。”
　　“后来呢？”
　　“先夫解散了五湖帮，自杀而亡……”
　　“噢！”
　　“老身扶柩归里，想不到对方仍不放过，这情形……少侠看到了。”
　　武同春不由发指，切齿道：“鲁夫人请节哀，在下定与鲁帮主讨公道。”
　　妇人哽咽着道：“少侠义胆侠肠，存殁均感，只是老身……”
　　武同春道：“夫人怎么样？”
　　妇人恨声道：“老身也已身负重伤，寸步难移，迟早是死，不如……”
　　深深一想，武同春道：“夫人受的是内伤？”
　　“是的！”
　　“不要紧，在下先设法替夫人疗伤。”
　　“少侠精于此道？”
　　“在下对医道是外行，但可以设法！”
　　妇人以手抚胸，面上现出极度痛苦之色，呻吟了数声，道：“少侠，老身……寸步难移……”
　　踌躇了片刻，武同春期期地道：“如果夫人不嫌在下莽撞的话，在下先把夫人移到那边林子里，再行计议，在路中不方便，老夫人意下如何？”
　　妇人点点头道：“只好如此，只是萍水相逢，实在不敢连累……”
　　武同春上步道：“谈不上连累二字，身为武士，为所当为”。在下抱夫人到林子里……”说着，伸手过去。
　　蓦地，一个声音道：“你是自找死路么？”
　　是“黑纱女”的声音，武同春心头一震，退了两步，寒声道：“什么意思？”
　　妇人睁大了眼，脸色大变。
　　“黑纱女”的声音道：“你找死也不是这等找法！”
　　妇人颤声道：“是“天地会”的人么？”
　　武同春示意妇人别出声，气呼呼地道：“问你是什么意思？”
　　“黑纱女”道：“你先宰了这只老狐狸我再告诉你。”
　　妇人激越地道：“原来……你也是“天地会”的人……”
　　武同春下意识的深望妇人一眼，道：“什么，你要我杀人？”
　　“黑纱女”道：“难道你要等人杀你？”
　　“把话说清楚？”
　　“这不是很清楚了么？”
　　“黑纱女”听着，我亏负了凝碧，却没欠你什么，少在我身上玩鬼伎俩，我不吃你这一套。”
　　“我只是不愿意你死！”
　　妇人惊叫道：“‘黑纱女’！……她就是“黑纱女’？我跟她无怨无仇少侠……”
　　“黑纱女”重重地哼一声，道：“你知道这只老狐狸是谁么？”
　　心头一动，武同春道：“她不是五湖帮主的未亡人……”
　　“见鬼！”
　　“什么？”
　　“你听说过‘牡丹夫人’没有？”
　　“‘牡丹夫人’？”
　　“不错，你眼前的就是，二十多年前风靡江湖的尤物！”
　　武同春转过目光，这才发现这半百老妇风韵依稀，虽是化了，但仍掩不住天生的美人轮廓，可是，这是杀她的理由么？心念之中，武同春大声道：“她是又怎么样？”
　　“黑纱女”道：“她根本就不是五湖帮主的妻子，五湖帮主鲁天杰失踪年余了。”
　　武同春霍地回身……“牡丹夫人”电扑武同春，情况显示“黑纱女”的话不假。
　　武同春划了开去，挥出一掌。
　　“牡丹夫人”身手煞是不弱，竟然借着武同春的如涛掌力，如风中片羽般飘向道旁林子。
　　“哪里走！”武同春大喝一声，弹身疾追。日头已完全沉没，林中略显幽暗。
　　先后脚之差了，“牡丹夫人”竟然失去了踪影。
　　武同春大为恼火，到现在还不知道对方图谋自己的目的何在，照“黑纱女”的说法，被肢解的尸体是假的，这种手段，残忍而恶毒。
　　“你想走么？办不到了！”是“黑纱女”的声音。
　　武同春风电般循声扑去，只见“牡丹夫人”坐在地上，显示已被制住，但却不见“黑纱女”现身。
　　“牡丹夫人”厉声道：“‘黑纱女’，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黑纱女”的声音道：“是你想害人，还是我害你？”
　　武同春直迫“牡丹夫人”身前，怒喝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牡丹夫人”突地仰首向天，凄厉地道：“老伴，黄泉路上等我一等，我来了，到处是‘天地会’的爪牙，我……”扬左手，并指戮向“太阳穴”。
　　事出猝然，武同春不遑分辨真假，而“天地会”几个字激发了他同仇敌忾之念，咫尺距离，他大跨一步，电疾抓住对方扬起的手掌。
　　“黑纱女”的声音急叫道：“放开！你找死？”
　　同一时间，“牡丹夫人”厉叫道：“行行好，让我自了！”右手急挡，似乎想挥开武同春的手。
　　武同春本能的伸左手去挡，突觉手肘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意念都来不及转，“牡丹夫人”挣脱了被抓住的手，一个翻滚，到了两丈之外，弹起身就待循走，突又闷哼一声，落回原地。
　　黑影一晃，拦在头里，这神秘的女人现身了，一身黑，黑巾蒙面。
　　武同春一阵晕眩，“砰”然坐了下去，口里栗呼道：“毒！”
　　“黑纱女”怒声道：“我早就警告过你的，你还要自寻死路，快闭穴阻止毒势攻心。”
　　武同春急以右手自点左臂穴道，并以内元阻止毒势，只这么一眨眼工夫，一条左臂已完全麻木，似已不属于自己，这种剧毒，实在是骇人听闻，发作得这么快，心里恨极怒极，但已经嫌迟了，晕眩之感并未消失，视线一片模糊。
　　“牡丹夫人”倒弹而起。
　　“黑纱女”只一挥手，“牡丹夫人”栽落地面。
　　武同春狂声道：“这是什么毒？”
　　‘黑纱女”冷极地道：“这是江湖中罕闻的剧毒“见血倒’。你死定了，这狐狸身上没带解药。”
　　武同春透心冰凉。
　　“黑纱女”上前，把一粒龙眼大丸子，塞到武同春口里，道：“解不了毒，但可以保你三天不死！”
　　武同春把药丸吞了下去，栗声道：“你怎么知道她身上没带解药？”
　　“黑纱女”声音微带激动地道：“这事是事先计划好的，只要得手，你便没有活路。”
　　武同春切齿道：“谁的计划？”
　　“会主夫人！”
　　“天地会主的老婆？”
　　“一点不错，我是无意中听到他们的密议。我错了，如果早赶到一步，宰了她，便不会发生……”
　　话声中，掠回“牡丹夫人”身前，冷酷地道：“你准备怎么个死法？‘牡丹夫人’！”
　　似已自知难免，厉笑了一声道：“‘黑纱女’，随便怎么死都行，不过，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多久。”
　　“黑纱女”冰声道：“反正你不会看到了，是吗？”
　　话锋顿了顿又道：“你用右手施的毒，所以我要先废了你的右手。你有目如盲，投入荼毒武林的帮派，所以我得再剜你双目。你凭着武功，甘作鹰犯，我要废你武功。“天地会”
　　不会收留一只残废了的走狗，什么下场，你自己去听命运的安排……”
　　“牡丹夫人”狂吼道：“你敢？”
　　“黑纱女”嗤之以鼻道：“就这么决定了，吼破喉咙也没有用！”
　　武同春服下了“黑纱女”的丹丸后，晕眩之感逐渐消失，功力也如常，只是一条左臂完全不能动弹，像一条挂在身、但不属于自己的手。
　　“牡丹夫人”怨毒至极地道：“你无法如愿的，我不会容你得意，如果你被“天地会”
　　逮住，你的下场将面倍于刚刚你说的。”
　　“黑纱女”淡淡地道：“求援么，来不及了，不过召人来替你善后倒是不坏。”
　　武同春站起身来，大步迫近“牡丹夫人”。
　　“黑纱女”道：“照我方才说的处治她！”
　　说完，退身隐去。
　　“牡丹夫人”以亡怜的目光望着武同春道：“少侠，我……是身不由己，奉命行事。”
　　武同春挫牙道：“很轻松，杀人是儿戏么？”
　　顿了顿又道：“你真的没有解药在身边？”
　　“牡丹夫人”道：“我可以取得到，只要……”
　　“黑纱女”在暗中大声道：“快下手，她已经发出求援的信号，援手马上到，包定是劲敌。”
　　武同春掣出了长剑，夜色中，白芒闪闪，如映月的雪光。
　　“牡丹夫人”厉声道：“你不想换回一命？”
　　“黑纱女”无情地道：“为了除去‘冷面客’，“天地会”不惜牺牲你这种爪牙一百个，别故意蘑菇了，谁来了也救不了你。”
　　武同春扬剑准备下手……“牡丹夫人”厉叫道：“‘黑纱女’，我做鬼也饶不下你这贱人！”右手掌突地按向脑门。
　　武同春愣住了，当然，他不会再阻止。
　　“牡丹夫人”连哼声都没有，便倒了下去，身躯一阵扭动，便寂然了。
　　“黑纱女”的声音道：“她很聪明，自己了断。现在你可以看看她的右手。”
　　武同春狐疑的俯下手，拉起“牡丹夫人”的右手，仔细一看，只见她念中二指的指缝间，夹了一个小小的皮套，皮套中央露出一个不到二分的尖芒，蓝汪汪，显然淬了剧毒，不由脱口道：“这是什么东西？”
　　“黑纱女”的声音道：“那就是施毒的工具，她只消用手抓或按，毒针刺破皮肉，见血就是死路一条。她自决刺的是太阳穴，所以去得急速。”
　　武同春打了一个冷颤，想到自己已中了“见血倒”的刺毒，“黑纱女”的丹丸，只能维持自己三天的活命，三天之内如果解不了毒，死路一条，三天，太短暂了！
　　想到这里，一颗心倏地往下沉。
　　左臂依然麻木不仁，一力都用不上。
　　一阵沙沙的穿林之声，传人耳鼓。
　　“黑纱女”的声音道：“有人来了，你剧毒在身，不宜妄用真力，快走，由我对付。”
　　逃，对武同春来说，是极不情愿的事，不禁踌躇起来……“黑纱女”的声音又道：“快走，到三里之外等我，再谋解毒껖策。”
　　武同春无奈，只好依言走避。
　　一声惊呼传出：“在这里！”
　　武同春才奔出数丈，忍不住停身回头望去，只见四五条人影，围在“牡丹夫人”的尸身旁，其中一个，是与“牡丹夫人”年龄仿佛的女人，衣着很考究，夜色中，可见闪闪发光的翠珠。
　　来人中一个老者栗声道：“禀夫人，内总管是自决的！”
　　夫人，不用说，这贵妇人打扮的是会主夫人了，内总管指的当然是死者。
　　武同春一听来的是会主夫人，却不想马上离开，在树后隐身起来。
　　会主夫人一挥手，怒喝道：“给我搜！”
　　人影一阵幌动，纷扑向林深处。
　　在武同春藏身的反方向，传出一声女人的阴笑，不用说，是“黑纱女”故意引人，以便利武同春走脱。
　　这一着很有效，人影纷纷回头，扑向发声处。
　　又是一声刺耳的阴笑，传自另一个方位。
　　会主夫人大声道：“统统回来。”
　　奉令搜索，回集到原处。
　　会主夫人冷沉地道：“你敢莫是‘黑纱女’？”
　　“黑纱女”的声音道：“夫人好见识，一猜便中！”
　　声音像发自虚无之间，令人无法制定方位，这是她的拿手绝着。
　　会主夫人冷哼了一声道：“人是你杀的？”
　　脆脆地一笑，“黑纱女”的声音道：“摆明着她是自杀，怎能开口诬人？”
　　会主夫人又哼了一声，道：“想不到你跟‘冷面客’是一路的，有种现身出来，让本夫人见识一下，你到底是精还是怪？”
　　“黑纱女”道：“那不行，违背本人的原则！”
　　会主夫人气呼呼地道：“你见不得天日么？”
　　武同春突然发觉有人影到了身旁，不由大吃一惊，本能地横起了剑。
　　“你还不走，真的要找死么？”来的是“黑纱女”。
　　武同春吐了一口气，他实在没有什么话好说，转身便走。
　　“黑纱女”跟在后面道：“记住，三里之外等我，我为你设法解毒！”
　　会主夫人的声音又告传来：“‘黑纱女’，你真的不敢现身？”
　　“黑纱女”蜇向另一个方位，发话道：“规矩不能破！”
　　武同春加速身地奔去，不变方向，盘算着已到了三里之外，缓下势来，心想：“她是讨账的，自己能接受她的恩惠么？她的目的是不愿自己死，以遂她报复的心愿，大丈夫生而何为死何地，三天，足可赶到方大娘的公公‘铁心太医’的隐居处求治，如果赶不到，只好认命，何必受制于一个女子。”
　　心念中，他不再停留，全速奔去，生死对于他本无所谓，只是他觉得还不能死，许多事还未了，“黑纱女”带走了遗珠得追回安顿，白石玉拐诱人妻得付代价。
　　想到白石玉与华锦芳，他的心又在沥血，恨，无比的耻辱……”
　　第三天，向午时分，武同春奔到了距“铁心太医”隐居处不及一里的地方，由于奔驰过急，动了血气，毒势已有发作的迹象，同时，药力控制的时限也到了，他祈望着能挣扎到地头，不要在中途倒下。
　　毒势不断向心脉冲撞，已经有阻遏不住之势，晕眩之感也与时俱增，脚步开始踉跄。
　　距离逐渐缩短，但人也呈不支。
　　一声如雷暴喝震耳响起：“站住！”
　　武同春猛吃一惊，停下脚步，定神一看，三条人影拦在身前，居中一个身形魁伟，赫然是“天地会”的太上护法，登时心里泛寒，以目前情况，能否与对方抗衡，大成问题。
　　魁伟老者狞声道：“‘冷面客’，你实在命大，怎么，你受了伤？”
　　他业已发现武同春目光涣散，接着又道：“该死的还是活不了！”
　　武同春心头大凛，他意识到危机迫在大眉睫，潜在的内力被激发，双眸神采重现，冷沉地道：“幸会！”
　　魁伟老者嘿嘿一阵冷笑，道：“这恐怕不是幸会？”
　　武同春的手按上剑柄，他的左手等于残废，只有凭单手一拼了。
　　魁伟老者又道：“有遗言么？”
　　武同春心念一转，道：“阁下不是泛泛之辈，应该有个名号的？”
　　魁伟老者以震耳的声音道：“当然，在你死之前，无妨让你知道你是何人剑下超生，以免做糊涂鬼，本座‘东海大家’江浪，记住了。”
　　这名号前所未闻，连见识多而广的“鬼叫化”也认不出他，原来是海外的人物。
　　武同春脱口道：“东海大豪’江浪？”
　　“对了，完全正确？”
　　“‘天地会’不择手段的对付在下，什么原因？”
　　“嘿嘿，这你就不用知道了，本会一向不姑息敌对者。”
　　流血势所难免，武同春拔出剑来，横在胸前。
　　“东海大豪”江浪也掣出巨剑，目芒一闪，道：“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武同春咬牙道：“还有一句话，迟早在下要使‘天地会’除名。”
　　一声狂笑，“东海大豪”道：“痴人说梦话，你现在已死定了！”
　　说着，巨剑上扬，映着日光，泛出刺目寒芒。
　　背城借一，生死系于一击，武同春知道如果一击无功，将没有再出手的机会，毒势业已发作，再动真气，不死于对方的剑，也必死于“牡丹夫人”所下的毒，是以他把全部功力，凝聚贯注剑身。
　　气势，仍然相当惊人。
　　“东海大豪”可不敢托大掉以轻心他曾在武同春剑下栽过。
　　随行的两名武士朝两侧退开，按剑蓄势，准备必要时出手。
　　短暂的对峙，宏喝声起，“东海大豪”出了手，巨剑挟雷霆之威，罩武同春，势道之强，令人吃惊。
　　武同春咬紧牙，施展“玄黄剑法”中最凌厉的一招以攻应攻。
　　金铁交鸣，剑气四溢，旁观的两名武士，下意识的向后弹退。
　　“东海大豪”连退三步，闷哼出声。
　　武同春一连两个踉跄，勉强稳住，眼前一片黑，几乎栽了下去，他心里大叫“撑住，不能倒下，否则爬再也起不来了！”
　　生死攸关，潜力发挥无遗，摇摇头，视线又告清明。
　　“东海大豪”面如紫血，胸衣裂开，湿了一大片。
　　武同春竭力撑持，仍是待发之势，他十分明白，再无法承受一击了只要稍稍露出乏力的迹象，对方绝不放过杀人的机会。
　　坚韧的意志力，是克敌的无上要义，他的眸子里，杀芒熠熠。
　　当然，这像是夕阳的目光，支持不了多久的。
　　“东海大豪”伤势不轻，人在紧要关头，是会权衡利害的，他不知道对手身中剧毒，左臂如残，却震于武同春单手出剑。
　　双方仍持着。
　　武同春急煞，他感到再无法支持表面的状况了。
　　久久，“东海大豪”自中光焰黯淡下来，一摆手，提剑举步离开，连场面话都没交代，两名随从武士，也跟着匆匆走去。
　　武同春回身，收剑，目送对方远去，意志一松弛，人便崩溃了，眼前金星乱迸，身形摇摇欲倒。好一阵子，他又重振残余，蹒跚挪步，他必须赶到地头，不然真的死定了。
　　一步一步地挨，几番要倒下，但他咬牙挺住，走几步，停一下。
　　能挨到地头么？他毫无把握。
　　像有十年那么长，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荒庵的影子。
　　快到了，但他也到了寸步难移的地步了，地在转，天在旋，景物呈一片模糊，毒势已突破了心服的藩篱。
　　“砰”地一声，他倒了下去。
　　救星就在咫尺，但可望不可及，他连爬动都不可能了，张口欲呼，但发不出声音，喉咙是干的，口唇是焦的。
　　这正应了一句俗话：“有命不怕家乡远，无命倒死大门前。”
　　他想：“我是死定了！”
　　终于，他失去了知觉。
　　重新睁眼，只见一灯如豆，躺在软软的床上，第一个冲上胸海的意识是：“我还活着么？”转动目光，床边站着两条人影，努力细望，认出是方大娘和她的儿子方桐，激奋之余，他哼出了声。
　　方桐兴奋地道：“娘，他醒了。”
　　方大娘额手道：“谢天谢地！”说着，靠近床沿，激动地道：“武大少，真把我大娘急死，家翁费了极大的手脚，如果你再不醒转，便宣告无望了！”
　　回头道：“桐儿，参汤来！。
　　方桐赶紧端来一碗备好的参汤，由方大娘接过，亲自喂下。
　　一阵喘息之后，武同春开了口：“大娘，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方大娘道：“傻话，我母子的命，是令先尊再造的。”
　　方桐接口道：“武大哥，我爷爷说，只要人醒来，很快就会恢复，你闭上眼歇一会。”
　　武同春眼角闪出感激的泪光，合上眸子。
　　他这条命是拣回来的。
　　不久，昏然人睡，再度醒来之时，天色已经大亮，真气开始在体内流转，人果然复原了，他翻身起坐，下床。
　　方大娘母子推门而入，喜笑颜开。
　　方桐忙把他按坐床边，道：“武大哥，先别走动！”
　　方大娘打了个哈欠，道：“要不是桐儿自外归来，发现你倒在门前，便没救了。”
　　武同春感激至极的目光扫了方桐一眼，道：“大娘，你……像是疲累了？”
　　方大娘笑笑道：“三天三夜没合眼，你能活过来，这算得了什么。”
　　武同春想开口，但不知说什么好，因为凭言语已不足以表达内心的感激。大恩不言谢，只有沉默，铭之于内腑。
　　方桐兴致勃勃地道：“武大哥，我爷爷答应你复原之后，为你恢复容貌。”
　　旧话重提，武同春双眼一亮，道：“为我复容？”
　　方桐道：“是的！”
　　方大娘插口道：“他爷爷说了，现在还来得及施术，如果再耽延些时日，便无能为力了。”
　　武同春低下头，心想：“我亏欠了凝碧，连赎罪的余地都没有，这算是一种惩罚，多少可以减轻些良心上的负荷，复容何为？”
　　心念之中，抬头道：“不必了！”
　　方桐惊震地道：“武大哥，这是复世难求的机会，你……竟然拒绝了？”
　　武同春苦笑一声，道：“兄弟，你……不会明白的。”
　　方桐道：“小弟如果明白，便不会问了。”
　　方大娘正色道：“武大侠，恕大娘我倚老卖老，古语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你脸容被毁，而拒绝医治，令尊堂能瞑目九泉之下么？”
　　武同春心弦为之一震，这是大道理，他驳不倒，事实上，这是别人求之不得的机缘，若非方大娘母子的关系，“铁心太医”可没这么好说话。
　　方大娘接着又道：“你不能蒙面一辈子，怎能不见亲友的面。”
　　亲友二字，使武同春想到唯一的女儿遗珠，不错，这副面孔，能见女儿的面么？又以何言交代？遗珠会有什么反应？方桐接口道：“武大哥，你拒绝必有理由，这完全不近人情，为什么？”
　　武同春深深吐。气，摇摇头，期期地道：“人，有时难免有不可为外人道的苦衷……”
　　方桐有些激动地道：“我不知道大哥竟有什么苦衷，而要自暴自弃？”
　　方大娘上前抚着武同春的肩头，以慈母对爱子的态度道：“听大娘的话，不要任忧你不是小孩子了，要堂堂正正，岂可辱没先人，无双堡有你在，总不能永远沉沦，你要重振家声啊！”
　　武同春的决心动摇了，呆了半晌，道：“好，我听大娘的话，接受施术。”
　　笑了笑，方大娘道：“这才好。”
　　方桐道：“我就去告诉爷爷！”说着，匆匆出门而去。
　　凭着“铁心太医”功参造化的医术，武同春的面容回复如初，只留下淡淡的痕纹，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但如此，连喉咙也复原了，声音不再粗哑，前后整整费去了一个月的时间。
　　拜别了方大娘一家人，他重新踏上江湖路。
　　面具仍然戴着，他还是“冷面客”。
　　他有一份大大的喜悦，也有深重的哀愁，发妻已亡，遗珠在别人掌握，而续弦妻子华锦芳不但是仇人的女儿，且是不贞的贱妇，面容虽复，但依然见不得人啊！
　　华锦芳的事必须首先解决，这根心上的刺不拔除，寝食难安。
　　于是，他取道直奔在房。 
　　第十五章
　　这一天，晚风夕阳里，武同春回到了在房。
　　门榻上的古钱仍在，是灰衣人赠与华锦芬避凶的，这还是个不解之谜。
　　望着庄门，他的心沉重得像铅块，如何处置华锦芳，他还没打好主意，杀了她还是休了她？要不要暴露身份？想着，想着，杀机冲胸而起，身形一瓢，越墙而入。
　　院子里静荡荡的，不见人影，本来武家也就没什么人。
　　他缓缓挪步，走向上房。
　　突地，一阵喝喝细语，夹着吃吃地窃笑声，从房里传出，他的心登时收缩了。窗门是敞开的，走近一看，宛如五雷轰顶，震得他几乎是倒。
　　房间内，白石玉与华锦芳对坐谈心，有说有笑，状极亲热，大天白日，居然毫无忌惮，真是色胆包天了。
　　“滚出来！”这一声狂吼，连他也听不出是什么腔调。
　　人影一晃，首先出来的是白石玉，然后是华锦芳。
　　华锦芳粉腮一变，厉声道：“原来是你，你居然敢找上门来？”
　　白石玉一副根本不在平的样子，淡淡地道：“兄台，久违了！”
　　武同春双目喷火，气得籁籁直抖，霍地拔剑在手，厉声道：“好一对狗男女，该死一百次！”
　　华锦芳咬牙道：“你在骂谁？”
　　“骂你这不要险的贱人，拈辱武氏门风。”
　　“你有什么资格？”
　　“宰你的资格！”
　　白石玉皱眉道：“兄台怎可出口伤人？这……”
　　武同春恨极而笑道：“姓白的，我不把你寸陈寸剐，暂不为人。”
　　白石玉转向华锦芳道：“芳妹，你避开！”他竟然称她为芳妹。
　　武同春五腑欲裂，猛挫牙，一剑挥向白石玉。
　　白石玉鬼魁般飘了开去，口里道：“兄台，怎么上门欺人？”
　　武同春已迹近疯狂，跟踪而上，霜刃再次扫出，他存心一剑把白石玉劈碎，白石玉闪了开去，身法玄妙无方。
　　“哗啦！”芒尾扫处，窗楼尽碎，木屑纷飞。
　　这一转动，却面对了华锦芳，武同春挥创狂扫。
　　华锦芳闪避不及，尖叫出声。
　　武同春在怨毒攻心之下。出手无情，眼看华锦芳就要毁在他的剑下。
　　杀妻，这是天大的悲剧。
　　手肘一麻，长剑中途垂了下来，几乎脱手掉落地面。华锦芳惊魂出窍，倒退了数步，花容一片苍白。
　　出手解厄的，当然是白石玉，因为此地没别人，但不知用的是什么手法。
　　仅只是一麻，穴道并未受制，武同春对华锦芳毫无矜怜之意，除了恨，什么也没有，较之当年发现吴凝碧与许中和的事时更甚，因为当年只是经由判断而知道的，并非是面对丑事。
　　白石玉冷冰冰地道：“‘冷面客’，你凭什么杀人，吃醋么？”
　　这句话不啻火上加油，奸夫竟然指本夫吃醋，武同春气得发昏，侧转身，。面对两丈外的白石玉，目毗欲裂地道：“白石玉，你不是人，是狗，杀你等于宰一只畜生。”
　　华锦芳厉叫道：“‘冷面客’，如果你是人的话，便说出实话，你是不是杀了武同春？”
　　武同行怨毒至极地道：“你已经没资格问这句话了。我代表武同春杀你们这双狗男女。”
　　白石玉冷哼了一声，接口道：“本人却是代武大哥照料他的妻子！”
　　武同春身形暴退，霜刃划出，快如电闪。
　　白石玉生来文弱，但身法却相当惊人，居然轻易地又问了开去，到了院地中央，寒声道：“‘冷面客’，你敢打赌，如果你伤了武大嫂一丝一发，武大哥决饶不了你，信不信由你。”
　　这句莫测高深的话，使武同春怔了怔，怒极之下，口不择言地道：“你是说武同春甘戴这顶绿头巾？”
　　白石玉道：“可能的，如果他知道其中真相。”
　　对方的诡诈，武同春已领教多多，弹身迫入院地，咬牙切齿地道：“白石玉，体想以鬼话蒙人，企图脱身如果你算个男人，就别光躲闪，咱们拼上一拼。”
　　白石卫悠闲地道：“本人一向和平处世，你说我是女人也无妨。”
　　这种沾都能出口，这有什么好说的，一个武士，被人骂为不是男人，可说是奇耻大辱，而他竟然甘之如抬，一点也不在乎。“武同春“呸”了一声道：“白石玉，你是无耻之尤，是小人中的小人，唯有你这种人，才能做得出禽兽之行，让你这种人活在世间，简直是没有天理。”
　　白石玉反唇相讥道：“‘冷面客’，你遮掩本来面目，隐秘真实身份，同样也是见不得人的人，你以为你了不起。哼！见不得天日的人。”
　　武同春全身的血管似乎要爆炸了，心里有烈火在烧，面对奸夫淫妇，却不能一泄心头之恨，狂声道：“跟你这种人说话，简直是一种耻辱！”
　　白石玉针锋相对地道：“这话应该是由我来说才对，你没资格，你是见不得人的人。”
　　一个剑道高手，应敌时讲究的是心平气和，武同春可说已犯了大忌，但难处在他此刻的立场，气绝对平不下来，虎吼一声，挥剑虎扑。
　　乱披风，剑芒织成了幕，控制了每一寸空间。
　　白石玉连间疾晃，依然还是脱出剑幕之外，形同鬼魁。
　　武同春停了手，喘息着，并非力乏，而是气极，他恨不能把对方片片撕碎，可是那鬼身法却使他莫奈其何。
　　华锦芳进入场子，咬牙切齿地道：“‘冷面客’，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武同春霜刃一横，厉声道：“先宰了你这败德的贱人！”
　　白石玉大声道：“‘冷面客’，只要你敢出手，我就要你躺下。”他说的像极有把握。
　　武同春不做思索地道：“你无妨试试看！”话声中，如霜白刃划向华锦芳。
　　华锦芳厉叫道：“我跟你拼了！”双掌一错……武同春突觉背后“灵台穴”被针扎了一下，闷哼声中，栽了下去，手中剑摔落八尺之外，华锦方转身把剑抄在手中。
　　白石玉近前道：“如何，我说要你躺下，不是虚声恫吓吧？”
　　武同春愤恨欲狂，他忽然想起那次在墓园中，白石玉曾以一种古怪的暗器对付过自己，像一线银丝，无声无息，防不胜防，只怪自己怒火攻心，没想到这一点，不然对方不会如此容易得手。
　　华锦芳扬剑止步，咬着牙道：“‘冷面客’，这是我丈夫的兵刃，现在我要用它取你的性命……”
　　武同春失去了反抗之力，厉叫道：“贱人，你尽管下手杀……”
　　“住口，你口口声声贱人，淫妇，凭什么？”
　　“凭与武同春的交情！”
　　“鬼话，武同春早已遭了不幸，你取了他的兵刃……”
　　“哦！你现在是寡妇，所以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偷男人？”
　　“你放屁！”
　　“贱人！”
　　华锦芳双目尽赤，猛挫牙，手中剑朝武同春心窝扎下。武同春避无可避，他不甘心死在淫妇手中，狂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住手！”喝声中，白石玉一把捉住华锦芳握剑的手臂。
　　剑尖距武同春心窝不及三寸。
　　华锦芳厉叫道：“为什么要阻止我？”
　　白石玉道：“你真的想当寡妇？”
　　华锦芳向后退了一个大步，激动地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武同春心弦一颤，难道这鬼诈百出的败类，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白石玉冰冷的目光在武同春面上一绕，道：“武大嫂，事情还没澄清呢。”
　　“澄清什么？”
　　“武大哥的真实遭遇。”
　　“他不是…”
　　“剑在他手上，他是唯一千口道真相的人，杀了地，谜底就永远无法揭晓了。就算武大哥真的不幸，至少该找到他的遗骸，对么？”
　　“同春死了，我……也不想活了！”眸中闪出泪光。
　　武同春狠毒地在心里道：“这淫妇当着奸夫的面，居然还要演戏。”
　　白石玉放开抓住华锦芳玉臂的手，沉声道：“大嫂，不管怎样，总要把事实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华锦芳用衣袖拭了拭泪痕，哀声道：“那该怎么办？”
　　白石玉冷酷地道：“先废他的武功，然后要他带路出山，找不到人也要找到骨头。”
　　华锦芳咬牙道：“好，就这么办，白兄弟……”
　　武同春狂叫道：“姓白的，你杀了我，一切称心。”
　　白石玉诡谲地笑了笑，道：“你曾自称与武同春大哥是同宗，小弟就称你一声武兄……，，武同春目眺欲裂地道：“呸！谁跟你称兄道弟，你这吃人不吐骨的恶狼。”
　　华锦芳挪步道：“我先废了他……”
　　白石玉伸手拦住道：“由我来！”
　　空负一身武功，现在却任由这对狗男女摆布，武同春发着喘道：“我死了变厉鬼也不放过你两个狗男女！”
　　白石玉道：“谁知道死了会不会变鬼，就算会。你不死就变不了，对么？”
　　武同春又喷出一口鲜血。
　　白石玉弹指射出一道指风，武同春全身猛震，其气顿泄。
　　功力被废，这辈子算结束了，生不如死，武同春像被活活支解，又像灵魂被硬生生剥离躯壳，那份痛苦，没有言语可以形容，尤其是毁在奸夫手下，死后也无法瞑目。他嘶叫道：
　　“白石玉，华锦芳，我恨不能饮你们的血，啖你们的肉。”
　　白石玉无情地道：“恨吧！叫吧！反正你永远办不到了。”
　　武同春狂喘着，像一头重伤的猛兽。
　　华锦芳咬牙道：“现在问他吧？”
　　白石玉点点头，目注武同春道：“兄台，你似乎非说实话不可了？”
　　恨到了极致，便成麻木，武同春突然生出求死之念，喘息着道：“他死了，武同春是死了……”
　　华锦芳花容惨变，厉叫道：“怎么死的？”
　　“本人杀的！”
　　“你……”
　　“悬岩下可以找到他的枯骨。”
　　华锦芳狂吼一声，抡剑前扑，哭叫道：“我把你碎尸万段！”
　　白石玉一把抱住华锦芳的娇躯，道：“大嫂，冷静些！”
　　华锦芳挣扎着道：“不要阻止我，我……非杀他不可！”
　　白石玉道：“大嫂，他功力被废，想求速死，别中他的计，找骨头也得他带路。”
　　华锦芳瘫坐下去，泪如泉涌，抽咽起来。
　　武同春歇斯底里地道：“狗贱人，杀呀！你可以跟姓白的双宿双飞。白夫人，哈哈哈……”
　　凄厉的狂笑，怨毒充盈。
　　华锦芳又站起身来，粉腮苍白得可怕，娇躯籁籁抖个不停。
　　白石玉显得深情款款地道：“我扶你进去歇会！”
　　武同春闭上眼，他不愿看这一双狗男女的恶心表演，千百把刀，在挖心肝，痛苦已到了极限，神志陷人模糊。
　　蓦在此刻，两条人影自屋面泻落院地，是一男一女，男的英俊挺拔，女的却丑若无盐嫫母。
　　华锦芳惊声道：“什么人？”
　　武同春睁开眼，一看，来的是童光武与“魔音女”，此刻，他连震惊都没有了，功力被废，只是半死人一个。
　　童光武目光一转，扫到武同春，登时脸色一变，粟声道：“‘冷面客’？怎么回事？”
　　“魔音女”的目光，却盯在白石玉面上，脸上似笑非笑，隐带杀机。
　　童光武怔了片刻之后，狞笑道：“真是天假其便！”说着，迫向武同春。
　　白石玉冷冷地道：“喂！朋友，拣现成么？”
　　童光武止步道：“朋友是谁？”
　　“江湖小卒白石玉。朋友是天地会新任巡监童光武？”
　　“不错，你还有点见识！”
　　“童巡监意欲何为？”
　　“‘冷面客’是本会要找的人……”
　　“可是现在他是在下的。”
　　童光武嘿嘿一声冷笑道：“看来白朋友只有割爱了！”
　　“魔音女”的目光移到华锦芳面上，脆生生地道：“你是武少保主的未亡人？”
　　华锦芳呼吸一窒，脱口道：“未亡人？”
　　“丈夫死了，不称未亡人，该叫什么？”
　　“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
　　“你是谁？”
　　“算了，我不想跟你亲近，也不想跟你作对。”
　　“你们……撞闯别人私宅……”
　　“哟……这算什么，打什么紧？”
　　“又想寻衅？”
　　“不，路过，顺便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
　　“这不是么？”说着，手指向躺着的武同春。
　　重光武转身又要迫向武同春。
　　白石玉抬手道：“此地不许杀人！”
　　童光武意带不屑地道：“你想阻止？”
　　“魔音女”侧过身道：“光武哥，先杀了这姓白的！”
　　白石玉大声道：“姑娘是什么意思？虽然以前在下曾蒙垂青，但感情是不能勉强的，现在姑娘已经选到了如意郎，两位堪称男才女貌，天生佳偶语带讥诮，“魔音女”一丑脸大变，厉叫道：“你找死！”
　　虽是厉叫，声音仍不觉刺耳，外号魔音，人如其名，如果光听声音不看人，的确是挺迷人的。
　　白石玉嘻嘻一笑道：“这怎么是找死？本来嘛！”
　　“魔音女”怒哼一声，欺身上步，出手便抓。
　　白石玉飘了开去，身法利落而美妙。
　　童光武拔出剑来，寒声道：“白朋友口出不逊，随便侮辱人，该付代价。”
　　白石玉高声道：“在下说两位是男才女貌，怎能指之为辱人？”
　　童光武冷笑了一声道：“不必解释，朋友是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白石玉道：“在下收回刚才的话，如何？”
　　童光武道：“出口的话，怎能收回，迟了，白朋友用什么兵刃？区区不愿杀徒手的人，快亮兵刃吧。”
　　白石玉若无其事地道：“在下一向和平处世，不带凶器的。”
　　董光武扬剑道：“那朋友就认命吧！”
　　华锦芳大叫一声：“兄弟，接着！”话声中，把武同春的剑掷与白石玉。
　　白石玉抄住华锦芳抛来的剑，在手中抖了抖，道：“童大巡监，我们真的有动手的必要么？”
　　“魔音女”道：“不动手也可以，你自裁。”
　　白石玉扫了“魔音女”一眼，道：“这又何必呢！动手就得流血，而在下生来就怕见红。”
　　童光武冷哼一声道：“姓白的，闲话少说，准备自卫吧！”
　　白石玉眸光一转，道：“真的要打？”
　　“不是打，是区区要杀你，准你自卫。”
　　“酒可以斟满，话可不能说满。”
　　“怎么样？”
　　“童大巡监的功力，较之‘冷面客’如何？”
　　童光武面色一变，下意以地扫了躺在地上的武同春一眼，道：“什么意思？”
　　白石玉从容地道：“在下不才，但能在一招之内击倒‘冷面客’，重大巡监是否考虑过？”淡淡一句话，却是分量十足。
　　童光武面色再变，他曾是“冷面客”手下败将，来时自恃身份，没有深想，经白石玉这一提才猛醒过来，既然对方能一招击倒“冷面客”，自己说什么也不是对手，可是大话已经出口。如何下台呢？“魔音女”的想法不一样，因为白石玉曾被她与左护法“魁星娘娘”弄得大叫救命，冷冷一笑，道：“姓白的，别大言不惭，记得你曾对本姑娘乞过命？”
　　白石玉道：“那是因为在下不愿跟妇人女子打交道的缘故。”
　　“魔音女”默然，她也拿不定主意了，“冷面客”躺在地上不是假的。
　　武同春不开口，任凭双方去斗，谁赢了对他都是不利的。
　　重光武见风转舵地道：“白朋友，你不会有意跟本会敌对吧？”
　　“那得看情形而定。”
　　“我们打个商量。”
　　“什么商量？”
　　‘冷面客’由区区带走，咱们河井不相犯，如何？”
　　“那不成！”
　　“白朋友……”
　　白石玉口角一撇，道：“他是在下的人，在下在他身上下了大本钱，怎能平白让你带走。”
　　童光武目芒一问道：“白朋友的意思是想索取一份代价？”
　　白石玉略作沉吟道：“是有这意思！”
　　“魔音女”道：“什么代价？”
　　白石玉目光连闪，道：“算了，代价太昂贵，贵会可能付不起。”
　　童光武接回话道：“朋友何妨说说看？”
　　白石玉冷沉地道：“说出贵会主的来历，人便可以带走！”
　　“魔音女”脱口道：“办不到！”
　　白石玉冷冷一哂，道：“在下早知道两位付不起这代价，请便吧！”
　　董光武剑眉一挑，道：“朋友倒是一厢情愿，没这么便当的事。”
　　白石玉道：“那该怎么办？”
　　童光武扬剑道：“手底下见真章！”说完，向“魔音女”施了一个眼色。
　　白石玉吐口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打吧！”手中剑作出了应战之势。
　　就在此刻，“魔音女”一折娇躯，闪电般扑向武同春，惊叫声中，华锦芳上步发掌，袭向“魔音女”，她也不明白为何出手，可能是本能上的反应，出手护卫本来是她要杀的人。
　　“嘭”地一声，双双弹开。
　　同一时间，童光武剑挟雷霆之威，劈向白石玉。雪芒乍闪，白石玉尽力封山，招式相当诡辣。
　　金铁交鸣声中，乍合即分，竟是势均力敌。
　　旁边，“魔音女”出手无功，怒火倏炽，怒喝一声，猛扑华锦芳。
　　双方展开了徒手激斗。
　　童光武在与白石玉对了一剑之后，发觉对方的身手并不如想象的可怕，信心大增，剑出如风．发动猛攻。
　　武同春什么也不去想，反正他已成了俎上之肉，双方都想要他的命。
　　毕竟，“魔音女”技高一筹，只三五个照面，华锦芳招架无力，主动退出圈子，“魔音女”没有进逼，转身边向武同春。
　　白石玉怪叫一声，展出了一记怪招，诡厉得令人咋舌，童光武破解不了，心头大凛，抽身弹退丈外。
　　“魔音女”的手掌，去向武同春的脑袋，这一掌击实，武同春有一百条命也活不了。
　　白芒疾闪而至，撕风有声。
　　“魔音女”被迫撤掌闪避。
　　白石玉横剑挡在武同春身前。
　　童光武摇剑进逼，“魔音女”也跟着从侧方欺近。
　　白石玉冷厉地道：“两位真的要迫在下杀人？”
　　童光武与“魔音女”充耳不闻，进迫如故。
　　场面紧张到无以复加。
　　“住手！”一声震耳暴喝，倏告传米，人随声现，来的赫然是神秘，莫测的灰衣人。
　　华锦芳急叫了一声：“世伯！”
　　董光武与“魔音女”双双后退。
　　灰衣人目光一扫全场，然后向童光武与“魔音女”道：“你俩没看到门首的古钱号志？”
　　童光武躬了躬身，脸上的表情很怪异。
　　“魔音女”正要开口，灰衣人抬手止住道：“念在初犯，老夫网开一面，快走！”
　　两人互望了一眼，片言不发，双双驰去。
　　灰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居然只言片语，便打发走了童光武与“魔音女”？他不怕天地会报复？武同春再也不存任何希望了，灰衣人处心积虑要杀他，凭白石玉绝对阻止不了，而他是在束手待毙的状态。
　　灰衣人先深深扫了地上的武同春一眼，然后转向白石玉，道：“你怎么回事？”
　　华锦芳接口道：“他叫白石玉，是我请他来的。”
　　灰衣人眉头一紧，道：“你……请他来的？”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
　　“你喜欢他？哦！老夫明白了，很好，很好，哈哈哈……”
　　“世伯，他……”
　　“我明白，不必多说了，我不反对你跟他交往。”
　　华锦芳欲言又止，最后，面容一惨，道：“世伯，同春……他真的……”
　　灰衣人目光扫向武同春，沉声道：“由他来证实！”说着，目光偏向白石玉道：“是你制住了他？”
　　白石玉淡淡地道：“不错！”
　　灰衣人一摆手，道：“你闪开，交给老夫来处理。”
　　白石玉不假思索地道：“对不起，在下要亲自处理。”
　　灰衣人老睑一变，道：“你准备如何处理？”
　　白石玉道：“在下要带他到现场查证武同春的真实下落。”
　　灰衣人寒声道：“不必多此一举，现在就可以要他交代。”
　　白石玉道：“那不可靠。他前言不对后语，非到现场查证不可，就算人死了，也得找到遗骨，不能听他片面之词。”
　　灰衣人眸光连闪，道：“好，这件事由老夫去办，现在就带他走。”
　　白石玉冷冷地道：“请阁下海涵，在下已经决定亲自去办。”
　　“你到不了地头！”
　　“为什么？”
　　“天地会首先就不会放过他，同时，他身后定然有人，也会救他。”
　　“在下自有打算。”
　　灰衣人老脸一沉，道：“你平安在此照顾锦芳不好么？”
　　白石玉笑道：“那倒是不必，华锦芳同样要确定她丈夫的生死。”
　　灰衣人道：“老夫会比你办得更妥当。”
　　白石玉断然地道：“在下一向言出必行，从不中途改变主意。”
　　华锦芳插口道：“白少侠，由我这位世怕去办更妥当，何必一定……”
　　白石玉摇头道：“在下只相信自己！”
　　灰衣人作色道：“你的意思是不相信老夫？”
　　白石玉分毫不让地道：“人心难测！”
　　灰衣人怒哼了一声道：“你敢对老夫不敬？听着，华锦芳是老夫世交之女，她的事老夫可以作主，老夫也不相信你。”
　　白石玉口角一撇，道：“人是在下制服的，在下有权决定，不想假手他人”
　　灰衣人声音一冷，道：“如果老夫坚持呢？”
　　白石玉针锋相对地道：“在下一样坚持。”
　　“你太不自量力！”
　　“好说！”
　　“闪开！”
　　“对不起，办不到。”
　　“如果不是看在华锦芳份上，老夫不会跟你费这多口舌。”
　　“阁下的意思……”
　　“最好是不伤和气。”
　　“难道要动武！”
　　“必要时就会。”
　　武同春脑海一片空白，连恨都没有了，生既无望，他盼着早点解脱。
　　华锦芳期期地道：“世伯定要坚持？”
　　灰衣人点点头，神态之间显示出绝不改变主意。
　　华锦芳又向白石玉道：“白少侠，你……不能委曲一点么？”
　　白石玉以断然的口吻道：“我不想委曲自己，这并非委曲的事。”
　　华锦芳默然，她也失去了主意。
　　灰衣人转动着目珠，经过一阵盘算之后，凝重地道：“白少侠，说来说去，你跟老夫同样是为了锦芳好，如果真的动上了手，不管结果如何，总是件憾事，老夫有个主意……”
　　白石玉道：“阁下有什么主意？”
　　灰衣人道：“由锦芳当证人，我们比斗三招，点到为止，赢的要人，如何？”
　　华锦芳大声道：“这是可行之法，白少侠……”
　　白石玉摇摇头，道：“不妥！”
　　灰衣人瞪眼道：“什么不妥？”
　　白石玉道：“由‘冷面客’自己来解决争端，岂不更好？”
　　灰衣人老脸一变，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石玉目芒一问道：“据在下所知，阁下的目的在取‘冷面客’的性命，如果在下不幸输了，事情根本就无法解决。赢了，阁下一样不会放过，所以由他本人来解决万事大吉，最好不过。”
　　华锦芳激声道：“你要解开他的穴道？”
　　“不错！”
　　“他的功力不是被你废了么？”
　　“只是封住而已！”
　　“你疯了？”
　　“什么？在下十分清醒。”
　　“他的功禁一解，首先要杀的便是你。”
　　“不见得！”
　　“你拿生命开玩笑？”
　　“在下不做没把握的事，敢放他，就有能耐制他。”
　　一线生机，自武同春心头升起，他希望白石玉真的这样做，至少，可以先了灰衣人这笔债。
　　灰衣人厉哼了一声道：“胡来，老夫反对！”说着，举步前欺。
　　白石玉立即意识到友衣人的企图，身形侧闪，飞指点出。
　　灰衣人拔剑，弹身，出手，三个动作快如一瞬，他是存心要杀武同春，白石玉忙挥剑拦阻。
　　金刀交击，灰衣人一窒，白石玉却退了三四步。
　　灰衣人略不雷停，回剑刺向武同春。
　　华锦芳脱口惊呼出声。
　　武同春禁制已解，就在灰衣人长剑刺落之际，翻出八尺，挺身站起，随手劈出一掌，这一着，大大出乎灰衣人意料之外，粹不及提防，被震得连退三步，“接着！”喝话声中，白石玉把剑掷还武同春。
　　武同春接剑在手，为之一愕，他实在摸不清白石玉到底安的什么心，反反复复，令人莫衷一是。
　　华锦芳惊声道：“白少侠，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石玉淡淡地道：“没什么，解决问题而已！”
　　灰衣人怒视着白石玉道：“姓白的，你会后悔！”
　　白石玉若无其事地道：“后悔是以后的事，眼前的问题必须解决。”
　　武同春霜刃横胸，目爆煞芒，挪步向灰衣人迫去。
　　人影一闪，疾逾飚风。灰衣人竟然走了。
　　武同春在待追去，心念一转，回过身来，面对白石玉道：“我要杀你！”
　　白石玉大声道：“‘冷西客’，你讲不讲理，我刚刚救了你，你却以怨报德？”
　　怒哼了一声，武同春咬牙切齿地道：“何谓以怨报德？你鸠占鹊巢，夺人之妻，这种行为，狗都不如．这叫德么？”
　　口角一撇，白石玉道：“妙哉！这种话似乎不应该你说，你又不是武同春，在下也没占你的妻子，你是找藉口，还是信口乱吠？”
　　武同春挫牙道：“随你怎么说，我就是要杀你。”
　　华锦芳栗声道：“白少侠，你不是说还能制住他？”
　　武同春目芒侧扫道：“他死，你得作陪，好做地下野鸳鸯。”
　　华锦芳厉叱道：“你放屁！”
　　白石玉接上道：“‘冷面客’，就算是绿头巾，可没碰在你头上，你发的那门子疯？”
　　这—说破，武同春心如刀扎，双目尽赤，激动地道：“我与武同春生死至交，感同身受。”
　　“你还是坚持这句话？”
　　“当然！”
　　“可是面对武大嫂，你说过实话没有？”
　　“现在已经不必了！”
　　“为什么？”
　　“她该死！”
　　华锦芳气得花枝乱颤，粉腮煞白。
　　白石玉挑眉道：“‘冷面客’，你不够武士风殿……”
　　“跟你这种人讲风度？哼！”
　　“怎么？”
　　“你根本不能算是人。”
　　“‘冷面客’，别太嚣张，我如果要你的命，你现在还能站着说话？”
　　“任你舌粲莲花．我还是要杀你。”
　　“你办不到，倒是我要你躺下，只是举手之劳。”
　　武同春心中一凛，对方那银线似的鬼东西，可以远距离出手制人，无声无息，防不胜防，但不杀这对狗男女，如何消心头之根。
　　白石玉目芒一闪，又道：“我们换个地方去拼，如何？”
　　“为什么要换地方？”
　　“这里不妥！”
　　“你打什么鬼主意，想找脱身的机会？”
　　“嗨！那你就错了，我要溜，随时可以，不必找机会！”
　　“为了保全这贱人？”
　　华锦芳厉哼一声，就要采取行动，却为白石玉用手势止住，道：“‘冷面客’，大丈夫男子汉，流血拼命，断头丧生，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必口出恶言，争口舌之胜，我们到没人的地方，凭真实功力决斗，谁死埋谁，在此地……别忘了灰衣人随时会横岔一技，吃亏的是你不是我。”
　　武同春倏地想到自己面容已复，万一不幸倒地。真面目便被揭开，而灰衣人不甘心是意料中事，到外面去也好。
　　心念之中，道：“你说到外面凭真功实力决斗？”
　　“不错，是我说的！”
　　“算话么？”
　　“笑话，如果反侮，我就不是男人。”
　　“好，走！”
　　华锦芳大声道：“白少侠，你真的要……”
　　白石玉从容自若地道：“大嫂放心，小弟从不作荒唐事！”
　　恋好情热，竟然如此关切，武同春心在滴血，再次自誓，不杀这双狗男女，绝不为人，下意识地狠盯了华锦芳一眼，目光中的怨毒，令人不寒而栗。
　　白石玉一摆手，道：“我们走！”
　　两人双双弹起身形，越屋而出，朝荒野奔去。
　　白石玉边行边道：“留神，别让人盯踪！”
　　以两人的功力而论，一般高手是无法盯梢的，除非是“黑纱女”，灰衣人一流的人物。
　　快捷，如两抹轻烟，夜幕已垂，即使被人看到，也定以为是眼花。
　　正行之间，一阵呼喝声倏告传来。
　　白石玉急刹身形，道：“有人在打斗！”
　　武同春也刹住身形，寒声道：“别人的闲事不必管，走，办我们的事。”
　　突地，一个十分厮熟的声音随风飘至：“我老要饭的今晚要破戒杀人，上吧！”
　　武同春一听。是“鬼叫化”的声音，照丐帮规矩，非必要绝不与人动手，老叫化竟然要破戒杀人，显然不是小事，他不能不管了，略一踌躇，道：“我得去瞧瞧，你可别趁机开溜？”
　　白石玉道：“笑话，我怎会开溜，问题总是要了断的！”
　　武同春道：“好，你在此地等我！”说完．循声音方向掠去。
　　路边草坪上，数条人影环立，武同春隐身树后，放眼望去．只见六名男衣人围成了一个圈，圈子中央，两条人影对立，一个是“鬼叫化”，另一个黑衫老者，赫然是在关帝庙见过一面的天地会右护法。
　　黑衫老者冷森森地道：“老要饭的，你可先想清楚，跟本会作对的后果，丐帮弟子到处都是，遭到报复的相当可怕的。”
　　“鬼叫化”厉声道：“这是老叫化个人的事。”
　　“但你是丐帮首座长老，城门失火，池鱼免不了遭殃！”
　　“老叫化今晚豁出去了。”
　　“话已说在头里，听不听悉由尊便，丐帮一向不干预江湖是非，所以本座才不惜费口舌良言忠告。”
　　武同春心头一震，老叫化口里的老友，定指的是“无我大师”。
　　黑衫老者冷哼了一声道：“你要饭的一定不想活，旁人可没办法。”
　　“鬼叫化”冷厉地道：“欧阳一凡，你快说谋害‘无我’和尚的主凶？”
　　原来这黑衫老者叫欧阳一凡，武同春登时血脉贲张，黑村老者既是天地会右护法，那杀害“无我大师”师徒与迫害西门尧的凶手，当属同一人，而且是天地会的人无疑，主谋也许就是天地会主。
　　欧阳一凡嘿嘿一笑道：“你到底根据什么如此说？”
　　“鬼叫化”激动地道：“你们杀害西门尧，目的在追‘玄黄经’，杀人时你在场，而‘无我’被害，是同一理由，是你们会主下的令，对不对？”
　　欧阳一凡沉声道：“看来本座已别无选择！”
　　武同春再无法忍耐了，虎吼一声，掠人现场。
　　人圈裂开，惊呼骤起。
　　欧阳一凡栗叫道：“冷面客！”
　　“鬼叫化”双睛一亮，激动地道：“老弟，你来得太好了！”
　　武同春胸中杀机炽烈，咬牙道：“您老方才说，西门前辈也遇害了？”
　　“鬼叫化”道：“是的，三天前，死的很惨，对方向他迫索‘玄黄经’！”
　　武同春霜刃离鞘，盯着欧阳一凡，寒声道：“你说不说都是一样，主凶就是你们会主，天地会必须付出血的代价，本人郑重声明，有生之日，誓使天地会除名江湖！”
　　欧阳一凡大喝道：“狂妄，大言炎炎！”
　　武同春偏了偏头，向“鬼叫化”道：“您老请退出圈子，这几个人由在下料理。”
　　“鬼叫化”道：“老弟，留个活口问话！”说完，依言退出圈子。
　　欧阳一凡暴喝一声：“上！”
　　六名武土挺剑进迫，会规严厉，怯敌者死，明明知道是白搭，也得硬着头皮上，转眼迫到八尺距离，六支剑从六个方位攻出。
　　白光乍闪，惨号随之，只那么短暂的一瞬，场面雕停止。
　　三名武士横尸，另三名亡魂失魄，呆若木鸡。
　　武同春恨火中烧，杀机如狂．因为导致杀劫的“玄黄经”，是“无我大师”遗赠给他的，为死者复仇，完成死者除魔卫道安靖武林的遗愿，他责无旁贷，一个弹步，追到欧阳一凡身前。
　　人，绝大多数是怕死的，眼前死亡的恐怖，远超过严厉的会律，那三名幸存的武士，弹身便逃。
　　白光绕空一匝，惨号再起，三名武士最远的奔出不到两丈，几乎是同一时间倒下，仅只是片刻工夫，六名武士便成了六具尸体。
　　也就在修号传出之际，欧阳一凡电闪飞遁，身形一起一落，“鬼叫化”已拦在他身前。
　　武同春随即迫上，冰声道：“你长翅膀也飞不了。只问你一句话，你们会主是何来历？”
　　欧阳一凡片言不发，迅厉无伦地出剑攻向武同春。
　　白光腾起，金铁交鸣，欧阳一凡退了三步。
　　武同春心中一动，对方能接自己十成功力反击而夷然无损，显示功力并非泛泛。
　　当然，转念只是那么一瞬，杀人的决心可没改变丝毫，沉哼一声，以十二成功力发剑疾攻，剑气裂空有声。
　　惨哼声中，欧阳一凡踉跄退了四五步，“砰”然跌坐下去，前胸一片殷红。
　　武同春剑指对方心窝，冷厉地道：“说，你们会主是何来历？”
　　欧阳一凡圆瞪双目道：“下手吧，老夫认了！”
　　武同春道：“你认了也不成，不说就休想痛快地死。”
　　欧阳一凡狂声道：“‘冷面客’，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准备把老夫怎么样？”
　　武同春冷酷地道：“不怎么样，你不说的话，便无法全尸。”
　　欺阳一凡喘息着道：“你有什么残暴手段尽管使，老夫不在乎！”
　　“鬼叫化”插口道：“老小子，天地会茶毒武林，对同道生杀予夺，中原道上的帮派悉被吞并，你助纣为虐，死有余辜，没有人会说你有骨气。”
　　武同春微一送剑，剑尖破入肉。
　　欧阳一凡凄哼出声。
　　武同春转头道：“问不问也是如此，反正已经知道是天地会的杰作，您老以为如何？”
　　“鬼叫化”点头道：“好，送他上路吧！”
　　欧阳一凡突地仰天悲叫道：“大愿未偿身先死，我……死不瞑目啊！”
　　武同春心头一动，道：“你有什么大愿未偿？”
　　欧阳一凡狠瞪着武同春道：“下手吧！”
　　武同春一挫牙，正待……“鬼叫化”突地道：“有人来了！”
　　武同春收剑回身，只见一条人影，朝草坪缓缓走来，心想：“是天地会的人么？”
　　渐行渐近，看出来人十分面熟，但一下想不起是谁。
　　来人可能是发现地上的死尸而惊叫出声，随即止了步。
　　武同春仔细一辨认，忽地想起来了，脱口道：“是魏士廷兄么？”
　　来的，正是不久前向武同春挑战比剑，以武同春家传“无敌剑法”应战的魏士廷。魏士廷认出了武同春，疾进数步，喜孜孜地抑拳道：兄台，幸会啊！”
　　“魏兄怎会到此地来？”
　　“路过，见有人影，一念好奇过来看看，这位……”
　　“啊！这位是……在下一位忘年交。”
　　“怎么称呼？”
　　武同春一时答不上来。
　　“鬼叫化”接口道：“要饭的，随便什么称呼都行。”
　　武同春道：“魏兄与嫂夫人……”
　　魏士廷讪讪地道：“已经和好了，内子对兄台的恩德，十分感激。”
　　武同春道：“好说！”
　　魏士廷的目光，扫向坐地的欧阳一凡，突地惊呼道：“前辈，是您武同春一愕，道：
　　“怎么，魏兄认得他？”
　　魏士廷激声道：“这位前辈便是传小弟那把剑法的无名老人。”
　　闻言之下，武同春心头剧震，天地会的右护法，就是传魏士廷“无敌剑法”的人，太不可思议了，这内中有什么蹊跷？魏士廷上前道：“前辈，您……”说了半句，回头几武同春厉声问道：”是兄台伤了这位前辈？……发生了什么事？”
　　武同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在想欧阳一凡何以会“无敌剑法”，这是无双堡的独门绝学，怎会流到别人手上这当中有什么文章？“鬼叫化”根本不知道武同春与魏士廷决斗的事，是以插不上口。
　　魏士廷再次道：“武兄，这是怎么回事？”
　　武同春冷极地道：“他是天地会右护法欧阳一凡！”
　　魏土廷面色大变，讷讷不能出声。
　　欧阳一凡厉声道：“‘冷面客’，你……姓武！”
　　“不错！”
　　“与无双堡有渊源么？”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当然是有道理的。”
　　“我可以告诉你，本人与无双堡少堡主是同宗也是生死之交。”
　　“噢！少堡主于今何在？”
　　“本人先问你，你曾经传了无双堡的独门剑法给这位魏兄，剑法怎么来的？”
　　欧阳一凡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劫，好半晌才瞪着魏士廷道：“老夫当初怎么交代你的，你为什么要炫露？”
　　魏士延期期地道：“这……晚辈一时之错！”
　　武同春大声道：“本人在问你，请据实口答！”
　　欧阳一凡道：“除非见到武少堡主本人，否则无可奉告。”
　　武同春一时没了主意，他不能抖露身份，但这谜底又非揭开不可，事实上现在已不能用强硬手段逼供。
　　一个声音倏告传来：“这种事不宜公开谈，天地会的人马上到！”
　　武同春心头一震，他听出传声的是“黑纱女”，而“黑纱女”是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想不到她竟也来到此地。
　　魏土廷惊声道：“是谁？”
　　“鬼叫化”冷冷地道：“不知道最好少问！”
　　武同春心念数转之后，沉声道：“阁下能行动么？”
　　欧阳一凡撑持着站起身来，道：“勉强可以，怎么样？”
　　武同春道：“我们换个地方单独谈谈。”
　　欧阳一凡点头道：“可以！”
　　武同春转向“鬼叫化”与魏士廷道：“对不起两位，暂时失陪！”
　　这是个河滩，一丈之内一片光但，武同春与欧阳一凡背河对坐一块巨石之后，这是个秘密谈话的好地方，绝对不怕被人迫近窃听。
　　武同春先开口道：“现在可以说话了。”
　　欧阳一凡沉重地道：“你先交代真实身份。”
　　武同春心念电转，为了要对方说实话，抖出身份也无妨，反正对方插翅难逃，当下缓缓扯落面具，道：“本人就是无双堡少堡主武同春！”
　　欧阳一凡面色剧变，目暴骇人厉芒，激越无比地道：“真的是你！”
　　武同春一目不瞬地瞪着对方道：“不错！”
　　欧阳一凡天道：“啊！皇天有眼，师兄当可瞑目九泉了！”
　　如中雷殛，武同春全身猛震，栗声道：“什么？”
　　“我是你师叔欧化雨。”
　　“师叔……欧化雨？”武同春星目圆睁，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欧阳一凡是化名！”
　　“这……从没听说……”
　　“你父亲当然不会提起。”
　　“为什么？”
　　“这是你师祖的严命，江湖诡谲，出江湖难免招仇结怨，为了防患未然，所以不许提及师门！”
　　一时之间，武同春当然无法接受这事实，想了想，道：“师叔为何会投入天地会？”
　　“为了你父亲！”
　　“这……”
　　“你父亲死因不明，而天地会势大通天，投入该会，便于追查此案。”
　　“有眉目么？”
　　“没有！”
　　武同春几乎想说出父亲密有遗书，凶手是“至上剑客”华容，话到口边，立即止住，华容已客死南荒，而那不守妇道的妻子是华容之女，这一说出来，徒增懊恼，同时，凭对方一面之词，真假难辨，还是保留的好，当下转了话题道：“师叔为什么要把师门剑法传与外人？”
　　欧化雨吐口气道：“这是我的错，当初是见姓魏的资质不错，想须布一着棋，想不到他违背我的叮嘱，抖露出来。”
　　武同春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欧化雨突地厉声道：”不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同春一怔神，道：“’什么不对？”
　　欧化雨目芒一闪，道：“‘冷面客’就是‘鬼脸客’，而你……”
　　武同春还不敢说实话，故作平静地道：“说来话长，容小侄慢慢奉告！”
　　姜是老的辣，欧化雨声音一冷，道：“你不交代清楚，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武同春无奈，只好把复容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欧化雨仔细端详了武同春的面孔几眼，激声道：“术参造化，实在令人难信，贤侄可说机缘凑巧！”
　　武同春话回正题道：“师叔，‘无我大师’……”
　　欧化雨双睛一亮，道：“贤侄已经得到了‘玄黄经’？”
　　心头一震，武同春道：“师叔何以知道？”
　　欧化雨道：“是我故意留在他身上的。
　　更加令人莫测，武同春惊震地道：“师叔留在他身上？”
　　欧化雨道：“不错，是我冒生命之险留在圣憎身上！”
　　“这……”
　　“你早该想到，人既然遇害，东西还会不被搜去？我当时奉命收尸，已经发现东西在对方身上，却谎称没有，本打算另找机会取来，见你与一个蓝衫书生到场，你得到了东西，我才悄然离开。”
　　“是，是早该想到这点的！”“贤侄已练成上面的武功？”
　　“是的！”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太好了！”
　　这么一说，欧化雨的身份，毫无疑义了，武同春扑地跪倒，激声道：“叩见师叔，请恕小侄无状！”
　　欧化雨扶起武同春道：“不知不罪，没酿成惨剧，便是天大的幸事了！”
　　武同春定了定神，道：“杀害’无我大师’的是谁？”
　　“副会主牟英山！”
　　“牟英山？”
　　“不错，会主的血盟兄弟！”
　　“此人生做什么样？”
　　“你应该不陌生，就是那客着灰袍的人，你跟他动过手。”
　　武同春栗呼了一声：“灰衣人！”登时狂激起来，想不到友衣人会是天地会的副会主，他自称是华锦芳的父执，处处加以维护，难怪他能控制天地会的高手，可是该会的巡监司马一夫是他下手杀害的，这应作何解释？欧化雨道：“姓牟的为人残狠，身手惊人，能在八尺之内杀人于无形武同春激颤地道：“古钱是他的标记么？”
　　“不错，他是南方一奇‘财神’的传人！”
　　“哦！这就难怪了，可是……”
　　“可是什么？”
　　“他杀了司马一夫，为什么？”
　　欧化雨骇然大震，粟声道：“这我不知道，会中一般认为巡监司马一夫是‘黑纱女’下的手，太可怕了，为什么呢？”
　　看样子欧化雨真的不知情。
　　武同春沉然了片刻，道：“会主是谁？”
　　突地欧化雨惊声道：“有人！”
　　武同春心头一紧，举目望去，只见一灰衣人，兀立在五丈之外。
　　欧化雨道：“是他，牟英山，不能让他发现我们在一道。”
　　杀机从胸而起，武同春迅快地戴面具，一长身，电闪掠去，疾如陋风，一个起落，便到了灰衣人身前。
　　灰衣人下意识地向后挪步，狞声道：“‘冷面客’，想不到会在此地碰上你！”
　　武同春冷厉地道：“牟英山，你的死期到了！”
　　灰衣人大骇，想不到武同春竟然叫出他的名字，后飘八尺，栗声道：“你说什么？”
　　武同春咬牙切齿地道：“牟副会主，圣僧师徒与西门尧的血债，你得偿付！”
　　灰衣人目中厉芒一闪，道：“谁告诉你这些？”
　　武同春横起霜刃道：“这你就不必管了，我非把你碎尸不可！”
　　灰衣人寒声道：“先把话说清楚，你与‘无我’他们是什么渊源？”
　　武同春道：“我不必告诉你，杀人者死，这就够了。”
　　灰衣人嘿嘿一声冷笑，道：“你有这份能耐么？”
　　武同春迫近数尺，道：“试试看！”
　　灰衣人暴笑一声，道：“小子，你少张狂……”
　　话声未落，双单倏登。
　　武同春霜刃划出，但慢了一丝丝，他忽略了对方能在八尺之内毁人于无形这一点，把式只发出一半，阴风袭体，寒气直钻心胸，招式顿然滞住，急以至上心法，驱迫寒气……就只这一滞的瞬间，灰影电闪而去，晃眼即役。
　　武同春生死玄关之窍已通，驱迫寒气只是刹那间事，大喝一声，弹身疾追，但对方身法太快，一步之差，踪影全无。
　　他不死心，顺方向紧追了一程，眼看是追不到了，只好刹住身形，恨恨地道：“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此后我看到天地会的人就杀。”
　　一条人影，从斜里掠来。
　　武同春看都不看便扑迫上去……人影侧闪，道：“老弟，是我！”来的是“鬼叫化”。
　　武同春刹住势，激动地道：“是您老！”
　　“鬼叫化”迫不及待地道：“欧阳一凡招供了？”
　　武同春赤红着双目道：“他就是杀害‘无我大师’师徒与西门尧前辈的凶手。”
　　“鬼叫化”粟声道：“欧阳一凡？”
　　“不，灰衣人！”
　　“灰衣人？”
　　“是的，他叫牟英山，‘财神’的传人，也就是天地会的副会主！”
　　“噢！是欧阳一凡说的？”
　　武同春机警地四下一阵扫瞄，如果被天地会的人听到这句话，欧化雨准死，确定无人之后，才以极低的声音道：“不错，是他透露的，此事关系重大，一定要守口。
　　“鬼叫化”道：“欧阳一凡人呢？”
　　武同春不想说出欧化雨的真名，因为怕节外生枝，忽地想起还未问出天地会的来历，急声道：“您老在此等会！”不等“鬼叫化”的反应，立即弹身反奔，到了沙滩现场一看，不由呆了。 
　　第十六章
　　欧化雨竟然已鸿飞冥冥，他为什么要离开？武同春窒在当场，一个意念，闪现脑海，使他心情顿形杂乱起来，安知欧化雨不是信口胡诌，企图脱身。
　　不然，在刚刚问到天地会主的时候，他便发现灰衣人牟英山现身？可是，他会施展“无敌剑法”是事实，又当何解？真假难辨，除非再找到他。
　　“鬼叫化”可能不耐久等，跟踪而至，开口道：“怎么样？”
　　武同春沮丧地道：“人不见了！”
　　“你是说欧阳一凡？”
　　“是的！”
　　“晦！你为何要离开他？’“在下去追灰衣人牟英山，把他留在此地，他却失了踪。”
　　“你问出天地会主的来历了么？”
　　“没有，就只差这么一点。”
　　“鬼叫化”吐了口气，道：“算了，能知道这么多已经够幸运了，另谋别策吧！”话锋一顿，又道：“老弟，你传话到底传到没有、怎不见武少堡主露面？”
　　武同春真想抖露真面目，但想到帷薄不修，家中发生了那种见不得人的事，还称什么雄，道什么义，当下含糊以应道：“话已传到，他还不能离山，只嘱在下能办的便代他办！”
　　“鬼叫化”颔首不语。
　　武同春想到了白石玉，暗暗一咬牙，道：“在下还有个约会，必须即刻去赴。”
　　“鬼叫化”瞪眼道：“什么约会？”
　　武同春不便明言，期期地道：“是一个私人过节！”
　　“鬼叫化”不再追问，一抬手道：“你去吧！”
　　武同春想了想，道：“关于‘无我大师’师徒与西门尧前辈的血债，在下誓要连本带利索讨，您老尽管放心，武同春的事，就是在下的事！”说完，拱手一揖，弹身离去，现在，他只有一个意念，杀白石玉。
　　不久，来到与白石玉分手的地方，却不见人影；暗忖：“这小子莫不成真的溜了？十足的小人，说的话是不可信的。”
　　恨火，在心头股股直冒。
　　“黑纱女”的声音倏告传来：“武同春，为了保持你身份的秘密，以后我仍叫你‘冷面客’。你在找白石玉，是吗？”
　　真是阴魂不散，武同春心绪恶劣，没好气地道：“不错，你怎么也知道？”
　　“黑纱女”的声音道：“我当然知道，你的家事我能不关心么？哈哈哈哈……”笑声尖刻充满了嘲讽的意味，这是恶毒的报复。
　　武同春忍受不了，当初凝碧是被冤枉，而现在华锦芳却是事实，这丑事使他见不得人，对“黑纱女”来说，是最好的报复机会了。
　　“黑纱女”又道：“怎么不说话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脸孔被毁，妻子又红杏出墙，也真够你受的……”
　　她还不知道武同春被毁的容貌业已恢复。
　　武同春咬牙道：“笑吧，尽量地讥讽把，我全认了。”
　　“黑纱女”道：“这不都是事实，难道是我无中生有？我愈想愈替凝碧不值，生前名节受污，又遭惨死，她……太可怜了，她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这……”
　　武同春狂叫道：“够了，不要说了！”
　　“你不想听？”
　　“你何不杀了我，干干脆脆……”
　　“不，我要你活下去，让你的良心杀你。”
　　“我的女儿遗珠呢，你把她怎么样？”
　　“她过得很好！”
　　“活生生拆散人家骨肉，不嫌太残忍么？”
　　“残忍？哈哈，她知道她娘是怎么死的，她会恨你一辈子。”
　　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武同春厉声道：“‘黑纱女’，这种手段太不人道了！”身躯晃了两晃，几乎站立不稳。
　　“黑纱女”冷酷地道：“你很人道，是吗？”
　　近乎哀求地，武同春凄声道：“把遗珠还给我，我……要在她身上补偿对她娘的亏欠，我求你，让我父女生活在一起。”
　　一声冷笑，“黑纱女”道：“她不要跟你生活，八年来，你没爱过她，关心过她，再说，她如何跟你生活？把她交给那不守妇道的继娘么？哼，办不到！”
　　武同春的心又一次被撕碎，痛苦使他喘息不止。
　　久久，才进出话声道：“很好，你不给我赎罪的机会，报复吧，把残酷的手段使出来，尽量加在我身上，反正我的心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个躯壳，我受得了，什么都无所谓了……”身形又是一个踉跄。
　　丝毫不为所动，“黑纱女”道：“这算得了什么，你可曾想来到凝碧在死前内心有多痛苦？”
　　武同春努力一咬牙道：“话到这里为止，我认命。白石玉人呢？”
　　“走了！”
　　“走了？”
　　“不错，是我要他走的。”
　　“你……凭什么要他走？”
　　“因为我要你活下去，不想你死在他手下。”
　　武同春气极狂吼道：“我要杀他，杀他，杀……”
　　“黑纱女”冰声道：“你杀不了他，你无法接近他身前三丈，他杀你倒是很容易。”
　　武同春赤红着双目道：“他自己答应愿跟我凭真功实力一拼生死……”
　　“黑纱女”道：“别一厢情愿，不会有这种事的，说归说，动剑他不是你的对手，他不会睁着眼送死，而且……他青春正盛，还想好好享受人生哩！”
　　武同春目眦欲裂地道：“享受别人的妻子？”
　　“黑纱女”无情地道：“华锦芳甘愿，你又能怎样？”
　　武同春不愿再听下去了，否则他会发狂，这种事，“黑纱女”是拍手称快的，等于帮助她报复，厉哼一声，道：“我会找到他的，他逃不了……”
　　“黑纱女”道：“他如果不想见你，你绝对找不到他！”语声渐渐远去。
　　这是条废弃了的驿道，路面全为野草覆盖，但仍有路的轮廓，行人在大路中央走出了另一条小路。
　　日正当中，前后不见人影。
　　武同春自己也不明白，何以走上这条驮负在弃道中的荒凉小路，此刻，他像个游魂，没有目的，没有思想，过重的心灵负荷、使他变成了麻木。
　　正行之间，一阵“沙！沙”之声传入耳鼓，武同春从迷茫中回过神来，转头举目望去，只见一顶绿色大轿，由四名壮汉抬着，自后冉冉而至。
　　从稳健的脚步看来，四名壮汉是江湖人物，而非一般的轿夫。
　　武同春侧身让路，轿子擦身而过。
　　别人抬轿路过，根本与他无涉，他没有理会的必要。
　　几句极轻的对话，传了过来——“存心避邪，偏逢煞星，那就是他。”
　　“‘冷面客’？”
　　“谁说不是！”
　　“快走，别让他看出破绽。”
　　“他又不是千里眼……”
　　“少废话！”
　　声音极低，换了旁人，绝对听不到。
　　但武同春功力深厚，三丈之内可辨飞花落叶，听了一个字不漏，登时心中疑云大起，清叱声：“站住！”八步赶蝉，超到头里，返身拦住。
　　四名抬轿的壮汉脸色大变。
　　武同春再次道：“轿子放下！”
　　语冷如冰，含有使人无法抗拒的威力，四壮汉乖乖放下轿子，其中之一道：“朋友意欲为何？”完全是江湖人的口吻。
　　武同春目芒一闪，道：“轿子里是什么人？”
　　四壮汉瞪着眼，没一人答腔。
　　轿子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道：“什么人阻路？”
　　最先头的一个道：“是……是一位江湖朋友！”
　　武同春冷哼一声道：“你们方才曾提本人的外号，什么江湖朋友？”
　　女人的声音道：“是‘冷面客’么？”
　　“不错！”
　　“因何阻路？”
　　“芳驾何人？”
　　“怪了，天下人走天下路，这不是无理取闹么？”
　　“就算是吧！”
　　“彼此河井不相犯，朋友算什么意思？”
　　武同春大感为难，凭对方的几句话，拦下了人家，连人家的来路都不知道，而且，轿中人的声音很陌生，不过，照抬轿人口气，内中必有蹊跷，不会说“别让他看出破绽”这句话，不管怎么样，非弄明白不可。
　　当下硬起头皮道：“这轿子里藏有蹊跷，在下要过目。”
　　“什么，你要过目？”
　　“不错！”
　　“无理取闹么？”
　　“就算是也无妨！”
　　“‘冷面客’，你是恃技凌人么？”
　　“随你怎么想好了！”
　　“我是个妇道人家，你……居心何为？”
　　“先报上来路？”
　　“回娘家省亲的，报什么来路？”
　　“如此打开轿门！”
　　“你……”
　　势成骑虎，武同春把心一横，？？？“要在下动手么？”
　　四个抬轿的，看来都有两下子，但人的名，树的影，碰上了“冷面客”，岂敢妄动，只眼巴巴地望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轿帘陡地飘起，卷上轿顶，轿子里坐的是一个芙蓉美面的少妇。
　　武同春眼前一亮，心却沉了下来，轿子里没什么异样，但对方明明提到“冷面客”三个字，还说快走，别让自己看出破绽，绝不是无的放矢。寒声道：“什么来路？”
　　少妇柳眉一紧，道：“有这必要么？”
　　“是有此必要！”
　　“到底为什么？”
　　“不必告诉你。”
　　“你认识我么？”
　　“认识就不会问。”
　　“既然不认识，我随便捏造一个来路，你又怎能分辨真假？”
　　俐口伶牙，态度从容，显然不是泛泛之辈，武同春心念一转，道：“请下轿！”
　　少妇粉腮一变，道：“‘冷面客’，你一个堂堂武士，无理欺侮一个妇道人家，不怕被人齿冷？”
　　武同春横着道：“齿冷由人去冷，在下不会改变主意。”
　　少妇眸光连闪，道：“你总该说个理由呀？”
　　武同春冷沉地道：“你手下方才曾提及在下外号，又说别露破绽，这不是理？”
　　少妇格格一阵娇笑道：“这算什么理由？你‘冷面客’名气大，谁见了不认识，怕你找麻烦，他们随便说了两句话，想不到反而招来麻烦……”
　　武同春已经铁定了心，冰声道：“我说下轿！”
　　“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检查一下轿子。”
　　“这……没来由……”
　　“下轿！”语意坚决，是命令式的。
　　“好吧！反正你武功高，自可率性而为，下轿就下轿。”说着，真的飘身出轿，向旁边一侧身，手指轿内道：“请检查？”
　　武同春目光扫向轿中，不由为之一怔，轿内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登时大感尴尬，出不了声。
　　少妇冷笑了一声道：“满意了么？”
　　武同春不死心，但又无可奈何，一摆手道：“去吧！”
　　少妇深深吐口气，坐回轿中，拉下轿帘，四壮汉抬起，如飞而去。
　　武同春窒在当场，越想越不对劲，这里是有文章，可是偏偏看不出端倪，对方如是男人，可以用强，而对方是个女的，不能失了分寸。
　　突地，他发现轿子停放过的位置，有些刺目的斑渍，近前一看，厉呼道：“血！”
　　这血当然是轿子里滴落的。
　　武同春的心抽紧了，立即领悟过来，问题发生在垫座之下，那顶大轿，在座位下藏一个人是非常便当的事。
　　显然，藏的不是尸体便是重伤者，会是谁？抬头望去，轿子已没了踪影。
　　当然，他不会就此放过，对方提到他的名字，极可能与他有关，当下立即弹身顺路追了下去。
　　一口气追了四五里，不见轿子的踪影，武同春刹住势，暗忖：“不对，以自己的速度而论对方就是飞，也不可能超出两里之外，自己耽搁的时间并没多久。”心念之中，回身四下遥扫。
　　来路的左侧方，有座小庙的影子，余外四下都是空荡荡的，没有可资隐藏的地方，于是，他当机立断，弹身往回奔，测向小庙。
　　奔到临近，一看，果然是间败落的小庙。
　　他迫不及待地纵身越垣，登上屋顶，目光扫处，精神大振，那顶大轿，停放在砖苔砌草的院地中。
　　那小妇和四个壮汉围在轿边窃窃私语。
　　武同春飘絮般泻落院地。
　　惊呼声中，少妇与四壮汉纷纷弹退，恐怖之情，溢于言表。
　　武同春扫了轿子一眼，冷极地道：“轿座下面是什么东西？”
　　四壮汉登时脸色变灰，目爆骇芒。
　　少妇目珠连转之后，厉声道：“‘冷面客’，你到底目的何在？”
　　武同春道：“在下问轿座之下是什么东西？”
　　“这与你何干？”
　　“别浪费唇舌，坦白说出来吧！”
　　“才杀好的猪羊，带回娘家去的。
　　武同春愕然，难道真的是猪羊？心念数转之后，道：“打开来看！”
　　少妇粉腮连变，寒声道：“猪羊牲体，有什么好看的？”
　　“也许就有好看！”
　　“我不明白，彼此素昧平生，为什么要横里找岔？”
　　“这破庙是你娘家？”
　　“怪了，歇歇脚不成么？”
　　“好，现在打开。”
　　“你不信自己打开看吧！”
　　武同春暗暗一咬牙，拔出露刃．把轿挑了翻卷在轿门上，一阵重浊的喘息声发自座下，心里立知有异。探半身用手揭起座垫，登时头皮发炸，“呀”地惊叫一声，连退了三步。
　　座垫下，赫然蜷曲着一个血污狼籍的老人。
　　抬头扫去，少妇与四壮汉已逃得无影无踪。
　　武同春不遑去追赶对方，他要先明白轿子里重伤的是谁。
　　剑挥处，轿子被劈开，扳开座板，血人舒展开来，仔细一审视，登时鼻息皆窒，血脉也停止了运行，狂叫一声：“师叔！”
　　被塞在座厢内的血人，赫然是昨晚初逢的师叔欧化雨，遍身血污，业已奄奄一息，距死不远。
　　那少妇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对欧化雨下这毒手？武同春目中几乎要喷出血来，他想去追对方，但又不能扔下垂危的师叔不管，想了想，还是救人要紧。
　　他把欧化雨用双手捧抱下地，平放着，只见他身上尽是创孔，皮翻肉转，像无数张婴儿的嘴，令人不忍卒睹。
　　“师叔！师叔！……”他一迭声地叫唤着。
　　欧化雨只微微动了动，没反应，暴睁着的眼，像死鱼眼珠子，完全失去了神，脸上还留着痛苦的表情。
　　用手仔细一探，脉息已成游丝，若断若续，不单是外伤，内伤也极严重，从苍白的肤色看来，是失血太多，一颗心顿起痉挛．八成是回生乏术了。
　　他后悔，一时大意，纵走了对方。
　　欧化雨化名欧阳一凡，身任天地会右护法，是什么人敢对他下手？那少妇真有这份能耐，还是凶手另有别人？如何施救呢？他感到束手。
　　一时之间，求助无门，人不能不救，照一般习惯上的做法，是以本身内元，助伤者回复生机。
　　但伤到这种程度，在外来的真气撞击之下，很可能反速其死，不救是准死，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希望出现奇迹……于是，武同春跌坐下去，手指按点“脉门”，小心翼翼地把真元由指尖迫出，徐徐注人“脉根穴”，这种独特的手法，是“玄黄经”所载的。
　　欧化雨鼻息粗重起来。
　　武同春希望大增，纵使救不活，也得问几句话。
　　突地，欧化雨的身躯震颤了一下，鼻息中止，断了气。
　　武同春陡然松手，欲哭无泪，相认不到一天的师叔，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而且死得这样惨，没留半句话，连师门的称谓也没交代。
　　木然成痴，枯坐如一尊石像，心身全麻木了。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才滚滚而下。
　　一阵大恸之后，他开始想：“那少妇是谁？什么来路？为什么要以如此残酷的手段杀害欧化雨师叔？是仇还是……”
　　凭空想是不会有结论的，必须设法摸出对方的底。
　　于是，他强忍悲愤，在小庙旁选了个高亢之地，埋葬了欧化雨。
　　阳斜夕照中，武同春站在这堆新土之前，作最后的凭吊。
　　突地，他感觉身后来了人，这是一个拔尖高手本能上的反应，十分微妙，说不出道理，他冷冷地开了口：“什么人？”
　　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道：“是在下！”
　　像是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武同春电疾转身，眼前站着的是白石玉，想不到他会自己找了来。
　　武同春血行加速，杀机玄炽，咬牙道：“姓白的，此地风水好么？”
　　白石玉无所下地道：“很好，是不恶！”
　　武同春目中煞芒一闪，道：“你喜欢此地么？”
　　白石玉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好风水，见台当然也不例外。”
　　武同春冷哼了一声道：“我俩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离开此地。”
　　白石玉摇手道：“在下不是来打架的，别说得那么难听，在下是……”
　　武同春双目一红，道：“我们是如何约定的，你说话是放屁么？”
　　白石玉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道：“兄台被尊为第一剑手，应该保持风度，岂可口出恶声！”
　　武同春手按剑柄，怨毒至极地道：“什么风度？哼！你这败德的小人，淫人妻子，我代武同春杀你。”
　　白石玉挑眉道：“‘冷面客’，这简直不像人话……”
　　“你根本不是人，对你用不着说人话。”
　　“拿贼拿赃，提奸捉双，你看到我跟华锦芳睡觉了？”
　　这句粗鄙不堪的话，更使武同春受不了。
　　这禽兽居然恬不知耻，振振有词，“呛”地一声，霜刃出了鞘，眸中的杀机，几乎凝成有形之物，令人看了，不寒而粟。他不再开口，作成了起手之势。
　　白石玉向后退了一个大步，依然从容地道：“兄台目前迫切地要找到四男一女，对么？”
　　武同春心头一震，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白石玉道：“要不是碰上他们，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怎么会知道兄台在此地？”
　　武同春深深吐了口气，心念由转：“目前急切要知道的是那少妇的来路，这机会不能错过，至于白石玉这笔帐，随时可以算。”心念之中，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向兄台通风报信呀！”
　　“对方什么来路？”
　　“记得以‘见血倒’毒针暗算你的‘牡丹夫人’么？”
　　“记得，怎么样？”
　　“那少妇就是她的传人。”
　　闻言之下，武同春登时血脉贲张，厉声道：“这么说，他们是天地会的白石玉点头道：
　　“谁说不是？”
　　武同春愕住了，师叔欧化雨天地会的右护法，他们怎会对他下毒手难道他的身份已经被对方知道了？当下脱口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他？”
　　白石玉挑眉道：“他，他是谁？”
　　武同春手指眼前的新土，道：“天地会右护法！”
　　“欧阳一凡？”
　　“是的！”
　　“墓碑……欧化雨，怎么回事？”
　　“这是他的真名。”
　　“那他们说的不错了，是有这回事……”
　　“怎么说？”
　　“说他与你勾搭，吃里扒外，犯了判逆大罪！”
　　武同春仰首望天，痛愤交集，他想起在河滩与师叔对话时，灰衣人牟英山曾经出现，不用说，这情况是那老匹夫发现的，当时去追牟英山没追上，回头时师叔已不在，还以为悄然离去，想不到竟遭毒手。
　　白石玉接着又道：“听他们的口气，欧化雨曾遭酷刑，但他没招供，他们是准备带他回会坛的，却被你中途截下！”
　　这一说，证明身份还没泄，武同春红着眼道：“那少妇叫什么名字？”
　　“这倒不清楚，他们没提，只知道她是‘牡丹夫人’的传人。”
　　“人在何处？”
　　此刻当在数里外了。
　　“我非逮到她不可，什么方向？”
　　“往东，不过中途是否改变就不得而知了。”
　　武同春心念一转，道：“那先了断我们之间的事！”
　　白石玉摇摇头道：“这是场误会，不该兵戎相见。”
　　星目一瞪，武同春气呼呼地道：“什么，你说这是误会？”
　　白石玉道：“不信可以去问华锦芳。”
　　武同春道：“不必，先杀你，再杀她！”
　　白石玉喘口气，道：“你这样任性而为，必贻终生之憾！”
　　武同春杀气蒸腾地道：“你自己说的，我们凭真功实力一决生死，不算话？”
　　白石玉淡漠地道：“此一时，彼一时，在下后来想通了，实在犯不上。”
　　“你到底是不是男子汉？”
　　“就说是女人也无妨！”
　　“你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
　　“在下曾读诗书，当然会写，见台未免太小看在下了。”
　　武同春气得两眼发蓝，切齿道：“姓白的，装佯救不了你。”
　　说着，霜刃横了起来，又道：“你这种人死了不必埋！该曝尸以傲效尤。”
　　冷笑数声，脸色一沉，白石玉眸中厉芒一闪，道：“别以为我怕了你，只是不愿杀你，你并没什么了不起，我要下手，你没机会出剑！”
　　他是头一次用这种口吻说话。
　　武同春目中杀芒暴射，正待……白石玉鬼魅般倒飘到三丈之外，寒声道：“在这个距离之内，看是谁出手快？”
　　武同春恨极欲狂，他又失算了，不该跟对方斗口，应该早早下手的，对方所恃的是身法与银线般的奇诡暗器，能在三丈之外出手，而这距离，对用剑是致命伤，因为够不上部位，上步出剑，说什么也没对方的暗器快，但就这样任由对方弄鬼么？当然不，沉哼一声，弹身出剑，快如电闪。
　　人影一晃，白石玉幽灵般变换了位置，仍是三丈距离，剑术再高也没用。
　　气极之下，武同春口不择言道：“白石玉，你不敢打便是杂种！”
　　白石玉以牙还牙地道：“你连姓名都不敢报出来，是什么种？”
　　暮在此刻，一个苍洪的声音道：“哪位是第一剑高手？”
　　武同春与白石玉同感一窒。
　　一个五十出头的半百老者现身出来。
　　武同春一看不认识，心里不由嘀咕起来，不知是哪一个好事的给自己安上了“第一剑手”这外号，今后的事情可多了。
　　白石玉插口道：“就是这位‘冷面客’！”
　　武同春遥遥瞪了白石玉一眼。
　　老者朝武同春打量了几眼，拱手道：“少侠，幸会！”
　　武同春冷冷地道：“阁下有何指教？”
　　老者沉声道：“奉家主母之命，寻访少侠……”
　　武同春愕然道：“令主是谁？”
　　老者神秘地道：“见了就知道。”
　　武同春淡淡地道：“阁下不说明事因，在下不准备加以考虑。”
　　老者微一皱眉，道：“小老儿只奉命相邀，别的不便饶舌。”
　　武同春道：“如果在下不应命呢？”
　　老者再次拱手道：“希望少侠俯允，以免小老儿为难，家主母奉邀，可以说是请求。”
　　武同春颇感为难，这种无头约会，根本无法判断内里的文章，当然，他可以一口拒绝，但又捺不住那好奇之心。
　　而且看这老者，是个正派人物，目光正而不邪，神情也很开朗，不过，人心险恶，谁能料得定呢？白石玉仍远远站着，冷声接口道：“好歹总得说出理由，哪有闷葫芦卖药，强要人买的道理。”
　　老者看看白石玉，又看看武同春，根本摸不透两人之间的关系，刚才的情况，显示双方在动手，而言语间，似乎又互相关切，略作沉吟，道：“小老儿只能说一点，家主母有极重要的事奉恳，非少侠莫办。”
　　武同春有些茫然地道：“贵主母认识在下？”
　　老者道：“仅是闻名。”
　　武同春道：“既然素昧平生，怎知在下能于效劳？”
　　老者眉毛一掀，道：“就凭‘第一剑手’四个字。
　　顿了顿，又道：“敝上草居，离此并不大远，无论如何，请小侠枉驾一行。”
　　白石玉又接口道：“既然人家是诚意相邀，兄台何妨走上一趟？”
　　武同春转头道：“我们的事呢？”
　　白石玉道：“有的是时间解决，不争这一时半刻。”
　　武同春着实不甘心，但白石玉滑似游鱼，鬼诈百出，而且这过节是不能当第三者之面抖露的。
　　心念之中，暗暗一挫牙，道：“下次什么地方找你？”
　　白石玉似乎早有定见，不假思索地道：“在下不会走远，明天日午为限，不离附近五里，如何？”
　　武同春道：“好吧！就这么说定了。”
　　其实这句话是多余，白石玉的字典里没有“信”字，他明明知道，但不能不说。
　　白石玉道：“一言为定！”
　　语意倒是满坚决的。
　　老者侧身道：“小老儿有僭带路，少侠请！”说完，挪动脚步。
　　武同春怀着既好奇，又困惑的心情，随着老者上路。
　　这是一座孤立在野旷中的巨宅，四周古柏围环，一条宽阔的马道，在古柏夹峙中直通在门。
　　武同春随着老者来到在门前，已是起更时分。
　　巍峨的门楼很够气派，但显得有些古旧。老者叩开了在门，领着武同春运入深深庭院，穿门入户，一路静悄悄不见人影，武同春在想：“这是什么人家，女主人是谁，巴巴地派人找自己来，到底为了什么？……”到了第三重院落，老者才停下身来。
　　迎面是大厅，厅里灯火通明，但依然不见人影，武同春下意识地感到气氛迫人，从进大门以来，除了应门的，没见到第三个人。
　　老者开口道：“屈驾稍候，容小老儿入内通禀！”说完，拱了拱手，上阶绕过长廊，消失在角门里。
　　厅门是敞开的，从外面可以看到堂皇的布置，表面上看来，不是致仕的显宦，便是退休的富豪，没有江湖气。
　　工夫不大，厅内人影浮动，老者随之出现，侧身肃容道：“累少侠久候了，敝女主人请少侠入厅相见！”
　　武同春定了定神，昂首举步，上阶、跨入厅中，目光扫处，不由窒住了，一个贵妇打扮的白发老妪，端坐居中，手里拄着一根黑黝黝的藤杖，两名青衣婢女侍立身后，这老姬并不陌生，赫然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墨杖夫人”。
　　不久前的一幕，电映心头，“九尺二”拣选传人，四下搜罗资质好的年轻人，不合意就予以杀害。
　　“墨杖夫人”的一个远房侄孙，便是被害者之一。
　　心念未已，只听“墨杖夫人”悠悠开口道：“少侠请坐！”
　　武同春回过神来，忙抱拳道：“夫人相召，不知有何指教？”
　　“墨杖夫人”抬手道：“请先坐下，再慢慢地谈！”
　　武同春挪步到侧方，告了坐。
　　另一名小婢从屏风后走出，献上香茗，然后退去。
　　武同春忍不住又道：“夫人有话就请明示，晚辈不能耽延太久，另外有事待办！”
　　“墨杖夫人”略作沉吟，道：“先容老身略思地主之谊，喝杯水酒……”
　　武同春立即欠身道：“盛情心头，不必了！”
　　“墨杖夫人”眸光一闪，道：“上次匆匆一面，未曾问得少侠姓名……”
　　心念一转，武同春道：“晚辈一向以‘冷面客’为号，因某种原因，未便奉告姓氏，请夫人海涵！”说完，又欠了欠身。
　　“墨杖夫人”微一皱眉，道：“那就算了，少侠号称第一剑手，传闻中，剑法无敌……”
　　讪讪一笑，武同春道：“那是好事的同道谬加之同，晚辈绝对不敢以第一剑手自居。
　　“墨仗夫人”微微一笑，道：“少侠太谦了！”话锋一顿，又道：“如老身眼目尚未昏花，少侠是戴了面具的，是么？”
　　心头一震，武同春期期地道：“夫人法眼不讹，晚辈是戴了面具。”
　　点点头，“墨杖夫人”道：“好，我们言归正传……”
　　武同春巴不得这一声，立即接口道：“晚辈洗耳恭听！”
　　“墨杖夫人”一字一句地道：“老身着人寻访少侠，目的在情重少侠救活一个人人！”
　　武同春大感错愕。消人一紧，道：“救冶人当请歧黄圣手，晚辈对此道是门外汉。”
　　“墨杖夫人”笑笑道：“歧黄圣手无能力力，少侠是老身所知最佳人选。”
　　武同春茫然道：“这……晚辈就不解了？”
　　“墨杖夫人”一本正经地道：“这病人得的是怪症，真正的歧黄高手无能为力，唯有你‘第一剑手’，只消一出手，便可回春。”
　　“这……晚辈仍是不解？”
　　“说明了少侠就懂！”
　　“那就请明言了吧。”
　　“少侠听说过‘乾坤一剑’这名号么？”
　　武同春征了征。深深一想，双睛发亮道：“听说过，‘乾坤一剑’是数十年前的剑道翘楚，剑下没有二招之敌，但早已失踪，在武林中如奇葩一现，夫人因何提起他？”
　　“墨杖夫人”沉重地道：“他没失踪，几十年来，禁锢在狱中。”
　　武同春惊声道：“禁锢在狱中？”
　　“墨杖夫人”颔首道：“不错，是在狱中，所以特请少侠破狱救人。”
　　武同春困惑至极，窒了片刻才道：“是官府大牢？”
　　“不，是心狱！”
　　“心狱？”
　　“是的，他自己造的牢狱，无以自拔！”
　　“这……晚辈不懂？”
　　“索性告诉你，“乾坤一剑’便是拙夫！”
　　“奥！”
　　“他是剑癫！”
　　世间听说有“花癫”，却从来没听说过“剑癫”这名称，不由膛目道：“剑癫？”
　　“墨杖夫人”道：“不错，剑癫，嗜剑成僻，由僻转癫！”
　　武同春睁大了眼不知所对。
　　“墨杖夫人”接着又道：“拙大行走江湖，不过短短三年，走遍大江南北，没碰到过两把以上的对手，于是，他郁郁寡欢，性格大变，回家来连老身都不与交谈……”
　　武同春摇头道：“这可就是奇绝武林的怪事了，既然打遍天下无敌手。证明剑术已经登峰造极，这是一般武林人梦寐以求的至高境界，如凤毛麟角，百年难见一二人，其欲得之不暇，为何反而不乐呢？”
　　“墨杖夫人”吐口气，道：“人各有性，许多事是不能以常理次衡的，武林人，在先头唯恐技不如人，夙夜匪懈，努力追求，等到有所成就，却找不到对手，于是，又感到孤独、乏味、空虚……”
　　轻轻一咬下唇，武同春凝重地道：“这看似悖理，但好像又合情，难道说……几十年来都没碰到堪与颉颃的对手？”
　　“墨杖夫人”道：“真的没有！”
　　武同春若有深意地道：“中原武林在此数十年间，并不乏杰出的剑手，比如‘至上剑客’华容，就不是庸手……”
　　“话是不错，但仍非拙夫一招之敌。”
　　‘无敌剑’武进呢？”
　　“不是对手！”
　　“较量过？’“嗯！”
　　武同春的情绪略显激动，目芒一闪，道：“武堡主仍非一招之敌？”
　　“不，唯一的例外。”
　　“什么例外？”
　　“武堡主两招才落败。”
　　“两招？”
　　“是的！”
　　武同春真正地激动了，想不到父亲号称“无敌剑”，竟然只能接“乾坤一剑”两招。他同时也明白所谓救治人的原因了。
　　以自己目前的修为；能与“乾坤一剑”放手一搏么？心念之中，将头连点，道：“晚辈明白夫人的意思了，是要晚辈与……”说到这里，他不知道如何称呼“乾坤一剑”，因为他连对方的姓都不知道。
　　“墨杖夫人”接话道：“老身把话说明白些，拙夫回家之后，老身便禁止他再出江湖……”
　　“为什么？”
　　“树大招风，名高遭忌，防止被人暗算。”
　　“他……”一个字出，觉得不妥，改口又道：“老前辈肯么？”
　　“当然不肯！”
　　“那……”
　　“是老身想出了一个妙法，每年派人到江湖上打听一次，如发现杰出剑手，便邀来印证一次……”
　　“几十年来都这样？”
　　“是的！”
　　“结果仍然没有对手？”
　　“是如此，他的目的并非为名，而是为了满足剑癖。”
　　“晚辈蒙召就是为了这个？”
　　“一点不错！”
　　“晚辈该如何做？”
　　“尽量胜他，让他息了找相当对手放开一搏的念头，也可以说是让他了却这生平之愿，安下心来度晚年。”
　　武同春本来没有争胜斗强之心，但为了当年父亲两招落败这句，他要尽力一试；否则，无双堡这三个字便成了讽刺了，놵下沉声道：“晚辈成么？”
　　“少侠既被称许为‘第一剑手’，不会是浪得虚名，不过……”
　　“不过什么？”
　　“有句话先说明，以免发生不良的后果。”
　　“夫人明示？”
　　“拙夫蛰伏了这多年，性格变得更加怪癖，话虽是印证剑术，不过……他很可能收不住手……”
　　武同春心头一紧，道：“难道会演成流血？”
　　“墨杖夫人”沉凝地道：“有此可能，少侠如果不愿冒这险，可以离开，此事作为罢论。”
　　武同春笑笑道：“身为武士，有些险是必须冒的，而且这是相对的问题“墨杖夫人”垂眉想了想，道：”少侠，老身有个无礼之请。”
　　“夫人请讲？”
　　“如果少侠功力胜过拙夫，请点到为止。”
　　“当然！不过……”
　　“少侠不必说老身也知道，这请求迹近自私，如果万一少侠力有不逮，老身会全力阻止发生不愉快的事。”
　　“好，就此一言为定！”
　　四支牛油巨烛，把小小的角院照得通明如昼。
　　武同春岳峙渊停，与“乾坤一剑”对立。
　　阶沿上，“墨杖夫人”拄杖而立，神情相当凝重。
　　现场只三人。
　　“乾坤一剑”白发萧萧，但神气充足，只是面目冷漠的怕人。
　　武同春沉吟地开口道：“能有这机会向老前辈讨教，晚辈深感荣幸”
　　“乾坤一剑”声音不带半点感情地道：“什么荣幸不荣幸，这些套语少说。你今年多大年纪？”
　　“三十不到！”
　　“老夫比你大了一倍有奇，如果你没把握，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以免老夫落个以大欺小的污名。”
　　“在没讨教之前，无法判定有没把握。
　　“那你是定意了？”
　　“是的！”
　　“你号称‘第一剑手’？”
　　“那是别人胡乱加的头衔，晚辈从未以此自居。”
　　“老夫生平最恨沽名钓誉，浪得虚名之徒，那对剑道是一种玷辱。你听清楚，今夜之斗并非印证。”
　　“墨杖夫人”老脸为之一变。
　　武同春胸有成竹，淡淡地道：“那该是什么？”
　　“乾坤一剑”一字字有力地道：“如果你虚有其表，可能会流血五步。”
　　笑了笑，武同春道：“如果晚辈侥幸能接下老前辈几手呢？”
　　“乾坤一剑”不假思索地道：“你能接得下三剑，从此武林中将再没有‘乾坤一剑’之名。
　　武同春气定神闲地道：“那大可不必，武学无止境，名手代有所出，根本就不可能所谓天下第一，何必斤斤计较得失呢？”
　　“乾坤一剑”瞪眼道：“你还不配教训老夫！”
　　武同春口角一撇，道：“据理而言罢了，怎能称之为教训。”
　　“乾坤一剑”冷哼了一声，道：“少逞口舌之刮，拔剑！”随说，手中剑出了鞘。
　　武同春徐徐亮出霜刃，作出了大异一般剑术的起手式。
　　“乾坤一剑”目芒一闪，道：“慢着，你得先交代门户，老夫至少要知道你的份量？”
　　武同春心念疾转，据“墨杖夫人”说，当年父亲在对方手下两招落败，自己纵然不争名，但对父亲而言。总是件生平事，身为人子，自不能无动于衷，当下沉声道：“无双堡门下！”
　　“乾坤一剑”显然很震惊，栗声道：“你是‘无敌剑’武进门下？”
　　一咬牙，武同春道：“是的！”
　　“乾坤一剑”打了个哈哈道：“好，很好，你真是名门出身，还够份量，准备！”
　　“武同春胸中豪气大盛，他决心要扳回父亲‘无敌剑’的名誉，凝声道：“请！”
　　双方闭上口，凝神对峙。
　　场面冷寂下来，但空气却紧张到了极限，武同春丝毫也不敢松懈，他面对的，是高手中的高手，只要稍微失误，便将遗恨。
　　双方成了雕像，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人与剑已成为一体。
　　“墨杖夫人”似乎也同化了。
　　空气冻结了，谁也无法逆料结果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
　　场面充满了萧杀之气，剑身映着烛光，泛出可怕的冷芒。
　　双方的气势，都无懈可击。
　　彼此心里明白，碰上了生平劲敌，胜负取决于刹那之间。
　　半个时辰了一个时辰！
　　在比斗的双方，没感觉到长时间的消逝，因为心无二念，而旁观的“墨杖夫人”可不然了，一个时辰有十年那么长，尤其有一个是她的老伴，她当然关切，堆满皱纹的前额，缀满了汗珠。
　　“呀！”
　　“呀！”
　　暴喝声撞破了凝冻的空气，不知是谁先出的手，当然出手是有先后的，但太微了，简直分不出来。
　　只见两道不同色的剑光，闪耀绞扭，乍起倏灭，碰击声清越绕空，久久不绝，令人心胆俱寒。
　　双方的距离，拉长到一丈，不知到底是谁退了多少步。
　　太快了，只那么一瞬，场面又是静止，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武同春戴着面具，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
　　“乾坤一剑”老脸可就难看了，连连抽动之后，狂声大叫道：“我输了！”
　　“墨杖夫人”深深透了一口气，脱口道：“天啊！多美好的结局。”
　　武同春内心激荡如涛，他胜了，还好像是在梦中，能一招而胜“乾坤一剑”，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半晌，他才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晚辈侥幸了！”
　　“锵”地一声，“乾坤一剑”的兵刃，成为两截，掉在地上。
　　武同春为之瞿然而震，同时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怅悯，折剑，表示从此不再谈剑，事实上，“乾坤一剑”的确是一位相当超卓的剑手，自己如不是奇缘辐辏，这辈子休想与他对剑，当下期期地道：“老前辈，晚辈……十分惶恐！”
　　“乾坤一剑”仰天狂笑数声，道：“老夫算了生平大愿。‘冷面客’，你是百年来第一剑手，老夫从此以后再不谈剑了！”话说的很豪迈，但掩不住失败者落寞之情。
　　武同春很想安慰对方几句，可是不知如何措辞，怔在了当场。
　　“乾坤一剑”缓缓转身，离去。
　　一个无敌剑手，就如此结束了武士生涯。
　　“墨杖夫人”略显激动地道：“心狱已破，他可以安享余年了，老身谨此致谢！”
　　武同春收起了剑，道：“不敢当夫人谢字，晚辈放肆了！”
　　“墨杖夫人”展颜一笑道：“少侠的确是百年罕见奇村，不愧第一剑手之称，老身折服。”
　　武同春讪讪地道：“夫人谬赞，晚辈不胜惶恐！”
　　“墨杖夫人”侧身肃客，道：“大厅里坐，容老身稍尽地主之谊！”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晚辈尚有约会，就此告辞！”
　　“少侠如此就走，岂非令老身不安？”
　　“往后如有机会时，当再拜谢。”
　　“少侠一定要走？”
　　“是的，请恕失礼！”
　　“此番借重少侠鼎力，治愈了拙夫剑癫之症，使其得以自心狱之中解脱，成为正常人，这是殊恩大情，老身愧无以报……”
　　严格说起来，这种治法，近于残忍，一个盖世剑手，硬设法要他落败，实在是空前绝后的怪事。
　　武同春笑笑道：“这是晚辈愿意的，说不上恩，也谈不上情。”
　　“墨杖夫人”情意殷殷地道：“此刻距天明已经不远，无论如何屈驾容老身敬一杯水酒，少侠如要坚拒，便是不赏面了。
　　武同春暗忖：“白石玉说过，等候到日午前，现在已将黎明，他很可能不在原处，而且‘墨杖夫人’留客情殷，不答应便是无情！”心念之中，道：“晚辈应命！”
　　“墨杖夫人”下阶落院，拣起地上断剑，凝视了片刻，老脸泛起了一阵异样的表情，显然，她表面上故作无事，内心仍然不免有所感触，武人好名，千古定例，而她却毁了丈夫的名。
　　武同春胜了“乾坤一剑”，并没有欣喜的感觉，反而觉得空虚，他也无法分析，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久久，“墨杖夫人”才回过神来，道：“请随老身来！”
　　刚刚进人厅中坐定，那管家老者随即出现。
　　“墨杖夫人”道：“李管家，有事么？”
　　老者躬身道：“酒菜业已齐备，该摆在何处？”
　　“墨杖夫人”想了想，道：“就搬来此地吧！”
　　老者应命而去，不一刻，原先的两名侍女和两名粗婢，端来了酒莱器皿，拉桌布椅，只片刻便已舒齐，粗婢退下，两名侍女留侍。
　　“墨杖夫人”肃客入座，开始饮宴，富豪人家的派头，高贵的器物，配以精致的菜肴，在一般的酒店是享受不到的。
　　天明、日出，酒兴阑珊。
　　武同春正待开口告辞……管家的老者，形色仓惶，匆匆走了进来，栗声道：“禀夫人，天地会特使在外厅求见！”
　　武同春意外地一震。
　　“墨杖夫人”变色道：“什么，天地会特使？”
　　“是的！”
　　“怎么说？”
　　“要面见夫人！”
　　“奇怪，老身从不干预江湖事，天地会怎会找上门来？？“夫人能接见么？”
　　“好，老身马上到！”
　　老者躬身退了出去。
　　武同春忍不住道：“天地会特使上门，准没什么好事！”
　　“墨杖夫人”皱了皱眉头，道：“少侠宽坐片刻，老身去去就来！”
　　武同春起身道：“夫人只管请便！”
　　他本待要走，听说天地会道特使来到，他不想走了，好歹得知道下文，说不定与自己有关。
　　两名侍女伴随“墨杖夫人”离去。
　　武同春枯坐了片刻，起身到小院中踱步，猜不透其中蹊跷，想出去看看，又怕节外生枝，给主人带来麻烦，因为他与天地会之间水火不容。
　　突地，侍女之一匆匆奔来，抓起“乾坤一剑”自折的两截断剑便走。
　　武同春心中一动，开口道：“姑娘，怎么回事？”
　　侍女吐口气，道：“对方要逼迫主人加人天地会！”
　　目芒一闪，武同春道：“要这断剑何用？”
　　侍女道：“夫人要以此证明家主人已经退出江湖！”说完，掉头疾走。
　　武同春心念一转，尾随而出，到了外厅边，只听一个极度春耳熟的声音道：“夫人，本特使奉命以礼敬请，请夫人三思！”
　　话声入耳，不由血脉贲张起来，他听出是天地会巡监童光武的声音。
　　“墨杖夫人”悻悻的声音道：“童特使，请上覆贵会主，拙夫已折剑为誓，退出江湖。”
　　“这很难！”
　　“什么意思？”
　　“敝会主一旦决定一件事，从不更改！”
　　“这……岂非强人所难？”
　　“尊夫当年名震寰宇，剑下无二招之敌！这等身手，弃之太可惜，该在武林中一展雄才，共襄伟业。”
　　“老身无法应命！”
　　“夫人可要想好了，本使重说一遍，敝会主不会改变已经决定的事。”
　　“又怎么样？”
　　“本会一向的原则是，非友即敌，而本会不轻易放过敌人。”
　　“是威胁么？”
　　“随便夫人怎么解释，本使告辞，明日午正，将再造府聆取回音。”
　　“不送！”
　　“免！”
　　武同春意念一转，赶紧门入角门，他不愿在此地现身动手，以免增加“墨杖夫人”夫妇的麻烦。
　　童光武昂首而去。
　　武同春疾趋厅门，抱拳道：“夫人，晚辈告辞，有急事待办！”
　　不等“墨杖夫人”的反应，立即转身向外走去，到了在门外，只见五骑马已在十丈之外了。
　　审视了一下形势，武同春斜里掠身抄截，疾逾鹰隼。
　　童光武一行五骑，奔到了岔道口。
　　“停住！”喝话声中，武同春现身出来。
　　童光武厉叫一声：“冷面客！”
　　四名随行武士，一听“冷面客”之名，登时面色惨变。
　　武同春冷极地道：“下马！”
　　童光武陡地一夹马腹，那匹坐骑拨开四蹄，狂奔而去，四名手下也跟着催马，武同春冷哼一声，展开身法，两个起落，与童光武的坐骑驰了个并齐。
　　手掌挥处，童光武离鞍而起，飘落地面，那骑空马，眨眼便没了影儿，四名手下，那敢停当，乘机溜去。
　　武同春兀立在童光武身前，寒声道：“姓童的，拔剑自卫！”
　　童光武自忖不是武同春的对手，但却脱不了身，硬起头皮道：“你准备怎么样？”
　　武同春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道：“杀你！”
　　童光武虽说不是武同春的对手，但也并非庸手，而且身为江湖第一大帮会的巡监，当然不能表现得太窝囊。
　　“呛”地拔出剑来，冷厉地道：“‘冷面客’，你少张狂！”
　　霜刃徐徐出鞘、横起。
　　随着武同春的霜刃出鞘，现场顿时充斥恐怖的杀机。
　　走不脱，只有拼命一搏，童光武聚气凝神，准备全力以赴，现在，他唯一的希望是有援手来到。
　　但，这只是梦想，事实上不可能，天地会中除了会主没与武同春交过手外，找不出堪与匹敌的高手。
　　武同春冷酷地道：“童光武，本人特别让你先出手，免得你死不瞑目。”
　　事实如此，童光武也不想口头上相斗，沉哼一声，手中剑倏然划出，意存拼命，出手的势道相当惊人。
　　他曾挑战过武同春，但当时武同春并未施展玄黄剑法。
　　白光腾起，闷哼倏传，童光武连退了四五步，脸孔起了抽扭，长剑下垂，持剑的手鲜血长流。
　　武同春欣身上步，寒声道：“姓童的，现在你死而无怨了！”
　　情急拼命，童光武猛然挥剑。
　　“锵”地一声，童光武的兵刃脱手飞去，武同春的剑尖，抵上他的心窝。
　　童光武面色倏呈死灰。
　　蓦在此刻，一个声音道：“你不能杀他！”
　　武同春收剑回身，一看，来的竟然是白石玉，登时杀机更炽，怒声道：“你什么意思？”
　　白石玉道：“我说你不能杀他！”
　　武同春咬牙道：“为什么？”
　　“当然有极大的理由！”
　　“什么理由？”
　　“将来你就知道。”
　　“白石玉，你也是本人要杀的对象，你自身难保，还庇护别人？”
　　“那是另外一回事！”
　　武同春冷极地哼了一声，道：“我先杀他再宰你。”
　　白石玉面不改色地道：“你绝对办不到，你下手，我便出手，现在我俩之间的距离是三丈，但我不会比你慢，他倒下，你一样倒下。”
　　武同春愤怒交迸，但也十分困惑，他想不透白石玉为什么要维护童光武，当下一挫牙道：“你无妨试试看？”
　　说着转身……白石玉厉叫一声：“躺下！”
　　武同春曾吃过他的亏，可真的不敢大意，闻声之下，藉转身之势，斜斜闪出两丈之外。
　　童光武乘机电闪而遁。
　　白石玉面带冷笑，看样子他没真的出手。
　　只是虚张声势，制造童光武脱身的机会。
　　武同春恨到了极外，一个飞弹，迫到白石玉身前八尺之地，半话不吭出手就是一剑。
　　白石玉似看准了武同春会来这一手，在剑芒闪动的同时，划了开去，动作快捷得似幽灵般。
　　套一句俗话，武同春气得七窍冒烟，对方凭仗身法，不肯正面应战，功力再高也是枉然，气极狂吼道：“白石玉，你是男子汉么？”
　　白石玉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道：“随便，男人、女人，不都一样是人。”
　　武同春牙痒痒地道：“你庇护童光武的目的何在？”
　　白石玉道：“受人之托！”
　　武同春瞪眼道：“谁？”
　　白石玉一字字地道：“黑纱女！”
　　武同春心头狂震，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黑纱女”竟然会托白石玉庇护童光武，这的确是匪夷所思的怪事，“黑纱女”是天地会的敌对者，曾有不少会徒毁在她的手下。
　　而童光武是天地会的巡监，又是会主千金“魔音女”的爱人，这关系怎么也拉不上。
　　白石玉相当狡猾，一定是他信口开河，他之纵走童光武，一定另有原因。
　　武同春忍着气镇定了一下心神，寒声道：“白石玉，你说‘黑纱女’托你维护童光武？”
　　白石玉不假思索地道：“不错，正是如此！”
　　“为什么！” 
　　第十七章
　　“她没说，在下也不知道，总是有原因的。”
　　“你不知道，而你答应了？”
　　“那是没办法的事，在下不敢拒绝她。”
　　“真的是如此？”
　　“假不了！”
　　武同春冷极地哼了一声，道：“你答应替她保护别人，她有没有答应保护你？”
　　白石玉眉毛一扬，道：“有的，有的，这是条件互惠。”
　　目中杀芒一闪，武同春脚步一挪，道：“我现在杀你，她也会现身保护？”
　　白石玉耸耸肩，微一莞尔，道：“兄台，如果在下不跟你正面交手，你便杀不了在下，而在下之所以改变当初的诺言，是‘黑纱女’一再交代的，并非在下出尔反尔。”
　　武同春不屑地道：“当然，很好的借口，但那是你与她之间的事，跟本人无涉，她保护你，本人杀你，是两回事，对么？”
　　白石玉声音一冷，道：“在下说过这件事是场天大的误会，兄台何不先问问华锦芳本人，明白情况之后，再找在下理论？”
　　武同春咬牙切齿地道：“眼见是实，还有什么好问的？你们可以诡词以辩……”
　　白石玉道：“兄台的心意在下明白，其实何必替武同春操心，他不会戴绿头巾的！”
　　这句话，像一柄利剑直插入武同春的心房，这是他心灵上无法弥缝的巨创，这巨创使生命对他失去了意义。
　　他曾经考虑到解脱，只是为了女儿遗珠，以及欠人的，人欠的，他必须有所交代，所以才活下去。
　　他开始发抖，目中的厉芒似乎锐利得可以杀人，一颗心在滴血……白石玉笑了笑，又道：“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肖，看开些，不必太认真。”
　　每一个字，都像钻心的利箭，这是有意而恶毒的讥讽，武同春双目几乎要喷出血来，狂叫一声，霜刃暴然挥出，森寒的剑气，裂空电卷。
　　一声惊叫，白石玉退射两丈之外，胸衣已裂了口。
　　武同春揉身疾进，又是一剑扫出。
　　白石玉飞泻而去，翩若惊鸿。
　　武同春狂喘着，是激愤过度的缘故，他没追去，他自知在身法上斗不过白石玉，追去是白费气力。
　　太阳已升得老高，武同春像置身在黑暗的激流中，旋转、升沉、撞击、昏昧，又像被宰割，撕碎，这是无形的炼狱。
　　“得！得！”是杖头点地的声音。
　　武同春心头一动，回到现实，抬头望去，来的竟然是“鬼叫化”，忙迎了上前，拱拱手道：“您老怎么会到此地来？”
　　“鬼叫化”道：“找您老弟呀！”
　　武同春收了剑，道：“您老找在下有什么指教？”
　　“鬼叫化”左右一张顾，显得很神秘地道：“附耳过来！”
　　到底什么事如此神秘？武同春挪步靠近前去，只觉穴道猝然一麻，连意念都不及转，便栽了下去。
　　“鬼叫化”老脸倏沉，再伸杖加点了武同春三处大穴。
　　武同春骇异莫名，他做梦也估不到老化子会对他猝然施袭，穴道被制，但口还能开，厉声道：“您老，这是怎么回事？”
　　“鬼叫化”语冷如冰地道：“小子，我老要饭的终生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错把你小子当一个人看待，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武同春满头玄雾，激动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鬼叫化”厉声道：“别跟我老要饭的装佯，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明白！”
　　武同春瞪眼道：“在下做了什么？”
　　人影闪晃中，三名老丐与一名中年魁梧丐者，武同春认得这中年丐是“鬼叫化”的传人“大力丐”，膂力相当惊人。
　　四人现身之后，立即各占位置，每个人的脸色都相当难看。
　　“鬼叫化”一挫牙，道：“你为什么对本帮邱长老下毒手？”
　　心头猛然剧震，武同春惊叫道：“邱长老……这话从何说起？”
　　其中一个额有疤痕的老丐冷厉地道：“本帮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杀害本帮长老，就得偿命。”
　　武同春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这实在是黑天的冤枉。
　　“鬼叫化”一顿手中打狗棒，狠瞪着武同春道：“你小子不承认也得承认，看这个……”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声破布，展开亮在武同春眼前。
　　破布上赫然是五个血字：“凶手‘冷面客’！”
　　武同春狂激地大叫道：“这从何说起？”
　　“大力丐”悲愤至极地道：“这是邱长老遇害临死前写在衣襟上的，我们在善后时发现撕下。铁证如山，老子今天要活割你。”
　　另一老丐接着道：“死人当不会说谎！”
　　“鬼叫化”紧跟着道：“杀人必有原因，小子，你杀人的目的是什么？”
　　武同春哭笑不得，喘了口大气，道：“根本就没这回事，您老何不静静地想想，在下有什么理由杀害贵帮长老？”
　　“鬼叫化”道：“现在就是问你理由。”
　　“没这回事，那来理由！”
　　“那是说死老诬栽你？”
　　“这当中……定有蹊跷！”
　　“你承不承认都是一样，反正罪证确凿，赖不掉的。”
　　武同春气极大吼道：“在下没杀人！”
　　“大力丐”脚步一挪，道：“师父，让弟子活裂了这狠子！”
　　“鬼叫化”抬了抬手，道：“且慢，反正他逃不了，非要他说出原因不可。”
　　武同春心乱如麻，怎么也想不通邱长老何以会留字指自己是凶手，深深一想之后，力持镇定道：“贵帮邱长老在何处被杀？”
　　“鬼叫化”道：“离三十里的龙头驿。”
　　“龙头驿？……在下根本没去过。”
　　“你还要狡辩？”
　　“怎么能硬指在下是凶手？”
　　“血字，还有……邱长老身上仅中一剑，没有反抗迹象，只你有这份能耐。”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昨晚？”
　　“不错，怎么样？”
　　武同春松了口气，道：“在下打从昨天下午起到现在，在替人办事，有人可以证明。”
　　“鬼叫化”眉毛一挑，道：“你替谁办事？”
　　武同春略一踌躇，为了洗冤，只好据实道：“墨杖夫人！”
　　“鬼叫化”动容道：“墨杖夫人，你替她办什么事？”
　　武同春道：“事关别人隐私，您老可以找她问问，在下不便绕舌。”
　　“她住在哪里？”
　　“离此不远，向西北行，可以看到一幢巨宅，那便是她夫妻住处。”
　　“夫妻……你是说她丈夫‘乾坤一剑’还在人世？”
　　“不错！”
　　“好，老要饭的马上去查，在事实真相未明之前，仍得要委曲你一下，先放开你三成功力……”说着，用杖头在武同春身上点了两点。
　　武同春站起身来，功力是回复了些许，但只能帮他行动，谈不上反抗或交手，他并不恨“鬼叫化”。“鬼叫化”对他如此，已经算是很宽大了。
　　“鬼叫化”一摆手，道：“你们在附近待命！”
　　四个丐帮高手，齐齐应了一声，施礼而退。
　　“鬼叫化”这才偏头问武同春道：“你带路，走吧！”
　　武同春无话可说，举步便走，他只希望“墨杖夫人”能证明他的无辜，然后再追查这桩公案。
　　如果死者所留血字是真，那无疑是有人冒名行凶。
　　不到半个时辰，来到了“墨杖夫人”居住的巨宅，武同春上前扣动门环。
　　奇怪，许久没人应门，连半点回响都没有。
　　“鬼叫化”冷冷地道：“你如果玩花样，老化子要你好受。”
　　武同春报以一声苦笑，继续叩门，久久，仍无任何反应。
　　“鬼叫化”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捣什么鬼？”
　　武同春不答他的腔，心里想：“自己离开此地到现在，至多是两个多时辰，大白天又不是晚上，是不愿见客么？”
　　心念之中，报出了名号，还是寂然。
　　“鬼叫化”又开口道：“这真是‘墨杖夫人’的住处？”
　　“是的！”
　　“为何没反应？”
　　“不知道！”
　　“别敲了，越墙而入吧！”
　　“这……”
　　“别这那的，我们进去！”
　　两人越墙进入。
　　武同春凭记忆穿门入户，一路不见人影，心里大为嘀咕，不久，来到与“乾坤一剑”较量的小院，仍是一片死寂。
　　入厅一看，只剩下些粗重家俱，那些精致值钱的摆设，全不见了，窒了窒，脱口道：
　　“搬了家了！”
　　“鬼叫化”冷冷地道：“你是说宅主人弃家他去了？”
　　“除此别无解释。”
　　“这证明了什么？”
　　“……”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有？”
　　“在下可以发誓，绝无半句虚语。”
　　“那本帮的邱长老，是死说谎的了？”
　　武同春木然呆立。
　　“墨杖夫人”夫妻会弃在而去，这是做梦也估不到的事，没了人证，说什么也不能使人采信。
　　“鬼叫化”冷森森地道：“这里本是个空无人住的庄宅，你故意信口编了这故事，企图脱罪，是吗？嘿嘿，你未免太幼稚了。”
　　武同春努力一咬牙，喃喃地道：“怪事，三个时辰不到，人去宅空“鬼叫化”怒声道：
　　“你到底想打什么至主意？”
　　武同春万般无奈，只好把昨夜入在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及迄童光武以天地会特使的身份，来此威迫“乾坤一剑”加盟的经过，说了出来。
　　“鬼叫化”眉头连皱，思索了片刻，道：“你等着别离开！”立即越屋而去。
　　真是人如其号，形同鬼魁，武同春没有逃的念头，他知道丐帮弟子遍天下任何人也逃不过追踪，事出蹊跷，逃不能解决问题。
　　目前，他急于要做的是自解穴道，恢复功力。
　　于是，他就地跌坐，急运“玄黄经”所载的至上心法，仅仅盏茶工夫，被制的穴道竟然冲开，他喜不自胜地站起身来。
　　“鬼叫化”去而复返，紧锁着眉头道：“老要饭的相信你的话！”
　　武同春大感惊奇地道：“为什么？”
　　“鬼叫化”道：“各厅房箱笼什物不少，而且很干净，没有积尘，证明不是空屋，厨下还有酒菜剩余，证明是匆匆离去。
　　“你不逃走，证明你胸怀坦荡……嗯，如果老叫化的判断不错，宅主人是为了逃避天地会的凶焰。”
　　武同春大为叹服“鬼叫化”的观察入微，析理合情，点头道：“在下拜服您老的察微观理！”
　　“鬼叫化’”冷冷地道：“这只是说你小子所说的关于宅主人的话不假，并非相信你没杀邱长老。
　　武同春从鼻孔里嘘口气，道：“在下与邱长老无半面之缘，连听都没听说过，有什么理由杀他？”
　　“鬼叫化”凌厉的目芒直照在武同春面上，沉疑地道：“邱长老在本帮中号称智多星，做人修养都到了家，他不会无中生有，留字陷害你。
　　“还有，武少堡主久不出面，而你用他的剑，又有‘玄黄经’的武功，你提不出合理的解释，老要饭的认定你是一个心怀叵测的可怕人物。”
　　武同春很想抖露真面目，考虑了片刻之后，又打消了这念头，淡淡地道：“您老现在准备把在下怎么样？”
　　“鬼叫化”一字一句地道：“杀人者死！”
　　武同春功力已复，根本就不在乎了，目芒一闪，道：“您老的意思，是要取在下的性命？”
　　“鬼叫化”道：“不错，就是这意思！”
　　武同春道：“您老恐怕难以如愿了。”
　　姜是老的辣，“鬼叫化”目珠一转，厉声道：“你已经自解了穴道？”
　　武同春道：“正是这句话。”
　　“鬼叫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愕然望着武同春。
　　武同春泰然地道：“关于贵帮长老遇害的事，在下认为是一项恶毒的阴谋，您老冷静地想一想。”
　　“鬼叫化”期期地道：“邱长老所留的血字……”
　　武同春道：“这便是症结所在，杀人嫁祸，必有目的。
　　“鬼叫化”目中凌芒一闪，沉重地道：“你完全否认做过这件事？”
　　武同春断然地应道：“是的！在下郑重否认！”
　　“会是谁干的呢？”
　　“在下一定要追出嫁祸的凶手。”
　　“本帮也不会放过！”话锋一顿，又道：“不过，话说在头里，在真凶没追出之前，你老弟仍脱不了嫌疑。”
　　“当然，这点在下明白。”
　　“鬼叫化”闭口锁眉，脸色不断变幻，似在考虑一件重大的事，半晌之后突地一拍脑袋，道：“对，只有这么办！”
　　武同春迷茫地道：“您老想到了什么？”
　　“一个妙策，可以使对方自动现形。”
　　“噢！什么妙策？”
　　“你必须死一次！”
　　心头一震，武同春栗声道：“死一次？……人，能死几次？”
　　“鬼叫化”趋近武同春身边，低语了一阵，道：“如何？”
　　武同春深深一想，道：“好是好，不过……如果对方不上钩呢？”
　　“鬼叫化”道：“好歹总得要试上一试，行不通再想别的办法。”
　　点点头，武同春道：“好，就这么办吧！”
　　“鬼叫化”吐口气，道：“老要饭的这就去安排，你也开始行动，记住时间地点，如果中途情况有所改变，老要饭的会差人通知你。”
　　武同春道：“您老请吧！”
　　官道上，武同春踽踽独行，他保持最高警觉，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行人。不久，果然发现被人盯上了梢，暗忖：“这第一步算成功了，希望不露破绽。”
　　正行之间，一个黄衣白发拄杖老人，迎面而至，他立即明白这是行动的第二步，这场戏必须演得逼真。
　　双方接近，黄衣老人沉喝一声：“站住！”
　　武同春停了下来，他身后跟踪的人也停下来，蜇向道边林中窥视。
　　黄衣老人上下打量了武同春几眼，宏声道：“你……莫非就是‘冷面客’？”
　　武同春冷冰冰地道：“不错，在下正是，您老有何指教？”
　　黄衣老人脸色一沉，道：“两月之前，有个叫裴永昌的年轻剑手，死在你的剑下？”
　　武同春道：“有这回事，但那是公平决斗。”
　　“公平么？”
　　“当然，各凭艺业，并未使任何手段。”
　　“不对吧？”
　　“什么意思？”
　　“比武较技，旨在互相切磋，应该点到为止，你为何杀人？”
　　“兵凶战危，难免有失手。”
　　“他已经认输，你不放过他，继续施杀手，这并非失手，是有意杀人。”
　　武同春目芒大张，寒声道：“您老是兴师问罪之？”
　　黄衣老人不假思索地道：“不错，老夫要替爱徒讨回公道。”
　　武同春故意大声道：“裴永昌是您老的传人？”
　　“嗯！唯一的传人。”
　　“这公道如何讨法？”
　　“你自己说过的，各凭艺业，生死不计。”
　　“那是死亡挑战了？”
　　“可以这么说。”
　　“您老如何称呼？”
　　“黄衣修罗！”
　　武同春怔了怔，向后挪了一个大步，振声狂笑起来。
　　黄衣老人怒喝道：“有什么好笑的？”
　　武同春敛住笑声，目芒一闪，道“您老真的是‘黄衣修罗’？”
　　“为什么不是？”
　　“听闻传言，“黄衣修罗”三十年前，死于东天目主峰之顶，难道说死了的人还会复活？”
　　“那是以讹传讹，老夫只是藉此归隐而已。”
　　“您老真的是……”
　　“半点不假。”
　　“就在此地解决么？”
　　“不，那会惊世骇俗，同时老夫也不希望这事传出江湖。”
　　“三日之后，老夫在伏牛山通天岩等你，不见不散，不死不休，你敢来么？”
　　“笑话！”
　　“一言为定，在日后在通天岩见面，老夫再说一遍，不许第三者知道此事，希望你不会怕死而失约。”
　　“怕死？哈哈哈哈，到底死的是谁，现在言之过早。”
　　“很好，三日后见！”
　　黄衣老人扬长而去，武同春也举步离开。
　　那盯梢的从林中现身出来，点点头，从侧方狂奔而去，武同春有意无意地回头瞟了一眼，顺官道缓缓行去。
　　日头歇山，万道霞光染得通天岩一片璀璨。
　　岩头寸草不生，朝西的一面下临绝壑。
　　此刻，一个黄衣老人兀立在岩顶上，映着晚霞，仿佛一尊金身神像。
　　这老人，正是“鬼叫化”所安排，化身“黄衣修罗”，与武同春约斗的一位丐门长老。
　　在另一边的峰头林间，隐伏着三条人影，在监视岩上的动静，相距约莫三十丈，中间是一个马鞍形的山凹。
　　不久，一个儒衫飘飘的人影。轻登巧纵，上了通天岩，他就是践约的武同春。
　　双方对立，不知交谈些什么。
　　然后双方对峙，作出准备交手之势。
　　黄衣老人用的是杖。
　　两条人影，在晚霞中僵化了，绝顶高手决斗，是不同凡响。
　　良久，日头沉落山巅，剩下山头一片近照，岩头顿呈黝暗。
　　剑杖交挥，双方终于动了手。
　　远望，分不清招式，但可以看出打得相当激烈，杖剑碰击之声，遥遥可闻，这是一场生与死的决斗。
　　约莫盏茶工夫，剑杖突然交叉胶着，激烈的场面，顿时变成冷寂，双方拼上了内力，人影移动，互有进退，显示功力相等。
　　在没结束前，无法预测究竟鹿死谁手，可惜的是岩头光秃，藏不住人，没有人能近观，只能遥望。
　　人影逐渐迫近岩边，从拉锯的情形看，双方有意把对手迫落悬岩。
　　又僵持了盏茶时间，变化突起，剑杖分开，交击，人影踉跄，分而又合，然后，双双坠落绝壑，一切寂然。
　　剩下空落落的岩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暮色苍茫中，三条人影登上了岩头，探视了一阵之后，也离开了。
　　岩下约莫三丈的壁间，是一个凹人的石窟，无论上望下视，都看不出来。
　　窟里，武同春、“鬼叫化”、“大力丐”和黄衣老人围坐。
　　黄衣老人已去了化装，回复了乞丐的本相，他是丐帮排行第三的长老“千面神乞”尤五常。
　　武同春显得余悸犹存地道：“在下实在担心万一下面的绳网没兜住，那可真的要假戏真做了。”
　　“鬼叫化”笑笑道：“人命关天，哪能马虎！”
　　“千面神乞”道：“虽说是表演，老叫化可真捏了把冷汗，剑是不长眼睛的。”
　　“鬼叫化”耸耸肩，道：“总算过去了！”
　　目光扫向“大力丐”，又道：“你陪尤长老先离开此地，连络小子们，看看这一着棋的结局。”
　　“大力丐”应声站了起来，“千面神乞”相继起身，拿起备好的飞抓，出窟揉升而去，窟里剩下武同春与“鬼叫化”。
　　武同春开口道：“下一步棋怎么样？”
　　“鬼叫化”沉声道：“得等知道结果之后才能安排。老弟，现在江湖中已经没有‘冷面客’其人了，你得改头换面，先把面具取下。”
　　武同春登时大感为难，面具一除，真面目便将暴露，而自己帷薄不修，实在不愿以真面目出现江湖。
　　但，如何拒绝呢？“鬼叫化”察微知隐，立即接下去道：“老弟别担心疤脸见不得人，老要饭的这儿另有面具代替。”
　　打蛇随棍上，武同春硬着头皮道：“那就请您老先赐面具！”
　　显然，“鬼叫化”并不知道武同春已经复容，还认定他是“鬼脸客”，当下从怀中取出一副带须的面具，递与武同春。
　　武同春背转身去，换下了原来的面具，交还“鬼叫化”。
　　“鬼叫化”端详了武同春几眼，道：“很好，像个落寞的老秀才，把衣衫也换换，在你身后，早预备好了。”
　　武同春用手一摸，身后果然有包衣物，当下依言交换了，然后两人攀登岩顶，初升的月亮，照得岩头一片通红。
　　武同春这才有机会看到自己的打扮，换上的是一袭失去了本色的古旧蓝衫，皱且不说，肩头还有补钉。
　　脸看不到，但摸到的像一辈子没梳理过虬结须子，就知道绝高明不到那里。
　　“大力丐”迎了上前，冲着武同春一笑，道：“有意思，老而走落末路，够可怜，差不多可以加入本帮了。”
　　“鬼叫化”大声道：“少废话，情况如何？”
　　“大力丐”赶紧躬身道：“禀师父，事后曾有三个人来到现场。”
　　“鬼叫化”双睛一亮，道：“什么样的人？”
　　“大力丐”道：“大有来头，天地会总护法‘东海大豪’江浪，巡监‘天南一剑’童光武，另一个是神出鬼没的灰袍老者。”
　　武同春登时血脉贲张，脱口道：“灰袍老者便是天地会副会主牟英山。”
　　“鬼叫化”栗声道：“这么说，是天地会的阴谋……”
　　武同春咬牙道：“早该想到，对方对在下是志在必得，所以才施展这借刀杀人之计。”
　　“鬼叫化”激动地道：“策谋是天地会，直接下手杀害邱长老的该是谁？”
　　武同春道：“不出他们三人之一。”
　　“鬼叫化”沉思了片刻，悠悠地道：“这事还得要深入查证，目前不能遽下断语，对方之来，也许是跟踪‘冷面客’老弟，说不定与邱长老之被害无关。”
　　武同春心中一动，他意识到“鬼叫化”的话含有深意，邱长老临死前留血字，指自己是凶手。
　　在真凶未追出之前，自己仍脱不了嫌疑，心念一转，道：“邱长老留在衣襟上的血字，安知不是凶手所为？”
　　“鬼叫化”冷冷地道：“是邱长老亲自指书。”
　　武同春不解地道：“指书也能看出笔迹？”
　　“大力丐”接话道：“不是笔迹问题，一个垂死的人，就是用笔也无法从容书写，是暗符，那暗符除了掌门和各长老之外，没人认得，各长老皆有其独特的符志，旁人是冒充不来的。”
　　武同春顿口无言，事实可以想见，下手者定是化装成自己的形象。
　　“鬼叫化”又道：“此地不能久留，以防功亏一篑，现在江湖上将再没有‘冷面客’其人，如果再出现，便是冒充者，也就是凶手。”
　　“大力丐”道：“会么？”
　　“鬼叫化”瞪眼道：“小子，多用用头脑“冷面客’与‘黄衣修罗’秘密决斗，两败俱亡，在对方心目中，没有别人知道，第一剑手这名头大可利用！”
　　“大力丐”想了想，道：“如果真有‘冷面客’出现，本帮该采什么行动？”
　　“鬼叫化”吹口气，道：“你小子就是不用心去想，讨债，那还用说。”
　　“大力丐”脱口又道：“如果不出现呢？”
　　“鬼叫化”不耐烦地道：“你怎么问个没完？”
　　“大力丐”道：“难道这不该问？”
　　“鬼叫化”白了“大力丐”一眼，转向武同春道：“老弟，离开此地之后，我们分头追凶，你可千万不能露出破绽，以你的内功修为而言，改变声音当不难。
　　点点头，武同春道：“这点在下省得！”
　　“鬼叫化”又道：“还有，遇事谋而后动，不要操之过急！”
　　“是的！”
　　“目前，我们暂时认定这桩血案是天地会的杰作，可以朝这方向去查探，如果今晚的棋子不落空，对方一定有所行动的。”
　　“在下该用个什么称呼才切合身份？”
　　“你是说配合面具与装束？”
　　“是的！”
　　“这倒可随便，你戴的面具是老要饭的刚刚出道，还没加入丐帮之时，得自一个江湖怪人，一共有五副之多，并非剥自什么有名头的人物，你看着办好了。”
　　“大力丐”接口道：“师父，看他这副德性，弟子想起一个人……”
　　“鬼叫化”嗯了一声道：“你想起谁来了？”
　　“大力丐”道：“记得五年前，弟子伴随师父北上主持支舵立坛大典，在半路上碰见一个路倒，是弟子掩埋的，叫什么……真要命……”
　　武同春忍不住道：“真要命，是外号么？”
　　“大力丐”道：“两样都是！”
　　“什么两样都是？”
　　“也是名，也是号，不过，我……说不下来。”
　　“鬼叫化”偏头望望武同春，道：“你小子不提起，我倒忘了，是有六七分相像，不过绝不可冒这名号，否则麻烦大了，犯不着去替死人顶缸。”
　　武同春好奇地道：“为什么？”
　　“鬼叫化”道：“真要命是甄耀明的谐音，所以亦名亦号，为人忽正忽邪，是个令人头痛的人物，不常现身露面。
　　“所以知道他的人不多，但凡是跟他打过交道的，不是恩便是怨，生前结的仇家不少，尽是知名人物。”
　　“老要饭师徒碰到他时，他已经离死不远，是被仇杀重伤致死。”话锋一顿，又道：
　　“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走吧，如果被人发现，这妙计便不灵了。”
　　三人下了通天岩，分道向山外奔去。
　　傍午时分，一个潦倒不堪的老秀才，来到了青莲居大酒楼的门前，望着那排场和进出人等的气派，有些胆怯，欲前又止。
　　青莲居比起大城镇码头的酒馆，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在新野，已经是数一数二的饮食去处了。
　　这老穷酸，正是再次易容的武同春，为了不惹眼，长剑用旧衣包裹了横提在手里，像这种大酒楼，并不适合他的身份。
　　他是发现曾有过瓜葛的素心主婢进入此间，才跟踪来的。
　　在门口专司迎送的小二走近前来，打量了武同春几眼，冷冷地道：“您老……别直挺挺站在门口挡路，找人么？”
　　武同春故作有气无力地道：“想喝杯酒！”
　　小二不屑地再次打量了武同春一眼，用手遥指道：“那边街角有间小店，物美价廉……”
　　武同春气往上冲，瞪眼道：“怎么，你们要歇业了？”
　　小二怔了怔，口角一撇，道：“您老脾气可是不小，我是好意！”
　　“什么好意？”
　　“一句话，此地不卖小吃，在这里吃一顿不上算。
　　“你以为老夫吃不起？狗眼看人低，老夫今天要大吃。”
　　“大吃？”
　　“不错，大吃大喝一顿！”
　　“就……您老一个人？”
　　“难道还要宴客不成？废话。”
　　小二势利地道：“您老可得要先问问自己的荷包，答不答应。”
　　武同春气他不过，伸手摸出一个金镍子，亮了亮，揣回去，道：“够了么？”
　　小二直了眼，半晌才道：“您老请，小的引座！”
　　进入大门，武同春一看，楼下座间没素心主婢的影子，大声道：“小二，老夫要上楼，找个清静的座位。”
　　看在那金棵子份上，小二引武同春上了楼：武同春一眼瞥见西耳小楼座位全空着，仅有素心主婢在座，正中下怀，用手一指道：“那边清静，就那里吧！”
　　“不成！”
　　“什么意思？”
　　“有位姑娘包了，不许人打扰。”
　　“宴客？”
　　“不，是小吃！”
　　“好哇！人家小吃可以，老夫大吃就不可以，没这样的道理，老夫非要那里不可！”说着，大步走去。
　　小二发了急，伸手去拉，但就是差那么几寸拉不到，追逐着，武同春已进入楼门，大刺刺地择座坐了。
　　素心与小青皱起了眉头。
　　小二忙趋近哈腰，尴尬地道：“请小姐包涵，这位……一定要坐这里，小的挡不住。”
　　素心望了武同春一眼，道：“算了，是位老人家，不打紧，反正我快吃好了。”
　　小二再次哈腰，连连致歉，然后才转到武同春座边，冷声道：“您老吃些什么？”
　　“一个冷盘，一壶花雕。”
　　“您老……不是要大吃么？”
　　“大吃也得一样一样来，摆多了倒胃！”
　　“晦气！”
　　“你放什么屁？”
　　“您老开口骂人？”’“骂你又怎样？你们到底卖不卖，欺我老人家有穷味是不是，不卖拉倒，我老人家歇会脚，照样付钱。”
　　婢女小青掩口而笑。
　　小二无可奈何，只好布上杯筷，嘟着嘴去了。
　　不久，端上了酒菜，又道：“您老还点什么？”
　　武同春白了小二一眼，道：“吃完再说！”
　　小二转身……武同春大声道：“慢着，依规矩来，替老夫斟上第一杯酒。”
　　小二转回身，那脸色可就难看了，万分不情愿地执壶斟酒。
　　武同春用筷子夹了一片肉在鼻孔前嗅了嗅，放四盘里，道：“这算什么味道，令人恶心，端走！”小二瞪大了眼，气得说不出话来。
　　武同春敢瞪眼道：“你没长耳朵，要你端走，钱照算，拣四个你们拿手的热炒，外带一蒸一炖，要上等的，可别打马虎眼。”
　　小二吐口气，强挤出一丝笑容，端了冷盘便走。
　　武同春放大了声半日自语道：“狗眼看人低，只重衣冠不重人，人实在不能穷，穷了就不是人。”
　　素心侧头望武同春一眼。
　　武同春故作不知，端起杯子吸寡酒。
　　也只片刻工夫，小二用一个大托盘，把四碟二碗一次端上。
　　武同春悠闲地自斟自饮，心里在想：素心主婢，怎会出现新野？她是天地会主的女儿，但父女之间没有往来。
　　她曾以彩玉牌解过自己的困，是个好文子，用什么力能从她口里套出天地会主的来历呢？一声幽幽长叹，素心开了口：“小青，你认为无双堡武少堡主还在人间么？”
　　武同春心弦为之一颤。
　　小青噘了噘嘴道：“小姐，忘了他吧，人家是有家室的人，在又怎样？不在又怎样？”
　　“可是……”
　　“可是您就是忘不了？”
　　“唉！我何尝不知道这段情……只是场虚幻的梦，可是……一年多来，我抹不掉他的影子。
　　“小青，也许我自幼丧母，也没有父爱，所以才特别重感情，我……一定要查出武同春的生死下落。
　　最难消受美人恩，武同春大感惆怅，妻子死了，续弦华锦芳不守妇道，这段情未始不可接受。
　　可是想到“黑纱女”替亡妻向自己讨债，天地会与自己水火不容，一颗心登时凉了下来，下意识地猛灌一杯酒。
　　就在此刻，脚步声起，一条人影，出现门边。
　　武同春抬起头，与对方目光相照，不由血行加速，来的赫然是天地会巡监童光武，他收回目光，低头暗忖：“据’大力丐’得到的消息，那晚在通天岩头，假作与‘黄衣修罗’决斗，双双坠岩，事后童光武、灰衣人与该会大上护法曾现身当场查探，如跟定姓童的，也许能轧出苗头。”
　　童光武走近素心桌前，深深一揖，笑嘻嘻地道：“大小姐，想不到你在这里，真是幸会！”
　　小二跟了进来，堆着笑脸道：“公子爷，您赏光，是不是也在这里设座童光武直勾勾地望着素心道：“大小姐，区区有这份荣幸能与你共桌么？”
　　素心冷冷地道：“我快要走了！”
　　童光武嬉皮涎脸地道：“区区希望敬大小姐一杯酒。”
　　小青小嘴一撇，道：“童巡监，您不是快要与二小姐成亲了么？”
　　二小姐，指的当然是“魔音女”，这点武同春很明白。
　　童光武尴尬地一笑，道：“区区对大小姐万分仰慕，常常梦想能有机会亲近……”
　　素心站起身来，道：“小青，付帐，我们走！”
　　童光武厚着脸皮道：“大小姐对区区不屑一顾？”
　　素心扳着脸道：“童大侠，我有事得马上走，对不起，失陪。不过有句话奉劝，如果大侠对舍妹三心二意的话，恐怕后果不太好！”
　　说完离座。
　　小青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道：“小二，够么？”
　　小二上前拿起银子掂了掂，道：“太多了！”
　　小青道：“多的赏你！”
　　小二眼笑眉开，连连哈腰道：“谢小姐重赏！”
　　素心与小青相偕而去。
　　童光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仍厚着脸皮道：“大小姐走好，区区不送。”
　　小二又转身哈腰道：“请公子爷示下。”
　　童光武凶巴巴地瞪着小二道：“少噜嗦！滚开！”
　　小二连连后退，口里道：“是！是！”
　　武同春心里暗自好笑。
　　童光武鼻子碰了灰，却把气出在小二的身上，恶恶臭，好好色，乃人之常情。
　　他对“魔音女”是虚与委蛇，主意却打在素心头上，如果“魔音女”知道他的用心，准有好戏上场。
　　笑声起处，一条蓝色人影出现门边。
　　武同春目光扫处，呼吸为之一窒。
　　来的竟然是白石玉，真的是阴魂不散。
　　这小子也现身此间，绝非偶然，不久前要杀童光武，被这小子所阻，声称是受“黑纱女”之托，这是个令人猜不透的谜。
　　童光武一抬头，忙拱手道：“白兄，幸会！”
　　白石玉哈哈一笑道：“童兄，的确是幸会，怎么，席终人散？目光扫向残席。
　　童光武讪讪地道：“不，区区刚到不久。”
　　白石玉道：“小弟尚以为童兄是与刚出门的那位紫衣姑娘一路哩！既是如此，小弟作东，我们喝上两盅，如何？”
　　童光武道：“哪里话，理应由区区作东！”
　　说着，转向远在一边的小二道：“拣你们拿手的精细菜做几样来，酒要上好的，快！”
　　小二连连打躬，挪了另一副桌椅，请二人坐下，然后狗颠屁股地去了。
　　白石玉坐的方向，正对武同春，不知是有意或无心，冲着武同春微微一笑。
　　武同春心里打了一个结，但想到自己再次易容，对方不是神仙，不会看穿的，心里随即也就泰然了。
　　童光武开口道：“白只是路过么？”
　　白石玉道：“可不是，真巧，碰上了童兄。”
　　“能结识白兄，真是三生有幸！”
　　“彼此！彼此！”
　　“白兄意欲何往？”
　　“赶场热闹。”
　　“赶热闹？”
　　“是的，小弟一向怕事，但却好事，所以喜欢赶热闹。”
　　打了个哈哈，白石玉闪动着目芒道：“童兄何必明知故问。”
　　童光武“噢”了一声道：“白兄是指五月十五日，三官庙的事而言？”
　　白石玉颔首道：“这是大事，百里之内全传遍了，冷面客，约斗贵会主，的确是震惊江湖之举，童兄当也是为此而来？”
　　童光武点点头。
　　武同春骇然大震，但也兴奋欲狂，冒充自己行凶的，居然现身了，公然敢约斗天地会主了。
　　转念一想，觉得不对，这事大有蹊跷，难道是一项阴谋？据白石玉说，已然传遍百里，“鬼叫化”他们定会闻风而来。
　　小二端来了酒莱，替二人斟上酒，然后退下！
　　武同春再无法安静了，他必须研判这件事，想好行动的步骤。
　　五月十五，算来还有六天，既有这事发生，白石玉与童光武只好暂时放过，以免暴露身份，打草惊蛇。
　　因为自己一出事，必为白石玉认出无疑。
　　白石玉会与童光武搅在一起，的确是想不到的事，这小子诡计多端，花样百出，从不与人正面交手，但暗器和身法堪称绝顶。
　　“砰”白石玉拍了一下桌子，大声道：“真是知人知心不知面！”
　　童光武瞠目道：“白兄是在说谁？”
　　白石玉道：“冷面客！”
　　武同春的心随之“咚”地一跳。
　　董光武皱皱眉头，道：“白兄说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白石玉道：“不，小弟说的是知人知心不知面。
　　这……怎么个说法？”
　　知其人，知其心，不知其面，因为他戴了面具。”
　　他本身是‘鬼脸客’，难道白兄……”
　　“这可难说！”
　　“为什么？”
　　“说不定全是假的。”
　　武同春这一惊非同小可，难道姓白的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身份？可是，怎么会呢？心念之中，下意识地投过目光，可巧，白石玉也向这边瞟来，四目交权，白石玉又是一笑，这一笑，令人莫测高深。
　　武同春收回目光，惊疑不定，这小子简直是只成了精的狐狸，没跟他接触，不知道他的可怕，他缠上了童光武，必有用心、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童光武笑了笑，道：“白兄与‘冷面客’相较，谁强谁弱？”
　　白石玉大刺刺地道：“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小弟一向主张和平，不喜动剑抡掌，不过，有样不争的事实，‘冷面客’没奈我何！”
　　童光武挑眉道：“白兄是深藏不露，区区看得出，‘冷面客’绝非白兄对手。”
　　白石玉笑笑道：“过奖了，略胜一筹而已”
　　武同春啼笑皆非，真想过去赏他一剑。
　　童光武眸光一闪，道：“区区有句话不便启齿，不知……”
　　白石玉爽朗地道：“童兄有话但说无妨。”
　　董光武正色道：“敝会主求贤若渴，最是爱才，不知白兄是否愿加盟本会？区区愿作引荐之人，必获重用。”
　　白石玉摇手道：“小弟既不贤，也不才，而且……”
　　“而且什么？”
　　“兄台当知道会主千金有对小弟不谅之处”
　　“哈哈，那已经过去了。”
　　“不，男女之间的过节，是化解不了的。
　　“难道连敝会主也作不了主？”
　　“此事以后再谈吧，现在且尽一杯酒，来，请！”
　　两人互相照杯。
　　武同春问言之下，不由心中一动，难道白石玉真的有意要加入天地会，故意以退为进，利用童光武作进身之阶，但又为了什么？白石玉突地离座，道：“童兄，失陪片刻！”
　　说完，迳直走向武同春座前。
　　武同春心头大震，暗忖：“这小子又想捣什么鬼？”
　　白石玉作了一揖，笑嘻嘻地道：“在下冒昧，看阁下十分厮熟，想不起何处见过，阁下……”
　　武同春眸光煞芒一闪，但随即警觉不能坏大事，故意“哦”了一声，把声音变得苍老些，目芒尽敛，像个寻常老人，淡淡地道：“小哥是……”
　　“在下白石玉！”
　　“啊！白小哥，我们……见过么？”
　　“是见过，让在下想想……”
　　“老夫对小哥却很陌生。”
　　白石玉苦苦一阵思索，面容突展，拍手道：“对，在下想起来了，阁下姓甄……”
　　武同春心头为之剧震，是自己的形象的确像甄耀明，还是这小子知悉了自己的底蕴？这怎么可能呢？自己与“鬼叫化”师徒在通天岩头交谈时，视野很广，没人能迫近窃听。
　　一时之间，答不上话来。
　　白石王接着又道：“那年在岳阳楼头，萍水相逢，杯酒畅论古今，老先生记起了么？”
　　这话是真是假，无从判断。
　　武同春信口“噢”了一声道：“半生潦倒，如烟往事已不复记忆，小哥如初升之日，想甚得意？”
　　白石玉朗笑了一声道：“人生穷通有时，老先生学贯今古，气节凛然，当年一席高论，在下至今犹记忆如新，请移座一叙如何？”
　　武同春心意疾转：“自己是易了容的，旧面聚饮，一定会被看出破绽，不能冒这险，等三官庙事了之后，再慢慢收拾这小子。”
　　心念之中，淡淡地道：“老夫还有事要办，正待离去，有负小哥盛意，改期如何？”
　　白石玉沉吟着道：“这倒是件憾事，老先生下榻何处？”
　　“还没投店！”
　　“这……老先生不会离开新野吧？”
　　“嗯！可能有几天耽搁。”
　　“那好，在下对此地人头很熟，异日一定奉访，再聆高论。如果老先生不弃，这酒钱……由在下会会如何？”
　　武同春心里暗骂一声：“谁要你小子会酒帐！”故作固执地道：“不必，老夫一向不喜叨扰别人！”
　　白石玉略显失望地道：“那改天一定由在下作东。失礼了，老先生请便！”说完，一个长揖，转身回座，笑向童光武道：“’一位忘年老友，人很古板。
　　武同春可不能再呆下去了，起身下楼，在柜上会了帐，然后出门。
　　为了避免白石玉纠缠，武同春寻了个僻静的小店投下。
　　在店房里，武同春越想越觉不对，“大力丐”指出自己的形相六七分像谐号“真要命”
　　的甄耀明。
　　偏巧白石玉就认识他，这小子诡诈百出，恐怕不是这会事，其中可能另有文章。
　　可是有人冒充“冷面客”，杀害丐帮长老，又挑战天地会主，这公案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天地会副会主等人，曾追踪自己到通天岩，如果说“冷面客”是天地会的人冒充，便不会有约斗会主之举，这令人想之不透？三天过去了，白石玉没找上门，武同春虚悬的心放下一半。
　　这是第四天的下午，武同春在店房枯坐，为了怕节外生枝，他一直不出店门半步，好歹要捱到十五。
　　房门上起了叩击声，武同春心中一动，道：“是谁？”
　　一个陌生的声音道：“老友，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武同春愕然，这声音根本就不曾听过，八成是找错了门，冷冷地道：“是哪位老友？”
　　房门被推开，一个穷学究装束的老人现身门旁，是不认识。
　　武同春冷声道：“阁下找错了人！”
　　老者挑眉道：“老穷酸，你是穷昏了头，还是装佯，打什么哈哈？”说着放低了声音道：“岩头决斗人！”
　　武同春陡然省悟，来的是“千面丐”尤五常，忙顺着话意道：“我不想见你，供应不起你黄汤！”
　　“千面丐”打了个哈哈道：“穷酸。这次我请客，不要你破钞！”
　　武同春故作无奈地道：“话可是你说的，进来吧！”
　　“千面丐”进入房中，关上房门，先以目示意，然后大声道：“穷酸，你真不够意思，竟然躲着老友。”
　　武同春会意，冷冷地道：“你非要把我的一点盘费喝光么？”
　　“告诉你这回不了！”
　　“你走老运，发了财？”
　　“那倒没有，只是碰上了一个远房侄子，在此地经商，打了些秋风，你我酒坛之交，能不共享么？”
　　“嗯！这还像句人话。”
　　两人一唱一和，像煞有介事。
　　果然，房门外有脚步声远去。
　　“千面丐”这才移近桌边，捱着武同春坐理，以极低的声音道：“你听说三官庙的传言了么？武同春也悄声应道：“听说了，在下因此而留下，您老也……”
　　“正为此而来！”
　　“事实真相如何？”
　　“不得而知，到时才能揭晓，老要饭的已差弟子详细打探。”
　　“只您老一人来此？”
　　“不，来了五六个，首席长老师徒也来了，目前新野相当热闹，不少好事的闻风而至，堪称卧虎藏龙。”
　　“在下想不透对方冒名挑战的目的何在。”
　　“情况相当诡滴，不到时候不知道，希望老弟一定要沉住气，少露面，到时候见机行事。依老要饭的看法，有两个可能，第一，对方想藉此弓；出老弟，除心腹之患，这将是天地会的阴谋。
　　第二，对方可能知道通天岩之事，决斗的双方俱已坠岩而死，没人知道，可以明目张胆冒充，反正‘冷面客’戴的是面具，没人能指证真假。
　　“可是为何要向天地会主挑战呢？”
　　“这就是要证实之点。”
　　“空气是故意放出的？”
　　“当然！”
　　“天地会主会出面么？”
　　“难说，如果是他所设的阴谋便不会如果真的是第三者挑战，为了维护名声，他便非出面不可。
　　“如果所谓‘冷面客’只是虚张声势，不出面呢？”
　　“千面丐”以异样的目光，深深望了武同春一眼，悠悠地道：“希望不会这样，本帮邱长老不能白死！”
　　言下之意，武同春立即领悟到了。
　　邱长老的血字，指自己是凶手，在其凶没查出之前，自己仍不脱嫌疑，就在此刻，门外传来小二的声音道：“客官，有位公子要见您。”
　　武同春一怔神，公子，会是谁？“千面丐”起身道：“我们得走了，后天三官庙见！”
　　说完，启门自去。
　　武同春探头一看，登时一窒，阴魂不散的白石玉已缓缓走来。这小子太可怕了，他竟然会找到这里来。
　　店小二用手比了比，转身离开。
　　白石玉遥遥拱手道：“老先生好啊！”
　　武同春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白石玉来到，老实不客气地进入房中。
　　武同春暗一咬牙，把房门关上拴牢。
　　白石玉笑嘻嘻地道：“在下作东，老先生肯赏光么？”
　　武同春哭笑不得，冷声道：“免了！”
　　白石玉在桌边椅上落座。
　　武同春退到床边站立，冰凉地道：“老夫根本就不认识你，你到底目的何在？”
　　白石玉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道：“老先生别这么说，让人听到了不好！”
　　话中有话，武同春一挫牙，道：“什么意思？”
　　白石玉道：“泄了行藏，那可就真的要命了。”
　　毫无疑问，白石玉已经尽知通天岩头的秘密，武同春的心收紧了，杀机随之而起，眸中煞芒立现，一把抓起床头用旧衫包裹着的霜刃，撕开一端，握住剑柄，厉声道：“你迫我在此地杀你！”
　　白石玉面不改色，安然端坐，低声道：“别这么大声，会坏你自己的大事。”
　　武同春拔出剑来，咬着牙道：“在这房间内，你飞不了，除非你会隐形之术。”
　　白石玉淡然道：“在下不会隐形，但有护身之术。”
　　武同春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是如何知道底细的？”
　　白石玉道：“很简单，人盯踪你，在下盯踪人，岩头上曲终人散，在下一向富于耐心，留了下来，如此而已。”
　　武同春心头大凛，想不到这被认为万分保险的秘密，仍然被人知道，当下暗中凝劲，口里道：“白石玉，我本想让你多活几天，你却自来送死白石玉从容地道：“你只消一动手，老叫化的计谋便前功尽弃，而且，在下已有安排，盏茶时间之内，在下如不出去，便有人来找你，同时公开你的身份。”
　　武同春怒发如狂，厉声道：“不管，杀了你再说……”
　　白石玉目芒一闪，道：“你不想知道三官庙事件的真相？”
　　这句话打动了武同春的心，振起一半的剑徐徐放下，厉声道：“什么真相？”
　　白石玉悠悠地道：“届时才能全部揭晓，目前只知道是一个阴谋，极大的阴谋，在下已经布了线，明晚收线之后，便知内里文章。
　　“你恨在下，是为了华锦芳，但那只是个误会，在下是诚心帮助你，不使你中计丧命。
　　坦白一句话，在下是受‘黑纱女’之命行事，她不要你死，明白了么？”
　　武同春激动得籁籁发起抖来，最早的猜测不错，白石玉果然是“黑纱女”的同路人，目的在活活折磨自己，这种讨债的手法大残酷了，但自己能不付么？心念之间，咬牙切齿地道：“我……总算明白了，白石玉，你不觉得这样做太不人道了么？”
　　白石玉声音突地变得森冷地道：“武同春，什么叫不人道？”
　　武同春目毗欲裂地道：“你受她的唆使，勾引华锦芳，作为对我的报复，对不对？”
　　白石玉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一半，什么意思？”
　　“男女之间，必须两厢情愿，如果她不愿意，能勾引得上么？”
　　“你……承认了？”
　　“我说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是误会！”
　　“什么误会？”
　　“我不是早说过要你去问华锦芳本人么？”
　　“我……就要问你。”
　　“对不起，无法奉告。”
　　人，在心灵上遭受的压力超过了负荷，或是情绪上的打击越过了某一限度，便会趋向极端，再坚强的理智堤防，也有崩溃。
　　武同春眼前便是如此，因为他已无法承受了。
　　一切的恩怨情仇，已不再发生作用，目为心之表，那份怨毒，令人不寒而栗，凝成了两道如刃利芒，直照在白石玉面上。
　　白石玉业已察觉，向后踢开椅子，退到壁边，他不再镇静了，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武同春从半开的唇间迸出话声道：“先杀你，再杀贱妇华锦芳，然后是‘黑纱女’，之后，本人自决！”
　　白石玉面皮抽动了数下，道：“你决心要这样做？”
　　武同春咬着牙道：“绝不改变！”
　　白石玉道：“你谁也杀不了，自杀也不可能。”
　　霜刃暴扬，武同春狂声道：“你就试试看，此地并非旷野，由你施展身法，破窗破门而逃，没有我的剑快。”
　　白石玉色厉内在地道：“武同春，你可想清楚了，你的剑虽快，我的夺命神针也不慢，至多是两人同归于尽，但你留下的许多未了之事，何人善后？遗珠么？你要她丧失母又丧父？凝碧的阴魂不会饶你的。” 
　　第十八章
　　遗珠两个字，像当头一棒，武同春有如鼓胀的球被截了一针，冲天的怨气登时泄了一半，横起的剑划不出去，白石玉说的并非空话，结局很可能是同归于尽，遗珠将成孤女，摆在眼前的恩怨无法了结，死后面目揭开，将更窝囊，数世代为同道所不齿。
　　其实，白石玉何尝不悸怖，如果武同春不顾一切出手，他仍然无法在剑下破门逃生，的确只有同归于尽一途。
　　他见武同春心动，紧接着又道：“如果‘黑纱女’真要你的命，你早死了，她也是为了遗珠是凝碧留在世间的骨肉，所以不忍下狠心……”
　　武同春痛苦地道：“她的手段，比杀人更残忍。”
　　白石玉吐了口气，道：“为了传言中‘冷面客’挑战天地会主的事，她赶来此地，费尽心机，调查真相。她恨你害死了凝碧，但未尝不同情你是无心之失……”
　　武同春的剑放了下来，咬牙道：“她到底是谁？”
　　白石玉道：“这点我真的不知道，她没告诉我。”
　　武同春挥手，厉声道：“你滚吧，乘我还没改变主意。”
　　白石玉耸耸肩，开门离去。
　　武同春颓然坐在床上，心乱如麻。
　　此刻，如果有人看到他的情状，必定会觉得相当可笑。
　　三官庙，座落在新野城西南面的山旁，供奉的是天、地、水三官。庙不大，但占地却很广。
　　庙前的广场，足可容数百人，平时没有香火，只有一年一度的会期才有善男信女来进香膜拜。
　　由于传出了“冷面客”约斗天地会主的消息，三天前便已有各色江湖人物出入，谁不想赶这一场震颤武林的盛会，瞻仰一下第一剑手和江湖第一大首领的风采呢？有的人干脆就住在庙里等候。
　　广场旁靠庙门，搭建了十座高台。
　　今天，是决斗之日，一大早广场上便人来人往。
　　武同春仍旧是老穷酸装束，夹杂在人群中，望着高台，心里既纳闷又紧张，既然搭了台，表示是公开决斗。
　　但“冷面客”是冒充的，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实在令人莫测高深。
　　一个村俗打扮的长衫老者挨了过来，武同春侧目一看，看出是丐帮排行第三的长老“千面丐”，不便明里招呼，只用眼色表示了一下，算是见面之礼。
　　“千面丐”低声道：“查不出是谁鸠工搭建这台子，听说是个陌生汉子付的工钱。”
　　武同春点点头，不看“千面丐”，口里道：“只有静待下文了！”
　　日上三竿，台上静悄悄地不见人影。台下的人群，喧嚷成一片。
　　焦灼的期待中，时将傍午，仍一无徵兆连武同春也感到不耐了。
　　“千面丐”喃喃地道：“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开大家的心？”
　　他仍紧傍着武同春，这是有用意的。
　　因为武同春是嫌疑人物，包不定是他故布的疑阵。
　　武同春一听，觉得有点道理，恶作剧，未始不可能。
　　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道：“怪事，‘冷面客’是挑战者应该先到场的？”
　　另一个声音道：“可能想想不对，打退堂鼓了。”
　　原先的道：“第一剑手如此窝囊么？”
　　另外一个粗嘎的声音道：“难说，名头是虚的，老命可是实在的！”
　　武同春哭笑不得，这是当着和尚骂秃头。
　　突然，一条人影凌空划落台上，姿态妙曼而利落，显见身手不凡，台下四周一阵骚动，但随即静下来。
　　武同春心弦登时绷紧，定眼望去，只见上台的是个精悍的半百老者，短髭绕颊头，有如刺猬，加上浓眉巨眼，直若戏曲里的活张飞。
　　一个声音道：“这就是‘冷面客’？”
　　另一个声音道：“朋友是怎么看人的？这面孔不但不冷，像一堆熊熊炭火。”
　　“难道是天……”
　　以下的半句咽回去了。
　　“不对，风度威仪都不像！”
　　“那……”
　　“不必胡猜，看下去就知道，想来是先唱出开锣戏。”
　　由于这老者现身台上，人群再起骚动，议论纷纷。
　　“千面丐”朝武同春身旁靠了靠，悄声道：“你见过天地会主么？”
　　武同春道：“一次，但等于没见面。”
　　“为什么？”
　　“对方蒙着脸。”
　　“衣着身材呢？”
　　“衣着可以任意改变，身材类似的很多，不足为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在台上现身，才能凭身形判断。”说着，朝台上扫了一眼，道：“这台上的老者是谁？”
　　‘千面丐”沉声道：“襄阳扬武镖局总镖头‘猛金刚’杜威，专为‘冷面客’来的。”
　　心头一震，武同春道：“为什么？？“千面丐”道：“刚刚接到小子们传来的消息“冷面客’劫了该镖局的暗镖，副镖头与四名护镖的镜头惨遭杀害，是三天前的事。”’武同春登时发指起来，想不到冒名者居然冒自己名号，做出这种大悻江湖道义的事。
　　但这一来却替自己洗刷了一半冤枉，因为自己一直呆在新野，不会分身去劫镖杀人，心念之中，道：“事情发生在什么地点？”
　　“千面丐”微微一笑，道：“远在百里之外，老哥，事不干己，不谈也罢。”
　　台上的“猛金刚”杜威发了话，先抱了抱拳，声如洪钟似的道：“区区襄阳扬武镖局杜威，谨在此向各位先进朋友告罪，并非区区喧宾夺主，不懂规矩，实因‘冷面客’不顾江湖道义，劫镖杀人，是以区区藉此机会，向他讨还公道，请当事一方与各位朋友海涵！”
　　说完，又作了个罗圈揖。
　　四周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杜威目芒四下一扫，扬头高叫道：“‘冷面客’，现身出来，杜某人要讨回公道。”
　　话声甫落，一条人影飞身上台。
　　群众哗然。
　　“他现身了！”
　　“不，不是‘冷面客’……”
　　“咦！这不是洛阳‘宏义武馆’馆主易三江么？”
　　“怎么回事？”
　　易三江两鬓现霜，体态威武，双目凌芒焰烟，冷厉地道：“‘冷面客’，你自恃剑法高明，为所欲为，无故杀害老夫爱子与儿媳，老夫今天要食你之肉，撕你之皮，为什么还龟缩着？”
　　武同春激动非凡，冒充者居然如此胡作非为，看来在这短短的时日里，他做了不少天人共愤的事。
　　“千面丐”冷冷地道：“太可怕了，这是安排好了的！”
　　蓦地，台上两人身后多了一个人，不知是如何现身的，仿佛本来就站在那里，像幽灵出现，两人懵然未觉，还在人群中流转目光。
　　人群中爆起了惊呼：“冷面客！”
　　武同春激愤欲狂，现身台上的，身形、体态、衣着、面孔，与自己一模一样，想不到面具仿制的如此精巧。
　　台上杜威与易三江陡地惊觉，双双回身旁门，三人是鼎足之势。
　　武同春业已按捺不住，他要揭开对方的真面目，身形一动……“千面丐”用手一扯他的衣袖，道：“老哥，静静地看下文！”
　　“冷面客”的现身，台下声浪顿时平息。
　　场面静下来，但空气却紧张无比，每一个在场的，目光凝结了，连大气都不敢喘，这是空前盛会的序幕。
　　杜威与易三江面孔连连扭曲，眸中尽是杀芒。
　　久久，易三江才开口道：“你就是‘冷面客’？”
　　“不错！”
　　“血债血还，看来什么也不必说了。”
　　“在下今天是特别拜会天地大会主，不及其他。”
　　“拔剑！”
　　“易馆主想第一个流血？”
　　“拔剑！”
　　“对你两位，在下还不想拔剑！”　　连声音神气都模仿得维妙维肖。
　　武同春不自禁地发起抖来。
　　身后一个声音道：“事有蹊跷，不能盲动！”
　　武同春回头一看．身后站的竟然是白石玉，这话当然是对自己而及，口里微哼一声，转过头，不予理睬。
　　剑芒乍闪，杜威与易三江已掣出兵刃。
　　“冷面客”冷酷地道：“两位何必定要以鲜血开台？”
　　杜威与易三江挪步取了对角之势，齐声喝道：“拔剑！”
　　“冷面客”摇摇头，道：“两位执意要找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说着，缓缓抽出剑来横起。
　　武同春眼里迸出了火花、这冒充者不但用的剑是与众不同的白色，而且起手式也难辨真伪．太卑鄙、太恶毒了。
　　白石玉冷冷地自语道：“有意思，天下居然有这等怪事。
　　暴喝声起，两支剑以疾风迅雷之势，罩向“冷面客”，在心怀怨毒之下，两人一出手便是杀着．劲势之强，骇人听闻。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但每一根心弦，都昆得像引满了的弓。
　　白光腾起，金铁交鸣，夹着两声闷嗥，然后一切止息，只那么短暂的一瞬。
　　“砰！”杜威首先栽了下去，接着，易三江身躯晃了晃，也倒落台上。
　　台下惊呼之声雷动。
　　武同春双目尽赤。别人不知道，只有他看得出来，冒充者使的当然不是“玄黄剑法”，但能在一照面之间，毁两名一等一的高手，这等剑法，足以惊世骇俗的了。
　　台上，“冷面客”哈哈一笑，大声道：“大会主还等什么，这台子已经开过光了”
　　人群中有声音道：“练了半辈子剑，今天才算开了眼界。”
　　另一个声音接着道：“第一剑手，岂是幸致的！”
　　对于“冷面客”，一般武林人绝大多数仅闻其名，不识其人，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了出神入化的剑术，使人在惊羡中感到恐怖。
　　武同春又蠢然欲动。
　　“千面丐”看出武同春的心意．淡淡地道：老哥，沉住气，好戏在后头！”
　　白石玉竟也接话道：“压轴戏定然相当可观！”
　　武同春勉强忍住。
　　“冷面客”顾盼自豪，长剑仍然横在胸前，大有不可一世之概，扬声道：“大会主不敢应战么？”．天地会是江湖第一大帮，会主是谁无人知道，但光只名头就足以唬死人，“冷面客”居然公开叫战，的确是武林一声雷。
　　场面紧张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天地会主会应战么？＿他又能不应战么？这不可一世的神秘枭雄，到底是什么形象？每一个人的心里有共同的疑问。
　　“冷面客”名符其实，面冷如冰，不带半丝表情，除了偶尔闪动的凌厉目芒，当然，没几人知道他是戴着面具。
　　一条人影，从庙门顶划空泻落台上，轻如飘絮，点尘不惊。是个瘦长的黑衫中年。
　　台下立起窃窃私议之声，无人能判断现身的是否是天地会主。
　　武同春曾与天地会主朝过相，虽然不知对方庐山真面，但从体形上一限就看出并非天地会主。
　　“冷面客”阴阴地道：“阁下又是谁？”
　　黑衫中年以更冷的声音道：“区区天地会总香主周天龙！”
　　“你阁下凭什么上台？”
　　“代表会主出面。”
　　“在下的对象不是阁下。”
　　“敝会主已经准备候教。”
　　武同春心中一动，感到一阵紧张，看来天地会主将出面应战。
　　这黑衫中年身为总香主，身份相当不低。
　　“冷面客”目芒一闪，道：“既然如此，何必要阁下出面？”
　　周天龙挑眉道：“由区区先验明正身。”
　　“什么？”
　　“验明正身！”
　　“哈哈，有意思，如何验法？”
　　“你试接区区一招，便可判明真伪。”
　　“阁下真的要先试剑？”
　　“不错！”
　　“那你拔剑吧，由你先出手。”
　　周天龙站好位置，拔剑出鞘。
　　场面再起高潮，所有的目光，全投注在两人身上。
　　周天龙长剑一扬，道：“准备接剑！”
　　“冷面客”根本不当回事地道：“阁下尽管出手就是！”
　　剑芒乍闪，周天龙出了手，天地会总香主，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剑势之奇诡厉辣，令人目凉心悬。
　　白光暴起，一闪即灭。
　　惨哼声中，周天龙连打踉跄，口里狂叫道：“你……你……为什么白光再闪，周天龙栽了下去，血泉喷起数尺之高。
　　台下爆起一片惊呼，“冷面客”竟然杀了天地会的总香主。
　　情况的发展，完全出乎武同春等意料之外，如果说“冷面客”是天地会故意安排的，他便不会对总香主周天龙下杀手，如果不是，那他是谁？以冒充者的能耐而言，剑术已足可做视武林，为什么要冒充别人呢？他挑战天地会主，原先判断是故弄玄虚，现在看起来是真的了，冒名公开挑战，目的是什么？“千面丐”栗声道：“怪事，简直的不可思议！”
　　白石玉插口道：“好戏连台，有意思！”
　　武同春侧顾“千面丐”道：“是否该揭开他的真面目？”
　　另一个声音代答道：“那是天地会的事，不必旁人越俎代疱。”发话的是“鬼叫化”，不知是什么时候挨近来的。
　　武同春扫了“鬼叫化”一眼，点点头，算是招呼。
　　人群喧嚷成一片，天地会总香主被杀，这是骇人听闻的大事，预料中，天地会主将马上现身。
　　这对天地会是极大的侮辱，也是严重的挑衅。
　　“鬼叫化”喃喃地道：“大有文章，这当中蹊跷大了”
　　白石玉冷冷地道：“又有人上台了！”
　　一条灰影，飘落台上，赫然是自称“灰衣人”的副会主牟英山，手提一个革囊。
　　武同春登时血脉贲张，脱口道：“我要杀他！”
　　老管家江姥姥、“无我大师”、西门尧，还有化名欧阳一凡的右护法师叔欧化雨。全死在牟英山手下。
　　武同春对他，可说恨比天高，仇比海深。
　　“鬼叫化”再挨近些，低声道：“稍安毋躁，且看下文。”
　　“冷面客”寒声道：“牟副会主，怎么，会主不敢应战？”
　　牟英山阴侧恻地道：“别急，你不会活着下台的，现在先表明身份。”
　　“冷面客！”
　　“很像，但你不是！”
　　“阁下以为在下是谁？”
　　“卑鄙的冒充者。”
　　“冒充……阁下说在下冒充？哈哈哈……”
　　“你真的是‘冷面客’？”
　　“假不了！”
　　“你没死？”
　　“死，什么意思？”
　　狂笑数声，牟英山徐缓而惊鸷地道：“要本座告诉你么？听清楚了，旬日之前，‘冷面客’与‘黄衣修罗’在通天岩决斗，双双坠岩而死，你没听说吧？”
　　此语一出，震惊全场，这秘闻谁也不知道。
　　武同春与”鬼叫化”等，倒是不在意下，那是故意安排的好戏，藉以引出凶手，牟英山与童光武等，曾隐匿偷窥，奇怪的是冒充者不知此事，何以胆敢明里冒充，公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还制造了这场江湖问瞩目的盛会？“冷面客”哈哈一笑道：“副座，你没找到在下的尸体，怎知在下坠岩而死？”
　　牟英山反而怔住了，看来他没十分的把握判断真伪。
　　武同春却是心头太凛，看来那晚坠岩的事，冒充者也知道，这么说，冒充者是断定自己死，才敢明目张胆的干为什么？想做现成的第一剑手？牟英山期期地道：“你……真的是……”
　　“冷面客”目无馀子地道：“怎么，副座也想在剑下证实一番？’语气中含有挑战的意味。
　　略作沉吟，牟英山目芒一闪，道：“少张狂，本座会成全你的，你回答本座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无双堡少堡主武同春向你挑战，你敢应战么？”
　　“哈哈，为什么不敢；无名小卒罢了！”
　　“真的？”
　　“当然，根本不是一招之敌。”
　　“噢！那本座呢！”
　　“当场就可以一试！”
　　哈哈一笑，牟英同沉下脸道：“武同春与‘冷面客’是生死之交，本座与‘冷面客’曾数次交手，你没摸清底，便公然冒充别人，真是无耻之尤。”
　　说话的声音很大，台下听得清清楚楚，又引起一阵喧动，显明的，“冷面客”居然是冒牌货，太不可思议。
　　但冒充者所表现的剑术，仍然令人叹为观止。
　　“冷面客”居然从容不迫地道：“副座话说完了？胡诌得有意思，在下不拟辩驳。事实将证明一切！”
　　这是反打一竹竿，说别人胡诌。
　　牟英山冷哼了一声，道：“你敢摘下面具么？”
　　台下又告哗然。
　　因为十人中有九个不知道“冷面客”是截面具的。
　　情况演变得诡谲万端。
　　“冷面客”口角一撇，道：“在下为何要摘面具？”
　　牟英山道：“让所有在场的江湖朋友认识一下。”
　　“冷面客”哼了一声道：“是副座先试剑，还是请贵会主出场？在下不在乎车轮战？”
　　牟英山不屑地道：“对付你何须车轮战，别把自己看大了，乘你还能开口，先看一样东西，你一定大感兴趣。”
　　“冷面客”眸中泛出惊疑之色，寒声道：“想玩花样？”
　　牟英山手中革囊一扬道：“你看了就会知道。”
　　说着，革囊倒转向下一倒。
　　“砰”地一声，一样圆忽忽的东西，滚在台上。
　　惊呼暴起：“人头！”
　　武同春也为之心头大震，牟英山带这个人头来，是什么意思？“冷面客”连退数步，身躯微见颤抖。
　　“看清楚了，这是你的同路人，他已经招供了。”
　　“冷面客”眸中杀芒立闪，怒哼声中，白刃划出。
　　这反应早在牟英山意料之中，几乎是同一时间，退步扬掌。
　　武同春心里明白，牟英山能在八尺之内伤人于无形，他曾领教过。
　　一声闷哼，“冷面客”连退数步，剑势没完全展开。
　　牟英山长剑离鞘。
　　人影暴闪，“冷面客”闪电般逸去，快速得令人咋舌。
　　武同春连想都不想，便从人群中拔起身形，划空疾追，刚刚绕到庙后，一阵震天的“轰隆”巨响，声厉传来，接着是鼓噪与惊叫之声，眼前不见“冷面客”的影子，只好恨恨地蜇回现场。
　　骇人的场面呈现眼帘，一座木搭的高台，支离破碎，已变成了一堆木屑，四下传出阵阵呻吟之声，人影奔窜，烟硝漫空。武同春呆住了，想不到比武台下会预埋了火药。
　　白石玉欺近道：“可怕的阴谋。”
　　武同春瞪大了眼道：“什么阴谋？”
　　白石王大刺刺地道：“只要略加思想，事实显而易见，这是连环双杀之计。”
　　“何谓连环双杀？”
　　“对方在台下预置火药，目的在一举而除去‘冷面客’与天地会主。”
　　“为什么？”
　　“那就不得而知了，总是有道理的！”
　　“空话！”
　　“怎么是空话，灰衣人牟英山带上台的人头，正是鸠工搭台的人，是冒充者一方的，不幸被天地会的密探追出来……”
　　“你怎么知道？”
　　此刻，所有看热闹的江湖人物，除了不能移动的死者，有的已经离去，有的远远离去，三五成群，喋喋谈论不休，白石玉与武同春近旁没有人，所以两个人能毫无顾忌他说话。
　　白石玉淡淡一笑道：“我亲眼看到他们酷刑拷问那冒充者的同路人。但他宁死不招，否则的话，便没好戏看了。你如果冲上台，正好，此刻已肢离体解。”
　　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颤，武同春道：“冒充者一方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离不了是天地会主的仇家！”
　　“不通！”
　　“什么不通？”
　　“冒充者没理由毁丐帮长老，动镖又杀人。”
　　“这……也许想造成某种情况。”
　　“勉强之至，冒充者没有理由故意树敌，同时……”
　　“什么？”
　　“以他的能耐，何必冒充别人？”
　　“这就有道理在其中了，第一，‘冷面客’名气大，号称第一剑手。第二，‘冷面客’是天地会死敌，冒充他，可以诱天地会主出面。”
　　“可是在牟英山说出通天岩之事后，冒充者并无惊异之状，似乎早已知道这一个秘密了？”
　　“唔！这是个问题。”
　　“我非找到他不可！”
　　“你找不到他。”
　　“为什么？”
　　“你不知道他的真面目，面具一除，他便是另外一个人。”
　　武同春默然。
　　这话有道理，只要对方除去面具，假的“冷面客”便算消失了，的确无法找起，除非对方再以“冷面客”姿态出现，但经此一役，不再可能了。
　　白石玉又道：“丐帮不会放过他，天地会也不会，迟早谜底会揭晓的。”
　　武同春心里一片凌乱，不想再谈下去，他想到了台上的灰衣人牟英山，不知是否已遭了劫，当下挪动脚步，向炸毁的比武台走去……不见“鬼叫化”一干丐帮高手的影子，想来是追凶去了。
　　一些遭池鱼之殃的伤者，已被人扶走。
　　白石玉疾步跟上，道：“你想做什么？”
　　武同春没好气地道：“找人！”
　　白石玉道：“如果你是找灰衣人，就不必了！”
　　武同春止步回身道：“为什么？”
　　白石玉道：“业已被人抬走！”
　　武同春心头一沉，道：“死的还是活的？”
　　白石玉道：“不死也差不多了，不过，可以打听得出来的。”
　　武同春举目望着空际，心情像一堆虬结的乱麻。
　　灰衣人牟英山一死，几笔血债不了自了，剩下的，便是如何乘机应变，对付天地会，完成“无我大师”的遗愿。
　　白石玉跟自己有夺妻之恨，而他偏又受命于“黑纱女”，这笔帐，该如何讨法呢？女儿遗珠，落在“黑纱女”手中，父女活生生被拆散，天下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么？白石玉自顾自地道：“其实，你可不必追究冒充者，人家的对象是天地会主，你与对方可说是同仇敌汽。
　　“而‘冷面客’这外号，你并无意使之传扬天下，‘冷面客’已死在通天岩，让这名号永远自武林消失吧，你……还是自己。”
　　武同春收回目光，道：“我要见‘黑纱女’！”
　　白石玉怔了怔，道：“做什么？”
　　猛一咬牙，武同春道：“把事情作一个彻底的了断。”
　　“如何了断法？”
　　“随便她划出道来！”
　　“我可以把话传到。”
　　“你带路。”
　　“对不起，这点办不到。”
　　“那我们的事先来个了断！”
　　“我们之间本来没事……”
　　“谁说的？”
　　“我说过，是代‘黑纱女’办事，并非我主动。”
　　“你既然做了，就得付代价。”
　　“现在？此地？”
　　“并无不可！”
　　白石玉冷冷地道：“你不想暴露身份吧？目前这周近全是天地会的眼线。”
　　武同春深深吐口气，道：“我们换个地方？”
　　白石玉眸光一转，道：“武兄，话说回头，小弟对你的钦崇，初衷未变，兄台之所以不放过小弟；仅只是为了华锦芳的事。
　　“但那是误会，除此之外，我俩之间谈不上仇怨，这误会兄台可以向武大嫂亲自查证，如果查证结果认为非找小弟不可，再找也不迟。”
　　武同春对这狡黠人物的说词，根本无法置信，但对方一再说是误会，倒是有向华锦芳查证的必要，如她所说的．不满意再找他不迟。
　　可是自己如何面对华锦芳呢？她父亲“至上剑客”华容虽然早已客死南荒，但总脱不了是暗算父亲的仇人，仍能做夫妻么？只有仍以假面目相对一途。
　　心念之中，沉声道：“好，我会去查证。‘黑纱女’的事怎么说？”
　　白石玉不假思索地道：“小弟一定把话传到，她见不见只台，是她的事。”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朝两人移来，赫然是童光武。
　　武同春杀机又告萌动，白石玉似窥知武同春心意，低声道：“忍耐些，别误了‘黑纱女’的大事，否则你会后悔。”
　　“黑纱女”的大事，这句话令人莫测。
　　武同春心里打了一个结。
　　童光武遥遥拱手道：“白兄，幸会！”
　　白石玉迎上两步，抱拳道：“童兄，真是幸舍！”
　　童光武靠近前来，目光朝武同春一扫道：“白兄，这位……就是那天在酒楼上……”
　　白石玉笑笑道：“不错，童兄好记性，容小弟引介。这位是小弟数年前结识的忘年交贾老哥！”
　　说完，又向武同春道：“这位是童光武兄，剑道名手！”
　　双方很勉强地互一拱手。
　　武同春心中暗笑，白石玉够鬼，他妄指自己姓贾，事实上本来是假的。
　　童光武淡淡地道：“这位贾老哥当也是江湖同道？”
　　日石玉代答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童光武道：“怎么讲？”
　　白石玉一本正经地道：“贾老哥读书又学剑，志趣在山水而不在剑，是以如此说法。”
　　蓦地，一个苍劲的声音道：“什么贾老哥，是真的！”
　　武同春循声望去，心头为之大震，两大外一条魁梧人影，赫然是天地会太上护法“东海大豪”江浪。
　　白石玉眉头一皱，道：“这位前辈说什么？”
　　“东海大豪”望着武同春，冷冷地道：“甄耀明，你化成灰老夫也认得出！”
　　童光武粟声道：“真要命？”
　　“东海大豪”道：“一点不错，‘真要命’便是他的外号，本名甄耀明，名号谐音。”
　　白石玉大声道：“他分明是贾仁，怎么会是什么真要命？”
　　“东海大豪”目中厉芒一闪，气势凌人地道：“你知道什么？”
　　白石玉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道：낡所知不多，仅识之无，不过，对贾老先生却是知之甚稔。”
　　童光武凝视着武同春，他曾听说过“真要命”这名号。
　　武同春兀立着不发一言，但心里却在想“鬼叫化”说过的话，这份打扮，与“真要命”
　　有六七分相似，果然被人误认了。
　　“东海大豪”朝武同春狞视了一眼，道：“姓甄的，记得我江浪么？”
　　武同春冷冰冰地道：“素昧平生！”
　　“东海大豪”狂笑了数声，道：“少来这一套！想不到你竟然还活着，实在是命大。这五年的命，是你白拣的，到今天为止，你休想再活下去了。”
　　武同春心头一动，五年前“真要命”重伤路倒，是“鬼叫化”师徒掩埋的，原来是伤在对方手下，这倒是真巧，要完成“无我大师”遗愿，使天地会除名，各个除灭，不失为上策，何不将机应势，以“真要命”的身份斗对方？转念一想，又觉不妥，听“鬼叫化”说，“真要命”生前结的仇不少，一亮身份，势必招来无法预料的麻烦，不如来个神而化之，装个糊涂。
　　心念之中，悠悠地道：“区区一句也听不懂！”
　　“东海大豪”眉毛一挑，道：“姓甄的，你怎么变得怕死了？当年那股邪劲呢？”
　　武同春摇摇头，道：“张冠李戴，阁下再仔细辨认一下，贾某人是什么……真要命么？”
　　“东海大豪”斩钉截铁地道：“没错，老夫眼目还未昏花，单你这身装束，江湖道士找不到第二人。”
　　白石玉大声道：“准是认错了人，在下敢以生命作赌！”
　　童光武皱眉道：“白兄……”
　　他想阻止白石玉干预这件事。
　　“东海大豪”侧目道：“你要以生命作赌？”
　　白石玉略不迟疑地道：“是的，在下与贾老哥乃是道义之交，不能袖手。”
　　此刻，看热闹的差不多已完全散尽，现场留下零星的不足十个人，看样子是天地会的弟子。
　　“东海大豪”熠熠凌芒在白石玉面上一绕，道：“你最好不要管！”
　　白石玉道：“为什么？”
　　“东海大豪”道：“因为你管不了，何必轻贱自己的生命。”
　　白玉石微一莞尔，淡漠地道：“事有不得已而为者，道义重于生命！”
　　童光武靠近白石玉道：“白兄，你真的能证明这位老哥不是甄耀明？”
　　白石玉不假思索地脱口应道：“根本就不是！”
　　“东海大豪”阴恻恻地道：“真要命，是否五年前捡口一命，变得胆怯了？”
　　白石玉代答道：“在下这位贾老哥天不怕，地不怕，只怕理法二字，实际上他只算半个江湖人，练过武，却从未涉及江湖恩怨……”
　　“东海大豪”冷哼一声，打断了白石玉的话头，道：“少卖弄口舌，今天到此地来的，全属好事的江湖人，一个不过问江湘是非的人，绝不会到此地来，你想替他开脱？”
　　白石玉分毫不让地道：“这倒不必要，阁下未免太小看贾老哥了。”
　　武同春淡淡地道：“贾某人只是不想多事，并非怕事。”
　　“东海大豪”打了个哈哈，脸色一沉，道：“好极了，证明给老夫看，你是如何不怕事，拔剑！”
　　武同春心头一动，霜刃出鞘，形迹非败露不可，因为这柄剑与众不同。
　　白石玉的确是鬼灵精，立即道：“贾老哥他不用剑！”
　　“东海大豪”横了白石玉一眼，道：“他的话毋需你代答，他手里破衣包着的不是剑是什么？”
　　白石玉道：“书剑漂泊，这剑只是装饰，并非可以交手的利器，用之驱邪倒可以，以之对阵，不堪一击。”
　　“东海大豪”怒呼了一声，不理会白石玉，转注武同春道：“姓甄的，怎么说，你不拔剑将死得更快！”
　　武同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白石玉又插口道：“真的要打？”
　　“东海大豪”狞声道：“不是打，是要杀人！”
　　白石玉道：“阁下不用剑便无法杀人么？”
　　这句话是激将，但多少有些轻视的味道。
　　“东海大豪”目芒一闪，道：“不用剑将死得很惨。”
　　武同春已经不耐了，沉声道：“那就试试看吧！”
　　他所习到的“玄黄掌法”，从没机会用过，如果以“东海大豪”试掌，倒是十分理想的对象。
　　心念之中，又道：“请！”
　　白石玉相当周到，伸手道：“贾老哥，您的剑由小弟暂时保管！”
　　武同春愣了愣，这柄剑是祖遗的无价之宝，怎能随便交给外人，何况姓白相当鬼诈，但事边处此，不能不腾出手来。
　　因为“东海大豪”并非泛泛之辈，必须全力以赴，于是，暗一咬牙，把包着的剑递与白石玉。
　　白石玉退开。
　　武同春蓄势以待，这不是比武较技，而是生死之搏。
　　童光武也挪开身形。
　　“东海大豪”缓缓扬掌，平胸，然后划出，动作很缓慢，没有火暴之气，像是在演练招式，而不是搏斗。
　　但在行家眼中，却凶险至极，因为中途不知会如何变化，也无法预估攻击的部位，似乎每一个部位都有被攻击的可能。
　　高手过招，生死胜负取决于一瞬之间，必须在一瞬间当机立断，不能稍有犹豫。
　　武同春双掌一圈，划出，以攻应攻。
　　果然，在武同春发掌的同一时间，“东海大豪”的双掌中途变势闪电攻击。
　　“砰！砰！”声中，掌影翻飞，霍地分开，只这一瞬间的短兵相接，双方交换了一十八掌之多。
　　现场残留的人，被引了过来；彼此心里有数，碰上了生平劲敌。
　　在“东海大豪”心中，仍认定武同春是“真要命”，五年前那次交手，双方用的是剑，“真要命”在一招之后，重伤倒地不起。
　　预计中，他会血流尽而死，想不到他竟然还活着。
　　当然，“东海大豪”做梦也估不到对手是武同春。
　　双方短暂地互一凝注，又合在一起。
　　彼此都存心要对方的命，出手尽是杀着，打得惨烈无比，旁观的白石玉与童光武，也为之怵目惊心。
　　“玄黄掌法”仅三招十八式，攻守兼备，回环使用，奥妙无方，武同春初次用以对付强敌，未能灵活运用，十个照面之后，渐入得心应手之境，是以威力在不断增加，而“东海大豪”是全力出手，在互相消长之下，渐落下风。
　　白石玉与童光武脸色各异，白石玉是欣喜，童光武是沉重。
　　一声厉喝，夹着闷哼同时响起。
　　“东海大豪”庞大的身躯连打踉跄，退了四五步之多，老脸有如紫血，“呛”地一声，拔出剑来。
　　武同春一窒，在功力悬殊不大的情况下，是无法以肉掌对剑的。
　　白石玉俊面一变，正待有所动作……一名黑农武土，匆匆奔到，朝“东海大家”与童光武分别行了一礼，道：“奉上谕，请两位立刻回去！”
　　“东海大豪”放落剑，道：“什么事？”
　　“说有重要事相商。”
　　“嗯！副会主情况如何？”
　　武同春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急于要知道的。
　　黑衣武士恭谨地道：“业已送到，恐怕……凶多吉少。”
　　“东海大豪”一摆手，道：“知道了！”
　　黑衣武士行礼退去。
　　“东海大豪”目注童光武道：“童巡监，我们走！”
　　说完，回剑入鞘，狠盯着武向春，又道：“姓甄的，事情不算完，你等着！”
　　武同春冷冷地道：“随时候教！”
　　童光武向白石玉道：“白兄，所谈的事情作最后考虑，下次见面时，区区希望得确实回音！”
　　白石玉抱拳道：“好的，在下会考虑。”
　　童光武拱拱手，扫了武同春一眼，与“东海大豪”双双奔去。
　　武同春长长吐了口气，像自语般地道：“下次碰头就不让你活着离开。”
　　白石玉把剑交还武同春，道：“我们该离开了！”
　　武同春接回剑，横提在手中，想了想，道：“两件事，在下重复一遍，第一，在下要见‘黑纱女’当面了断，务请把活带到。
　　第二，关于你与华锦芳之间的事，在下查证之后，如果你的禽兽之行属实，在下不会放过你。”
　　白石玉满不在乎地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武同春不愿再跟他缠下去，转身便走。
　　事情已了，没有再回客店的必要，他是一剑之外无长物，行动相当自由。
　　实际上，事实并未了，反而更加扑朔迷离，冒充者的身份成了谜。只有一样，对丐帮邱长老被害的冤枉，算洗脱了。
　　可是，由于易容改装，被指为“真要命”，意外事故将接踵而来。
　　如果去了易容，势必要展露真面目，而自己恢复了容貌，除了方大娘一家三口人，没别人知道：“冷面客”也随着通天岩头的假戏而消失了，冒充的“冷面客”不可能再以那身份出现。眼前该如何是好呢？正行之间，一个粗犷的声音道：“家师请少侠速去一趟！”
　　武同春一听声音，便知道是“大力丐”，止步回身道：“令师在何处？”
　　“大力丐”道：“要饭的带路！”
　　武同春点点头，道：“什么事？”
　　“大力丐”显得有些激动地道：“已经踩到了假的‘冷面客’的落脚处！”
　　精神一振，武同春闪动着目芒，道：“好极了，请带路！”
　　这是个峭壁夹峙的狭谷，像一条街道，上望只见一线天各道幽深，在十丈之外，谷里是什么情况不得而知。
　　四名老丐，散坐在谷口，其中三个身上业已见红。
　　武同春与“大力丐”来到。
　　“鬼叫化”起身迎上，激动地道：“老弟来得好！”
　　武同春目光扫向三名受伤坐地的老丐，他仅认得“大力丐”，这几个不曾见过，微一皱眉道：“老哥，怎么回事？”
　　“鬼叫化”愤愤地道：“惭愧，老要饭的四人，竟不是那斯的对手！”
　　武同春目苍一闪，道：“人在何处？”
　　“谷里！”
　　“什么身份？”
　　“目前还不知道。”
　　“老哥进过谷了？”
　　“当然，不然三位长老怎么受伤。”
　　“对方只一个人？”
　　“是一个人！”
　　“在下进去会他！”
　　“我们一道！”
　　“大力丐”道：“师父，弟子也去……”
　　“鬼叫化”摆手道：“你守在外面，三位长老受了伤，得有个人照顾。”
　　说完，朝武同春偏了偏头，道：“走，我们进去！”
　　武同春定了定神，当先步入谷道，心中不无激动，那冒充者的剑法他见过，是罕见的劲敌，四长老三受了伤，这点就可见一斑。
　　走完窄窄的谷道，眼前现出一片岩石地，峭壁围峙中，像一口巨井。
　　一条人影，由石旬后幽然出现，仍是“冷面客”的面目。
　　武同春登时激动非凡。
　　“冷面客”阴阴地道：“好哇！邀来了助拳的，何方高人？”
　　武同春迫前数步，寒声道：“你是谁？”
　　“冷面客！”
　　“你不是！”
　　“在下不想争论，你阁下又是谁？”
　　“贾仁！”
　　“假人？嘿嘿，有意思，假人也好，真人也罢，在下不想杀害无辜，识相的快退出去吧！”
　　“没这么便当！”
　　“冷面客”目芒扫向“鬼叫化”道：“老要饭的，在下已经剑下留了情，别太不知足，如果在下一个时辰未放开手的话，你们几个要饭的连收尸的都没有。”
　　武同春怒哼了一声道：“别太张狂，老夫可以替你收尸，现在先报上你真实来路。”
　　“冷面客”打了个哈哈道：“口气不小，你穷酸算老几？”
　　武同春解开旧衫，把霜刃连鞘执在手中，冰声道：“你准备躺下去才肯吐实？”
　　“冷面客”吐口气，道：“你老穷酸定要找死，也是没办法的事。”
　　武同春咬咬牙，道：“你为什么要冒充‘冷面客’滥杀无辜同道？”
　　“冷面客”阴阴地道：“等阁下倒地时，在下一定奉告。”
　　怒哼一声，武同春霜刃出鞘，厉声道：“拔剑！”
　　“冷面客”突地后退一步，栗声道：“阁下用的剑……”
　　武同春冷笑一声，道：“怎么，只许你变造冒充别人的兵刃？雪刃霜寒，降魔诛妖，老夫那时准要你死得心安就是！”
　　“冷面客”目芒连闪，道：“阁下的剑也是故意变造，还是……”
　　武同春借用对方刚才说过的话道：“等你躺下时，老夫也一样会据实奉告！”
　　“冷面客”道：“慢着，这剑难道是真正‘冷面客’所用的那柄？”
　　“怎么，你承认冒充了？”
　　“承认，阁下先说此刻来路再动手。”
　　“如果老夫不说呢？”
　　“恐怕不行！”
　　“那就动手！”
　　“老实奉告阁下，在下要据此决定是否该下杀手。”
　　武同春大为愣愕，对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看来此中必有文章，自己何不如此如此……
　　心念之中，沉声道：“老夫与‘冷面客’乃是忘年至交。”
　　“冷面客”目中登时爆出凌芒，厉声道：“忘年至交？”
　　“不错！”
　　“阁下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么？”
　　“这个……当然知道，不过他与老夫有约定，不向第三者泄露。”
　　“鬼叫化”目芒连闪，事实上他真的不知道“冷面客”就是武同春本人，而听口气这冒充者似乎知道“冷面客”的来路，这就有些古怪了。
　　“冷面客”点点头，沉凝地道：“阁下所持的兵刃是他的？”
　　武同春毫不踌躇地道：“不错！”
　　口里应着，目光却一不稍瞬地注意对方的表情。
　　“冷面客”睁大了双眼，激声道：“他的兵刃怎会在阔下手中？”
　　武同着故意犹豫着道：“有告诉你的必要么？”
　　“冷面客”以断然的口吻道：“非常必要。”
　　武同春一字一句地道：“是老夫给他收的尸！”
　　“冷面客”双目暴射厉芒，连退两步，狂激地道：“这么说，他……使与‘黄衣修罗’决斗，同归于尽的事是确实的了？”
　　武同春点点头，沉重地道：“半点不虚，你是因此才冒充的。”
　　“冷面客”闭口无言，双目发赤，隐见泪光，这使武同春大为困。
　　久久之后，“冷面客”才哀声道：“他真的死了，想不到……”
　　“鬼叫化”怪叫道：“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武同春咳怪不已，自己并不认识他，他为何有这种表现，面具之下遮掩着的是什么样一副面孔？他冒充自己的原因何在？在自己所认识的人当中，没有谁具备这高的功力，这实在令人莫测？“冷面客”凝望着武同春道：“他……真的是决斗而死？”
　　武同春颔首道：“这不假！”
　　“冷面客”目芒一闪，道：“没有阴谋？”
　　心头又是一动。
　　武同春道：“你似乎很关心他？”
　　“可以这么说。”
　　“什么原因？”
　　“阁下真是他的至友？”
　　“这假不了，老夫可以说出他的任何隐秘。”
　　“噢！这……阁下说说他的脸？”
　　“他不愿人知道。”
　　“是托词么”
　　武同春怔住，情况越来越诡异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因为对方的身份目的不明，而目前仍是生死之敌的状态。
　　“鬼叫化”寒声道：“你小子到底在揭什么鬼？”
　　“冷面客”道：“在下要和这位阁下单独一谈。”
　　“鬼叫化”双目圆睁……武同春心念电转，略一踌躇，道：“您老暂且请回避，此事区区会妥善处理。”
　　“鬼叫化”无可奈何地转身出谷。
　　武同春这才再次迫着问道：“现在可以说实话了，你到底是谁？”
　　“阁下先说说他不愿人知道的秘密是什么？”
　　“好吧！他的脸业已复原，但仍以‘冷面客’面目出现。”
　　“他的真正身份？”
　　“你想套取老夫的话？”
　　“咱们彼此彼此，在下也透露一点，他的脸得以复原，是家祖父的神术，如阁下与他是至交，应当知道家祖父是谁。”
　　心头狂震，武同春连退数步，陡然明白过来，脱口道：“你……是方家兄弟？”
　　“冷面客”全身一颤，双目凌芒大张，激越地道：“阁下……到底……是谁？”
　　对方竟是方大娘的儿子方桐，他是不该欺瞒的，咬咬牙，摘下面具。
　　方桐倏然窒住，半晌，才上前拉住武同春的手道：“武大哥，你……你究竟怎么回事啊？”
　　武同春立即又戴回面具，道：“兄弟，我的身份现在还没人知道，更没人知道复容的事，仍叫我贾仁吧。现在你先说说，为什么要冒充‘冷面客’杀人？”
　　方桐原来是故意改变了声音的，现在用本来的腔调道：“武大哥，这事说来话长，小弟简单地说吧，家祖父化了这些年的心血，隐居豚世，目的在以他平生所学。造就小弟，小弟最近成功，所以……”
　　武同春忍不住插口道：“怪不得你有这高的身手，以后呢？”
　　方桐闪动着目光道：“所以小弟开始进入江湖，查访当年的杀父伙人！”
　　“啊！仇人是谁？”
　　“对不起，家祖父叮咛，此事不许假手任何人。”
　　“那……”吐口气，又道：“言归正传吧！”
　　方桐拉回正题道：“小弟是在无意中听到传闻说，‘冷面客’恃技滥杀无辜，当时一分怀疑，全力追查之下，终于碰上了对方，几句话便使对方露出了狐狸尾巴，严诘之下，冒充者供出是天地会的阴谋，目的是要藉此引起武林公愤，借刀杀人。”
　　“‘天地会’的杰作？”
　　“是的，小弟一怒之下，开了杀戒，斩了冒充者，然后借用对方的行动，放出空气，挑战天地会主。”
　　“这……不太冒险么？”
　　“小弟听说大哥已因决斗而与对手同归于尽，悲愤之余，有心要代大哥讨公道……”
　　“这么说，兄弟根本没杀人？”
　　“当然！大哥决斗的事……”
　　武同春把“鬼叫化”设计安排的经过说了一遍。
　　方桐激动地道：“想不到其中有这多的周折！”
　　武同春沉重地道：“兄弟，天地会是不会甘休的，你还是别再以‘冷面客’面目出现，以免增添意外枝节，让‘冷面客’永远消失了吧！”
　　点点头，方桐道：“好的，大哥行止如何？”
　　武同春想了想，道：“兄弟，我还有些事要办，暂时分手，以后会见面的，现在得先把事实真相向丐帮说清楚，消除这可怕的误会。”
　　方桐期期地道：“可是小弟的真实身份，可不能……”
　　武同春道：“这我知道，‘鬼叫化’对大娘并不陌生，我会解释的。”顿了顿，又道：
　　“兄弟怎会藏身在这种地方！”
　　眉毛一扬，方桐道：“小弟原意是要引天地会的人来这绝地，好解决这公案，现在真相已白、没这必要了，大哥……就要走么？”
　　武同春拍拍方桐的肩头道：“兄弟，愿不久再见！”
　　说完，依依山谷。
　　到了谷口，“鬼叫化”迎了上前，迫不及待地道：“情形怎么样？”
　　武同春悄声把经过说了一遍，并请“鬼叫化”保守方桐身世的秘密。
　　“鬼叫化”恨恨地咬牙道：“想不到内情是如此，很好，这笔帐本帮非向天地会讨取不可。”
　　武同春沉声道：“在下会全力以赴的，连‘无我大师’的老帐一起算，三位长老的伤……”
　　三长老与“大力丐”远站一旁，看来已无大碍。
　　“鬼叫化”道：“不要紧，小事一件。”
　　武同春又想到了白石玉与华锦芳的窝囊事，吁口气，道：“在下尚有私事要处理，就此告辞，以后再联络！”
　　说完，拱手一揖，又朝“大力丐”等遥一抱拳，弹身迳去。
　　又到故里，武同春情不自禁地奔入家园废虚，面对亡妻吴凝碧的墓，忍不住又滴下了愧海之泪。
　　家破人亡，骨肉离散，全在一念之间，一想到这伤心事，便觉豪气尽消，万念皆灰，人生乏味，生不如死。
　　人影闪动，白石玉与华锦芳双双行来。
　　武同春双目尽赤，血脉贲张，杀机狂炽起来。
　　两人行近，白石玉打了个哈哈道：“武大嫂，这就是我向你说的，武大哥的忘年交老贾先生。”
　　武同春在狂激之下，感到啼笑皆非。
　　华锦芳迟疑地望了武同春几限，福了福，道：“贾前辈，您好！”
　　武同春“唔”了一声，手按上了剑柄，眸中闪射厉人杀芒。
　　白石玉脸色一肃，悠悠地道：“贾老哥，在下一再申言这是场误会，现在三头对面，误会应予澄清！”
　　说着，目注华锦芳道：“大嫂，你说吧！”
　　武同春的身躯簌簌而抖，杀念仍然一分炽烈。
　　华锦芳悠悠地道：“贾前辈与‘冷面客’都是拙夫的至友？”
　　武同春从牙缝里进出声音道：“不错！”
　　华锦芳望向白石玉道：“用行动来解释这误会吧！”
　　白石玉笑了笑，用手抓掉头巾，如云秀发披了下来，声音一变，道：“老哥，可以释疑了吧？”声音娇脆悦耳。
　　武同春双目暴睁，连退三步，厉声狂叫：“原来，你……是女的？”
　　白石玉若无其事地道：“当然，否则怎能毫无忌惮，男女授受不亲啊！”
　　武同春木住了，心里的杀机，变为狂乱，这真是做梦也估不到的事，白石玉竟然是易钗而弃。
　　一股难言的歉疚之感，由心底升起。
　　由于这误会，华锦芳的罪可受够了。
　　白石玉没抖出自己的身份，为什么？深深一想，修有所悟——白石玉受命于“黑纱女”，这两个女的目的在于替凝等向自己施报复，这一波平了，以后的还不知道。
　　两女与凝碧多半是姐妹辈，所以才会出头。
　　故意制造这纠纷，当然是想藉此折磨自己。
　　白石玉又道：“贾老哥，您不再要我的命了吧？”
　　武同春痛苦地哼了一声，无言以对，似乎连恨都恨不起来，因为对方这种残忍的报复手段，反被对凝碧的亏欠心理抵消了。
　　尤其，现在正对凝碧的墓。
　　华锦芳幽凄地道：“贾前辈，同春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武同春心弦剧颤，暗忖：“华锦芳是仇人之女，这是一桩婚姻悲剧，能再以夫妻的名份生活在一道么？不能，那该怎么办？算了，认命了吧，遗珠受‘黑纱女’的保护，她会善待她的，自己此生业已注定了悲剧的下场。……”
　　心念之中，尽量把语调装得冷漠地道：“老夫久已没见到他，无法作答。”
　　白石玉冷冷地道：“在下看，这件事的内情，只有‘冷面客’真正明白。”
　　武同春痛苦莫名，又被扔入了无形的炼狱，他无法再呆下去了，他有一种即将要崩溃的感觉。
　　华锦芳低头垂泪。
　　就事论事，她是无辜的受害者。
　　白石玉面上泛起一抹异样的微笑，是嘲弄，也是幸灾乐祸。
　　武同春在心里道：“笑吧，得意吧！我认了，谁教我当初不辨是非。凝碧，你死得很惨，但你现在可以看我活着偿付出的代价。
　　“我，什么也没有，任何属于我的，都已不存在，我只是行尸走肉。锦芳，谁叫你是仇人之女，你也认命吧！”
　　心念之中，片言不发，缓缓回身，举步。
　　华锦芳凄声道：“他走了？”
　　白石玉若有所指地道：“他是可以走了，留下来做什么！”
　　武同春走了，走向不可知的命运。 
　　第十九章
　　夕阳的余晖，把大地渲染得一片绚丽。
　　陇陌间，农夫荷锄，妇孺呼儿唤母，牛儿卸了犁归架，疲乏而缓慢的随在主人身后，数点帚鸦，噪空而过，是归巢的时候了。
　　好一副动人的晚村图。
　　一个衣衫敝旧的老人，蹒珊行走在村道上，像个落魄的老秀才。
　　他，正是易了容的武同春，没有亲人，成了江湖游魂。
　　望着眼前的景物，不由感慨万千。
　　他想：这些平凡的农人多幸福，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家人相依，与世无争，乎凡中有安乐。
　　自己何不幸生为武林人，在诡波诱涛中翻滚浮沉，没有一刻的安宁，像陷入可怕的泥沼，一辈子无法自拔！
　　想着，不由深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似乎真的是个老人了。
　　一条人影，从前面不远之处横掠而过，快极，如苍鹰低飞冲刺。
　　武同春心中微微一动，没理睬，照样走他的路。
　　又一条人影掠到，停在路上张望，似在追前面的人而失了方向。
　　武同春目光扫处，心头为之一震。
　　停在身前不远的，赫然是方大娘的儿子方桐，才分手数日。想不到这么快就碰面了。
　　他忙开口叫道：“兄弟，追人么？”
　　方桐扭头一看，先是一怔，继而认出来了。
　　他喜孜孜地道：“武大哥，是你，我们又见面了！”
　　武同春走近前去，低声道：“兄弟，叫我贾老哥！”
　　方桐笑笑道：“是的，我竟忘记老哥的嘱咐了。”
　　“你在追人？”
　　“是的，老哥看到了！”
　　“刚过去不久，朝山区方向！”
　　“小弟得去追……”
　　“什么人？”
　　“仇家，贾老哥，对不住……”
　　声未落，人已疾驰而去。
　　武同春心念一转，也尾随追去。
　　越过田野，村落，进入山区，顺山道而奔，武同春与方桐保持了一段适当的距离，遥遥跟进。
　　日落，黄昏来临，山中瞑气四起，较远的地方，视线已呈模糊。
　　山道盘旋而上，仰头望去是个马鞍形的山桠。
　　方桐略不稍停地穿过山极，武同春身形一紧，连纵带奔，到达桃口，一看，业已失去了方桐的影子。
　　极口之后，是下坡，山影重叠，谷道交错，在这种地方找人可就不太容易了。
　　武同春居高临下，目光在山谷间游动，久久，仍一无所见。
　　他暗忖：“方桐不知道发现仇踪了没有，追到哪里去了？以他冒充‘冷面客’时所表现的功力，倒不必替他担忧，怕的是他年轻识浅，容易上当。
　　“据方大娘说，他父亲遇害时，他尚在裙褓，算来已将接近二十年，不知他是如何在这短时间内查出了仇家？”
　　心念未已，突然发现右前下方的谷地密林中隐有屋宇，不禁心中一动，那很可能便是方桐所追仇家的落脚处。
　　略一思索，武同春不循山路，抄近向那片隐现屋宇的谷林泻去。
　　到了地头，只见巨松成林。
　　由于天色已经昏黑，林深处的景物已看不真切了。
　　林边，有块天生的巨石，大小如一幢小屋，上面刻有八个怵目心惊的大字：“行人止步，犯禁者死。”
　　武同春心头大震，看来此非善地，不知方桐是否已经闯入？他踌躇了。
　　凡属这等被列为禁地的所在，必有意想不到的凶险布置。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方桐祖孙三代都对自己有恩，说什么也不能袖手。
　　思虑再三，他解开剑包，把剑提在手中，以防不虞，然后举步缓缓踏入林中。
　　入林院丈，目光所及，不由怦然心震，停下了脚机步。
　　一株巨松之下，端然坐着一对老年男女，一动不动，生像是土地祠里的土地公婆，夜色中，情况显得一分诡谲。
　　仔细凝神细看，这一对老男女已白发苍苍。
　　那老者开了口：“老婆子，有人闯禁！”
　　老娘冷森森地道：“多半是不认得字。”
　　“你错了，是个老穷酸，怎会不识字？”
　　“那是穷昏了头！”
　　“也许是衣食不周，三餐不继，想求解脱。”
　　“唔！不管是什么原因，规矩不可废，老头．依你看……”
　　“当然照例成会。”
　　两个人一唱一和，眼睛根本不着武同春。
　　武同春又好气，又好笑，这一对邪门人物，不知是什么路道？四道目苍，突地射了过来，有如午夜寒星。
　　老者招了招手，道：“喂！穷酸，你过来！”
　　武同春缓缓上步，迫近到丈许之处。
　　老岖目芒在武同春身上一绕，道：“你到此地来做什么？”
　　武同春心念一转，道：“找人！”
　　“有意思，到此地来找人，找的是什么人呀？”
　　“一个年轻人。”
　　“此地没年轻人。”
　　“刚才……是否有人来过？”
　　老者阴恻恻地道：“老穷酸，你自己了断吧，省得我老人家费手脚。”
　　目芒一闪，武同春道：“什么意思？”
　　“你没看到外面石刻的字？”、“字……没注意。”
　　“别装蒜，快快自了！”
　　“这……可就难了！”
　　“什么难了？”
　　“区区还不想死里！”
　　“穷酸，如果你不自了，要我老人家动手，你就不得全尸了，要你自了，算是你运气，正碰上我夫妻懒得行动，这是天大的便宜。”
　　武同春气极反笑道：“区区不想拣这个便宜！”
　　口里说，心里却在想：”方桐不知道来过没有，以方桐的身手，这双怪物要制他得费些手脚，他脱离视线的时间并不久，不可能如此寂寞无声，看来方桐没来过……”
　　老妪阴阴一笑道：“老头，世代变了，居然有人敢对我夫妻如此讲话。”
　　老者凑趣地道：“可不是，生平第一次！”
　　武同春反唇相讥道：“区区活到这把年纪，也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要区区自了！”
　　老者怪叫道：“好哇！老小子，你还挺沉得住气。你什么来路？”
　　武同春冷冷地道：“阁下何不先表明身份？”
　　“你不配问！”
　　“彼此！彼此！”
　　“真是反了，你老小子是吃了天雷豹胆来的，居然不知天高地厚，你不说？”
　　“阁下先说！”
　　老者偏头向老妪道：“老伴，这老小子不识好歹，得好好的消遣他，你说……该怎么办？”
　　老妪想了想道：“老头，这么着吧，主人要是三天后不开坛祭令么，把他逮进去，留待三日后当猪羊祭品，如何？”
　　武同春心头一震，听口气，这里是一个神秘邪门的帮派。
　　老者道：“好是好，可是……眼前这口气抹不下。”
　　老妪道：“那就这样，先切他的手足掌，要他爬着走，定然有趣。”
　　老者抚掌道：“对，有意思！”
　　武同春不由的火冒三丈，这对老怪物无疑是穷凶极恶之徒，杀之绝不为过，当下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两位倒是一厢情愿啊！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老者忽地站起身来道：“老小子，一会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老妪也跟着起身，道：“老头，你走开，让我来杀杀手痒。”
　　老者侧移了一个大步，道：“老伴，出手可得轻着点，别一下子就使他完蛋，那就没意思了！”
　　老妪翻眼道：“我知道，你省点嘴吧！”
　　武同春把剑提起，又放下，沉声道：“两位最好先表明身份，以免误杀。”
　　老者突然好像听到什么滑稽的事似的，耸肩挤眼的。
　　然后哈哈大笑道：“误杀？实在有意思，老小子，你若非昏了头，便是失心疯，也罢，让你死得安心些，做个明白鬼，听说过“嫠妇鳏夫’没有？”
　　武同春为之愕住。
　　窒了片刻才道：“两位的外号是？”
　　老者道：“那还用说。”
　　嫠妇是死了丈夫，鳏夫是丧了妻子，一鳖一鳏，却自称夫妇，天下竟然还有这等闻所未闻的怪名号。
　　武同春瞪大了眼道：“奇闻！没听说过。”
　　老者怒声道：“什么？你没听说过我们夫妻的尊号？”
　　武同春冷冷地道：“是没听说过！”
　　事实上，他真的没听说过。
　　老妪白眉倒竖，脸上的皱纹连连抽动，厉声道：“好哇！老小子，你是耳聋目盲，孤陋寡闻，冤枉活了几十岁，我老太婆非好好的消遣你不可！”
　　阵中倏射厉芒，一鸟爪也似的手缓缓扬起，卷曲的指甲笔直前伸，至少有三寸长，有如一柄小剑，狞恶之态，令人不寒而栗。
　　武同春心头大凛，“呛”地拔出霜刃，横在胸前，暗夜中，剑身泛出的白芒，益显森冷逼人。
　　老者厉声道：“老伴，慢着！”
　　老妪气呼呼地道：“什么慢着？”
　　“这老小子的剑……”
　　“剑怎么样？”
　　“听说江湖上新近出了个第一剑手，叫什么……‘冷面客’，用的兵刃与众不同，这老小子的兵刃，像传言的完全一样。”
　　“又怎么样？反正……”
　　“先问问清楚。”
　　“罗嗦，你问吧！”
　　老者目芒一闪，道：“老小子，我夫妻的话你听到了，这剑是怎么回事？”
　　武同春心意一转，信口道：“他是区区的传人！”
　　诸者厉声道：“什么，你老穷酸是第一剑手师父？”
　　武同春若无其事地道：“一点不错！”
　　老者怔了怔，道：“还真看你不出，难怪如此狂做。老小子，你该是有名有姓的吧？”
　　“当然！”
　　“报上来！”
　　“阁下先交代身份，以及此间主人的来历。”
　　“做梦！”
　　“彼此！”
　　老妪扬着的手瓜一晃，道：“跟他费什么唇舌，他愿意躺着说，何必一定要他站着说呢！”
　　最后一个字离口，双爪已奇幻无比地抓出，快如闪电。
　　白光腾起，迅厉疾划。
　　惊呼声中，老妪弹退八尺，退势与进势一样快。
　　武同春心头又是一凛，跟着收回剑，这一个照面，显示出对方的功力已到了收发由心的地步，反应神速，也弥足惊人。
　　暴喝声中，老者推出一掌，势如排山。
　　武同春侧转身，霜刃劈山，剑气与掌风激撞，发出刺耳的“波！波”声，老者横门，武同春的身形也被掌风震得晃了两晃。
　　老妪柔身再进，老者配合行动，左右夹击。
　　武同春霜刃划出，错步旋身，分迎两个老怪物，一招二式，快得犹如一式，仿佛剑是同时朝左右挥出，快慢不差分毫，威力半点不减。
　　两老怪又双双退了开去。
　　老妪怪叫道：“老头，我们栽了！”
　　“什么栽了？”
　　“在你记忆中，有过合手联攻而不收效的事么？”
　　“是没有，破天荒头一遭，老伴，难道破例不成？”
　　“没这样的事，主人怪责下来你我担待不起。走第二步棋吧！”
　　第二步棋是什么？武同春无从想象，但他知道要杀对方不是三招两式的事，得有一场狠斗。
　　眼一花，两个老怪物消失在林中。
　　武同春一怔神，忖道：“下人如此，主人可知，自己的目的是追寻方桐，方桐既没闯来此地，也就犯不着闯别人的禁地了。”
　　心念之中，就转身准备离去。
　　一看，不由骇然，眼前景物全变，昏昧中是无穷无尽的松林，本来人林不深，一眼可以望穿的，现在全变了，那块矗立在林边的巨石也不见了。
　　倏地，他凛悟到已经陷入了上座奇阵之中。
　　阵势，如不明其理，是闯不出去的，他只好定下神来，仔细观察。看了半晌，什么路道也摸不出来，时间一久，心神开始不宁了。
　　现在他明白了两个老怪物所谓的第二步棋，便是把自己困在阵中。
　　这完全是意料所不及的事。
　　此地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的，竟然能役使“嫠妇鳏夫”这类的人物，当然，不会是好路数。
　　“呼！”一道强劲的掌风暴卷而至。
　　武同春不想盲目出手，身形电挪，避开主锋，不见人影，他感到窝囊，像这种攻击法是防不胜防的。
　　当下故作不屑地道：“嫠妇鳏夫，竟是这等宿小之辈，不敢现身明斗。”
　　这句话生了效，武林中凡是成了名的，不论正邪，多数珍惜羽毛，不甘被人轻视。
　　老者的声音道：“老小子，闯禁者死，我老人家不杀你你也走不了，将活活困死。”
　　老妪的声音接着道：“你慢慢消磨吧，至多三天，铁打的金刚也会瘫下。”
　　武同春不吭声，心中在盘算着如何脱困。
　　再没有动静，两个老怪物可能是离开了。
　　破阵，不是凭藉武功的，不懂便是不懂，丝毫也勉强不来。
　　突地，武同春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很笨，但有其道理的出阵方法，未必行得通，但值得一试。
　　两个老怪物不在场监视，对他的行动相当有利。
　　凡属阵势，皆由奇门衍化，合以相生相克之理，触物而生意，由意而生幻。
　　武同春想到他笨主意，便是先杜意以灭幻，然后凭灵智之觉而脱困，主要的是入阵不深，又无人监视，故可以一试。
　　于是，他故意开口道：“两位，咱们来谈谈条件如何？”
　　没有反应，证明两个老怪物已经离开。
　　武同春精神一振，闭上双目，镇慑心神，然后默惴入林方位，转过身，一手持剑，一手持鞘，前伸探路，缓缓挪步。
　　碰触到树身时，便摸索绕过，但维持方向不变。
　　“双目不视，幻象便无由而生。
　　一步一步的挪移，心情是相当紧张的，万一被察觉，便功亏一赞。
　　他记得，入林不过数丈，如此法行得通，片刻便可脱出阵外。
　　每挪一步，都是提心吊胆的。
　　而事实上是否行得通他还毫无把握。
　　走着，走着！
　　突然触及那块刻有禁字的巨石，登时心花怒放，绕过巨石，睁眼。回身，松林依旧，了无异状。
　　这办法居然会成功，是想不到的。
　　一声惊“咦”传自林中，武同春急隐身右侧。
　　现在，他已无所畏惧了。
　　紧接着，传来了“嫠妇鳏夫”的话声。
　　老者的声音道：“人不见了，怎么回事？”
　　老妪的声音道：“难道这老小子懂得这阵势？”
　　“不可能，看他刚被困的情形便知道。”
　　“可是，人不见了，怎么说？”
　　“我俩太托大，该引他进入阵心的。”
　　“现在说这话有屁用，主人要见他，人走了，如何回话？”
　　“他必走之不远，我们追！”
　　武同春心中一动，对方主人要见自己，为什么？对方主人是何许人物？好奇之念油然而生。
　　转念一想，自己的烦事已经够多了，何必节外去生枝。
　　心念之中，正待离开。
　　一个森冷的声音道：“阁下不作任何交代就想走么？”
　　武同春暗吃一惊，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面目阴沉的中年文士兀立在一丈之外，竟不知何时来到的。
　　当下定了定神道：“朋友是谁？”
　　中年文士冷阴阴地反问道：“阁下是‘冷面客’的师父？”
　　武同春信口开河在先，不得不承认，硬着头皮道：“不错！”
　　中年文土冷电似的光芒在武同春的面上一绕，道：“如何称呼？”
　　武同春道：“朋友还没回答老夫的问话。”
　　两条人影闪现当场，赫然是“嫠妇鳏夫”一双老怪物。
　　“嫠妇”道：“老小子，你想溜？”
　　“鳏夫”接着道：“你犯了禁，想这么离开，没这么便宜的事。”
　　中年文土阴阴地道：“随区区夫见我们的主人。”
　　武同春寒声道：“贵主人是谁？”
　　中年文士道：“到时自知，现在不必多问。”
　　武同春道：“对不起！老夫没空！”
　　中年文士目中寒芒一同，道：“这可由不得阁下。”
　　武同春暗地一咬牙，道：“用强么？”
　　中年文士道：“必要时会的！”
　　“鳏夫”狞声道：“老小子，你再生双翅也飞不了，别以为你的剑术高强，一样把你搁下。
　　武同春目芒逐一扫三人，冰声道：“那就试试吧？”
　　中年文士沉声道：“敝主人要见阁下，希望阁下能堂堂正正地走进去，区区加一个请字如何？”
　　武同春一时委决不下，明知对方不是好路道，可是又撇不下好奇之念。
　　“嫠妇”冷冷地道：“若非看在你是‘冷面客’的师父这一点上，可没这等好事。”
　　武同春心头一震，怎么会牵扯到“冷面客”，那本是自己以前的化身，方桐冒充过一次，这内中到底有什么蹊跷？”
　　这一来好奇之念倏炽，一点头，道：“好吧，请带路！”
　　中年文士一抬手，道：“随区区来！”
　　说完，又向“嫠妇鳏夫”道：“两位还是请坐镇原地。”
　　“嫠妇鳏夫”转身退走。
　　中年文士再次道了声：“请！”然后举步往林里走去。
　　武同春紧随其后，心情不免有些忐忑。
　　这片天生的松林被布成了奇门阵势，进去容易，如果闹翻，出来可就难了，但现在反海已迟、只有硬着头皮入龙潭。
　　松林疏密相间，穿行其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武同春是有心人，边行边默记中年文土的走法。
　　逐渐的，他看出端倪来了。
　　凡属独树必转弯，双树从中间穿过，三株以上树丛则绕过，屡验不爽，于是，虚悬的心便踏实些了。
　　不久，松林行尽，眼前是一座巨宅，大门洞开，门头两侧各吊了一盏纱灯，灯上名写了“流宗”两个大红字，代表什么，不得而知。
　　四个锦衣劲装佩剑武士，分立两侧，见中年文土到来，齐齐躬身为礼。
　　中年文士领着武同春进入大门，穿过石板铺砌光溜溜的大院，步上头一重厅屋的阶沿。
　　月门外又是四名锦衣武士左右抱剑而立，面向院子。厅内灯烛如昼，椅案布置如一般江湖帮会的令厅，梁上高悬一面巨匾，刻的是“万流归宗”四个辉煌的金字，这排场显示这是神秘的江湖帮派。
　　到了厅门边，中年文士止步，高声道：“犯禁者带到！”
　　这五个字相当刺耳，武同春不由微呼出声。
　　两名锦袍老者，自屏风后步出，分立长案两侧，神态颇具威仪。
　　紧接着，一个相貌阴鸷的黄袍老人，缓缓步出，坐上长案后的高背交椅，像君王临朝似的满有那么回事。
　　右首的锦袍老者宏声道：“带进来！”
　　武同春在气愤中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中年文士侧身道：“请进！”
　　他还算有点客气。
　　武同春昂首而入，在案前略侧，约八尺之处站定。
　　中年文士随入，先朝黄袍老人施了一礼，然后退站与武同春相对的一边。
　　武同春提剑拱手道：“尊驾相召，有何指教？”
　　黄袍老人鹰隼似的目芒在武同春面上一绕，以低沉但慑人的声音道：“报上来历！”
　　这情形像官府升堂问话，武同春气愤在心，冷冷地应道：“贾仁，江湖无名之辈，谈不上来历。”
　　“假人？”
　　“姓氏之贾，仁义之人！”
　　“嗯！据报你是‘冷面客’之师？”
　　“不错！”
　　“你的传人被誉为第一剑手？”
　　“好事者的谬言，不值一道。”
　　“有徒如此其师绝非无名之辈，中原道上，似乎不曾听过贾仁之名？”
　　“本人不属于好名之列。”
　　黄袍老者如刀利芒在武同春面上注视着，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道：“因何闯禁？”
　　武同春淡淡地道：“找人！”
　　“找什么样的人？”
　　“一位年轻朋友。”
　　“怎会找到此地来？”
　　“无意碰巧。”
　　“上见禁牌么？”
　　“见到了！”
　　“为何仍要擅闯？”
　　“本人说了是在找人？”
　　“犯禁者死，你当已明白？”
　　“本座特别为你破例一次，但有条件……”
　　武同春心弦一颤，道：“什么条件？”
　　“你师徒投效本门。”
　　“贵门如何称呼？”
　　“流宗门！”
　　“万流归宗之意？”
　　“不错，两日后，将正式明告武林，江湖上应归于一宗。”
　　“尊驾是说……贵门将君临天下？”
　　“正是如此！”
　　武同春深深吐了一口气，他现在才算明白这个新崛起的帮派，目的想君临天下，那面对的当是个极具野心的枭雄。
　　但目前中原武林是天地会的天下，不言可谕，二场新的江湖风暴已在酝酿。
　　心念之中，脱根道：“天地会让贤么？”
　　黄袍老者振声大笑道：“万流归宗，天地会不能例外，该会是首先必须归宗的支流。”
　　武同春语带嘲讽地道：“大门主的雄图令人佩服。”
　　黄袍老者脸色一沉，道：“据调查，‘冷面客’是天地会死敌，而你是他的师父，自然同仇，以你师徒的能耐，本门值得予以罗致，这就是破例的原因。”
　　武同春暗地一咬牙，道：“如果本人方命呢？”
　　黄袍老者目芒连闪，语意森森地道：“那恐怕不太好！”
　　“如何不好法？”
　　“照犯禁之例，有进无出。”
　　“本人生平不受威胁！”
　　两名侍立的锦袍老者，齐齐面现怒容。
　　黄袍老老目光转向中年文土，道：“宋掌令，该如何处置？”
　　中年文士躬了躬身，道：“依属下之鄙见，门主一向宽宏大度，创业之目的在宏扬武道，领袖群伦，宁多交友，不树一敌，这位贾朋友或有其他顾忌，请门主大智仲裁。”
　　这几句简单的话，其中包含了极大意义的。
　　最明显的是不树强敌，因为在传闻中，“冷面客”不是等闲之辈，弄砸了便成可怕的敌人，这也表示这姓来宁的掌令城府极深。
　　武同春秉性聪明，当然听得出来。
　　黄袍老者沉吟不语，显然已被说动。
　　中年文士接下去又道：“人有见面之情，这位贾朋友当然会慢慢地考虑。”
　　黄袍老者道：“掌令之意，要本座破此先例？”
　　中年文士欠身道：“不敢！请门主裁夺。”
　　黄袍老者目光扫向两锦袍老者，道：“两位护法之见呢？”
　　左首的一个道：“掌令之言有理！”
　　右首的一个接着道：“请门主明鉴！”
　　黄袍老者抚须沉吟，良久才开口道：“姓贾的，本门行事原则，非敌即友，今晚本座特别破例，不究闯禁之举，希望你出去之后，好好考虑本应所提的问题。
　　请牢记，非敌即友，非友即敌，没有中间路子可走！”
　　言语中仍极富威胁。
　　武同春淡漠地道：“本人会考虑的！”
　　黄袍老者颔首道：“很好，本座另提醒一句，武人一生习武，具非常之艺，应不放过成非常之事业的机会。宋掌令……”
　　中年文士躬下身道：“属下在！”
　　“送客！”
　　“尊命！”
　　直起身，朝武同春道：“阁下请！”
　　这是意想不到的结局，武同春松了一口气，不失礼地朝黄袍老者拱拱手，然后转身出厅。
　　中年文士疾步赶上，并肩相随。
　　出了大门，进入松林奇阵，武同春暗叫一声：“侥幸！”他发现出阵的方式与来时全不一样，如果事情闹翻，照来时默记的方法，绝出不了阵。
　　不久，来到阵外巨右之前，两人停了下来。
　　中年文士笑了笑，道：“贾老兄，区区自我介绍，小姓宋，贱名天培，希望能交个朋友！”
　　武同春略作思索，道：“好说，贵门主说得不错，武林道上，非敌即友，本人乐于应命。”
　　宋天培长揖道：“荣幸之至！”
　　武同春心念一转，道：“本人浅陋，从未闻贵门之名，不知……”
　　宋天培道：“本门开山已有一年，从未干预江湖是非，所以不为人知，两日后，将正式照诸武林，同时展开行动。
　　“敝上之目的，并非争强图霸，乃是鉴于武道式微，各帮派扰攘不休，故此有意予以整顿，结束数十年来混乱之局。”
　　话说得冠冕堂皇，武同春心中暗自窃笑，表面上平静地道：“有理，这是非常的抱负，震撼武林的作为，可佩！”
　　宋天培笑笑道：“贾老兄谅有同感！”
　　话锋一顿，又道：“听说令高足‘冷面客’曾在新野搭台挑战天地会主，可惜来某人未能恭与其盛，可惜其事未成，不过，此举已足以震惊武林了。”
　　武同春含糊地应道：“年少无知，事属胡闹，贻笑同道了。”
　　宋天培大声道：“哪里话！这正表示令高足是个志向极高的武士，宋某人极希望将来能有机会结识。”
　　武同春随口道：“当然！机会是有的。”
　　宋天培稍事沉吟，道：“对了，贾老兄说是为了找人入山，但不知找的是什么人？本门在山中布有耳目，也许……能有教劳之处。”
　　武同春心中一动，方桐是追仇而来，可不能抖出他的底。
　　他心念电似乙转，道：“实不相瞒，乃是追寻劣徒！”
　　宋天培似乎相当吃惊地道：“是追令高足？”
　　“是的！”
　　“令高足何故人山？”
　　“目前尚不知道，老夫是闻风而来。”
　　宋天培想了想，道：“这事好办，区区当传令助寻，贾老兄有话要转告么？”
　　“老夫在山外镇集等他。”
　　“很好！一言为定。”
　　蓦地此刻，一条人影疾掠而至。
　　宋天培低喝一声：“什么人？”。
　　来人遥遥停身，应道：“掌令么，属下有紧急事……”
　　宋天培急挥手道：“此地有外客，你进坛去吧！”
　　来人急闪而没。
　　那人的声音极熟，武同春大为困惑，看样子，宋天培是不愿意自己看到那人，该是谁？
　　当然，这是不便动问的。
　　宋天培长揖道：“贾老兄请便了！”
　　武同春拱手辞去，边走边想那耳熟的声音，突地，他想起来了。不由心头刚震，脱口自语：“怎么会是他？”
　　从熟悉的声音和匆匆一瞥的身形轮廓，武同春判定来的是童光武，从称谓上，证明他是“流宗门”的人，这未免太令人骇异了。
　　童光武是天地会新任的巡监，身份不低，同时他也是会主千金“魔音女’”的爱人，想不到他竟然是“流宗门”派去卧底的夕奸，看来该门早就处心积虑，安取代天地会在江湖上的地位。
　　虎狼相争，反过来说，未始不是武林之福。
　　同时，对自己完成“无我大师”遗愿的行动，有极大的帮助。
　　突地，他想到易铁而弃的白石玉，受“黑纱女”之托维护童光武，她似乎也在考虑加人天地会，难道他们是一夥？自己的身份，“黑纱女”与白石玉早已知道，如果他们是一路的人物，身份将很快的被拆穿。
　　是“流宗门”没得到情报，还是故装不知？想到这里，不由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
　　性情诡袤得令人无法思议。
　　他又想到了方桐，他说的所谓仇家，是否“流宗门”的人？如果是，该门在山中线眼遍布，被察觉了，定会对付他。
　　这一想，心里又多加了一个结。
　　说不定方桐已经落人对方之手，那奇阵足以陷住任何外行的高手。怎么办呢？这件事非求证不可，否则如何对待方大娘和“铁心太医”？不觉间，登上了来时追丢了方桐的山碰口。
　　此际已过了子夜，这种时分，除了山峦的影子，什么也看不到，寻人自然是谈不上，非逼近不能发现。
　　武同春心里盘算，是留此坐待天明继续追寻，还是先出山？心念未已，柳口下方的谷地中，突然传来了暴喝之声，武同春心中一动，立即弹身朝谷地泻去。
　　谷地中，三条人影鼎足对峙。
　　武同春先隐住身形，运足目力望去，不由大感振奋，其中两个，是锦衣劲装武士，另一个赫然是方桐。
　　这两名武士不用说是“流宗门”的弟子了。
　　只听方桐冷冷地道：“两位不要相逼太甚，在下不想随便伤人。”
　　武土之一道：“朋友，夤夜在山中流连，定有目的？”
　　方桐道：“在下说过了是在找人！”
　　那武士偏头向同伴道：“找人？刚才那姓贾的老穷酸也说是来山中找人，莫非……”
　　另一武士眼睛一亮，沉声道：“朋友你……是否‘冷面客’？”
　　方桐怔了证，道：“什么，‘冷面客’？”
　　“令师是姓贾么？”
　　“姓贾？这……”
　　“朋友到底是不是‘冷面客’？”
　　“你看在下像么？”
　　“听说‘冷面客’是戴了面具的，朋友此刻当真是本来面目！”
　　“两位错了，在下根本不是，‘冷面客’戴面具是为了遮掩一脸的恶疤，在下可没有疤。”
　　顿了顿又道：“对了，两位刚才提到姓贾的……”
　　“不错，朋友认识他？”
　　“有点交情！”。
　　武同春怕方桐把话说砸，忙飘身入场，大声道：“兄弟，我正找你！”
　　两武士下意识的向后一退，采戒备之势，待看清了，才垂下剑，一个道：“原来是阁下！”
　　武同春道：“这位小兄弟是帮老夫找徒儿的，两位卖个面子如何？”
　　两武士互望了一眼，另一个道：“既是阁下的朋友，请便吧！”
　　方桐还没弄清情况，愣愣地道：“贾老哥……这……”
　　武同春一摆手道：“我们走，赶出山大概天也亮了。”
　　方桐不再言语，随着武同春上路。到了山外，村落里已传来鸡啼之声，两人缓下步子，四望无人。
　　方桐才开口道：“武大哥，怎么回事？”
　　武同春把误闯“流宗门”禁地经过，概略地说了一遍。
　　方桐震惊地道：“小弟料不到大哥会尾随而来，更不会想到碰上这等事。”
　　武同春道：“你追的人呢？”
　　方桐气呼呼地道：“空转了一夜，根本没发现对方的影子，也许对方根本就没人山，走的另一条路。”
　　武同春点点头道：“是有可能，到底是什么人物？”
　　方桐期期地道：一小弟誓要亲手诛仇，所以……请武大哥原谅！”
　　这一说，武同春就不再追问了。
　　他暗忖：“如果方桐所追是“流宗门’的人，对方耳目众多，早已发觉，而那两个拦截他的武士，并没什么表示。
　　“可能他说的有道理，对方根本没入山，追到山里来，只是一种臆测，没亲眼看到对方入山，他不肯说出仇家是谁，有心帮忙也帮不上。”
　　心念之中，还是忍不住道：“兄弟，你跟对方交过手？”
　　“没有！”
　　“那你追对方……”
　　“事实上，对方并不知道小弟在追他。”
　　武同春茫然了，皱眉道：“这话怎么说？”。
　　方桐喘口气道：“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小弟昨天黄昏前，途径白沙湾，发现有人在交手，一时好奇，在暗中看热闹，从双方话语中，知道一个是天地会的密探统领，另一个便是小弟的仇家。
　　“当时并不知道是仇家，是在那密探统领被杀之际，叫出了对方的外号，才知道是小弟寻访的仇家。
　　喝阻已不及，对方在杀人之后，立即离场，小弟只好尾随追去，用对方身法快得惊人，竟然没追上，不过小弟己记住对方的身形容貌……”
　　武同春心念一转，道：“兄弟，你告诉我仇家的名号，也许我能替你找到线索，我绝不插手，也不惊动对方，这总可以吧？”
　　方桐考虑了半晌，才期期地道：“大哥不插手？”
　　“当然，一句话。”
　　“对，对方叫‘萍踪剑客’！
　　‘萍踪剑客’？这倒是没听说过，什么名字？”
　　“名字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据家母说，当年对方报了号，没提名，经过多年打听，还是打听不出来。”
　　“多大年纪？”
　　“中年，五十不到。”
　　“这么说，令先尊遇害时，对方还是个青年剑手？”
　　“是的！”
　　“好，如果我得到线索我会通知你，可是……如何联络呢？”
　　“小弟有位亲戚，住在新野西街，开了间兴旺米店，叫方志平，不会武，有消息可以在那里留话。”
　　“新野西街兴隆米店方志平，好，我记下了！”
　　话锋顿住，忽地想起件事来，又道：“对了，有件事忘了问你，那天在三官庙，你以‘冷面客’身份约战天地会主，那灰衣人携来的人头，指是你的同路人，那是谁？”
　　“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
　　“小弟根本没同路人，对方那么说，我给他来个糊涂大吉。”
　　“这……令人费解了，那鸠工搭台，预埋炸药的又是谁？”
　　“搭台是小弟化的银子，炸药却不知道是谁埋的。”
　　这一说，情况便相当复杂了。
　　武同春深深地想了一阵之后，道：“只有一个可能……”
　　“那一个可能？”
　　武同春沉凝地道：“极有可能，是有第三者利用上了这个机会，目的是要炸死天地会主，或者我也是对象，第三者并不知道‘冷面客’是你冒充的，可惜天地会主没出现，而副会主牟英山当了代罪羔羊。”
　　方桐目光一问道：“那携人头上台的灰袍人是副会主？”
　　春点点头道：“不错，他叫牟英山，听说伤得极重，可能保不住老吁了口气，又道：
　　“反兄弟你已恢复了本来面目，此后江湖上将再没‘冷面客’其人了。”
　　一撇嘴，方桐道：“大哥不再以那面目出现？”－武同春笑笑道：“我现在是贾仁！”
　　口里说，心里却想到通天宕头，“鬼叫化”策划的那出戏，“冷面客”已与“黄衣修罗”同归于尽，而自己的容貌已复，即使现在的面目被揭穿，也没人知道自己就是！“冷面客”，因为“冷面客”的另一副面目是疮睑人。
　　天包业已大明，远近的村舍升起了袅袅炊烟。
　　武同春想到自己已被天地会总护法“东海大豪”江浪，误为“真要命”，如果被对方发现方桐与自己一道，不免横生枝节，对方桐的索仇行动当然不利。
　　心念之中，抬头望了望天色，道：“兄弟，我们分手吧。我的对头太多，对你不便，以后如见面，只以泛泛之交的态度相对就可以了。”
　　方桐心里也急着要搜寻仇家，立即道：“好，大哥，就此分手，再见了！”拱手一揖，飘然而去。
　　武同春目送方桐的身影消失后，才举步踏上大路，朝另一方向行去。
　　心里想：“两天之后，‘流宗门’将正式崛起江湖，唯一的目标”天地会，因为只要瓦解了‘天地会’，便算登上了江湖盟主的宝座。
　　“事实上是一霸取代一霸，可以预期，江湖将掀起血腥风暴，自己受有‘无我大师’遗命，卫这除魔，得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流宗门”开派立舵消息，轰动了整个江湖。
　　许多有头面的人物，都应邀参加开坛大典。总舵设在距新野百余里的内乡山区边缘。
　　天地会方面，仅派一位特使参加，这使流宗门主的龙飞大为不快，借题发挥，将天地会特使当众折辱了一番。
　　这使许多有识之士，预感到暴风雨正在酝酿之中。
　　茶楼酒肆，一些江湖人都以流宗门的崛起，作为话题，揣测纷纷。
　　该门所揭示的立舵宗旨是“万流归宗”，稍有头脑的，都能想到其涵意。
　　天地会独霸江湖的局面，起了急速的变论。
　　流宗门门主鲍龙飞，据说是数十年前一代恐怖人物“人外人”的传人。
　　“人外人”是一甲子前震颤武林的人物，杀人无痕，时光流逝，早已被人遗忘，仅有老一辈的，还能隐约记忆这名号。
　　至于鲍龙飞不知为什么，江湖没传其名，这消息的来源，是无人能证实的，更不知道是如何传出？反正是姑妄言之；姑且听之。
　　襄阳，江边酒店，各色人物离聚，喧嚷嘈杂，有如集市，谈论的主题，仍然是流宗门的崛起。
　　角落里，一个衣衫敝旧的老穷酸，静悄悄地独酌，似乎身外的任何事都与他无关，他，就是易容改装，自称贾仁的武同春。
　　他真的不关心么？不，他非常关心，只是不形于色，当然，这些街谈巷议之言多半是捕风捉影，不值采信。
　　在这种场合之下，声音会突然静止，显然事出非常，武同春心中一动，抬眼望去，也不由大感惊奇。
　　只见一个美得令人目眩的紫衣少女，穿行在酒座间，一副旁若无人之态。
　　像这类酒店，光顾的都是贩夫走卒，江湖小脚色之流，单身女子照说是不会进来的，尤其看上去并非低三下四之人。
　　那紫衣少女妙目流波，左右顾盼，像是在找人。
　　场面静止了片刻之后，起了窃窃私议。
　　一个尖脸削腮的年轻汉子，突地大声道：“姑娘是找人么？”
　　紫衣少女扫了他一眼，没开口。
　　那汉子又道：“姑娘，不会是找在下吧？”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笑声。
　　本来这些人物，修养礼法是谈不上的，有人吃豆腐，大家乐’”开心。
　　紫衣少女不怒反笑道：“不错！正是找你。”
　　那汉子先怔了怔，继而轻浮的耸肩打个哈哈道：“天上落豆腐，我赵二交桃花运了！”
　　座中又是一阵嘻笑，还夹着一些不三不四的风凉话。
　　武同春知道这女子并非普通人，那叫赵二的汉子准有乐子。
　　紫衣少女进前两步，道：“你叫赵二？”
　　赵二嘻皮涎脸地道：“正是。襄阳一带，谁不知道我这赵二少。姑娘如有困难，一句话。”
　　说完，拍了拍胸脯。
　　紫衣少女软语莺声地道：“这么说，你是痞子？”
　　赵二连脸都不红，挑了挑眉，道：“姑娘是骂人么？”
　　“不止是骂……”
　　“要打人？”
　　“凭你还不值得姑娘我动手。”
　　“嘻嘻，有意思，先请坐如何？”
　　“你说够了么？”
　　“你到底是哪一行的？”
　　紫衣少女粉腮一沉，寒声道：“你满嘴胡话，应该掌嘴！”
　　赵二偏起头，凑过脸，色迷迷地道：“你姑娘的玉手打在脸上定然别有滋味，请打吧？”
　　紫衣少女道：“你自己打，重重他打！”
　　所有的酒窖酒也不喝了，全嘻笑着看这热闹。
　　赵二被人欣赏，更加得意了，大声道：“自己打多没意思……”
　　突地，一个震耳的声音道：“赵二，你还想活的话，就赶快自己掌嘴。”
　　发话的，是一个黑衫老者，不知是何时进店的，全座登时噤若寒蝉，各自转回身低头吃喝。
　　赵二的脸一下子变小了，尖瘦的脸，收缩成了一个瑚狲面。
　　黑衫老者目中厉芒一闪，又道：“赵二，你没听见？”
　　赵二业已面无人色地站起，畏缩地道：“闵大爷，您……您……”
　　“少废话！”
　　“这位姑娘是……”
　　“你是自己找死！”
　　武同春大为困惑，这紫衣少女究竟是什么来路？从黑衫老者出头的情形看，定非寻常人物，她来这小酒店做什么？赵二觑了冷立在侧的紫衣少女一眼，一咬牙，举手自掴嘴巴，全座寂然无声，掌嘴的声音便显得特别清脆响亮。
　　“拍！拍！……”
　　他脸颊由红而肿，口里溢出了血沫。
　　紫衣少女冷冷开口道：“够了！”
　　黑衫老者接着喝道：“赵二，算你狗点子高，滚吧！”
　　赵二连大气都不敢喘，手抚脸颊，狼狈窜逃而去。
　　黑衫老者这才向紫衣少女道：“这些狗东西，有眼无珠……”
　　紫衣少女一摆手，道：“我还有事，闵老爷请便吧！”
　　黑衫老者拱拱手，扬长出门而去。
　　所有在座的，现在连眼角都不敢再扫紫衣少女一下。
　　紫衣少女目光一阵搜巡之后，微微一笑，朝武同春座前走来。
　　武同春下意识的感到一阵紧张。
　　紫衣少女盈盈走近，笑着道：“您是贾仁贾老先生？”
　　头一震，武同春道：“不错，姑娘是……”
　　“我叫陈嫣嫣！”
　　“有什么指教？”
　　“不敢，奉主人之命相邀。”
　　“噢！贵主人是……”
　　紫衣少女陈嫣嫣以极低的声音道：“黑纱女！”
　　武同春全身一颤，睁大了眼，愣愣地望着紫衣少女陈嫣嫣。
　　心想：“想不到她是‘黑级女’的手下，大概是白石玉已把信带到，所以‘黑纱女’才派人来找，也好，把事情做一彻底的解决，以免长期的精神折磨受不了。”
　　心念之中，沉声道：“人在何处？”
　　陈嫣嫣道：“小女子带路！”
　　武同春站起身来，放了块碎银在桌上，与陈嫣嫣走出酒店。
　　酒客免不了在背后又是一阵猜测谈论。
　　武同春随着陈嫣嫣，离开码头，朝僻静的荒野小道奔去，心里可有些七上八下，他无法预测此行见面的结果是什么。
　　他自己也没定见，只有见了面，再看事应事了。心里乱，无话可与陈嫣嫣交谈。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来到一座破庙前，庙门上泥金剥蚀的匾额，隐隐约约可辨出是“江神庙”三个字。
　　陈嫣嫣用手一指道：“就是这里！”
　　武同春不以为奇，因为“黑纱女”的行径本来就是神秘的。
　　进人庙中，人目一片破落景象，武同春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陈嫣嫣引着武同春走向一列厢房之中的一间，到了门首，轻咬一声，道：“主人，贾老先生来了。”
　　房里传出了一声：“唔！”
　　武同春一颗心不由鹿撞起来，他将要见到当今江湖中最神秘也最恐怖的女人，尤其对方是替亡妻凝碧讨债的，这层关系复杂而微妙。
　　跨人房门，只见一个面帖黑纱的女子，侧卧在木板床上。
　　武同春大为惊疑，旁顾陈嫣嫣道：“这……怎么回事？”
　　陈嫣嫣先上前摸了摸床上人的额头，然后退开两步，道：“我们的主人受了重伤！”
　　大大出乎意料之外，武同春栗声道：“受了重伤？”
　　“是的！”
　　“伤于何人之手？”
　　“天地会主夫人！”
　　“这……”
　　陈嫣嫣声音转悲道：“我家主人……恐怕万一……所以特地要我请老先生来，有几句要事话先交代！”
　　武同春窒了片刻，开口道：“劳驾有什么话要交代？”
　　床上人微微转侧了一下，略抬手一抬，声音细弱地道：“你……请告过来。”
　　这是做梦也占不到的事，一代魔女，竟然变成这等模样，她会死么？她要交代什么？犹豫半晌，武同春终于走了过去。
　　距床边三尺，略显激动地道：“劳驾有话请讲？”
　　床上的人喘了几口气，道：“你……能坐在……床边么？”
　　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武同春踌躇了。
　　但想到对方是亡妻的姐妹辈，不是外人，听口气，她似乎恨意早消，于是，硬着头皮挨着床边坐下。
　　床上的人久久才又开口道：“听说……你阁下一定要见我……”
　　武同春登时一愕，对方从未称呼过自己阁下……心念未已，背后突地中了两指，连呼声都不及发出，人便栽倒地面。
　　床上的人一跃而起，揭落面纱，赫然是个风韵十足的半老徐娘，毫不陌生，是曾见过一面的天地会主夫人。
　　武同春立知中计，愤极欲狂，但穴道被制，连动都不能动，当然谈不上反抗二字。
　　这只怪他自己没有警觉性了。
　　在江边酒店发生的那一幕，就该想到对方的来路，紫衣少女传话时，更该盘诘一下，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会主夫人阴阴一笑道：“真要命”，现在可真要你的命了！”
　　武同春咬住牙不吭声，对方仍当自己是“真要命”，想不透的是对方何以利用上“黑纱女”的名义，又何以知道自己急着要见“黑纱女”？紫衣少女陈嫣嫣悠悠地道：“夫人如何处置？”
　　会主夫人说道：“由太上护法自己办吧！”
　　一条奇伟身影进入房中，正是天地会太上护法“东海大豪”江浪。
　　会主夫人笑着道：“人交给你了！”
　　“东海大家”振声打了个哈哈道：“谢过夫人鼎力相助。”
　　会主夫人道：“好说！”
　　转头又道：“嫣嫣，我们走，这种地方憋得难受。”
　　两个女的，双双出门而去。
　　“东海大豪”上前用脚尖踢了武同春一下，狞声道：“真要命，你准备如何死法？”
　　武同春目毗欲裂地瞪着“东海大豪”厉声道：“姓江的，你不嫌用这种手段太卑鄙？”
　　“东海大豪”怪声笑道：“你到阎老五那儿去诉冤吧！上次算你命大，多活了五年，今天，本座要把你肢解，看你还会不会还阳复活。”
　　他精芒一闪，长剑出鞘。
　　武同春暗道一声：“完了，想不到如此死法。”
　　“东海大豪”缓缓扬剑，道：“真要命，你就认命了吧！”
　　蓦在此刻，一条人影鬼魁般出现门边，无声于息，武同春躺在地上，因为是面向门，所以首先发现。
　　不速而至的，竟然是“流宗门”掌令宋天培。
　　“东海大豪”是背对房门，所以没发觉，主要是由于宋天培身手超卓，不然以“东海大豪”的功力，三丈之内是可辨飞花落叶的。
　　武同春大为激动，根据传言，“流宗门”与“天地会”已经形成了对敌之势，宋天培的出现，当然对自己有利。
　　“东海大豪”的长剑倏地倒转，朝武同春的心窝扎下……同一时间，宋天培抬手，一蓬细如牛毛的亮闪闪的晶芒，射向“东海大豪”。
　　武伺春一震，这种暗器练成不易，相当歹毒，因为发时无声，也不会带动空气，从背后偷袭的话，功力再高的人也难逃厄运。
　　就在剑尖即将刺人心窝之际，“东海大豪”闷哼一声，身形跄开，回转，发现了宋天培，厉吼一声，挥剑扑击……宋天培疾发一掌。
　　劲浪卷处，“东海大豪”庞大的身躯栽了下去，发出很大的声音，他可够狠，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只起了一半，又倒回地面，四肢一阵抽扭，不动了。
　　堂堂天地会的太上护法，竟这样死于暗器偷袭之下，宋天培的手段太不光明，但江湖上虎狼争霸，是谈不上武道的。
　　武同春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可以不死了。
　　但是奇怪宋天培何以来得这么巧？想一想，忽然明白过来了。
　　童光武在天地会卧底，身为巡监，消息自然灵通，而宋天培如此行动，一方面固然是为了争霸业，杀一个高手，便少一个强敌；另一方面，认定自己是“冷面客”的师父，值得争取。
　　宋天培跨入房中，走近，开口道：“贾老兄，区区算来得及时！”
　　武同春道：“老夫记下你这笔人情。”
　　宋天培目芒一闪，道：“对方怎么会指贾老兄是‘真要命’？”
　　武同春反问道：“老弟认为老夫是么？”
　　宋天培不假思索地道：“当然不是，只能说外貌衣着有几分相似，别人不易分辨，但区区却可一目了然，因为区区与‘真要命’曾交往过。”
　　“噢！”
　　“贾老兄身手不凡，怎会着了对方的道儿！”
　　“这……惭愧，一时疏忽。”
　　“贾老兄是穴道被制？”
　　“是的！”
　　“贾老兄，在山中时，区区说过交您这个朋友，有句话区区不得不说，不过请勿误会区区是挟人情以求……”
　　“请说？”
　　“上次贾老哥为了找令高足，误犯本门禁地，门主爱才尊贤，所以破例不究，目的是希望贵师徒能加入本门，共图大业，老兄答允过要考虑，不知考虑结果如何？”
　　分明是挟恩以求，他偏说得这么好听，武同春心念一转，道：“老夫尚未找到小徒，等找到之后再说如何？”
　　宋天培笑笑，又神情沉重地道：“贾老兄，听说……令高足‘冷面客’在通天岩与‘黄衣修罗’决斗，已经与敌偕亡，老兄是不知道，还是……武同春心弦一颤，不用说，这是童光武的消息，因为通天岩那场假戏，童光武曾经目睹过。
　　心念电似一转，故作惊震道：“谁说的？”
　　“有人目睹！”
　　“不对！”
　　“为什么？”
　　“小徒不久前还在新野三官庙挑战天地会主……”
　　“据说那‘冷面客’是冒充的！”
　　“啊！有这等事，老夫誓要查个明白。”
　　“还有，据说这桩事是天地会主安排的，目的要除去令徒。”
　　显然宋天培有意要激使自己与天地会对敌。
　　武同春故意咬牙道：“老夫会查清楚，如是，老夫与天地会誓不共日。
　　宋天培道：“贾老兄，我们是同仇，现在区区先为老兄解开穴道，离开此地之后，再从长计议！”
　　说完，俯下身，用手指探索了一阵，久久无语。
　　武同春觉得情况不对，寒声道：“怎么样？”
　　宋天培期期地道：“点穴的手法太诡异，区区解不开，这么办吧，区区先带老兄离开此地……”
　　话声未落，忽听外面传来一个声音道：“禀太上护法，先别处置对方，会主业已驾到，要亲自问话。”
　　宋天培略一犹豫，突地弹身从后面破窗而去。
　　武同春听出是童光武的声音，显然故意示警，一颗心倏然往下沉，天地会主来到，依然是死路一条。
　　破窗的声音很大，惊动了外面的人。
　　只听童光武的声音道：“怎么回事？”
　　话声中，人已冲进房中，一见“东海大豪”躺在地上，登时呼出声，大叫道：“太上护法遇害！”
　　立即穿窗追去。
　　这动作，当然是在演戏。
　　四五条人影涌人，此际已是薄暮，房里光线很暗，但武同春久处房中，没甚感觉，一眼就认出当先的紫衫帏面人便是天地会主。
　　众人齐发惊呼。
　　其中一个中年武士俯身探了探“东海大豪”的脉息，栗声道：“禀会主，无救了，太上护法业已气绝。”
　　天地会主重重地哼了一声，目光四下一转，手指破窗，厉声道：“追，传令兜截！”
　　随行的四名高手，迅速的逐一穿窗而去。
　　天地会主凌厉如鹰的目光，扫向武同春，踏前数步，以厉耳的声音道：“你还没死，杀人者是谁？”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不知道！”
　　天地会主一把抓起武同春，朝木床上一挫，暴喝道：“你会不知道，说，是什么人？”
　　武同春咬咬牙，还是三个字：“不知道！”
　　宋天培曾解了他被“东海大豪”剑伤之厄，不管怎样，他不能出卖他。
　　天地会主怒发如狂，再次抓起武同春，切齿道：“老狗，你不说，本座要你一寸一寸地死！”
　　说完，又振臂把武同春掷向地面，连打两滚。
　　武同春的面具被擦落，现出了本来面目。
　　天地会主迫上前，一看，暴喝道：“你到底是谁？”
　　形迹败露，否认无益。
　　武同春把心一横，道：“无双堡少堡主武同春，阁下看着办吧！”
　　天地会主似相当震惊，栗叫道：“武同春……你……武同春？”
　　武同春咬着牙道：“一点不错。”
　　天地会主木立无语，因为他是蒙了面的，看不出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该死的便活不了。
　　武同春本以为可以不死了，想不到情况又起了变化，如果宋天培不说那么多废话，早早离开，便没事了。
　　现在又落人天地会主之手，算死定了。
　　久久，天地会主才又开口道：“武同春，你是要死还是要活？”
　　声调是异样的。
　　武同春有些困惑，但面对死亡，不逞去细想，一挫牙，道：“悉听尊便，在下全不在乎！”
　　天地会喃喃地道：“冤孽！”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武同春大感茫然。
　　天地会主又道：“杀死本会太上护法的是谁？”
　　“在下说过不知道！”
　　“说谎，你是目击者，而且杀人的目的必是想救你，快说？”
　　“在下不知道对方来路，是个中年人。”
　　“是真话？”
　　“此刻没说假话的必要。”
　　“嗯！武同春，你如果想活的话，本座可以网开一面……”
　　武同春脱口道：“但有条件是么？”
　　天地会主沉重地道：“不错，你很聪明，说对了！”
　　武同春知道买命的条件是不可能简单的，冷冷地道：“什么条件？”
　　天地会主沉吟了片刻，才一字一句地道：“说起来也简单，你跟你妻子华锦芳避地而居，永不再出江湖。”
　　提到华锦芳，武同春不由激动起来。
　　先前误会她不守妇道，与白石玉有私，结果证明白石玉也是个女人，误会冰释，以夫妻之义而言，自己对不起她。
　　可是自己与“黑纱女”之间的事未了，而华锦芳是仇人之女，事实改变不了。
　　更重要的，自己已经誓言要完成“无我大师”遗愿消灭天地会，解救武林苍生，怎能杜绝江湖呢？心念之中，吐口气，道：办不到！”
　　天地会主大声道：“什么，你说办不到？”
　　武同春横定了心，道：“是办不到！”
　　天地会主眸中凌芒大张，厉声道：“你想死？”
　　“死的威胁改变不了在下！”
　　“你什么理由？”
　　“人人有难言之隐，无法奉告，但在下说的是实心话，如果在下佯作答应，心口不一，那是乞命，在下不屑为！”
　　“你想成名？”
　　“在下根本无视于虚名！”
　　“有未了之事？”
　　“可以这么说。”
　　天地会主沉默不语，但目光却不断在变幻，显示他有所打算。
　　武同春心里想：“天地会主之所以如此做，可能是因了副会主牟英山的关系，因为牟英山是妻子华锦芳的父执，曾以石钱标记维护她的安全，可是牟英山先后杀了‘无我大师’，江姥姥……等与自己有密切关系的人，血债必须要讨……天地会主的声音突地转厉道：“你真的不想活？”
　　“无所谓，身为武士，何必斤斤计较于生死。”
　　“你真正目的是什么？”
　　“无可奉告！”
　　“噢！武同春，人死了，一切落空，你能得到什么？”
　　“原则问题。”
　　“你要争原则？”
　　“是的！”
　　“本座现在毁你，只是举手之劳，这是什么原则？”
　　“任何人都有他做人应事的原则，杀或不杀，当也是阁下的原则。”
　　天地会主又告默然，久久，突地目暴凶光，手掌徐徐扬起……此刻，武同春只消一个念头，或是一句话，就可以不死，但他不屑于这样做，他是真武士，堂堂无双堡的继承者，他虽然不好虚名，但却不能不顾先人的名声，他不愿诡言乞命，出卖人格。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上心头。
　　这样的死，他当然不甘心，但他没有别的路走，也无法答应对方的条件。
　　天地会主的手掌没有劈落，再次开口道：“你不答应？”
　　“无法答应。”
　　“……”
　　“要与本会作对到底？”
　　“为了什么？”
　　“武道！”
　　“你死了，武道何在？”
　　“身为武士，有为有不为，死，算得了什么！”
　　“你是在迫本座杀你？”
　　“阁下尽管下手，在下绝不皱眉，不过，阁下将被普天下的同道所唾弃。”
　　“什么意思？”
　　“‘天地会’以天下第一大帮派自居，堂堂会主竟然利用妇人女子行使诡计……”
　　“住口！”
　　“怎么？难道阁下也会脸红？”
　　天地会主眸中凶光倏敛，吁口气，道：“真是冤孽！”
　　又是冤孽，武同春满腹狐疑，对方一再说“冤孽”二字是什么意思？心念之中，忍不住脱口道：“什么冤孽？”
　　天地会主沉默了片刻，跺跺脚，道：“好！本座给你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让你心服口服！”
　　说完，弹指连点，解了武同春被制的穴道。
　　此举，大出武同春意料之外，天地会对武林同道，生杀予夺，一向只问目的，不择手段的，而现在对方竟然一反平时作风，给可怕的敌人机会。
　　当下站起身来，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第二十章
　　天地会主垂下手道：“戴回你的面具！”
　　武同春又是一愕，这又为什么？但他还是照做了，从地上捡起面具戴上，然后拾回剑包。
　　天地会主摆手道：“到外面院子里去！”
　　武同春深深望了天地会主一眼，举步出房，进人院地，天地会主随之而出，在院地中隔八尺相对。
　　藉着星月之光，在高手眼中，不殊白昼。
　　一条人影，泻落院地，是巡监童光武，一见这情况，脸色突变。
　　天地会主沉声道：“童巡监，凶手追到了没有？”
　　“禀会主，仍在加急搜查之中。”
　　“人家有本领杀死太上护法，必非等闲人物，看来搜查是白费了，传令下去，五十里之内的可疑人物，不管什么身份，一律加以调查。”
　　瞟了武同春一眼，又道：“此地的事……”
　　“本座亲自处理，去罢，不许任何人到此地来！”
　　“遵令！”
　　童光武施一礼，再次以狐疑的眼光扫了武同春一眼，才弹身越屋而去。
　　武同春心念数转之后，把剑包抛在一旁，闪动着目芒道：“阁下没带剑，在下也不用剑，算是回报阁下许予公平决斗的盛意。”
　　天地会主沉声道：“武同春，你实在有种，本座因此而不忍杀你，现在可以谈谈条件了么？”
　　“仍旧是原先的条件？”
　　“略有更改！”
　　“怎么说？”
　　“你如果败了，就履行原先的条件，携妻子谢绝江湖。”
　　“如果在下胜了呢？”
　　“您怎么说？”
　　“阁下解散天地会。”
　　天地会主窒了窒，突地纵声一阵狂笑，道：“你太狂妄了，你本必死，但本座给你了机会，你却狂言无忌。”
　　武同春当然不愿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暗一咬牙，道：“那只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
　　“见死方休。”
　　“你……仍然想找死？”
　　“就算是吧！”
　　天地会主眸中抖露一片恐怖杀芒。厉声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准备了！”
　　错步取势，双掌徐扬……武同春并没十分的把握，但他非如此不可，能单独与天地会主动手拼搏，这种机会可能永远不会再有，错过了，将来能否完成“无我大师”的遗愿，便很难说了。
　　当下紧闭着民提气凝神，蓄势而待，功力运到了本身所能的极限。
　　他曾与天地会主交过手，但那次是在车轮战损元后，所以接不了两回合，现在的情况稍有不同。
　　当然．天地会主井不知道号称天下第一剑手的“冷面客”，便是武同春的另一化身。
　　现场只敌我俩个人，但空气却紧张得无以复加，杀机充盈，这是决死之斗。
　　天地会主的双掌缓缓向前推送一没有劲气发出。
　　武同春心头大凛，这是功力到了某一极限的表徽，一定锐不可当。
　　他本身不觉得怎么样，但如传出江湖，居然有人敢与天下第一大帮派之主决斗，势必震撼江湖。
　　四道目光，舔合在一起。
　　“呀！”
　　“呀！”
　　厉喝声中，四掌齐发，两道撼山栗岳的劲气，猛然相撞发出“隆”然巨响，数丈之内，沙石飞舞，劲气余波，震得三丈外的窗灵格格作响，门扇连连开合。
　　双方各退了三四步，惊世骇俗的一个回合。
　　武同春只觉气翻血涌，眼冒金花。
　　天地会主的情况不得而知，但从眸中的骇芒，可以判出好不到那里。
　　谁也不曾开口，但彼此心里有数，这是硬碰硬的搏命，不能偷机，不能取巧，功力稍逊的一方，准死无疑。
　　双方调匀了呼吸，挪动，到了原来的位置。
　　厉喝声再起，又互换了一掌，劲气裂空成漩。
　　人影踉跄分开。距离拉长到几近两丈，双双喘息如牛。
　　整整盏茶时间，双方第三度迫近。
　　天地会主以激颤的声音道：“武同春，你定要见生死？”
　　武同春咬着牙道：“在下决定决不改变主意。”
　　沉寂了片刻，双方各挟毕生功力，发出了第三掌，这一回合，势况更加惊人，劲气卷扭震旋，似乎地面要被翻转过来。
　　武向春踉踉路跄，退了七八步，“砰”然跌坐地面，一股逆血涌到喉头，他强忍看吞了回去，甜中带涩．全身的骨骼，宛若被拆散了眼前阵阵发黑，真气似已全部散尽。
　　他想：“今晚可能要横尸此地了！”
　　天地会主也坐在相对的地方，谁能先站起来出手，谁就可以不死。
　　双方在疾运心法，冀能恢复些许的真气。
　　场面一片肃杀。
　　约莫是一刻工夫的光景，武同春最先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天地会主迫去，沙沙的脚步，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距离逐渐缩短，武同春切盼着最后的一击。
　　如果是用剑，情况可能会改观。
　　天地会主摇摇不稳地站起身来，立定，等待。
　　距离缩短到八尺左右，武同春止了步。
　　事实显示这已是最后一击，必有一方死亡，或是两败俱亡。
　　双方同时扬起了手掌。
　　时间似乎在刹那间冻结了，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克敌求生的一念外，没有别的任何思想，生与死只差一线。
　　喝声乍传，是嘶哑的。
　　拚聚残余的一击，气势乎平，但以双方目前的情况而论，是致命的一回合。
　　凄哼齐传，人影跄开。
　　天地会主整个地栽了下去。
　　武同春口血连喷，跌坐地面，眼前的景物顿呈模糊，他想躺下，但一念未混，强忍着保持坐势。
　　此刻，如果有天地会的任何人来到，武同春准死不活，即使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壮汉，也可以一击致他于死。
　　他急运“玄黄经”上的心法，希望能活着离开此地。
　　天地会主一阵蠕动之后，挣扎着坐了起来，目光黯淡无神。
　　蓦地，两声女人的尖叫，在现场响起。
　　武同春心弦剧颤，他知道来了两个女人，但看不真切。
　　“爹，您……”
　　“好哇！真要命，想不到……”
　　“娘，爹伤得很重！”
　　听话声，武同春暗道一声：“休矣！”
　　来的是会主夫人和“魔音女”母女俩，毫无疑问，他是死定了。
　　极度的震惊，反而使他清醒了，视力也恢复了许多。
　　天地会主没有开口，似乎还没有力气说话。
　　母女俩站在天地会上身前，会主夫人厉声道：“我点的穴道，这老鬼能自解？”
　　天地会主有气无力地道：“……我解的！”
　　会主夫人惊叫道：“什么，你解的……为什么？”
　　天地会主摇摇头，没有答腔。
　　会主夫人大声道：“到底什么原因，你不杀他，反而解了他的穴道？”
　　“他……他不是‘真要命’！”
　　“噢！那他是谁？”
　　“他……”
　　“谁杀死了太上护法？”
　　“不知道！”
　　会主夫人向后退了一步，激声道：“怎么，你神志不清了？”
　　天地会主虚弱地道：“我……非常清楚。”
　　会主夫人用吼的声音道：“那是怎么回事，说呀？”
　　显然，这只河东狮能控制丈夫。
　　天地会主道：“我……要跟他公平决斗。”
　　会主夫人顿足道：“你疯了！”
　　“魔音女”咬牙大叫道：“我先宰了他。”
　　天地会主厉喝道：“不许对他下手！”
　　“魔音女”大感怔愕，道：“爹，您这是为什么？”
　　天地会主道：“这是公平决斗，我们有言在先。”
　　武同存迷惘了。
　　天地会主是枭雄，是奸雄，还是英雄？他真的如此重诺么？这与他平素的为人大相迳庭，殊不可解。
　　心里想，仍在努力运心法以图复功，他必须争取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
　　会主夫人像听到了什么稀罕事般地怪笑道：“公平决斗？想不到这四个字会从你口中说出来。十几年来，我没见你对敌人发过悲慈，你知道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吗？”
　　天地会主道：“我非常清楚。”
　　会主夫人冷哼了一声：“清楚，我看你是糊涂了，你知道你是在纵虎归山么？”
　　天地会主不假思索地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不必过问。”
　　会主夫人道：“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逮到他，你却不许杀他，还说什么公平决斗，你庆幸没死在他手下么？我非管不可……”
　　天地会主厉声道：“我说不许你管。”
　　会主夫人激声道：“噫！你好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魔音女”也困惑地道：“爹，您这是什么意思嘛？”
　　天地会主喘口气，道：“我做事自有分寸，少说话。”
　　玄黄心法，奇妙无方，武同春的功力已恢复了三四成，但他不敢妄动，以三四成的功力对付“魔音女”也对付不了，更别说是会主夫人了。
　　天地会主缓缓地站起身来，目光扫向武同春道：“你如果能行动，马上离开，机会只有一次，下不为例。”
　　会主夫人大声道：“你真的要这么做？”
　　天地会主道：“不错！”
　　会主夫人凌厉地目光在武同春面上一连几绕，道：“他到底是谁？”
　　天地会主迟疑了一下道：“无情剑客！”
　　武同春更加迷惆了。
　　这生死对头为什么要管自己掩饰？竟然还代自己杜撰了“无情剑客”的外号，这是什么原因？他是另有可怕的图谋，还是……会主夫人瞪眼道：“‘无情剑客’？……从来没听说过这一号人物？”
　　天地会主道：“现在你听说了！”
　　“你置太上护法之死于不顾么？”
　　“行凶的另有其人，极可能是‘流宗派’的人乘机下手，我到时，”他的穴道未解，不会是他下的手。”
　　“他应该看到？”
　　“看到了，但不认识对方。”
　　“你断定他不是‘流宗派’的人？”
　　“如果是，他已经被救走了。”
　　“我不想冒这个险……”
　　“我说让他走。”
　　武同春的功力已将恢复了五成，这在一般高手是办不到的，剧战内伤，亏损了真元，至少也得一天半日的工夫。
　　他缓缓站起身，拣起剑包。
　　会主夫人脚步一挪……天地会主以断然的口吻道：“让他走！”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一代枭雄，表现得如此的气概，会主夫人与“魔音女”四只眼全直了。
　　武同春不失风度的拱拱手，冷沉地道：“后会탓期了！”
　　他这句话，是别有用意的。
　　天地会主寒声道：“希望不再见面，把本座说过的话仔细想想！”
　　武同春转身举步，朝庙门走去。
　　会主夫人望着武同春的背影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地会主深深地吁了一口气，道：“事有不得已而为者，我有我的打算。”
　　会主夫人冷笑一声：“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能击伤你的，武林中并不多，你不感到可怕？”
　　天地会主怔立不语，目芒连连闪动，谁也测不透他的心里在盘算什么？离了江神庙，武同客走向襄阳城，短短几个时辰，他经历了一次死亡，天地会主的行为，使他百思莫解。
　　想来想去，除了副会主与华锦芳这一层关系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至于利用“黑纱女”名义引自己上钧这一点，极可能是对方窃听到自己在无双堡废墟中与白石玉的谈话，知道自己急于要见“黑纱女”。
　　但这些只是臆测、也许事实全不是这回事。
　　没有任何拦阻，武同春到襄阳投小店住下，饮食之后，关门行功，他必须恢复全部功力，以防不测之变。
　　窗纱透白，天亮了，武同春收功醒转，只觉气充血盈，功力已恢复如常，下了床，净了面，准备戴回面具……房角里一个冷冷地声音道：“好小子，你骗得老要饭的好苦！”
　　武同春这一声非同小可，他竟然没发觉有人在房中，但这一惊只是本能上的反应，听口声他已知道是谁了。
　　转目望去，只见“鬼叫化”蜷曲在房角地上，房里光线还很暗，“鬼叫化”双目的的，像只夜猫子。
　　事已至此，无话可说，武同春讪讪地道：“请您老原谅，晚辈是不得已。”
　　“鬼叫化”姑起身来，走近武同春身前，瞪眼道：“你的脸怎么回事？”
　　武同春只好把复容的经过说了出来。
　　“鬼叫化”连连点头，道：“好，好，你小子的造化可真高，天亮了，老要饭的不能久留，你有话说么？”
　　武同春沉声道：“晚辈宗旨不变，誓要完成圣僧遗愿！”
　　“一句话，行了！”
　　“还有……”
　　“什么？”
　　“晚辈此后称‘无情剑客’！”
　　“噢！为什么？”
　　武同春不想说出与天地会主纠葛的经过，含糊应道：“晚辈很喜欢这外号！”
　　“鬼叫化”颔首道：“很好，老要饭的得溜开了，有事再连络！”
　　武同春又想起一件事，忙道：“晚辈还有句话，不知您老高见如何“快说！”
　　“您老当已知道‘流家门’崛起江湖的事……”
　　“当然，怎么样？”
　　“二虎相争，我们何不在暗中利用这机会。”
　　“嗯！有理，老要饭的会策划！”
　　说完，急急启门而去。
　　武同春怔怔地站着，心想：“自己的真面目已被揭穿，是否仍有掩饰的必要？……”
　　心念未已，房门吱格一响，目光扫处，怔住了。
　　进房的，竟然是易钗而弃的白石玉。
　　白石玉眸光波动，紧盯在武同春面上，没有开口。
　　武同春忍不住道：“一大清早，你怎么会到这鸡毛小店来？”
　　久久，白石玉才启后道：“我就住在隔壁房！”
　　“这么巧？”
　　“是很巧！”
　　“你……已经听到我与老叫化的话了？”
　　“哦不能塞住耳朵不听。”
　　“我要见‘黑纱女’，话传到了没有？”
　　“传到了，她说……她愿意见你时自会见你。”
　　武同春怕再有人撞见，忙戴上面具。
　　白石玉悠悠地道：“‘无情剑客’，这外号对你太适合了！”言中之意，影射他对凝碧的无情。
　　武同春当然立即体会到了，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苦笑，这外号是天地会主为了掩护自己的身份而临时胡诌的，也好，就用它吧！
　　有情无情，反正悲剧已经形成，不承担也得承担，何况事实上真是自己的错。
　　白石玉朝门外张了一眼，道：“对华锦芳，我代你隐瞒了身份，但只是暂时，纸是包不住火的，你准备怎么办，让她守活寡？”
　　武同春有苦难言，他怎能说出华锦芳是仇人“至上剑客”华容的女儿这一桩秘密呢！这是不能为外人知道的隐痛。
　　他默然无语。
　　白石玉接着又道：“告诉你一个消息，华锦芳三天前已到了襄阳。”
　　心头一震，武同春脱口道：“她来襄阳做什么？”
　　“找你！”
　　“什么，找我？”
　　“不错！”
　　“她……知道我的身份了？”
　　“不知道，她找的是贾仁。”
　　武同春欲哭无泪。
　　事实上华锦芳是无辜的，她并不知道上一代的仇，这该如何应付呢？躲避她？可是，永远躲避么？转念一想，不由心乱起来，天地会主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无疑的，副会主牟英山也会知道，他会告诉她，这便如何是好？难道要向她明言上代的仇，后果又将如何？
　　她父亲华容，二十年前已客死南荒，照说，人死恨消，可是如何与他人之女共守终生呢？……就在此刻，脚步声起，店小二探头向房里道：“有人要见您老！”
　　武同春心中一动，道：“什么人？”
　　店小二道：“是位小娘子！”
　　白石玉望着武同春道：“小娘子？”
　　武同春敏感的想到了华锦芳，登时心乱了起来。
　　他脱口说道：“我不能见她！”
　　“她是谁？”
　　“一定是华锦芳。”
　　“你怎么知道？”
　　“除了她不会有别人来找我！”
　　“不可能，她怎么会知道你投宿在这小店里，也许是别人。”
　　“一定是她。”
　　“你这么笃定？”
　　武同春闭上了口，他想象得到，天地会密布遍地，自己的行踪瞒不了对方，定是灰衣人车英山通知了华锦芳，所以才会一大早找来了。
　　心念之中，道：“我得走……”
　　小二不明究竟，怔怔地呆在房门外。
　　白石玉皱眉道：“就算是她，你也没理由躲，反正她不知道你的身份，几句话就可以打发了，假使不是她呢？……人家找你定然有事。”
　　武同春六神无主。
　　白石玉向店小二道：“请那位小娘子进来！”
　　店小二转身离开。
　　武同春激动地道：“我不要见她！”
　　白石玉想了想，道：“这样吧，你到隔壁我房中暂避，看来的是谁，你再决定见不见面。”
　　武同春无奈，只好依言匆匆抓起剑包，避到白石玉房里。
　　刚合上门，已听到了脚步声。
　　接着店小二的声音道：“就是这间！”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道：“好，你可以走了。”
　　一点不错，是华锦芳的声音。
　　武同春心思顿陷狂乱，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
　　华锦芳一脚跨入房中。
　　白石玉惊声道：“武大嫂，是你？”
　　华锦芳一看是白石玉，登时粉腮大变，半晌才发出声音道：“怎会是你？”
　　“大嫂觉得很意外？”
　　“当然意外，你会跟他同住一间店房。”
　　“他……谁？”
　　“我的丈夫武同春。”
　　白石玉大惊意外地道：“你……说什么？”
　　华锦芳声音一寒，道：“用不着了，到今天我才明白……”
　　白石玉笑着道：“大嫂，你明白什么？”
　　华锦芳娇躯乱颤，铁青着脸道：“别叫我大嫂，你……不要脸！”
　　白石玉再也笑不起来了，脸色一沉道：“你……骂人？”
　　“骂人又怎么样，你这不要脸的女人，勾搭有妇之夫……”
　　激动使她气喘，竟说不下去。
　　隔壁的武同春听得一清二楚，更加心乱如麻。
　　白石玉厉声道：“华锦芳，说话得留点分寸！”
　　华锦芳厉声道：“分寸？对你这种女人留分寸？你……不要睑，下贱……”
　　“拍！”
　　白石玉掴了华锦芳一个耳光。
　　华锦芳切齿大叫道：“你敢打我？”
　　白石玉道：“你满口胡屁，为什么不该打？”
　　“我跟你拚……”
　　“这里是客店。”
　　“那我们到外面去？”
　　“可以！”
　　“他人呢？”
　　“不知道！”
　　“你……”
　　武同春狂激起来，这种情况，他真无法处理。
　　突地，一个冷冷地声音道：“别嚷嚷，怎么回事？”
　　武同春又为之心头剧颤，听声音他知道来的是天地会副会主灰衣人牟英山，华锦芳的父执，也是杀死“无我大师”和江姥姥的凶手。
　　恨在狂乱中抬头，杀机随之升起。
　　牟英山进入房中，目芒一绕，手指白石玉道：“你说他是女的？”
　　华锦芳激愤地道：“不错！这贱人刚刚出手打我！”
　　白石玉冷厉地道：“谁要你口出不逊？”
　　牟英山国芒一闪，道：“人呢？”华锦芳道：“她说不知道！”
　　顿了顿又道：“店小二说人本在房中。”
　　牟英山狞视着白石玉道：“人到底躲到哪里？”
　　白石玉道：“阁下说的是‘无情剑客’？”
　　华锦芳气呼呼地道：“什么‘无情剑客’？”
　　牟英山抬了抬手道：“锦芳，你不要开口！”
　　说着，又朝白石玉道：“你知道‘无情剑客”是谁？”
　　白石玉乐得顺口应道：“贾仁前辈！”
　　牟英山略略一怔，道：“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好了，你说人现在何处？”
　　“在下那位贾老哥生平最怕与女人打交道，听说女人来找，打从后面溜了。”
　　她说的像煞有介事。
　　武同春着实佩服白石玉的机智，心里急盘算着该采取什么行动，此地是客店，当然不适合动手，但如牟英山不离开华锦芳，也是件棘手的事。
　　牟英山深深一想，道：“我们走，一定会找到他，在襄阳一带，一只苍蝇也漏不了。”
　　华锦芳气鼓鼓地道：“她打我一个耳光是白打了？”
　　白石玉冷冷地道：“是你出口伤人，那种话对一个女人而言。是受不了的。别忘了，我曾救过你的危难，也曾替你出过力，我不是讨人情，只是不愿反脸成仇。”
　　华锦芳默然，她无法否认这事实。
　　武同春立即想到上一次华锦芳被辱，是白石玉救走的，现在才恍悟到那是一场戏，是“黑纱女”安排来折磨自己的。
　　牟英山再次道：“我们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白石玉回到武同春藏身的房中，道：“你将寸步难行，决逃不过‘天地会’的耳目。”
　　武同春咬牙道：“我不在乎，只是……对华锦芳无法应付。”
　　白石玉挑眉道：“她是你的妻子，跟她回去不就结了。奇怪，她会知道你真正的身份？”
　　“当然是牟英山告诉她的。”
　　“牟英山又怎会知道？”
　　“这……就不得而知了。”
　　他不愿道出实情。
　　“你为什么不愿见华锦芳？”
　　“嗯！这……我还有事未了，不想拖累她。”
　　“是真心话？”
　　“信不信由你。对了，遗珠……她好么？”
　　声音有些怆然。
　　“她很好！”
　　“难道……她一点也不想念我这做父亲的？”
　　白石玉脸色一变，道：“她恨你！”
　　这像一柄利剑，插在武同春的心上，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道：“你们……这样做未免太残忍了，活生生分离骨肉……”
　　白石玉冷漠地道：“武少堡主，责备别人之前先想想，你爱过遗珠么？你把她当过亲生女儿么？你与华锦芳给了她什么？冷眼、歧视，在她幼小的心灵上……”
　　武同春痛苦地道：“不要说了！”
　　两人相对默然，各怀心事。
　　久久，武同春开口道：“童光武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问起他？”
　　“因为她庇护他！我要知道原因。”
　　“也可以说是帮你的忙。”
　　“什么？……帮我的忙？”
　　“不错，故意笼络他，希望藉着他探出天地会主的来历。”
　　武同春心中一动，本想说出童光武是“流宗门”派在“天地会”卧底转念一想，把到口的话咽了回去，悠悠地道：“探出来了么？”
　　白石玉摇头道：“还没有，天地会主是个相当可怕的人物，除了亲人和极少数几个心腹，他谁也不相信，平时极少在属下前语面，很多场合，都由副会主出面。”
　　武同春吐了口气，道：“会主千金‘魔音女’爱上了童光武，不能从她那儿打听么？”
　　白石玉摇头道：“那丑八怪也守口如瓶，不过，迟早会探听出来的。”
　　武同春心念一动，道：“‘黑纱女’凭什么要帮我这个忙？”
　　白石玉怔了怔，道：“将来你就会明白。”
　　武同春牙痒痒地道：“我根本也不想明白、我一切全认了。告诉‘黑纱女’，她可以尽情的折磨我，有什么手段可以全使出来，我已不在乎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再没什么了！”
　　说完，不待白石玉的反应，快步出房，回到自己房中，那股愤愤之气，似要炸破胸膛了。
　　他暗忖：“大丈夫男子汉，堂堂正正，为所当为，何必逃避躲闪，畏首畏尾，连华锦芳也已知道自己的真面目，还想骗谁……”
　　心念之中，立即离房，到柜上付了帐，然后扬长出门，重新在成衣店里买了行头，然后奔向荒野无人之处，摘了面具，恢复自我。
　　这一来，心里舒坦多了，锦衣佩剑，英姿飒爽，仿佛脱胎换骨了般的。
　　面具，已不堪再用，那会引起风波，他索性把它毁了。
　　一切停当，正待出林……破风之声，隐隐传至，武同春倾耳一听，来的不止一人，不知何方人物。当下忙隐向波枝密叶中。
　　刚刚隐好身形，人语之声传了过来：“童巡监，您看对方会上钩么？”
　　“此计定然奏功。‘流宗门’初起江湖，气焰不可一世，不会不顾名头的。”
　　“如此计不成，将是打草惊蛇，使对方提高了警觉。”
　　“毕堂主，此地如何？”
　　“很好！”
　　“那我们就着手布置吧！”
　　武同春一听，知道来的是童光武与一个姓毕的堂主，另外可能还有两个人，不知对方施展什么阴谋对付“流宗门”的人，看来双方已经短兵相接了。
　　但董光武是内奸，定然有好戏可看。
　　人停在数丈之外，接着是枝叶拂动之声。
　　武同春悄然换了一个位置，这样，对方的行动便入目了。
　　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剧震。
　　只见两名黑衣壮汉，正在把两具尸体往树上吊，妥当之后，在尸体下方地上挖掘，不知弄什么玄虚。
　　两壮汉手脚十分利落，约莫是盏茶工夫，把挖掘的坑洞重新埋好，撒上些枯叶，用脚扫平痕迹，然后离去。
　　姓毕的堂主开口道：“成了，放讯号吧。”
　　童光武道：“不，再等片刻，让对方起了狐疑，再放讯号比较稳妥。”
　　“如果对方不来呢？”
　　“一定会来，据死者口供，这讯号是特急。”
　　“如果死者所供不实呢？”
　　“想来不至于。”
　　武同春骤然明白过来，死者是“流宗门”的弟子，落在“天地会”之手，迫供之后杀害，以尸身为饵，布下陷阱。
　　刚才挖掘的坑洞，是埋了火药以“流宗门”的紧急讯号诱对方人壳。
　　计虽不错，可惜童光武是内奸，一切都是白费。
　　又延挨了盏茶时间。
　　董光武开口道：“可以了！”
　　姓毕的堂主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倒插地上，晃燃了火招子点着。
　　“飕”地一声，一颗流星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爆开，散成一蓬红色星雨。
　　童光武一挥手，两个人双双门到数丈之外隐身起来。
　　工夫不大，四名锦衣武士匆匆奔至，其中一个首先发现吊挂的尸体，栗呼道：“在这里！”
　　其余三武士骇然变色。
　　其中一个道：“怎么回事？”
　　原先的道：“不许妄动，听候掌令前来处理。”
　　武同春心中一动，掌令，指的当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宋天培。
　　果然不错，三条人影跟踵而至，当先的中年文士，正是掌令宋天培，另两个一老一少，不认识。
　　四武士恭施一札，不开口。
　　宋天培扫了两具尸体几眼，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幼稚，下三滥的玩意。”
　　那老者接着道：“如何处置？”
　　宋天培冷冷地道：“稍等片刻，看有没有消息。”
　　武同春很清楚，对方在等童光武的消息。
　　突地，童光武隐身之处。传出一声惨哼，接着，童光武挟着那姓毕的堂主出现宋天培立即奔了过去。
　　两人低语了数声。
　　宋天培接过被点了穴道的毕堂主，回奔，把毕堂主抛向那两具吊挂的尸身，然后指示手下，迅快地退走。
　　一声“轰隆”巨响，土石纷飞，枯枝败叶席卷成幕。
　　武同春心神具颤。
　　尘沙落定，现场已是，片疮痍，两具尸体加上那姓毕堂主，业已被炸支离体解。
　　原先埋设炸药的两名壮汉，穿林而至，急急检视现场。
　　随同来天培来的那年轻武士，如魁影般扑出，两名壮汉警觉回身，连拔剑都来不及，便惨哼着双双栽了下去。
　　年轻武士在尸身上拭了拭剑身，又弹了回去，出手凌厉而狠辣。
　　宋天培朝童光武扬了扬手，率同手下电驰而离。
　　童光武拔出长剑，一咬牙，在臂上划了一剑，登时血染衫袖，接着，又在外衣上连割数剑，做成力战受伤的样子。
　　武同春看着好笑，同时也惊栗于江湖人心的诡诈。
　　近二十条人影从不同方位涌现，为首的赫然是副会主牟英山。
　　牟英山在方桐假冒“冷面客”，于挑战天地会时，曾被炸重伤，想不到他命大没死，复原得也相当快。
　　仇人现面，武同春杀机陡炽。
　　来人围上了童光武。
　　牟英山厉声道：“怎么回事？”
　　童光武以剑拄地，故作喘息之状道：“此计被对方识破，毕堂主与两位弟子殉职，卑座力敌不胜……”
　　牟英山暴怒道：“对方人呢？”
　　童光武道：“脱走了！”
　　此刻，已另有人开始检视被炸现场。
　　牟英山如刃目芒，照在董光武面上，略不稍瞬，似乎要看激他的内心，看他所说的到底有几分可信。
　　重光武作贼心虚，垂下了头，嗫嚅地道：“卑座力有不逮，惭愧之至！”
　　牟英山收回目光，喃喃地道：“本座在想这安排一分机密周全，怎会被对方识破？……”
　　童光武道：“也许……我方的行动，落人对方密探之眼？”
　　牟英山冷森森地道：“也可能有内奸。”
　　童光武抬起眼，栗声道：“卑座要彻查！”
　　就在此刻，一个银铃似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你……受伤了？伤得重么？”
　　来的是会主千金“魔音女，边说边用手扶住童光武，眸中闪着关怀的光焰。
　　童光武显情很有气概地道：“没什么，这点伤不值一提！”
　　“魔音女”像是很心疼地抚着重光武的肩背道：“哟！血流了不少，走，我先扶你回去治伤敷药！”
　　说完，目光源向牟英山，似在请示。
　　牟英山一摆手，道：“童巡监，你先回去吧！”
　　童光武应了一声：“卑座告退！”
　　说完与“魔音女”双双离去。
　　牟英山大声道：“我等注意听着，分头追查对方行踪，发现时用秘密讯号连络，不许打草惊蛇，现在立即行动，由孟香暂代巡监之职，负责连络事宜。”
　　众子下纷纷弹身离去，刹那走个罄尽，现场只剩下牟英山一人。
　　武同春大为振奋，正暗忖道：“索血债的机会到了。”
　　牟英山望着现场，自语道：“‘流宗门’志在争夺天下盟主地位，‘流宗门’不灭，‘天地会’只有除名！”
　　就在此刻，三条人影幽灵般从三个不同的地方出现，赫然是“流宗门”掌令来天培，和原先的老者与年轻武士。
　　想不到对方并未远离。
　　牟英山何等人物，当然早已发觉，但他兀立不动，静待对方迫近。
　　三人呈鼎立之势，围住牟英山。
　　宋天培冷笑了一声：“副会主，幸会啊！”
　　牟英山转动目芒，逐一扫过三人。
　　最后停在宋天培面上．阴森森地道：“三位是自投到，太好了！”
　　宋天培道：“堂堂‘天地会’，竟然使用这种下滥水段，令人齿冷。”
　　牟英山怒喝道：“住口，‘流宗门，何物？萤火之光，也想怀皓月争辉！”
　　哈哈一笑，宋天培道：“副会主不发讯号求援么？再迟……可就来不及了。”
　　狂傲之情，溢于言表。
　　牟英山目中厉芒连闪狞声道：“‘萍踪剑客’，你敢想当‘流宗门’的开国功臣？”
　　武同春心头狂震，想不到来天天培是方桐要找的血海仇人“萍踪剑客”，目前该采取什么行动？先对付牟英山，还是宋天培？他想到了方桐一再叮嘱．不许别人插手，心念数转后，决定先对付牟英山。
　　宋天培冷冷一笑道：“副会主真好眼力竟能区区来！”
　　牟英山阴侧侧地道：“你们三个谁先上路？”
　　老者与年轻武士齐齐哼了一声，手按剑柄。
　　宋天培口角一撇，道：“副会主带路如何？”
　　牟英山挪了挪步子，把与宋天培这一边的距离缩短到八尺之内。
　　武同春可知道牟英山的意图，他装备施展杀人于无形的绝着了，“黑纱女”曾点破，他施展这杀手时，距离必须在八尺内。
　　宋天培淡淡地道：“副会主还不拔剑么？”
　　牟英山沉吟了一声，右掌倏扬……宋天培哈哈一笑，倒弹了六尺，不用说，由于童光武卧底的关系，他已洞悉牟英山的身手。
　　同一时间，那老者与年轻武上双双挥剑抢进。
　　牟英山被迫拔剑应攻。
　　宋天培也在同一时间亮剑电攻，三对一，近身搏击，牟英山无从施展杀手。
　　一幕惊心动魄的剧斗叠了出来。
　　宋天培的功力，与牟英山在伯仲之间，加上两名高手助攻，抢尽了先机，牟英山立被迫处下风。
　　话虽如此，三人要想拿下牟英山，可非易事。
　　剧战持续，剑气森寒伸卷，激起落木萧萧。
　　一二十个照面下来，牟英山渐呈不支。
　　宋天培等三名高手，攻势更加激烈。
　　一声暴喝传处，惨哼陡起，那年轻武土栽了下去，同一时间闷哼再传，牟英山侧背中了来天培一剑，登时血染灰袍。
　　激怒之下，牟英山展出了拼命招式，猛攻猛扫，全用进手把式，宋天培与那名老者，一时也没奈其何。
　　武同春心念疾转，自己不能因人成事，大喝一声：“住手！”
　　人随声现，掠人场心。
　　激斗的双方霍然分开。
　　牟英山当然认识武同春，脸上立起变化，但没开口。
　　宋天培可没见过武同春真面目，寒声喝问道：“什么身份？”
　　武同春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无情剑客’。”
　　“‘无情剑客’？”
　　“不错！”
　　“天地会的人？”
　　“不是！”
　　“现身何为？”
　　“当然有事。”
　　“想越这场浑水？”
　　“就算是吧！”
　　“站在那一边？”
　　“第三边！”
　　“什么意思？”
　　武同春冷冰冰地道：“在下与牟副会主之间，有事待决，两位最好走路。”
　　那老者怒哼了一声道：“你算什么东西？”
　　武同春不属地扫了对方一眼，道：“找死么？”
　　老者挺剑就要出手……宋天培一抬手道：“岳堂主我们犯不着，让这位朋友先解决他个人的事！”
　　说完，使了一个眼色，用意自是想收渔人之利。
　　老者停住进势。
　　武同春冷冷地又道：“在下办事不许外人旁观，两位自便。”
　　老老暴声道：“掌令，别上了对方的当，这小子定是‘天定会’的人，想诡言脱身。”
　　这话可能性很大，宋天培不由动容。
　　武同春手按剑柄，盯着老者道：“在下说话从不说第二遍，要就滚，就出手？”
　　老者身手不赖，又是“流宗门”的堂主，当然不会被几句话唬住，何况，年轻武上已经横尸当场，焉肯一走了之。
　　暴喝一声，剑挟雷电之威，罩向武同春，牟英山弹退六尺，他可深知武同春的身手，乐得借力除敌。
　　当然。他没想到的是武同春的存心。
　　白光暴腾，惨号随之。
　　老者连连踉跄倒退，“砰”然仰面栽倒。
　　只一个照面，短暂的一瞬，老者连反抗的余都没有，便已横尸。
　　宋天培面色惨变，脸孔起了扭曲，冷厉地道：“‘无情剑客’，你已登上本门的死榜了！”
　　武同春向前跨了一个大步，语冷加冰珠似的道：“你不滚么？”
　　宋天培府城极深，现在面对的两个人都成了敌人，而且都是拔尖高手，决讨不了好，同时也顾虑“天地会”援手赶到。
　　所以向后一挪步，道：“‘无情剑客’，后会有期了！”
　　说完转身……牟英山厉喝一声道：“慢走！”
　　武同春霜刃一抬，道：“让他走！”
　　“什么意思？”
　　“第一，阁下杀不了他，第二，杀他的别有别人。”
　　“谁说本座杀不了他？”
　　“在下说的！”
　　“难道你想阻……”
　　“不错，在下会阻止。”
　　牟英山怔住了。
　　宋天培困惑地深深的望了武同春一眼想说什么，但只口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身形一闪，穿林而没。
　　牟英山厉声道：“武同春，你这是什么意思？”
　　武同春目中杀芒一闪，道：“解决我们的事！”
　　牟英山瞪眼道：“我们有什么事要解决？”
　　武同来咬咬牙道：“阁下心里应该很明白，头一笔是‘无我大师’师徒“什么？‘无我大师’师徒……”
　　“不错！”
　　“这与你何干？”
　　“当然有干，阁下不必问了！”
　　“第二笔又是什么？”
　　“江姥姥的血债！”
　　“那是误杀，因为……”
　　“没什么因为，血债血还。”
　　“你准备……”
　　“杀你！”
　　牟英山下意识地退了一大步，栗声道：“武同春，你忘了本座与你的妻子华锦芳的关系吗？”
　　武同春冷酷地道：“那是另一回事，不必混为一谈。”
　　牟英山厉声道：“你真的要这么做？”
　　武同春斩钉截铁地道：“这句话是多余的！”。
　　顿了顿又道：“对了，记得阁下杀害江姥姥之后，又毁了贵会的巡监司马一夫及两名会中弟子，原因是什么？”
　　牟英山脸孔一阵抽搐，道：“你不必知道！”
　　“阁下想掩饰什么？”
　　“没你的事！”
　　“那就不说也罢，也正……”
　　“武同春，这一年多来你藏身何处？”
　　“没阁下的事！”
　　“‘冷面客’真是你同宗同门？”
　　显然他还不知道这秘密。
　　“这倒是不假！”
　　“你知道他死了么？”
　　“知道！”
　　“你知道凶手是谁么？”
　　“黄衣修罗！”
　　牟英山目珠一转，道：“本座是说幕后安排人。”
　　武同春道：“谁？”
　　牟英山道：“‘流宗门’门主！”
　　武同春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本是自己和“鬼叫化”安排的好戏，想不到对方竟然想利用来制造自己对“流宗门”
　　的仇恨。
　　当下也不说破，俊面一沉，道：“承蒙相告，不过那是题外之言，现在准备保命吧！”
　　牟英山咬牙道：“华锦芳希望你如此？”
　　武同春冰声道：“她是她，我是我，不必多说了！”
　　牟英山瞪大了双眼，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武同春不愿和对方歪缠下去，手中剑上横齐胸，厉喝一声：“纳命来！”
　　霜刃随喝话之声挥出，在心怀杀机之下，出手无情，势如骇电奔雷。
　　牟英山举剑还击。
　　金钱交鸣声中，牟英山退了一个大步，武同春跟踪进击，出于全是杀着，惊心怵目的场面叠了出来。
　　牟英山为了保命，当然也是全力以赴。
　　十个照面以后，牟英山险象环生。
　　剑式密集如骤雨，牟英山毫无喘息的机会。
　　武同春恨满心头，他说什么也不能放过这难得的诛仇机会，得理不让，杀着频仍。
　　牟英山知事不谐，但被紧密的招式缠住，脱不了身。
　　一声厉喝，武同春施展出最后的杀手。
　　“哇！”
　　一声惨叫，牟英山跌坐地面，胸前血浆直冒。
　　武同春踏前一步，剑抵对方胸前，赤红着双目道：“牟英山，你有什么遗言没有？”
　　牟英山面孔扭曲得变了形，狂声道：“武同春，你……你敢杀我？”
　　武同春道：“我本来就要杀你。”
　　就在此刻，数条人影奔至，惊叫声中，五六支剑朝武同春疾袭。
　　霜刃回扫，折剑声，惊叫声与惨号声响成一片。
　　两人横尸就地，其余的被镇住了。
　　武同春的剑，仍指着牟英山的心窝。
　　牟英山狂吼道：“紧急讯号！”
　　那几名被镇住的“天地会”弟子，叫梦初醒，立即放起火箭……武同春反弹斜掠，挥剑，惨号刺耳，无一活口，略不稍滞，武同春又圈回牟英山身前，冷森森地道：“牟英山，援手来到，正赶上替你收尸。”
　　尖叫倏传：“住手！”
　　人影掠到，赫然是华锦芳。
　　武同春呼吸为之一室。
　　牟英山栗呼道：“锦芳，阻止他！”
　　武同春咬紧牙关道：“江姥姥在等着看他流血。”
　　华锦芳栗声道：“同春，放下剑……有话慢慢说。”
　　武同春业已铁定了心，毫不犹豫地道：“杀了他再说！”
　　人，没有不怕死的。
　　牟英山再次狂叫：“锦芳，快……阻止他！”
　　华锦芳一个弹步、抓住武同春持剑的手，激颤道：“同春，不要……不要……牟英山一个翻滚，挣起身踉跄奔去。
　　武同春大急，猛一甩臂，尖叫再起，华锦芳踉出一丈之外，武同春急如旋风，迫上牟英山，霜刃闪电前送。
　　“哇！”
　　惨号粟耳，霜刃贯穿了牟英山的前后心。”
　　华锦芳扑上，厉叫道：“同春，你……你……你真狠……”
　　武同春拔剑。
　　牟英山扑了下去，四肢抽扭。
　　华锦芳扑跪下去，凌厉地叫唤道：“牟世伯，牟……”
　　牟英山努力挣扎着反扬起头，话声与血沫齐喷，道：“我……我是受托只说了半句，脸伏下，死了。
　　华锦芳狂叫道：“牟世伯，您……受托什么？”
　　除了少之又少的嗜杀者外，对一般人而言，杀人并非是快意的事，而是不得已的行为，武同春自不例外。
　　他一口气杀了近十人，出手的刹那是冲动的，但过后内心仍是不好受的，华锦芳的表现，使他感到无措。
　　牟英山再不会开口了，他的生命已经结束了。
　　华锦芳站起身来，凄厉地道：“同春，你并非这样的人，对我的呼唤竟然无动于衷，为什么？”
　　武同春深深吐口气，道：“因为他该死，我……不得不杀他。”
　　华锦芳咬牙道：“我在你的心里毫无地位么？”
　　武同春脱口道：“有地位，非常重要的地位，重要得使我生死两难。
　　华锦芳粉腮剧变，一把抓住武同春衣襟，厉叫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说！”
　　武同春内心起了痛苦的痉挛，喘着气道：“你最好永远不知道。”
　　华锦芳激越无比地道：“我非要知道不可！”
　　武同春把牙齿咬了又咬，道：“你不知道最好！”
　　华锦芳拭了拭泪痕，道：“你一年多没回家，在客店中躲避我，是什么原因使你这样？
　　你……还承认我这个妻子么？”
　　武同春痛苦地闭了闭眼，颤声道：“不要逼我！”
　　华锦芳愤极反笑道：“什么，逼你？这可是天大的笑话，是谁在逼谁？”
　　顿了顿，声音转为幽怨，又道：“同春，在我的记忆里，你不是这样的人，当初我嫁给你做填房，就是崇拜你的出身为人，你……变了么？是什么原因改变了你？女人？……”
　　一个声音在武同春心里大叫：“她没错，她是无辜的！”
　　然而，她是仇人的女儿，这像心上长了一个疣，永远摆脱不了痛苦，能告诉她么？不能，她知道了以后，除了增加无谓的痛苦之外，于事何补？心念之中，悠悠地道：“我没有变！”
　　“那你对我的态度……”
　　“我是不得已！”
　　“我就是要知道什么不得已。”
　　“我们先离开此地再说，被对方发现我们在现场，对你是大麻烦。”
　　“那……牟世伯……”
　　“自会有人料理后事，走！”
　　夫妻俩双双弹身奔离，是朝回襄阳的反方向，一路之上，武同春苦苦地思想，将何以自处？最痛苦的是华锦芳。
　　一个女人，丈夫是她仰望寄托终身的人，一旦丈夫变了心，便将失去凭藉，一切落空，婚姻失败，男人还有机会重建，女人没这幸运了。
　　她的芳心惶惶无主，在她的想象中，最能使男人变心的是女人。
　　一口气奔出了一来电，两人缓下势来，并肩慢步。
　　两人各怀心事，似乎都没有话说，气氛相当的不调和。
　　华锦芳首先止步，开门道：“同春，我们把话谈清楚，憋下去彼此都痛苦。”
　　武同春吐口气道：“谈吧！”
　　华锦芳努力咬了咬下唇，直视着武同春道：“你还要不要我？”
　　这是最后通碟，武同春必须做一抉择，最痛苦的抉择。
　　要，注定了终身痛苦，心灵上的阴影是消除不了的。
　　不要，凭什么？她没有理由担当上一代的过失，而且，她妇道无亏，能休掉她吗？华锦芳强忍住内心的痛苦，再次道：“我只要你回答一句话，快说！”
　　苦苦一想之后，武同春想到了一个暂时逃避的办法，挫了挫牙道：“锦芳，遗珠失踪了，是吗？”
　　华锦芳蹙额道：“奇怪，你会问我这句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那还问什么？”
　　“这与整个的事情有关。”
　　“噢！说说看。”
　　“八年前，凝碧惨遭劫火而死，事实上是我冤枉了她……”
　　“你……”
　　“是的，真相业已大白，是本堡从前被逐的总管巫永裕挟恨陷害，企图毁我家庭，现在，有人出头为凝碧向我讨这笔帐……”
　　华锦芳粉腮大变，栗声道：“是谁？”
　　武同春痛苦地喘口气，道：“是凝碧的亲人……”
　　“亲人，是谁？”
　　“‘黑纱女’！”
　　“什么，你说……‘黑纱女’？”
　　“是的！”
　　“废墟中扮鬼的就是她？她带走了遗珠？”
　　“没错！”
　　“她准备怎么样？”
　　“不知道，大不了要我的命！”
　　“这……你……准备如何应付？”
　　“我……不作任何应付，我等着承受，因为是我的罪，我一手造成的。”
　　华锦芳娇躯簌簌而抖，粉腮变成铁青，栗声道：“杀了你，凝碧也不会复生，说起来你也是受害人。我……要去找‘黑纱女’，她要杀人，可以先杀了我！”
　　几句话，道出了夫妻的情义。
　　武同春的心开始滴血，突地搂住华锦芳道：“锦芳……我……对不起你，你是无辜受累者。”
　　事实上，“无名受累”四个字，在武同春心意里指的是她不幸而是仇人之女。
　　华锦芳当然不知道这隐秘，反抱住武同春，把头埋在他胸前，啜泣起来。
　　武同春悠悠地道：“锦芳，答应我，你不要去找‘黑纱女’。”
　　华锦芳推开武同春，凄厉地道：“你怕我死在她手里？”
　　武同春摇摇头，沉痛地道：“锦芳，何必再制造不幸？”
　　华锦芳切齿道：“我还有什么幸福可言？……我……还有什么值得怕的？”
　　“锦芳，话不是这么说，这是我的事；你犯不着……”
　　“夫妻一体，为什么是你的事？”
　　“锦芳，你……先回家。”
　　“你不回家？”
　　“我要办的事不止一桩。”
　　“我不回去，那……根本不是家，是冷酷的地狱，我……受够了。”
　　“锦芳……”
　　“除非你不要我，否则我不离开你。”
　　武同春束手无策，如果华锦芳真的跟定自己，那是件相当棘手的事，那就什么也别想办了。
　　他想了想，道：“锦芳，我求你，你先回家，不能跟着我犯险……”
　　华锦芳凄苦地道：“我已是孤女，除了你，这世上我还有什么？”
　　说着，泪光又现。
　　这句话，使武同春心神摇颤，大感歉疚，但事实所迫，他非撇开她不可，这是相当痛苦的事。
　　但一想到神秘莫测，心肠又狠的“黑纱女”，他突然下了决心，尽量用婉转的语气道：
　　“锦芳，事了我会回家，你跟着我不方便，我想……‘黑纱女’不会要我的命，她只想折磨我，听说她很爱遗珠，事情不会像想象的那么可怕。”
　　咬唇苦想了半晌，华锦芳才松口气道：“你答应我，不管怎么样，要活着回家？”
　　至情所感，武同春毅然道：“好，一定，我答应你。”
　　“你不能骗我？”
　　“不会！”
　　“还要分离多久？”
　　“这……不会太久的。”
　　“还有，事了之后，你能答应退出江湖么？”
　　“我早有这想法。”
　　“那……我……走……”
　　说完，猛扑向武同春怀抱。
　　武同春紧搂着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不愿意骗她，但实际上他骗了她，将来，他毫无打算，他不敢想象情况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骤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卑鄙，不够丈夫气概，也觉得她很可怜。
　　久久，华锦芳猛推开武同春，颤声道：“我等你，别使我绝望！”
　　说完，掩面奔离。
　　武同春扬起了手，他想唤住她，不顾一切，夫妻双双退隐，抛开所有的恩怨情仇，但，他没有出声，眼睑倒是湿润了。
　　华锦芳的身影自视线中消失，他颓然放下了手，自问：“我会使她绝望么？”
　　一阵野风拂过，武同春感到从未有过的寒意。
　　他木立在当场，意念太纷歧，脑海反而成了空白，没有一个完整的意念，无法想，便什么也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少女的声音传过来：“小姐，是他！”
　　另一个少女的声音道：“会是他么？”
　　武同春被话声从迷惘中唤回，转身望去，心弦为之一颤，来的，赫然是天地会主前妻所生的女儿素心与婢子小青。
　　小青欢然道：“小姐，真的是他。”
　　素心遥遥止住脚步，窒了片刻，才又走过来。
　　武同春心思更乱，这女子始终对他不死心，前此，见过几次面，但那是易了容的身份，而现在是本来面目。
　　走近，停住，四日交投。 
　　第二十一章
　　武同春不能装袭作哑，抱拳道：“素心姑娘，久违了！”
　　小青兴致勃勃地道：“武大使，我家小姐为了你……”
　　系心立即以眼色止住小青说下去，接上话头道：“听说大侠在山中遭了凶险，有这事么？”
　　武同春心里十分明白，那是他自己放的空气，笑笑道：“是有这事，总算化险为夷，多谢姑娘关心。”
　　小青又插口道：“怎么一年多没消息？”
　　武同春笑笑不答。
　　素心定定地望着武同春，粉腮飞霞。
　　这种目光，对武同春来说并不陌生，目光中有一种无形的火在燃烧，可以熔化人。
　　武同春心头一荡之后，立起警惕，暗忖：“自己是‘天地会’生死之敌，稍一不慎，便是不了之局，华锦芳的事，已使自己焦头烂额，岂可再节外生枝，何况自己是有妻女的人了。”
　　心念之中，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小青相当机伶，立即看出武同春神色有异，偏起头道：“武大侠，你不高兴看到我们小姐？”
　　武同春已经打定了主意，冷冷地道：“对不起，在下心情不佳。”
　　小青不放松地道：“大侠有什么心事？”
　　武同春道：“这点在下无法答复。”
　　素心白了小青一眼，示意她不要多嘴。
　　然后含情脉脉地望着武同春道：“武大侠，我们……不能成为朋友么？”
　　武同春淡淡地道：“江湖上不是敌人便是朋友。”
　　小青忍不住又道：“武大使，你是故做不解么？这一年多来，我家小姐可没忘记你，听说你受了重伤，生死未卜，我家小姐两度入山搜寻。年前为了彩玉牌，几乎造成大祸，你……未免太无情了吧？”
　　素心垂下头，没阻止小青。
　　武同春感到有些内疚，年前，素心的彩玉牌使他脱过一厄，但感激是一回事，情孽又是另一回事，绝不可混淆的。
　　当下正色道：“那份人情，在下不会忘记。”
　　小青快口道：“那该有所表现呀？”
　　武同春吐了口气，道：“在下不知如何表现。”
　　素心抬起头，眸中微露幽怨之色，口唇动了好半天，才吐出声音道：“武大侠，你……
　　像是变了另外一个我从不认识的人。”
　　武同春硬着心肠道：“人，总是会变的，时移事迁，有时不得不变。”
　　素心咬了咬香唇，道：“我们……连做朋友也不成么？”
　　武同春道：“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小青嘟起小嘴道：“我家小姐说的不是这种朋友。”
　　武同春心弦又是一颤。
　　小青转向素心道：“小姐，落花空有意，流水总无情，您呀！白抛一片心了！”
　　话已说得非常露骨，武同春可不能再装浑了，硬起头皮道：“素心姑娘，在下明言了吧，在下是有家室的人，姑娘盛情可感，在下无法接受，因为……那不会有好的结果。”
　　话已说到了尽头。
　　素心两眼一红，道：“相逢何必曾相识，相识何必再相逢。算了！只当我们根本不认识吧！小青，我们……该走了！”
　　小青气鼓鼓地道：“小姐，这样就算了？”
　　横了武同春一眼，又道：“我不服气，您又不是低三下四的人，他们就这么无情！”
　　素心咬着牙道：“走吧！”
　　蓦地，一个娇脆悦耳的声音道：“怎么，不多叙叙相思这苦就要走了？”
　　武同春闻声知人，暗忖：“这可真妙，她也来了！”
　　举目望去，只见“魔音女”姗姗朝三人面前走来。
　　她长得丑，但身段窈窕，声音更迷人。
　　小青噘起了嘴，靠近素心。
　　素心沉着睑，目注远方，这一对同父异母姐妹，水火不相容。
　　“魔音女”走近，止步，端祥了武同春几眼，裂嘴一笑道：“武少堡主，想不到还能见你的面，这一年多来，你藏得好紧。”
　　武同春冷漠地道：“是吗？”
　　“魔音女”可不像素心那么含蓄，接着又道：“我一直在的找你，总算天从人愿。”
　　武同春气极反笑道：“找在下，为什么？”
　　这一笑，“魔音女”可得意了，前进一步挤眉弄眼地道：“你还不明白？我喜欢你呀！”
　　武同春深下脸道：“你不喜欢童巡监了？”
　　“魔音女”怔了怔道：“噫！你怎么知道？其实，我并不真的喜欢他，他赶不上你，武少堡主，我心里呀……只有你！”
　　素心听不过意，冷声道：“不要脸！”
　　“魔音女”竖眉道：“你骂谁？”
　　素心还是望着别处，口里道：“谁不要脸，我就骂谁！”
　　“魔音女”娇躯一转、瞪着素心道：“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武同春忍不住道：“你们不是姐妹么？”
　　“魔音女”冷哼一声道：“屁姐妹，谁知道她是什么种？”
　　这话粗鄙不堪，出自一个少女之口，实在令人骇异。
　　小青咬牙瞪眼地道：“二小姐，别欺人太甚！”
　　“魔音女”大声道：“没你小贱人说话的份。”
　　素心微侧娇躯，狠盯着“魔音女”道：“我要杀你！”
　　秀眸中杀气盎然。
　　武同春不想再看下去，转身挪步……“魔音女”弹身截住，道：“你不能走！”
　　武同春寒声道：“在下为什么不能走？”
　　“魔音女”可能是脸丑皮厚，不知羞地道：“把话说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武同春真有些啼笑皆非了。
　　他冷酷地道：“不喜欢！”
　　“魔音女”丑脸大变，向后退了一个大步，厉声道：“因为我长得丑？”
　　“与美丑无关。”
　　“那为什么？”
　　“什么也不为，就是不喜欢。”
　　“你想做天地会会主的继承人么？”
　　“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
　　“好笑之至。”
　　“魔音女”丑脸一阵抽动，道：“我想要的东西，非到手不可。”
　　武同春喘口气，道：“在下并非东西，别人也许是，你随便去要吧！”
　　“噗嗤！”小青笑出声来。
　　“魔音女”目中杀芒一闪，怒喝道：“我先宰了你这不知死活的小贱人！”
　　随着话声，电闪弹身扑去。
　　“砰”地一声，“魔音女”连连倒退，是素心出的手。
　　这一来，她更加激怒如狂，厉声道：“很好，我们今天见个真章。”
　　“呛”地一声，拔出剑来。
　　素心的手也按上了剑柄。
　　眼看两个异母姐妹，就要白刃相向。
　　就在此刻，一声洪喝倏告传来：“给我住手，你俩造反了！”
　　一个紫衫蒙面人飘絮般飞泻入场，武同春心头大震，来的竟是天地会主。
　　不久前生死相拚的一幕骤映脑海……天地会主厉芒朝两女一扫，怒声叱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两女收起了剑。
　　“魔音女”撒娇似的道：“爹，她欺负我！”
　　天地会主道：“胡说，你是好人？”
　　素心寒着粉腮，不发一语。
　　“魔音女”又道：“您给我这张丑脸，使我一辈子落在人后。”
　　天地会主深深地扫了武同春一眼，心里已经有数。
　　他转向二女道：“素心，素珍，你俩注意听着，不许与他来往。”
　　素心偏过头。
　　“魔音女”挑眉道：“为什么？”
　　天地会主道：“他是有妇之夫！”
　　“魔音女”恃宠而骄地道：“人家就喜欢他嘛！”
　　天地会主怒声道：“胡说，你简直是太不像话……”
　　“魔音女”道：“娘会替我作主。”
　　天地会主吹了口大气，道：“我说不许就是不许，现在给我滚！”素心拉了小青一把，转身便走……天地会主大声道：“站住！”
　　素心停住脚步，没吭声，显然父女之间毫无感情。
　　天地会主声音微带激动地道：“你连一声爹都不叫我？”
　　素心低着头道：“您并不争我叫一声爹，有人叫就成了！”
　　说完，不理他父亲的反应，弹身疾奔而去。
　　小青自然跟着驰去。
　　“魔音女”冷冷地道：“不像话，居然敢如此目无尊长。爹，你得好好教训……”
　　天地会主一摆手，粗声暴气地道：“少废话，你也滚！”
　　“魔音女”翘嘴道：“滚就滚！”
　　她瞟了武同春一眼，举步离开，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
　　天地会主这才正对武同春道：“本座最后劝你一句，退出江湖，好好与华锦芳厮守！”
　　天地会主紧接着又道：“本座可以赠送你一笔金银，终身享用不尽，怎么样？”
　　武同春不但觉得好笑，而且也相当奇怪，对方如此做的目的是什么？还是因了华锦芳的关系？心念之中，脱口道：“阁下为什么要这样做？”
　　天地会主怔了片刻才道：“你不必问为什么，跟本会敌对，于你没什么好处。”
　　武同春心念疾转：“眼前又是一个完成圣僧遗愿的好机会……”
　　心意才动，忽然瞥见四下里有不少人影隐约浮动，不用说，全是天地会的高手。
　　他心念又转：“如果动起手来，元法稳操胜券，反而会使事态更尖锐化，对方心里上有了防范，日后要找机会就更难了。
　　“反正天地会与‘流宗门’已展开明争，应该利用时势，否则等于帮助了‘流宗门’，岂非除了一狼，又来一虎……”
　　天地会主见武同春沉吟不语，以为他已动心，又道：“打定了主意没有？”
　　武同春悠悠地道：“以后再说吧！”
　　他拱拱手，大步离去。
　　天地会主没阻止，暗伏的高手也没现身拦阻。
　　人的长大，年龄是其次，主要的是思想，在各种磨炼中成长，武同春在迭经挫折忧患之后，不知不觉地成熟了。
　　他出道时，年纪已经不小，但到现在，才算真正地长大，所谓长大，也就是阅历增长。
　　他已经能控制自己，衡量利害得失。
　　如果换回以前的他，他不会走的，豪气与匹夫之勇是不同的。
　　他始终想不透天地会主所以这样委曲求全是什么意思。
　　凡属采雄类型的人物，是只求目的，不择手段，岂会轻易放过可怕的敌人。
　　如果说，仅是为了副会主牟英山与华锦芳的父亲是权交这一点，不值得他那样做，而且这层关系并非直接的。
　　何况，牟英山也已经死了。
　　可是，事实上，情况的转变，是在牟英山认出华锦芳的身世后，在此以前，是火与水不相容的。
　　而牟英山临死，曾吐露了受托二字，受托什么？受谁之托？这到底是为什么？黄昏，他离开襄阳已在五十里之外。
　　眼前是一条荒凉古道，远树含烟，野草凄迷。
　　“得！得！”
　　一阵杖头点地之声，从身后传来。
　　武同春扭头一看，精神为之大震，来的是丐帮首座长老“鬼叫化”，打狗棒点着路面，歪斜而行。
　　武同春回身停候。
　　“鬼叫化”行近，瞪眼道：“小兄弟，你怎么除去了化装？”
　　武同春苦苦一笑道：“身份被揭穿，易容是多余之举。”
　　“鬼叫化”上下打量了武同春几眼，啧啧地道：“实在够风度。”
　　武同春讪讪地道：“您老谬赞了。有事么？”
　　“有！”
　　“什么事？”
　　“一个大好消息，天地会副会主牟英山，已经被‘流宗门’杀害，双方水火之势业已形成，这是武林之福。”
　　武同春目光一溜，四下无人，悄声道：“牟英山是在下做的。”
　　“鬼叫化”翻眼惊声道：“是小兄弟你杀的？”
　　武同春点点头道：“是的！”
　　“鬼叫化”轩眉道：“妙极了，天地会把帐算在‘流宗门’头上。”
　　武同春这才恍悟天地会主与自己见面之时，没追问牟英山的死因。
　　心念之中，剑眉一挑道：“您老可曾查出天地会主的来历？”
　　“鬼叫化”哈了一声道：“这只老狐狸够狡猾，这么多年，瞒尽了天下人耳目，就连会中一般下级的弟子，都不知道他的来历，听说一向处理会务，都由副会主牟英山出头，他只在幕后操纵。”
　　武同春灵机一动、道：“有了！”
　　“鬼叫化”道：“什么有了？”
　　武同春道：“天地会新任巡监童光武，是‘流宗门’伏在该会的暗桩……”
　　“噢！”
　　“而童光武被丑女缠住，看来已被认定是乘龙快婿……”
　　“又怎么样？”
　　“以此要挟童光武，要他从‘魔音女’口里探索天地会主的来历。”
　　“嗯！此法可行，不过……”
　　“不过什么？”
　　“童光武既是‘流宗门’的伏桩，对方当然也会不择手段的查这件事，说不定‘流宗门’已经知道了。”
　　想了想，武同春道：“看来应事吧！”
　　“鬼叫化”目芒一闪，道：“你现在又成了‘无情剑客’，谁封你的？”
　　武同春心中一动，他又想到了与天地会主相拚的一幕，这“无情剑客”之号，是天地会主封的，对方为什么要捏造这么一个外号代自己掩饰身份？而且是对他的妻女，这实在令人莫测？心念之中，期期地道：“是天地会主封的！”
　　“鬼叫化”大感意外地道：“什么，天地会主封你的？”
　　“是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同春直言无隐地把事实经过说出来。
　　“鬼叫化”的双眼瞪得更大了，用手猛持胡子，震惊地道：“怪事，难道这当中会有什么阴谋？或许是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内幕？对方杀害本帮邱长老，本来的目的是要对付老弟你……”
　　武同春幽幽地道：“对方当时只知道我是‘冷面客’。”
　　“鬼叫化”道：“这老要饭的知道。你这一恢复了容貌，对方永远不知道秘密，会认定‘冷面客’已死于通天岩头。现在的问题是天地会主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话锋一顿，又道：“会不会跟令先尊有所渊源？”
　　心中一动，武同春道：“只要查出对方的身份，谜底当可揭晓。”
　　想了想，又道：“不对！”
　　“鬼叫化”道：“又是什么不对？”
　　武同春咬咬牙，道：“晚辈出道之初，也是本来面目并未隐秘身份，却接过对方的死亡令‘天地符’，这又做何解释？”
　　“鬼叫化”一昂头，道：“是啊！什么原因使对方改变态度？想笼络你么？”
　　武同春摇头道：“不，对方曾提醒过要晚辈退出江湖的条件……”
　　“鬼叫化”连连翻眼道：“这可就令人莫测了！”
　　武同春皱眉苦想。
　　想来想去，还是把事情的问题结到副会主与华锦芳之间的关系上，除了这，再找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当下冷冷地道：“不管怎么样，‘无我大师’的遗愿非完成不可。”
　　蓦在此刻，两声凄厉的惨号，遥遥传至。
　　“鬼叫化”惊声道：“有人被杀！”
　　武同春转动着目芒，道：“听声音在附近不远，不知是什么人。”
　　“鬼叫化”道：“说不定是天地会与‘流宗门’的人。”
　　武同春目芒一闪，道：“晚辈去看看。”
　　说着，弹身朝声音所传的方向掠去。
　　“鬼叫化”的身法，是当今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决不逊于“黑纱女”，所以才有这外号的。他也随着弹身，但没有与武同春同一路线，而是从侧方统回。
　　喝叱之声传出，武同春很快地找到了现场，在数丈外掩蔽以观。
　　野林里，横陈了两具尸体。
　　两个活的握剑相对。
　　一个是三十不到的年轻武土，另一个是黑衫老者。
　　死者与那年轻武士，胸襟都绣天地会的乾坤标志。
　　老者是谁？是“流宗门”的高手么？年轻武士满脸激愤之色，咬牙切齿地瞪着黑衫老者。
　　黑衫老者满面杀机，阴森森地开口道：“你胆敢反抗？”
　　年轻武士激越地道：“耿堂主，属下三人，到底犯了什么错而横遭残杀？”
　　黑衫老者狞声道：“本堂是奉命执行，你就认了吧。”
　　暗中的武同春大为骇异，想不到对方都是“天地会”的人。
　　天地会残酷的作风，自己人也不例外，姓耿的堂主奉命杀手下弟子，而不说出罪状，这叫不教而诛，够酷虐。
　　转念一想，对方是自己的生死对头，管他如何自相残杀。
　　年轻武士抗声道：“杀人得把人叫醒，我不认。”
　　黑衫老者寒声道：“单凭你敢拔剑对本堂这一点就死有余辜。”
　　年轻武士厉声道：“难道要无辜引颈受戮？”
　　黑衫老者冷酷地道：“上头既然下令要本堂就地执行，你绝非无辜。”
　　年轻武士狂声道：“多说无益，出手吧，如果我被杀，算身手不如你，活该，否则的话，你就撂在此地。”
　　黑衫老者狞恶地道：“本堂要把你分尸，以为抗命者戒。”
　　剑芒暴闪，双方出了手，金铁交鸣声中，双方一合即分，竟是旗鼓相当。
　　乍分倏合，狠斗在一起。
　　武同春一看年轻武土所使用的剑法，不由心头剧震，大喝一声：“住手！”
　　黑衫老者与年轻武士被这猝发的声音所惊，双双收剑后退。
　　武同春看出那年轻武士所施展的剑法，竟然是家传一脉的“无敌剑法路数，是以大感震惊，发声喝止。
　　正待现身查究…“飕！飕”数点寒星疾射而至。
　　武同春意外地一惊，闪电般划身避过。
　　“嗤！嗤！”树身上钉了三颗天狼钉，这是十分歹毒的暗器，登时怒火大炽，目芒扫处，三丈外一条黑影闪过，他连想都不想，便扑了过去。
　　人影已在五丈之外了，他当然不会甘休，身形一紧，划半弧截在头里。
　　“呀！”惊叫声中，人影刹住，是个中年壮汉。
　　武同春冰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壮汉惊怖地连退三步，栗声道：“无情剑客！”
　　武同春心中一动，对方竟然能叫出自己这个新名号，再次喝问道：“你是谁？”
　　壮汉股栗地道：“天地会外堂头目江豹。”
　　武同春眸中煞芒一闪，道：“你暗器手法不错！”
　　壮汉身躯一颤，嚅嚅地道：“不知道是武大侠，所以冒犯……”
　　现场那边，搏击之声又起，武同春急于要解开心中之谜，不耐久耽，寒声道：“使用天狼钉这等暗器之人，绝非善类，你认了吧！”
　　吧字声中，身形一欺，白光暴腾。
　　“哇！”惨号声中，那叫江豹的头目，连闪避的余地都没有，更别说反抗了，“砰”然栽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同一时间，现场传来一声惨号。
　　武同春心头一震，不知是谁杀了谁？急忙奔回现场，目光扫处，不由一呆，黑衫老者卧倒在血泊中，业已断气，那年轻武士已不知去向。
　　人影一闪，“鬼叫化”飘入现场。
　　性急之下，武同春没头没脑地道：“人呢？”
　　“鬼叫化”瞪眼道：“什么人？”
　　武同春道：“那名年轻的天地会弟子。”
　　“鬼叫化”道：“走了，你问他干什么？”
　　武同春发急道：“我得找到他，他朝什么方向走的？”
　　“鬼叫化”朝右面一指，道：“穿林而去！”
　　武同春再不答话，急急追了下去。
　　比际夜幕已垂，林子里一片黝暗，加之林深树密，视线不朗，目力再好也得打些折扣，武同春狂追了一程，到了林尽处，一无所见。
　　武同春颓然止步，目光四下游扫，半个影子也没有，咬牙暗忖：“奇怪，那年轻武士何以会施展家门绝技‘无敌剑法’，这是父亲生前研创的，没听说父亲有过传人……”
　　“鬼叫化”跟踪而至，道：“小兄弟，怎么样？”
　　武同春吐口气，道：“不见人影。”
　　“鬼叫化”道：“对方既被会中高手追杀，走不远的，只要一现身就是死路，多份还匿在林子里。”
　　武同春道：“也许是，但这一大片林子，藏上十个人也无法找出来。”
　　“鬼叫化”道：“你追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想了想，武同春照实说：“晚辈见他所使的剑法，是先父所创的剑法路数……”
　　“噢！有这种算？这么说……是你的同门了？”
　　“先父没收过传人。”
　　“那可就是怪事了，你看错没有，也许路数相近……”
　　“不，晚辈没看错。”
　　“令先尊的同门所教传人呢？”
　　一句话提醒了武同春，立即想到被残杀的师叔欧化雨。
　　欧师叔化名欧阳一凡，投在天地会任右护法，为的是想调查父亲伤亡的原因，结果，被指为叛逆而惨遭杀害。
　　“无敌剑法”是师兄弟共研而父亲总其成，欧师叔就曾传过这剑法与魏士廷，刚才逸走的年轻武士，极可能是师叔的传人……想到这里，心头映起了师叔惨死的那一幕，不禁切齿。
　　“鬼叫化”道：“想出路数了么？”
　　欧师叔曾说过不许泄师门之秘，武同春期期地道：“想不出来，除非……找别人。”
　　“鬼叫化”道：“还有两个被杀的，三人可能是一路，照情理推测，有两个可能……”
　　武同春星目一亮，道：“您老说说看？”
　　“鬼叫化”沉声道：“杀人者是该会会主，被杀的是凶手的属下弟子，所以有两种可能，第一个可能，是三人犯了会律，而下令格杀。
　　“第二个可能是那堂主有某种把柄落在三人手里，所以不惜灭口”。
　　“杀人者没明示罪状，仅称是奉令执行，这就表示内有蹊跷的，可惜活的走了，死的已不能开口。”
　　武同春深悔自己出手慢了一步。
　　当然，如果不是那壮汉打岔，事情就不会是这样的，那壮汉不用说是黑衫老者的心腹，负责把风的。
　　“鬼叫化”突地一顿手中打狗棒，道：“对了，有个问题得说清楚，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亨不立……”
　　武同春瞠目道：“什么事须要正名？”
　　“鬼叫化”煞有介事地道：“正名呀！”
　　“正名？”
　　“不错！你上从什么时候起改称晚辈的？”
　　“可是您老的年纪辈份……”
　　“算了，老要饭的不作兴这一套，从现在起，你叫我老哥，我称你小兄弟，你自称小弟，名正言顺。”
　　武同春知道争辩无益，笑了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老哥，小弟高攀了。”
　　哈哈一笑，“鬼叫化”道：“这才像话！”
　　武同春心中暗笑，这老化子可真与众不同。
　　武林中讲究的是尊早有别，长幼有序，他偏说名不正言不顺，这样头发胡子一把抓，天下大乱了。
　　“鬼叫化”偏头想了想，道：“如果能找到那小子，可能会查出天地会主的来历，再不济，也能知道些内基。
　　“咱们来个守株待兔，老要饭的守在这里，你到左边的林缘，右后方是来路，几条不喘气的人躺在那儿，他绝不敢回头。
　　”如判断不差，对方必须乘黑夜远走高飞，不敢等到天亮的，去吧！”
　　这倒不失为一个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武同春点点头，绕林而去。
　　荒野寂寂，只偶尔传出一两声刺耳的夜枭啼叫。
　　武同春在莽林的另一面藏好身形，守株待兔，当然，这是姑妄为之的事，也许对方早已远飞了，能击杀一名堂主，身手是可观的。
　　静下来，他无法不想。
　　首先想到的是天地会主令人莫测的暧昧态度，从而想到了妻子华锦芳，这是最烦心的事，夫妻之间，将来是何了局？还有神秘的“黑纱女”，她报复的行动何时终了？她最后的目的是什么而后，又想到了拜弟许中和，多可怕的误会，他心灵上所受的创伤，是一辈子无法平复的。
　　一条淡淡的灰影，从远远的林边掠出。
　　武同春一眼瞥见，登时精神大振，立即弹身追去，除非是他，换了别人，这么远的距离，又兼夜暗，是无法发现的。
　　那人影似在忘命奔驰，速度惊人，由于先有数十丈的差距，等武同春追上，离那片野林已有半里之遥。
　　距离一近，看出正是要追的人。
　　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村落，约莫十来户人家，那人影直扑村子。
　　武同春心念一转，暂不拦截，缓上势子，尾随而进。
　　村狗扬起了急吠，互相应和。
　　那人影飞身掠入一道土围墙。
　　武同春跟着飘进去，朝角落里一闪，不带任何声息。
　　土墙里，是一栋三合的低矮瓦屋，正面是敞开的，那人影站在正屋门边，轻轻的扣着门。
　　屋里传出了人声：“谁？”
　　“爹，是我，大元！”
　　“怎么？半夜三更的回家来？”
　　“爹，快开门，有急事。”
　　“急事？哦！”
　　一阵响动之后，堂屋右边的房窗亮起了灯火，接着，屋门打开，应门的是个老人，披了条被单，口里呛咳着。
　　他唠叨地道：“真是的，这么晚了，什么急事嘛？”
　　那叫大元的年轻武士回头张了一眼，道：“爹，进去再说。”
　　父子俩进入房中。
　　武同春狸猫般蹑到了窗边，从窗隙内望，只见老者坐上床，拉被拥了下身，又是一阵呛咳，道：“说吧！什么急事？”
　　大元站在床边，惶急地道：“爹，我们收拾收拾，离开此地！”
　　老人瞪大了眼，栗声道：“大元，你……你说什么？”
　　大元擦了擦额汗，尽量使声音平和地道：“爹，您别着急，孩儿是说我们拾辍一下，离开这里。”
　　老人喘着气道：“为什么？你……你在外面闯了祸？”
　　大元搓着手道：“爹，您现在暂时别问，我们愈快离开愈好？”
　　“这是什么话？”
　　“如果对方发觉找上门来，后果可就……”
　　“你得说个理由出来呀？”
　　“我们得避祸。”
　　老人惊叫：“避祸，避什么祸？”
　　大元顿脚发急道：“爹，来不及了，您……不能再听孩儿慢慢禀告么？”
　　老人吹口气道：“不成，这是祖业，我不能放手，我指望替你娶一房媳妇，在这里养我的老，送我的终……”
　　大元拭着汗，道：“爹，孩儿不孝，但换个地方也是一样。”
　　老人又是一阵抚胸呛咳，喘息着道：“胡说，换个地方，去住破庙，挨门乞讨么？这是四代祖居，虽然破旧，但这是我们的根。我年老多病，受不了奔波，要走你走，我不走，死也死在这里。”
　　武同春到现在还听不出所以然。
　　大元突地跪了下去，激动地道：“爹，我求您老人家，暂时离开些时，孩儿做苦干粗活也要孝敬您老人家，过些时还可以回来，屋子不会被人拆走的。”
　　老人固执地道：“不成，我不走！”
　　大元直喘气，无可奈何地道：“爹，您记得那位教孩儿武功的欧老先生么？”
　　老人点头道：“记得，怎么样？”
　　大元惶然道：“他老人家早已被害，孩儿……”老人栗声道：“被害，为什么？”
　　大元道：“爹，你不懂江湖事，不谈也罢，反正就是孩儿的身份暴露，也在追杀之列，两位要好的朋友，已经被杀了，孩儿侥幸逃脱……”
　　老人惊叫道：“啊！大元，我早就说过，我们是安份良民，不许你学武，你不听，学了武不说，还跟姓欧的到外面胡闯，现在……可好了，唉！”
　　武同春心头狂震，他明白了。
　　这叫大元的，是师叔欧化雨收的弟子，说起来是自己的同门师弟，怪不得他会施展“无敌剑法”。
　　大元站起身来，道：“爹，只求您委曲答应孩儿……”
　　“我不走，我不能撇下祖家。”
　　“爹，只是避风头。”
　　“说什么也不成。”
　　“那我们父子会……”
　　“怎么样？”
　　“一齐死在这里。”
　　“有这么严重？”
　　“一点都不假。”
　　老人用手捶着床沿道：“你师徒干了什么好事？”
　　大元惶急无限地到门边外探视了一下，又回到床前，颤声道：“爹，没有，这……唉！
　　孩儿怎么向您说呢？爹，孩儿现在就去收拾细软，换换衣服，马上离开此地……”
　　“慢着，我们父子到哪里去？”
　　“到新野那边去。”
　　“新野？入豫？”
　　“是的！”
　　“为什么？”
　　“那里是另一派人的天下，这边的人不会追过去。”
　　“这么远的路，途中……不会出事么？”
　　“爹，但愿不会，孩儿打扮成乡下人，可以蒙人耳目。”
　　武同春正待出声，忽听衣袂飘风之声，忙闪入正房与厢房接暗角里，静静的等待动静。
　　一个冷森森的声音，起自天井中：“梁大元，你出来！”
　　武同春放眼觑去，只见来的是一个瘦长中年，后随四名武士。
　　房中灯火突然熄灭。
　　那瘦长中年再次发话道：“梁大元，你逃不了的，乖乖走出来，本统领保证不伤你的家人。”
　　武同春杀机冲胸而起。
　　房内久久没有动静。
　　瘦长中年阴声道：“准备进屋里抓人！”
　　四名随行武土，立即亮剑准备行动。
　　瘦长中年扬声道：“梁大元，你再不出来将后悔莫及。”
　　武同春正待现身，昏暗的夜色中，只见梁大元缓缓步出堂屋门，手中执着长剑，到天井边停住。
　　四名武士立即左右围了过去。
　　梁大元厉声道：“杜统领，这是为何？”
　　瘦长中年阴恻恻地道：“梁大元，你胆敢持剑抗拒？”
　　梁大元左右扫了四武土一眼，激声地道：“属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属下是顺道探视老父……”
　　嘿嘿一笑，瘦长中年道：“什么也不必说，放下剑，随本座回去，你再申诉不迟。”
　　梁大元无语。
　　瘦长中年接着又道：“你听见本座的话了？否则的话，本座将下令格杀。”
　　梁大元手中剑动了动，仍没吭声，看样子他想反抗，他自知绝无活路，但又怕累及了老父。
　　瘦长中年暴喝一声：“格杀！”
　　四武士如响斯应，四支剑同时罩向梁大元。
　　“拚了！”
　　梁大元狂叫一声，手中剑猛然扫出，金铁击撞声中，四支剑荡了开去，他施展的是“无敌剑法”。
　　武同春看得出来，梁大元的功候不足，不能完全发挥剑法的威力，但在一般高手而言，已经弥足惊人了。
　　乍分又合，展开了疯狂的搏杀。
　　四武士身手也不弱，已可列入高手的等流。
　　“哇！”
　　惨号声中，一名武士倒栽八尺之外，其余三剑一滞，梁大元得理不让，疯狂出剑，凄哼声中，又一名踉跄退出圈外。
　　瘦长中年大喝一声：“退下！”
　　另两名武士立即收剑退开。
　　“不要……伤我的孩子！”
　　栗喊声中，老人冲出堂屋门，随即被两名武士左右挟住。
　　梁大元狂吼道：“爹，您不该出……”
　　瘦长中年陡地一欺身，狞声道：“梁大元，实在想不到你还是深藏不露的剑手，这些年，上下全被你蒙了。
　　“你是弃剑认罪，还是父子同归于尽？”
　　老人狂喘着，他不是江湖人，这种阵仗把他吓坏了，只有发抖的份儿。
　　梁大元激颤地道：“我认罪，只要……统领答应不伤害家父。”
　　“可以，把剑放下！”
　　“请先放了家父！”
　　“别跟本座讨价还价。”
　　“不放人我就拚到底！”
　　“哈哈，你做梦！”
　　梁大元目眦欲裂地道：“我知道跟你‘地煞’杜一清谈条件是与虎谋皮，事已至此，我姓梁的认了，反正你是不会放人的……”
　　暗中的武同春心头一震，“地煞”杜一清似听人说过，是关外三凶之一，穷凶极恶，杀人如草，想不到他做了天地会的武士统领。
　　杜一清阴森森道：“梁大元，你实在有种，居然敢如此对待本座，马上就要你付出代价。”
　　老人似已清醒了些，厉叫道：“你们就不怕王法么？”
　　哈哈一笑，杜一清狞声道：“本座就是王法！”
　　话声中，掣出佩剑，闪电般划向梁大元，招式之狠辣，令人咋舌。
　　梁大元除了拚死一搏之外，再没别的路了，立即举剑相迎，毕竟功力差了一筹，仅只四五个照面，便呈不敌之势。
　　武同春正待现身出去……一条人影，自空而降，同一时间，杜一清使了记怪招，挑飞了梁大元的兵刃，梁大元连连后退，惊叫声中，被刚来的人从后环臂扣住颈子。
　　杜一清没有跟踪出剑，大声道：“童巡监，你来得正好！”
　　不速而至的，正是‘流宗门’派在天地会卧底的童光武。
　　童光武牢牢反扼住梁大元，“杜统领，带活口回去，有些话要问清楚”
　　杜一清点点头，阴残的一笑道：“梁大元，本座先杀这老狗给你看，算是你反抗的代价。”
　　说完，剑尖回指被两武土扣住的老人。
　　梁大元狂吼道：“杜一清，你敢伤我父亲，我做厉鬼来找你！”
　　杜一清回头道：“等你做鬼时再说吧！”
　　一条人影，幽然出现。
　　杜一清突地错步回身，喝问道：“什么人？”
　　人影挪近，冷冰冰地道：“剑是无情剑，人是无情人。”
　　杜一清下意识的一退身，栗声道：“你……‘无情剑客’？”
　　童光武也跟着惊叫了一声：“‘无情剑客’？”
　　他从来没有见过武同春的本来面目，他仅见过武同春的化身“冷面客”与贾仁，在他而言，是头一次见到武同春的真面目。
　　杜一清寒声道：“‘无情剑客’你……意欲何为？”
　　武同春冰声道：“少废话，本剑客要杀人。”
　　梁大元头颈不能转动，但目光中全是惊愕之情。
　　他也不认识武同春。
　　杜一清一挫牙，瘦削的脸上，一片阴残之色。
　　他沉声地道：“朋友，你知道这是本会的家务事么？”
　　武同春道：“不管你是什么事，现在先放了人再说。”
　　“什么，放人？”
　　“不错！”
　　“你与他父子是什么关系？”
　　“道义上的关系！”
　　“如区区不放人呢？”
　　“在下刚刚说过，杀人！”
　　阴阴一笑，杜一清沉声道：“‘无情剑客’，区区奉命不与你敌对，你最好是别太过份了。”
　　武同春愕然了。
　　天地会主竟然下令手下等不与自己敌对，这到底是为什么？可是自己却非与对方敌对不可，而且是生死对头。
　　梁大元是师叔欧化雨的传人，即使天地会主亲自出面，还是非管到底不可。
　　在自下形势下，如果强来，固可毁掉对方，但梁大元父子势必遭殃不可，如果对方肯放人，倒无妨放对方一马。
　　心念之中，道：“姓杜的，放人离开，在下收回杀人二字。”
　　杜一清寒声道：“办不到！”
　　童光武开了口：“朋友，别太过嚣张，你知道跟本会做对的后果么？”
　　武同春斜瞟了他一眼，道：“姓童的，你不配说这句话。”
　　童光武挑眉道：“什么意思？”
　　武同春若有深意地道：“咱们心照不宣。”
　　话语中，暗暗点出了对方的身份。
　　童光武果然不再开口。
　　杜一清狐疑地望了童光武一眼，目光移回武同春面上，又道：“你定要与本会作对是么？”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这已经成定局了！”
　　杜一清道：“你没有救人的机会。”
　　武同春道：“未见得？”
　　杜一清道：“你一动，他父子先死，不信试试看？”
　　说着，向两边各闪了一下目芒，暗示一动手便要童光武与两武士抢先杀人。
　　事实上，武同春要救他父子很难。
　　心念一动，武同春冷酷地道：“杀人的机会总有吧？”
　　杜一清阴声道：“可能有那么一点，也许是陪上一命。”
　　心一横，武同春道：“在下如果不碰上，他父子是必死，在下来了，纵死救不了人，但你们却非死不可，这是不同之处，说起来在下并不蚀本。”
　　杜一清怔了怔，眸子里凶焰一闪，道：“好，咱们来这笔生意！”
　　事实上，武同春是绝对不愿让梁大元父子受害的，但一时之间，想不出两全之道来，不由窒住了。
　　杜一清得意地道：“怎么样？”
　　梁大元颈子被扼住，强挣着发出含糊的声音道：“大侠，请……保全家父，在下死不足借，免做大不孝之人。”
　　武同春杀机浓炽，但投鼠忌器，他不能轻率行动。
　　蓦地在此刻，闷嗥乍传，两名挟持老人的武士，无缘无故地栽了下去老人也跌坐在地面。
　　事出猝然，杜一清等齐齐惊呼出声。
　　良机不再，武同春根本不去想猝变因由，闪电般扑向童光武，右掌迅捷无伦地切了出去。
　　仓促中，童光武放手闪避。
　　杜一清出剑攻来，业已不及，梁大元滚了开去，武同春猛然挥掌，把杜一清震退，霜刃接着离鞘。
　　梁大元用身体拦在他父亲身前。
　　武同春冷喝一声：“姓杜的，你死定了！”
　　话声出口，雪白的霜刃随之挥出。
　　震耳的金铁交鸣声中，杜一清奋力迎架，但仍被震得踉跄倒退。
　　暴喝声起，童光武从背后发剑疾袭，武同春回身封拦，杜一清立即上步抢攻，二对一，一个栗人的场面叠了出来。
　　杜一清与童光武都是一流剑手，在联剑合击之下，势道是十分惊人的。
　　但武同春是特级剑手。
　　在迎拒之下，仍迫得二人守多攻少。
　　梁大元乘这机会，扶老人进入房内。
　　剩下那名受伤的武土，只有观望的份儿。
　　激斗持续着。
　　由于童光武与杜一清配合得宜，武同春一时不易得手。
　　梁大元入而复出，拣回自己的剑，兀立一旁。
　　厉喝暴起，闷哼随之，杜一清暴闪八尺，武同春霜刃勒向童光武，童光武相当知机，在杜一清弹退时，斜掠开去。
　　武同春一剑勒空，变式疾扫。
　　“锵”然一声，童光武被剑荡开，但人却没有受伤。
　　梁大元厉叫一声：“你想溜！”
　　武同春转过目光，杜一清业已越土墙而去。
　　那名受伤的武士见没人注意他，也弹身遁去。
　　童光武见事不谐，车转身就待……武同春电疾闪身，横剑截住，冰声道：“姓童的，你留下吧！”
　　童光武目中尽是骇芒。
　　梁大元仗剑迫了过来，与武同春站成犄角之势。
　　童光武持剑的手在发抖。
　　武同春接着又道：“童光武，你几次该死都没有死成，今晚你可就没这么大的命了。”
　　童光武栗声道：“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武同春道：“这你就不必知道了。你是自了，还是本剑客出手？”
　　童光武一挫牙，长剑扬了起来，他准备豁出性命一拚。
　　武同春口角一撇，道：“武士该死在剑下，很好，本剑客成全你……”
　　就在此刻，一个冷冷女人声音道：“‘无情剑客’让他走！”
　　一听声音，武同春激动起来，脱口道：“‘黑纱女’！”
　　梁大元脸色一变，“黑纱女”的大名，他并不陌生。“黑纱女”的声音道：“放姓童的走！”
　　语气像是下达命令。
　　武同春心念一动，道：“方才杀两武士救了老人，是芳驾的来作？”
　　“黑纱女”道：“知道就成！”
　　梁大元大为激动，想不到暗中出手救他父亲的，竟然是鼎鼎大名的“黑纱女”，这实在是想不到的事。
　　童光武徐徐放下了剑，似乎他知道“黑纱女”一出现，他便可以不死了。
　　武同春咬咬牙道：“在下有话要跟芳驾彻底一谈。”
　　“黑纱女”道：“先放了人再说。”
　　武同春道：“是命令么？”
　　“黑纱女”道：“随你怎么解释。”
　　“如果在下说不呢？”
　　“那是你自误大事。” 
　　第二十二章
　　想了又想，武同春身形一侧，道：“童光武，你走，这是最后一次放生！”
　　童光武狠盯了武同春一眼，疾闪而离。
　　武同春放大了声音道：“芳驾可以现身了。”
　　“黑纱女”的声音道：“你不先处理他父子的事么？‘天地会’的高手随时会到。”
　　这倒是实情，“天地会”的援手随时会赶来，自己不打紧，梁大元父子可就麻烦了，自己不能一直护卫着他们。
　　梁大元上前深深一揖，道：“敬谢大侠救命之恩，在父子感同再造。”
　　武同春收了剑，道：“眼前的事，对‘黑纱女’可以不必隐瞒，但梁大元的身份不泄露为佳，这是师门的忌讳。”
　　梁大元惊声道：“大侠……”
　　“你称呼一声兄台足够。”
　　“啊！这……兄台说应该，在下不懂？”
　　“你是‘天地会’右护法的传人？”
　　“是的！兄台……”
　　“何故被追杀？”
　　梁大元窒了片刻，才激情地道：“先师……业已被害……”
　　“噢！兄台知道……”
　　“说你的事？”
　　“在下与先师之间的关系是秘密的，先师被害之后，在下时思报仇，但心余力拙，苦无良策，直到最近，被会中人查出这层关系，下令格杀，在下正好办事在外，消息由两位结拜兄弟传来，在下想逃避已然不及，两盟兄弟首先遇害，在下……”
　　“不必说了，以后的事我知道，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讲？”
　　“天地会主的来历？”
　　说完，又补充一句话：“在下与令先师欧化雨前辈有很深的渊源……”
　　梁大元双睛一亮，道：“请问是什么渊源？”
　　武同春含糊以应道：“是上一代的交情，眼前不便说。”
　　梁大元深深望了武同春一眼，期期地道：“可以请教兄台上姓大名么？”
　　武同春略一沉吟，低声道：“武同春！”
　　梁大元身躯一震，显得相当激动地道：“原来……”
　　武同春立即以手比口，“嘘”了一声，道：“时机急迫，快说出天地会主的来历吧？”
　　梁大元咽回了后半句话，靠近武同春，以极低的声音道：“他就是二十年前，名噪一时的‘至上剑客’华容！”
　　武同春如被雷硕，连退三步，心身起了可怕的痉挛，做梦也想不到天地会主就是仇人“至上剑客”华容，华锦芳的父亲，自己的岳丈大人，二十年前客死南荒之说，原来是假的。
　　谜底算揭开了，怪不得自牟英山知道了华锦芳身份之后，情况突然改变，对自己委曲求全，这么说，华容娶了三个妻子，头一个元配是华锦芳的亡母，第二房是素心的母亲，也死了，第三房是现在的会主夫人，也就是‘魔音女’的生母，本以为仇家已逝，想不到尚在人间，而且是煊赫的天地会会主。
　　梁大元可不知道华容是武家的仇人，见武同春的神情有异，不安地道：“师……”想了想，改口道：“兄台，怎么回事？”武同春强忍住狂激的情绪道：“没什么，你有地方投靠么？”
　　梁大元想了想，道：“有位姑母嫁在南阳，可以暂时投奔。”
　　武同春道：“那就赶快收拾改装，立刻与令尊上路，莫等对方布下侦骑。”
　　梁大元知道了对方的关系，观念便不同了，激声道：“那兄台你……”
　　“我的事你别管，以后见面再说。”
　　“这……”
　　“快去收拾，迟就不及了。”
　　“小弟在南阳枫树庄董家……”
　　“好，有机会我去找你，记住，可千万别再露面。”
　　“是的，那小弟就去收拾起程。”
　　梁大元转身进屋。
　　时辰已近子夜，空气一片死寂。
　　武同春向空处发话道：“芳驾还在么？”
　　“黑纱女”的声音道：“当然，我不会走的！”
　　武同春道：“请多等片刻，在下先处理这些尸体。”
　　说完，先抓起两具尸体，越屋出村，不远处是一条小河，想了想，把尸体抛入河中去。
　　两个来回，处理完毕，正好梁大元也已收拾完整，扶着老父到院子里。
　　梁大元改成庄稼汉的装束，身上负了个大包袱，剑也收了。
　　老人朝武同春颤声道：“这位大侠……”
　　武向春立即阻住对方的话道：“老伯，速与令郎离开，等事情过了再回来！”目光扫向梁大元，又道：“快走，最好别走官道，绕远些，就雇辆车比较稳妥。”
　　梁大元作揖道：“小弟知道了，后会有期。”
　　老人还想再说什么，但被梁大元拉着匆匆离开。
　　父子离开后片刻，“黑纱女”自动现身出来，脸上仍蒙黑纱。
　　武同春面对这神秘的微妙对头，情绪相当激动。
　　‘黑纱女”开口道：“对方可能会卷土重来！”
　　武同春脱口道：“不会来了！”
　　“噫”了一声，“黑纱女”道：“你像是很有把握，为什么不会？”
　　武同春不愿道出天地会主的秘密，含混地道：“要调集能对付在下的高手不容易！”其实，他知道天地会主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再跟自己作对，因为自己是他的女婿。
　　“黑纱女”没再追问，转了话题道：“你想跟我谈什么？”
　　努力镇定了一下，武同春咬着牙道：“这样拖下去太痛苦，我一时糊涂，害了凝碧……”
　　声音哽了一下，接下去道：“干脆一句话，你想如何代她记这笔帐？”
　　沉默了片刻，“黑纱女”以不平静的语调道：“你的意思是作一个了断？”
　　武同春道：“是的！”
　　“黑纱女”冷酷地道：“这是人命债……”
　　武同春挫牙道：“我知道，你准备怎么样？”
　　“黑纱女”道：“如果……我要你以死赎罪？”
　　全身一战，武同春把心一横，激声道：“可以！”
　　“你死而无怨？”
　　“这是命运，既然无法改变，只好认了！”
　　“你真的如此决定？”
　　“下手吧，我不想精神再继续受折磨了，长痛不如短痛。”
　　“你不反抗？”
　　“不反抗！”
　　“你再没什么未了的心事了？”
　　武同春凄厉地道：“你还打算继续折磨我？”
　　“黑纱女”冷冷地道：“这是你良心自责，我没折磨你。”
　　武同春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道：“我不想跟你斗口。”
　　“黑纱女”道：“你一死……武家岂非绝了后？”
　　这句话相当刺心，武同春狂声道：“你还不忘折磨我？‘黑纱女’，杀人不过头点地，别太过份，乘我还没改变主意，赶快下手。”
　　“黑纱女”幽幽地道：“你想改变什么主意？”
　　武同春猛咬牙，道：“现在改变了！”
　　“黑纱女”道：“说说看？”
　　冲动只是一时，短暂的一刻过去，理智便会抬头，意念便会随之起了变化，武同春在狂乱中冷静下来，仇人仍在世，父仇岂可不报，应许了别人的诺言焉能不践，而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不能做个大逆不孝之人，死了何颜见先人于地下？于是，他一字一句地，冷沉地道：“我暂时不愿意死，我要活下去，完成未了之事，事了，我自有交代，现在，你如果动手，我会尽力反抗。”
　　冷哼一声，“黑纱女”道：“你怕死？”
　　主意改变，态度便不同了。
　　武同春寒声道：“我不在乎你怎么说！”
　　“你有什么未了之事？”
　　“很多，你不必知道。”
　　“如我要杀你，机会太多，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也许，但未必见得。”
　　“你不是要白石玉传讯，找我作彻底了断么？”
　　“你放过刚才的机会，事情成为过去了。”
　　“那我们走着瞧了。”
　　“你现在不动手？”
　　“我也有我的作法。”
　　“很好，但我警告你……”
　　“哟！你……警告我？”
　　“不错，从现在起，我不接受任何折磨，我照我的意思去做。”
　　“你的意思是视我为敌？”
　　“可以这么说，如果你自找的话。”
　　“杀人？”
　　“必要时我会的。”
　　“遗珠如何？”
　　提到爱女，武同春心如刀扎，眸子里煞芒迸现，切齿道：“‘黑纱女’，你没有人性，强拆人家骨肉，你尽量得意吧，总有一天我会要你付出代价！”
　　“黑纱女”冷漠地道：“我是代凝碧照顾她。”
　　把牙齿几乎咬碎，心里升起了流血的冲动，目芒更加怕人了。
　　“黑纱女”又道：“话说到这里为止，我们走着瞧了。”
　　说完，一晃而杳。
　　武同春的心思又狂乱起来，他不能索回遗珠，因为他无法安置她，他必须要去了未了之事，华锦芳是仇人之女，不能托付她照料，而自己定意在事了之后，自决以谢凝碧，事实上遗珠已经是孤女了。
　　命！无法改变的命运。
　　华锦芳是否知道天地会主就是遗弃她母女的父亲？她知道之后会怎样？如果她知道她父亲是夫家的仇人，又会怎样？悲剧，方兴未艾的悲剧。
　　来了一阵，他出了梁家，离开村子，茫然而行，”心思在凌乱中呈现空白，他无法把每一件事理出头绪，也无法决定行动的方针。
　　正行之间，一条人影横在身前。抬头一看，不由心头直冒汗，现身的，赫然是“黑纱女”的助手白石玉。
　　白石玉笑笑道：“武兄，我们又见面了！”
　　武同春冰凉地道：“你最好离我远些！”
　　白石玉惊声道：“这是为什么？”
　　武同春没好气地道：“在下已经把话跟‘黑纱女’讲明，如果再像以前那样作弄人，在下不惜杀人，你最好自量些。”
　　“哟”了一声，白石玉道：“我几曾作弄过你？”她的身份已露，所以对武同春回复了女儿腔。
　　武同春道：“几曾？哼！次数太多了！”
　　白石王道：“那不是我的本意……”
　　武同春道：“管你什么意思，从今以后别想跟我再来这一套。”
　　白石玉咕叽一笑道：“什么这一套！你真的要做‘无情剑客’？”
　　武同春一咬牙，道：“我心已死，我情已灭，什么都已不再存在，仅有的，是我要杀的人。”
　　白石玉下意识地退了两步，道：“你像变了另一个人？”
　　武同春怒哼一声，举步便走。
　　白石玉侧弹八尺，又拦在头里道：“我找你有事！”
　　武同春止步道：“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事！”
　　“如果有呢？”
　　“我不想听！”
　　“你把我当敌人了？”
　　“我们根本不是朋友。”
　　“我很同情你的处境，我……”
　　“免！”
　　“你真的不想听？”
　　“不想！”
　　“那你可别后悔！”
　　武同春窒了窒，道：“没什么好后悔的！”
　　说完，又举步昂首前行。
　　白石玉扬声道：“你的妻子要改嫁别人你也不管么？”
　　心头剧震，武同春止步回身，栗声道：“你说什么？”
　　白石玉疾行数步，迫到近前，这才开口道：“我说华锦芳要改嫁别人。”
　　武同春目中凌芒一闪，道몣“我还没死，她要改嫁？”
　　白石玉道：“问题就出在这里！”
　　冷极地一哼，武同春道：“白石玉，你再耍花招是找死，我受够了。不久前，你故意把华锦芳做成被人奸污的样子，又故意表亲蜜，企图折磨我，现在你又来这一套……”
　　白石玉道：“上次的事我承认是故意的，这一次可不是闹着玩。”
　　武同春语音带煞地道：“是‘黑纱女’安排的？”
　　白石玉抿了捐嘴，道：“你怎么尽往我们两个身上想？‘黑纱女’凭什么安排华锦芳改嫁？你听清楚了，是天地会主夫妇安排的。”
　　心头一震，武同春不能不相信了，天地会主是华锦芳的父亲。在双方仇结难解的情况下，他是可能会那么做的，难道父女已经相认？华锦芳同意改嫁？那倒是求之不得的事，自己可以放手地去做了。心念之中，沉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白石玉道：”半个时辰之前偷听到的，对方在五里外的一座小庙里商议。”
　　“华锦芳也在场？”
　　“没有！”
　　“你知道天地会主是谁么？”
　　“不知道。”
　　“童光武没提供线索？”
　　“事情就妙在他也不知道，那丑女很喜欢他，但对这点守口如瓶。”
　　武同春没继续追问，由这点可以想见“至上剑客”华容是个武林罕见的巨奸大恶，能掩尽天下人耳目。转回正题道：“他们如何商量？”
　　白石玉四下一扫，道：“此地不妥，我们得找个不会被人偷听的地方。”
　　武同春目光游扫了一阵，道：“哪里去找这种稳妥地方？”
　　白石玉用手遥遥一指道：“那边草地中央有株独立的大树，四无遮掩，我们上树去谈，是稳妥不过。怎么样？”
　　武同春忍俊不禁地道：“上树？”心想：“这听起来好笑，但的确是个最把稳的地方，真亏她想得出来这种绝主意。”
　　白石玉道：“上树有什么不好？你小时候没爬过树捉雀子、摘果子？在树上视界开展，除了草毫无遮拦，鬼也无法接近。”
　　武同春一摆手，道：“走吧！”
　　两人掠向草原，纵身上树，各选了一个树桠坐好，武同春迫不及待地先四下望了望，开口道：“说吧。”
　　白石玉干咳了一声道：“他们夫妇认为你是个心腹大患，非设法除去不可。天地会主主张再缓些时，会主夫人坚持要马上行动，如何行动没有说。然后，他们提到华锦芳，天地会主像是很关心她，会主夫人认为将因小失大，与其将来追悔，不如现在狠一下心肠，除掉你之后，替华锦芳物色夫婿，反正她嫁到武家，没生一男半女，省了许多顾虑。我只听到这么多，华锦芳是你妻子，你总该有个眉目？”
　　武同春眼里雪亮，喃喃地道：“这么说……华锦芳并不知情。”
　　白石玉道：“华锦芳与天地会主是什么渊源？”
　　武同春咬牙道：“我也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
　　“你忘了对方追杀我的事？”
　　“但你当时的身份是‘冷面客，连华锦芳都不知道。”
　　“很好，对方不找我，我也要找对方。”
　　“别太托大，暗箭难防！”
　　武同春灵机一触，想透迭次凶杀的原因了。自己以“冷面客”。身份，向江姥姥打听父亲当年死因，牟英山杀了她之后，又不惜杀司马一夫，目的在于灭口，想把这桩公案永远遮盖，不择手段地对付自己。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误为是自己的同门知交，所以也要灭口，想着，不由脱口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白石玉讶然道：“你想到了什么？”
　　武同春冷漠地道：“没什么！”
　　白石玉声喜一寒道：“你最好坦诚相见，知道的便说出来，好共谋对策。”
　　武同春冷笑道：“我们……共谋对策？”
　　“难道不对？”
　　“我死了，你跟‘黑纱女’可以省事，不是很称心么？”
　　‘你错了，‘黑纱女’跟我可不愿你毁在外人手里……”
　　“应该毁在你俩手里？”
　　“别抬杠！对内是一回事，对外又是一回事。”
　　武同春冷酷无情地道：“免了，我不领这个情，我的事我自己应付。”
　　白石玉道：“你会后悔！”
　　武同春从鼻孔里哼出声道：“后悔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白石玉气呼呼地道：“如果我不告诉你这消息呢？”
　　武同春成见在心，又加心情恶劣，横着道：“因为你们巴不得有这种机会折磨我，看我痛苦，你们高兴。”
　　白石玉真火了。大声道：“你毫无理性！”
　　武同春针锋相对地道：“你们有理性，非常有理性！话说完了，请便吧！”
　　白石玉厉哼了一声道：“我讨厌你，恨你！”
　　一长身，飘泻而去。
　　武同春心乱如麻，似乎天下所有不幸的事，全集中在自己身上，波波相连，层出不穷。
　　“我讨厌你，恨你！”白石玉纯属女人腔的话声，仍在耳畔萦回，双方的关系太微妙，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是什么呢？……武同春摇摇头，叹息出声。
　　在树上枯坐了一阵，心意回复到白石玉所传报的消息上，他相信这消息不假，迟早这种事会发生的。
　　因为除了流血，这怨结是永远解不开的。
　　武同春在父亲灵座之下，发现了遗柬，指出仇家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别无人知，当然，天地会主华容以不知道武同春业已知道他的身份与当年公案，对付武同春，是预防可怕的秘密揭穿。
　　突地，武同春想到了父亲遗命，必须待武氏有后嗣才能索仇。
　　绝后，是大不孝，可是眼前形势，不能要仇人之女替武家生子接续香烟，而凝碧已经死了，只留下一个遗珠，同时为了向凝碧赎罪，早已决定恩仇了了之后，自己解脱，这便如何是好？心念及此，欲哭无泪。
　　“卡！”一样东西，自头顶击落，武同春本能地一偏身，伸手电捞，拿在手中一看，是根枯枝，不由哑然失笑。
　　一想，觉得不对，没有风，没有宿鸟惊动的声音，怎会有枯枝掉落？抬头望去，一片浓枝密叶复盖，什么也没有。
　　“嘻！”树顶传出一声怪笑。
　　心弦“咚”地一颤，正待……树梢头传出话声：“小兄弟，找你可真不容易啊！”
　　一听是“鬼叫化”的声音，武同春的心放了下来，心里十分奇怪，这老要饭的是如何上树的，竟然毫无所觉。
　　人影泻落，填补了白石玉刚才的位置。
　　武同春开口道：“老哥是什么时候来的？”
　　“鬼叫化”嘻嘻一笑道：“比你们早了一步，那蹲着溺尿的一提议上树，我便先来了”
　　武同春笑出声来，道：“老哥怎知白石玉是女子？”
　　“鬼叫化”道：“人老了，但这一点目力还有，耳朵还能分辨雌雄之声。
　　武同春道：“这么说，老哥已完全听到我们的谈话？”
　　“鬼叫化”道：“当然是一字不漏，这不能说我老要饭的偷听，我不能塞住耳朵。”武同春吐口气道：“老哥认为白石玉所传的消息如何？”
　　“鬼叫化”闪动着目芒道：“看来是不假，问题是天地会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武同春不愿抖出内情，含混地道：“小弟我会查出个水落石出的。”
　　“鬼叫化”唔了一声，沉缓地道：“情形有点不太妙！”
　　武同春敏感地道：“什么事不太妙？”
　　“鬼叫化”道：“那姓白的妞儿像是爱上你老弟了。”
　　下意识地一震，武同春道：“不会有这种事！”
　　口里虽如此说，心里可不是那么回事，白石玉阴魂不散，缠定了自己，未始没有这种可能。
　　“不会有这种事？”
　　“老哥何所据而云然？”
　　“察言观色！”
　　“怎么说？”
　　“鬼叫化”学着白石玉尖脆的腔调道：“我讨厌你，我恨你！”
　　笑了笑，接下去道：“小兄弟，老哥我虽然没跟女人打交道，但看得多了，这种口吻，一个女子是不会轻易向一个男子使用的，何况你们接触频繁，日久生情，是很自然的事。”
　　打了一个冷战，武同春心口不应地道：“不可能！”
　　“说个道理老哥听？”
　　“小弟我已有家室……”
　　“男女之事很难理解，这不能阻止一个女人用情，何况听你们交谈，你们的关系很复杂，而且，你现在的妻子有了问题。”
　　武同春感到颤栗了，“鬼叫化”分析的很有道理，想了想，道：“小弟坚定立场，不理她不就结了？哈哈一笑，“鬼叫化”道：“当然，能结最好，怕的是结不了，女人在这方面，是相当执著的。”
　　武同春的心又乱了，这点他从来没想到，也没感觉过，现在经老化子一提，便觉得此事有可能、而且，更可能的是“黑纱女”安排的，她带走了遗珠，她没对自己下过狠手，而且似乎很关心自己的安全，这点可以解释一切。
　　如果事实真是这样，自己能接受么？不，不能，这非常不正常。
　　“鬼叫化”又道：“先别理这个，谈正事吧，‘天地会’会主方面，你能想得出端倪么？”
　　摇摇头，武同春道：“想不出来！”
　　“鬼叫化”道：“这不合情理，你跟华锦芳是夫妻。”
　　武同春默然，几次想抖出事实，又忍了回去。
　　“鬼叫化”何等老练，业已觉出武同春口不应心，似有难言之隐，也不便追问下去，淡淡地道：“看事应事吧！”
　　东方现出了鱼肚白，天快亮了。野地里吹起了晓风。
　　武同春茫茫然地道：“天快亮了！”
　　这句话毫无意义，是他在烦乱中的一种发泄。
　　“鬼叫化”悠悠地道：“姓白的与‘黑纱女’是什么关系？”
　　武同春心不在焉地道：“只知道是同路人，关系不知道。”
　　“鬼叫化”吐了口闷气，道：“襄阳一带，是‘天地会”的根本之地，‘流宗门’的高手，定已潜伏了不少，我们该在襄阳静以待变！”
　　武同着沉重地点点头：“是的！”
　　“鬼叫化”道：“天亮了，我们不能老呆在树上。老要饭的先走一步！”
　　武同春道：“老哥请便！”
　　“鬼叫化”飘落地面，一歪一斜地奔离。
　　空气死寂下来，但武同春的内心却是风狂雨暴，无法安静，他实在想不出自处之道，接连不断的意外，纠缠成一堆乱麻，理不出头绪，也不知从何理起。呆坐在树权枝上，茫然无主，半筹莫展。
　　太阳升起，原野一片清新，但在武同春的感觉里是灰暗的。
　　他下了树，认了认方向，朝襄阳城方面奔去。
　　奔了一程，忽然发现道旁不远的黄土岗上，似有人影在疏林间晃动，本待不理，却又憋不下好奇之念。
　　而且，他现在可以说是毫无目的，于是，他踅足转身，朝黄土岗奔去。
　　林木稀疏，视线不太受阻，那人影仍在原处晃动。
　　奔到近前，一看，不由怔了一怔，不是人，原来是一袭土布短衫挂在树枝，远看是像条人影。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谁把外衫挂在这里？目光转处，不由全身起了寒栗，距挂衣的树不远，黄土地上冒出了一颗人头，从新翻的土来看，刚埋下不久。
　　是谁，竟惨遭活埋？走近，仔细一辨认，不由肝胆皆炸，被活埋的竟然是梁大元。
　　梁大元带着父亲弃家而逃，看样子是中途被截住，他被活埋，老人的性命定然也是不保了。
　　武同春脱口厉叫道：“杀啊！”
　　不必问，这是“天地会’的杰作。。
　　一阵喝叱之声，从土岗后隐隐传来。
　　武同春正值杀机狂炽之际，连想都不想，便弹身奔去，他想杀人，想流血，要代师弟梁大元讨还血债。
　　土岗后面的疏林里，人影纵横，七人名剑手，围攻“鬼叫化”，“鬼叫化”凭着一根打狗棒，负伤力抗，险象环生。
　　武同春掩了过去，心想：“鬼叫化”身法如魅，怎会被人围上不得脱身？迫近些，才看出“鬼叫化”身后树角，坐着一个老人，赫然是梁大元的父亲。原来他是在保护那老人，所以才破例跟人动手。
　　老人背倚着树，已然惊呆了。
　　领导围攻的，赫然是童光武。
　　“鬼叫化”招架无力，眼看就要毁在乱剑之下，并非他功力不济，而是有了顾忌，只能固定在原地捱打。
　　武同春掣出霜刃，飞风般掠了过去。
　　白光腾起，惨曝暴传，三名武士栽了下去，其余的迅快退开。
　　童光武看清了来的是武同春，脸色大变，脱口叫着：“无情剑客！”
　　另四名剑手，也随之脸色惨变。
　　“鬼叫化”大声道：“小兄弟，你来得正好，否则这条化子命将丢在这里。”
　　武同春煞芒射向董光武。
　　童光武大喝一声：“撒退！”
　　声音离口，人已在三丈之外，他不敢与武同春对抗。
　　四名剑手惶然弹身……武同春在怨毒攻心之下，杀机难期，霜刃闪卷而出。
　　四声惨降连成的一声，四个方位，但却几乎是同时倒下，七名剑手无一幸免，只脱了童光武。
　　“鬼叫化”栗声道：“岗上的事你看到了？”
　　武同春赤红着双眼道：“是的！”
　　“先救人要紧！”
　　“救人？”
　　“被活埋的可能还没死。”
　　老人木然如痴，已经吓坏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武同春心头一震，刚才竟没细察梁大元的生死，闻言之下，立即掉头奔向岗子。
　　“鬼叫化”在后面大叫：“别莽撞！”但武同春心切救人，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几个起落，上了岗头。
　　“鬼叫化”挟起老人，急急追去。
　　武同春来到梁大元被活埋的现场，定睛望了望，只见梁大元双眸紧闭，不知是死还是活，当下弹步过去，正待俯身探视……”
　　“鬼叫化”的声音传来：“退开！”
　　武同春立即弹开八尺。
　　“鬼叫化”已到身前，武同春道：“老人呢？”
　　“鬼叫化”道：“在那边树丛里，不能让他看到现场。”
　　武同春红着眼道：“老哥为何阻止小弟……”
　　“鬼叫化”道：“这是陷阱！”
　　星目暴睁，武同春栗声道：“陷阱？”
　　点点头，“鬼叫化”激声道：“你难道忘了白石玉告诉你的消息？人家是故意引你上钩的。”
　　心头一凛，武同春咬牙道：“什么陷阱？”
　　“不清楚，可能是埋了火药。”
　　“火药？”
　　“这只是猜想……”
　　他抓了抓头，接下去道：“如果是火药，必须先设法除去引信，误触药信，后果不堪设想，”
　　“如何着手？”
　　“照常理推断，药信当在被埋者身旁不出五尺之处………“怎么个查法？”
　　“鬼叫化”目芒连闪，吐口气，道：“如果他能开口，必然知道布置的情形……”
　　武同春皱皱眉头，脱口道：“梁师弟，你能开口么？”
　　“鬼叫化”惊声道：“什么，他是你的师弟？”
　　一句话说漏了嘴，想收回已是不及，只好照实道：“是的，他是小弟师叔欧化雨的传人，前此从未见过面。”
　　“鬼叫化”是老江湖，“噢”了一声，不再追问下去，拉回正题道：“再叫叫看？”
　　武同春又连续叫了数声，梁大元居然睁开了眼，口唇连连抖动，似乎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人没死。
　　武同春虚悬的心放下了一半，但人不能说话，可是件麻烦事，情况未明之前，无法着手施救。
　　“鬼叫化”突地一拍手掌道：“有了！”
　　武同春眼睛一亮，道：“老哥想到了什么？”
　　“鬼叫化”道：“他知觉未失，定是穴道被制，所以不能说话，但他能听……”
　　说完话，便沉声向梁大元道：“小兄弟，如果你还能听到老要饭说的话，你就闭一下眼。”
　　梁大元果然闭了闭眼。
　　武同春激喜地道：“老哥这一着，令小弟折服。”
　　“鬼叫化”瞟了武同春一眼，咧嘴笑了笑。
　　人，不管年龄大小，修养深浅，总是喜欢听好话的。
　　老叫化当然不例外。
　　武同春相当聪慧，立即向梁大元道：“师弟，现在我问话，如果对了，你便眨一下眼，懂了么？”
　　梁大元眨了一下眼，表示懂了。
　　武同春开始问话：“你受了伤么？”
　　没反应。
　　“你穴道被制？”
　　梁大元眨眼。
　　“能先替你解开么？”
　　没反应。
　　“他们埋了火药？”
　　眨眼。
　　“现在我们要找出药信安装的地方，把它切断或拆除，在你身边五尺之内？”
　　没反应。
　　“五尺之外？”
　　“三尺之内？”
　　“八尺？”
　　“一丈？”
　　全无反应。
　　“在你的身下？”
　　梁大元眨眼。
　　武同春眉头一紧，目注“鬼叫化”道：“怎么办？”
　　“鬼叫化”苦思了半晌，才沉重地道：“既然火药引信在他的身下，除了慢慢挖掘，没别的办法，但必须冒粉身碎骨之险，一个疏神，一切都完。”
　　武同春深深一想，毅然道：“老哥，请退开，由小弟来挖。”
　　“鬼叫化”不假思索地道：“由老哥我做！”
　　“不，老哥没理由冒这个险，这是小弟的事。”
　　“你是外行，冒的险更大。”
　　“不！”
　　“小兄弟，你是初升之日，而老哥我已是行将就木的人，同时，你的能耐高，定能为中原武林放一异彩，‘无我大师’的遗愿，非你莫成！”他说的很认真，神情严肃，反平时嬉戏之态。
　　武同春摇头道：“老哥说什么也不成！”
　　“鬼叫化”道：“别再跟我争了，对方再有人来，就休想救人了。”
　　一咬牙，武同春强笑道：“小弟并非是去赴死，江湖上何时不在犯险……”说完，再不理“鬼叫化”的反应，闪身过去。
　　‘鬼叫化”想阻止已是不及。激声道：“谨慎啊！”
　　武同春镇定了一下情绪，然后缓缓蹲下身去，望着梁大元青筋怒突的头面，恨得几乎放狂，如果时间久了，势非血管并裂而死不可。
　　梁大元眼球满布血丝，怕人极了。
　　武同春小心翼翼地用双掌挖沙，心里仍是万分紧张的，因为生死只系于一发。
　　片刻工夫，额上已渗出汗珠，呼吸也开始急促，不是费力，是紧张。
　　“鬼叫化”站到比较高亢的地方，自司了望，以防“天地会”的人来突袭。
　　慢慢，梁大元的双肩，上臂，左右胁逐一露了出来。
　　武同春住手道：“梁师弟，药信在你身下什么位置？腰下？“脚底下？”
　　“胯下？”
　　梁大元闭上眼。
　　武同着追问道：“是在胯下么？”
　　梁大元眼闭上便没再睁开，显然是晕过去了。
　　武同春不由傻了眼，呆了片刻，继续挖掘，他不能半途而废，只有硬着头皮做下去。
　　不久，现出了腰以下部位，武同春心念一转，应该先解他的穴道，他能开口，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立即着手探索，探遍上中盘穴道，莫望了，穴道是不通，竟然查不出是何穴被制，点穴的手法相当诡异。
　　他真的束手无策了。
　　现在每把一寸，便增加了一寸凶险。
　　“鬼叫化”奔了过来，道：“奇怪，对方费尽心机布了这陷阱，却不见有人活动？”
　　武同春用衣袖一拭额汗，道：“老哥来看看能解他的穴道么？”
　　“你解不开！”
　　“手法太诡异。”
　　“咦！他……昏过去了？”
　　“是的，现在问话都无法问了。”
　　“鬼叫化”蹲坐下去，伸手探索了一阵，颓然摇头，道：“邪门，这种手法实在邪门呀！
　　武同春期期地道：“现在怎么办？”
　　“鬼叫化”朝控空的土坑仔细望了一阵，道：“你去那边高处监视，这里我来处理就好了。”
　　“不，还是由小弟来！”
　　“你是外行，会误事。”
　　“老哥不必说那些，小弟不会让老哥冒险的。”
　　“真要命，你一旦发现了药信装置，如瓦罐本匣一类的东西。知道该如何处理么？你是在玩命，知道么？”
　　武同春瞠目不知所对，的确，他对此道是外行，刚才争一挖，是凭一股冲劲，现在面临真正问题，他傻眼了。
　　窒了片刻，喘口气，道：“有了，用传声之法，由小弟叙述所见，老哥遥遥指点。”
　　“鬼叫化”翻眼道：“脱裤子放屁，由我来岂不直接了当？”
　　武同春固执地道：“不，小弟不会改变主意。”
　　“鬼叫化”道：“三人同归于尽么？”
　　“鬼叫化”吹口气，道：“我们目的是救人，不能再陪上人命。”
　　武同春忍不住笑道：“老哥的命不是命？”
　　“鬼叫化’”斜起眼道：“算我说砸了，你决定，我可要动手了。”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出现在六七丈外的高亢处，武同春一眼瞥见，登时心头剧震，直起身来，栗声道：“有人来了！”
　　“鬼叫化”相继起身，咬咬牙，道：“如何，你早听活上去监视，对方便无法接近。是什么人？”
　　“‘天地会’武土统领杜一清！”
　　“关外三凶之一的‘地煞’？”
　　“不错，正是他。”
　　“得先对付他？”
　　“由小弟来办！”
　　杜一清遥遥开了口，声音倒是不小：“你们死定了，本座只消一抬手，你们便将惨死在这。”
　　武同春作势就要扑去……“鬼叫化”道：“且慢，这厮话中有躁跷，可能他控制了药信，我们脱身可能不难，但救不了人，得想个良策对付。”
　　武同春气极大叫道：“杜一清，我要把你碎尸。”
　　杜一清嘿嘿一笑道：“‘无情剑客’，有遗言交代没有？”
　　武同春寒声道：“有，血洗‘天地会’。”
　　杜一清似是十分笃定地道：“可惜你永远没机会了！”
　　武同春牙痒痒地道：“卑鄙，无耻！”
　　“鬼叫化”沉声道：“这情形不对……”
　　“老哥看出什么？”
　　“对方明知的你的身手，这点距离，眨眼即到，而他却似乎很笃定，如果他控制了火药引信，早该引发，哪有时间扯谈，难道他甘冒败事之险？不可能，这当中还有问题……”
　　武同春想了想，道：“药性失效？”
　　“鬼叫化”摇头道：“不可能，如果药性失效，他不敢现身找死，一定别有原因。”
　　武同春道：“等级援手？”
　　“鬼叫化”道：“更不可能，既然安排了这毒计，没有援手的必要，假使药性失效，等援手应该在暗中，单独现身岂非找死？”
　　武同春昂关扬声道：“姓杜的，你是在找死！”
　　嘿嘿一阵怪笑，杜一清也大声道：“你两个只消一动就准死，而且死得很惨！”
　　说着，半扬起手，手中似握了根绳子，接着又道：“你们的生命，就系在这根绳子上了。”
　　武同春心念疾转：“这么远的距离，等他拉绳引发火药，老哥哥全身而退绝无问题，自己也有时间扑杀对方…只是梁大元却非死不可。”
　　“鬼叫化”大叫道：“兔崽子，你何不拉拉看？”
　　杜一清道：“本统领要多消磨你们一会！”
　　武同春一挫牙，道：“杜一清，你死定了，你不会死得比炸死慢。”
　　杜一清道：“炸死么？那只是其次，还有更好的在等候。”
　　武同春与“鬼叫化”相顾愕然，炸死是其次，还有更好的，这已经表示另有文章了，难怪对方如此笃定。
　　“鬼叫化”低声道：“他并非虚声恫吓，看样子是有所恃！”
　　武同春现在已学到临危不乱，在激动中求冷静，沉声道：“对方何以久不发动？”
　　“鬼叫化”道：“想多折腾我们一阵，让我们尝尝死前的恐怖。”
　　“我们这样耗下去？”
　　“不，我正在打主意，筹思应付之道。”
　　杜一清又扬声道：“‘无情剑客’、大长老，等待死亡的滋味如何？”
　　武同春突然下了决心，道：“老哥。凭您的身法，脱身不难，只要急取一瞬之机，小弟非宰掉姓杜的不可，至于梁师弟，只好看他的命运了，反正我们救不了他……”
　　就在此刻，一条蓝色人形，翩然飘至，赫然是易钗而弁的白石玉。
　　武同春心头一震，脱口道：“你怎么也赶来送死？”
　　白石玉好整以暇地先朝“鬼叫化”作了一揖，然后才回话道：“你准知道我是来送死的？”
　　武同春一怔神，道：“你知道此地现在是什么情况？”
　　白石玉蛮无所谓地道：“要杀人就快动手，再耽延会误人命。”
　　“鬼叫化”眉头一扬道：“你不见上面那猢狲……”
　　白石玉道：“别理他！”
　　说完，又向武同春道：“如果你气不过的话，先去对付他吧！”
　　武同春呆了一呆，道：“对方手里握着根绳子，说是什么……”
　　白石玉笑笑道：“放胆去对付他，错不了的！”
　　杜一清怪笑了一声，大叫道：“四个人，可没这多棺材将就了吧！”猛一拉绳……武同春与“鬼叫化”四目暴睁，却不见动静。
　　杜一清倏忽遁去。
　　武同春似有所悟，弹身掠去，到了杜一清立足之处，人影已杳，地上留了根绳子，拭着一拉，毫无牵连。
　　是根数丈长的空绳，武同春愕然，社一清是虚张声势么？不对，定是白石玉动了手脚，救人比追人要紧，他急返原地。
　　白石玉口角一撇，道：“如果你不犹豫，对方是走不脱的，现在把人拔出来吧！”
　　武同春期期地道：“下面埋了火药……”
　　白石玉不屑地道：“你怎么忽然胆小？”
　　武同春知道事出蹊跷，一咬牙，上前抱起梁大元的上身，轻轻用力，把他从土中拔了出来。
　　心情自然是紧张的，但人出土之后，一切平静如恒，一根细绳，带出了土，似是连到很远的地方。
　　“鬼叫化”点点头，向白石玉道：“老要饭的该叫你什么？”
　　白石玉眸光一闪，道：“随便！”
　　“鬼叫化”道：“那老要饭的要叫你姑娘了？”
　　白石玉脸一红，向武同春道：“你泄了我的底？”
　　武同春把梁大元平放地上，直起身来道：“算了，别以为你精明，树上还有树上人！”
　　白石玉深深扫了“鬼叫化”一眼。
　　“鬼叫化”嘻嘻一笑道：“不妨事，要饭的仍叫你白小哥就是了。”
　　武同春又蹲下去，再次探索梁大元的穴脉，颓然道：“解不开！”
　　白石玉淡淡地道：“我来试试看！”
　　说着，隔空弹指，在梁大元身躯上，连点八指。
　　梁大元身躯一阵扭动，喘了口气，居然睁开了眼。
　　“鬼叫化”欣然道：“白小哥真有一手，我这老不死的如非大事未了，该退休了。”
　　白石玉笑笑道：“好说，艺业自有专精，前辈何必妄自菲薄。”
　　武同春仰头感激地望了白石玉一眼，然后轻摇着梁大元道：“梁师弟，你觉得怎么样呢？”
　　白石玉冷冷地道：“他得好好休息一阵子！”她对武同春称呼梁大元师弟，并不惊奇，“黑纱女”已经告诉了她。
　　梁大元以虚弱的声音道：“家父……怎么样？”
　　“鬼叫化”接话道：“还好，化险为夷，就在那边，来，老要饭的带你去！不由分说，抄起梁大元便走。
　　武同春望着白石玉，心里想起“鬼叫化”的话：“……她已经爱上了你……”不由面上发烧，很不自然地一笑道：“我该谢谢你！”
　　白石玉俏皮地一吸嘴，道：“不必谢我，是别人的功劳。”
　　武同春因惑地道：“别人……‘黑纱女’么？你一想就想到她？”
　　“这……”
　　“是你三番两次要杀的童光武。”
　　“什么？童光武？”
　　“小声点，泄了他的身份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武同春深深透了口气，忽然明白过来，点着头道：“是童光武提供的线索？”
　　白石玉道：“不错，是他，这着棋妙用大了”
　　武同春眉锋一蹙，道：“事情的经过怎样？”
　　白石玉四下望了一眼，才低声道：“首先，那姓梁的父子半途被‘天地会’截住，临时起意，以他作饵对付你，布置了双重陷阱……”
　　武同春惊声道：“双重陷阱？”
　　白石玉道：“不错，对方志在必得，认为万无一失。”
　　“哪双重陷阱？”
　　“第一，对方已查出你与梁大元关系密切，你发现他被活埋之后，一定会救他，所以在他身下埋上火药，引线通到五丈外一个隐蔽的土穴里，由人守伺，待机引燃，炸你个粉身碎骨……”
　　打了一个寒噤，武同春挫牙道：“为什么不引燃？”
　　白石玉挑眉道：“因为那守伺的永远不会再出土穴了！”“噢！……童光武毁了他？”
　　“不错，只有他才能接近。”
　　“他……为什么肯替你卖命？”
　　“很简单，我们知道他的身份，等于捏住了他的咽喉，他非听话不可。”
　　“可是……”
　　“可是什么？”
　　“如果我不朝此地来，他们的布置岂不落空？”
　　“不会，他们知道你在这一带，你不来，他们会设法诱你来。”
　　“那另一重陷阱呢？”．白石玉轻轻吐了口气，道：“同样的惊人，同样的恶毒，你已经看到杜一清刚才手握绳子了？”
　　武同春激奇地道：“是的，怎么样？”
　　白石玉手指两大外一蓬枝浓叶密的矮树道：“那树叶藏了一箱毒蜂，杜一清只要拉动绳子，蜂箱打开，此地已撤布了诱蜂的奇药。人闻不出，毒蜂出箱．便会循味道噬人，功力再高也无法逃过被噬之厄，这是南茺土人克敌之法。”
　　又打了一个冷战。武同春咬牙道：“够毒辣。匪夷所思，可是那绳子白石玉得意地道：
　　“我把它弄断了！”
　　武同春顿足道：“早知如此，我早该宰了那姓杜的……”说到这里，觉得不妥，赶紧止住，事实上怎么可能早知道呢？“鬼叫化”与梁大元双双走了过来。
　　梁大元精神还很萎缩，顿声道：“武师兄，小弟……真是死里逃生，这位……”
　　武同春忙道：“白石玉，白兄，若不是暗中相助，我们全完了。”
　　梁大元深深拱手，道：“敬谢白兄援手之恩！”
　　白石玉满不在乎地道：“小事不足挂齿，武兄的事，就是小弟的事！”
　　武同春下意识地心头一荡。
　　“鬼叫化”道：“别叙阔了，赶快设法离开，别又被人盯上。”
　　这倒是个大问题，梁大元父子如何能躲过“天地会”的追杀呢？武同春深深一想，沉重地道：“看来只有由我暗中护送梁师弟伯父了！”
　　“鬼叫化”摇头道：“不妥，小老弟所至之处，定必引来一窝蜂，身手再高，也防不胜防。”
　　武同春皱眉道：“那怎么办？”
　　“鬼叫化”道：“他父子准备去哪里？”
　　武同春道：“南阳，投弃亲戚。”
　　“鬼叫化”苦苦一阵思索，点头道：“这样吧，他父子暂时改装成本帮弟子，由老要饭的安排，命得力弟子维护，逐站移动，老弟仍在这一带活动，吸住对方的注意力如何？”
　　武同春连连颔首道：“此计甚妙，就劳烦老哥安排了！”
　　白石玉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马上行动吧！”
　　“鬼叫化”向梁大元一摆手，道：“我们先走！”
　　梁大元只有听任安排，无话可说，分别向武同春与白石玉揖别，随同“鬼叫化”离开了。
　　现场，剩下了武同春与白石玉相对。
　　面对白石玉，武同春有些机隆不安，由于“鬼叫化”的一句话，使双方本已微妙的关系，变得更复杂。
　　白石玉真有那种存心么？还是“黑纱女”有意如此安排呢？但这种事问不出口，刚刚受人恩惠，他也不能再冷颜相向……白石玉当然不知道武同春暗怀鬼胎，一本正经地道：
　　“‘天地会’此次阴谋被揭，定不会甘休，以后将更变本加厉，不择手段对付你，对方眼线密布，你势必寸步难行……”
　　武同春恨毒地道：“我不在乎，见了对方的人便杀。”
　　笑了笑，白石玉道：“你能杀尽‘天地会’的人？”
　　武同春道：“决不保留，杀一个是一个。”
　　口角一撇，白石玉悠悠地道：“再发生像现在的事，你又如何？”
　　武同春张口结舌，无词以对，暗箭难防，有时武功并不足侍，像今天如果不是白石玉援手，一百个也死了，咬咬牙，道：“难道要我逃避不成？”
　　白石玉道：“话不是那么说，你想逃避也逃避不了，除非永绝江湖。目前除了等待‘天地会’与‘流宗门’火拚之外，最要紧的，尽量隐秘行踪，能不出头便不出头，能忍则忍，注意选择有利的机会，不过……”
　　“不过什么？”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楔而不舍地目的是什么？”
　　“这个……我要‘天地会’除名。”
　　“为了赌这口气？”
　　“不，另有重大原因。”
　　“能告诉我么？”
　　“暂时不能。”
　　“既然如此，何不利用‘流宗门’？”
　　“如何利用？”
　　“投效该会。”
　　武同春星目大张，暗忖：“白石玉怎么会说出这等话来，难道她与‘流宗门’有所渊源吗？”
　　从她与“黑纱女”曲意维护童光武这一点看来，是有这种可能，但不能问，也不能说破，只能暗中观察……心念之中，故意沉吟道：“目前我不想考虑这问题。”
　　白石玉没再说下去，转了话题道：“你如何处理华锦芳的事？”
　　心弦为之剧颤，武同春目芒一闪，道：“她是我妻子，你说处理是什么意思？”
　　白石玉冷冷地道：“你用不着装糊涂，事实明摆着华锦芳与天地会主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这点你不否认吧？”
　　武同春无可奈何地道：“我说过要查个水落石出。”
　　白石玉突地用手朝岗下遥遥一指，道：“那边像是有人？”
　　武同春顺着手指方向望去，果见大路的另一边有两条人影在林间晃动，不由敏感地道：
　　“莫非对方又想弄什么鬼？”
　　白石玉道：“我们得去瞧瞧，‘鬼叫化’他们刚走不久，别又发生了意外。”
　　这一说，武同春下意识地紧张起来，沉声道：“是该查个清楚！”
　　说着，毫不迟疑地驰下岗去。
　　白石玉也跟着弹身。
　　到了林边，只见林子里是一男一女。
　　武同春目光扫处，心里一震，暗道：“怎会是他两个？”
　　白石玉也来到武同春身边，悄声道：“快隐起身形，听他们说些什么！”
　　两人双双闪到树后。 
　　第二十三章
　　这一男一女竟然是童光武与“天地会”主前妻的女儿素心，说起来该是第二房的女儿，因为华容的元配是华锦芳的亡母。
　　只见素心冷若冰霜地道：“童巡监，你既然爱的是我妹妹素珍，为什么还要纠缠我？”
　　童光武笑笑道：“素心姑娘，说句良心话，我并不爱令妹，是她一厢情愿。”
　　素心口角一撇，道：“那你为什么对她表示亲密？”
　　“不得不虚与委蛇！”
　　“你在玩弄感情？”
　　“姑娘言重了，在下没这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
　　“她是会主千金，十分得宠，在下不敢得罪她。”
　　“我这不得宠的便可欺负？”
　　“不，不，姑娘大人，在下是诚心仰慕。”
　　“你知道我妹妹是认真的，如果她知道你只是应付她，结果将如何？”
　　“这……”
　　素心倏然转为疾言厉色地道：“童巡监，一句话，不管你爱不爱素珍，我不喜欢你，请便吧！”
　　童光武居然脸不红，耳不赤，死脸厚皮地道：“素心姑娘，在下真的不值一顾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素心冷笑了一声，道：“什么也谈不上，你请便！”
　　童光武声调一变，道：“在下知道姑娘心目只有‘无情剑客’武同春，但别忘了他是有妇之夫，好事难偕的。”
　　素心挑眉瞪眼，怒叱道：“你放屁！”
　　武同春心头“咚”地一跳，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想罢了。
　　童光武略显尴尬之色，道：“素心姑娘，在下并没说错，事实是如此。”
　　素心毫不留情地道：“我个人的事不劳别人操心，言止于此！”
　　说完话，拂袖而去。
　　童光武怔在当场。
　　武同春虽然不愿去想素心的问题，但心湖里不免泛起了涟游，人是感情的动物，不会毫无反应。
　　当然，只止于反应而已，他并非登徒子。
　　遥注素心背影消失，武同春暗忖：“董光武的身份，终有败露之日，不知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当初他出现中原道上时，曾扬言找自己挑战比剑，自己以‘冷面客’的姿态击败了他，现在自己露了真面目，他却绝口不提了，可能是白石玉的关系……”
　　心念未已，忽见一条人影，从对面的林中出现，半隐在枝叶之后，目光所及，不由瞿然而震。
　　来的，赫然是“流宗门”掌令宋天培，依然是文士装束。
　　宋天培是方桐的杀父仇人，方桐仍在追索，可能他还不知道宋天培就是他要找的“萍踪剑客”。
　　武同春顿时激动起来，在道义上，他可以代方桐诛仇，但方桐一再申言，祖父严令，不许旁人插手。
　　童光武侧转身，发现了宋天培，脸色一变，忙施礼道：“见过掌令！”
　　宋天培冷冷地道：“不许如此称呼！”。
　　童光武立即改口，又道：“宋大侠，有何指教？”
　　宋天培冷峻地道：“你刚才做什么？”
　　童光武脸色再变，退了一步，呐呐地道：“属下……”
　　“什么，又忘了规矩？”
　　“是，在下……没做什么。”
　　“特别警告你，别失了身份，忘了门规！以你的立场，如果动了男女之情，你明白会有什么结果！”
　　言中之意，是禁止他动私人感情，也是针对他方才对素心的行为而言，作为卧底者，这的确是件危险的事。
　　童光武躬下身去，应了一声：“是！”
　　宋天培加重了语气道：“希望你牢记勿忘，别触犯门律。”
　　童光武嗫嚅地应道：“是！在下……记住了。”
　　宋天培目中凌芒一闪，道：“查出对方来历没有？”
　　“还没有！”
　　“什么，你究竟是在办什么事？”
　　“丑恶女坚不肯吐露，不过……”
　　“不过什么？”
　　“在下获悉了一件相关的事。”
　　“说？”
　　“对方在南方先后结了两次婚，一是‘彩玉主人’之女，业已亡故，遗下一女，就是刚才的女子，叫素心。
　　另一个是现在的会主夫人，‘赤面残神’的孙女，叫符琼花，丑女的生母，据所知，对方两次结婚的目的是为了得到武功与秘技。”
　　武同春这才明白“天地会”会主华容重婚的目的，的确是卑鄙，为了图中原武林霸业，竟如此不择手段。
　　宋天培点点头，道：“继续设法追查，必要时用非常手段。”
　　童光武恭应了一声道：“是！”
　　宋天培似要离开，脚步一挪，又止住，道：“还有，新出现的‘无情剑客’，与以前现身的‘无情剑客’老穷酸贾仁，是否同属一人？”
　　童光武道：“是的，是一个人以不同面目出现。”
　　武同春“怦”然心惊，自己的一切，对方全然查出来了，“流宗门”不知将要如何对付自己。
　　近旁的白石玉瞟来一眼，目光中暗示秘密已全折穿了。
　　宋天培沉吟了片刻，像自语地道：“有争取的价值！”
　　武同春心中又是一动。
　　童光武期期地道：“要在下来做么？”
　　宋天培断然地道：“不，那会暴露身份，你仍旧照原来的计划做你的事。”说完，转身疾闪而没，身法玄奇得令人咋舌。
　　紧跟着，童光武也弹身离开。
　　武同春深深透了口气，道：“奇怪，对方没提岗上发生的事？”
　　白石玉道：“童光武不敢提，因为他的行为，是替第三方面效力，以他的立场而言，是不许有这种事发生的。”
　　点点头，武同春暗佩白石玉心思敏捷，一下子就想到了问题重心。
　　白石玉又道：“看来‘天地会’与‘流宗门’的争斗，已经全面展开了。”
　　武同春心有所感地道：“虎狼之争，希望两败俱伤，便是武林之福。”
　　白石王眸光一转，轻声道：“她又回头了！”
　　武同春转动目光，只见素心遥遥穿林而来，下意识地道：“她像是在找人。”
　　白石玉道：“你出去，看她说些什么，也许……又是一次对付你的阴谋。”
　　深深一想，武同春现身迎了过去。
　　素心一见武同春，双眸登时一亮，疾行而前，口里道：“武少堡主，我正愁找不到你呢。”
　　心中一动，武同春道：“姑娘要找在下？”
　　素心深深注视着武同春，眸中流露幽怨之色，半晌才开口道：“我不该找你，但又憋不住这颗心……”
　　心头微觉一荡，武同春暗忖：“她对自己仍不死心么？”
　　当下故意淡漠地道：“姑娘有何指教？”
　　“我……到现在才明白，原来……”
　　“姑娘明白什么？”
　　“这……不说也罢，我找你，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姑娘清说？”
　　“江湖险恶，少堡主犯不着趟在浑水中，退出江湖，明哲保身是上策。”
　　这一说，大出武同春意料之外，他还以为是素心是前情难泯呢！
　　想了想，忽然省悟过来，她刚刚所谓明白，是明白华锦芳与她之间的关系，她尚以为自己不知道她父亲的真面目，所以不说出来，明哲保身，是暗指天地会主对付自己的事，想来她定有所闻。
　　心念之间，故作糊涂道：“素心姑娘，身为武士，岂能独善其身，不求名，但也不能埋名。”
　　轻轻一咬牙，素心机声道：“你刚刚侥幸脱过一场死劫，对么？”
　　心头一凛，武同春道：“是的！”
　　“这样的事，还会发生！”
　　“姑娘怎么知道？”
　　“这你不必追究，我来是给你忠告，本来……我不该这样做的。”
　　“在下感激姑娘盛情。”
　　“听口气……你不想退出江湖？”
　　心念数转，武同春正色道：“素心姑娘，对你，在下不愿虚假，说实在，在下不能退出江湖，有许多事必须作了断。”
　　素心眸中又泛出异样的火焰，但在轻叹一声之后熄减了，悠悠地道：“我只是忍不住不说……”
　　“在下非常感激！”
　　“下一次你可能没这么幸运。”
　　“姑娘……有所闻么？”
　　“我……真不应该……”
　　“如果姑娘有困难，就不必说了，在下随时准备迎接横逆之来。”
　　口里说，心里在想：“素心此举，仍然是当初的一丝情念未泯，她的困难是对付自己的人是她的父亲，不管父女之间有无感情，这层关系是断不了的，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芳心深处的秘密。”
　　素心像突然下了决心，咬咬下唇，以激动的口吻道：“好，我告诉你，你现在危机四伏，注意每一个接近你的人，我只能说到这里，别了，我……不想说再见，梦醒了，一切都成了虚幻，珍重！”
　　说完，眼眶里已泛出了晶莹的泪光，一咬牙，狂奔而去。
　　武同春大为感动，素心的表现，使他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少女芳心，她一定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动情！
　　白石玉现身走近，淡淡地道：“人，不能爱其所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这话是别有所指么？武同春望了她一眼，没开口，事实上他能说什么？白石玉接下去又道：“恨不相逢未娶时，她定然后悔用错了情！”
　　武同春还是默然。
　　白石玉斜瞟了他一眼，道：“最难消受美人恩，你不会无动于衷吧？”
　　武同春答非所问地，自顾自地道：“天地会主又将施展什么阴谋毒计？”
　　白石玉道：“她的忠告必有所本，她要你注意每一个接近你的人。”
　　点点头，武同春道：“我得走了！”
　　白石玉道：“不跟我一道？”
　　武同春正想堵她一句，但想到刚刚受她的恩惠，还救了师弟梁大元父子俩，把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尽量和缓地道：“那样很不方便，我现在是鹰犬追逐的目的物。”
　　白石玉想了想，道：“也好，在暗中更方便照应！”
　　照应两个字使武同春的心湖大泛涟漪。
　　白石玉的态度是在最近才突然转变的，而且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来，她真的有这种存心么？她不以素心为鉴，而要明知故犯？抑是“黑纱女”有意如此安排以排除华锦芳？想到这里，不由机伶伶打了一个冷颤，暗忖：“这不能由它发展，必须在没形成风波之前予以阻遏。”
　　心念之间，故意以极冷漠的语调道：“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照应的。”
　　白石玉一副满无所谓的样子道：“我是奉命行事，不管你需不需要！”
　　呼吸为之一窒，武同春脱口道：“是‘黑纱女’的主意？”
　　白石玉道：“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武同春冷冷地道：“我不受人左右，更不愿被人牵制，告诉她！她会失望。”
　　眉毛一挑，白石玉道：“你说失望是什么意思？”
　　武同春道：“算了，彼此心照不宣吧！”
　　就在此刻，一声冷笑倏告传来。
　　武同春与白石玉齐感一愕，抬眼望去，两丈外俏立着，赫然是华锦芳，她会在此时此地现身，的确太出人意料之外。
　　白石玉笑着道：“大嫂，是你，真想不到……”
　　华锦芳寒着粉腮，冷哼了一声道：“你当然想不到！”
　　她的语意相当不善。
　　武同春此刻内心激动如潮，妻子，仇人的女儿，这算什么夫妻？如果在岗上，她父亲的阴谋得逞，她此刻已是寡妇。
　　她父亲的计划中安排她改嫁，她来了正好，干脆把事情拉明了解决，长病不如短痛，可是……问题是她是否已经知道她的父亲就是瞒尽天下人耳目的天地会主？华锦芳咬着牙，怒视着武同春。
　　武同春定了定神，强忍激动，道：“你……怎么又来了？”
　　华锦芳没好气地道：“我不能来找你么？”
　　“我不是……要你回家？”
　　“回家……回什么家？那叫家么？哼！武同春，我现在才明白……”
　　武同春心弦一颤，道：“明白什么？”
　　华锦芳盯了白石玉一眼，寒声道：“你有意遗弃我！”
　　武同春瞪眼道：“什么意思？”
　　华锦芳咬着牙道：“你心里有数，何必说破。不过，告诉你，我华锦芳不是如此容易欺负的，你先想清楚。”
　　武同春内心痛苦至极，华锦芳并没有错，而却做了无辜的牺牲者，谁令为之，孰令致之？她必须要承担上一代的罪孽么？可是，天下间没有向父亲索仇，而与其女儿维持婚姻关系的道理，父子夫妻，同属伦常，实在没有两全之道。
　　白石玉笑道：“大嫂有什么话可以慢慢漩，何必动气呢？”华锦芳冷历地道：“少跟我来这一套，以前我还把你真当一个人，想不到你这么下贱，笼络我的目的，原来是别有居心……”白三长两短玉笑容倏敛，寒声道：“你骂人？”华锦芳大声道：“不错，是骂人，你不要脸！”白石玉脸色泛了青，咬牙道：“华锦芳，你口里放干净些，我什么不要脸？”
　　华锦芳道：“你勾引我丈夫！”
　　白石玉历声道：“你放屁！”
　　武同春全身发了麻，他必须立刻制止这爆炸性的场面。
　　白石玉是个大闺女，恼羞成怒之下，后果便不堪收拾，激动地开口道：“锦芳，你不要胡说，你的想法完全错了……”
　　华锦芳气呼呼地道：“我胡说？哼！武同春，你藉故不回家……你……自己心里明白。”
　　天底下，男人绝对无法忍受的是戴绿头巾，而女人则是被人横刀夺爱，破坏家庭，因为女人一生所唯一的寄托便是家庭。
　　白石玉脸孔由青转白，眸中杀机炽燃，厉声道：“华锦芳，你迫我杀人？”
　　华锦芳切齿道：“我们本就势不两立，动手吧！杀死我你就可以如愿了。”
　　白石玉脚一挪，作势就要动手……华锦芳扑了过去。
　　武同春毫无考虑的余地，横身朝两人之间一隔，抓住华锦芳的手臂，激叫道：“你不能这样！”
　　华锦芳挣不脱，厉吼道：“你帮野女人来对付我？”
　　白石玉双眸尽赤，手掌划出……武同春无奈，侧身去挡，“砰”地一声，肩背结结实实挨了白石玉一掌，痛澈心脾，眼前金星乱冒，迸血直冲喉头，他咬牙吞了回去，狂声道：
　　“白石玉，请你离开，让我解决自己的事，我求你……”
　　白石玉想了又想，怒哼一声，飞弹而去。
　　武同春放开了手。
　　华锦芳伸手就是一掌，武同春偏开头，一掌哼一声，退了两三步，华锦芳气得花枝般簇籁乱抖。
　　武同春喘着气道：“你……无理取闹。”
　　华锦芳咬牙切齿地道：“武同春，八年夫妻，想不到如此下场，算了，我认命，从此一刀两断。”泪水挂了下来。
　　狂激到了极致，便是麻木，武同春喃喃地道：“一刀两断？”
　　华锦芳道：“不错．破了的东西，永远无法还原，这样省得彼此痛苦。”
　　武同春痛苦地道：“这应当是一个分手的好机会，痛苦只一次，父仇是非报不可，而自己答应‘黑纱女’事完自了的诺言仍然要践，到那时，一样要分手，何不现在就下狠心？”
　　可是一想到华锦芳的无辜，一颗心便滴血，夫妻之义能抹杀么？这是绝情寡义的行为啊！
　　造物何其残忍，给双方安排这样的命运！
　　现在，只消一句话，一切便告终结了。
　　如何出口呢？休妻，对方并未犯七出之条。
　　华锦芳拭了拭泪痕，凄怨欲绝地道：“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但我不向人乞怜，也不要人可怜，我认命，我要活下去，看你们的下场。”
　　照此一说，她还不知道天地会主就是误传客死南荒的父亲。
　　现实，像一柄锋利的刀，不断地在武同春心上刺扎。
　　他想：“该不该道出真相？后果会如何？算了，宁可自己先负个不义之名，让她慢慢去了解真相……”
　　心念之中，努力一咬牙，沉痛地道：“分手也好！”
　　短短四个字，他用了全身之力才说出来，口里说，心里在滴血，这四个字决定了双方的命运。
　　华锦芳面孔阵阵扭曲，眸子里一片凄厉，娇躯在晃动，似要倒下，但她还是稳住了，那份神情，令人看一眼便终生难忘。
　　武同春想收回话，想逃、想……华锦芳的下唇咬出了血，齿印宛然，乏力地道：“事实上……我们一年前就已经不是夫妻了！”
　　她徐徐转身，目中无神，娇躯是僵直的。
　　幻灭，八年的婚姻像一场梦，醒了，消失了，唯一消失不了的，是心灵的巨创。
　　武同春想开口，但发不出声音。
　　走了两步，华锦芳又回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匣，道：“这是人家托我转交你的，拿去。”
　　武同春愕然，木木地道：“这是什么？’“不知道！”
　　“谁托你的？”
　　“一个无名老丐！”
　　“无名老丐？”
　　华锦芳把玉匣放在地上，转身又走。
　　武同春脱口叫道：“锦芳！”
　　华锦芳止步，但没回顾，颤声道：“什么？”
　　武同春的意志崩溃了，他想唤住她，抛开一切，夫妻双双永绝江湖不再见任何人，他抬手，碰触到腰间的剑，剑，又唤回了他的意志，终于硬起心肠道：“没什么，我们……都认命吧，将来……你会有明白的一天。”
　　华锦芳突然口发厉笑，狂奔而去。
　　人影消失了笑声也沉寂了武同春木然呆立，似乎灵魂已随风飘散，剩下的只是一副躯壳。
　　算了，一切都是命定的。
　　他俯身抬起华锦芳遗置地上的玉匣，道：“这玉匣里是什么东西？‘无名老丐’是谁？
　　对了，可能是‘鬼叫化’的同门，很可能是‘千面丐’……”
　　玉匣封得很严，还有丝绦缚牢，打的是死结。
　　端详了一阵，武同春用指头捻断丝绦，费了很大的手脚启开，一看，大为怔愕，里面放的是一本绢册，没有书签，看似秘芨一类的东西，激奇之下，用手指翻开扉页，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再翻，空白依然。
　　他傻住了，对方为什么要带给自己这本无字绢册？想来必有道理，于是，他怀着激奇的心理，耐心地指醮口水，一页一页翻阅，空白、空白……一共二十页左右，全是空白，全书没半个字。
　　他真的木住了，这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站着，站着，他忽然感觉全身似有虫蚁在爬动，愈来愈烈，双眼也开始发花，不由骇然剧震，紧接着，腹内开始绞痛，呼吸窒塞，眼前景物呈现模糊。
　　“毒！”他狂叫一声，抛去了手中的绢册和玉匣。
　　突然，他想到素心的警告：“注意每一个接近你的人……”
　　这人竟然会是华锦芳！
　　显然她受命要毒杀自己！
　　怨毒冲胸而起，他要追上华锦芳，杀了她，最毒妇人心，不是临时起意，是预谋，她的戏演得不错，假作吃醋，谎称无名老丐托她送东西……冲出不到一丈，“砰”然扑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了，意识逐渐模糊，连恨也不存在了，最后，一切成为空白。
　　青灯娓娓，寂静中带着柔和。
　　武同春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锦帐里，被褥温软，略带幽香，看来这是女人的闺房，不错，床头还有妆台。
　　这是什么地方？是谁带自己来的？武同春茫然转动着目光，房里没别人，静极了，他想起身，但全身乏力，软得像棉糖，挣起一半，又躺了回去。
　　路边林子的一幕，涌现脑海。
　　于是，无边的恨开始抬头，变成火，在心里熊熊燃烧，他捏紧拳头，咬紧牙，想：“自己一再想顾全夫妻之义，不料华锦芳蛇蝎其心，竟然用诡计毒害自己，当然，她是受她父亲的指使，自己不死，非杀她父女不可，她既已先无义，自己就不必存仁，今后可以放手的去做了。……记得自己毒发倒地，以后便人事不省，是谁救了自己？女人……”
　　锦帐外出现人影。
　　武同春收拾起狂乱的情绪，定睛细看，是个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女，长得很清秀，但从未见过。
　　青衣少女走近床边，挂上帐门，露齿一笑，道：“武大侠，您醒过来了！”
　　武同春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想了想才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家主人的卧房！”
　　“贵主人是谁？”
　　“家主人吩咐暂时不告诉大侠。”
　　“为什么？”
　　“不知道！”
　　“是贵主人救了在下？”
　　“一半！”
　　“一半？”
　　“大侠是由别人带来此地的。”
　　“谁？”
　　“不知道。”
　　武同春啼笑皆非，但也相当困惑，对方是女的没错，但会是谁呢？谁会把一个大男人安置在闺房里呢？为什么这小婢不肯说出真相？问了半天，等于什么也没问，吐了口闷气，期期地道：“看起来姑娘是什么也不会告诉在下的了？”
　　笑了笑，青衣小婢显得天真又慧黠地道：“不，能说的我还是会说。”
　　武同春道：“那姑娘就说说能说的如何？”
　　青衣小婢偏了偏头，道：“可以，首先别叫我姑娘，我只是个下人，我叫荷花，叫我名字好了！”
　　“荷花！这名字很好。”
　　“不好，但父母给我取了这名字，没办法改，因为我是秋天生的，所以叫荷花，听起来就是个丫头名字。”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我认为很好，说下去吧！”
　　“大侠已经昏迷两日夜了……”
　　“噢！两日夜？”
　　“听我家主人说，大侠是中了奇毒，我家主人也解不了，只用药阻住毒势，大概可以维持七天。”
　　“七天？”
　　“是的，至多七天。”
　　“贵主人呢？”
　　“求解药去了！”
　　“七天回转？”
　　“很难说，不过……她希望能及时赶得回来。”
　　武同春默然，一颗心直向下沉，七天去了两天，还剩下五天，如果不能及时得到解药，仍是死路一条，恨，在心里变成了稠胶，如梁不幸而死，的确不能瞑目，多残酷、多讽刺，父亲毁在华容手上，自已死在他女儿手里，而毒害自己的，是结婚了八年的妻子。……荷花粉腮一黯，期期地道：“我家主人还说……”
　　“说什么？”
　　“说……她不能及时赶回救治的话，就要我告诉大侠她是谁。”
　　“那就是说……在我死前才告诉我？”
　　“大侠别说得那么难听，这……只是万一的话，家主人一定会赶回来的。”
　　凄苦地一笑，武同春悠悠地道：“听天由命吧！”
　　荷花吐口气，道：“我去给大侠端参粥来！”
　　说着，转身出房。
　　武同春像掉在冰窟里，从脚直凉到头顶，生死仍在未定之数，五天，也许毒势提前发作，即使这里的主人能及时赶回，依然活不了命。
　　何况求药不是取药，谁能保得定准能求到。
　　荷花端了碗热腾腾的参粥进来，道：“大侠，我来喂你。”
　　武同春拚命挣扎着坐了起来，喘着气道：“荷花，我……自己喝吧！”
　　荷花眸光一闪，道：“这又何苦呢？”
　　说着，把粥碗递到武同春手上，然后另外拿了一条被，折成方形，垫在武同春身后。
　　武同春讪讪一笑，道：“荷花，我……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你和你家主人！”
　　荷花在床沿上坐下，大方地道：“用不着，我家主人说……”
　　像是发觉失言，突然顿住了。
　　武同春心中一动。道：“说什么来着？”
　　粉腮一红，荷花期期地道：“没什么，是我……说溜了嘴。”
　　武同春不舍地追着道：“我知道，你不肯告诉我，对吗？”
　　菏花调皮地一嘟嘴，道：“知道就成了，我不否认。”
　　这一说，武同春词穷了，心念一转，旁敲侧击地道：“荷花，你家主人……一定长得很美？”
　　荷花双睛一亮，道：“当然！”
　　武同春跟着道：“你家主人是小姐还是夫人？”
　　荷花咕叽一笑，道：“武大侠，你想套我的话么？对不起我不便饶舌，家主人知道了我会吃不了兜着走。”
　　武同春面上一热，道：“好吧！我什么也不问。”
　　荷花道：“除开我家主人的事，别的您可以随便问。”
　　武同春喝完了粥，把空碗交给了荷花，又道：“那我问带我来此地的人是谁？”
　　荷花笑着道：“您还是想诓我，刚才您问过了，我说不知道。”
　　武同春抿上口，他知道无法从这慧黠女子的口里套出任何话。
　　荷花转了话题道：“武大侠，听说……你的本领十分高强？”
　　“谈不上，你听谁说的？”
　　“当然是我家主人！”
　　顿了顿，又道：“既然本事大，怎会被人暗算呢？”
　　一句话，勾起了武同春心里的恨，眸子里登时射出可怕的光焰。
　　荷花不安地道：“是……婢子我说错话了么？”
　　摇摇头，武同春道：“不干你的事，我在想我自己的事。”
　　荷花道：“我家主人交代，您不能动气的，不然会使毒势提前发作。”
　　深深叹了口气，武同春道：“我能不动气么？唉！算了，江湖上不是人杀我，就是我杀人！”
　　荷花站起身来，皱着眉头道：“练武是为了互相残杀么？”
　　武同春沉声道：“当然不是，不过，有少数的人确是，而多数的却又是被迫走上这条路的。”
　　荷花道：“是有道理，不过……”
　　一阵晕眩，双眼发黑，武同春昏死过去。
　　荷花推了武同春几下，大声道：“夫人，他昏过去了！”
　　一个素衣少妇应声而入。
　　这少妇年在二十七八之间，清丽绝俗，有如空谷幽兰，眉宇间笼着一层愁雾，由于蛾眉紧锁，眉心间形成了两道纵沟，很深，像是从来就没有舒展过。
　　荷花再次道：“夫人，他……是毒发了么？”
　　少妇点点头，悠悠地道：“是毒性发作，一会就过去的，再给他服三粒药丸。”
　　荷花面带忧容地道：“夫人，如果他捱不到解药来怎么办？”
　　少妇神色惨淡地道：“以他的内功根基，再加上药力，应该可以多捱几天的。”
　　“如果捱不过去呢？”
　　“希望不致如此。”
　　“解药准能取到么？”
　　“这……希望能顺利取到。”
　　“这样说，根本是没把握的事？”
　　“生死有命，有些事……人是无法办到的。”
　　“夫人，万—……”
　　少妇瞪眼道：“少饶舌，快给他服药！”
　　荷花低应了一声：“是！”
　　少妇深深望了武同春一眼，叹口气，出房去了。
　　荷花望着房门，喃哺自语道：“我真不明白，夫人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武同春醒转，觉得更加虚弱．心里暗道：“看来我的生命行将结束了，可恨许多大事未了，恩怨未结，两代人，毁在仇家两代人的手里，如果真有所谓命运之神的话，这种安排，未免太酷虐了！”
　　荷花趋近床边，关切地道：“武大侠，您必须振作！”
　　武同春感激地望了荷花一眼，弱声道：“我会的，我还不甘心死，我……不能够死啊！”
　　心头的恨又在翻搅，而使他恨到极处的是华锦芳，他在知道了她的父亲是仇家之后，一再考虑委曲求全，而她竟没有半点夫妻情义，下这毒手。
　　荷花期期地道：“武大侠，您……心里充满了恨，为什么？”
　　武同春心头一震，道：“你怎么知道！”
　　荷花道：“您的眼神已经明白地说出来了！”
　　武同春默然不语。
　　荷花又道：“您……是在恨那下毒的人么？”
　　武同春触中心事，脱口道：“我不死就会杀她。”
　　荷花面色一变，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武同春咬牙齿地道：“我不想提起她。”
　　荷花吁口气，道：“武大侠，您歇着吧，有事叫一声，我就在门口！”说完，转身出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空气又恢复死寂，武同春沉浸在恨里。
　　希望，给人以生的勇气，但恨也能增加人活的力量。
　　算来是第六天，武同春数次昏厥，肉体上的痛苦，使他受不了，但他仍抱着最后一丝的希望。
　　希望能捱到此间主人求到解药。
　　人的生命，有时显得很脆弱，但有时却又无比的强韧，强韧得出奇，武同春只剩下奄奄一息，可是他还希望活下去。几番油尽灯枯，他还强挣着保持一念不混，他尽力抗拒死亡，他不甘心认命。
　　昏迷再醒转。
　　武同春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剧震，连呼吸都窒住了。
　　眼前景物全变，上望不是帐顶，而是古旧的椽梁，躺处不是温暖的床褥，而是冰凉的砖地。
　　再望，钟、鼓、神龛、供桌，天啦！这里是古庙殿堂。
　　自己怎会到此地来？是梦么？不是，一切都那么其实。
　　他一挺身，蹦起老高，毒解了，武功也恢复了，他木立在当场，想，苦苦地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唯一的记忆，是昏迷在床上，以后的是一片空白。
　　荷花呢？她的主人是谁？为什么要如此神秘？疗毒的卧房就在这庙里么？殿门外的院地中，阳光灿烂，是大白天，静无人声，殿里打扫得很干净，当然这不是无人住持的废庙。
　　人语声喧，步声杂沓，四五个道士自外而入，手里拿着法器等物。
　　武同春步出殿门，看样子，这些道士是刚从外面做法事回来。
　　当先的老道疾步迎前，稽首道：“无量寿佛，施主光临敝宫，有何贵干？”
　　武同春瞠目道：“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老道怔了怔，道：“玉虚宫，施主……不是本地人？”
　　其余的道士各自进里面去了，只留下老道一个。
　　武同春还在迷幻之中，茫然道：“玉虚宫……道长上……？”
　　“贫道‘上清’，这一带的道场法事，都由敝宫承接，施主……”
　　“在下不是为法事而来。”
　　“哦！那是……”
　　“在下是找人而来。”
　　“施主要找的是什么的人？”
　　“两位坤道，一主一婢，小婢叫荷花。”
　　“上清”者道脸色一变，上下打量了武同春几眼，道：“无量寿佛，罪过，敝官上下极守清规，坤道人家向来不许进宫，施主……是衙门里的差官？”
　　武同春为之啼笑皆非，暗忖：“难道这老道真的不知情？那自己是如何到这里的？从表面看，这些道土不类练武的人物……”
　　心念之中，试探着道：“在下找的是位女侠，大概……就住在这附近，道长能指引点么？”
　　老道摇头道：“这附近没什么人家，有，也只不过是几家散居的村农，每家贫道都可数出三代，可没什么女侠。”
　　看样子问不出所以然来，武同春抱拳道了声：“打扰！”举步向外走去。
　　老道愣得地望着武同春的背影，嘟哦着道：“八成是做公的，好在宫里上下都是规矩的三清弟子。”
　　武同春走出玉虚宫大门，放眼望去，全是旷野田畴，夹着些疏落的村舍，极目处隐身城镇的轮廓。
　　像是做了一个离奇的梦，但事实上绝对不是梦，毒解了，死里逃生，荷花、女人的卧房、饮食，一切都是真实的。
　　对方是有所顾忌，才在解毒之后，乘自己昏迷不省人事，移来道观里么？荷花口中的主人是谁？难道会是……他敏感地想到了“黑纱女”，实在大有可能，只有她，才有这份能耐，才这么神秘。
　　当然，这只是猜测，也许根本不是，因为白石玉不见现身。
　　木立了一阵，他挪动脚步，心神仍然是恍惚的。
　　走着，走着，眼前来到一个小镇。
　　这小镇对武同春而言并不陌生，是邻近襄阳的五里墩，目光扫处，大感纳闷，只见行人寥落，而且都是垂头疾行而过，店户住家，十有七八是关门闭户，凄冷的情景，像是劫后的灾区。
　　四个人扛着一口白木薄皮棺，匆匆行过，没有送葬的孝子，更没幢幡鼓吹。
　　武同春踽踽而行，眉头紧紧锁住。
　　走没几步，又是一具白木棺材抬过。
　　这是怎么回事，在这短烦几天之内，发生了什么意外的灾劫？差不多走完整条大街，才发现转角处有家小饮食店，半开门，炉子里一是冒着烟。
　　武同春心想：“肚子也饿了，不如打个尖，顺便问问情况。”
　　心念之中，踅向小店。
　　进了店门，空无一人，桌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沙，武同春不由傻了。
　　一个小二模样的年轻小伙，愁眉苦脸，懒洋洋地走近，道：“公子是外路人？”
　　点点头，武同春道：“是的，有东西吃么？”
　　小二有气无力地道：“还有卖剩的粥和卤菜。”
　　武同春吁口气，道：“将就端些来吧，能有壶酒更好。”
　　小二擦了擦桌椅，请武同春坐下，口里道：“大司务、店主全走了，只剩下小的一个没地方去……”
　　说完，自到灶边柜台前动刀切了些现成的烧卤，连酒带杯箸一盘子全作一次端上。
　　武同春是饿极了，动筷子就吃。
　　小二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
　　肚子打了底，压下了饥火，武同春斟上酒，呷了一大口酒，这才开口道：“小二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小二唉了一声，道：“闹瘟疫！”
　　这一惊非同小可，武同春瞪大了眼道：“瘟疫？”
　　小二道：“可不是，三天抬了七口棺材，能走的全走了。……公子，小的看……您吃喝完了就马上离开吧，别……唉！”
　　武同春皱眉道：“既没天灾地变，也没刀兵水火，哪来的瘟疫呢？”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反正死人是真的，官府地方出棺出钱，雇人收尸。”
　　“只这五里墩么？”
　　“听说别的地方也发生了，不过最先发生是这里。”
　　瘟疫，相当可怖的名词，武同春心里忐忑不已，暗忖：“小二说的不错，及早离开为上，君子趋吉避凶，没来由招惹。”
　　就在此刻，门外一个极其熟悉的苍老声音道：“真见鬼，这一闹瘟疫，连饭都没得讨了，看来不遭瘟疫也得饿死。”
　　武同春一听，就知道来的是“鬼叫化”。
　　小二走近门边，道：“唉！这大年纪了，可怜，这里还剩些东西，没人吃会烂掉的……”
　　“我老化子可没钱买？”
　　“免费！”
　　“你小哥的良心不错。”
　　“早不知晚的，算了，良心也避不了瘟，等着，我去拿……”
　　“小二哥，慢着！”
　　“怎么？”
　　“老要饭的一辈子蹲门站街，从没上过桌子，好人做到底，就让老要饭的进店去四平八稳坐下吃上一顿，过过瘾，如何？”
　　“人都是一样父母生养的，命不同罢了，当然无所谓，只是……”
　　“只是什么？”
　　“里面还有位客人。”
　　“这打什么紧，老要饭的拣角落坐不就成了？”
　　武同春忍俊不禁，几乎笑出声来。
　　小二犹豫了片刻，道：“好吧，进来！”
　　“鬼叫化”跨门而入，武同春口一张，正待招呼，“鬼叫化”急使眼色，打了个哈哈道：“小二哥，我老要饭的会报答你。”
　　小二苦苦一笑，道：“算了吧，希望你饱餐一顿之后，远远离开，别沾上瘟疫。”
　　“鬼叫化”道：“化子命大，瘟神不敢我，我看……”目光一溜，手指角落里的桌子道：“就坐那边吧！”
　　武同春心念一转，大声道：“小二哥肯做好事，在下又有什么好嫌的，您老就与在下共桌喝上几杯，一个人怪闷的。”
　　“鬼叫化”挑眉道：“妙啊！老要饭的走运了，光碰上好人。”
　　说着，不客气地在武同春对面坐下，回头道：“小二哥，你说过吃不完，卖不完会烂掉，全端出来吧，有酒整坛搬，拿只大碗，老要饭的今天要痛快地享受一番。”
　　小二目光扫向武同春。
　　武同春点头道：“照办，在下付帐！”
　　小二笑笑道：“付什么帐，两位吃好了就上路吧，小的顺水人情请客，这早晚也得离开这鬼地方，另觅活路了。”
　　说完，自去料理。
　　武同春低声道：“老哥，真的是发生了瘟疫？”
　　“鬼叫化”悄声道：“人为的！”
　　武同春栗声道：“人为的？”
　　“鬼叫化”道：“这种事江湖上不乏先例，或为设教，或为敛财是有特殊目的就是。”
　　“设教何解？”
　　“蛊惑乡愚，收揽徒众。”
　　“小弟仍不解？”
　　“现在已经出现了救命活神仙，瘟疫能治，内情可知。”
　　“这的确是伤天害理。”
　　“有些卑鄙之徒是不译手段的。”
　　小二端上了两大盆烧卤，一大盘馒头，又去搬了一大坛没开封的酒，一个大海碗，朝“鬼叫化”面前一放。
　　“鬼叫化”大乐，龇牙裂嘴地连打哈哈道：“小二哥，你这好心该得好报！”
　　小二苦笑着道：“不指望，能活下去便谢天谢地了。”
　　“鬼叫化”拍开泥封，倒了一大海碗，仰颈灌了大半碗，舐唇咂舌地道：“过瘾！小二哥，你不怕瘟疫？”
　　“为什么不怕？”
　　“那你还呆在此地？”
　　“没地方去啊！这年头找饭吃不容易。”
　　“你既是干小店伙计的，应该有经验，何不自己到别的地方开个店？”
　　“得要本钱。”
　　“鬼叫化”抓了一大把卤莱塞入嘴里，粗枝大叶地一嚼，伸着脖子硬吞下去，抹抹嘴：
　　“那还不简单，老要饭的生就一双‘穿袋眼’，能一眼看出人家口袋里的东西，这位公子腰囊丰富，赏你一点，就够你受用了。”
　　小二直了眼，脱口道：“慷他人之慨么？”
　　“鬼叫化”拍桌道：“好心有好报，不信你瞧！”
　　武同春当然不会吝啬一点小财，随手一摸，两个金锭子，朝桌上一放，道：“拿去吧！”
　　小二一下子愣住了，他真不敢相信这会是事实，起先他以为这老叫化失心疯，随口胡诌，想不到这位衣着不俗的客人，竟然毫不踌躇地照办，他活了这大，还不曾摸过金锭子，这实在像是做梦。
　　“鬼叫化”大声道：“发什么呆，拿去吧，咬咬看，是不是假的？”
　　小二声音打一抖道：“这……这……小的怎敢领受。”
　　“鬼叫化”瞪眼道：“快拿走，人一辈子走运只一次！”
　　小二不安地望着武同春。
　　武同春微笑着道：“小二哥，只管拿去，算是这位老人家赏你的。”
　　小二激奇地望着“鬼叫化”突地跪了下去，叩头道：“原来您老人家是位异人，小的叩谢厚赐，终生不忘。”
　　说完又转向武同春道：“公子爷，小的一并谢了！”
　　“鬼叫化”摆手道：“得了，我老要饭的不喜欢磕头虫。快去收拾东西走吧！”
　　小二起身，深深望了两人一眼，似乎要把两人的相貌记牢些，然后上前，伸出颤抖的手来，拿起桌上的金锭子；感激涕零地道：“小的叫林七，这就……去收拾。”转身匆匆入内收拾去了。
　　武同春这才又拾回话题道：“老哥，您刚才说什么救命活神仙……”
　　“鬼叫化”眸光一闪，道：“不错，这消息已经传遍附近百里，不少人去求符求药。”
　　“求符？”
　　“不错，据说可以避瘟。”
　　“那活神仙在什么地方？”
　　“离这里一天路程的山中。”
　　“依老哥的看法……是怎么回事？”
　　“欺骗乡愚是事实，至于另有什么特殊目的便不得而知了。你有没有意思去查个究竟呢？”
　　武同春深深一想，沉吟着道：“这……有这必要去管这闲事么？”
　　“鬼叫化”翻眼道：“小兄弟，这可不是闲事，依我判断，是‘天地会’与‘流宗门’在斗法，其中大有文章，也许有机会能让我们利用。试想，襄阳一带是‘天地会’的天下，除了该会自己，或是‘流宗门’敢弄这玄虚之外，任何江湖人都不敢捣这鬼。”
　　武同春陷入沉思，他目前急于要做的，是找华锦芳算算企图毒杀亲夫的帐，这件公案不解决，将分秒难安，犹如心上插了一根刺，必须予以拔除。
　　“鬼叫化”自顾自大吃大喝，像是要把下几顿的做一次吃完。
　　武同春只顾想心事，关于华锦芳的事，他不打算让老叫化知道，因为这是相当丢人的事，根本不能向外人讲。
　　“砰”老叫化猛拍了一下桌子。
　　武同春吃了一惊，道：“老哥，什么事？”
　　“鬼叫化”道：“吃饱了，喝足了，我们该上路了！”
　　“上路？”
　　“怎么，你不想去？”
　　“这……好吧！”
　　“那就好！”
　　两人离开小店，穿过死寂无人的街道，朝西踏上小路逞往前奔。
　　为了避人耳目，两人一前一后，保持了一段距离，由“鬼叫化”引路。
　　僻静的山区，突然热闹起来，男女老少，络绎不绝，因为山里出了活神仙，这些人，有的遭瘟求药，有的求符避瘟。
　　武同春与“鬼叫化”远离人群而行。
　　正行之间，一声厉喝倏告传来：“门规不容破坏，说什么也是枉然！”
　　一个凄绝的女子声音道：“殿主，弟子……认命，只是……”
　　武同春心头一震，暗忖：“听口气像是江湖帮派门户内的纠纷……”
　　“鬼叫化”如魅影般飘了过去，回头向武同春招了招手。
　　武同春跟着掠了过去，只见林木掩映之中，一个姿色不俗的宫妆少女长跪地上，泪痕斑剥，她身旁站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书生，面无人色，身躯在籁籁抖个不停。
　　宫妆少女迎面八尺之处，兀立着一个黑衫中年，冷酷的神色冷人不寒而栗。
　　武同春大为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黑衫中年当是刚才听到被称为殿主的人，但那书生看来是不会武功的普通读书人……“鬼叫化”示意武同春别声张。
　　黑衫中年沉着脸，冷酷地道：“伍香菱，你藐视门规，结交外人，本殿虽同情你，但无能为力。”
　　叫伍香菱的宫妆少女咬着牙道：“殿主，弟子……只有一个请求……“说吧？”
　　“请放过他。”
　　“办不到，他会泄露本门秘密。”
　　“殿主，弟子……发誓，他什么也不知道。”
　　“这是你说的，本殿不能采信。”
　　年轻书生凄厉地道：“菱妹，我也……认命了，你死……我不愿独活。”
　　伍香菱回头道：“江郎，你……千万不可如此！”
　　黑衫中年寒声道：“伍香菱，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伍香菱哀求道：“请放过他！”
　　黑杉中年断然道：“这点办不到！”
　　伍香菱带着哭声道：“殿主，他是无辜的啊！”
　　黑衫中年道：“咎由自取，他只好认命了！”
　　武同春暗忖：“黑衫中年被称为殿主。天地会内未听说过这种称呼，除非是最新崛起江湖的帮派，否则对方是‘流宗门’的可能性很大，看情形是这女的爱上了这书生，而这种行为却又为门规所不许，实在是有失人道。”
　　黑衫中年转向年轻书生道：“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不该和江湖人发生关系的，这只怪你命运不好，你认命么？”
　　年轻书生似乎突然有了勇气，咬咬牙，大声道：“我认命，但有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上天是公道的。”
　　狞统一声，黑衫中年道：“你舍得到公过的，小穷酸，这里有一粒药丸，可以助你毫无痛苦地解脱，你俩生不能并蒂，死后可结连理。听好了，你服下药丸之后，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赶紧寻个合式的长眠之穴！”
　　说完，脱手抛出一粒药丸。
　　这简直是惨无人道，武同春杀机顿起。
　　年轻书生俯身从地上捡起药丸……伍香菱惨叫道：“江郎，不可！”
　　叫声未已，年轻书生已把药丸吞了下去。
　　武同春本待阻止，已来不及，他没料到这书生一点也不踌厉地把药丸吞了下去。
　　伍香菱陡地站起身来，娇躯连晃，凄唤一声，扑向年轻书生。
　　黑衫中年一闪而逝。
　　武同春身形一动，就待……“鬼叫化”一把拉住道：“且看下文，别忘了我们此来的目的，你上的当不少了，应该提高警觉，那女的可没吃药丸。”
　　一句话提醒了武同春，立即安静下来。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伍香菱哽咽着，凄凉欲绝地道：“江郎，是我……害了你……
　　我……”
　　年轻书生道：“菱妹，我俩……生不能同时，死得同穴，我……满足”
　　字字血泪，语语含悲，令人不忍卒听。
　　伍香菱又道：“江郎，我……错了，我明白会有这么一天，不该……接受你的情。”
　　年轻书生悠悠地道：“菱妹，别这么说，我……没有抱怨，还有来世可期啊！我们……
　　相聚了一个月，但已胜过别人一生了。”
　　伍香菱厉叫道：“我不甘心，我……死不瞑目。江郎，天公对我俩……为什么如此残忍？”
　　年轻书生轻轻推开伍香菱，颤声道：“认命吧，不要怨天尤人，半个时辰不多，我们……找长眠之地吧！”
　　伍香菱点点头，拭了拭泪痕，道：“走吧！”
　　两人手携手，螨珊而去。
　　“鬼叫化”示意武同春，悄悄尾随在后。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武同着实在不忍，紧着双眉道：“老哥，如果这件事之中没有蹊跷，则这一对男女之情，可说坚逾金石，连死都不怕，小弟……实在觉得不忍。”
　　“鬼叫化”道：“人同此心，老要饭的何尝不是，不过……看情况再说吧！”
　　武同春道：“男的已服下毒药，恐怕……无法救治了。”
　　“鬼叫化”漫声道：“此地有活神仙，总有办法可想的。”
　　一男一女，专拣荒僻的地方踉跄而行。
　　武同春与“鬼叫化”遥遥跟着。
　　不久，来到一个山洞之前，一双男女止步，年轻书生道：“菱妹，这里好么？”
　　伍香菱怆声道：“很好，但得先找些堵塞的东西……哎哟！”以手抚胸，踏了下去。
　　年轻书生忙蹲下扶住，颤栗地道：“菱妹，你……怎么了？”
　　“找……我……江郎，我不成了！”
　　“这……”
　　“江郎……时辰到了你……”
　　“我扶你进洞去。”
　　年轻书生半抱半拖，把女的挪进山洞，读书人，连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
　　“鬼叫化”一偏头，与武同春迫近洞口。
　　洞内传出了女子的呻吟之声。
　　武同春惑然道：“老哥，女的并没服毒……”
　　“鬼叫化”道：“再看下去就知道了。”
　　只听伍香菱的声音道：“江郎，紧紧抱着我，我……真幸福，能……死在你的怀里，江郎，我……要先你一步……走了！”
　　年轻书生悲声道：“菱妹，你……先走……得在路上等我……我幼读圣贤之书，不语怪力乱神，而现在……我希望有阴司，有鬼魂，我俩才能相聚不离，更希望有轮回，我们来生再结夫妻……”
　　“江郎，我……看不见了……”
　　“菱妹，抓紧我，我好像也……”
　　“真好，我们能一路走。”
　　“鬼叫化”拉了武同着一把，双双进入洞中，只见一男一女紧紧拥抱着，男的靠洞壁而坐，女的半身在他怀里。
　　只这一会功夫，女的已面色全变，泛出可怕的鲜红，是中毒的现象。
　　年轻书生抬起头，问声道：“是什么人？”
　　“鬼叫化”走近，道：“老化子，要饭的！”
　　“请离开好么？”
　　“为什么？”
　　“因为……我们快要死了！”
　　“啊！有这种事？”
　　“老人家，行行好，请出去。”
　　“不成，若要饭的好不容易才找到这落脚的地方。”
　　“老人家……请别折腾将死的人好么？……”
　　“你们真的会死？”
　　“这……能假得了么？”
　　“中了时疫？”
　　“不……您老人家就别问了！”
　　武同春迫近到“鬼叫化”身后、开口道：“这位仁兄如何称呼？”
　　年轻书生深深望着武同春，奇怪他衣冠楚楚，会与老叫化一道，愕然迫：“兄台是……”
　　“山行路过的！”
　　“在下江崇文……”
　　伍香菱声音层弱地道：“江郎，这太好了，就拜恳两位……代我们封洞，免遭虎狼之噬……”
　　年轻书生点点头，道：“两位……肯加惠将死的人么？”
　　武同春心念一转，道：“实不相瞒，区区早在暗中看到江兄毅然服下毒药，倒是这位姑娘并未服下毒丸，何以也中毒呢？”
　　年轻书生喘口气，凄然道：“内情不必说了，她早已有剧毒在身，命运早定。”
　　心头一震，武同春目注“鬼叫化”道：“老哥，怎么办？”
　　“鬼叫化”沉吟不语。
　　伍香菱连声惨哼起来，状甚痛苦。
　　年轻书生把她搂得更紧；咬着牙道：“菱妹，很快就过去的，再忍耐一会就没痛苦了……可惜，我不能代替你，天啊！请……”
　　“鬼叫化”望了这对挣扎在死亡边缘的情人一眼，沉重地道：“只有一个办法……”
　　武同春双睛一亮，道：“什么办法？”
　　“鬼叫化”道：“解铃还是系铃人，去找那黑衫中年，他必去之不远。”
　　武同春期期地道：“老哥，远水救不了近火，人家都快要……”
　　他不忍心说出死字。
　　“鬼叫化”道：“毒，并非人人能解，尤其是独门之毒，你说怎么办？”
　　武同春想了想，向年轻书生道：“问问她，如何能找到解药？”
　　伍香菱停止了呻吟，声音细弱地道：“谢肘两位……好心，来不及了！”
　　武同春道：“对方什么身份？”
　　伍香菱道：“‘流宗门’，刑殿展主徐易之！”
　　果然不出所料，伍香菱是“流宗门”弟子。
　　武同春紧皱着眉头道：“无法可想了么？”
　　伍香菱又痛苦地呻吟起来，无力再答武同春的问话。
　　年轻书生黯然道：“看来数该如此，在下二人死后，请两位封洞。”
　　武同春毅然道：“人事不能不尽，老哥，您守在这儿，小弟去碰碰运气“鬼叫化”道：
　　“去吧！”
　　武同春迅快地飞身出洞，熟记地形，以防回头时找不到，然后弹身朝前奔去，正行之间时，忽然发现前面一条人影十分眼熟，不由心中一动，加紧身法追去，到了切近，不由大喜过望；对方赫然是方桐。
　　方桐是“铁心太医”的孙子，歧黄之术是祖传，也许他能解得了毒。 
　　第二十四章
　　武同春当下发话道：“方兄弟，留步！”
　　方桐止步回身，狂喜道：“大哥，是你！”随即又错愕地道：“你怎么……回复了本来面目？”
　　武同春苦苦一笑道：“身份已被多人揭穿，易容是多余的事了。兄弟怎会到山中来？”
　　方桐道：“听说襄阳一带遭瘟，此地出了活神仙，所以来看看热闹。大哥现身此间，大概也是同一原因？”
　　武同春颔首道：“不错，兄弟，你能解毒么？”
　　方桐惊声道：“解毒？”
　　“是的！”
　　“大哥你……”
　　“不是我，是别人。”
　　“什么样的人？”
　　“一对年轻人，被人毒害，命在须臾，兄弟，你能么？”
　　“没把握，毒的种类太多，不过……可以试试。”
　　“好，快跟我走。”
　　武同春带着方桐，回到原来的山洞，只见年轻书生泪流满面，变成了木头人，他怀中的伍香菱、没了声息，只是娇躯仍在抽动，看来已距死不远。
　　“鬼叫化”惊异地道：“你这么快就回头，他是……”
　　武同春含糊以应道：“他叫方桐，是小弟知交！”
　　说完，匆匆为方桐引介道：“兄弟，这位是丐帮首座长老，我的忘年之交，你就跟着叫老哥吧！”
　　方桐深深望了“鬼叫化”一眼，叫了声：“老哥！”
　　“鬼叫化”哈哈一笑道：“妙极了，老要饭的又多了个年轻小弟！”
　　武同春手指二人道：“兄弟，你试试看，能解他两人的毒么？”
　　“鬼叫化”更为惊诧，想不到这么巧，武同春只一转眼便找到了解毒的人，这姓方的小小年纪，有此能耐？心里想，却没问出口。
　　方桐蹲下身诊视了半晌，栗声道：“这是追发剧毒，寻常人是不出半时辰必死，有武功的顶多能撑持一个时辰。这毒不常见，可说是毒中之毒，非此道高手不能配制。”
　　武同春急切地道：“能解么？”
　　方桐道：“大概可以．不过……武功却保不住了。”
　　武同春道：“救命第一，武功不管了。”
　　年轻书生喜极如狂，激颤地道：“天幸得逢救星，江崇文没齿难忘！”
　　方桐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玉瓶，拔开塞子，倒了两位黄豆大的白色丸子，递与年轻书生道：“一人一粒，快服下，眼下之后会下行，你好生着。”
　　说完，向武同春和“鬼叫化”道：“我们到外面去，在此不便。”
　　三人抽身出洞，到了洞外，武同春把两人中毒的经过向方桐说了一遍。
　　方桐义愤地道：“人性泯没，这等人该杀。”
　　武同春本想告诉方桐，已代他查到杀父仇人，但碍于“鬼叫化”在侧所以隐忍着没说出，因为他知道“铁心太医”为人古怪，家事不愿让外人知道。
　　约莫两盏热茶的工夫，年轻书生扶着伍香菱走了出来。
　　伍香菱因为毒发得早所以人显得十分萎顿。
　　两人一出洞，便双双跪了下去。
　　年轻书生激动地道：“再造之恩，永铭肺腑！”
　　“鬼叫化”摆手道：“快起来，快起来，老要饭的最怕这一套。”
　　两人缓缓起身。
　　年轻书生又道：“请三位恩人见示尊灶大名……”
　　武同春道：“不必了，倒是你俩得赶快远走高飞，别让门中人发现。”
　　伍香菱虚弱地道：“是的，小女子心里已有打算。”
　　武同春忽地想起一件事来，上前两步道：“伍姑娘，区区想问你几句话？”
　　“请问，小女子知无不言。”
　　“关于山中的活神仙……”
　　“是本门中人弄的玄虚。”
　　“噢！目的何在？”
　　“一方面敛财，另方面藉此削弱‘天地会’的力量。”
　　“这话怎么说？”
　　“在饮水中下毒，故意扬言瘟疫，求药求符者必须付出庞大代价。另面，主要是在‘天地会’中扩大放毒，中毒的人会丧失功力……”
　　“鬼叫化”与方桐同时惊“啊”出声。
　　武同春圆睁双目道：“什么样的毒？”
　　伍香菱摇头道：“小女子也不知道，中毒者没有中毒迹象，徽候完全发瘟。”
　　武同春一咬牙，道：“扮活神仙的是谁？”
　　伍香菱道：“是本门总香主‘天绝星’贺宇。”
　　“鬼叫化”厉声道：“这老毒物还没死，他已经几十年没消息了，也有他才能干得出这种天诛地灭的恶毒勾当。”
　　武同春挑眉道：“老哥认识他？”
　　“鬼叫化”道：“几十年前的事了，算来他已八九十岁，想不到他活这么长，真是俗语说的好人不长寿，祸害几千年。”
　　武同春又道：“‘天地会’方面有反应么？”
　　伍香菱道：“还믃有，因为这毒是无影无踪之毒，对方可能还没发觉据说那种毒即使是此中高手，也难觉察。”
　　武同春咬咬牙，道：“对方武功如何？”。
　　“鬼叫化”代答道：“稀松，所仗恃的就是毒，还有便是诡诈高人一筹！”
　　就在此刻，两名猎户装束的汉子，遥遥向这边走来。
　　伍香菱定睛一望，惊声道：“是本门密探！”
　　武同春心中一动，道：“你俩快从山涧那边走！”
　　伍香菱栗声道：“小女子武功已失，对方可能已经发现了。”
　　两名密探果然加速奔近。
　　武同春道：“快离开，区区会处理。”
　　年轻书生与伍香菱相扶着跟跄奔离。
　　密探立即转身绕道，看样子已然发觉。
　　武同春弹身截去，大喝一声：“站住！”
　　两密探神色自若，其中之一道：“朋友是要问路还是……”
　　为了那对情人的安全，武同春不得不狠心，如果不封住两人的口，那对情人将被迫杀，何况这帮子人不殊洪水猛兽，干的是伤天害理的勾当，杀之绝不为过，当下冰声道：“你两个偏巧在这时候撞来，只好从命了！”
　　两密探脸色一变，另一个开口道：“朋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武同春冷酷无情地道：“不必装聋作哑，你们好事做多了，为了救人，区区只好杀人，就是这意思。”
　　两密探一个横起钢叉，一个亮出钢刀。原先开口的厉声道：“朋友知道咱俩的身份是吗？”
　　“当然，‘流宗门’的密探。”
　　“是……是那女叛徒泄露的？”
　　“你俩知道也无妨！”
　　“朋友有名号么？”
　　“无情剑客！”
　　两密探登时脸色惨变，齐齐惊叫了一声：“无情剑客！”
　　武同春闪电般戮出一指，那持钢刀的闷嚎一声，栽了下去。
　　另一个本能地一钢叉刺出，武同春反手捞住，那密探亡魂皆冒，一松手，掉头就跑，武同春八步赶蝉，紧跟其后，转过叉头，掷出。惨嚎再起，叉贯背胸扑了下去。
　　“鬼叫化”与方桐双双赶了过来。
　　“鬼叫化”目芒一闪，道：“尸体得予以隐藏，别使对方发现。”
　　武同春点点头，把两具尸体拖到密树丛中，用些枯枝败叶覆盖住。
　　这样，除非是碰巧，或是尸体发臭，不然不容易被发现。
　　方桐开口道：“武大哥，我们去看活神仙吧。”
　　“鬼叫化”抬手道：“且慢，有此必要么？”
　　方桐不知究里，脱口道：“下毒害人，使许多平民无辜遭殃，怎说没必要？”
　　“鬼叫化”道：“小兄弟，对方的真正目的是对付‘天地会’，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们可以静待机会，此刻插手，并非上策。”
　　方桐不解地道：“这是为什么？”
　　武同春接口道：“兄弟，说来话长，简单一句话，这一门一会，都是武林之祸，我们得从大处着眼，待机而动，彻底消除祸根。”
　　方桐默然。
　　“鬼叫化”道：“我们去看看热闹可以，但只限于看，切莫债事，现在我们就分道了吧！”
　　这话正中武同春下怀，立即道：“好，老哥先请！”
　　“鬼叫化”提着打狗棒，一路歪歪斜斜，穿林而去。
　　待“鬼叫化”走远之后，武同春靠近方桐道：“兄弟，你追仇的结果怎样？”
　　方桐咬牙道：“还没有下落。”
　　武同春道：“我已经代你查出来了。”
　　星目大张，方桐一把抓住武同春的手，激动地道：“大哥，真的……在哪里？”
　　武同春四下一扫瞄，然后以极低的声音道：“流宗门掌令宋天培，便是你要找的‘萍踪剑客’，那次在山中蝴失的人便是他，该门的巢穴在山中。”
　　方桐松手后退数步，栗声道“他是‘流宗门，的掌令？”
　　武同春道：“不错，功力未可轻视！”
　　方桐激越地道：“真是皇天有眼，终于找到仇家了。大哥，小弟这就去找他，请告诉小弟该门的巢穴……”
　　武同春沉声道：“兄弟，冷静些，对方不是普通人物，鲁莽必偾事。该门既有意取代‘天地会’为中原江湖霸主，当然高于如云，什么人物都有，你面对的将不止姓宋的一人，你必须谋而后动，出奇制胜，等待最好的时机。
　　“同时，‘流宗门’与‘天地会’业已短兵相接，姓宋的不会呆在山中，好在你是初出江湖，没人知道你来路，慢慢查访罢。”
　　方桐聪慧过人，一点便想通了，作揖道：“多谢大哥指点，小弟会冷静从事的。”
　　武同春道：“这就好，兄弟，小不忍则乱大谋，弄砸了将使令堂与令祖失望！”
　　深深一想，方桐闪动着眸光道：“大哥，小弟会见机行事。现在我们分手，彼此装着不认识，以免节外生枝，大哥，意下如何？”
　　点点头，武同春道：“这样很好，行事更方便，此地耳目众多，你就走吧，我会暗中协助你。”
　　方桐感激地深深望了武同春一眼，拱拱手，疾奔而去。
　　武同春吐口气，暗忖：“现在该去见识一下活神仙了！”心念之中，也相继举步，朝活神仙所在的地点行去。
　　山道上人来人往，各人表情不同，有的求到了符药，欣然出山，有的为了自己或家人活命，惶然入山。
　　武同春杂在人群中，心想：“这当中可能大部份是‘天地会’的人，‘流宗门’既已派了人在‘天地会’中卧底，暗中下毒是太容易了。”
　　随着人群缓缓移动，顿饭工夫，来到一座古老的道观之前，只见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有如庙会。
　　观门口，左右分立着两名中年道土，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武道高手。求符药的雇集门外，挤作一团。
　　三人出、三人进，由两名道士控制，武同春眼尖，一眼便看到方桐也挤在门边，他仗着功高力大；硬挤到方桐身边。
　　一个商贾打扮的老者，手里拿着一张黄纸符，哭丧着脸走了出来，他身后是一男一女跟出。
　　三人出门之后，门外的争先恐后往前挤。
　　两名道士用双手撑开拦住，目光一阵打量之后，其中之一用手点着道：“你进去，你，还有你！”
　　头一个被点到的是方桐，第二个是个衣著不俗的半百老者，第三个是武同春，三个鱼贯进人。
　　方桐回头看到武同春，投以会心的一瞥。
　　经过院落，便是大殿，殿门口依然有两名道士守着。
　　三人上了殿廊，停住。
　　殿内神龛前设了一张长条供桌，桌上点了炉香，烟气氤氲，供桌后是黄布帐幔，紧合着，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大概活神仙就在幔子后面。
　　桌边，放了把椅子，一个鹰鼻鹞眼的老道端然正坐。
　　殿门口的道土打量了方桐几眼，道：“你先进去，注意，要虔诚！”
　　方桐应声跨入门槛，走到桌前。
　　桌边的老道端详了方桐几眼，冷漠得不带半丝人味地道：“你叫什么名字？”
　　“童方！”他把名姓颠倒过来，用桐字的谐音作姓。
　　“练过武？”
　　“略微会几手。”
　　“所求何事？”
　　“为家父求药。”
　　“何时得的病？”
　　“昨晚。”
　　“可带了敬神财物？”
　　“有，不多，二两黄金。”
　　“好，拿出来放在桌上。”
　　方桐果真从身边摸出金锭放在桌上。
　　老道收了金子，又道：“现在把右手伸入帐幔，闭上眼，不许看。”
　　方桐略为迟疑了一下，上前紧靠桌子，把右手从帐缝中伸入。
　　气氛相当诡秘。
　　片刻之后，帐幔里传出一个苍劲的声音道：“此人情形特殊，带他到后面去。”
　　老道用手朝侧后的中门一指，道：“从那门进去，有人会接待你！”
　　方桐回头瞟了武同春一眼，向老道期期地道：“道长，这……”
　　老道大刺刺地道：“活神仙的指示准有道理，去吧！”
　　方桐犹豫了一下，举步朝中门走去……武同春想阻止，心念一转，忍住了。
　　老道朝老者一招手，道：“轮到你了！”
　　老者进去，朝帐幔恭敬地作了个揖。
　　老道上下打量了老者一番，道：“求什么？”
　　“求仙丹治儿子的病！”
　　“哪里人氏？”
　　“襄阳！”
　　“什么行业？”
　　“做……做了个小买卖。”
　　“不许虚假，否则神符不灵！”
　　“小老儿说的是实话。”
　　帐幔后传出那苍劲的声音道：“人可骗，神不可欺，你在襄阳城分明开的是钱庄，怎么说是小买卖，你心既不诚，行将绝后。”
　　那老者打了一个哆嗦，扑地跪了下去，连连叩头道：“活神仙，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务求活神仙垂怜，救小儿一命。”
　　桌边的老道冷哼了一声，道：“活神仙并非贪财，为的是慈悲济贫，所以才酌收财物，你带了多少？”
　　老者嗫嚅地道：“小老儿……身上带有……带有纹银十两。”
　　“纹银十两？”
　　“是的！”
　　“你该献上一千两。”
　　“一千两？”
　　“你儿子的命值不值一千两，你看着办吧！”
　　“这……这……能不能……”
　　“这不是生意买卖，可以讨价还价！”
　　老者连连抹拭额头上的汗，颤声应道：“是……是，小老儿遵命。不过……身上只有十两……”
　　老道冷冷地道：“先拿一包仙丹回去，差人送银子来，再踢你一包，起来吧！”
　　老者站了起来，全身在发着抖，一千两纹银，着实使他心疼。
　　老道取了包药，递与老者，摇摆手；道：“去吧，别耽误了旁人！”抬起头，又道：
　　“下一个！”
　　老者哭丧着脸，踉跄出殿。
　　下一个便是武同春，心里暗愤“流宗门”竟然这种江湖下三滥的手法敛财，当下昂首入殿，直趋桌前，器宇轩昂，不同凡响。
　　老道一看武同春，脸上微微变色，久久才道：“你是武林人？”
　　“不错！”
　　“有名号么？”
　　“无名小卒，不值一提。”
　　“所求为何？”
　　武同春灵机一动，计上心来，沉缓地道：“既是活神仙，当能起死回生。区区在前面山边，见一对年轻男女，惨遭毒毙，求的是起死回生之药。”
　　他说这话的目的，是要对方确信那年轻书生江崇文与伍香菱确已毙命。
　　老道神色大变，眸子里射出凶光，狞声道：“救生不救死，死了是命数！”
　　武同春冷冷地道：“怎不说是遭劫？”
　　突地，幔子里响起话声：“本真人算出你叫‘无情剑客’，三日之内有大难临头，必须解除，可到后面去，听候本真人作法。”
　　老道一听“无情剑客”四个字，脸上的肌肉起了抽动，但声音却变得和缓地道：“到后面去！”
　　武同春先是一愕，但随即就想通了，对方密探四布，对于一些稍有来头的必然事先打听清楚，所以才道得出来历。
　　方桐入内，不见出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故，正好藉此一探。心念之中，迳向中门走去。
　　刚踏入中门，便有一个黑衣汉子迎了上前，道：“随我来！”
　　穿过庭院，折向边门，是个小院，一明一暗两间房，明间门外，又站了个黑衣汉子，带路的比了个手势，转身退了出去。
　　那站门的招招手，道：“这里来。”
　　武同春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但既来之，则安之，大步走了过去，到了门边一看，不由心头一震。
　　一个锦袍老者居中正坐，方桐站立在他身侧。
　　这老者不是别人，赫然是上次见“流宗门”主时，见过一面的左右护法之一，倒是记不清楚是左还是右，他认得对方，对方却不认得他，因为上次他是易容老穷酸贾仁。
　　方桐脸色微微一变，没开口。
　　武同春心中十分纳闷，想不透方桐何以侍立。
　　锦袍老者目光如炬，闪动了数下，道：“进来”
　　武同春从容而入。
　　锦袍老者开门见山地道：“朋友是近日蜚声江湖的‘无情剑客’？”
　　武同春略一拱手，道：“区区正是，阁下如何称呼？”
　　锦袍老者道：“老夫诸葛钧，流宗门左护法，我们见过面，只是面目一真一假，是吗？”
　　武同春心头又是一震，立时悟到毛病出在“无情剑客”这外号上，自己在未显露真面目之前，就用这外号，是天地会临时胡诌的，一定是童光武提供，当下泰然道：“不错，阁下的消息实在灵通。”
　　诸葛钧笑笑，道：“套言不叙。当初朋友以贾仁的身份，自称是‘冷面客’之师，如今呢？”
　　武同春随口道：“师字之下加一见兄字，算他的师兄吧！”
　　诸葛钧神色一正，道：“可还记得当初对本门常令所作的诺言？”
　　武同春略一沉吟，道：“当时区区答应考虑，并没定规，不能算是诺言！”
　　“嗯……考虑好了没有？”
　　“还没找到敝师弟‘冷面客’，不能决定。”
　　“敝门主希望贵师兄弟能双双协力本门，如何？”
　　“这得与敝师弟商量才能决定。”
　　“听说贵师兄弟是‘天地会’的死敌，有这事么？”
　　“区区不否认！”说完，目注方桐又道：“这位好像是刚才在外面求药的童方朋友，怎么……”
　　方桐立即应声道：“在下已答应为‘流宗门’效力！”
　　一点即透，武同春立刻领悟到方桐的用心，乘机挤身“流宗门”，好伺机向宋天培索仇，这不失是个好办法，当下“唔”了一声，不表示意见。
　　诸葛钧又道：“朋友的意思是……现在不能作决定？’”
　　点点头，武同春道：“是的，待见到敝师弟相商之后，必予回报。”
　　诸葛钧默然了片刻之后，道：“很好，朋友可以离开，老夫静候佳音就是。”
　　这样平和的结局，倒是大出武同春意料之外，拱拱手，道：“如此区区告辞了！”
　　说完，目光转向方桐道：“这位童朋友人才一表，手底下定然也不凡，‘流宗门’行将领袖武林，愿朋友好自为之。”
　　这好自为之，是有所指的。
　　方桐当然能体会，笑笑道：“在下会的，希望不久能与兄台共事！”
　　武同春微微一笑，转身出门。
　　身后传来诸葛钧的声音道：“此间事请朋友守口！”
　　武同春回头道：“这不消说！”
　　到了观外，只见日头业已歇山，但聚集的人还相当不少。
　　武同春游目四顾，正准备离开，忽然发现“鬼叫化”正远远地向自己招手，当下忙走了过去。
　　“鬼叫化”拔步疾走，他只好跟着，仍保持一段距离。
　　不久，来到一处极为隐僻的地方，“鬼叫化”止步，俟武同春走近开口道：“你那朋友不见出来，怎么了？”
　　武同春深深一想，方桐将来还须助力，“鬼叫化”古道热肠，而且又与他母亲方大娘相识，不如把话说明，相信“鬼叫化”会守口的，瞒下去弊多于利，于是，把方桐的一切，原本他说了出来。
　　“鬼叫化”聪慧道：好哇！想不到你一再地欺骗我老叫化……”
　　武同春赶紧作揖道：“老哥，情非得已，请海涵！”
　　咧嘴一笑，“鬼叫化”道：“跟你说着玩的，人难免有不能为外为道的苦衷，老哥我也一样，所谓披肝沥胆，仍然有其限度！”
　　武同春深然其说，自己对老叫化可以说百分之百的信赖，但华锦芳父女这档子事，自己就不曾吐露过，不是存心欺骗，而是难言之隐。
　　“鬼叫化”又道：“照你刚才的说法，‘流宗门’有意笼络你？”
　　“是的！”
　　“你打算怎么办？”
　　“小弟不愿受制于人，要保持自在身。”
　　“嗯！这样也好！”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幽然欺近，是个衣衫褴楼的乡下老人，武同春大之一震，老人走近时，“鬼叫化”迫不及待地道：“有消息么？”
　　老人点头道：“有，这下子可热闹了。”
　　武同春立刻省悟来的是丐帮长老之一的“千面丐”，忙见了礼。
　　这老化子见一次面，改一次容，真不愧千面之称。
　　“鬼叫化”笑向武同春道：“小兄弟，老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以后见到陌生人，先看看腰带，不管是什么形式的腰带，带子上有五个小结，这便是尤长老。”
　　武同春转目细望，果见“千面丐”尤五常的腰带子上有五个小结，不说破是看不出来，当下颔首道：“小弟记下了！”
　　“鬼叫化”这才向“千面丐”道：“什么消息？”
　　“千面丐沉声道：“此次瘟疫，‘天地会’有近两百人病倒，死的约五六十，求回去的仙丹服下之后，武功全废，对该会是一个相当大的打击武同春脱口道：“‘流宗门’这一着够狠。”
　　“鬼叫化”道：“‘天地会’方面有何对策？”
　　“千面丐”道：“已经准备报复！”
　　“鬼叫化”道：“如何报复？”
　　“千面丐”道：“不知道，消息只这么说，但时间只在这早晚。”
　　武同春脱口道：“报复不会成功！”
　　“鬼叫化”道：“你怎么知道？”
　　话已出口，无法更改，武同春只好照实道：“‘流宗门’派有卧底的在‘天地会’。”
　　两个老化子同时睁大了眼，“鬼叫化”惊声道：“有这等事？你那里得来的消息。”
　　“这……是小弟无意中听到的。”
　　“知道是谁么？”
　　“巡监童光武！”
　　“是他？位份不低，可以发生作用……”顿了顿，又道：“照这样看来‘流宗门’处心积虑已久！”
　　“千面丐”突地惊声道：“有人窃听！”
　　武同春与“鬼叫化”大吃一惊，武同春闪动着目芒道：“在哪里？”
　　“千面丐”手指不远处的一株巨树，道：“就在那树后，行动如风，一闪即逝。”
　　武同春弹身追去，追了一程，到了山路边，求符药的仍断续来往，不见有扎眼的人物，只好又折回原处。心里在想：“这下可糟了，如果窃听者是‘天地会’的人，自己泄了他的秘密，不知将遭到什么惨酷的下场。”
　　回到原处，一看，不由愕然，“鬼叫化”与“千面丐”业已失了踪影。
　　心里想：“照‘千面丐’的说法，‘天地会’这早晚要对‘流宗门’施以报复，不知用的是什么手段？目的指向此地，抑或‘流宗门’的新设总坛？自己有没有呆下去的必要？”
　　突地，他想到了企图毒死自己的妻子华锦芳，就像一根毒刺插在心上，如果不拔除，将永无安宁的时刻，太痛苦了。
　　于是，他毅然决定去找华锦芳。
　　这是一个相当痛苦的决定，但事实不容改变，这场家庭大悲剧，是华锦芳父女一手造成的。
　　恨又抬头，像烈火在心内燃烧，他有迫不及待之感，立即离林上路，一阵喧噪之声震耳传来。
　　武同春大为惊异，到了山道旁一看。只见那些求符药的男女，粉粉夺路仓惶奔窜。
　　武同春心念疾转：“看来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莫非‘天地会’已经采取了行动？”一念好奇，他反奔向道内。
　　因为方桐已被“流宗门”罗致，如果发生意外变故，方桐也是一份。
　　到了观前，只见场面一片冷清，人已走得罄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目光转处，不由心头剧震，头皮发了炸。
　　观门外的广场边，整整齐齐地排列了一十六具尸体。
　　武同春迫近前去，辨视之下，发现其中有两具是“天地会”的堂主级高手，他明白过来了，“天地会”的报复行动，业已彻底失败，其原因当然是由于卧底的内好童光武洞悉这次行动，死者是执行行动的人，被“流宗门”悉数解决。
　　至于行动的内容，就不得而知了。
　　怔立了片刻，进入观中，只见人去观空，连活神仙遮身的帐幔都撤去了。夜幕已垂，死寂的空观显得无比的阴森。
　　突地，外面传来了脚步与人语之声，武同春一看，只见七八名男女，进入观门，武同春急隐身形，凝目望去。
　　来的，赫然是“天地会”会主夫人符琼花，后随两名侍女，三老者，一中年，符琼花被簇拥着朝大殿走来。
　　武同春认出随行高手中那瘦长中年人正是“天地会”武士统领“地煞”杜一清，其余三老却很陌生。
　　一行人到了廊下殿停住。
　　符琼花沉声：“杜统领，附近都清理过了？”
　　杜一清躬身道：“是的，对方确已全部撤离，卑座已在观院外围布了岗哨。”
　　符琼花咬牙切齿地道：“这实在是想不到的事，很好……我会索回代价！”
　　三老者之一激动地道：“天幸此时发觉，否则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符琼花抬手道：“各位切记，万不可稍露行迹，如果失败，‘天地会’就将除名江湖了。”
　　一条人影，疾奔而至，武同春在暗中一眼看出来的是童光武，不禁替他捏一把冷汗。童光武直趋近前，施礼道：“参见会主夫人！”
　　符琼花点点头道：“童巡监少礼，追查的结果怎样？”
　　童光武恭谨地道：“对方已远走高飞！”
　　武同春暗忖：“在林子里，自己向两位老叫化揭穿了童光武的秘密，曾发现有人窃听，如果窃听者是‘天地会’的高手，情况并不如此平静……”
　　符琼花沉重地道：“鉴于最近发生的变故，证明“流宗门’对本会是不择手段，志在必得，如果本会不速谋对策，后果堪虞．辛苦创建的基业，岂能毁于一旦，本夫人已经与会主连络过，明晚三更，在襄阳第一秘舵，召集堂主以上弟子共研对策，由会主亲自主持，各位必须漏夜赶回，并通知所属。”
　　各高手恭应了一声。
　　符琼花抬手道：“各位请自便！”
　　童光武、杜一清与三老者，齐齐躬身抱拳，转身离去。
　　五人走后，符琼花冷笑了一声，率二侍女离开。
　　武同春心念疾转：“这是找天地会主讨债的机会，不能放过，可是对方高手精英群集，恐怕无法得手……”
　　转念一想，忽然觉得此中大有蹊跷，寻出了理路来分析——首先，会主夫人符琼花等刚入观时，所说的话似乎暗指着某件事，她曾要求在场的守口不动声色，而在言词间，似已知道此次行动失败的原因。
　　其次，童光武来到，而符琼花一反常情，在观中宣布高手集会的命令。
　　最后，符琼花的冷笑，其中定有含义。
　　也许，这是一个亡羊补牢的阴谋，因为符琼花说要对方付出代价，想到这里，立即现身出来……．甫一现身，“鬼叫化”亦同时自一旁出现。
　　武同春迎上前道：“老哥也在这里？”
　　“鬼叫化”道：“刚才你看出什么蹊跷没有？”
　　“情况十分可疑，老哥呢？”
　　“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可能？”
　　“正反两方面，一真一假。”
　　“怎么说？”
　　“问题在于姓童的那小子的身份，如果他的身份尚未被发觉，那‘天地会’的行动便是真的，是正的方面。
　　“如果‘天地会’已然知道童小子是卧底，那就是故意制造‘流宗门’以一网打尽的机会，准备以牙还牙，这便是反的一方面。”
　　“噢！但如何证实呢？”
　　“到地头看情况便知道！”
　　“老哥是说‘天地会’的第一秘舵？”
　　“不错，如果‘流宗门’采取行动，表示童光武已把这消息传了回去，至于‘天地会’如何安排，便不得而知了。”
　　“第一秘舵座落何处？”
　　“我们明晚起更，天襄阳城外江神庙会合，那时便知道了。”武同春想了想，道：
　　“好，到时见面！”他心里希望能有机会找上天地会主，同时也可以知道这件事的结束。
　　“鬼叫化”摆手道：“我们就分别上路。”
　　这是一个很不起眼的住户人家，座落在襄阳城外距官道一箭之地，土垣围着四合院的砖瓦平房，四面没有人家，屋后是一大片荫郁的林木，直连到江不滩。
　　月色苍茫，在江湖高手的眼中，展望已相当清晰。
　　这户看来是平凡的人家，正是“天地会”第一秘舵。
　　围墙门敞开着，一条大黄狗在门边躺着，内望可见堆放着农具和稻草粱稻，十足味的农人家。
　　隔着官道，正对面的树丛里，隐伏着两个人，正是武同春与“鬼叫化”。
　　时近三更，万籁俱寂。
　　武同春忍不住开口道：“老哥，会不会是弄错了？”
　　“鬼叫化”满具信心地道：“不会错，千真万确。”
　　武同春怀疑未释地道：“怎不见动静？”
　　“鬼叫化”道：“耐心等着吧！”
　　这时，有个汉子走出围墙门，左右张望了一眼，唤进那只大黄狗，把门关上，空气显得更沉寂了。
　　武同春始终不相信，这间农户住宅会是“天地会”的秘舵，死不设防，又没桩卡，何密之有？眼看已是三更，仍无丝毫动静。
　　武同春已相当不耐……突然，附近响起了沙沙之声，似不止一人穿枝拂叶而来。
　　“鬼叫化”用手肘碰了一下武同春，两人缩得更紧。
　　一个苍劲的声音道：“童护卫，这是你立功的好机会，记住，地下室的暗门在正屋的供桌下，停会你只紧守住暗门，见人出来就杀，那暗门是向上开的，杀人不会费事。”
　　武同春心中一动，原来这屋子只是幌子，秘舵是设在地下。
　　接着，一个熟稔的声音应道：“殿主，我们何时进去？”
　　苍劲的声音道：“等信号！”
　　武同春听出应声的是方桐，他为了报父仇，化名童方加入“流宗门”，听称呼，他已做了护卫。
　　目光透过叶隙，果见方桐与一名老者站在两丈之外的阴影里，稍远处，还有五六条人影，不用说全是“流宗门”的高手。
　　照“鬼叫化”的判断，情况显示童光武果然暗通了消息，现在的问题是童光武的身份是否被“天地会”方面识破积了。
　　如果被识破，这便是个可怕的陷阱，方桐插足其中，弄不好便是遭劫，如何设法通知他呢？过了片刻，那被称作殿主的老者道：“童护卫，你见信号就照原定计划行动，本座去巡视一番！”
　　说完穿林而去，远处的几条人影也跟着老者离开。
　　机会来了，武同春摇动了一下枝叶。
　　方桐警觉，沉声喝问道：“什么人？”
　　武同春轻唤道：“方兄弟，你过来，是我武同春。”
　　方桐快步走了过来。
　　武同春低声道：“兄弟，跟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方桐道：“‘流宗门’高手尽出，准备把秘密集会的一网打尽。”
　　“噢！如何行动？”
　　“主力集中在屋后方向，那里是秘舵进口。”
　　“兄弟，这当中可能有诈，也许‘天地会’在张网以待，你不能冒险。”
　　“真的吗？”
　　“这是据理判断！”
　　“可是……小弟刚入门，如果抗命不前的话……”
　　一道流星火箭，从屋后林子里冲天而起。
　　方桐急声道：“这是信号，小弟得进屋了。”
　　“鬼叫化”道：“稍待片刻，立即可见分晓！”
　　十几条人影，飞越土围墙而入，看身手都是一流的。
　　方桐紧张地道：“我不能再等了！”
　　武同春道：“你们预定如何行动？”
　　方桐道：“照计划是待对方进入地下秘室之后，控制住林子里的进口，熏人毒烟，然后在两端进出口等着杀人……”
　　话声未落，“轰隆！”之声震空而起，令人动魄惊心。
　　武同春与“鬼叫化”双双自树丛里现身出来。
　　“鬼叫化”激声道：“被老要饭的料中了，这是以牙还牙的陷阱，“流宗门’将元气大丧了。”
　　墙倒屋塌，夹着惨号之声，林子里也冒起浓烟。
　　“鬼叫化”道：“小兄弟，现在你可以去做样子应卯了！”
　　方桐已经惊呆了，闻言之下，“啊”了一声，弹身奔去。
　　远远只见人影奔窜，还夹杂着搏击与呼喝之声。
　　“鬼叫化”沉声道：“兄弟，我们可以去混水摸鱼，不管那一方的人，见功力高的就把他废掉。”
　　话说完，人已一溜烟地越官道扑去。
　　武同春心念一转，取出汗巾蒙上脸，然后跟着扑去。
　　屋后林子里，一片凌乱，残尸断体，触月可见，只有零星的拚斗，看来“流宗门”方面能跑的全跑了，剩下被缠住的只好拚命。
　　武同春转动着目光，找不到值得出手的对象。
　　也只片刻工夫，强存弱死，零星的拚斗也结束了，死的躺下，活的奔离。
　　武同春缓缓走了过去，尸体狼藉中，发现一个大洞，已被炸坍，仅露出一段石阶，看来就是秘舵的进口。
　　到底是“天地会”安排的陷阱，还是“流宗门”的杰作，仍无法证实，只有一点可以认定，被害的一方定然牺牲惨重。
　　往前看，四合院正屋全倒，东西耳房半倒，南房还屹立无恙。
　　“这里来！’”坍倒的木石堆上，“鬼叫化”在招手。
　　武同春奔了过去。
　　“鬼叫化”手指半坍的东耳房承梁道：“你看那是什么？”
　　武同春顺手指望去，只见一条人影头下脚上倒吊着，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弹身迫近去一看，惊“啊”出了声，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倒吊着的，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衣衫零撕碎挂，变成了些破布絮状，惨不忍睹，仔细辨认，脱口栗呼道：“是童光武！”
　　一望而知，童光武生前曾受惨无人道的酷刑。
　　“鬼叫化”点头道：“不错，情况已经明朗了，”天地会’方面，已经发觉了死者的身份，将计就计，利用死者传出假消息，引诱‘流宗门’上钩，而在地下室中预置火药，等对方进入圈套之后，予以引发。”
　　武同春深深吐了口气，道：“方桐险些遭了殃，能有机会阻止他，实在是侥天之幸。”
　　“鬼叫化”闪动着目芒道：“不知这一役‘流宗门’方面损失了多少高手……”
　　武同春扫瞄着现场道：“‘流宗门’主会不会在内？”“嗯”了一会，“鬼叫化”道：
　　“可能不会，照江湖上的惯例，帮之主是极少亲自出动的。”
　　武同春将头微点，道：“经此一役，双方的争斗将更激烈。”
　　“鬼叫化”道：“这是势所必然的，虎狼互残，是武林之福，我们可以拭目以待，等两败俱伤之际，就是完成‘无我大师’的遗愿之时。”
　　豪气冲胸而起，武同春扬眉道：“大概为时不会太远！”
　　话锋一顿，又道：“贵帮邱长老被杀害的公案，准备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深深一想，“鬼叫化”道：“当然要天地会主还出公道，照本帮祖师爷立下的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迫主谋，不计从凶！”
　　武同春又想到了华锦芳，这件事必须先行解决，然后全力对付天地会主，暗忖：“华锦芳与自己已经恩断义绝，她会再待在家里么？自己公开露面，等于告诉天地会主毒谋未遂，图报复是必然的事，对方当然有计及此不知天地会主如何安顿他的女儿？”
　　“鬼叫化”见武同春目爆恨芒，久久不语，沉声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武同春一挫牙，道：“小弟要立刻去办一件事。”
　　“鬼叫化”张目道：“办什么事？”
　　武同春道：“一件非了断不可的私事，老哥，容再相见！”
　　拱手一揖，弹身掠去。
　　无双堡，更形荒凉。
　　它曾有过辉煌的过去，曾名噪一时，然而现在是一片废墟，连前堡仅剩的几栋屋子，因为没人居住，也成了蛇鼠之窝。
　　武同春兀立在废墟中．面对发妻吴凝碧的墓，欲哭无泪，他已不再伤心，因为心灵已麻木了。
　　他不再缅怀过去，只想着眼前，他在想：“华锦芳去了哪里？如何才能找到她？”惨被毒杀的一幕，又浮现脑海，以往对她的矜怜，已被恨所取代，他不再认为她无辜，父女之情再浓，竟能完全否定夫妻？想不透。
　　恨，在他的世界里，似乎除了恨之外，什么也没有。
　　一条人影，缓缓移近。
　　武同春抬眼一望，不由大感激动，来的竟然是拜弟许中和，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内疚，使他愧对这异姓手足。
　　伤心往事，电映心头，当初中了奸人之计，误会拜弟与发妻凝碧有染，结果凝碧纵火自焚而死，异姓手足几演流血惨剧之后，误会冰释，奸人授首，但事实已无法挽回，空遗终生之恨。
　　许中和立定，面罩寒霜，目蕴杀机。
　　这神情，使武同春大吃一惊，期期地道：“贤弟，久违了，今天……”
　　许中和冷哼了一声道：“武同春，我要杀你！”
　　平地一个乍雷，武同春心神皆震，连退三个大步，粟声道：“贤弟，这是为什么？”
　　许中和咬牙切齿地道：“因为你没有人性！”
　　窒了窒，武同春惨笑一声道：“贤弟，我是对不起你，要杀尽可下手，我不还手。”
　　许中和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大声道：“不是我的问题，我的事早已不放在心上。”
　　意外地一震，武同春惊声道：“那是什么问题？”
　　许中和气呼呼地道：“我问你，凝碧的事尚不足以引为殷鉴么？你竟然覆辙重蹈，毁了别人，你自己很快意……”
　　武同春错愕地道：“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拔剑！”
　　“我不会对你拔剑！”
　　“你以为你不拔剑我就下不了手？”
　　“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
　　“非要我说出来？”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好！我问你，为什么休了华锦芳？”
　　武同春脸色大变，再退了一个大步，不知该从何说起。
　　许中和手按剑柄，激烈地道：“你无言回答，是吗？”
　　武同春激越地道：“我不但休她，还要杀她。”
　　“呛！”地一声，许中和亮出剑来，向前一欺身，冷厉地道：“说，为什么？”
　　猛一咬牙，武同春颤声道：“贤弟，她……”
　　“她怎么样？”
　　“你见到了她？”
　　“不错！”
　　“她告诉了你些什么？”
　　“她说你丧失人性，无故休她！”
　　武同春突地仰天哈哈狂笑起来……许中和暴吼一声道：“没什么好笑的！”
　　敛了笑声，武同春凄厉无比地道：“贤弟，你知道……我险些被她毒杀么？”
　　许中和神色立变，栗声道：“你说什么？”
　　“她企图毒杀我，若非遇救，我早已不在人间了。”
　　“有……这种事？”
　　“你可以问她。”
　　“那是为什么？”
　　“为了上一代的仇，她受父命毒杀我。”许中和激颤地道：“我听不懂？”
　　深深吐了口气，武同春激颤地把一切经过，和盘托出。
　　许中和垂下了剑，脸上的肌肉连连抽动，久久才迸出声音道：“她父亲就是天地会主？……他没死？……”
　　武同春怨毒地道：“若非在先父灵座之下得到遗柬，我根本不知道她是仇人之女。”
　　“这……这实在想不到，太可怕了！”
　　“命运的安排。”
　　“她……真的要毒杀你？”
　　“贤弟，我能骗你么？”
　　“可是……”
　　“什么？”
　　“照情形看，她相当痛苦……应该不会……”
　　“为什么不会，难道是我信口胡诌？”
　　许中和回剑入鞘，紧皱着眉头道：“大哥，你知道她现在怎样？”
　　武同春道：“怎样？”
　　许中和道：“我是无意中碰上她的，所以才违誓出山找你，她已经削发为尼。”
　　这是想不到的意外，武同春双目暴睁，厉叫道：她已出家为尼？”
　　“是的！”
　　“嗯！她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
　　“不，如果她以为你已经死了，就不会向我哭诉你无情意。”
　　“你没想到她是在做戏？”
　　许中和瞠目无语。
　　武同春咬着牙道：“她在哪里，带我去找她。”
　　许中和点点头，目光移向凝碧的墓碑，睑上的神色转为凄苦。
　　武同春当然明白许中和心里的感受，但他能说什么？这悲剧是他造成的，半响之后，才期期地道：“贤弟，愚兄我……罪孽深重，实在无颜对你和你大嫂，我……将来会作交代的，现在我们走吧！”
　　许中和抬眼道：“遗珠呢？”
　　又是一阵推心痛楚，武同春两眼一红，道：“我在路上慢慢告诉你，说起来话长。”
　　许中和颔首道：“那我们就走吧！”
　　古木幽深，隐藏着一座尼庵。
　　紧闭的庵门前，来了一对儒装武士，他俩，正是武同春与许中和。
　　梵呗声声，悠然回荡在空气里，令人有说不出的感受。
　　武同春心里充满了恨，丝毫没有平静的感觉，祥和的梵呗声，入了耳但不能进入心，他此来，是要流血。
　　杀妻，这当是世间最惨酷的行为，可是，他别无选择，因为华锦芳下毒手于先，乖灭了伦常。
　　两人在门外止了步。
　　武同春把心一横，上前叩动门环。
　　脚步声里，庵门“呀”地开启，应门的是一个中年女尼。
　　中年女尼惊异地望了两人一眼，合什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光临，有何贵事？”
　　“此地是尼庵，不接待……”
　　“在下知道。”
　　“噢！对不住，落发之尼，便已断绝俗尘……”
　　“在下一定要见她！”
　　“这……”
　　“佛门重因果，不了因便无法证果，师太当很清楚。”
　　“贫尼不能作主。”
　　“那主不请陈达当家住待。”
　　“施主是……”
　　“在下姓武名同春，是她的丈夫。”
　　女尼脸色一变，瞠目结舌，窒了片刻，一言不发，向里奔去。
　　武同春心乱如麻，面色成了铁青，他不愿想即将发生的是什么，许中和显得怕然不安，手指不断地捏放。
　　梵呗之声顿歇，盏茶工会之后，一个灰衣女尼，低着头蹒跚而出。武同春一眼便已认出是华锦芳，全身不由发起抖来。
　　华锦芳步出庵门，立定、抬头，粉腮是苍白的。
　　四目交投、这瞬间，武同春连血行都停止了，脑海里“嗡嗡”作响，但很快就平静了，因为恨太深，杀机否定了一切。
　　他首先开了口：“华锦芳，想不到你……”
　　华锦芳合什道：“小尼法号元真！”
　　武同春猛挫牙，冷厉地道：“半句废话也不必说，我问你，为什么要毒害我？”
　　华锦芳陡地一震，圆睁双目，栗声道：“毒害你，这……从何说起？”
　　武同春激越地道：“你不承认也不行，你出了家我一样要你付出代价”
　　华锦芳粉腮一变再变，久久才颤声道：“你是捏造杀我的藉口？也罢，你下手好了！”
　　“我问你，那玉匣是谁交代你的？”
　　“说过是一个陌生的老年乞丐。”
　　“哼！恐怕不是吧？”
　　“什么意思？”
　　“匣内藏了剧毒，若非巧被人救，我早已死了。”
　　华锦芳打了一个踉跄，狂声道：“剧毒，这从何说起？”
　　“你心里明白！”
　　“我指佛为誓，不明白。”
　　“我不相信你的假誓。”
　　华锦芳面孔起了抽搐，好半晌才冷厉地道：“我已出了家，与你再无瓜葛，你既不肯放过我，用不着任何藉口……”
　　泪光滚动，咬牙又道：“我曾经有很、有怨，想过报复，但现在皈依佛门，什么都涤净了，当着许施主，你照你的意思行吧！”
　　武同春狂激地道：“你为什么不承认？”
　　“承认什么？”
　　“你受命杀我。”
　　“受命？……受谁之命？”
　　“天地会主！”
　　“天地会主？”
　　“不错，诡称二十年前客死南荒的父亲，以卑鄙手段谋害我父亲的凶手。”
　　说着，全身发起抖来。
　　华锦芳像遭了雷须，退靠门墙，口唇翁动了半天，才迸出话声道：“天地会主……我父亲……你的杀父仇人？……”
　　牙齿咬了又咬，武同春目瞪如铃地道：“你还是不承认？”
　　华锦芳抬头望天，歇斯底里地喃喃道：“这会是真的么？我佛慈悲，这……不是真的……”
　　合上眼，泪珠从眼缝滚出，久久，睁泪眼正视着武同春，面上变得毫无表情，一字一句地道：“我没有父亲，自幼便是孤女，但名份不可灭，你动手好了，只一句话，我完全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我愿承受这因果。”
　　许中和开口期期地道：“武大嫂，你……”
　　“小尼元真！”
　　“啊！你……真的不知情？”
　　“出家人戒妄！”
　　“那玉匣的事……”
　　“是实情，只有一个可能，别人利用小尼达到目的。”
　　看情形，华锦芳真的是不知情，武同春呆住了。
　　许中和激动地道：“大哥，你要三思，前车可鉴啊！”
　　连打了两个冷额，武同春凝视着华锦芳，心想：“她已经削发为尼，悲惨的结局，但比夹在父亲与丈夫之间好，算了，自己只有一个对象，天地会主华容，从此而后，再没葛藤牵缠了！”
　　心念之中，痛苦地道：“兄弟，我们……走吧！”
　　华锦芳变成了雕像，石化在门墙上，只有泪水还在下滴。
　　许中和深深叹息了一声，悠悠地道：“小弟早已绝意江湖，为此而破誓出山一次，大哥……请从此别，今后，可能不复相见了。人生……本来就是虚幻，生死恩怨，到头来什么也没有！”
　　说完，缓缓转身，螨跚离去。
　　武同春实感意冷心灰，脑海顿成空白，似乎什么都已不复存在，连他自己本身在内。”
　　幻灭！一切成空。他没有思想，他没有话说，木木地车转身，挪动脚步。一声佛号，自庵门里传出。武同春没回顾，空茫地搬动脚步。幽森的林荫道，像是通向虚无…… 
　　第二十五章
　　“卡”地一声，脚下一虚，武同春几乎跪了下去，发自本能，他提气倒掠，人从失魂落魄中惊醒，一看，只见荒家垒垒，哀草斜阳，竟然是个坟场，刚才踏空处，是一个陷落的墓穴，露出了一角腐朽的棺材板，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自语道：“我怎么会走到了这种地方？”
　　华锦芳勘破世情，遁入空门，事实证明无字绢册含毒的事，她并不知情，只是被利用，而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天地会主就是遗弃她母女，而传言已客死南荒的父亲“至上剑客”华容，说起来，她也是无辜受害者，终生幸福随着残酷的现实化为云烟，这对武同春打击很大，使得他意冷心灰，失魂落魄。
　　一阵野风拂过，他的头脑更清楚了些，但痛苦却更深，意志濒临崩溃的边缘，他觉得世事全属虚幻、到头来一切成空。
　　游目四顾，心想：“不管是达官富家，贩夫走卒，英雄美人，上智下愚，到头来还是黄土一壤，永远埋入荒丘，年代久远，连土丘也告烟灭，结果什么也不存在，争强斗胜，孜孜钻营，最后归于幻灭……”
　　想着，不由长长叹息了一声。
　　一个人头冒起，两个，三个……四周现出了人影，缓缓围上。
　　武同春茫然望着，不去想，似乎这些与他无关。
　　不下二十之众，迫到了五丈之内，围成了一个拷栳圈。
　　由于武同春没反应，气氛显得更诡秘。
　　三条人影越围而出，呈鼎足之势把武同春围住，其中之一发话道：“‘无情剑客’，你选的地方不错，相当省事。”
　　武同春还是不言不动，他看到了，但等于没看到，心理上毫无反应，目光是茫然的，望着空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另一个阴恻恻地道：“无双堡不但除名江湖，而且绝了后，这可是你自找的。”
　　一句话，引发了武同春被压抑了豪气，也勾起了心中潜藏的隐恨，星目倏张，放射出可伯的寒芒。
　　他看清了眼前的三个人，一个是天地会武士统领“地煞”杜一清，另两个老者很面熟，但不知道在会中占的位份。
　　仇与恨开始在心中澎湃，一转眼变成杀机。
　　杜一清沉哼一声，道：“上！”
　　三道冷森森的剑气，从不同方位罩向武同春，凌厉诡辩，令人咋舌。
　　“呀！”随着吼声，白光腾起，映着夕阳，像乍闪的电花。
　　半声惨号，老者之一栽了下去，一颗头滚出老远，腔子口喷出了鲜红。武同春下了狠手，拔剑，出手，杀人，只是那么短暂地一瞬。
　　杜一清与另一老者弹了开去，那脸色有多难看就不用提了。
　　武同春霜刃横斜，停在中途。
　　立即又有一中年一老者飞弹补位，形成四对一。
　　厉喝声中，四支剑同时划出。
　　白光暴闪，看不清招式，惨号再起，新补位的老者手臂与身体分家，倒跄出圈子，断臂留在当场，还紧紧捏着剑。
　　剩下的三个目芒尽赤。
　　又有三名骠悍的年轻剑手落人场心，彼此一呼应，六对一，再次发动猛攻。
　　武同春已横定了心，腾剑应敌，惊心怵目的剧斗叠了出来，金刃交击之声，颤人心弦，才只几个回合，又一名年轻剑手扑倒当场，尸体变成两具。
　　惨烈的搏击，谁都没有丝毫保留。
　　显然，对方有意以车轮战消耗武同春的真力，但他的武功太高，本身所付的代价是相当惨重的。
　　“哇！”又一名年轻剑手横尸。
　　尸体增加到三具。
　　“退！”喝声中，杜一清与另两名高手电闪弹退。
　　圈子外合围的高手，如响斯应地迅快迫近，各式暗器，如飞蝗般集中射向武同春。
　　白光卷起成了一片耀目的光幕，暗器被粉纷搅落，叮叮当当之声盈耳回荡，再加上激射的星星点点，蔚为奇观。
　　暗器疾洒不断，有如骤雨狂飚。
　　武同春杀机狂炽，抡剑护身，如天马行空，突破暗器交织的网幕，身落人圈之外，无情的霜刃开始饮血。
　　惨号、厉喝、折剑、断刃、血光、尸体，交汇成恐怖的死亡乐章。
　　混战，整个的场面在沸腾。
　　死神在怒吼，战神在咆哮！
　　这是武同春出道以来，第一次大开杀戒。
　　“住手！”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从疯狂的声浪中突起，影弹射中，场面骤然静止下来。
　　残肢断体，血，重伤者呻吟，触目惨魂。
　　场中多了一个紫衫蒙面人，还有七八名新手。
　　武同春的面孔骤然僵住，仇与恨在血管中加速奔流，斜撇的霜刃犹在滴血。
　　天地会主竟然现身了。
　　残存的高手，再次合围。
　　武同春像在喷血的目芒，牢盯在天地会主的紫色蒙面巾上。
　　随同天地会主出现的八名武土，一式的紫色劲装，年龄全在二十余岁三十不到之间，此刻已各取位置，围成了一个紫色小圈。
　　天地会主冷沉地开口道：“‘无情剑客’，本座曾忠告你退出江湖，你反而变本加厉与本会作对。今天，此地便是你埋骨之所。”
　　武同春面皮抽动了数下，从咬紧的牙缝间讲出话声道：“我们私下解决比较好。”
　　天地会主狞声道：“哈！什么意思？”
　　武同春道：“如果你愿意公开身份，就当众解决。”
　　天地会主显然地一震，栗声道：“本座乃是一会之主，还有什么另外的身份？武同春冷极地道：“你知道我所指的是什么，为了锦芳的这一重关系，所以我重提议私下解决！”
　　华锦芳是他的妻子，他不愿意这桩公案传出江湖的，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所作的决定。
　　天地会主向后退了一个大步，目芒透过蒙面巾上的双孔，如利刃般照　　在武同春面上，久久才栗声道：你……如何知道的？”
　　猛挫牙，武同春道：“世间没有永久的秘密，也没拆不穿的面具。”
　　天地会主又窒了片刻，突地扬手高声道：“全退到坟场之外。”
　　一声令下，外围的纷纷撤退，但内圈的八名紫衣武士却没行动。显然，这是他的贴身亲信，毋须保密。
　　武同春寒声道：“可以了么？”
　　天地会主道：“可以了，你有话快乘还能开口的时候赶快说？”
　　武同春透了口气，恨毒地道：“今天是死约会，不死不散。在没流血之前，我有几句要问，当年你到底是以什么不齿于人的插鄙手段，谋算先父？”
　　天地会主全身一颤，栗声道：“你……是听谁说的？”
　　“先父留有遗柬。”
　　“这倒是想不到的事，柬上还说了些什么？”
　　“就只指出这一点。”
　　“你相信？”
　　“绝对！”
　　“你准备怎么办？”
　　“相同的代价。”
　　“你不顾我们之间的那一重关系？”
　　“父仇不共戴天，没什么好顾虑的。”
　　窒了片刻，天地会主沉声道：“那你加何锦芳交代？”
　　提到华锦芳，武同春登时血脉贲张，恨火烈炽，厉声道：“你对她，你根本没有亲情，在她心目中，你早死在南荒……”
　　咬咬牙，又道：“利用她来毒杀我，想把这笔血债消灭于无形，你够阴毒，也够卑鄙。”
　　天地会主并不否认，也不承认，阴声道：“你要说的说完了？”
　　武同春星目一瞪，道：“你没回答我当年计算先严的事？”
　　哈哈一笑，天地会主遣：“‘无敌剑客’碰上了‘至上剑客’，结果不问可知……”
　　武同春双目尽赤，手抓剑柄，厉叱道：“华容，你不要睑、无耻之尤。”
　　堂堂江湖第一大帮之主，被人当着属下直斥不要脸，可能是前所未有的事，但他并没生气，这就是他之所以成为枭的原因，冷森森地道：“大概你再没什么说的了？”
　　武同春向前大跨一步，切齿大叫道：“最后一句话，杀你！”
　　霜刃随着话声横了起来。
　　空气骤呈无比的紧张，杀机立刻充盈。
　　八名近卫武上，也在同一时间亮剑，八支剑映着夕阳，泛出血红的芒影。
　　天地会主闪电般退出圈外，这一着大出武同春意料之外，有些措手不及，正待行动，八名武士齐齐半扬长剑，开始转动。
　　武同春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市了一个剑阵，不禁脱口怒吼道：“华容，你不敢跟我对剑？
　　在称‘至上剑客’……”
　　吼叫声中，霜刃挥出，势如逆浪惊涛。
　　“锵锵……连响，武同春惊人的剑势被挡了回来，像攻在剑刃联成的网上。
　　剑阵开始愈旋愈快，剑芒成了光圈，耀目生花，由迫人的无形剑气看来，这八名武上全是高手群中百中选一的好手。
　　在一般的江湖的剑手中，堪列一流，难怪天地会主从容不迫，原来他早已有打算。
　　武同春愤恨交加，霜刃再次出手。
　　震耳的金铁交呜声中，招式无从发挥，全被挡回，而且反震之力惊人，连续三次出手无功。
　　他突然冷静下来，像这种打法，势非耗尽真力不可。
　　他不动，敌人却采取了主动，连成一气的剑圈，倏起变化，如炼炉烈焰，进飞怒爆，卷扭冲击，分不出招式路道，但威力奇强，他被迫采取守势。
　　先机一失，便陷入捱打的局面，剑气狂荡不休，丝丝之声盈耳。
　　圈子外传来天地会主的声音道：“武同春，看你能支持得了多久，哈哈武同春连挥剑抵御边道：“华容，你尽量得意吧，你的好日子不会太远的。”
　　铿锵之声震耳欲聋，剑阵愈演愈烈，只是森寒肃杀的光圈在转扭，像要把人撕划成粉碎，不见人，也不见剑，更辨不清路数。
　　这并非彼此交搏，剑术再高，只能自保与延长时间，但人的体力有其极限，在真力加速损耗之下，后果不问可知。
　　武同春一再猛攻，无法突破光圈，他后悔不该与对方废话，应该一见面就出手，但后悔无济于事，如果突不破剑阵，便只有死路一条。他变成了一头笼中的疯虎，尖牙利爪已不管用，只有盲目扑撞。
　　逐渐，他感到力不从心，剑势失去了威力，四周的压力相对地增加。
　　就这样被毁么？那将难以瞑目。
　　剑阵只机械地转动，合八剑之威以制敌，每一个人所耗的真力不大，而武同春每一剑都等于应付八剑总和的攻击，形势悬殊，不言可喻。
　　最后的一刻快到了，气促心跳，力疲手软。
　　不甘心，但没有生路。
　　情况演进到垂死的挣扎。
　　暴喝声起，惨号破空，剑阵突呈散乱。
　　武同春是斗疯狂的状态，但在直觉的意识里，仍能抓住机会，他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本能地拚聚余力，猛攻一招。
　　惨嚎倏传，剑阵清散，两名布阵的武士，横尸眼前。
　　外围在激战，声浪刺耳惊心。
　　现场一片混乱，六名布阵的武士，已分别有人迎战，捉对厮杀。
　　天地会主独斗三老者一中年，搏击相当惨烈。
　　武同春一眼看出联手合攻天地会主的那中年，赫然是“流宗门”掌令“萍踪剑客”宋天培，他骤然明白过来，是“流宗门”发动的攻击，难怪剑阵消散，若非如此，他毫无生机。
　　天地会主在四个特级高手环攻之下，毫无还手之力。
　　坟场外围惨号之声已成零星，看来“天地会”那批奉令撤退的弟子，已死得差不多了。
　　宋天培扬声道：“天会主，‘天地会’该除名江湖了！”
　　一声惨嚎暴传，一名老者栽了下去，天地会主呈半疯狂状态。
　　“流宗门”的高手从不同方向涌来，看样子，‘天地会’，在场的都将全军尽没。
　　天地会主被裹得风雨不透，除了用剑，他无从施展别的杀着，因为围攻他的，俱是拔尖好手，而且志在必得。
　　八名天地会主的近卫武士，忘命抵敌，虽说身手不弱，但情况相当危殆。
　　武同春兀立着，成了旁观者。
　　“流宗门”的人没找上他，看来事先得到命令。
　　但他并非旁观者，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天地会主身上。
　　在宋天培与二老者猛攻下，天地会主情势发发可危。
　　报仇不能因人成事，武同春心意一动，弹身迫去，大喝一声：“住手！”
　　声音贯足丹田内力而发，人耳惊心。
　　交手的双方，不期然地住了手。
　　“流宗门”掌令宋天培惊异地道：“‘无情剑’，你这是什么意思？”
　　同一时间，另外交手的也停了下来，纷朝这四边围拢。
　　武同春不答腔，两眼直盯着天地会主，步步前欺。
　　“流宗门”老者之一厉声道：“宋掌令，我们坐失千载一时之机么？”
　　另一老者横剑道：“‘无情剑客’，你意欲何为？”
　　武同春冷板地道：“他是在下的对象！”
　　口里说，脚步未停，已欺近到丈许之处。
　　闷哼陡起，老者之一扑了下去，所有在场的全惊震莫明，因为不见有人出手，武同春也为之一窒。
　　另一老者怒哼一声，举剑刺向武同春，白芒闪耀，金铁振鸣，那老者踉跄后退……宋天培大喝道：“‘无情剑客’，退下！”
　　被震退的老者挥剑疾进……场面大乱。
　　惊呼陡传，场中失去了天地会主的影子。
　　武同春架开那老者的来剑，举目望去，暮色苍茫中，天地会主的身影已在七八丈之外，心里急愤交加，弹身就待……寒芒乍闪，出手的是宋天培。
　　武同春被迫刹势封架。
　　那老者的长剑从身后疾袭而至。
　　武同春气极，挥剑猛扫，“呛！”地一声，老者暴退八尺，手中只剩下半截断剑。
　　宋天培厉吼道：“无情剑客，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武同春心知已无法追及天地会主，咬牙道：“是你们妨碍在下杀天地会主。”
　　同一时间，几名残存的天地会主近卫武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断剑的老者粗声暴气地道：“你不横岔一技天地会主无由脱身！”
　　宋天培接着道：“刚才救你脱出剑阵，想不到反而误了本门大事！”
　　武同春气无所出地道：“天地会主是在下要杀的对象，谁也不许动他。”
　　六七名“流宗门”的剑手，仗剑迫上。
　　武同春手中霜刀一横，道：“要流血么？”
　　掌令宋天培扬手道：“你们退下！”
　　七八名高手止步不进，对武同春怒目而视。
　　武同春缓缓垂下了剑，如果不是对方突袭，他脱不了剑阵，虽然对方另有企图，但事实是不能抹煞的，他的气乎了下来。
　　宋天培冷冷地道：“无情剑客，一句话，你到底愿不愿加人本门？”
　　武同春还是那句老话，不假思索地道：“在下说过，待找到了师弟“冷面客”之后才能决定。”
　　宋天培道：“真的有‘冷面客’其人？”眉毛一挑，阴冷的面上掠过一抹怪异的表情。
　　武同春故作漠然地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天培道：“你自己心里应该明白？”
　　武同春道：“在下不明白！”
　　口里若无其事，心里却在想：“难道对方已经知道‘冷面客”便是自己的化身？”
　　“哈哈……”
　　宋天培狂笑了一阵之后，道：“江湖上根本没有‘冷面客’其人，是你的另一个化身，你不会否认吧？”
　　听口气，宋天培并无十分把握，仅是一种猜测，也可以说是诈语。
　　武同春一听便知道，目前他不想揭开这谜底，事实上也没必要，淡淡地道：“阁下根据什么这样说？”
　　宋天培道：“第一，武功路数与功力毫无二致。第二，你前此以贾仁的面目出现，证明你精于易容之术，化身“冷面客’并无不可。”
　　武同春心里笃定了，对方真的是凭臆测，并无根据，笑笑道：“同门师兄弟，武功路数与造诣当然差不到那里，至于说到易容，那只是藉一张面具，兴之所至而已，究其实，敝师弟号称第一剑手，功力要比在下略高，‘无情剑客’又不是见不得人，何用冒充‘冷面客’，阁下未免太多心了。”
　　一番话说的宋天培哑口无言，好半晌才道：“就算你是‘无情剑客’好了，你不否认是区区助你脱困的吧？”
　　“当然，这一点在下不否认！”
　　“由于你横岔一枝，纵走了天地会主，坏了本门大事，怎么说？”
　　“天地会主是在下要杀的人，不容别人动手。”
　　“但你没有得手，反而使他免脱，以后要找这样的机会，恐怕是再没有了……”
　　“人已经走了，阁下准备怎么办？”
　　“加人本门，化敌为友。”
　　“如果在下说不呢？”
　　来天培脸色一变，道：“本门不放过任何一个敌对的人。”
　　口角一撇，武同春道：“这么说，阁下是真的要动手了？”
　　就在此刻，那被武同春震折长剑的老者，突地栗叫道：“掌令，任香主无救了！”
　　武同春目光微扫，只见那扑地的老者手脚卷屈，业已断了气，他明白这是天地会主的杀者，八尺之内杀人无痕。
　　宋天培怒哼了一声道：“‘无情创客’，这笔帐该算在你头上，如果不是你插手，任香主不会死。”
　　说完，转注那折剑老者道：“何香主，检验死因。”
　　那老者俯身仔细检视了片刻，栗声道：“不见有致命伤痕！”
　　宋天培脸色又是一变，横移数步，蹲下去，翻转尸体，用手指拨开死者眼皮，看了又看，“唔”了一声，站起来，沉声道：“这件是‘玄灵子’的‘混元一功’，奇怪，难道天地会主会是……”
　　武同春心中一动，以前曾听“鬼叫化”提到过“玄灵子”之名，是二十年前的人物，杀人无痕，“至上剑客”怎会得到他的武功？而这一手，已死的副会主牟英山也会，他们彼此之间是什么关系？“黑纱女”也擅此道，能在丈外取人性命，但从白石玉所施展的而论，“黑纱女”的杀人无痕，是暗器而非武功……姓何的香主目芒天张，栗声道：“天地会主是‘玄灵子’的传人？”
　　宋天培期期地道：“照目前情况……只能作此判断。”
　　说完，又转向武同春道：“天地会主是你要杀的对象，你定知道他的来路？”
　　武同春冷漠地道：“童光武是贵门派在天地会卧底的人，难道他生前没查出来？”
　　宋天培挑眉道：“你怎会知道这秘密？”
　　武同春顺口道：“是敝师弟‘冷面客’在数月前查出来的。”
　　宋天培窒了片刻才道：“你师兄弟出江湖的目的是对付天地会主？”
　　武同春点点头，道：“不错，在下早已声明过了！”
　　眼珠一转，来天培道：“既是如此，我们合作不是很好么？”
　　口角微微一抿，武同春冷傲地道：“对不起，在下师兄弟不想因人成事，要单独为之。”
　　宋天培深深吐了气，道：“能见告天地会主的来历么？”
　　武同春断然应道：“不能！”
　　宋天培的脸色沉了下来，空气一时之间显得很僵，他在考虑利害二字，如能藉“无情剑客”师兄弟之力除去天地会主，对“流宗门”相当有利，可以加速完成君临武林天下的大愿，也可以因利乘便，减少伤亡。
　　如果与他师兄弟形成敌对，将又增加两个可怕的敌人，权衡之下，悠悠开口道：“‘无情剑客’，你我既然是敌忾同仇，今日过节算揭过了，彼此犯不上伤和气，本门提供你机会而不插手，这总可以吧？”
　　略一转念，武同春道：“可以！”
　　宋天培一摆手，立即有武士上前负起那名香主的尸体，悉数撤离现场。
　　天色已昏黑下来，坟场一片阴森，武同春的心境也回复阴森，华锦芳的事，在他心灵上是一个巨创，此生是无法平复的。
　　木立着，在忍受无形的折磨，他感到无比的孤凄，除了女儿遗珠，世上已没有半个亲人，而遗珠落在“黑纱女”的手中，父女无法相见。
　　想到“黑纱女”，他不由苦笑出声，“黑纱女”为了凝碧而对他施行报复，他真不敢想象未来的结局。
　　蓦地，一个极其耳熟的声音道：“小兄弟，你在这种鬼地方发什么愣？”
　　一听声音，武同春就知道来的是谁了，侧转身一看，没错，来的正是“鬼叫化”，当下忙作揖道：“老哥，您怎么会来到这里？”
　　“鬼叫化”嗨了一声道：“找你可真不容易，但总算把你给我到了，差点跑折了老要饭的腿……”
　　武同春心头一动，道：“老哥找我有事么？”
　　“鬼叫化”瞪眼道：“废话一句，没事会撞破头地找你，当然是有事，而日还是大事。”
　　“噢”了一声，武同春闪动着目芒道：“什么大事？”
　　“那妞儿出事了。”
　　“妞儿……谁？”
　　“姓白的！”
　　“白石玉？”
　　“不错，就是她！”
　　“她出了什么事？”
　　“她落人一个老色狼的手里，如果底牌被揭穿，后果不堪想象。”
　　武同春大吃一惊，白石玉身手不凡，又富机智，自从认识她以来，从没见过她失过手，这老色狼是何许人物？心念之中，道：“老色狼是谁？”
　　“鬼叫化”道：“说出来会吓你一跳，他便是天地会左护法‘魁星娘娘’的丈夫，声名狼藉不堪的‘和合童子’贾仙源，二十年前，曾被白道人物联手追杀，兔脱后销声匿迹，不敢露面、想不到他又东山复出。”
　　顿了顿，又道：“这只色狼的重现，多半是为了他妻子‘魁星娘娘’之被杀，出而复仇。”
　　武同春打了一个冷颤，想起了“魁星娘娘”陈尸轿中的那一幕，据判断，下手的不是白石玉便是“黑纱女”，想不到白石玉会被“和合童子”找上；这件事该不该插手呢？彼此之间，是友还是敌？她跟‘黑纱女”是一路，而“黑纱女”是元配发妻凝碧的姊妹，说起来是友。但她与“黑纱女”蓄意对自己施报复，这又是敌对关系……“鬼叫化”见武同春沉吟不语，接着又道：“老要饭的格于门规，不便正面出手来救人的。”
　　武同春脱口道：“老哥的意思要我去救她？”
　　“鬼叫化”道：“当然，难道你不愿意？”
　　武同春期期地道：“这……”
　　“鬼叫化”大声道：“别这了那了的，即使是个毫不相干的人，你身为武士，所为何事，知道了还能袖手么？何况那妞儿对你可是有心的，你忍心让她毁在色狼手下？”
　　武同春耳边响起了白石玉的声音：“我讨厌你，我恨你……”这种话出自女人之口，是别有意义的。
　　当然，他不会爱她，但在下意识中，总有那么点微妙的感觉，深深一想，道：“她在什么地方？”
　　“鬼叫化”道：“不远，一个时辰准可赶到，由此向西直奔，到河边渡头，左首方向有三株大榕树，那大户人家就是。”
　　武同春咬咬牙，道：“好，我这就去！”
　　三棵树，这地名很古怪，但却很切实际，村子前是有三棵老榕树，从古老苍劲的姿态看来，树龄当在百年以上。
　　全村住户，不到二十家，村子前是条大河。
　　村里人睡得早，二更初起，全村已寂静无声。
　　一条人影，出现在村前，他，正是前来救人的“无情剑客”武同春。
　　照“鬼叫化”的说法，“和合童子”落脚的是一家大户人家，武同春目光一溜，堪称得上大户人家的，仅只眼前面对的一家，高门大院，门前还有块晒谷场，除此之外，都是平房小屋。
　　他现在考虑的，是明进还是暗入？一条人影，从拐角处转出，武同春心中一动，人影行近，看出是个庄稼汉，好奇地瞥了武同春一眼，迳自走了。
　　武同春吐了口气，步上晒谷场，他还没打定主意，又一条人影，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到路边停了停，走向武同春，照样也是个庄稼汉，朝武同春打量了几眼，开口道：“贵客是找人的么？”
　　武同春点头道：“是的！”
　　那汉子道：“请问找谁？”
　　武同春傻了眼，他不能直接说出“和合童子”之名，对方是个庄稼人，说了也没用，心念一转，含糊地道：“找这家的主人。”
　　“哦”了一声，那汉子道：“贵客找的是骆老爷子！”
　　说完，走近门边，大叫道：“牛大叔，有客人要见骆老爷子？”
　　回头朝武同春笑了笑，大步离开。
　　“武同春算是知道了这大户人家的主人姓骆，既然“和合童子”落脚此间，那这姓骆的不是江湖人物，便是天地会的人，这是毫无疑义的。
　　“伊呀”一声，大门开启，一个弯腰驼背的老老出现门边，手里提了盏纸灯笼，用沙哑的声音道：“是哪位贵客呀？”
　　不用说，这应门的老者，是被庄稼汉唤作牛大叔的了，武同春上前道：“在下要见贵府主人。”
　　驼背老人用灯笼照了照武同春的睑，仰起头道：“请问贵客是敝主人的亲戚还是故友呢？”
　　武同春怔了怔，道：“在下是慕名造访，非亲非故。”
　　老人惊疑地道：“慕名造访……在这种时份？”
　　话锋一顿，又道：“我家主人没做过官，也很少出门，只是有点田产而已，哪来的名啊？”
　　口里说着，目芒闪动了一下。
　　目芒这一闪动，与他窝囊的外型全不相称，等于是告诉了武同春他说的没半个字可信的呢。
　　武同春冷笑了一声，语音带煞地道：“老头，听清楚，别在我‘无情剑客’面前装疯卖傻，开门见山的说，在下是来找‘和合童子’，不管这里的主人是什么身份，别让本剑客霜刃饮血！”
　　老人连连后退，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贵客是在说些什么，我……小老儿半个字也听不懂？”
　　武同春重重地哼了一声，举步正待……腋辆声起，一辆马车缓缓驰来。
　　武同春闪身门侧，马车直驶到门阶前停下。
　　马车门窗的帘子全垂下，遮得密不透风，无法看出车里是什么人。
　　驾车的是个骠悍汉子，一眼发现了武同春，拉开嗓门道：“牛老头，这人是谁？”
　　老人道：“说是要见咱们老爷子，偏又不肯说出来路。”
　　赶车的斜膘了武同春一眼，道：“见咱们老爷子？”
　　老人摆摆手，道：“王老六，你把车从边门驶进院子去吧！”
　　武同春心中一动，车里人分明是准备在大门口下车的，不然马车不会直驶大门阶前，现在改走偏门，显然车里人不愿和生人照面。
　　赶车的拨转马头……就在此刻，车里忽然传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人用脚猛蹬车底板，武同春心里疑云顿起，敏感地想到了白石玉和“和合童子”，脱口喝道：“慢着！”
　　马头业已拨横，赶车的狠盯了武同春一眼。粗声粗气地道：“朋友什么意思？”这一间，露出了江湖人的口吻。
　　武同春冷冷地道：“车里是什么人？”
　　老人接话道：“是内眷！”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打开车门看看！”
　　赶车的横眉竖目地道：“朋友，你这是上门欺么？”
　　武同春寒声道：“就算是吧！”
　　赶车的暴喝道：“好一个不长眼的小子，找死也不是这等找法……”
　　老人急声道：“王老六，省省吧，快把车驾进去。”
　　武同春一旋身，到了车前，拦住马头。
　　赶车的的确是有眼不识泰山，跳落地面，一马鞭朝武同春兜头抽去，武同春随手一挥，在修哼声中，赶王的直摔到两丈之外，跌了个大翻元宝。
　　老人向前一欺身，腰也直了，背也不弓了，眸子里射出两道精芒，厉声道：“‘无情剑客’，你大张狂了，到底意欲何为？”
　　冷笑数声，武同春道：“装的可是真像。说，马车里是什么人？”
　　那赶车的已站起身来，恶狠狠扑近，一听“无情剑客”四个字，登时窒在中途，脚底下长了根，目中尽是骇芒，凶焰全消失了。
　　老人厉声道：“车里是谁，与你全无关系。”
　　武同春道：“本剑客在问是谁？”
　　老人阴声道：“你自己看吧？”
　　武同春拔出霜刃，用剑尖挑起车帘，运目一看，不由惊呼出声，连退了两三步。
　　车厢里的座位上，缚着一个人，颈子也被绳索反勒住，口里塞着东西，虽在暗夜，但以武同春超人的目力，仍可看出被缚者遍身血污，看样子不是受伤便是曾遭酷刑，一下子倒认不出是生人还是熟人。
　　只是绝不是白石玉。
　　老人冷冷地道：“怎么样，与你是不相干吧？”
　　武同春不答腔，再次上前把车帘反掀上去，仔细一看，心头为之大震，车中人赫然是“流宗门”掌令“萍踪剑客”宋天培。”
　　宋天培并非泛泛之辈，竟然落人对方之手，这实在是想不到的事。
　　老人又道：“你还想做什么？”
　　武同春心念疾转：“宋天培是方桐的血海仇人，不能让他毁在对方手里，该由方桐手刃他……”
　　心念之中，寒声道：“把他放了！”
　　老人厉声道：“无情剑客，你在说什么？”
　　武同春道：“我说放人！”
　　一个沉宏的声音道：“谁说的？”
　　武同春转目望去，门边多了一个衣冠齐楚的半百老人，看上去极具威仪，暗忖，莫非这老者便是“和合童子”？心念之中，道：“阁下怎么称呼？”
　　应门的老人代答话：“这便是本宅主人骆老爷子骆正行。”
　　骆正行开门见山地道：“‘无情剑客’，你此来到底意欲何为”
　　“找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谁？”
　　“‘和合童子’贾仙源。”
　　“奇怪，怎会找到老夫家来？”
　　“即使不说，在下山知道阁下是天地会的人，此地当是一处秘舵，长话短讲，在下不见到人决不甘休！”
　　“你准备怎么办？”
　　“找不到便流血。”
　　哈哈一笑，骆正行道：“‘无情剑客’，别太目中无人，老夫不在乎你剑法高强！”
　　武同春冰声道：“好极了，事情得一件一件地办，现在先放了车中人，再来谈贾仙源吧！”
　　骆正行目芒一闪，道：“你投效了‘流宗门’？”
　　武同等道：“笑话，在下独来独往，没任何门派值得在下投效！”
　　“那你要人的目的是什么？”
　　“阁下不必知道。”
　　骆正行出面，那驾车的汉子以为有了倚恃，突地跃上车辕，抖缰摧马，两匹马昂疗前冲去。
　　武同春本站在马头前，首当其冲，一个飞跃，避过两匹马，凌空出腿，一脚把那赶车的汉子踢飞、下落、挥剑斩断车杆，两匹马拖着半截车杆狂奔而去，留下了车厢，但已离原地两丈之多。
　　那汉子趴在三丈之外惨哼，已无法起身，看来是骨头摔断了。
　　虎吼一声，骆正行与那姓牛的老人双双抢进。
　　武同春迎了过去，霜刃划出，两老者不敢接其锋，双双弹了开去。
　　姓牛的老人，又弹回大门边，撑起了弃在地上的灯笼，灯光微弱，根本毫无作用，但他仍高高撑在手中。
　　武同春没去注意那灯笼，用剑劈开车厢，划断绳索，宋天培自己掏出了塞在口里的破布来，深深呼吸了几口气。
　　武同春问道：“阁下何穴被制？”
　　宋天培道：“督任与带脉相交处的重穴。”
　　武同春立即伸指替他解了穴道。
　　宋天培突地采声道：“注意那灯笼，毒！”
　　老人高撑的纸灯笼，正在袅袅冒烟，向现场扩散。
　　武同春行动如电，一道白光，划向那老人。
　　老人脱手把灯笼迎着武同春抛掷，灯笼被绞碎、熄灭、余烟仍冒个不停，只这一瞬之间，老人与骆正行已双双逃离现场。
　　宋天培大叫一声：“快退！”
　　声落，人已到了三丈之外，行动如风，身法利落，一个受了重创的人，穴道一解，便能行动目如，这显示出他功力的深厚。
　　武同春也急闪退，到了宋天培身边，忍不住问道：“以阁下的能耐，怎会被人所乘？”
　　宋天培摇摇头，道：“阴沟里翻船，不说也罢，天地会是黔驴技穷了，连下三烂的手段都用出来，倒是武老弟援手之情……”
　　武同春立即接话道：“在下也曾受阁下之情，自剑阵脱困，以后咱们算两不相欠，在下还有事要办，阁下自便吧！”
　　说完，又朝大门走去。
　　宋天培大声道：“毒烟还没散尽！”
　　武同春立即警觉，蜇身掠向侧方，越垣而人。
　　宅子不小，院大屋深，但不见一丝灯火，也没任何声息，似成了空宅。
　　武同春深悔打草惊蛇，如果一开头便来个暗探，可能事情已有眉目，现在，对方除了稳操胜券，否则不会现面的。
　　到底“和合童子”在不在这宅内，如果在，他为何不现身呢？白石玉是陷身在这宅中的么？可惜不曾问明白“和合童子”的生形相貌，找起来便增加了一重困难，这点“鬼叫化”
　　何以没先想到呢？突地，武同春想到了刚到达此地时，碰到的两个庄稼汉。显然并非真正的庄稼汉，而是天地会的弟子。
　　对方早已有了防备，同时由于宋天培的脱走，毫无疑问，“流宗门”将会采取可怕的报复行动，这秘舵如不能保，暂时放弃是上策。
　　白石玉的人呢？“和合童子”呢？一想到“和合童子”是匹色狼，不由地替白石玉的命运感到担忧，如果她是女儿身的秘密被揭穿，后果实在不堪想象。
　　“黑纱女”可能不知道这意外，否则会采取行动。
　　该救的没救到，反而成全了宋天培，这是始料所不及的事。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武同春有些进退维谷，即使人藏在里面，这大的宅子。一个人是无法搜遍的，而且对方尽可从容改变位置。
　　正在筹思无计之际，一串娇笑，隐约自内院传来，武同春精神为之一振，只要有人，事情便好办了。
　　于是，他像幽灵般朝内院淌去，到了第三重院落，忽地有了灯火，若非是静夜，声音是无法传透两重院落的。
　　正屋厅门，悬了两盏白纱灯，厅内巨烛高烧，明如白昼，一个二十多岁的红衣少妇，正坐独酌，两名青衣少女，站在她身后。
　　武同春停在中门边的暗影里，从暗处看明处，最清楚不过，那红衣少妇，别说有多美，简直就像一团火，眉眼含春，口角带俏，全身都洋溢着诱惑，冷做如武同春，也不由看了怦然心动。
　　这红衣少妇是谁？刚才外面在抡掌动剑，而她却安然在此地饮酒，这可就透着古怪了。
　　主人骆正行与姓牛的老人呢，何以不见踪影？武同春心想：“不管如何，看这女人妖烧美艳，意态撩人，决不是什么好路道，定与‘和合童子’有关，白石玉的事，就着落在她身上……”
　　心念一决，正待现身，目光突然瞥见廊沿下的院地边，整整齐齐地排了两排人，至少在二十人之谱，不言不动，静静地躺着，登时头皮发了炸，是两排死尸，并非活人。
　　死者是谁？这是集体屠杀，难道……在白纱灯的照耀下，武同春发现第一排的头一名，赫然是在坟场现身与自己动过手的何香主。
　　这么说，死的全是“流宗门”的高手，这一发现，使他震惊莫名，天地会的报复可真快，看来，除了宋天培一人之外，此次行动的已全军尽没。
　　宋天培是由马车送来的，可能是另外的地方严刑迫供，所以才一身是血。
　　红衣少妇开了口：“偏偏少了个姓宋的，使这份送与“流宗门’的礼物，变得美中不足！”
　　莺声燕语，颤人心弦。
　　武同春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噤，听口气，这批“流宗门”高于，是这少妇杀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妇，有这大的能耐，确属骇人听闻，看样子，这些尸体天地会准备送还“流宗门”当礼物了，双方手段之残酷，可称旗鼓相当。
　　奇怪的是这红衣少妇既有这大的惊人能耐，何以刚才没现身阻止自己放走来天培，她是刚来的么？红衣少妇又开了口：“客人该到了，怎么还不见影子？”
　　说着，呷了一口酒，姿态相当迷人。
　　武同春本已准备现身，一听对方有客人，又定下心来，想看看客人是谁。
　　少妇身后那瓜子脸的青衣少女笑笑道：“这位贵客要等姑奶奶请。”
　　另一个鹅蛋脸的脆笑一声，接口道：“一定是面皮嫩，害臊！”
　　红衣少妇也斜着媚眼道：“冷面无情的人，脸皮子还会嫩，别胡扯了。”
　　武同春心头一震，原来对方等的客人是自己，这么说，自己的行动，全在对方的监视之中。
　　当下现身出来，昂首走向厅堂。
　　进人灯光所及之地，那瓜子脸的少女大声道：“贵客光临！”
　　红衣少妇抬眼望着厅门。
　　武同春越过两排死尸，上阶，直趋厅门，四目交投，心头一荡，他并非好色之徒，也是成过家的人，但这是自然的反应，因为这少妇太美，太富于诱惑了。
　　素手微抬，红衣少妇娇声道：“大剑客，请进啊！”
　　定了定心神，武同春跨人厅中，瓜子脸的少女转到桌边挪了挪座椅，另一个执起了酒壶，斟上一杯。
　　红衣少妇春花也似地一笑道：“请坐，候驾多时了！”
　　武同春目光一扫桌面，杯筷是早准备好了的，菜肴也很精致，冷声开口道：“在下不是饮酒来的。”
　　嫣然一笑，红衣少妇道：“大剑客，开明些，我非常欣赏你的风度，任何事都有解决之道，坐下来杯酒慢谈不是更好么？”
　　武同春心里已定了主意，寒声道：“站着谈也是一样！”
　　“哟”一声，红衣少妇道：“这多煞风景，不动气，不变脸，一样可以解决问题，堂堂无双堡少堡主，不致教人笑为不够风度吧？”
　　除了老奸巨猾，人总是有好胜之心，而且喜欢听好听的话，这是人性天生的弱点。
　　武同春自不例外，一方面他自持功高，另方面这少妇的美艳，冲淡了人又对她害怕的感觉了，武同春终于坐了下去。
　　脆脆地一笑，红衣少妇举杯道：“这一杯我敬大剑客！”
　　武同春乎指触及酒杯，没举起来。
　　红衣少妇又道：“放心，这酒里不会下毒的！”
　　说完，先干了照杯。
　　风度两个字真会害死人，武同春明知对方是个相当可怕的人物，但仍喝了下去，执壶的少女赶紧替双方斟酒。
　　红衣少妇吹弹得破的粉腮，泛起了两片红霞，咫尺相对，更加表现出令人无法抗拒的魁力。
　　但武同春仅止于自然反应上的心动，他没忘记他此来所为何事。
　　红衣少妇似水眸光一闪，道：“人家都叫我‘桃花女’，我先目我介绍，现在谈正事吧！”
　　武同春心头一动，这外号没听说过，但听来人如其名，决非善类，定定神，道：“在下的来意，芳驾当已知道？”
　　“桃花女”意外地没转弯抹角，但然道：“不错，我听说了，你来找‘和合童子’，为什么？”
　　武同春也开门见山地道：“在下一位好友白石玉落在他的手中，所以特来一会。”
　　“桃花女”黛眉微微一蹩，道：“那姓白的是你的好友？”
　　这一说，证明白石玉是真的落在“和合童子”手中了。
　　武同春道：“是的！”
　　“桃花女”偏起头道：“她很美，是么？”
　　全身为之一颤，白石玉的底牌已被揭穿了，显示情况已相当严重，目芒一闪，道：“她人在何处？”
　　“桃花女”道：“别急，我会告诉你的，先用点酒菜……”
　　武同春厉声道：“不，在下马上要知道。”
　　柔媚地一笑，“桃花女”道：“你是担心她会被……”
　　半句话中途顿住。
　　后半句当然不用说出口，谁也听得懂。
　　武同春眼里泛出了然芒，咬牙道：“郑重声明，在下来要人，是基于道义，彼此并没儿女之私，如果她……不幸的话，天地会将付出难以计算的代价。还有，白石玉是‘黑纱女’的妹妹，会有什么后果，在下不说芳驾也该明白！”
　　粉腮一变，“桃花女”略显激动地道：“她是‘黑纱女’的妹妹？”
　　“不错！”
　　“那‘黑纱女’又是什么来历？”
　　“在下不知道，仅知有其人，知其名，别的无法相告，不过……杀人流血在她不算回事。”
　　这不是虚声恫吓，事实真的如此。
　　“桃花女”目望空处，眸光连连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武同春迫不及待地道：“人到底在何处？”
　　“桃花女”吁了口水，收回目光，道：“别急，不会出事的，吃喝完了，我亲自带你去如何？”
　　武同春道：“在下无意饮食。”
　　“桃花女”媚笑着道：“这算是条件，如何？”
　　武同春心念疾转：“如果此刻翻脸，用强硬手段，可能把事情弄砸，从‘流宗门’这些高手之被杀而论，这女人可能不那么容易制服，同时由于食物的引诱，饥火业已上升，饿着肚子办事，多少会打折扣。可是……，这女人如此好说话，肯带自己去……”
　　心念之中，沉声道：“芳驾毫不考虑，便带在下去见‘和合童子’”
　　笑了笑，“桃花女”不假思索地道：“这很简单，你大剑客出了面，‘黑纱女’又是惹不起的人物，我带你去由他们自己作主，我便不负后果之责，至于他们的反应如何，我无法须知，由你自去应付。”
　　话说得入情入理，武同春无话可说，点点头，道：“好吧，就叨扰芳驾盛宴。”
　　“桃花女”乐不可支地道：“这并非盛宴，便酌而已，请！”
　　武同春不客气地开始吃喝。
　　“桃花女”谈笑风生，频频劝饮。
　　不久，武同春感到有些晕眩，似乎不胜酒力，脑海变成了浑噩一片，像是什么也想不起来，逐渐，“桃花女”的媚眼、香唇、笑声、肌肤变成火，在他的心里燃烧，他的眼直了，也冒出了火，一种贪婪与饥渴的火焰。
　　“桃花女”现在真的像一朵盛开的桃花了，只要是个男人，都会想折下它。
　　两名青衣少女，一样粉面含春，在咬着指头。
　　灵明蔽障，理性尽失，武同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站起身来，口里徽喘着，两只眼死盯在“桃花女”的面上，那样子像是要吃人。
　　人与兽的分野，在于人有灵明理性，以道德为行为的规范，一旦灵性丧失，人与禽兽并无二致。
　　现在，武同春真的成了野兽，口中的狂焰，是兽性的，原始的。人的外衣，已彻底地撕碎了。
　　这，正是“跳花女”所希冀的，也是她故意造成的。
　　武同春面红筋胀，只差一点不像野兽般咆哮：“哗啦”一声，桌子被掀翻，武同春双臂箕张，把“桃花女”紧紧抱住。
　　“桃花女一扭动着蛇般的娇躯，喘息着道：“你……要把我勒死，别猴急，到……房里去！”
　　青衣少女之一，拉了拉武同春，指向房门。
　　武同春抱起“桃花女”，冲人房内，左右一顾盼，粗暴地把“桃花女”抛在床上，“嗤”地一声，“桃花女”胸衣裂开，尖挺的双峰弹了出来。
　　“桃花女”喘息着，双眸半开，她在期待下一步。
　　武同春已忘了自我，除了人类原始的冲动之外，脑海里什么也没存在。
　　昏黄的灯火下，一幕不堪入目的丑剧就要上演……就在此刻，一个冷厉的声音道：“你不能这样！”人随声现，一个年龄与武同春仿佛的年轻武士进人房中。
　　“桃花女”翻身下床，用手掩上被撕裂的胸衣，愤然道：“二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武士面上的肌肉抽动了数下，咬牙道：“你不能这样放荡！”
　　冷极地一笑，“桃花女”道：“金明雄，照规矩我称你一声二师兄，我的丈夫死了，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管不着我，现在请你出去！”
　　金明雄狠狠朝武同春盯了一眼，道：“师妹，你……为什么对我这样？”
　　“桃花女”正在欲念大张之际，受了这干扰；自然是气极，圆睁杏眼道：“你要我对你怎样？改嫁你，陪你睡觉？”
　　武同春除了直觉上需要发泄之外，对方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自然也就不会有反应，他恨第三者阻碍了他，眸中泛出了浓炽的杀机。
　　金明雄脸孔扭曲成了怪形，咬着牙道：“师妹，谈正事，你的使命是什么，你忘了？”
　　“桃花女”道：“我没忘，但我有更好的主意……”
　　金明雄怒声道：“更好的主意……哼！你看他是小白脸，所以……”
　　武同春开始挪步，迫向金明雄，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迫向对敌。
　　金明雄立即发觉，大吼一声：“阻止他！”
　　一个倒弹，到了门外。
　　“桃花女”抓住武同春的手，荡意盎然地道：“好哥哥，算了，我们金明雄在在门外道：“帅妹，你别错了主意，师父在等你回话。”
　　武同春再次抱住“桃花女”突地出指一点，武同春栽了下去，金明雄重新入房，“桃花女”从怀中取了粒药丸，塞入武同春口里。
　　一场暴风雨，止息下来。
　　金明雄舒口大气，道：“师妹，你……有把握完成任务么？”
　　“桃花女”余愤犹存地道：“二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金明雄道：“我是担心你……按捺不住，故技重演，坏了师父的……”
　　“桃花女”冷笑了一声道：“你一定要管我的事？”
　　“师妹，这不是你个人的事，是我们共同的大事。”
　　“不错，但师父交给我办。”
　　“师父也要我协助你！”
　　“不必，我做事不喜欢别人于预。”
　　“你……叫我别人？”
　　“除了我自己之外，都可以称别人，不对么？”
　　“师妹，你……当初，我跟大师兄同时爱上你，结果大师兄捷足先登，现在大师兄已经过世，你对我……”
　　“桃花女”抿了抿樱口，扯扯胸衣的裂口，冷漠无情地道：“二师兄，人各有志，不能勉强的，你我无缘。”
　　金明雄目光盯在“桃花女”掩不住的酥胸上，吞了泡口水，期期地道：“你说……我们……无缘？”
　　“桃花女”不屑地道：“我说这话并非第一次，你未免太健忘了！”
　　金明雄恼羞成怒地道：“你跟天下任何一个小白脸都有缘，独独跟我无缘？……”
　　“桃花女”面不改色地道：“就算如此，你又能怎样？金明雄，我这辈子不会爱你，死了这条心吧，如果不是因为师兄妹这层关系，我……哼！”
　　金明雄瞪眼道：“你就杀了我？”
　　“桃花女”不假思索地道：“一点不错，你说对了！”
　　金明雄横眉竖目，脸红筋胀，但随即又变为乞怜似的道：“师妹，我到底那一点使你讨厌？”
　　冷哼了一声，“桃花女”道：“不必明知故问，当初你欺我年幼无知，用诡计骗我失了身，以及又不择手段破坏我夫妻的感情，你太卑乱我讨厌你！”
　　阴阴一笑，金明雄冷酷地道：“我卑鄙，你这人尽可夫的女人高尚，可以立贞节牌坊了！”
　　这话说的相当刻毒，也十分刺耳。
　　任何一个女人，不管多淫荡，不能说全无自尊心，被人指着额头骂为淫妇是受不了的。
　　“桃花女”的脸色泛了青，咬牙切齿地道：“你想死？”
　　金明雄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栗声道：“你还杀不了我！”
　　武同春此刻已欲念全消，只是脑海浑噩如故，木本地坐在地上，什么也不想，事实上，他已失去了思想的能力。
　　这一双男女在他面前的争执，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任何反应都没，似乎分别处在两个世界里，要救白石玉当然是谈不上了。
　　“桃花女”挑起黛眉道：“要试试看么！”
　　凡是富于心机的人，都痒于变，在别人是毫无改变可能的情况下他一样能转弯，并非能屈能伸，而是能变。
　　金明雄的脸色缓和下来，笑笑道：“师妹，我们暂时不要争，坏了事你就会吃不肖，师父交代，如果你没十足的把握，就毁了他，不能冒险！”
　　“桃花女”粉腮连受，最后像突然下了决心似的道：“我自有分寸！”
　　点点头，金明雄道：“好，我们得离开此地，说不定‘流宗门’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外面院子里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桃花女”道：“是声送礼的么！”
　　一名青衣少女在门外接口道：“是的，是准备去送礼！”
　　突地，另一名少女惊叫道：“有人闯入！”
　　话声甫落，惨号已起。
　　金明雄采声道：“是‘流宗门’的人，想不到对方来得这么快，师妹，快行动……”
　　“桃花女”秀眸中杀光一同，迅快地取出一粒药丸，递与武同春，道：“快吞下去。”
　　武同春木然接过，放人口中，吞下。
　　院子里一个阴侧侧的声音道：“见人就杀，鸡犬不留！”
　　“桃花女”急向金明雄道：“你先去挡一阵！”
　　金明雄转身出房，暴喝声起，双方连半句话都没交代，便动上了手，显见“流宗门”的高手是挟怨毒而来，蓄意作血的报复。
　　武同春服下药丸之后，神色改变了，眸子里闪射烟烟凶光，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桃花女”点点头，拉了他一把，道：“出去，一切听我的！”
　　一声尖厉的惨叫发自厅中，那瓜子脸的青衣少女栽了下去，殷红的血，立刻在厅地上蜿蜒开来。
　　鹅蛋脸的少女退避到厅角，冲人厅中的，是一个塔似的虬须老者，手中一柄巨剑，比普通的宽了一倍，长了半尺。
　　“桃花女”与武同春跨出房门。
　　又是一声刺耳的惨叫，避在厅角的青衣少女也做了巨灵剑下之鬼，被斜切藕劈成两段，死状惨不忍睹。
　　“桃花女”双目尽赤，厉叫一声：“杀这老狗！”
　　武同春目中凶芒倏炽，掣出了霜刃。
　　虬髯老者惊叫一声：“无情剑客！”迅快地射出厅外。
　　武同春此刻只有一个杀人的冲动，别的什么意念也没有，大步抢到厅门边。
　　院子里，金明雄与一个黑衫老者，打得惨火十分，掌令宋天培与另一老者并肩而立，万桐站在侧方，虬老者已到了来天培身边。
　　武同春仗剑出厅。
　　“桃花女”随在他身后。
　　方桐的双目瞪大了，骇异之情溢于言表，他为了报父仇，化名童方，加人流宗门，担任护卫之职。
　　武同春会与“桃花女”一路，使他不解O宋天培也是震惊莫名。武同春在一个时辰之前才救了他，他也想不透武同春怎会与天地会的人联上手。
　　“桃花女”脆笑了一声道：“宋大掌令，你回来得好快啊！”
　　两辆马车停在院了边，“流宗门”被杀的高手尸体，已全装上了车，车旁陈尸六具，是天地会派来运尸的弟子。
　　武同春兀立着，像尊杀神。
　　宋天培撩视着厅门边的“桃花女”道：“桃花女，我不知道该让你如何死才能消心头之恨。”
　　“桃花女”媚眼一斜，道：“那就要看大掌令的能耐了。”
　　顿了顿，又道：“各位能进人这院子，看是有备而来，今晚这两车礼物，有各位凑数，相当够分量。”
　　宋天培寒声道：“你在四周布的毒，阻挡不了我们。”
　　金明雄在那黑衫老者猛攻之下，已呈不支之势。
　　“桃花女”上前一步，站到武同春身旁，用手一指，道：“先杀那动手的老狗，再对付别的！”
　　宋天培厉叫道：“无情创客，别为这臭婊子迷惑！”
　　武同春充耳不闻，他只知道“桃花女”要他杀人，而他自己也极想杀人，身形一起，电射人场，霜刃森寒，以疾风迅雷之势划向黑衫老者。
　　“锵”地一声，武同春剑被封开，出手的是方桐。
　　黑衫老者为了闪避武同春的逆袭，懈了剑势，给了金明雄可乘之机，发出一记怪招，黑衫老者问哼一声，斜跄开去。金明雄弹回“桃花女”身后，这情况与方桐架开武同春的剑是同时。
　　武同春本性已失，根本不再认得方桐，抖手就是一剑。
　　方桐举剑封开，倒退了三四步，栗叫道：“‘无情剑客’，你投效了天地会？”
　　武同春狂叫一声，弹步出剑，用上了全力，而且是“玄黄经”上的绝学，本性迷失的情况下，威力更加骇人听闻。
　　方桐怕暴露身份，不敢叫明了质问，同时对武同春根本没有敌对之念，是以没施辣着，他以为武同春另有用意，不虞武同春是真的下杀手。
　　凄呼声中，倒撞了一丈之多，前胸已裂开了一道大口，若非他身手不弱，非横尸不可的。他呆住了，忘了止血，他做梦也估不到情同手足的武大哥会真的向他下杀手。
　　宋天培脸色惨变，“无情剑客”反转为天地会效力，完全出了他事先的计划之外，脱口大叫道：“‘无情剑客’，原来你声言要杀天地会主是谎话。”
　　由于他对天地会主的恨在心里生了根，所以宋天培这一吼，唤回了他一丝丝灵智、他住剑思索，但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无法捕捉那模糊的一念。
　　“桃花女”娇喝道：“快动手，杀！”
　　原来冲人厅堂杀死两名青衣少女的老者早已按捺不住，虎吼一声，仗巨灵之剑，扑攻武同春。
　　武同春被唤回的那一丝丝灵智混没了，渴欲杀人流血的冲动抬头，霜刃挟毕生功力劈了出去，以攻应攻。
　　“哇”地一声惨叫，老者铁塔也似的身躯倒了下去。
　　宋天培与另一老者双双欺人场心。
　　“桃花女”口里发出一长串银铃也似的笑声，娇脆地道：“大掌令，看来几位非得留下不可了！”
　　一死二伤，情况对宋天培一行相当不利，而最可怕的是“无情剑客”，连来天培本身也没把握应付他，弄不好，真的会全搁下，身为掌令，当然是不会妄逞意气的，脚步一停，大叫道：“撤退！”
　　武同春的霜刃，已在同一时间攻向宋天培。
　　宋天培竭力封了一剑，口里道：“你们快退！”
　　两老者与方桐掠起身形，“桃花女”与金明雄飞身拦截，但方桐与两老者都非泛泛之辈，如魅影般越屋而去。
　　同一时间，宋天培剑交左手，右掌一扬，极其诡异地圈出，不知是什么功力，武同春连连倒退。
　　宋天培无暇伤人，闪电般掠身上屋，“桃花女”与金明雄折回现场。
　　宋天培在屋面厉声道：“小贱妇，你等着付代价！”声落人沓。
　　武同春目中凶芒四射，他在找搏杀的对象。
　　金明雄阴森森地道：“那姓家的跟那年轻的功力似与‘无情剑客’相去不远？”
　　“桃花女”口里发出一声“唔。”
　　金明雄又道：“依此而论，‘流宗门’人才济济，可能还有更强的高手，‘无情剑客’这一着棋，未尽可恃，这件事得……”
　　“桃花女”又“唔”了一声，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武同春浑浑噩噩地来回走动。
　　金明雄深深望了武同春一眼，道：“师妹，如果‘无情剑客’落入‘流宗门’之手，破他们解了禁制而加以利用的话，就后果严重了，不如趁早“桃花女”眸光一闪，道：“乘早怎样？”
　　金明雄道：“毁了他，减少一个可能的大患，这也是华会主的本意，不能与我用则除之，师妹，你以为如何？”
　　“桃花女”深深吸了一口气。皱眉苦思。 
　　第二十六章
　　金明雄催促着道：“师妹，如何，快作决定！”
　　“桃花女”粉腮一沉，冷冷地道：“二师兄，我知道你的用心，你嫉妒！你吃醋！所以怂恿我毁了他，是不是？告诉你，我不会这么做！”
　　金明雄的脸胀成了猪肝色，大声道：“喷！喷！师妹，你这话未免说得太过分了，我还不至于这么没出息，吃醋？太多了，吃不完，我是为大局设想，凡事该权衡利害，才不会后悔…”
　　“桃花女”斜脱着金明雄道：“别话中带刺，我相好的男人多，你吃醋吃不完，那就别吃，也少在我身前身后晃。权衡利害不用你教我，能再找到像这么一个可以利用的杀人工具么？告诉你，刚才如果不是他，后果如何还不知道，你以为那姓宋的几个是好相与么？
　　哼！”
　　金明雄为之语塞，欠欠身道：“那你的意思准备怎么样？”
　　“桃花女”道：“原来的计划不变。”
　　金明雄道：“这事得请示师父。”
　　“桃花女”似乎吃定了这对她垂涎九尺的二师兄，随口道：“请不请示都是一样，现在我要办事了，两个丫头跟了成数年，对我一片忠诚，现在横遭惨死，我得替她俩善后广说完，向武同春招手道：“武大侠，你过来！”
　　武同春走近，槽信然地道：“我……叫武大侠？”
　　“桃花女”抚了抚他的脸颊，道：“不错，你叫武大侠，但这名字只能我叫，不许别人叫！”
　　武同春看向金明雄，眸子里又射出可怕的凶焰，他又想杀人。
　　金明雄畏缩地退了两三步，栗声道：“太可怕了，用之不当，必遭反噬，我还是去见师父……”
　　说完，弹身疾奔而去，他是真的怕武同春不分青红皂白地又出手杀人。
　　“桃花女”牵着武同春的手，柔媚地道：“走，我们去办事。”
　　两人协力，在后花园围墙边埋了两名青衣少女，其余的死者，只有留待别的人来处理了，这一折腾，已将近天明，武同春已无法自主，算跟定了“桃花女”，两人离开在宅上路。
　　这是一间密室，从四周石砌的墙壁看来，应该是在地下。
　　一盏巨型铜台油灯，蕊焰吐有三寸长，把室内照得通明，在座的一共四人。
　　上首的一个紫衫老者，仪表不俗，只是鼻子钩了些，年轻时定是个美男子，他便是不可一世的天地会主“至上剑客”华容，例外地没有蒙面。
　　另一个也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者，红光满面，细白肉，一脸的邪气，一看而知是个邪门人物，他便是“天地会”札聘敦来的“和合童子”贾仙源。
　　下首坐的是会主夫人符琼花与贾仙源的弟子金明雄。
　　天地会主沉声开口道：“贾兄，我们算是赢了第一个回合，全仗贾兄鼎力。”
　　“和合童子”笑笑道：“这只是开始，杀杀‘流宗门’的锐气。”
　　符琼花目注天地会主道：“照明雄的分析，利用武同春实在太冒险，你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
　　天地会主喘口气，道：“夫人，锦芳终是我的女儿，如果由我毁了武同春，她会永远恨我了，我们利用馋对付‘流宗门’的高手，十分得当，会中还找不到他那等功力的人，如果他不幸被‘流宗门’所杀，我对锦芳便没有责任，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符琼花冷冷地道：“如果弄不巧，而遭反噬呢？”
　　天地会主道：“为了保全天地会这一片基业，此险非冒不可。”
　　金明雄期期地道：“容小侄插句嘴，姓武的是个相当可怕的人物，万一师妹驶驭不了他，后果便不堪设想，所以……还请三思！”
　　“和合童子”阴阴地道：“叫紫娘来！”
　　金明雄离座出室，不久，与“桃花女”双双返回。
　　“和合童子”道：“紫娘，你有把握控制他么？”
　　“桃花女”点点头，道：“不会有问题，只要我不离开他一步。”
　　金明雄面上掠过一抹异色。
　　“和合童子”略一沉吟，道：“紫娘，事关重大，稍有差池，后果便不堪设想，听说他在连人三棵树秘舵之时，灯笼毒烟对他无害，足证他有异于常人，我特别交代你，不许你任性对他……”
　　以下的半句没说出来，但谁都知道是是什么。
　　“桃花女”斜膘了金明雄一眼，撒了撇嘴，道：“是二师兄搬弄的是非？”
　　金明雄尴尬地道：“师妹，你……”
　　“和合童子”抬手道：“不许斗口！”
　　符琼花冷冷地道：“紫娘姑娘，别忘了令堂是毁在‘黑纱女’她们之手，说不定姓武的也有份。”
　　言中之意，当然是提醒“桃花女”应以母仇为重，对武同春应以仇人视之。
　　“和合童子”正色：“紫娘，牢牢记住一句话，只要一发现他有不稳定的现象，或是有被人救走之虞，便立即下手毁他，不必迟疑！”
　　“桃花女”道：“这毋须嘱咐，我早已想到了！
　　符琼花道：“他目前情况如何？”
　　“桃花女”道：“一切与常人无异，只是失了记忆，在此前的一段是一片空白，我们可以为他制造观念……”
　　说到这里，忽地笑了笑，可能是她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或是什么有趣的事。
　　人，无论男女，无论他或她为人如何不堪，在儿女面前，总是装得很正经的，当然，彼此心里有数。
　　“和合童子”是个色魔，知女莫若父，“桃花女”这一笑，他已经清到她的心意了，脸一沉，一本正经地道：“紫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再说一遍，你不可任性！”
　　噘了噘嘴，“桃花女”道：“好了，爹，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天地会主突地一拍座椅的扶把，语意森森地道：“把那姓白的放掉！”
　　“和合童子”瞪大了眼道：“放掉，会主是什么意思！”
　　所有的目光，都惊疑地望着天地会主。
　　天地会主从容地道：“这叫连环双绝计，一举而数得！”
　　符琼花道：“什么连环双绝计！”
　　天地会主手指比划，低声向在座的解释了一番，本来在秘室中可以毫无顾忌地加以说明，用不着悄声低语，也许这是习惯使然。
　　符琼花首先拍手道：“好计！”
　　“桃花女”也跟着附和。
　　“和合童子”皱起眉头道：“捉虎容易放虎难，抓她时很费了些手脚，如果……”
　　符琼花笑笑道：“阁下是舍不得吐掉到口的羊肉吧？”
　　这话说得十分露骨。
　　“和合童子”连连摇手道：“不是这意思，我志在报妻仇，怕她万一漏网……”
　　天地会主道：“照区区之计，对报仇、灭敌，全都有利。”
　　说完，转向“桃花女”道：“紫娘，在武同春身上也来个计里连环。”
　　“桃花女”冰雪聪明，一点即透，柳眉一挑，道：“会主的意思是施以双重禁制？”
　　天地会主哈哈一笑道：“真聪明，不错，正是这意思，如此方保万无一失。”
　　就在此刻，密室之内忽然响起了“叮当”的铃声，这表示发生了紧急情况，天地会主神色一变，向符琼花道：“夫人，你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这声才落，一条人影启门而人，赫然是“魔音女”华素珍。天地会主急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魔音女”道：“姓白的那贱人被救走了！”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符琼花栗声道：“什么人能进人地下密牢救人？”
　　“魔音女”目光转向金明雄道：“据警卫报告，是金大侠亲自把人提走。”
　　所有的目光，集中投向金明雄。
　　金明雄虎地站起身来，栗声道：“什么？我……”
　　“魔音女”丑脸一拉，冷冷地道：“那姓白是个美人，谁见了都会动心！”
　　金明雄发急道：“华姑娘，我……没有……这从何说起？”
　　“桃花女”接口道：“二师兄，地下密牢设有机关，而且戒备森严，同时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姓白的关在那里，你……”
　　金明雄激越地道：“我怎么会做这种蠢事……”
　　“桃花女”冷笑了一声退：“照你的德性，闻到了腥就想沾，难说！”
　　金明雄跺脚道：“师妹，你不能这样坑我……”
　　“和合童子”目中厉芒，道：“明雄，说实话，否则……哼！”
　　金明雄狂声道：“师父，弟子真的没有，师父……”
　　天地会主冷沉地道：“会不会有人冒充金贤任的形貌……”
　　“魔音女”脆声道：“爹，不可能，负责守卫的三卡六名武士都已不能再开口，没有反抗的痕迹，如果不是熟人，那些武士并非士鸡瓦狗，不会毫无反抗，情况是总坛执法香主发现的。他看到金大侠带人离开的背影金明雄脸孔连连扭曲，大叫道：“这是天大的冤枉！”
　　“和合童子”厉声道：“明雄，你知道为师的脾气，爽快些说了吧？”
　　金明雄扑地跪了下去，喘着气道：“师父，冤枉啊！”
　　天地会主转动着目光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魔音女”道：“一个时辰前！”
　　天地会主望向“和合重子”。
　　“和合童子”盯观看金明雄道：“一个时辰前你在何处？”
　　金明雌道：“弟子在房里睡觉！”
　　“和合童子”眼里射出杀芒，冷极地道：“睡觉？凭这两个字就可以撇清了！”
　　天地会主沉吟道：“贾兄，也许此中另有溪跷，得加以查证，先冷静下来。”
　　“和合童子”气呼呼地道：“既然会主这么说，这逆徒先予关禁，听候调查！”狠盯了金明雄一眼，又道：“姓白的脱去，原先的计划得更改了。”
　　略一思索，天地会主道：“不必，照计划进行！”
　　一间布置得很华丽的卧室里，“桃花女”与武同春隔桌相对而坐。
　　武同春满面激愤之色，咬牙切齿地道：“我……到底是谁？”
　　“桃花女”咬了咬香唇，道：“大师兄，你叫武同春，外号‘无情剑客’，无双堡少堡主……”
　　“你……真的是我的师妹？”
　　“嗨！这怎能假呢？”
　　“可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说过了，你受了仇家的暗算，丧失了记忆，师父他老人家正设法为你恢复记忆，急也没用，反正……有我看着你，担心什么。”
　　“仇家是谁？”
　　“我会指认给你。”
　　“我们……何时行动？”
　　“今天便出江湖访仇！”
　　武同春站起身来道：“现在就走，我无法忍耐下去了，我要把仇家剑剑诛绝。”
　　“桃花女”脸色一正，道：“大师兄，仇家诡诈万分，行事不择手段，你一切可要听我的！”
　　武同春斩钉截铁地道：“当然！”
　　官道上，一个俊逸非凡的锦衣书生与一个冶艳的红衣少妇并肩而行，不知羡熬了多少路过的行人。
　　他俩，正是武同春与“桃花女”，谁也不知道这锦衣书生是具可怕的行尸，杀人的工具。
　　正行之间，道旁林子里传出一个声音道：“‘无情剑客’，到林子里来答话。”
　　武同春止步道：“好像有人叫我？”
　　“桃花女”眸光一闪，道：“是有人叫你，走，去会会对方，也许是害你的仇家。”
　　仇家两个字，勾起了武同春的思绪，眼里登时抖露出一片恐怖的凶光，折转身大步朝林子里走去。
　　“桃花女”紧紧相随。
　　林子里，卓立着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武士，他，正是方大娘的儿子方桐，化名童方，投人了“流宗门”担任护卫。
　　武同春与“桃花女”走近，停住。
　　方桐惊疑地望着武同春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桃花女”生来的水性杨花，见了方桐这等标致的少年，她的里应是与一般女人不同的，尤其她是个小寡妇，媚笑了一声，道：“我们在三棵树骆家见过面的，是么！”
　　武同春凶茫熠熠地道：“师妹，他是谁？”
　　方桐蹬蹬蹬退了三个大步，骇震莫明，粟声道：“什么，她……是你师妹？”
　　“桃花女”嗲声荡气地道：“不错，他是我大师兄。”
　　方桐凌厉的目光在“桃花女”面上一绕，怒盯着武同春道：“你们什么时候变成了师兄妹！”
　　武同春转注“桃花女”道：“师妹，他是谁？”
　　方桐两眼发了直，满头玄雾，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他找了来，目的是要查明那晚在骆家武同春向他下杀手的原因，想不到武同春非但不认他，还与这淫贱的女人师兄妹相称，他是不得而出此，抑是他已被“桃花女”迷惑了？在他的心目中，武大哥不是这种人，除非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又不像？心念之中，栗声道：“姓武的，你真的不认识我？”
　　旧的记忆丧失，新的还保留了些印象，武同春目中凶芒连间，道：“我想起了，我们交过手！”
　　说着，又向“桃花女”问道：“他是否仇人？”
　　只要“桃花女”一点头，武同春毫无疑问地就会下杀手。
　　“桃花女”水汪汪的眼睛朝方桐打了几转，道：“不是仇家，但却是敌人！”
　　武同春道：“该杀他么？”
　　“桃花女”迟疑了，她有些舍不得毁掉这美少年，可是“天地会”与“流宗门”水火不容，事实上是不能留他。
　　想了想，道：“且慢，让我问问他！”
　　说着，扭动腰肢，上前两步，盯着方桐道：“先报个身份如何？”那股子掩不住的媚荡之气，是够迷人的。
　　方桐为了要究明真相，不得不虚与周旋，冷冷地道：“‘流宗门’护工童方！”
　　“桃花女”眉毛一挑，道：“你年纪不大，今年几岁了？”
　　方桐的脸绯红起来，怒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桃花女”荡笑了一声道：“没什么，我看你怪讨人喜欢的，可惜我们是对立的双方。”
　　武同春本性受制之后，变得十分急躁，大声道：“师妹，到底要不要杀他！”
　　鉴于在三棵树骆宅武同春曾对他下杀手，不像装假，方桐直觉地感到此中大有溪跷，但到底是什么溪跷，却无从相象，而武同春此刻的神情，是真的要杀人，看来八成是被女色所迷。
　　心念之中，脱口道：“武同春，想不到你是这么个无耻的人，竟然被这不要脸的女人所迷……”
　　“桃花女”粉腮骤寒，冰声道：“你骂我不要脸？”媚态在刹那间全消失了。
　　方桐想也不想地道：“不错，我是骂了你了！”
　　脆笑了一声，“桃花女”道：“那你也就死定了！”
　　眸光一转，突地蹩起额头道：“不对，听口气你与我大师兄像是有某种关系存在，说说看，是什么关系？”
　　方桐心头暗震，他的身份是绝对不能暴露的，否则将功亏一贯，他年纪轻，但心思灵巧，补了阅历之不足，加之他出江湖之前，他母亲方大娘，与祖父“铁心太医”有目的地苦心教诲，使他的知识超过了年龄。
　　心念数转，他作了决定，硬碰下去，可能使后果无法收拾，暂且退身，看以后情况的发展再作良图是上策。
　　心念之中，沉声道：“什么关系也没有，在下只是奇怪他本是天地会的敌人，却一反而投效天地会，又冒出了你这个师妹，令人莫测！”
　　“桃花女”用阴地道：“你不知道的事还很多，刚才你骂我不要脸，应该付出代价的，是么？”
　　方桐冷哼了一声，道：“我们走着瞧！”
　　最后一个字出口，人已穿人林中。
　　“桃花女”一挥手，道：“杀！”
　　武同春如响斯应，立即闪电般划身截去了，他本是蓄了势的，所以行动如风，也迅捷无伦。
　　而方桐犯了上一次同样的错误，以为武同春另有隐情，不会存心杀他，并没全力逃避，才穿出五丈不到，便被武同春截住。
　　白芒打闪，武同春出了手，从气势来看，说什么也不会是假的，方桐心头大凛，全力封了一剑，但毕竟技逊一筹，被震得连打踉跄。
　　武同春心念中只有一个“杀”字，一击不中，第二招跟着出手，比第一招更辛辣。
　　方桐哭笑不得，恨也不是，气也不是，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变化，情急之下，藉树掩避，剑芒扫处，枝屑横飞。
　　武同春毫不迟滞，觑定方桐的身影攻出第三剑，方桐无奈，只好绕树打转，霜刃霍霍，白光迸射，武同春分毫不懈，存心要他的命。
　　方桐亡魂大冒，全身冷汗淋漓，半刻之后，已疲于奔命，险象环生，武同春攻势如疾风迅雷，根本不给方桐脱身的机会。
　　“桃花女”粉腮带着她惯常的媚笑，悠闲地作壁上观。
　　一声惊叫，方桐被武同春牢牢扣住，俊面呈一片蓝白。
　　“桃花女”脸色起了变化，如果她不阻止，方桐是死定了，她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阻止……武同春狞态毕露，霜刃缓缓勒向方桐颈项。
　　方桐狂叫道：“你真的要杀我？”
　　就在这生死系于一发之际，一声震耳的暴喝倏告传来：“住手！”声到人到，来的是丐帮首座长老“鬼叫化”。
　　武同春呆了一呆，手中剑不自觉地垂下。
　　“鬼叫化”激声道：“放了他！”
　　“桃花女”可不认得“鬼叫化”，但对方现身的动作，使她意识到来的不是寻常人物，粉腮一变，道：“老要饭的，你想插手？”
　　“鬼叫化”白了她一眼，道：“你的手段太卑鄙，存心太恶毒，快叫他放手！”
　　“桃花女”樱口一抿，道：“说的倒容易，老要饭的，你是赶来凑数？”
　　“鬼叫化”本知道方桐的身份，不由急煞，如果武同春杀了方桐，后果不说，的确是一场人间惨剧。但一时却想不出解救之法。
　　方桐栗声道：“他变了，他已不是原来的他。”
　　“鬼叫化”怒视看“桃花女”道：“你父母罪恶滔天，破毁的男女不计其数，会有报应的，快叫他住手！”
　　“桃花女”朝武同春冷喝道：“下手！”
　　武同春霜刃上翻，方桐面现死灰，手腕脉穴破扣住，他使不出力量反抗。
　　“鬼叫化”情急，厉吼一声，打狗棒朝武同春持剑的手电劈，武同春回剑反扫，“鬼叫化”变势收棒。
　　“桃花女”娇躯电弹，扑击“鬼叫化”。
　　规律所限，不能与女人交手，“鬼叫化”魁影般撩开。
　　同一时间，哼闷乍传，武同春跟跄倒退，方桐已闪向另一边。
　　原来方桐情急智生，用头猛顶武同春的下巴，这一着生了效，武同春功力再高也受不了这一顶，剧痛难当，又加事出猝然，不自觉地松了手，口里溢出血沫。
　　“桃花女”粉腮大变。
　　“鬼叫化”朝方桐急挥手道：“你还不快走！”
　　方桐微微一室，转身穿林而去。
　　武同春记忆全失，心神又受制，根本不认得“鬼叫化”，受创之下，激怒如狂，一抖手中霜刃，欺向“鬼叫化”，那份狞态，叫人不寒而栗。
　　“鬼叫化”松了口大气，因为方桐已经脱身，他的身法是当今数一数二的，功力不能制伏武同春，但身法却足以自保有余，晃身换了个方位，冷厉地道：“桃花女，你媚惑了‘无情剑客’，会噬脐莫及，你等着瞧。”
　　武同春弹身飞扑，“鬼叫化”又换了方位。
　　“桃花女”粉腮泛了青，咬牙道：“老要饭的，看来你在穷家帮位份不低，你的作为将会给丐帮弟子带来可怕的后果，你一样会后悔莫及的。”
　　“鬼叫化”冷哼了一声，道：“该后悔的是你！”
　　“桃花女”冷笑一声道：“你要饭的后悔就在眼前！”娇躯一划，虚空拂出。
　　武同春在同一时间挥剑进袭。
　　“鬼叫化”身法与鬼魁差不多少，只一晃，便玄奇地脱两人夹击的圈子之外，再闪而没，连消失的方向使人都无法判定。
　　武同春弹身便要追……“桃花女”大声道：“算了，别追了！”
　　武同春踅了回来，道：“那老要饭的不是我的仇家？”
　　“桃花女”眸光一转，道：“是仇家一路的，没错，以后……”
　　武同春狂声道：“为什么阻止我去追？”
　　“桃花女”柔声道：“大师兄，对方的身法太快，追不及了，你只要紧记住一点，不要给对方任何机会，见面就要下杀手。”
　　点点头，武同春道：“我记住了，现在我们去哪里？”
　　“桃花女”像哄小孩似的道：“事情过去了，现在你收起剑，我们随便行走，仇家会自己打来的，以后不管我有没有开口。你碰上任何人，只要问对方是不是‘流宗门’的人，对方如果应是，你便杀，准没错！”
　　凶芒穷闪，武同春道：“‘流宗门’……是我的仇家？”
　　“桃花女”道：“不错，还有一个大仇人，不是‘流宗门’的，是个女人，“黑纱蒙面，外号叫‘黑纱女’，她的功力很高，你要全力对付。”
　　武同春喃喃地道：“‘黑纱女’……‘黑纱女’，好，我不会忘记。”
　　“桃花女”又道：“跟‘黑纱女’一路的叫白石玉，是个蓝衫书生，也不能忘了！”
　　武同春咬牙道了一声：“好！”
　　“桃花女”四下望了一眼，道：“我们上路吧！”
　　武同春对“桃花女”可是百依百顺，片言不发，跟着便走。
　　就在两人离开之后，不久，“鬼叫化”与方桐从不同方向现身出来。
　　方桐迫不及待地道：“老哥，我武大哥是怎么回事？”
　　“鬼叫化”凝重地道：“你是歧黄世家，难道看不出来，他是心神受制，身不由己，他所作的，他自己根本不知道。”
　　方桐变色道：“心神受制？是药物还是什么邪门手法？”
　　“鬼叫化”紧皱着眉头道：“目前不得而知，‘和合童子’为人相当邪恶，父母同邪……”
　　话锋一顿，吐口气，又道：“我本要他去救白石玉，想不到他却中了别人的计，如果我尾随他去，不被事岔开，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白石玉怎么回事？”
　　“这……以后再说吧，目前谈正事，我们分头暗蹑他们，以了解情况，你能不能抽出时间，去请教令祖，关于心神被制这方面的事？”
　　“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我怕泄了行藏！”
　　“那……这么办，你修书一封，由我老要饭的派人去见你娘，再由你娘求令祖，成么？”
　　“可以！”
　　“记住一点，别与武同春正面相对，以免发生不测。”
　　“好的！”
　　“还有，依目前情况，‘流宗门’会不择手段除去他，你要特别留意这点。”
　　方桐颔首道：“我会留意！”
　　“鬼叫化”道：“你走吧，别让人发现你跟我在一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并非言过其实，有时候真的能通神。
　　这是一间普通人家的上房，儿子与媳妇回娘家，老俩口为了一两银子的代价，把房间让与“桃花女”与武同春，还附带一顿酒饭。
　　时正二更，青灯娓娓，武同春与“桃花女”并肩坐在床沿，俨然一对恩爱夫妻。
　　武同春心神受制，多少有些凝呆，期期地道：“师妹，我们……为何不投店？”
　　“桃花女”在武同春额上划了一下，娇声道：“大师兄，你怎么想不透，到处是仇家，投了店，防不胜防，住在这种地方，神不知，鬼不觉，乐得睡个舒服觉。”
　　武同春道：“可是……只有一张床，两个人……”
　　“桃花女”嗤地一笑，把娇躯偎向武同春，媚声荡气地道：“大师兄，反正……我是你的人，打什么紧，如果要避男女之嫌，师父就不会让我俩一道行走江湖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哩！”
　　武同春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只知道眼前，不知道过去，这使他感到痛苦，但这痛苦，也是模糊的，并不具体。
　　“桃花女”倒入武同春的怀中。
　　软玉温香，武同春的心乱了，礼教是靠理性来维持，失去了理性，便成了不设防的城市，敌人可以长驱直人。
　　“和合童子”是色魔，他的女儿当然是淫娃。
　　本性使然，“桃花女”反而不克自制，她扭动着，口里发出了荡气回肠的声音，像是梦呓，又像是呻吟。
　　食色性也，这是男女的本能，在没有理智的情况下，武同春并非木石，不能没有反应，于是，一种火开始燃烧，他的手不安份起来……房间里，顿时春光洋溢。
　　突地，窗外一个冰冷的声音道：“师妹，你敢违抗师命么？”
　　“桃花女”一骨碌脱开武同春的怀抱，弹到窗边，愤然道：“二师兄，你是阴魂不散么？”
　　在这种情形下受到干扰，对“桃花女”这种女人而言，比杀她一刀还要难过。
　　武同春却呆住了，只是那股邪火还在燃烧。
　　金明雄在窗外边：“我奉命暗中策应你，同时也防止这种事发生！”
　　“桃花女”冷哼了一声道：“我劝你走远些，别意我生气。”
　　金明雄道：“我不会走，师父已经答应我们的好事，我有权利。”
　　武同春起身，走到“桃花女”身边，眸中又露凶光，粗声暴气地道：“外面是谁？”
　　“桃花女”故意用手环住武同春的腰，把头靠过去，咕叽一笑道：“是偷看好戏的！”
　　这话说的相当缺德，再窝囊的人也受不了，何况是妒意满腹的金明雄推开窗，穿人房中，怒视着武同春。
　　武同春推开“桃花女”，瞪着金明雄，杀机自心底冒了起来。
　　“桃花女”不屑地道：“你太不自量，我说过这辈子我不会喜欢你。”
　　金明雄咬牙道：“紫娘，你别太过份！”
　　“桃花女”大声道：“金明雄，我恨你！”
　　武同春闪电出手，一把抓住了金明雄，用力反扭，金明雄力挣不脱亡魂尽冒，栗声道：
　　“你还不阻止他？紫娘，你……”
　　武同春心里记牢了“桃花女”告诉他不给对方机会这句话，一掌印上金明雄的后心，一声惨嚎，金明雄口血飞迸。
　　武同春一松手，金明雄扑了下去。
　　“桃花女”不自禁地尖叫出声，这并非她的本意，但因她没及时阻止事实便形成了，这问题相当严重。
　　房门起了敲击声，房主人的声音道：“怎……怎么回事？”
　　“桃花女”咬了咬牙香唇，道：“没事，闹着玩的。”
　　老太婆的声音道：“闹着玩？……刚刚那一声好像……”
　　“桃花女”道：“老实说吧，大娘，我夫妻俩是练武的，每天晚上都得练上一阵子，刚才就是在练功夫，没事，请安歇吧！”
　　老俩口咕哝着走了。
　　“桃花女”望着金明雄的尸体，喃喃地道：“怎么办，这乱子可闹大了，如何向父亲交待？他是父亲唯一的传人，这……”
　　目光扫向武同春，咬咬牙，道：“看来只好如此了！”
　　‘武同春心里可说什么完整的意念都没有，他不但记忆丧失，心神也受到控制，唯一保存在脑海的，只有“桃花女”，和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桃花女”又啁喃地道：“你因为有纵走白石玉的嫌疑关禁待查，却鼓其如簧之舌，说动了父亲任你自由行动，自己的正事不办，要暗中监视我，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脸上毫无矜怜之色，她所烦恼的是如何善后，同门的关系抹杀不了，武同春是由她控制，人被杀，她该负全责。
　　武同春芒然地道：“师妹，你自言自语些什么？”
　　“桃花女”脱口道：“你杀了地，我怎么办？”
　　武同春道：“埋了就算了，怎么办？”谁要他找死，想欺负你！”
　　“桃花女”眉头连皱，道：“把他带出去，我们不能留下痕迹！”
　　“带出去？”
　　“唔！带到无人的地方，灭迹！”
　　“好吧！”
　　“从窗子出去，不能惊动房主人！”
　　武同春挟起金明雄的尸体，穿窗而出，“桃花女”也跟出小户人家，院浅屋低，外面只一道短篱，出入毫不费事。
　　一阵疾驰，来到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武同春把尸体放落，道：“如何处置？”
　　“桃花女”悠悠地道：“让我想想！”说着，倚近武同春，手掌按向“命门”大穴，只消一吐劲，武同春准死无疑。
　　武同春懵然不觉，因为“桃花女”对他搭手碰脚，已是司空见惯的常事。
　　“桃花女”叹口气，收回掌，她下不了手，并非不忍，而是舍不得。
　　这女人可说阅人无数，但像武同春这种美男子，她还是头一次碰上。她明知在玩火，稍一不慎，便会自焚，但她情不能自己。
　　深深一想之后，道：“有了，把他沉入河心，最省事！”
　　武同春抓起金明雄的尸体，就要抛出……“桃花女”道：“且慢，这样会漂流暴露，你先放下他！”
　　武同春真是千依百顺，也不多问，就把尸体重新放回地面。
　　“桃花女”去捡了块巨石，将就用金明雄的腰带缚牢在尸身上，然后用手朝河心一指，道：“抛下去！”
　　“卟通！”一声，激起一蓬浪花，然后消失了。金明雄邪僻乖张，结果落得葬身鱼虾之腹。
　　蓦在此刻，一个极冷的声音道：“沉尸灭迹么？”
　　“桃花女”碰了武同春一下，低声道：“准备！”
　　武同春立即手抓剑柄，蓄势而待。
　　“桃花女”扬声道：“什么人？”
　　一条瘦长的人影，飘到两人身前，是个古稀年纪的老者，灰髯拂胸，手柱一根七弯八扭的藤杖，两只眼在夜暗中像两颗寒星。
　　“桃花女”冷声道：“阁下何方高人？”
　　老者阴侧恻地道：“别管老夫是什么人，你这妖女心肠够狠，为了满足自己私欲，竟然把同门师兄沉尸灭迹……”
　　“桃花女”厉声遣：“你到底是谁？”
　　“严格说起来，我们是同道。”
　　“同道？”
　　“一点不错！”
　　“什么同道？”
　　“你会用毒，老夫也不外行，你爱风月，老夫是固中老手，是同道是什么？”
　　“你……”
　　“哈哈哈哈……‘桃花女’，一般的男人绝对无法跟你旗鼓对阵，碰上了老夫，是天作之合，怎么样，咱们以真本领较一番如何？”
　　“桃花女”荡笑了一声道：“阁下是不想要这几根老骨头了！”
　　老者嘿嘿一笑，道：“你试上一试，便知道老夫的骨头有多硬！”
　　武同春目中凶芒大张，心里涌起了杀人的冲动。
　　“桃花女”眸光一闪，道：“一个人要找死，谁也阻止不了。大师兄，杀！”
　　对于“桃花女”的命令，武同春的反应是相当锐敏的，何况他早已蓄势待发，白光一闪，以骇电奔雷之势，划向老者。
　　“老者似对“无情剑客”知之甚稳，不接架，鬼魅般飘了开去。
　　“姚花女”照定老者的身形拂出一掌。
　　老者其势不滞，拧了开去，口里道：“用毒么？你碰上对手了！”
　　武同春的霜刃再次袭，迅厉无匹，老者避之不及，只好举杖封拦。
　　“锵”地一声，老者向侧方滑开了八尺，从剑杖交击之声来判断，老者的藤杖坚逾精钢。
　　七八条人影，弹时人场，一色的锦衣劲装。
　　“桃花女”栗声道：“原来是‘流宗门’的朋友，好极了，大师兄，杀啊！”
　　武同春舍弃了老者，迎着来人旋身发剑，无情之剑．的确是震柜骇俗，白光闪处，惨号暴起。
　　有三名武士栽了下去，其余的为之一窒，白芒再闪，又有两人横尸，剩下的三人亡魂尽冒。
　　老者藤杖一扬，主动攻向武同春。
　　武同春回剑应战，三名残存的武士才有机会退了开去，剑杖交击声中老者被震得连打踉跄。
　　数条人影，飞射而去，当先的是“流宗门”掌令宋天培，再就是化名童方的方桐和两名黑衫老者。
　　四个人立即围上武同春。
　　老者大声道：“你们对付‘无情剑客’，本座来收拾这妖女！”
　　声落，人已扑向“桃花女”。
　　宋天培等四支剑，联攻武同春。
　　惊人的场面在夜色中叠了出来，宋天培等，都是拔尖的剑手，碰上了武同春，是棋逢敌手，如果单打独斗，无人是他的对手，但联手合击，情况便不同了，进退疾徐，配合得天衣无缝。
　　武同春是理性丧失的人，形同疯虎，招招辣，式式狠，光攻不守，令人胆寒。
　　“桃花女”也非弱者，徒手对老者的藤杖，仍然有攻有守。
　　疯狂的场面，动魄惊心。
　　一声暴喝传处，接着是一声闷哼，武同春打了一个踉跄，他中了宋天培的暗器，这一来，更激发他的凶性，霜刃狂扫而出。
　　“哇”地一声惨号，联攻的老者之一被拦腰斩为两段。
　　宋天培暴退数尺，左手疾扬，闷哼再起，武同春踏了下去，另一老者长剑劈下，方桐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地封开老者的剑。
　　同一时间，“桃花女”见武同春踣地，芳心大震，一疏神，破藤杖扫中膝弯，尖叫一声，“砰！”然坐地．随即被击者扣住手中。
　　武同春听到“桃花女”的尖叫，想挣起，但又坐了回去。
　　那联手的黑衫老者，剑被方桐架开，大感意外，栗声道：“童护卫，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桐定定神，退：“鲁殿主，不能杀他！”
　　宋天培接口道：“为什么？”
　　方桐定定神，道：“难道掌令没看出此中蹊跷？”
　　宋天培目中凌芒一问，道：“什么蹊跷？”
　　方桐道：“他分明是本性被迷，反为仇家利用作杀人工具，如果毁了他，‘冷面客’将成为本门的死敌，请掌令详察。”
　　宋天培沉默了片刻，阴声道：“凡不能为本门所用者，杀！”
　　方桐道：“如果我们能解除他的禁制，则他将会誓死效忠本门，除一敌不如增加两友，掌令尊意以为如何？”
　　宋天培沉吟不语，他在作深深的考虑。
　　那瘦长老者把“桃花女”扭到近前，寒声道：“小娘们，长话短讲，你是用什么玩意制住‘无情剑客’？”
　　“桃花女”咬牙道：“阁下刚刚不是自诩是此中高手么？”
　　瘦长后者道：“别给老夫来这套，你贾氏门中所用的毒与众不同。”
　　“桃花女”突地眸光一亮，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瘦长老者道：“噢！说说看！”
　　“桃花女”一字一顿地道：“‘流宗门’总香主‘天绝星’贺宇，曾扮演过活神仙，对不对？”
　　瘦长老者打了个哈哈道：“算你说对了，那你也该明白老夫杀人的手段，解了他的禁制，如何？”
　　武同春虽说记忆丧失，心神受制，但对眼前发生的事，还是有反应的，他努力连用那一丝不混的灵智，来分析现况，一个根基深厚的人，被控制的心智在外力的诱发下，或多或少会复苏一些。
　　“毒”这个字映人他的脑海，但他想不起自己的过去，只是对“桃花女”已经起了些疑念。
　　“桃花女”内心忧急如焚，眼前的情势对她是百分之百的不利，别说顾及武同春，她本身也成了人家掌中之物，但她不甘心受宰割，她在极谋脱身之道，她表面上竭力镇定，脆生生地一笑，道：“总香主，解了他的禁制，然后你们杀我，天底下没这种便宜事。”
　　“天绝星”贺宇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桃花女”道：“什么也不办！”
　　“天绝星”贺宇道：“像你这种女人中的女人，毁了真是暴珍天物！”
　　一句话，提醒了“花女”该怎么做，媚声道：“总香主，放开我，我不会飞走的，被人反扭着谈话我不太习惯。”
　　“天绝星”贺宇真的松了手，道：“谅你也飞不了！”
　　“桃花女”搓着被揉捏痛了的手，嗲声嗲气声道：“其实，我是被迫行事，说起来淌人你们一会一门之间的游涡是失策，解除‘无情剑客’的禁制可以，但有条件……”
　　边说，她边暗暗地施展出她的保命绝招，这相当冒险，如被识破，一切算完，但她为了死里求生，不得不冒这险。
　　掌令宋天培接过话头道：“什么条件？”
　　“桃花女”道：“我解除了他的禁制，你们保证找安全离开。”
　　宋天培道：“可以！”
　　“桃花女”道：“用什么保证？”
　　武同春突地狂叫道：“原来是你害我，你……”
　　“桃花女”向前走近两步，道：“大师兄，你何不放明白些？”
　　这一说，武同春又迷惑了，他无法分判是非真假，因为“桃花女”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地牢固，他以仅有的一点灵智来想：“也许师妹是在谋脱时……”
　　方桐冷森森地道：“‘姚花女’，你少玩花样，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哟”了一声，“桃花女”道：“何必这么凶，既生就一表人材，应该讲点风度。”
　　“天绝星”贺宇突地大声道：“小娘们，你解了他的禁制，本座以人格保证你全身而退。”
　　“姚花女”转身道：“我怎么知道你阁下的人格生成什么样？”
　　“大绝星”贺宇迫近她身边，以异样的腔凋道：“本座知道你名叫紫娘，堂堂总香主，不会说话不算话，目前你的处境，最好是相信，别等我们改变主意，如果对你用强，你也没可奈问，是么？”
　　“桃花女”一跺脚，道：“好，我相信阁下的保证，不过，他禁制一旦解除，首先杀的必然是我，所以我在施术之后，必须先离开，你们可不能阻拦我？”
　　宋天培是用惯了心机制人，冷阴阴地道：“你又如何保证你不暗中弄手脚？”
　　“桃花女”脆笑了一声道：“最好是彼此们信，如来我相信贺总香主的保证一样，以后总还有再碰头的时候，避过了初一，还有十五啊！”
　　“天绝星”贺宇道：“掌令，让她施术好了。”
　　“桃花女”迫到武同春身边，用手拂了两拂，道：“成了，对不起，我要走了！”
　　武同春栗吼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中了宋天培的暗器，欲振而乏力。
　　“桃花女”疾纵而去。
　　“天绝星”贺宇道：“本座去盯踪她，防她使诈！”说完，也弹身掠去。
　　宋天培走向武同春，阴声道：“‘无情剑客’，怎么回事？”
　　武同春狂声道：“我要杀人！”
　　方桐咬牙道：“我们被那妖女愚弄了，‘无情剑客’的禁制根本没解。”
　　宋天培咬牙道：“那她是诈死，她逃不了的，我们旦暂候片刻。”说完，转向那黑衫老者道：“鲁殿主，追去，把那妖女抓回来。”
　　姓鲁的殿主，立即弹身追了下去。
　　武同春突地狂叫一声，滚倒地面，四肢扭曲，喘息不止。
　　方桐栗声道：“掌令，情形不对？”
　　宋天培愤愤地道：“很好，那贱丫头胆敢作弄本座，有她的好看。”
　　方桐内心相当惶急，但他不能露出破绽，他投入‘流宗门’，目的是要杀宋天培，可是一直没有适当的机会，因为他是不能失败，同时，对宋天培的身手，他还没有十分摸透，所以一直隐忍。
　　武同春口中涌出了白沫。
　　方桐咬牙道：“看来他可能活不了。”
　　宋天培道：“贺总香主是此道高手，他怎没看出破绽？”
　　方桐道：“依属下看来，贺总香主恐怕……”
　　“恐怕什么？”
　　“他刚才的神情语调有异。”
　　“你是说……”
　　“属下妄测，贺总香主恐已中了那妖人的暗算。”
　　就在此刻，一个女人的声音道：“姓宋的，把‘无情剑客’交给我。”
　　宋天培与方桐同感一震。
　　听声音绝非“桃花女”，那该是谁？宋天培冷声喝问道：“什么人？”
　　女人的声音道：“我说把‘无情剑客’交给我带走。”
　　宋天培道：“为什么？”
　　女人的声音道：“因为你们救不了他，不能耽误他的命。”
　　方桐接口道：“芳驾能救得了他？”
　　女人的声音道：“不错，我可以救他。‘桃花女’所用的并非一般之毒，而是一种极厉害的独门迷药，一般毒道高手解不了。”
　　宋天培道：“芳驾的目的是什么？”
　　女人声音道：“救人！”
　　宋天培道：“何不就在原地施术？”
　　女人声音道：“这不是一时半刻之事，我必须带走他。”
　　宋天培目芒连闪，道：“芳驾最好能报个来路？”
　　女人声音道：“没这必要，宋掌令，如果时间久了而致不治，阁下便要负误人性命的责任。”
　　宋大培冷笑了一声道：“芳驾怎知本门救治不了他？”
　　女人声音道：“贵门懂得毒道的仅贺总香主一人，而我说过这并非一般之毒，贺总香主已着了那妖女的道儿，恐怕自身还难保。”
　　宋天培吃惊地道：“什么，贺总香主着了对方道儿？”
　　女人声音道：“一点不错，那女人的迷药无臭无形，中了也无法觉察，她方才在现场已经对贺总香主暗中动了手脚……”
　　鲁殿主气急败坏地奔回现场，栗声道：“掌令，贺总香主……”
　　宋天培急声道：“贺总香主怎么了？”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从现场飘过，极快，快得使人目不能辨，方桐明明发觉，但他故意不出声。
　　宋天培只觉眼角有黑影一晃，立地惊觉，转目看时，武同春已失了踪，不禁脱口道：
　　“好快的身法！”
　　方桐故意惊叫道：“人被带走了！”
　　宋天培呆了一呆，又回头道：“鲁殿主，说下去？”
　　鲁殿主定定神，道：“贺总香主发觉中了暗算，那妖女已逃逸无踪宋天培道：“总香主人呢？”
　　鲁殿主道：“去寻求解救之方，是……去找女人。”
　　宋天培恨恨地道：“我明白了，贺总香主是中了那女人的无形媚药，很好，有一天她父女必自食其果，现在我们善后。”
　　这是间布置得十分淡雅的卧室，一个叙横发乱，衣裙不整的少妇，坐在窗前，面色十分难看，但却掩不住她那天生丽质。
　　一个青衣婢女，捧了碗热汤进来，皱着眉头道：“夫人，这是参汤，你趁热喝下！”
　　少妇似乎心事极重，用手比了比，道：“放下！”
　　青衣婢女放下参汤，吐了口气，显得很激动地道：“夫人，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少妇摇摇头，悠悠地道：“荷花，你不懂。”
　　“就是因为不懂才问呀！”
　　“唉！非这样做不能救他。”
　　“可是……夫人，值得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本来……嗨！算了。”
　　“夫人，您莫非打算改嫁……”
　　少妇怒瞪了荷花一眼，道：“住口！”
　　荷花嘟起嘴道：“如果夫人没这意思，为什么会……”
　　少妇咬咬牙道：“你不懂，少饶舌，去看看他的情形，别忘了我叮嘱你的话。”
　　荷花期期地道：“好！我……会照夫人的交代说的。”少妇闭上限，脸上浮起一抹痛苦的笑意。
　　荷花转身出房，到房门口，又回头道：“夫人，参汤凉了！”
　　另一个房间里，武同春站在房中央，用力握拳，又放松，喃喃地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我做了什么？……‘桃花女’，我要你父女付出百倍的代价。”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有恨、有愤、有怨毒，也有迷惘，总之是相当复杂。
　　房门开启，荷花进入，脸色也是异样的。
　　武同春盯着荷花道：“荷花姑娘、你家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荷花咬着牙道：“为了救你。”
　　“这是……第二次救命之恩……”
　　“大侠记得就好。”“在下要面见夫人。”
　　“她不会见你。”
　　“荷花姑娘，求你……”
　　“我只是个下人，求我没用。”
　　武同春抬眼望向空处，脸上尽是痛苦之色，他忘不了那一幕，他想：“女主人到底是何许人物？上一次，天地会主利用妻子华锦芳，企图毒杀自己，是这里的女主人救了自己。这一次，中了‘桃花女’的恶毒计算，她竟然牺牲清白，奉献了她的身体来救自己，为什么？……”
　　心念之中，忘形地脱口大叫道：“为什么？”
　　荷花激颤地道：“什么也不为，只为了救你，不这样做……就救不了你。”
　　武同春用力绞扭着手道：“这种恩情，我……武同春如何报答？”
　　荷花咬着下唇，没出声。
　　武同春又道：“荷花姑娘，我不明白，你家夫人为什么甘愿付出这大的牺牲，我……值得她如此做么？我……”
　　荷花冷漠地道：“我也不明白。”
　　武同春木然了片刻，才又开口道：“你家主人……”
　　“我家没男主人，夫人已做了七八年的未亡人。”
　　“啊！这……夫人牺牲名节……”
　　“不要再说了。”
　　“夫人怎么称呼？”
　　“我不会告诉你。”
　　“荷花姑娘，夫人……为什么不肯见我？”
　　荷花瞪眼道：“见了面是什么情况？”
　　武同春哑口无形，心里一片凌乱。
　　荷花悠悠地道：“夫人有话要我转告……”武同春微喘着道：“请讲？”
　　“你的记忆全恢复了？”
　　“是的！”
　　“身上并无不适之感？”
　　“没有，只是……心里非常痛苦。”
　　“夫人说，你还是装作受制的样子，去找那不要脸的女人，你知道怎么做的，现在你已不必再怕她弄鬼了，夫人给你服下的灵丹，足可抗拒一切。”
　　武同春惊喜地道：“我……能抗拒她的毒？”
　　“不错！”
　　“好，我……”用力一咬牙，又道：“她父母将要付出代价。”
　　“你可以走了！”
　　“你家夫人……真的不愿见我？”
　　“不愿！”
　　“这……”
　　“记住，不许打主意到此地来，这是夫人的严命，你能办得到？”
　　“我……一定遵守。”
　　“很好，我带你出去，现在先蒙上眼。”
　　武同春苦苦一笑，无话可说，这简直的就不像是事实，像一场离奇的梦。
　　荷花早已有准备，取出一块黑布，蒙上武同春的双眼，然后牵着他的手，向外走去。
　　路过窗下，窗子里有一双表情十分复杂的眼睛在望着武同春，似乎还隐有泪光，但武同春不知道。
　　不久，破推上一辆马车，然后是辘辘的轮声。
　　车轮辗过崎岖不平的路面，车身颠簸得很厉害，武同春心想，这一定是小路。他几次想抓下蒙眼布，但还是忍住了，他不能作小人之举。
　　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之久，马车停了下来，荷花的声音道：“可以下车了，解下眼布吧！”
　　武同春抓下蒙眼黑布，钻出遮掩严密的车厢，一看，不出所料，眼前是不见人烟的旷野，艳丽的阳光照得人眼睛发花。
　　荷花冷冷地道：“不许跟踪我，希望你能守住诺言。”
　　说完，驱车疾驶而去。
　　武同春怔立当场，望着马车的背影，心头仍是一片紊乱，一个女人，为了救一个男人而不惜牺牲清白，这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他喃喃出声：“不，一定有原因的，不会是毫不相干的女人，要是……她是谁呢？为什么不肯见自己的面？”
　　想到在昏乱中，疯狂而荒唐的一幕，他的脸在发烧，心头在鹿撞。
　　但随这一念而来的，是无比的怨毒，“和合童子”与“桃花女”只是助纣为虐，罪魁仍是天地会主华容。
　　一条人影，悄然接近。
　　武同春惊觉回顾，心头为之大震，来的竟然是易钗而弁的白石玉，仍是潇洒的蓝衫书生装束。
　　她不是落入“和合童子”之手么，怎会在此地出现？白石玉的脸色很不正常，略显激动地道：“听说你曾经到三棵树天地会的秘舵去救我的？”
　　武同春瞪大了眼没作声，身躯在抖颤，他心里在想一个大问题，由于白石玉的突然现身，他敏感地想到荷花口里的夫人，会不会是白石玉？这很有可能的，因为她曾经对自己表露过爱意。
　　如果不是她，可能就是神秘的“黑纱女”，但以现在白石玉的神色来看，是她的成份居多。
　　如果是她，这该怎么办？如何收场？白石玉寒声道：“为什么这样看我？”
　　口唇抖动了半晌，武同春才勉强出声道：“你是如何脱困的？”
　　“你去三棵树骆宅，而我却被带到另外一个地方，‘鬼叫化’无法通知你，只好行险，由丐帮长老‘千面丐’假扮金明雄，骗过了守卫，把我救出来。”
　　“啊”了一声，武同春期期地道：“你……怎会来到这荒野来？”
　　白石玉道：“不能来么？”
　　武同春窒住了，听口气，献身救自己的事，真的像是她所为，这是不了之局，如何善其后呢？如何开口询明这件事呢？白石玉又道：“我是在大路上见一辆马车朝荒野狂驰，所以跟了来看个究竟，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同春傻了眼，还是开不了口，白石玉是故作此言么？白石玉毫不放松地道：“怎么不说话？”
　　武同春期期地道：“你……真的不知道？”
　　白石玉皱起眉头道：“怪了，我怎么会知道？”
　　武同春心念疾转：“她是不便启齿，而故意迫自己说出来么？看来还是不说破的好，万一自己判断错误，岂不尴尬？”
　　想着，舒口气，道：“对不起，这是关系到别人的私事，恕不便奉告。”
　　白石玉可抖出了女人的味道，口一噘，道：“不说就算了，谁稀罕！’沉默了片刻，突地挑眉道：“听老叫化说，你中了‘桃花女’的邪，么回事？”
　　是故意还是真的不知道？如果真的不知道，那原先的判断便推翻了。
　　武同春沉沉一想，道：“对了，有件事情记住，在下曾被那不要脸的女人控制了心神，现在已获解救，但在下仍要装被制的样子以便讨债，所以……希望在特殊情况之下，不要揭穿，可以么？”
　　白石玉眸光一闪，道：“你要找‘和合童子’父女？”
　　武同春目中陡现煞芒，咬牙道：“是的，恨不能立刻找到……”
　　白石玉道：“好，我带你去找。”
　　武同春想了想道：“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去找？”
　　白石玉笑笑道：“当然不是，那岂非明摆着要对方设谋应付。”
　　武同春道：“如何找法？”
　　白石玉目珠一转，道：“你禁制被解除，回复正常，对方并不知道，仍得装作受制的样子，你在明里走，我在暗中尾随，到了地头，我自有办法要对方主动现身。”
　　话锋顿了顿，又道：“当然，一个正常人与心神被制的人，神情上是分别的，尤其是眼神，这一点想办法能骗过对方的眼睛。”
　　这一着武同春没有考虑到，大为佩服白石玉的机智，目芒一闪，道：“什么办法？”
　　白石玉像是有预谋般地从身上取出一粒小红九，道：“把这丸子吞下去，你就自然神色不正，目露凶芒，跟受制的形态完全一样，不过要注意的是言语举动不能露出破绽。”说完，把药丸递与武同春。
　　武同春接过，纳入口中，用津涎吞下。
　　黄昏，华灯初上。
　　“大三元酒楼”已上了六成座，此地一带是龙蛇混处，品流复杂，什么人物都有，由盛名震世的人物，到供人骗策的小角色，富商巨贾以至鼠窃狗偷，一应俱全。
　　说穿来并不奇怪，来此的顾客，不管什么身份，都与江湖派有关。
　　“砰”地一声暴响，震惊了整个酒座，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靠角落的单座上，坐着一个年轻俊美的剑客，偏偏神色不正，目露狂颜，面前的桌子已坍了一个角，由于长相气质不相称，使人感到无比的诡异。 
　　第二十七章
　　他，正是有所为而来的武同春。
　　这种事，在大三元来总是司空见惯，但座中某些人却为之色变。
　　小二面带职业上的笑容，趋前哈腰，小心地道：“这位爷，什么事？”
　　武同春横眉竖目地道：“酒菜何以不来？”
　　小二又哈了哈腰，道：“爷还没点！”
　　“现在点了！”
　　“请问……用些什么？”
　　“随便，快端来！”
　　“是！是！马上到！”对付这类客人，小二有他的经验，再不多说半个字，立即转身离开。
　　座间起了一阵窃窃私议。
　　武同春故意装出心神失常的样子，带煞的目光直直地望着空处，似乎整间酒店只他一人，完全不理会他人的反应。
　　不久，小二端上酒菜，还替他斟了酒。
　　武同春摸出一锭银子，朝桌上一放，道：“拿去！”
　　小二愣了愣，道：“爷，这是……”
　　武同春熠熠凶芒一闪，粗声暴气地喝道：“要你拿去，没耳朵？”
　　小二不敢多说话，连连哈腰，拿起银子离座。
　　武同春自顾自地大吃大喝，那份吃相真够瞧。
　　私语传来……“这不是无双堡少堡主么？怎么会变成这等……”
　　“谁知道！”
　　“无双堡被一场怪火，烧成废墟，这桩公案……”
　　“老弟，喝酒吧，事不关己，犯不着惹火上身。”
　　武同春听得清清楚楚，可是他没有反应，一心在等他的目的物出现，这由白石玉安排的妙计，主要在引出“和合童子”父女。
　　突地，一条纤纤人影走近座前，武同春抬头一看，不由大为震惊，心想：“糟了，怎么会在此地此时碰上她，她在得太不是时候，不但会误事，还会连累她，众日睽睽之下，如何应付场面？”
　　来的，是神秘少妇的诗婢荷花，他被宋天培的暗器所伤，又遭“桃花女”暗算，神秘少妇不惜奉献自身，替他解禁，这是个不解之谜，也是无法报答的大恩。
　　他不能不认对方，但一认便会露出马脚，无疑地，酒座中有不少天地会的耳目，一时之间，他不知如何是好。
　　由于他表现怪异，又来了个美艳少女，不用说，人人注目。
　　荷花冷冷地开口道：“我们认识么？”
　　武同春将话答话，目中凶芒一闪，道：“不认识！”
　　荷花眉头微微一皱，道：“奇怪，我好像认识阁下……”
　　武同春直勾勾地瞪着荷花，手指头酿着酒水，在桌上写了“请速离三个细细的字。
　　荷花以极低的声音道：“城外女蜗庙！”然后又放大了声音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说完，立刻转身离开。
　　武同春心念疾转：“显然荷花是奉命传话的，约会自己的一定是那神秘少妇，照理是非去不可，但这一去，原先的安排便落空了……”
　　一时之间，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正自委决不下之际，一名短打打扮的汉子，走近桌前，向武同春亮了亮手掌，掌心上画一朵荷花。
　　武同春的心，突然收紧了，不用说这汉子是“桃花女”紫娘派来的，两件事凑在一起，这当中会不会有连带关系？那汉子点点头，转身便走。
　　武同春略作盘算，尾随那汉子离开。
　　出了城，那汉子身法加快，武同春紧随不舍，奔了一程，武同春发觉对方奔的竟是女蜗庙，不由大感困惑，事实证明，两件事是有连带关系，这并非巧合，难道那献身救自己而不肯露面的神秘少妇，便是“桃花女”的另一化身。这么说，她的目的算达到；想到这里，全身的血液不由沸腾起来。
　　女蜗庙在望，引路的汉子倏忽消失无踪。
　　武同春怀着异样的心情，直趟庙前，庙门外空空荡荡地不见人影，武同春停了下来，目光四扫，他曾服下了白石玉的药丸，目光是怕人的。
　　眼前一亮，一条红艳艳的人影出现庙门，赫然是“桃花女”紫娘。
　　一股恨火，自武同春心底冒起，他蓄意要除这淫娃。
　　“桃花女”脆生生地一笑，道：“师兄，我找得你好苦！”
　　武同春迫近前去，由于他的神情与受制无异，所以“桃花女”无法发觉面对的是要她命的人。
　　武同春寒声道：“你……找我？”
　　“师兄，难道你一点也不想我？”她摆出了惯常的媚态。
　　“想，当然想，我极想要……”后面要你的命四个字没出口。
　　这半句话，桃花女，’可全会错了意，登时面泛春潮，目闪波光，掠了掠鬓边散发，媚态撩人地道：“师兄，你……真的想要……”
　　武同春“唔”了一声。
　　“桃花女”把手搭在武同春的肩上，斜着媚眼道：“师兄，目前……不行，我们要办事。”
　　武同春心中一动，道：“办什么事？”
　　“我已经查出暗算你的人！”
　　“谁？”
　　“黑纱女！”
　　“黑纱女？”
　　“不错，还有那叫白石玉的，他们是一路。”
　　武同春紧咬着牙，心里杀机狂炽，暗忖：“为一个淫恶的女人，居然还来这一套，我非杀你为江湖除害不可。”
　　“桃花女”见武同春的神情，反而更得意，她以为武同春所表现的可怕神色，是对“黑纱女”，故意粉腮一正，道：“师兄，那在大三元认错你的女人是谁？”
　　事实证明酒店中的一切，全在对方监视下，武同春故作茫然道：“不知道！”
　　口里说，心里在盘算如何下手，他深知“桃花女”即毒且诡，出手必须一定成功，不能让对方有反噬的机会。
　　现在是最好的下手时机．贴身相近，而对方必然毫无防范，心一狠，正待出其不意地……“桃花女”突然退了开去，眸光四下一扫，道：“对方来了，我们一人一边藏好身影。”
　　武同春心里暗恨，粟声道：“谁来了！”
　　“‘黑纱女’！”
　　“她怎会到此地来？”
　　“有人跟她在此地约会。”
　　“谁？”
　　“家父！”
　　心头一震，武同春“哦”了一声，暗道：“这可是极佳的机会，自己要找的人，主要是‘和合童子’，‘桃花女’尚在其次！”
　　所不解的，是荷花何以传言要他到此地来？现在，当然没有追究的机会，而且也不能问出口。
　　“桃花女”用手一指庙边的树丛，道：“师兄，你到那边去，注意，听我的指示现身！”说完，闪入庙门。
　　武同春想了想，弹身隐入树丛中。
　　庙前又回复空荡死寂。
　　一条黑影，幽灵般出现，黑衣，面蒙黑纱，正是“黑纱女”。
　　武同春全身的肌肉都抽紧了，不断地在心里叫着：“‘黑纱女’！‘黑纱女’！”她究竟是谁？为什么要代凝碧认债？“哈哈哈……”狂笑声中，“和合童子’，闪庙门边，敛了笑声，久久才又是阴恻恻地道：“‘黑纱女’，老夫恭候多时了！”
　　“黑纱女”冰声道：“阁下此约为何？”
　　“老夫生性好奇，极想一睹芳驾的丰姿！”
　　“噢！就是为了这一点？”
　　“不错！”
　　“不是为了代天地会主华容卖命？”
　　“亦无不可，但主要目的还是为了一瞻风采。老夫一生别无所为，立愿要赏尽武林名花。”
　　“贾仙源，你早该埋骨花下！”
　　“哈哈哈哈，‘黑纱女’，老夫是想埋骨花下，现在就请揭去面纱，一显庐山真面目如何呢？”
　　“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杀你会污了我的手。”
　　“和合童子”毫不在意地道：“那该怎么办？”
　　“黑纱女”冷极地道：“只有请别人代劳。”
　　“和合童子”道：“噢！请人代劳……谁能代劳？”
　　“黑纱女”道：“到时候你就知道！”
　　“你请了帮手？”
　　“用不着，那人是立意要你的命的。”
　　“很好，那到时再说，现在就请展示芳容如何？”
　　“等你倒下之后再说！”
　　“如果老夫不倒呢？”
　　“没有这种事，你的命运已终注定了！”
　　“芳驾似乎很有把握？”
　　“当然！”
　　“如果老夫说，你会自动除下面纱，又将如何？”
　　“无妨试试看。”
　　“和合童子”挥了挥袖，脸上露出邪意的笑。
　　‘黑纱女”不言不动。
　　武同春在暗中却激动非凡，他明白“黑纱女”话中之意，所谓立意要“和合童子”老命的人，指的就是他。
　　但他按住冲动，第一，要杀“和合童子”，必须要等最有利的时机，同时，他下意识中希望“黑纱女”真抖露真面目。
　　久久，没有动静，“和合童子”面上的邪笑消失了，代之的是惊震。
　　“黑纱女”冷冷吐语道：“贾仙源，你的迷药对我不生效，不过，你用这迷药，不知毁了多少女人的清白，天地难容，你该死一百次。”
　　“和合童子”狞笑一声，步出庙门，落到庙前空地，“桃花女”随之而现，父女站成了对角之势，面对“黑纱女”。
　　“桃花女”挑眉道：“‘黑纱女’，你少得意，马上就有你好看！”
　　说完，朝武同春藏身处招了招手，大声道：“师兄，该你办事了！”
　　武同春应声而出，站到“和合童子”身侧。
　　“黑纱女”黑纱罩面，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
　　“桃花女”道：“‘黑纱女’，这就是立誓要杀你的人。”
　　“黑纱女”冷笑了一声，不开口。
　　“桃花女”向武同春摆摆手道：“师兄，拔剑吧！用全力，这是唯一难得报仇的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武同春目中凶芒陡炽，缓缓拔剑在手。
　　“桃花女”大喝一声：“上！”
　　随着这一声“上！”白光乍闪，惨号暴传，“和合童子”踉跄后退。
　　“桃花女”粉腮惨变，朝指武同春，语不成声地道：“你……你……”
　　“砰”地一声，“和合童子”栽了下去。
　　一代淫魔，就此结束了丑恶的生命。
　　“桃花女”脸孔扭曲得变了形，这情况，是她连做梦也估不到的。
　　武同春剑不收，举步迫向“桃花女”。
　　“桃花女”步步后退，突地转身射入庙门。
　　“呀！”一声惊叫．“桃花女”倒射而出，现身门边的是白石玉，“桃花女”亡魂尽冒，折身又想从斜里遁身。
　　“砰”地一声，夹着一声凄哼，“桃花女”倒撞回原地，出手的是“黑纱女”。
　　逃生无路，“桃花女”顿生拚命之心，闪电股扑向武同春……“黑纱女”暴喝一声：
　　“闪开！”。
　　武同春本能地划开身形。
　　“桃花女”扑了一个空，身形才稳住，白石玉已拦在她的头里。
　　“黑纱女”冷厉地道：“‘桃花女’，你作的孽也不少。父女同科，是你付代价的时候了。念在你是个女子，你自己了断吧！以免见血。”
　　“桃花女”美艳为桃花，但此刻已凄厉为鬼，狠瞪着武同春道：“我不甘心，你……已经早解了禁制，武同春我有多次机会杀你，但我保全了你，我一生只真正爱过两个人．一个是我死去的丈夫，另一个便是你，而你……你杀了我吧，我不还手吧！”
　　“黑纱女”冷酷地道：“别来这一套，你如果没勇气自决，我来成全你！”
　　白石玉接着道：“‘桃花女’，你父亲死在武同春剑下，你像是无动于衷，还大谈儿女之情，妄想藉此逃过一死，这主意打错了！”
　　“呀！”武同春目光转变，突地惊叫出声。
　　分明已毁在剑下的“和合童子”，此刻竟然消失无踪。
　　就在武同春惊叫疏神之际，“桃花女”娇躯电弹，从武同春身边擦过，射入树林中。
　　“黑纱女”片言不发，如影附形般追去。
　　武同春一时之间，不由愣住了。
　　难道“和合童子”刚才是诈死？但剑刺中对方要害，出手的人是有感觉的。
　　心念未已，只见“和合童子”从林中步步倒退而出，持剑迫他的，赫然是到酒店传讯的婢女荷花。
　　武同春惊震莫明，荷花也在场，说明了她也是“黑纱女”的手下。
　　他敏感地想到神秘少妇献身解禁的那一幕，一颗心不由狂跳起来，难道那少妇便是“黑纱女”？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和合童子”被迫到原来的地方，一身是血，证明他原来被刺中是没错。
　　荷花扫了武同春一眼，厉声向“和合童子”道：“贾仙源，你还打算再活下去作孽？”
　　“和合童子”身形晃了晃，咬牙道：“老夫不要死在阴人剑下！”
　　荷花粉腮一寒，道：“你注定要死在女人剑下，这叫天理昭彰，因为你毁的女人太多了……”
　　话声未完，剑已送出。
　　惨哼声中，“和合童子”双手抓住刺入胸膛的剑身，脸孔扭曲得变了形，摇摇欲倒。
　　荷花咬牙切齿地道：“贾仙源，你错脉护心的功力不赖，可是姑娘剑下，你那功夫不能保你的命，现在剑尖已达你的心脉，姑娘只要转动剑尖，你一千条命也活不了……”
　　“和合童子”身形打一踉跄，狂声道：“你……你够狠！”
　　荷花一字一句地道：“再狠的人，也难及你万一，难道你今天的安排不够狠？”
　　“和合童子”转动失神的目光，似乎尚有所待。
　　荷花冷极地道：“贾仙源，不必再打什么主意，你埋伏在庙里的十名用蛊苗人，已经先你一步到阎老五那里报到，正等着你赶去会合……”
　　“和合童子”身躯起了震颤。
　　武同春机伶伶打了一个冷噤，苗人的蛊毒，他听说过，那的确是歹毒霸道。
　　如中了蛊毒，任你功力再玄，也注定是死路一条，而且是各种死路中，最残酷难走的一条。
　　荷花扼臂，旋转剑尖。
　　“和合童子”惨叫一声，口鼻溢出鲜血。
　　荷花收剑，“和合童子”仰天地栽下去。
　　这回，他是真正的死了。
　　荷花在尸身上拭净血痕，然后从容归剑入鞘。
　　武同春忍不住开口道：“姑娘好身手！”
　　荷花笑笑道：“这是现成的，因为他早已重伤在你的剑下，否则要除他没这么简单。”
　　武同春目光定在荷花面上，内心狂荡如潮。
　　荷花笑笑道：“为什么如此看我？”
　　用极大的勇气，武同春吐出声音道：“你到底是谁？”
　　荷花秀眉一挑，道：“怪了，你明知我叫荷花……”
　　“在下是问姑娘的真实身份！”
　　“一名侍婢！”
　　“贵主人是谁？”
　　“一个薄命人，不愿提名道姓。”
　　“在下……想知道。
　　“为什么？”
　　武同春胀红着脸道：“因为……因为在下受贵主人……”
　　他实在说不出口。
　　荷花当然知道他说不出口的下文，粉腮也泛红晕，期期地道：“对不起，我不便饶舌的！”
　　武同春努力一咬牙，道：“贵主人就是“黑纱女”？”
　　荷花咬咬下唇道：“对不起，无可奉告！”
　　目光一转，又道：“有人来了，我必须离开！”说完娇躯一晃，倏掣而音，身法相当不弱。
　　武同春脱口叫道：“荷花姑娘，荷花姑娘……”
　　一个声音道：“算了，她已走远了！”
　　来的是白石玉，不知何时到现场的。武同春又是一阵激动，白石玉设此谋，是由“黑纱女”主婢配合行动的。
　　白石玉取出一粒药九，递与武同春，笑着道：“把这吃下去吧！你已经不必再装受制了，这眼色太怕人！”
　　武同春把药丸吞了下去，道：“‘桃花女’会漏网么？”
　　白石玉道：“可能跑不了！”
　　话刚说完，一条人影横飞而至，武同春本能地作势戒备，“砰”地一声，人影坠地，寂然不动，赫然是桃花女”。
　　白石玉点着头道：“这一对邪恶的父女，算是结束了他们的邪行！”想了想，又道：
　　“我们还要做件事。”
　　武同春愣愣地道：“什么事？”
　　白石玉手朝庙门一指，道：“庙里有十具尸体，是苗疆用蛊的高手，人死了，蛊虫还活着，必须予以火化，以免贻害无辜。”
　　武同春点点头。
　　白石玉又道：“这一对父女，一并处理了吧！”
　　于是，两人各抓一具尸身，进入庙中，武同春目光扫处，心弦为之一颤，院地中交叉叠堆着十具尸体，到酒楼传“桃花女”口讯的汉子也在其中，两人把尸体堆上。
　　然后寻来些破板废料，引火焚烧，等烈火完全掩盖了尸体，两人再加了些木料，这才离去。
　　离了女蜗庙，来到大道边，武同春止住脚步，道：“白姑娘，请告诉下，‘黑纱女’到底准备如何对付在下？”
　　白石玉显得有些莫测高深地道：“谁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武同春挫了挫牙，道：“你应该很明白，只是不肯告诉我……”
　　白石玉故意转开话题，道：“目前我们得先公后私，‘天地会’与‘流宗门’，势同水火，随时会发生虎狼之争，除魔卫道，此正其时。”
　　武同春吐口气，道：“不必顾左右而言他，除魔卫道当不会影响你现在说几句话。”
　　讪讪一笑，白石玉道：“我说过我不知道，你逼我有什么用？”
　　武同春丝毫不放松地道：“至少，你得告诉我“黑纱女”的来历。”
　　“时辰还没有到！”
　　“你是铁了心，什么也不说。”
　　“随你怎么讲，反正我不能说。”
　　“荷花是她的侍婢，对不对？”
　　白石玉目珠连转，久久才道：“这点我不想瞒你，你说对了！”
　　武同春全身一颤，感到有些晕眩，期期地道：“那……那……”
　　白石玉道：“那什么？”
　　对方是女子，武同春不管怎么样也说不出口，这桩事，白石玉很可能知道，但，实在无法说出口。
　　白石玉没追问下去，只淡淡地道：“不便说就算了，我不一定要知道。”
　　就此刻，突然传来“黑纱女”的声音道：“武同春，不管作多大的牺牲，不管什么代价，我只要你活下去。”
　　武同春惨然一笑道：“要让我活下去承受折磨？”
　　“你知道就好，所以你不必存什么感恩之心。”
　　“很好，在下诚心接受任何折磨，不管是什么，全加在我的头上吧！”
　　“你麻木了？”
　　“可以这么说，因为我的心早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副躯壳，如果说还有一点没死，那就是心愿还没了，心愿一了，我就会实行我的诺言。”
　　“以死赎罪？”
　　“不错！”
　　“我等着这一天！”
　　“不会太久的，现在，请劳驾道出身份，可以么？”
　　“到那一天，我会告诉你，你也可以看到我的真面目。”
　　武同春打了一个踉跄，“黑纱女”为了替凝碧讨债，竟然不惜用身体来为自己解禁，这简直不近人情，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突地，脑海里浮现出遗珠的面影，他内心不由起了痉挛，他不但亏欠了妻子也对不起女儿由于当初的误会，他的态度与行为，深深伤害了一个幼弱的心灵，想着，忍不住脱口道：“能让我父女重新生活在一起么？”
　　“不可以！”
　　“这……为什么？”
　　“由为她心里没有你这个父亲。你不能否认，你没有关心过她一天，你也明日，她是在什么环境中长大的，她有什么错，生下来就得受这种罪？”
　　“不要……说了！”
　　“是你自己提起的！”
　　“至少……让我见她一面……”
　　“她不愿见你！”
　　这句话，像一支利箭，穿透了武同春的心，他痛苦地大叫道：“黑纱女’，你太过分了吧！”
　　“你不过分？”
　　“骨肉伦常，你……不能拆散我们……”
　　“武同春，没人拆散你们父女，没有人毁你的家，如果有，那是你自己。”
　　武同春的脸起了抽扭。
　　“黑纱女”的声音不再传来，不知是走了还是留在暗中。
　　白石玉深望武同春一眼，叹口气，道：“武兄，一步走错……想再回头，必须付出可观的代价。”
　　惨然一笑，武同春道：“白姑娘，付代价是应该的，但折磨人也得有个限度。凝碧走了，就是把我碎骨粉身，对她又有什么补益？”
　　白石玉道：“这很难说！”
　　武同春心弦一颤，道：“很难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石玉撇一撇嘴，道：“我是信口说的，没什么意思。”
　　白石玉与“黑纱女”是一路的，不说帮凶，至少也是互济，武同春冷冷地哼了一声：
　　“告辞！”略一拱手，转身便走。
　　白石玉扬声道：“武兄请留步！”
　　武同春置若罔闻，反而展开身法，电驰而去。
　　就在武同春身影消失之后，“黑纱女”幽然出现。
　　白石玉喘口气，道：“大姐，适可而止吧！”
　　“黑纱女”寒声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白石玉道：“我看着他……觉得有些不忍。”
　　“黑纱女”沉默了片刻，才幽幽地道：“芳碧，你是否想到当年受害者的感受？”
　　白石玉道：“但那是误会啊！”
　　顿了顿，又道：“大姐，人同此心，你该体谅他当时的感受，一个男人，所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这种事……”
　　“黑纱女”愤然道：“用不着帮他说话，对发妻，对义弟，连这一点信赖都没有？”
　　摇摇头，白石玉道：“我仍然认为已经够了。”
　　“黑纱女”摆手道：“好了，别多说……”
　　就在此刻，荷花疾掠而至，向“黑纱女”道：“夫人，天地会大批高手赶奔三棵树，武同春也尾随下去。”
　　噢了一声，“黑纱女”道：“看来那里有事，我们也去！”
　　三棵树，骆家庄。
　　庄门前的天灯杆上，高吊着庄主骆正行的尸体，在门半开，闻悄无人声。
　　武同春飘然来到，朝在门望了一眼，自言自语地道：“奇怪，天地会的人，分明是从这条路奔来的，何以不见人影？此地是‘天地会’的秘舵之一……目光溜转之下，发现灯杆上的尸体，不由骇然而震，仔细一看，脱口又道：“骆老爷子被杀悬尸，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接口道：“用不着大惊小怪，虎狼之争，必然的事。”
　　一听声音武同春便知道是谁了，开口道：“老哥也在这里？”
　　“鬼叫化”现身出来，老脸一片沉重，反问道：“小老弟来此何为？”
　　武同春道：“小弟是追踪天地会的人而来……”
　　“噢！你来迟了一步，错过一场好戏。”
　　“好戏？”
　　“不错！”
　　“怎么说？”
　　“何不到里面看看去？”
　　武同春心中一动，道：“里面发生了流血事件？”
　　“鬼叫化”朝灯杆上的尸体一指，道：“这不是现成的一个么？”
　　武同春略作踌躇，大步朝门里走去，刚转过影壁，目光扫处，不由骇叫出声，只见院地中整齐地排列了数十具尸体，正是那批先一步赶来的天地会高手。
　　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这太惊人了，难道这些高手，全无反抗之力么再仔细看，死者身上不见伤，地上也不见到半点血迹，这些高手是如何至死的？“鬼叫化”缓缓走近，悠悠地道：“小老弟，你看了觉得怎样？”
　　武同春摇摇头，道：“什么也看不出来！”
　　“鬼叫化”沉声道：“你看不出死因？”
　　“看不出来，死者身上不见伤，也没中毒迹象，而且死状安详。”
　　“这些人并没有死，真正死的，只有吊在高杆上的骆正行一个。”
　　“什么，没有死？”
　　“嗯，全是活的！”
　　“可是……全都面带死色？”
　　“这是必然的现象！”
　　“小弟越听越迷糊了，老哥怎不明白说出来？”
　　“鬼叫化”搔了搔头，道：“要不是我老要饭的亲眼看到，还真的不敢相信，天下会有这等诡异惊人的歹毒玩意，你听说过‘假追魂’这名称没有？”
　　武同春瞪大了眼，骇异地道：“假追魂？没听说过。”
　　“鬼叫化”道：“这是一种极为歹毒的玩意，能制人于不知不觉之中，受制的人，外表上跟死人差不多，只是没有真的死，不过，如果一个时辰不解禁的话，那可是真的要命，永远不能还魂了。”
　　武同春茫然地道：“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呢？干脆杀了岂非……”
　　“鬼叫化”目光朝四下一张望，道：“对方如此做，定然有其目的，我们等着看下文吧！”
　　武同春再次扫了那批状类死亡的天地会高手一眼，道：“老哥能解此禁么？”
　　摇摇头，“鬼叫化”道：“我老叫化没这能耐，解不了，不过……就是解得了也不会伸手，双方是虎狼之争，我们求之不得，不援虎得不助粮，必要时，还得伺机扑杀……别忘了，这是我们的初衷。”
　　沉默了片刻，武同春道：“老哥还没说出下手之人是何许人物？”
　　“鬼叫化”侧耳一听，道：“有人来了，我们回避，快！”
　　两人迅快地隐起身形。
　　一行十余人进入院地，为首的赫然是“流宗门”掌令“萍踪剑客”宋天培，随后是总香主“天绝星”贺宇，及化名童方的方桐、外带十二名锦衣武士。
　　武同春在暗中大为激动。
　　方桐为了父仇而投入“流宗门”，难道他还没找到向宋天培讨债的机会，还是没有把握？如果这样拖下去，泄露了身份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定会遭到残酷的制裁。
　　一行人站定之后，方桐开口道：“掌令，如何行动？”
　　宋天培冷阴阴地道：“我们等着对方来谈这一笔交易。”
　　“天绝星”贺宇接口道：“这一批货色可以说是‘天地会’的上货，他们损失不起。”
　　宋天培一挥手，道：“准备！”
　　十二名锦衣武士齐齐轰应了一声，将那些被制者三人作一组，拉靠到阶沿边，头对头交叉着，然后亮出长剑，架上颈项，只要一声令下，一支剑切三颗现成的人头，是毫不费事的。
　　来天培、贺宇与方桐并排站在院地中，若有所待。
　　一声胡哨，遥遥破空传至。
　　宋天培开口道：“对方有人来了，不知来的是谁？”
　　贺宇道：“当然是能代表天地会说话的角色。”
　　一个窈窕的身影，珊珊来到，极匀称的身材，只是脸孔却不堪承教来的，竟然是会主千金“魔音女”华素珍。
　　宋天培等大感意外，想不到天地会派他的宝贝女儿出面办事。
　　打了个哈哈，宋天培道：“华姑娘是代表令尊出面么？”
　　“魔音女”银铃似的声音道：“不错！”
　　“这么说，你可以全权作主？”
　　“当然！”
　　“姑娘只身而来，勇气可佩。”
　　冷哼了一声，“魔音女”转动目光，逐一扫过那批状类死亡的被制高手，丑脸变了变，道：“宋掌令，这些人死活如何？”
　　宋天培阴声道：“还没死，不过……死活之间相去不远！”
　　“魔音女”眉毛一挑，道：“以诡计骗本会弟子入壳，这种手段有失光明吧？”
　　哈哈一笑，宋天培道：“贵会又几曾作过光明的事？现在不谈虚文，就事论事，以贵会三十六条人命，换本门鲁长老一命，这价钱是否相当？”
　　“魔音女”冷沉地道：“本会此地负责人骆正行被杀悬尸，这笔帐又如何算法？”
　　贺宇插口道：“骆正行毁了本门三名弟子，那是他本人应付的代价。”
　　宋天培接着又道：“华姑娘，时间不多，如果要想这些人还魂，就赶快办正事，本门鲁殿主人呢？”
　　灼灼目芒，直照在“魔音女”面上。
　　就在此刻，一乘由四名壮汉扛抬的大轿，冉冉而入。
　　宋天培等为之脸色一变。
　　轿子放落，抬轿的退到轿后去。
　　“魔音女”站到轿侧。
　　宋天培目注垂落的轿帘，冷冷地道：“是会主夫人亲自光临么？”
　　轿内没声音。
　　“魔音女”代答道：“宋掌令说过时间不许，现在就办正事吧，请解除本会这些被制者的禁制，贵门就可以领回一个活生生的殿主。”
　　宋天培目珠一转，道：“人呢？”
　　“魔音女”道：“在轿子里！”
　　“如此请先放出鲁殿主！”
　　“请先解禁！”
　　“本人要先证明鲁殿主无恙。”
　　“当然不会是尸体，这点大可放心。”
　　“华姑娘，眼见才是真！”
　　“魔音女”侧身用连鞘剑挑起一角轿帘，姓鲁的殿主果然端坐轿中，轿帘随即放落，“魔音女”冷冷地道：“阁下看清楚了？”
　　宋天培城府极深，他直觉地感到事情不会如此单纯，刚刚那一瞥，他看出鲁殿主似乎神情有异。
　　当下沉声道：“本人要先与鲁殿主讲几句话。”
　　“魔音女”道：“宋掌令故意拖延，是别有用心么？”
　　宋天培皮笑肉不笑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本人不得不小心从事。”
　　“魔音女”针锋相对地道：“彼此，彼此，请命贵门手下退开，然后解除禁制，活人换活人，这公平么？”
　　宋天培道：“很公平，不过……本人坚持原则，请先放鲁殿主出轿。”
　　“我也坚持原则，请先解除本会弟子禁制。”
　　“华姑娘，三十几条命换一条，如果事出意外，本门并不吃亏。”
　　“这是威胁么？”
　　“实话实说而已！”
　　“本会也不吃亏。”
　　“什么意思？”
　　“鲁殿主一条命，值不得贵门费这么大的周章，最主要的是他身上怀有贵门远道求来的秘密东西，这点是最主要的，对不对？”
　　宋天培脸色一变，道：“华姑娘，那东西仍在鲁殿主身上？”
　　“魔音女”不假思索地道：“当然，那东西对别人没用，对贵门……可能关系重大。”
　　贺宇目注宋天培道：“先证明一下那东西是否真的仍在鲁殿主身上？”
　　点点头，宋天培道：“华姑娘，本人要先看到那东西。”
　　“办不到！”
　　“非办到不可！”
　　“否则呢？”
　　“本人将下令杀人！”
　　“哈哈，宋掌令，你敢么？”
　　“为什么不敢？”
　　“别以为姑娘我人单势孤，一句话，没十分把握，便不会来，既然来了，可就不会如阁下想象的简单。”
　　宋天培脸色又是一变。
　　一直不曾开口的方桐，突然插口道：“姑娘既是有所准备而来，定然也有预定的行事方针，就请说出来吧，反正事情必须解决。”
　　“魔音女”以断然的口吻道：“先解禁，活人换活人，再没旁的路。”
　　宋天培的脸色沉了下来，以目示意“天绝星”贺宇与方桐，准备出手破轿救人，然后冷森森地道：“华姑娘，那我们就走着瞧了！”
　　“魔音女”似乎胸有成竹，毫不为意地道：“可以，不过……宋掌令在下决心之前，该多多考虑，以免后悔。”
　　这句话纵莫测高深，凡是城府深的人，疑心必重，宋天培此刻正是这种心情，表面上，“流宗门”占绝对优势，但他担心“天地会”方面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安排，一着失误，便将招致失败。
　　而此次任务绝对不能失败，天地名只派“魔音女”一人出面料理此事，便是最大疑点之一的，如果没有所恃，不可能如此，而“魔音女”的沉着，也是令他不安쒵，显示这当中必大有文章的。
　　暗中观看的武同春与“鬼叫化”，倒是觉得有些不耐了。
　　场面在紧张中透着诡谲。
　　就在这双方僵持不下之际，轿帘一飘，鲁殿主出轿兀立，脸色铁青，那神情十分骇人．一望而知，内有蹊跷。
　　贺宇脱口叫道：“鲁殿主，你没事么？”
　　鲁殿主不言不动。
　　宋天培挪动脚步，迫向鲁殿主。
　　突地，轿中传出一个苍劲的声音道：“不许动！”
　　宋天培止住前欺之势，脸色又是大变。
　　想不到轿子里居然还藏得有人。
　　贺宇栗声道：“轿中何人？”
　　轿中人嘿嘿一声冷笑，道：“这些人，受制于‘假追魂’，这是‘人外人’的嫡传绝活，想来是你们门主鲍龙飞亲自下的手，你们想解也解不了，事实上你们是想得到姓鲁的，然后杀害人质，可惜，这心思白费了。”
　　宋天培与贺宇面色惨变。
　　方桐却是另有心思的，事实上，他根本不必关心事情的成败，他入“流宗门”是别有怀抱。
　　宋天培城府再深，一旦真相被揭开，可沉不住气了，栗声道：“阁下到底是谁，请现身出来？”
　　轿中人又是一阵令人股栗冷笑，阴沉地道：“宋天培，现在命令你手下收剑退开。”
　　宋天培咬咬牙，道：“办不到！”
　　轿中人道：“那你就下令动手杀人吧！”
　　宋天培下意识地退了两步，目光朝鲁殿主面上一连几眼，道：“是心神受制的样子！”
　　轿中人道：“宋天培，快下决断，反正鲍龙飞不会现身，他在急等姓鲁的身上所带的药物，以援救他运功走岔的命运，这点老夫十分明白，现在老夫不迫你解禁，因为你不能，带你的人离开吧！”
　　宋天培此刻的脸色，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踌躇了半晌之后，才期期地道：“阁下到底是谁？”
　　轿中人道：“你不必知道。”
　　宋天培吐了口大气，道：“区区怎知药物仍在鲁殿主身上？”
　　“魔音女”走近鲁殿主，从他身上掏出一个形式怪异的小木盒，亮了亮，抛了过去，冷冷地道：“东西原封不动，这东西对别人没用，你总可放心了？”宋天培接在手中，检视了一番又犹豫了一阵，才勉强抬手，向空挥了挥，十二名锦衣武士收剑退开。宋天培偏偏头，贺宇举步走向鲁殿主，用手拉了拉他的衣袖，道：“鲁殿主，走！”
　　鲁殿主形同行尸走肉，木然挪动脚步。
　　宋天培心有未甘，但也无可如何，挥手下令，命手下离去。
　　“魔音女”面对轿门道：“老前辈，这些受制的怎么办？”
　　轿中人道：“老夫已有安排……”说完，突地扬高了声音道：“‘黑纱女’，你可以现身了！”
　　“黑纱女”三字传出，“魔音女”为之色变。
　　暗中的武同春登时激动起来，“黑纱女”与“天地会”是互相敌对的，何以会牵进这件事情之中呢？轿中人又系何等人物？“鬼叫化”用手按了按武同春，要他沉住气。
　　人影闪晃中，“黑纱女”如飘絮般落入院地，开口道：“前辈有何指教？”
　　“请你解开这些人的禁制！”
　　“为什么？”
　　“你不能眼看他们几十人就此丧命。”
　　“晚辈没理由救治‘天地会’的人。”
　　“‘黑纱女’，这是两回事……”
　　“什么两回事？”
　　“你与‘天地会’敌对是一回事，老夫与令师交情不浅，请你解禁又是一回事，两件事不必混为一谈。”
　　“这个……”
　　“‘假追魂’的手法，只有令师‘接引婆婆’的独门指法能解，这点你定可办得到，算是对老夫个人的人情。”
　　“黑纱女”略作思索，道：“这点……晚辈不敢毛主席命，不过有件事晚辈不甚明白。”
　　轿中人道：“什么事？”
　　“黑纱女”道：“前辈早已不问江湖事，如今却出面为天地会效力，为什么？”
　　“为了一段公案！”
　　“什么公案？”
　　“这等会再说，你先救人，再迟便回天乏术了。”
　　“黑纱女”想了想，上过去飞指逐一连点，然后又回到轿前，道：“一刻之后，气血复苏，便可醒转。”
　　轿中人道：“老夫以个人身份向你致谢！”
　　“黑纱女”道：“不敢当前辈的谢字！”
　　“魔音女”期期地开口道：“华素珍向劳驾致谢！”
　　“黑纱女”冷漠地道：“不必，本人与‘天地会’之间的关系不会因此而改变。”
　　“魔音女”神情十分尴尬，想再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黑纱女”不理“魔音女”的反应，又朝轿门道：“前辈可以见示出山的原因了？”
　　轿中人冷森森地道：“老夫要找杀人的凶手讨债！”
　　“黑纱女”栗声道：“前辈要找无双堡少堡主武同春？”
　　轿中人道：“一点不错，就是他！”
　　暗中的武同春，霍地直起身形，内心一片狂激。
　　轿中人寒着声音又道：“听口气……莫非你跟姓武的有什么关系不成？”
　　“黑纱女”道：“不错，是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
　　“这点前辈不必知道。”
　　“老夫非知道不可……”
　　“这是晚辈个人秘密，除家师之外，不入第三者之耳。”
　　“但老夫要找地……”
　　“取他的性命？”
　　“势在必然。”
　　“那晚辈就套用前辈刚才说过的一句话，分为两方面，前辈与家师有交情是一回事，而晚辈将全力阻止前辈向武同春索仇又是一回事。”
　　“什么，你……要阻止？”
　　“这也是势在必然。”
　　“你别使老夫为难！”
　　“这是无可奈何之事。”
　　“令师知道了，会怎么说？”
　　“她老人家会认为晚辈做得对。”
　　武同春已经按捺不住，现身而出。
　　“鬼叫化”随之现身。
　　“魔音女”脱口惊呼道：“武同春！”
　　轿中人似乎极度意外，栗声道：“武同春……他就是武同春？”
　　武同春步近轿前，沉声道：“不错，在下正是武同春，阁下何方高人？”
　　一阵慑人的笑声，自轿内传了出来，轿中人久久才敛住笑声道：“太巧了，你会不请自到，老夫正愁找不到你小子……”
　　“在下请问阁下是何等人物？”
　　“特来要你命的！”
　　“要命也无妨，只要阁下有此能耐，但仍请交代来历？”
　　“老夫已经数十年不向人提名道姓。”
　　“那就请现身？”
　　“老夫一现身，你就死定了，在老夫没现身之前，问你几句话……”
　　“问吧！”
　　“牟英山是你杀的？”
　　武同春一怔神，随即坦然道：“不错，他助纣为恶，死有余辜，阁下要讨的，便是这笔帐？”
　　轿中人道：“不错！”
　　“鬼叫化”嘿嘿一笑，道：“老要饭的以为是谁，原来是‘玄灵子’。怎么，老了，行动不便，所以坐起轿子来了？”
　　武同春恍悟过来，当初灰衣人牟英山杀人无痕，就曾判断他是“玄灵子”门下，果然不错，他的来路正是如此。想不到的是这隐姓埋名了数十年的人物，竟然还在人间，而且出了山。
　　轿帘飘起，一个白发皤皤的高瘦老人现身出来，手中持一支鸠头杖，布衣芒履，看上去有些仙风道骨，双目半睁，露出两缕极细的如银丝似的目芒，这显示他的内力修为，已到了惊人的地步。
　　武同春了无怯意，正眼直视对方。
　　“玄灵子”的目芒在“鬼叫化”面上一扫，道：“如老夫没记错，你是‘无影丐’的道徒？”
　　“鬼叫化”嘻嘻一笑道：“阁下是没记错，数十年前，先师与要饭的曾与阁下有过一面之缘呢。”
　　“你现在当已是丐门长老？”
　　“岁月无情，不长也得老。”
　　“你跟姓武的一路？”
　　“是的，彼此投缘，只好走一条路了。”
　　那批天地会的高手，先后醒了过来，错愕地朝这边围近。“玄灵子”朝“魔音女”摆摆手，道：“你带他们离开！”
　　“魔音女”恭应了一声，深深望了武同春一眼，然后与众高手相偕离去。
　　“黑纱女”此时，远远站在一边。
　　“玄灵子”挪了挪步，沉声向武同春道：“武同春，你是后生晚辈，但这笔血债，老夫不能不讨。你准备作什么打算，是自了还是……”
　　武同春正色道：“如果阁下讲理，我们便评理，如果阁下已经有了定见，那就什么也不必说，请划出道来就是。”
　　嘿嘿一笑，“玄灵子”道：“对你，还用老夫划道？”
　　“鬼叫化”搔了搔头，道：“要饭的插句嘴，阁下已这大把年纪了，且又数十年不问江湖事，对于当今武林的情势，可能不甚了了，牟英山滥杀无辜，圣僧‘无我大师’，齿德俱尊，便是他手下亡魂之－……”
　　武同春突地想起件事来，脱口道：“不对！”
　　“鬼叫化”道：“什么不对？”
　　武同春道：“牟英山是‘财神’的传人，曾以古钱作信物……”
　　“鬼叫化”眉毛一轩，道：“不错，牟英山的确是‘财神’的传人，但他是这位阁下的义蟆蛉子，所以才会有那一手杀人无痕的绝着，这一点老哥我最近才知道，忘了告诉你。”
　　“玄灵子”冷冷地道：“你这臭要饭的，竟然也知道这些？”
　　“鬼叫化”淡淡地道：“这并非什么了不起的秘密，知道的岂止要饭的一个。”
　　“玄灵子”在喉咙里哈了一声，细如银丝的目芒，又迫射到武同春面上，沉声道：“你打好主意没有？”
　　武同春把心一横，道：“在下已经打好主意了。”
　　“什么主意？”
　　“在下不会束手待毙。”
　　“你的意思是要反抗？”
　　“不错，竭尽所能。”
　　“老夫劝你自了。”
　　“在下绝不考虑此点。”
　　“你要迫老夫开杀戒？”
　　“悉听尊便！”
　　“玄灵子”大睁双目，冷电似的目芒暴涨，厉声道：“那你准备纳命！”
　　面对如此人物，武同春心中不无忐忑之感，但事逼如此，除了豁出去尽力一拚，别无他途可走。
　　当下立即持定心神，缓缓拔出霜刃，面上沉凝之色；令人吃惊，表示他的定力，也已到了登堂入室之境。
　　此刻，他已无暇计及后果，心中只存一个意念，尽力一拚。
　　“鬼叫化”心里暗暗着急，以他的身份地位，当然不能随便插手，他虽深信武同春的剑术，但是否能在“玄灵子”的剑下保住性命，就很难说了。
　　而事实上谁也阻止不了这场可怕的杀劫，想了想，故意寒着声音道：“阁下的辈份，与老要饭的这位小友，足足差了三代。”
　　“玄灵子”老脸一变，道：“你想用这句话扣住老夫，使老夫不下杀手？”
　　“要饭的没这意思。”
　　“那你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提醒阁下，杀一个后生晚辈，会令同道齿冷，万一杀不了，一世的英名将毁于一朝。”
　　“老夫是为义子讨债。”
　　“牟英山多行不义，武林中正道之士皆可杀之！”
　　“闪开！”
　　“黑纱女”缓步走了过来，悠悠地道：“前辈不想想所传非人，以前辈的独门武功，济恶助凶，而今竟然出面索仇，置武林公义于不顾，不管是否杀得了武同春，大名已经蒙污……”
　　“玄灵子”电炬似的目芒一闪，大声道：“你要插手？”
　　“必要时会的。”
　　“不顾师门的交情？”
　　“事逼处此，一切在所不计了。”
　　“很好，你们三人可以联手齐上。”
　　武同春沉声发话道：“不必，在下不才，要独力接下，不须任何援手！”
　　“玄灵子”一顿鸠头杖，道：“有骨气，冲着这点，老夫出手不过三，如你能在老夫杖下三招不死，你便活定了，老夫抖手便走，过节勾销。”
　　此言一出，武同春豪气大盛，三招，他不信凭自己所学，挡不住对方三招，当下徐徐亮式，抱元守一，从唇间凝重吐语道：“在下恭候，请出手！”
　　“玄灵子”横起了鸠头杖，目芒更加怕人。
　　“鬼叫化”与“黑纱女”悄悄退开数尺。
　　空气骤呈一片紧张，谁也无法预料后果。
　　武同春亮出的架势，表示他将以“玄黄剑法”应战。
　　“玄灵子”修为高深，虽一心要代义子牟英山讨债，但羽毛仍是要珍惜的，沉重吐语道：“许你先出手，算第一招！”
　　言中之意，他在出手之间，必定可以取武同春的性命，同时，也维持了武林长者的身份了。
　　武同春身为无双堡少堡主，当然也有他的尊严，剑眉一挑，虚虚划出一剑，立即收回，口里道：“这是第一招！”
　　“玄灵子”老脸变了色，他还没碰到过像武同春这等孤傲的武士，沉哼一声，鸠头杖以泰山压顶之势，劈向武同春，看似寻常而出然的一击，但其中所藏的变化，只有明眼人才能看得出来。
　　白光腾起，武同春全力封架。
　　“鬼叫化”与“黑纱女”，不自觉地作出了戒备之势，准备必要时出手。
　　这不过是瞬间的事，仅只使人有本能上反应的时间，没有转念的机会。
　　剑杖交击，爆出剑耳的振鸣声，武同春退了一个大步，气翻血涌，眼冒金花，一咬牙，又回复起手之势，口里道：“第二招！”
　　“玄灵子”老脸起了抽动，武同春的功力，大大出乎他估计之外，鸠头杖仍是出击之势，别人无法知道这一击他到底占了多少优势，但他自己心里雪亮，信心已经动摇，最后一击能否如愿，他已毫无把握，如果不能得手，“玄灵子”三个字便算毁了，但，他又不能就此收手。
　　“鬼叫化”脸上仍然是一片沉重，他知道“玄灵子”并非泛泛，如果他展出杀人无痕的绝技，武同春恐难侥免。
　　“黑纱女”面蒙黑纱，旁人看不出她面上的表情。
　　武同春把功力运到极限，准备接生死交关的最后一击。
　　“玄灵子”突地将杖交左手，身形微挫，右掌作出了一个怪姿势。
　　“鬼叫化”脱口道：“阁下要施展绝活？”
　　这句话的目的，当然是要提起武同春的注意。
　　“黑纱女”娇躯弹限八尺，栗声道：“前辈如以杀手伤人，晚辈只好冒犯。”
　　“玄灵子”转头道：“你……要出手？”
　　“黑纱女”声音微激地道：“是的，晚辈是要出手，而且是万无一失的杀手，在这俄顷之间，将有两人横尸……”
　　“玄灵子”须发蓬立，怒吼道：“你真的敢？”
　　“黑纱女”道：“事情已成定局，没什么憨不敢的了。”
　　“玄灵子”气呼呼地道：“令师与老夫交情匪浅，你要用她的绝着来对付老夫？”
　　“黑纱女”丝毫不为所动地道：“亨已至此，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武同春对“黑纱女”的来历作为，仍是莫测高深，目前堪以认定的一点，是她与亡妻凝碧之间，有极深的关系，甚而不惜献身为自己解禁，说起来，这种行为迹近荒诞，但事实如此，别无解释。
　　现在，她竟然不惜对师门故交准备施杀手，的确是无法思议的行为。
　　“玄灵子”内心激越如狂，数十年修涵的一口气，已无法安定紊乱的方寸，他如果施展杀手，固可毁了武同春。但“黑纱女”同时间的一击；他也无法幸免，“接引婆婆”嫡传的杀着，他是毫不陌生的。现在，态势已演变成只要一出手，便是两败俱亡之局，而他，名头所系，没有转环的余地。
　　“鬼叫化”已经看出“玄灵子”的心理，冷冷地道：“玄灵子老儿，可要三思，你那义子车英山，死有余辜，即使你能毁得了武同春，也必在武林中留下骂名，何况你未必……”
　　“玄灵子”厉吼道：“臭要饭的，你给我住口！”
　　“鬼叫化”道：“还有一句话，我臭要饭的向不记恶，准为你妥为善后。”
　　武同春在这片刻之间，心念转了无数次，他不能在这种情况之下，逃避“玄灵子”的索仇，事如传出江湖，名声一样难保，而事情必须了断，武式所争，第一是义，第二是名，生死是其次。
　　当下目光扫向“黑纱女”道：“芳驾切勿插手，在下说过要一自己了断。”
　　“黑纱女”寒声道：“你想死？”
　　哈哈一笑，武同春道：“大丈夫生而何欢死何惧？既为武士，何必斤斤计较于生死。”
　　“黑纱女”道：“那你就自了吧！”
　　武同春愕然道：“芳驾要在下自了？”
　　“不错！”
　　“在下不会自了，力有不速而死，心安理得。”“但你不该死在第三者的手下。”
　　“为什么？”
　　“你忘了当初的诺言？”
　　“诺言？”
　　“不错，你的命有一条，而这条命你早已许给了我。”
　　武同春全身猛震，蹬蹬蹬退了三个大步，目瞪如铃。
　　“玄灵子”与“鬼叫化”，齐错愕地望向“黑纱女”，“鬼叫化”是略知影子，而“玄灵子”则十分茫然，他怀疑”黑纱女”故作诈语。
　　武同春内心起了痉挛，这勾起了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痛苦，惨然一笑道：“在下不会忘记诺言，但眼前的个必须作一了断，如在下幸而不死，一定实践诺言，如果不幸，反正……
　　同样是交出一条命……”
　　“黑纱女”冷酷地道：“那不同，死与死之间差别很大，你如此死，别人不能瞑目九泉。”
　　别人，指的当然是凝碧。武同春痛苦地道：“你不要逼我！”
　　“黑纱女“冷笑了一声道：“那是我自己的事！”
　　武同春一振手中剑，跨步追向“玄灵子”，激声道：“请！这是最后一招。”
　　“玄灵子”转望向“黑纱女”道：“你仍然要插手？”
　　“黑纱女”断然应道：“晚辈不会改变主意。”
　　武同春大声道：“芳驾这么做，是毁我武同春，也毁了无双堡之名。”
　　“黑纱女”默然不语，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因这句话而改变主意。
　　蓦在此刻，一蓬亮晶晶的疾雨，自厅内射出，罩向“黑纱女”、“黑纱女”厉喝一声：
　　“什么人敢施暗算！”人随声起，扑向厅门。
　　这是千载一时之机，“玄灵子”不会放过，大吼一声，向武同春出了手。
　　“鬼叫化”惊叫出声。
　　雪苦闷映中，闷哼传出，“玄灵子”与武同春双方之间的距离拉到一丈，“玄灵子”胸衣裂了口，隐有殷红渗出，拐杖斜拖，老脸抽扭。
　　武同春剑尖挂地，俊面煞白，身形摇摇欲倒，但他强撑住没倒下，胸部在剧烈起伏。
　　两败俱伤，但不知谁伤得重。
　　“鬼叫化”呆住了。
　　那四名抬轿的壮汉，始终站在桥后，此刻也睑色大变。
　　一条人影，自厅门飞出。
　　“砰”然栽坠院地，随之而现的是“黑纱女”。
　　“呀！”“玄灵子”惊叫出声，坠地的人影，赫然是天地会主的千金“魔音女”华素珍，业已气绝。
　　她本来已经离去，’想不到又潜回在中，以暗器袭击“黑纱女”，也制造“玄灵子”有出手的机会来。
　　“玄灵子”栗声道：“你杀了她？”
　　“黑纱女”道：“她难道不该死？”
　　“玄灵子”激声道：“天地会将不与你师徒甘休。”
　　“黑纱女”不屑地嗤了一声，道：“我不在乎，倒是前辈三招已过，杀手也施展了，作何打算？”
　　“玄灵子”欲言又止，这结局是他做梦也估不到的，老脸一阵抽搐之后，瞒珊上前，抱起“魔音女”的尸体，放入轿中，然后深深望了身形仍在摇晃的武同春一眼，叹口气。也钻入轿中去了。
　　四名壮汉抬起，如飞出在而去。
　　“鬼叫化”长长吐了口气，靠近武同春，激动地道：“小老弟，想不到你能承受对方一台，还伤了对方，你……觉得怎么样？”
　　武同者身躯一个剧颤，目一张，一股逆血夺口喷出。
　　“黑纱女”忘形地一把将武同春扶住，栗声道：“他伤势严重！”
　　“鬼叫花”也伸手扶住武同春的另一边，皱着眉道：“小老弟，伤在内腑么？”
　　武同春摇摇头，喘息了片刻，无力地捧着双臂道：“放开我！”
　　“鬼叫化”关切地道：“你的伤必须马上治疗，这……”目注“黑纱女”又道：“玄灵老儿的手法，老要饭的无能为力……”
　　“黑纱女”放开手，退开数尺，道：“不死是奇迹，想来该有救的。”
　　“鬼叫化”急不择言地道：“想来……这么说，你也无能为力？”
　　武同看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竭力撑持住，他心里明白，心脉已受重创，没有当场横尸，的确是奇迹。
　　但他知道死亡的来临只是时间问题，“玄灵子”那蓄势的一击，放眼武林，能承受的恐怕难找一二人。
　　傲气，支持住他不倒，他迅快地作了抉择，乘一口气不断，他要去了心愿，至于找天地会主华容索债，现在已是奢谈了，现实迫他非放弃不可。
　　“鬼叫化”苦着脸道：‘小老弟，老哥我扶你到里面先歇着，再想办法武同春咬牙甩开“鬼叫化”的手，摇摇欲倒地挪动脚步。
　　“鬼叫化”又一把拉住，急声道：“你想做什么？”
　　武同着失神的眼，瞪着“鬼叫化”，右手剑仍拄着地，久久，才吐出声音道：“老哥，别管我，找……有急事要办。”
　　“但你是重伤？”
　　“乘我……没倒下，老哥，求你……别拦我……”
　　“小老弟……”
　　“求你……让我走！”
　　“你……神志不清了？”
　　“我很清醒，我知道该做什么。”
　　“黑纱女”朝“鬼叫化”偏偏头，道：“前辈，把他交给我！”
　　“鬼叫化”迟疑地道：“交给你……你有救治之道？”
　　“黑纱女”点点头，道：“我会想办法，保证他不会死。”
　　“鬼叫化”放开手。武同春再也支持不住，就地瘫了下去，却被“黑纱女”横抱起来，“鬼叫化”不由愕住了。
　　“黑纱女”的作为，实在使他这老江湖莫测所以。
　　“黑纱女”幽声道：“此非善地，得另觅妥当之处，人交与我，前辈可以请便。”
　　“鬼叫化”后退一步，瞪着眼，不知该说什么好。
　　风声飒然，白石玉与荷花同时出现。
　　白石玉显得很着急地道：“大事无碍么？”
　　“黑纱女”道：“我们先离开此地再说，现在要紧是争取时间。”
　　“鬼叫化”以异样的声调道：“要撇开老要饭的？”
　　“黑纱女”道：“前辈不要多心，眼前是救人要紧，前辈如果同行，诸多不便，所以斗胆请前辈暂时离开他，小女子保证他会平安。”
　　“鬼叫化”心念疾转：“看样子她们可能会带他去向‘接引婆婆’求救，一群妇道，自己插在其中，是很不便……”
　　当下点头道：“好吧！老要饭的就把他交托芳驾了！”说完，转身自去。
　　白石玉等“鬼叫化”身影消失之后，才开口道：“大姐，你差点断送了他！”“黑纱女’道：“你要我怎样？‘玄灵子’是师父好友，我已经不顾一切而为……”
　　“你该先下手。”
　　“向“玄灵子”下手？”
　　“当然！”
　　“那会造成什么结果？”
　　“如果他死了，又是什么结果？”
　　“说话别太任性，反正他没死。”
　　武同春此刻是在昏迷状态中，她们谈的，他半个字也没听到。
　　荷花插口道：“夫人，目前该怎么办？”
　　“黑纱女”道：“先带回去再说。”
　　青灯娓娓，是不久前武同春受“黑纱女”献身解禁同一个卧室。
　　帐馒低垂，武同春静静躺在温软的被褥里，床边，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妇，她，就是“黑纱女”的本来面。
　　她身边并立的是白石玉，此刻，也是女子装束。
　　白石玉悠悠地道：“大姐，你还很他？”
　　“黑纱女”摇摇头，道：“也许……恨得太久了，我现在……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白石玉道：“我认为已经够了，大姐，该适可而止了。”
　　“黑纱女”隔帐望着昏睡的武同春，深深吐口气，道：“我们分头办事，你到舍身岩，我到烟云洞，师父必在其中一处，这样我们便不会落空，请示师父救治之法，谁见到了师父，得到指示，须立刻赶回，护心丹只能维护他五天伤势不恶化。”
　　“现在就动身么？”
　　“当然，越快越好！”
　　“那我马上启程！”
　　“走吧！”
　　白石玉转身出房而去。
　　“黑纱女”坐上床沿，伸手轻抚武同春的面颊，眼角起了湿润，喃喃地道：“我该再恨你么？……”
　　两粒晶莹的泪珠，挤出眼角，然后滚落腮边。
　　幽凄地又道：“是的，噩梦该醒了，造化弄人……这是命运，我是做得太过份了，除了彼此痛苦，得到什么？”
　　荷花消然走了进来，轻轻吐口气，道：“夫人，夜深了！”
　　“黑纱女”站起身来，道：“荷花，我要出门……”
　　“什么，夫人要出门？”
　　“是的，救人如救火，一刻也不能耽搁，我必须连夜上路，你在家好好照料他父女，明天清晨，他会醒来，不要回答他任何问话，要他安心等候，记住，目前不要让遗珠跟他见面了。”
　　“夫人，这……”
　　“不要多说，照我的话做。”
　　“是的，夫人……马上就要动身？”
　　“唔！”
　　日影照窗纱，武同春坐在窗边椅上发愣，不久前，那近乎荒唐的一幕，不断在他的脑海里冲击，献身解禁，简直无法思议。
　　女人的贞操是第二生命，而“黑纱女”是代凝碧讨债的，她为什么甘愿付出这大的牺牲来救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想不透，便不愿再去深想，试行运功，真气似已消散殆尽，根本提不起来，换来的，是心腑间一阵剧痛。
　　他绝望地站起来，暗忖：“功力既已毁在‘玄灵子’之手，此生算是提前结束，赖在此地，再接受‘黑纱女’的好处，然后又承受她的折磨，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难道半点骨气都没有。不，我得先作了断，诺言得向凝碧兑现，不能任‘黑纱女’逞快……武同春，现在是你下决心行动的时候了！”
　　最后，他叫出了声。
　　荷花送来了早点，放置好，笑笑道：“武大侠，请用点心。夫人交代，她在这两三天之内必定回来！”
　　武同春勉强笑应道：“难为贵主人如此关注，在下实在过意不去……”
　　荷花面上掠过一抹异色，道：“其实……”开了口，似乎觉得不安，以下的话又咽回去了。
　　武同春知道荷花有话要说，但他不想追问，因为他的主意已经打定了，他要去做他该做的事。
　　除此之外，任何事对地都已不再重要，略一沉吟，道：”“荷花，我自己会用，现止还不饿，人很累，我想再睡一觉，有事我会叫你，你有事去做吧，不必陪我。”
　　荷花点头笑着道：“那武大侠就好好歇着吧！”
　　荷花出房，武同春拴上房门，然后走到后窗，审视后院的形势，后面门是上了锁的，围墙高约一丈左右，丧失功力的情况下，攀越不易，但侧方靠墙有棵槐树，倒是极好的凭借物，墙外便是荒野，连接山区，只要越过旷野，进人山区，便不愁被追及了。
　　他不能再犹豫，必须争取更多时间，如被荷花发觉，便走不了。
　　于是，他结束一番，带上霜刃，越窗而出，四顾无人，迅快地接近槐树，攀援上去，藉横枝跨上墙头。然后跃了下去，疾步越过旷野，进入山林，这才算松了一口气，回身遥望“黑纱女”所住的小屋，突然想起了爱女遗珠。
　　遗珠，是凝碧遗留在世上的一颗珠，父女已两年不见面，“黑纱女”硬生生把父女分开，算是报复手段之一。
　　骨肉天性，武同春不由潸然泪下，爱女可能就住在目力所及的小屋中，然而咫尺天涯，不能相见，甚而，从今以后，会是人间天上。
　　他想在了愿之前见爱女最后一面，仅止于想，他挪不动脚步，他知道一回去便难再脱身。
　　想见爱女的意念，像毒蛇在噬咬他的心，他又一次经历内心滴血之苦。
　　“遗珠，爹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爹是个罪人，孩子，别了，你……会好好活下去的，会长大，知道了前情之后，也会恨你爹……”
　　他喃喃自语，最后变成了吗咽。
　　木立了不知多久，他还是含着泪离开，他非走不可。
　　虽然他失去了功力，但健硕仍异于常人，并不以山行为苦，只是在心理上负荷极重，以一个高手而骤然失功，那份感受，非局外人所能想象。
　　一路凄凄惶惶，黄昏时分，他已奔行了数十里。
　　正行之间，突然发现前面不远处的岭脊线上兀立着两条身影，他立即止住脚步，在目前情况下，他不能牵连或招惹任何事情。
　　身影十分眼熟，颇不陌生，这又勾起了他好奇之念，好奇之念一兴，便无法遏止，这是武林人的通病。
　　于是，他悄然向前移去。
　　距离拉近，定睛细望之下，不由大为讶异，两条相对的人影，赫然是方桐与“萍踪剑客”宋天培。
　　方桐化名童方，加人“流宗门”，目的就是要伺机向宋天培索讨不共戴天的血仇，现在双方在荒山里单独相对，方桐会采取行动么？话声传了过来，只听宋天培况声道：“童香主，成败在此一举，你必须在十日之内要安排妥当。”
　　武同春心中一动，方桐已经当了香主，宋天培命令他安排什么？方桐答非所问地道：
　　“宋掌令，这是个好地方，也是好时辰。”
　　宋天培错愕地道：“童香主，你在说什么？”
　　“我说好地方，好时辰！”
　　“什么意思？”
　　“我要告诉你一个你想象不到的秘密……”
　　“秘密？”
　　“是的！”
　　“什么秘密？”
　　“我俩之间，有一个要横尸此地。”
　　宋天培向后一退身，采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稍安毋躁，我一说出来你就明白。”
　　暗中的武同春不由狂激起来，他知道方桐要开始向宋天培索血，而他目前没有功力，无法援手方桐。
　　宋天培阴险狡诈，功力惊人，万一方桐不是他对手，他丝毫也帮不上忙。
　　宋天培阴阴地道：“说说看？”
　　方桐一字一句地道：“此时，此地，有人要向来掌令讨一笔帐。”
　　宋大培目芒大张，大声道：“谁？”
　　方桐寒声道：“就是在下！”
　　宋天培连退三步，手按剑柄，厉声道：“你？……要向本人讨债？”
　　“不错！”
　　“什么债？”
　　“人命债！”
　　“你到底是谁？”
　　“现在告诉你，本人方桐，‘铁心太医’的嫡孙，先父含恨地下已经十几年，别的，大概不必重提了。”
　　“你……你是姓方的……”
　　“呛”地一声，方桐长剑出鞘，咬牙道：“宋天培，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哈哈哈……”宋天培狂笑起来。”
　　久久，宋天培敛住笑声，狞声道：“想不到你小子怀此目的而投入本门，很好，你自己揭了开来，既然你已经等不及，宋某人该成全你！”
　　话声中，跨步向前迫近。
　　方桐厉声道：“拨剑！”
　　宋天培意带不屑地道：“要杀你不必动剑，倒是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么？”
　　“宋天培，你最好是亮剑，凭真世实力，一决生死。”
　　“本人说过不必！”
　　“你倚恃飞芒暗器！”
　　“不管倚恃什么，只要能成全你的志愿就成。”
　　“那你会失望！”
　　“失望……什么意思？”
　　“你会在施展暗器之前倒下。”
　　“那我们就试试看……”
　　武同春深知宋天培暗器霸，方桐很可能无法如愿，情急智生，冒走险招，脚步一挪，冷声发话道：“且慢动手！”
　　方桐怀宋天培大感意外，估不到近旁竟然还有人。
　　武同春故作从容，缓步迫近方桐一看是武同春，大喜过望，张口欧呼，想了想，又闭上嘴没吭声，他不想暴露双方之间的关系。
　　宋天培却脱口叫出声：“无情剑客！”
　　武同春横提霜刃，隔丈许立定，冷沉地道：看来两位是想用生死之搏？”
　　宋天培目芒一闪，道：“武老弟是路过？”
　　武同春淡淡地道：“不错，是路过！”
　　宋天培略一沉吟，道：“武老弟，这是本门中的家务事，你……不会插手吧？”
　　微一芜尔，武同春道：“在下没说要插手，不过……”
　　宋天培道：“不过什么？”
　　武同春神色一正，道：“阁下方才说是家务事，但据在下刚才无意听到的。却不是这回事，在下一向最不喜是非不明，虚言诡语……”
　　方桐乘机道：“武大侠，在下索讨的是不共戴的血债。”
　　“噢”了一声，武同春道：“这就是了，在下既适逢其会，正好作个见证人，不过问谁是谁非，只愿见两位照江湖规矩，作公平的决斗。”
　　宋天培寒声道：“武老弟能不过问么？”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在下说过，既然适逢其会，站在武士的立场，不得不见证公道二字。”
　　宋天培道：“公道二字何解？”
　　武同春道：“各凭艺业，作公平的决斗，分胜败或见生死，是两位的事。”
　　方桐挫了挫牙，道：“很好，就请武大侠作个见证人。”
　　武同春沉声道：“既然接受在下作见证人，有句话说在头里，决不许任何一方使用暗器或其他阴手！”
　　宋天培暗暗切齿，但他对武同春的身手，知之甚稔，不无顾忌，当下勉强笑了笑，道：
　　“武老弟，寻仇报复，志存生死，作见证人怎能限制当事人武功范围？”
　　武同春凝声道：“志切父仇，而又能公开挑战，这是光明之举，表示这位老弟尊崇武道，在下岂能不维护这正道之风。”
　　宋天培道：“如果有一方使用其他手法呢？”
　　武同春煞有介事地道：“那将在本人无情霜刃之下亡鬼！”
　　他这是虚张声执，如果宋天培真的施用独门暗器，他是无能为力加以阻止，他希望在公平决斗之下，方桐凭他祖父苦心孤诣造就之余，能完成报仇夙愿，现在他最担心的是万一被宋天培看出他失去功力，后果便不堪设想。
　　宋天培有他的想法，由于方桐平时不敢暴露真正的功力，在他看来，凭手中剑也定可取方桐的性命，所以并未坚持。
　　方桐一扬手中剑，道：“宋天培，亮剑！”
　　宋天培缓缓拔出剑来，片言不发，随即摆出架势。
　　双方略作对峙，便告出手，双方都志在取对方性命，是以一出手便是惊人的杀着，令人动魄惊心。
　　几个照面之后，宋天培又觉察情况不对，方桐的剑术大大出乎他想象之外，这证明方桐平时是蓄意藏私，事态严重，他不得不全力以赴了。
　　又由于武同春的不速现身，强作见证人，更使他疑惧不安，如果武同春是方恫一路的，他今天将凶多吉少。
　　激烈的搏击在持续着，暂时看不出高下。
　　武同春一直是心怀忐忑，如果方桐不能诛仇，便只有睁着眼看他被杀，他毫无办法。
　　天色逐渐昏暗下来，生死之搏进人疯狂状态。
　　强烈的复仇意志支持着方桐，如果错过了今天，一切将会改观，所以他半丝不懈，百招之后，宋天培渐落下风。
　　武同春心中窃喜。
　　任何武人，在不能克敌之下，本能上便求自保，此刻，宋天培的观念，便是退而求保命，但他并未完全失去主动。
　　又过了五十招，方桐的攻击失去了先前的锐厉，而宋天培却已呈不济，险象环生，生死之数，已露出端倪。
　　一声厉喝，挟以一声凄哼，宋天培挨了一剑，在生死交关的情况下，他已不再顾忌武同春了。
　　情急就会拼命，他不甘心死在方桐的剑下，就在扶创，一轮猛攻之，他突地弹退数尺，探手入怀……方桐电朴而进。
　　宋天培抽手上扬……武同春忘形地暴喝一声，手中剑疾刺而出，由于宋天培这一退正好到他身前，所以这一剑刺出是顺势，还快过方桐的扑击。
　　本能的反应，宋天培不能不顾武同春一发而至的霜刃，迫得扭身格架，暗器便无法出手了。
　　“锵”地一声。
　　武同春霜刃脱手掉地。
　　这是意外之中的意外，武同春被誉为第一剑手，竟然承受不了这一击，宋天培也为之一窒。
　　“哇！”半声惨号，破空而起。
　　但只有半声，尾音像突然切断了。
　　就在宋天培一窒的瞬间，方桐的剑已直穿他的心窝，透到后背。
　　武同春也呆住了，瞬间的变化，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
　　宋天培双目暴睁，脸孔扭成怪形，口唇连张，想说话，但口里涌出的是血沫，一点声音都没有。
　　武同春回过神来，吐了口大气，竭力装作没事的样子，捡起剑，归入鞘中，沉凝地道：
　　“兄弟，恭喜你手刃亲仇！”
　　方相振臂拔剑，血泉迸射中，宋天培倒了下去。
　　武同春又道：“兄弟，大事已了，大娘和令祖恐怕早望眼欲穿，你该回山了！”
　　方桐流下了悲喜难分之泪，点点头，抹去泪痕，靠近武同春道：“武大哥……小弟……
　　说不出感激的话……”
　　武同春强颜笑了笑说道：“说不出来就不要说好了，其实，你独力诛仇，对我又感激什么？”
　　方桐道：“如果不是你正巧现身，小弟势无法阻止对方施用暗器的，结果是什么还很难说。”
　　略一摇头，武同春道：“算了，这是令先尊在天有灵，活该仇人授首。”
　　深深望了武同春一眼，方桐才缓缓说道：“武大哥，刚才……你的剑不该脱手的，为什么……”
　　心念一转，武同春道：“我没用半分力，那只是虚刺，因为宋天培该死在你剑下，你说过不假手他人，我不能伤他。”
　　这谎圆的很好，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天色昏黑，以方桐精习歧黄的经验，早已看出武同春失去了功力，根本不必多此一问。
　　方桐目中流露出极度感激之色。
　　武同春立即转变了话题道：“兄弟，你怎会跟宋天培单独来到此地？”
　　“办事。”
　　“办什么事？”
　　“‘天地会’与‘流宗门’双方决定，一天之后，由双方掌门人在此决斗，以此方式决定霸主谁属，败的一方，解散弟子，退出江湖。”
　　武同春骇异不已地道：“这倒是武林中前所未有的事，‘天地会’与‘流宗门’都是一代枭雄，志在君临天下，双方互斗，不择手段，奇怪双方会同意如此做法？”
　　方桐挑眉道：“武大哥，小弟出江湖时日短暂，但已深深感到风波险恶，诡橘万端，此次双果决斗，以武林霸主之位作赌注。
　　“表面上的理由是避免无休止的互相杀戮，毁了元气，坐令第三者得利，实际上是各怀鬼胎，各尽其谋……”
　　武同春点头道：“兄弟说的不错，你对江湖，算是真的有了认识。”
　　方桐接下去又道：“‘流宗门’方面，另有布置，以此观彼，‘天地会’必不例外。”
　　武同奏道：“这是必然的，天地会主华容行事为人，堪称枭中之枭，只求目的，不择手段，愚兄我曾数受其害，这一点比谁都清楚。”
　　方桐忽然想起件事来，向远处一张望，道：“对，武大哥，‘流宗门’不久还会有人来到此地……”
　　武同春略作思索，道：“既是如此，你不能在此久留，快带宋天培的尸体，寻个人迹不到的地方予以处理，然后你就回家去。”
　　方桐有些依依地道：“武大哥你呢？”
　　武同春道：“我事实上是真的有事在此路过，我还得去办事。”
　　方桐诚挚地道：“武大哥什么时候能到山里来聚聚？”
　　武同春苦在心头，当然，他不能说再无相聚之日了，平了平情绪，道：“时间难定，但我会去的，请代向大娘与令祖问好。”
　　方桐点点头道：“如此，后会有期，武大哥珍重！”
　　说完，作了一揖，抓起宋天培的尸体，疾奔而去，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武同春长长吁了口气，正待举步离开，风声飒然中，两条人影直逼身前，赫然是两名锦衣武土。
　　武同春大吃一惊，如果对方胡乱动手，他非栽不可。
　　从衣着，一眼便可判定是“流宗门”的一级武士。
　　其中之一喝问道：“朋友是谁？”
　　“山行之人！”
　　“来路？”
　　“没交代的必要！”
　　另一个凶巴巴地道：“朋友最好把来路交代明白，否则恐有不便。”
　　虽说失去动力，但个性却没失去，武同春一如平昔地道：“此地并非‘流宗门’禁区，少张牙舞爪！”
　　“呛！呛！”两支剑呈对角之势指向武同春。
　　这一来，武同春势成骑虎，进退下得，出手，他已经失去了功力，求饶，他死也不屑为的。
　　情急之下，故技重施，缓缓抬剑，半拔出鞘，异于寻常的白色剑芒，在夜色中闪亮，口里道：“认得此剑吗？”
　　就在此刻，一个苍劲的声音道：“霜刃……无情剑客’！”
　　人的名，树的影，两武上迅快地收剑后退，“无情剑客”本是当初武同春以另一面目出现时，天地会主给他的封号。
　　由于兵刃的特殊，标明了他的身份，是以这个名号尽人皆知，取代了先前的“冷面客”
　　之称。
　　一个锦袍老者倏然出现，赫然是“流宗门”右护法诸葛钧。武同春冷冷地道：“久违了！”
　　诸葛钧沉声道：“武少侠，幸会，可曾见到本门宋掌令？”
　　武同春冷冷地道：“没有。阁下因何有此一问？”
　　诸葛钧沉吟着道：“老夫与他约晤在此，他该早到。”
　　“唔”了一声，武同春没有接腔。
　　诸葛钧又道：“武少使对本问宋掌令，曾有援手之情，而宋掌令对少侠曾有过加盟之议，少侠意下如何？”
　　武同春道：“在下目前还计不及此！”
　　就在此时，一个武土狂奔而至，向诸葛钧施了一礼，栗声说道：“禀右护法，宋中令遇害！”
　　诸葛钧全身一震，栗吼道：“什么……宋掌令遇害？”
　　那武士道：“是的，遗尸在前面峰脚，利剑穿心致命！”
　　武同春心头狂震，宋天培的尸体，分明是由方桐带去处理的，怎会弃在峰下，而被对方发现？难道方桐又遭到了什么意外不成？诸葛钧冷电似的目芒，逼射在武同春面上，寒声道：“武少侠有所解释吗？”
　　武同春哈哈一笑道：“阁下要在下解释？”
　　“不错！”
　　“为什么？”
　　“少侠恰在此地现身，如以功刀而论，能毁宋掌令，除了少侠，恐怕难以再找到如此能耐的高手！”
　　“所以就认定是在下所为？”
　　“老夫要听少侠解释。”
　　“如果在下不解释呢？”
　　“少侠当能想象得到后果。”
　　武同春心里着急，但表面上又不能不保持镇定，冷极地哼了一声道：“在下不接受这莫须有的取闹！”
　　诸葛钧也跟着哼了一声道：“武同春，坦白一句话，宋掌令来此是负有特殊任务，在武林而言，可说是事大如天。
　　“如今他突然受害，显见其中大有文章，据本门了解，天地会主华容与你谊属翁婿，你尚有话说否？”
　　武同春一时无言似对，想不到对方连华锦芳这层关系都摸透了。
　　诸葛钧掣剑出鞘，另三名武士立即仗剑围上。
　　武同春真的傻了眼，别说诸葛钧，任何一个武士出剑，都可致他于死就在武同春束手无策之际，一阵刺耳的女人厉笑之声，破空传来。
　　诸葛钧不期然地收剑后退，沉声喝问道：“什么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特来照会一声，贵门掌令宋天培的一条命实收下了，哈哈哈哈……”
　　诸葛钧暴喝一声，循声扑去。
　　三名武士也随着弹身，把武同春扔在现场。
　　武同春内心之骇异，简直无法形容，他听出那声音是发自“黑纱女”侍婢荷花之口。
　　“黑纱女”业已离家，据说要数日始返，荷花何以会现身此间，把来天培之死，揽在她自己头上？深深一想，他有些明白了，荷花定是发现自己失踪而追了下来，她是知道自己失去功力的，眼见自己被诸葛钧所迫，不惜出此下策，而解自己之围。
　　他不能放弃荷花特别制造的机会，立即动身离开。
　　“无双堡”，废墟！
　　旭日高照，但是驱不散废墟的阴霸，危壁断柱，半埋在高与人齐的蓬蒿之中，极目一片荒凉。
　　这时，一条人影，拨蓬拂篙，走向废墟中央，身形有些踉跄。
　　他，就是下定决心，回到这伤心之地了愿的武同春，伸要在凝첱墓前自了，让这场人世间的大悲剧结束。
　　如果不是功力被“玄灵子”所废，他还有大事未了。
　　而现在，他已无别的路可走，所能做的，只有这一点，同时，这也是他对“黑纱女”作过的诺言，也就是大解脱。
　　他没有激动，没有悲哀，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解脱”这一个意念，人已呈半麻木状态，甚至，爱女遗珠的影子都不存在。
　　逐渐，他接近废墟中央的墓地，由于蓬蒿太深，视线仍然不清，但感觉上他知道已经快到地头，也是他人生的终点。
　　一个踉跄，他摔了一跤，像久病无力的人一样，老半天才又挣了起来，目光扫处，犹如骤遭雷殛，一下子僵住了。
　　墓前的蓬蒿已被清理出数席大一块，纸箔余烬，仍在冒着烟，长跪墓前的，竟然是“黑纱女”。
　　但立了一阵，武同春计始发抖，但脑海仍是空茫的，没有什么具体的意念，他本来立意避开“黑纱女”，悄然寻求解脱，相不到“黑纱女”早来一步，在此地等他，看来“黑纱女”是非要亲眼看他付出最后代价不可。
　　“黑纱女”长跪着，纹风不动。
　　久久，武同春脑海回复了意念，挪步靠近“黑纱女”身后，开口道：“那可巧……”
　　“是很。”，想不到你会潜返此地。”
　　“在下是决心来实践诺言的。”
　　“时机似乎还没到！”
　　“已经到了，这段。时间，足有百年之长！”
　　“武同春，你准备如何兑现诺言？”
　　武同春下假思索，木然地道：“霜刃横颈，血祭冤魂！”“哈哈哈……”“黑纱女”疯狂地笑起来，但仔细一听，那根本不像是笑，像哭又像是号，一阵一阵，撕裂着空气。
　　武同春的心，也被撕裂了。
　　久久，吸魂夺魄的怪笑声低沉下去，止息。
　　武同春勉力一定神，开口道：“容在下间最后几句话么？”
　　“黑纱女”跪着没动，以异样的声调应道：“可以，但我不一定答复。”
　　咬咬牙，武同春道：“芳驾到底是谁？”
　　“黑纱女”道：‘人间薄命女，世上伤心人！”
　　武同春心弦为之剧颤，如果不是他亲手捡拾了亡妻凝碧的遗骨，他会认定眼前的便是凝碧本人。
　　那声音、体态、轮廓，没一点不相似。
　　她自承是落命女，伤心人，她何事伤心？何以要代凝碧出头讨债？何以要拜墓……许多无法索解的谜，武同春不想全部了解，他只想知道必须要知道的，整理了一下紊乱的思绪，才又开口道：”芳驾和凝碧是什么关系？”
　　“黑纱女”从牙缝里迸出声音道：“同命。”
　　又是一个谜样的答复，武同春不想再问了，问了是多余而无谓，反正既定的改变不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不问，“黑纱女”反而开了口：“武同春，你的主意已经打定了？”
　　“当然！”
　　“你真的要求解脱？”
　　“芳驾这一问岂非多余？”
　　“并非多余，如你要解脱，应该换个地方，此地不宜。”
　　“这……什么意思？”
　　“因为你死在此地，对墓中人是一种亵读。”
　　这分明是故意凌辱，武同春登时双目尽赤，周身的血管全鼓胀起来，本能地抬起了手中剑，簌簌抖个不止。
　　“黑纱女”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洞悉武同春的动作，冷冷地道：“怎么？你想杀人！”
　　武同春咬牙切齿地道：“是有这意思。”
　　“杀我？”
　　“你不觉得对我有所亏欠？”
　　打了一个冷颤，武同春后挪了一个大步，亏欠，指的当然是献身解禁那回事，这女人反反复复，到底是什么居心？“黑纱女”缓缓站起身来，背对武同春，又道：“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
　　“无此必要！”
　　“什么，无此必要？当初为了解除你的禁制；让你能活下去，我不惜献上我的身体，你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么？”
　　“你芳驾的说法呢？”
　　“我在问你！”
　　“天下事，一了便是百了，在下不愿再去想别的，现在请让开！”
　　“要解脱到别处，此地你不配。”
　　武同春狂声道：“‘黑纱女’，你是意犹未尽，认为折磨我还嫌不够，是么？”
　　“黑纱女”冷酷地道：“随你怎么去想。”
　　武同春气得发昏，大叫：“我不必想，我什么也不要想，‘黑纱女’，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太过份了，任何人，即使犯了天大的错误，死，总可以赎罪了，我亏欠凝碧，她是我妻子，你是谁？以什么立场折磨我？我为什么要忍受……你滚开！”
　　“黑纱女”不为所动，连脚步都不曾移一下。
　　武同春陡地抽出霜刃，暴睁双目，望着墓碑，歇斯底里地道：“凝碧，你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是么？我是不配再跟你在一起，可是……我要来向你赎罪……这是我应该讨付的代价……”
　　叶通一声，双膝跪了下去，霜刃一磺，勒向喉结。
　　黑影晃动，霜刃坠地，武同春窒住，血液也似乎突然停止运行。
　　“黑纱女”已站到墓侧，冷酷如故地道：“武同春，你忘了一件大事！”
　　口唇抖动了半晌，武同春才迸出声音道：“什么大事？”
　　“黑纱女”道：“凝碧生前，最怕见红，你不能当她的面流血。”
　　这倒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凝碧怕红，这一点无法否认，武同春用手抓着地上的泥土，凄厉地道：“那你要我怎么办？”
　　“黑纱女”道：“我早已替你想好了，这里有一颗药丸，药效迅速，没有痛苦，可以帮助你解脱，拿去！”
　　说着，脱手把一个小纸团抛在武同春脚前。
　　武同春捡了起来，打开，是一个龙眼大的白色丸子，抬头道：“芳驾设想的极是周到，在下十分感激。”
　　正要把药丸纳入口中，“黑纱女”抬手道：“且慢，还有件事你在死前必须交待”
　　武同春咬着牙道：“又是什么事？”
　　“黑纱女”道：“你的身后事。”
　　全身一颤，武同春栗声道：“还有什么身后事？”
　　“黑纱女”道：“你死后，当然不能与凝碧同穴，你准备如何善后，总该有个交代？”
　　武同春眼前一黑，差点趴了下去，在最后的片刻，所付的代价差了一丝丝也不行，非要补足不可，愤极而惨笑道：“‘黑纱女’，在下的臭皮囊，可以抛在此地，任由腐化，也可弃之荒野，膏虎狼之吻，我……还在乎什么？还能奢求什么？”
　　说着，字巴药九塞入口中吞下。
　　“哈哈哈哈……”“黑纱女”狂笑而去。
　　武同春膝行到墓碑前，手扰墓碑，梦吃似的道：“凝碧，我快要来了，你……不要拒绝见我，如果有比死更重的赎罪方式，我一定会选上，可是眼前没有，凝碧……”
　　他转过身，背倚墓碑，盘膝闭目，等待那最后的一刻：一股热浪，自丹田升起，循经脉流窜，攻向心脉，周而复始，本身有如火焚。
　　武同春心想：“这是什么药丸，竟有这种奇突的反应？嗯！是了，‘黑纱女’定不放过每一分机会，定然是要我饱受痛苦而死，也罢，任什么痛苦，都有结束的时候，现在傍着凝碧，让她领受这份赎罪之祭！”
　　练武的人，有一种本能，当气血浮动之时，不管是什么情况，会不自觉地去适应与配合，武同春现在正是这种情况。
　　热浪狂张，气血翻涌，武同春认定是毒性发作的现象，绝不想及其他，咬牙忍受，一心等待最后的结果。
　　时间就在这种狂乱中溜过。
　　不知过了多久，心腑之间起了暴震；四肢百骸，像在刹那间散开了，武同春不觉昏了过去。
　　醒转，周身舒泰，毫无不适之感，只是脑海是空茫的。
　　墓碑、蓬蒿、残垣、颓柱……景物依稀。
　　意识再生，武同春喃喃自语道：“解脱了，一切痛苦结束了，死并不可怕……”
　　木坐首，久久，他忽然感觉不对，这不像是死，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真实。
　　他骇异地站起身来，本能地舒张手腿，竟然已功力尽复，这像个离奇的梦，真幻难分，他脱口惊叫出声：“我没有死！”
　　但随之而来的，是无比的狂乱，为什么没有死？该苟且偷生下去么？他突然意识到“黑纱女”给他的那粒药丸是灵丹，使他功力得以恢复，可是如此下去，又算什么呢？……想着，想着，一眼瞥见地上的霜刃，他捡了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模刃口，又走回墓前，望着墓碑发呆。
　　“黑纱女”迷离的影子在眼前晃动，惑人的声音在耳际萦绕，慢慢，叠比成爱女遗珠的小巧身影。
　　武同春拭了拭眼，幻象消失，废墟依旧，由废墟，他想到江姥姥，想到华锦芳，想到父亲的神主牌，想到遗柬……于是，思想起了变化，功力已复，父仇焉能不报，当初许与“无我大师”除魔卫道的誓言焉能不践，于是，豪气再生，淹没了眼前的悲哀，于是，他作了决定，霜刃人鞘，正对墓碑，平静但却凄切地道：“凝碧，我必须去了一个未竟的心愿，这对我非常重要，你等着，我会回来，我会照我的许诺对你作交代，我走了……”
　　泪眼模糊中，他离开了断肠之地。
　　这是一座幽深的巨谷，亘古无人来过，穿过原始密林，谷底却大开朗，一大片光滑的岩石地。使景色突变为清幽。
　　岩石地上，两条人影对立，气派、衣着、都超人一等。
　　他俩，便是在中原道上互争雄长的天地会主华容和流宗门主鲍龙飞，可以说是江湖中的两条孽龙。
　　两人身后地上，搜着两样十分扎眼的东西，一面镌有乾坤符志的金牌，和一个万流归主的铜盘，这便是代表门令的信物。
　　两侧壁脚，各罗列了数十高手，属对方堂主以上的人物。
　　流宗门主开了口：“华会主尚有什么异议？”
　　天地会主沉声道：“一如所约，以你我二人之胜负，决定门户之存废，别无异议，只是有一样必须事先声明，鲍门主能保证贵门下遵约么？”
　　哈哈一笑，流宗门主道：“华会主，以你我的身份，会作出贻笑武林天下的事么？过虑了，信物现在眼前，败的一方，当场毁之。”
　　点点头，天地会主又道：“那我就凭真功实力，一决雌雄，别的路数，就全免了。”
　　流宗门主神色微微一变，道：“华会主说别的路数是什么意思？”
　　天地会主目芒一闪道：“彼此心照不宣吧！”
　　流宗门主道：“还是清华会主加以说明！”
　　面色一肃，天地会主道：“既是鲍门主一定要华某人挑明，就只有直言相告了，贵门安排在谷顶四周的特别杀手，为了求比斗的绝对公平起见，华某人已斗胆予以清除，所以现在只有凭能耐见真章一途。”
　　流宗门主面孔倏地起了扭抽，但一代枭雄，自有其过人之处，随即就平复下来，打了个哈哈道：“彼此，彼此，贵会预布的几着棋，本人也檀专移去了！”
　　天地会主仅只脸色一变，报以一个阴笑道：“那我们可以动手了！”
　　“请！”
　　‘请！”
　　两支剑上扬对峙，场面趋于死寂中酝酿着栗人的杀机，这是武林中别开生面的争霸战，赌注是二个帮派的命运。
　　无言的对峙，足足有两刻光景，不但空气凝结，旁观者呼吸似乎也跟着停止，因为两人的决斗，连系着帮派的存亡。
　　“呀！”
　　暴喝裂空，剑芒打闪，双方一触即分，变换了一个位置，又呈对峙之局，第一个照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又是盏茶工夫，厉喝再起，第二个照面，流宗门主退离原地三步，流宗门方面的高手一阵骚动，但没有声音。
　　此刻，有数条人影潜到岩石地边缘的密林间，但没人觉察。
　　天地会主跨步迫上，把距离缩回交手的位置。
　　流宗门主突地身形塌下，剑尖斜指侧方地面，左手竖掌，作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明眼人可以看出，他将施展某种邪门怪功。
　　天地会主原姿不动，似乎并不意外．冷森森道：“鲍门主练成了武林失传的‘蟆剑神功’？”
　　流宗门主以变了调的声音道：“华会主法眼不差，既识此名，当知此功厉害，要不要比下去？”
　　天地会主冷森如故地道：“鲍门主未免太小觑华某人了，人死留名，豹死留皮，纵然是明知道死也无却步之理，何况一切尚在未定之数，请！”
　　一声怪吼，流宗门主的剑玄奇至极地由下向上旋起，左掌配合着剑势，万分诡异地划出。
　　天地会主也在此时展出一记怪招，以攻应攻。
　　“哇！”惨叫震栗了全场。
　　流宗门主身形连晃，弃剑坐了下去，面如紫血，天地会主也连打踉跄。
　　双方的高手，飞弹拥近。
　　天地会主老脸煞白，但仍装出不为意的样子道：“鲍门主，承让，大事就算如此定了！”
　　天地会的高手，自是喜形于色。
　　流宗门方面，可就完全相反了！
　　天地会主道：“鲍门主，贵门的信物，是由阁下自毁，还是由华某人代劳？”
　　流宗门主张口射出一股血箭，摇摇不稳地站了起来，戳指天地会主道：“卑鄙、无耻，本座一时不察……”
　　天地会主口角一撇，道：“门主难道输不起？”
　　流宗门主厉吼道：“本座没有输，是中了你这小人的奸谋……本门鲁殿主被你们所擒，你……你在他求得的灵丹上做了手脚，本座……才有此失你……”
　　狂笑数声，天地会主道：“鲍龙飞、要想成为江湖霸主，必须有过人的手段，你就输在这一点上。”
　　流宗门主狂叫一声，口血速喷，栽了下去。
　　暴喝声中，“流宗门”的高手发动攻击．于是，真正的杀劫拉开，双方舍生忘死地混战在一起。
　　天地会主剑掌齐施，穿梭在狂浪中。
　　惨号连连，缩短了搏命的时间；仅只盏茶光景，血的场面静止了，岩石地上，陈尸垒垒，一道道红蛇，婉蜒向低处。
　　“流宗门”全军尽没，“天地会”幸存的不足十人。
　　天地会主上前拿起流宗门的信物，高举手中，仰天狂笑起来。
　　现在，他可以说是志得意满，天下还有什么比眼看劲敌倒在自己剑下更惬意的事呢？尤其是处心积虑，一心要居临武林天下的枭雄，数十年的经营，今天如愿以偿，去了“流宗门”，再没任何帮派足以与“天地会”抗衡了。
　　铜盘被抛起，被剑搅碎，变成零星碎片，散落在谷地上，这象徽着“流宗门”的殒灭，也代表江湖势力的消长。
　　又是一阵震耳的狂笑，笑声中，天地会主捡起金牌，高擎手中，幸存的手下，爆发出一阵欢呼。
　　天地会主扬声道：“天地唯一会，江湖只一帮！”
　　就在此刻，一个冷极的声音道：“华容，天道好还，且休得意。”
　　天地会主厉喝道：“什么人？”
　　一条人影，缓步入场。
　　在场的全为之变色，天地会主下意识地一横手中剑，脱口道：“是你，武同春！’”
　　武同春立定之后，才漫应道：“不错，是我，姓毕的，你早该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人，必须为他的所为付出相当的代价。”
　　近十名高手，齐作了戒备之势。
　　天地会主厉声道：“武同春，你意欲何为？”
　　武同春冷森森地道：“这一问纯属多余，二十年前的公案，必须了断，武林的公义必须维护。华容，你如果想成为江湖霸主，得在霜刃之下取得性命！”
　　振声一笑，天地会主道：“武同春，你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武同春霜刃出鞘，目芒乍寒，一字一句地道：“华容，先父在天之灵，在等着你授首。”
　　近十名高手。缓缓前迫，天地会主并没阻止。现在，武同春成了他唯一的障碍，也是他背上的芒刺，他必须不择手段予以清除。
　　十几条人影涌到，为首的是会主夫人符琼花。
　　这一来，情势又变，武同春孤身陷入重围，华容夫妇，加上十余名高手，他再强也立于绝对不利的地位。
　　符琼花目光向全场一扫，阴笑道：“武同春，你定要跟本会作对？”
　　武同春道：“势所必然！”
　　“你忘了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
　　“你是子婿，这关系能改变吗？”
　　“那已经过去了，锦芳已遁入空门，她母女也是受害者。”
　　“这么说，你是定意要横尸此谷？”
　　“这一点让事实来证明。”
　　天地会主狞声道：“夫人，他自己说的，势所必然，还是速作了断吧！”
　　说完，身形略退，挥了挥手。
　　就在天地会主挥手之间，四名高手发剑攻击。
　　白光腾处，惨号随之，两名高手栽了下去，另两名倒退不迭，但只这一瞬的现象，立即又有六名高手仗剑迫上。
　　暴喝声中，血的序幕拉开，栗人的场面叠了出来，近十名高手，前仆后继，亡命猛攻，武同春挥剑奋战，剑出必见血。
　　这些高手，都是天地会中一时之选，全非泛泛，功力稍差的倒下之后，剩下的全属强劲者，态势稳定下来。
　　在车轮式的攻击之下，武同春陷入了苦战，而华容夫妇尚未出手，再耗下去，后果不问可知。
　　毫无疑问，华容在等待武同春真力大损之后，才会下杀手。
　　符琼花似已不耐，旋身而进，扬手……一声凄哼，符琼花扶臂后退，高手群中爆出惊呼：“‘黑纱女’！”
　　人影弹退，场面骤然静止下来。
　　“黑纱女”站在场边，谁也没有发现她何时来到，又如何伤了会主夫人。
　　天地会主老脸速变。
　　符琼花厉声道：“‘黑纱女’，你敢横岔一枝？”
　　“黑纱女”冷冰冰地说道：“岔定了，今天只有一个结果，天地会主不是君临天下，便是永远除名。”
　　天地会主暴喝道：“‘黑纱女’，你少张狂！”
　　“哈哈哈……”’狂笑声起，十余男女自场边出现，为首的是丐帮首座长老“鬼叫化”，除了白石玉和荷花之外，全是丐门弟子。
　　散开，排成一线，封住了出谷的一端。
　　武同春一扬霜刃，迫向天地会主，冷厉地道：“华容，准备出手！”
　　“黑纱女”接着道：“华会主，为今之计，你只有和武同春公平决斗一途，如果混战的话，本人将大开杀戒，我保证贵会在场的，无人能全身而退。”
　　武同春志在索血，不愿多说废话，沉哼了一声，发剑向华容攻击，天地会主被迫正面应战。
　　两名高手，逆袭武同春侧背，“黑纱女”扬手之间，两高手栽了下去，其余准备出手的被镇住了。
　　符琼花厉叫一声，攻向“黑纱女”。
　　四人两对，各展杀手，狠命搏击。
　　白石玉与荷花边到场子边缘，待机而动。
　　天地会残存的高手，互相打个招呼，纷采行动，白石玉和荷花卷入战中，惊心触目的场面，再次叠了出来。
　　“呀！”尖厉的惨叫声中，符琼花栽了下去。
　　天地会主双目尽赤，采取拼命的打法，与武同春舍死相拚。
　　“黑纱女”杀手连出，人影接连倒下。
　　非死即伤，天地会的高手完全失去了反抗之力，纷乱的场面结束，只剩下天地会主与武同春在作最后之争。
　　“鬼叫化”等丐帮高手，迫了过来。
　　大势已去，天地会主亮出了袅雄本色，一轮疾攻之后，弹退数尺，仰天狂叫道：“天亡我也！”
　　回剑勒向咽喉。
　　同一时间，武同春的霜刃扎人了天地会主心窝。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袅雄授首，中原武林又渡过了一次风暴。
　　浮云掩日，无双堡一片黝暗。
　　武同春持剑木立在凝碧的墓前，现在，他再无牵挂，决心了最后之愿－－以死向亡妻赎罪。
　　他像一尊石雕，不言不动，面对凄冷的墓碑，霜刃慢慢横起……“爹！”一声稚气未脱的叫唤，传了过来。
　　武同春如触电似的一颤，霜刃几乎脱手掉地，侧转身，站在眼前的，是爱女遗珠，两年不见，她长大了许多。
　　“遗珠！”泪水挂了下来，喉头便住了。
　　“爹！”黑白分明的大眼里，蕴起了泪光。
　　“呛”地一声，霜刃掉地，武同春抱起爱女，说不出半句话，泪水滚滚而下，他能向爱女说什么呢？一阵唏嘘之声，起自身侧，武同春放下爱女，泪眼模糊中，倚在墓侧的是“黑纱女”，武同春拭了拭泪，向后挪两步。
　　“黑纱女”站直娇躯，冰冷地道：“武同春，是时候了吧？”
　　武同春按住纷乱的情绪，以自己听了都觉刺耳的声音道：“是时候了。”
　　“黑纱女”冷酷无情地道：“那你行动吧！”
　　武同春的目光转向遗珠，内心阵阵痉挛，他想向爱女说句最后的话，但又觉得根本无话可说，泪水忍不住又流出来。
　　遗珠上前牵住武同春的衣袖。仰脸道：“爹，您为什么要哭？”
　　武同春的心在滴血，猛挫牙，颤声道：“遗珠，爹……是在笑，哈哈哈……”
　　他真的笑了，令人不忍卒听的断肠之笑。
　　遗珠连连拉扯武同春的衣袖，不安地道：“爹，不要嘛！我……，好难过！”
　　武同春敛住笑声道：“遗珠，你……，恨爹吗？”
　　摇着头、遗珠道：“不，从来没有，做儿女的，怎能恨父母呢？”
　　含着泪，武同春凄声道：“你……真的不恨爹？”
　　“不！我喜欢爹，这两年，我天天想您！”
　　“孩子，可是……爹对不起你，也亏欠你娘！”
　　“爹！”
　　武同春抱起遗珠，亲了亲，又放下，强忍住悲痛，道：“孩子，有人告诉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遗珠瞪大了眼，道：“娘没有死！”
　　武同春心如刀扎，打了一个踉跄，道：“遗珠……你娘……是爹逼死的，爹……”
　　仍是摇着头，遗珠道：“娘并没死啊！”
　　武同春泪水挂了下来，伤心地道：“遗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这话是谁教你的？”
　　目光瞟向“黑纱女”。
　　“没人教我，是真的。”
　　“遗珠，你娘……在墓里，是爹……亲手捡的遗骨。”
　　“那不是娘！”
　　“什么？你……”
　　“爹！墓里是一位阿姨，为了救娘，反而被烧死。”
　　武同春连退数步，栗声道：“是谁说的？”
　　遗珠手指“黑纱女”道：“娘说的。”
　　心神惧颤，武同春几乎瘫痪下去，这听起来，不像是事实，两眼直瞪着“黑纱女”，身躯籁籁抖个不住。
　　遗珠扑向“黑纱女”，摇着她的手道：“娘，你说话呀！”
　　武同春口唇嗡动了半天，才迸出声音道：“这……这会是真的？”
　　遗珠揉搓着“黑纱女”的手臂，道：“娘，您不是说……我们一家人，要生活在一起了么？”
　　武同春踉跄上前，手扶墓碑，望着“黑纱女”道：“凝碧……你……十年了……不！这不是真的。”
　　黑纱掉落，露出一张带雨梨花的脸。
　　武同春双膝一软，瘫坐下去，血液骤然凝冻，久久才悲声道：“真的是你，凝碧……你没有死，天啊！凝碧……”
　　凝碧还是没开口，泪水泉涌而出。
　　武同春又挣扎着站了起来，回肠九折之后，咬牙道：“凝碧，能再见你一面，我满足了，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原本……无可宽恕，老天对我太仁厚……我还有何求，我实在太满足了。”
　　说完，转身拾取地上的霜刃。
　　“同着！”
　　悲呼声中，凝碧弹身抱住武同春。
　　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没有说话，只有唏嘘之声。
　　久久，凝碧以她本来的声音道：“同春……我做得太过份了！”
　　“不，碧妹，我……死也难赎罪愆。”
　　“让我们忘了过去，重新生活！”
　　“碧妹！”
　　遗珠怯怯地走近道：“爹！娘！”
　　两人分开，另两人现身，是白石玉和荷花。遗珠拉着白石玉的手道：“阿姨！”
　　凝碧手指白石玉道：“她就是你没见过，我向你提过的芳碧妹妹！”
　　点着头，武同春喃喃地道：“芳碧，碧字拆开便是白石玉……”
　　芳碧低唤了一声：“姐夫！”
　　荷花也跟着唤道：“堡主！”
　　这一声堡主的称呼，使武同春想到自己的身份，不错，他早已是无双堡的堡主，目扫废墟，悠悠地道：“我要重建无双堡！”
　　目光收回，落在墓碑上，激声道：“这墓里的是谁？”
　　芳碧代答道：“‘接引婆婆’的弟子，为了救姐姐而丧生！”
　　武同春跪了下去，凝碧也跟着下跪。
　　浮云散尽，艳丽的阳光照着这一双劫后鸳鸯，扫除了废墟的阴霾，也重燃了熄灭已久的情火。
　　劫火鸳鸯，破镜重圆。
　　烽火侠侣，剑在江湖。
　　（全书完，秋草编辑此文本，谢谢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