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的诱惑

　　幼狮嗜血的故事是这样的：幼狮在未曾过鲜血的滋味之前，并不特别嗜血，一旦它到了鲜血的滋味，就此终生残杀其他的生物，再也难以摆脱了。

　　这个故事流传甚广，但是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知道并不是很说得通。狮是食肉兽，必然要捕捉弱小的动物来充饥，而狮子又没有高明的烹调术，必然在捕到了猎物之後，就生吞活剥。那也就是说，只要生而为狮，必然有接触鲜血的机会。

　　绝对无法设想，一只狮子自幼便没有接触鲜血的机会，如果有这种情形出现，必然的结果是，这只狮子没有法子活下去，绝不会有奇迹出现：这只狮子因为一直没有机会接近鲜血，因而依靠吃植物来维持生命。

　　对狮子来说，血不是一种诱惑，是生命的必需品。是不是有的生命，可以根本不接触鲜血而生存，但终於因为受不住血的诱惑，而变得非要血不可的呢？

　　当然有，血的诱惑力十分强大，可以诱惑许多种不同形式的生命，使之变成鲜血的奴隶。

　　妤像太寓言式了？

　　其实不是，很有具体的意义在，好好看这个故事，自然会明白是甚麽意思。

　　原振侠离开医院，走向停车场时，就听到救护车自远而近，高速驶向医院的警号声。

　　对一个经验丰富，又一直在一家规模宏大的医院之中服务的医生来说，这种警号声早已听得习惯了。人的身体十分脆弱，有几千种原因，可以使得人被送进急诊室，接受各种各样的手术——结果是一个生命的结束，或是一个生命的延续。虽然说通过医生的努力，可以「谋事在人」，但是很多的情形之下，却也要依靠「成事在天」的运气。中国有一句老话，谁都知道：「阎王注定叁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原振侠和迎面来的几个人打着招呼，他已经进入了停车场。

　　就在他把车匙插进车门的那一刹间，像是四面八方都同时响起了呼叫声：「原医生——」

　　在叫嚷的，其实也不过是由两个不同方向奔过来的两个人，但由於停车场的建环境，引起了回音，所以听起来才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叫他。

　　原振侠抬起头来，就吃了一惊。他先看到的是左边的一个人，那人一面向他挥着手，一面气急败坏地向他奔了过来，神情惧急之极！

　　有人叫着他，急急地向他奔过来，当然是有甚麽急事要留住他，那本来也不是甚麽值得吃惊的事，尤其原振侠有如此丰富的冒险生活经历。可是当他一眼就看出那向他奔过来的，竟然就是医院的院长时，他也立即知道，一定有极度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院长是德高望重的医学界权威人士，已接近七十高龄，当然他仍然十分壮健。可是院长的性格沉稳，行事稳重缓慢，原振侠在印象之中，从来也未曾听到过他用正常的速度讲过一句话，也未曾见到过他用正常的速度做过一件事——他的一切，都比正常的速度，慢上叁拍！

　　医院中的人都说：看到院长，就像是看到了电影中的慢动作镜头一样！

　　可是这时，年届古稀的院长，却以近乎百公尺赛跑冲刺的速度，向他奔了过来！

　　所以，一时之间，原振侠顾不得右边那个叫了他一声，也向他奔过来的人是谁，就先向院长迎了上去。他生怕院长在这样的奔跑之中，就算没有意外，不会跌跤，只怕他一直习惯了缓慢动作的身体机能，也会适应不了这样子剧烈的负荷！

　　原振侠动作矫健，一下子就到了院长的身前，伸手将他扶住。

　　院长由於向前冲来的势子太急，一下子撞在原振侠的身上，面色煞白，口唇发颤，双眼睁得极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振侠伸手在院长的背部轻拍着，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了许多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显然有更多的人进入了停车场，而且全是急急奔进来的。原振侠正待循声看去，就听到了惊天动地的声。

　　响一共叁下，一下接着一下，停车场中响起的回声震耳欲聋。原振侠应变极快，抱着院长，一下子就闪到了一辆车子的後面。他立即看到一个人，手中握着一柄大得异乎寻常的手，口向上，还在袅袅冒烟，刚才的叁下响，自然是他发出来的。

　　那人身形高大，原振侠才一看到他，就打了一个突，因为这个人满面都是鲜血，分明受了伤，但当然不是甚麽重伤，因为他奔得十分快，看起来狰狞可怖。令原振侠吃惊的是，虽然这个人血流披面，他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是甚麽人来——而这个人，照说是绝无可能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他是非洲一个国家的元首，卡尔斯将军！

　　卡尔斯将军有「国际狂人」的外号，行事绝无常规可供遵循，颇有神出鬼没之妙。可是，原振侠也绝对想不到，他有甚麽理由，会在这里出现！

　　至於他刚才忽然鸣叁响，原振侠倒很可以知道那是甚麽用意——卡尔斯将军和院长几乎是同时出现的，两个人也同时叫了一声「原医生」。可是原振侠先看到了院长，还向院长奔了过去，将军感到了被忽略的愤怒，所以就开，用声来吸引原振侠的注意力！

　　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有一个专门名称：「儿童行为」。儿童在感到自己被忽略时，就会有异常的行为，来吸引别人注意他。

　　卡尔斯将军虽然身为一国元首，有资格随时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表演说，可是原振侠认识他太久，知道他心智上有极不成熟的一面。他毫不掩饰自己是世界上许多恐怖活动的支持者，把自己扮演成「国际狂人」，多少也是由於这种不成熟的心理所造成的！

　　一看清了是卡尔斯将军，原振侠立时站了起来。卡尔斯将军在这时，也一下子奔到了原振侠的面前，手中巨大的军用手的口，已抵在原振侠的心口！

　　这令原振侠又惊又怒——向天放是一回事，用口抵住了心口，而手指又紧扣在扳机之上，又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回事！

　　原振侠自然知道，这种军用手的威力极强大。卡尔斯的手指只要紧一紧，他的胸口就会出现一个直径超过十公分的大洞。

　　任何人都不想自己的心口被开上一个那样的大洞，原振侠更加不喜欢心口被口抵着的那种感觉。所以他的反应，来得快速而强烈，几乎就在口抵向他心口的十分之一秒内，他已有了反应。

　　他先是一掌直切而下，切中了卡尔斯将军的手腕。将军的手指松开，手跌到了地上，原振侠一抬腿，膝盖顶中了将军的小腹，在将军痛得还来不及抽搐时，他脚已落下，踏住了跌在地上的手。

　　同时，他也抓住了将军的手腕，一个反扭，将军的身子立时被反转过来。原振侠下手十分重，将军的身子转过来之後，他的小腹上才传来了剧痛，那使得他的身子向前弯曲——这种姿势，十足是人类历史上最惨酷的一个运动之中，被惯用的一种虐待方式，称之为「坐飞机」。卡尔斯将军发出的嚎叫声，简直令停车场变成了旧式的屠宰场。

　　在原振侠的身後，则传来了院长的急叫声：「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停车场中不断有人来往，刚才叁下巨大的声，又吸引了不少人奔过来。可是人人看到眼前发生的事，都目瞪口呆，骇然伫立。

　　若不是卡尔斯将军一上来行为就那麽恶劣，原振侠也绝不会那样应付。这时，他制住了卡尔斯，已经完全占了上风，自然也不为己甚。而且，不论怎样，卡尔斯是一国元首，像他如今这样狼狈的情形，如果被记者拍了照片，公开发表，卡尔斯恼羞成怒，不知会做上多少疯狂的事情来，牵累了无辜。

　　所以原振侠一松手，松开了将军的手腕，却又伸手在他的肩头上一拨，又把他的身子拨回来。然後，伸手在他满是血迹的脸上轻拍了两下，用十分正常的声音道：「将军，随便鸣，十分危险。啊，你受伤了——」

　　卡尔斯在原振侠经过严格武术训练的身手之下，简直就如同婴儿遇上了巨人一样，由得原振侠摆布，拨来拨去，毫无反抗的馀地。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双手下垂，表示绝不反抗，但他陡然叫了起来：「别理会我，快去救他——」

　　这时，更多的人拥进了停车场来。有几个人向前奔来，一面奔，一面在叫：「直升机快到了，院长，急诊室第一时间准备好了——」

　　原振侠并不完全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可是也可以明白，一定有甚麽人受了重伤，重伤者正由直升机送来医院。看来，卡尔斯将军和这个重伤者，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他刚才用十分粗暴的行为对付卡尔斯，这个狂人将军居然忍了下来，只说先救人再说！

　　那个重伤者是甚麽人？

　　原振侠心头不禁一阵狂跳，刹那之间，他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令原振侠如此震惊的反应，自然是由於他想到的是：会不会是黄绢受了重伤？

　　他伸手扶着车子，声音也变得尖厉：「谁？谁受了伤？」他是冲着卡尔斯将军这样问的。

　　卡尔斯伸手在脸上用力抹了一下，原振侠这时，才发觉卡尔斯没有受伤。他脸上的血，全是沾上去的，可能全是那个受伤者的血！

　　卡尔斯将军的回答，却大大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他竟然说：「不知道！」

　　他刚才十分关切伤者，这时又说「不知道！」若是卡尔斯将军不知道伤者是甚麽人，他那麽紧张干甚麽？

　　原振侠虽然充满了疑惑，但也弄清楚了伤者不是黄绢，那使得他松了一口气。

　　那时，场面十分混乱，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凡是这样的场合，必然会有一些人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来增加混乱。

　　院长在这时，反倒恢复了镇定，不过讲话仍有点急咻咻：「原医生、将军，跟我来——」

　　他同时提高声音：「别聚集在这里——通知急诊室，作紧急准备——」

　　有几个人答应着，奔了开去。院长握住了原振侠的手，原振侠感到他的手十分冷。院长一面向前走，一面对原振侠道：「十五分钟之前，军事机场有一架小型喷射机失事。」

　　原振侠「哦」地一声——离医院不远处，有一个规模不是很大的军事机场，如果有小型飞机失事，那飞机是属於卡尔斯将军的？

　　他向卡尔斯将军望去，卡尔斯正在努力抹着脸上的血迹，大声道：「飞机——由黄将军驾驶——」

　　原振侠心中「啊」地一声，心头突突乱跳。他勉力使自己保持镇定：「她没有——」

　　卡尔斯将军吞了一口口水：「飞机上一共四个人，黄和我一点也没有受伤。一个侍卫¨¨¨我猜已经死了，还有一个人¨¨¨受了重伤。那人¨¨¨那人¨¨¨」

　　卡尔斯虽然为人古怪，但却也绝不是讲话吞吞吐吐的人。相反地，他自有他的气概，发号施令之际，倒也气宇轩昂。可是这时，他连说了叁、四次「那人」，却没有了下文，瞪大了眼睛，一片茫然之色。

　　原振侠追问：「那人是甚麽人？伤得怎样？」

　　卡尔斯又在脸上抹了一下：「我先脱身，来通知医院，黄将军告诉我一定要找到你！」

　　原振侠一缩脚，用脚尖挑起那柄来，接在手中，还给了卡尔斯：「那也不用鸣示警——」

　　卡尔斯脸色十分难看，悻然接过手来，插进了挂在腰际的皮套之中，冷笑了一声：「我就不明白全世界有的是医生，为甚麽一定要来找你？不是为了要飞到这里来找你，也不会有飞机失事！」

　　原振侠只当没有听见。他、黄绢和卡尔斯将军叁个人之间，有十分奇妙的叁角关系，有时不是很方便讲话。

　　原振侠一面向前走，一面随口问：「你是用甚麽交通工具到医院来的？怎麽比直升机还快？」

　　卡尔斯闷哼了一声：「摩托车！黄将军和救护人员要锯开压在那人身上的一些支架，才能把人救出来，这就快到了！」

　　院长在前急急走着，他们跟在後面进入了医院。扩音器在不断召唤当值医护人员的名字，急诊室前的红灯在不断闪动，准备做紧急救治。

　　原振侠对这种阵仗，感到有点讨厌——虽然说在医生的眼中，人就是人，没有甚麽贵贱之分，但是事实上，却大有分别。一个由一国元首送来的病人，和一个潦倒街头的流浪者，在进入医院之时，是大有待遇上的差别的！

　　卡尔斯望着原振侠：「你还不去准备急救？」

　　原振侠冷冷地道：「本院急诊室的设备，亚洲第一，自有轮值的医生负责，不会为了甚麽人而打乱秩序！」

　　卡尔斯的脸色十分难看：「黄将军说——」

　　原振侠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如果黄将军陪伴伤者前来，我可以在直升机降落时，第一时间见到她！」

　　卡尔斯还想说甚麽，原振侠已经大踏步向电梯走去。这电梯可以直达建物的顶楼，那里有一个小型直升机的停机坪，可供直升机降落。

　　原振侠才一进电梯，卡尔斯将军一闪身进了来。院长也想跟进来，却被卡尔斯一伸手，粗暴地推了开去。

　　电梯的门关上，卡尔斯立即道：「我先赶来，是因为黄将军说——」

　　听到这里，原振侠有忍无可忍的感觉，他大吼了一声：「黄将军说，黄说，你自己有没有话要说？」

　　卡尔斯将军也大怒，可是他居然强自按捺了下来，他的声音，在这种情形下，自然也不会动听。不过声音是不是动听，和所要表达的内容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卡尔斯说的话，还是令原振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这位将军大声说：「那个人¨¨¨十分特别，除了你之外，不能有别的人接触。」

　　电梯在继续上升，在大约二十秒钟之後，原振侠才道：「如果伤者伤得重，那绝无可能，一定会有别的医护人员见到他——」

　　卡尔斯却坚持：「不行，绝不能有别人看到！不能看，我说不能看！」

　　卡尔斯将军在说「我说不能看」之际，还重重地顿了一下脚，使得在上升中的电梯，震汤了一下。

　　原振侠望着他，冷笑了一下，现出一副不屑的神色，根本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再争论下去。卡尔斯则十分焦急，像是不知道如何作进一步的说明才好。

　　他涨得满脸通红：「这个人十分特别，黄将军说——」

　　这时，电梯门张开，原振侠一步跨出，就听到了直升机的「轧轧」声。他道：「黄将军已经到了，让她直接说，不必你转述了！」

　　卡尔斯的脸涨得更红，原振侠不理会他，迳自推开了一道门，上了楼梯。在电梯外面的小堂中，医护人员已准备了可以推动的病床——由於电梯不能直达停机坪，所以伤者或是病人，要由担架抬下来，才能进入电梯，直达急诊室。

　　一上了楼，就看到一架直升机正在下降，停在坪上，也有不少人等在那里，准备第一时间抢救。卡尔斯站在原振侠的身边，大口喘着气，显然他的心中，十分愤怒，但是却又不知道如何发才好。

　　直升机很快落地，舱门打开，就看到黄绢探出头来，神情极其紧张，尖声叫：「原振侠医生在吗？」

　　看到黄绢的神情这样焦急，原振侠一面大声答应着，开步奔过去，一面也自然而然感到，黄绢在吩咐卡尔斯将军先走一步，一定要在医院找到原振侠时，语气和神态一定焦急凌厉之极。难怪卡尔斯将军一到了医院之中，就大失常态了！

　　原振侠才一奔过去，黄绢就看到了他，她一手攀着机舱的门，一手伸向下。原振侠奔到了近处，握住了她的手，她用力一握，原振侠乘势跃起，就已经进入了机舱。

　　一进了机舱，原振侠就呆了一呆。机舱中别无他人，直升机显然是黄绢驾来的。

　　在机舱中，有一副担架，担架上明显地有人，可是却用白布由头到脚盖着——原振侠皱了皱眉。一般来说，医院中的习惯，只有对付死人才会这样子，若生命尚未结束，绝少连头也盖住的。

　　所以他自然而然的反应是：「已经迟了？」

　　黄绢摇头：「原，没有时间向你解释。召人把伤者抬向急救室，可是一定要吩咐，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伤者！」

　　黄绢提的要求，和卡尔斯一样！虽然两个人在原振侠的心目中，一个憎一个爱，地位相去如云泥，可是蛮横无礼的要求，令人反感的程度，却完全一样。

　　原振侠冷冷地道：「我用甚麽理由，说服我的同事？」

　　黄绢显然是早已想好了的，她立即回答：「就说伤者是极有地位的阿拉伯妇女！」

　　原振侠瞪了黄绢一眼。阿拉伯妇女不给陌生人看到脸的传统，他自然知道，但他也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藉口，一定另有真正的原因。而且这个藉口，用在医院的急救行动上，也未免太儿戏了！

　　原振侠还在犹豫，黄绢已大是焦急：「原，求求你，照我的话去做！」

　　原振侠感到了震惊，但是他却立即有了决定。他的决定是：「好！」

　　令原振侠感到震惊的原因是，他素知黄绢的性格，十分倔强，他们相识以来，不论在甚麽样的情形之下，他都未曾听到黄绢说过「求求你」这叁个字！

　　而这时，她居然说了，而且，说的时候，神情又如此之焦切，可知事态真的严重无比，不容许他再多花时间来考虑了！

　　原振侠甚至忍住了要掀开白布来，看一看伤者究竟是何等样人的冲动（伤者在担架上，由白布覆着。白布把伤者包裹得很严密，也不是随便掀一掀，就可以看到伤者的），就和黄绢一前一後，抬起了担架。要把担架从直升机上抬下来，需要有一定的技巧，但这当然难不倒原振侠和黄绢。

　　他们一面行动，一面还在急速地交谈：「我受过专业护士的训练，在急救过程中，可以发挥作用。至於卡尔斯，就让他打杂好了！」

　　原振侠乾笑了一声：「还要利用他一国元首的地位，才能使院长答应我们破格的行动！」

　　这时，担架已抬下了直升机，院长又急急奔了过来。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阻止了几个奔近来的医护人员，向院长沉声道：「院长，你认识卡尔斯将军？」

　　院长闷哼一声，神情兀自惊悸：「就算本来不认识，被他那柄大手指着头部之後，也认识了！」

　　原振侠又指着担架：「伤者的身分十分特别，基於他们宗教上的理由，不能给任何人看到。急救工作，只能由我、黄将军和卡尔斯将军叁个人进行！」

　　院长张大了口——自从卡尔斯将军满面血污、凶神恶煞地冲进院长办公室，拿指着他的前额，逼问他原振侠在哪里，一直到现在，他还根本弄不清发生了甚麽事，应该怎麽办！

　　院长那麽匆忙地奔进停车场来追原振侠，自然也是受了过度的惊恐之後的反常行为。

　　这时，他先是怔呆，继而用带哭的声音问：「你们¨¨¨你¨¨¨究竟想怎麽样？」

　　原振侠疾声道：「很简单！遣走急诊室中所有人员，把急诊室交给我，并且通知全院上下，要对这件事守密，别胡乱传扬——」

　　原振侠说一句，院长就答应一声。等原振侠说完，院长已一面抹着汗，一面向有关人员发了命令。

　　黄绢已把抬担架的责任，交给了卡尔斯，她自己则紧守在担架之旁，一手按着腰际的佩，神情紧张。看样子，若是有甚麽人想接近担架，她会毫不犹豫地拔相向！

　　原振侠抬着担架向前走，他在那时候，只感到极度的荒谬！

　　若是十分钟之前，当他走向停车场时，有人告诉他在十分钟之後，他会和着名的国际狂人卡尔斯将军，一起抬着担架走向急诊室，他一定会把那个人，当做是无可救药的疯子！

　　可是，现实生活就是那麽荒谬。一分钟之前，绝对无法推测一分钟之後，会有甚麽意外发生——当他们叁个人和伤者，来到急诊室的门口之际，院长的命令显然已经下达。原来在急诊室中的人，都站在门口，让他们进去。黄绢立时把门关上，原振侠在这时，荒谬的感觉更甚，因为作为一个急救医生，他这时才问了一句：「伤者受了甚麽伤？」

　　黄绢的神情，更是古怪之至。她并不回答，只是作了一个手势，和卡尔斯两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伤者连同白布，一起抬到了手术床上。手术床相当狭窄，那是为了方便医生施手术而设的。

　　黄绢到这时候才道：「你自己看吧——」

　　原振侠揭开了白布，看到了伤者，刹那之间，他有如同遭到雷击般的震呆！

　　在白布下面的，是一个相貌极其俊美的男性青年（由於是全裸的缘故，所以一眼就可以分出性别），那青年俊美得如同雕像一样。

　　给人以他是一座雕像这样感觉的原因，不但是他的脸型，更由於他的肤色。那青年人的全身，是一种异样的乳白，就像是白色的大理石一样。以致原振侠在震惊之馀，竟然不由自主，伸手在他的肩头处轻按了一下，以确定那是人的血肉之躯，还是坚硬的大理石！

　　那青年不但皮肤白，他全身的毛发也都是白的，白得如同雪花。他闭着眼，原振侠生怕他睁开眼来——要是看到的竟然是一对白色的眼珠，那简直怪异之至了！

　　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自然知道人体色素消失，会形成白化现象，原因至今不明（人类的医学水准，实在十分之低）。可是那青年人这种异样的白色，显然不是正常人色素消失的现象。

　　原振侠也一眼就看出了那青年伤在何处了，在他的胸口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显然是在飞机失事时，不知由甚麽锋利的物件所造成的。伤口胡乱地包扎着，有一种晶莹的、看来相当浓稠的透明液体，自包扎伤口的纱布绷带中渗出来——那也是令原振侠一看之下，如同被雷击一样的主要原因。

　　因为通常，在这种情形下，自绷带下渗出来的液体，应该是伤者的血液！

　　如果那青年的血液，竟然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透明的话，那说明了甚麽呢？

　　结论只有一个：他不是地球人！

　　黄绢要求不能让任何人见到伤者，也很容易明白是为了甚麽了——原振侠注视着那青年好几秒钟，才抬起头来，向黄绢望了一眼。黄绢立时点了点头，表示她和原振侠有同样的结论。卡尔斯将军却在这时，大呼小叫：「他是甚麽？」

　　原振侠冷冷地道：「人！当然是人——」

　　他一面说，一面已展开行动，他先按了青年的手腕，发现脉搏极弱。黄绢已经在利用急诊室中的仪器，连结在那青年的身上各处。原振侠解开了包扎伤口的绷带，那种晶莹透明的液体又流出来，原振侠用了好几柄止血钳，才勉强止住了大量出血，接着便迅速而熟练地将伤口缝合起来。然後，他讲出了一句他自己也几乎无法相信的话来。

　　他说的那句话，其实普通之至，在急诊室之中，每天都有医生在说这句话。可是在如今这种情形下，这句话听来，却荒谬无比！

　　他说的是：「伤者需要输血——」

　　从血压、心脏跳动缓慢等等迹象来看，原振侠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再正确不过。可是问题是：伤者的血竟然是透明的，去哪儿找同样的血输给他？甚至那透明液体是不是血液，也不能肯定——就算是人类的血液，看起来完全一样的鲜红，可是也有着血型的分别，也不是任何人的血，都可以输给任何人！

　　（血，真是奇妙得可怕的人体组成部分——）

　　原振侠这句话一出口，忍不住发出了一下苦笑声，黄绢的神情也古怪之极。这时，黄绢和原振侠思绪都一片紊乱，不知所措，一点主意也没有。

　　这本来是正常人在这种情形下的正常反应。在这种情形下，卡尔斯将军这个不正常的人的不正常反应，反倒起了作用。

　　卡尔斯粗声问：「如果不输血会怎样？」

　　原振侠回答得极肯定：「会死亡——」

　　卡尔斯应道：「那就替他输血——」

　　黄绢立即瞪视卡尔斯，卡尔斯提高了声音：「输我们的血给他！不输是死，输了，大不了也是死——」

　　卡尔斯的话，听来荒唐之至，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除了照他的办法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卡尔斯一面说，一面已捋起衣袖来。原振侠本来还想问他的血型是甚麽，但随即想到，如果问出来，那才是十万倍的滑稽！

　　根本连血液的颜色都不同，血型又有甚麽关系？输血行动，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黄绢已经熟练地安排好了直接输血的仪器，针已插进了卡尔斯将军的血管中，她再将另一枚针尖，插进了那青年的血管。

　　血，自卡尔斯将军的身体之中，缓缓地通过管道，流进了那青年的体内。

　　原振侠极小心地观察着，准备一有异动，就立即中止这种无意义的行动。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事後，原振侠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来，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完全像是一切在梦境中发生一样！

　　在仪表上显示，已经输入了五百ＣＣ血液之後，奇妙之极的现象是，输进那青年体内的血液，在雪白的肌肤之下，竟然可以看到主要的血管之中，那些红色的血液在流动。而其他的反应，也正如失血过多的人，得到了血液补充的情形一样。

　　在五百ＣＣ之後，原振侠替代了卡尔斯，也把自己的血液输入那青年的体内，接下来是黄绢。

　　在总数一千五百ＣＣ的血液输完之後，那青年的全身，看来更像是大理石雕成的。只不过，是一种美丽的粉红色的大理石！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翻开那青年的眼皮，去看他的眼珠——本来早就应该这样做了，但是他心理上有恐惧，怕看到透明的眼珠！

　　不过这时，他一翻开眼皮，仍不免吓了一跳：眼珠是鲜红色的，红得像白兔一样！那也证明，他原来的眼珠，真是透明的——现在看来鲜红，正是输入了鲜红色血液的结果！

　　透明的人类眼珠和鲜红的人类眼珠，同样地怪异莫名。原振侠忽然想到，那自然是前所未见的缘故。可以联想到，一向闭关自守、知识低落的中国人，忽然见到了绿眼珠、蓝眼珠的洋人时，会感到如何的震惊！

　　在一旁的黄绢和卡尔斯，自然也看到了那青年鲜红色的眼珠，两人的神情都十分骇然。

　　原振侠做了检查，发现那青年眼部的结构，和普通人一样，瞳孔的大小，也算是正常。也就是说，在经过了输血之後，那青年的情形，已经十分稳定。

　　原振侠挺了挺身子：「急救已经完成，如果他脑部未曾受严重的伤害，这时他应该醒来了！」

　　黄绢吸了一口气：「他会醒来？他在被发现的时候，就没有知觉，处於昏迷状态之中。」

　　原振侠望向黄绢，扬了扬眉。他虽然没有出声，可是他显然是在问：「这个人是谁？他是怎麽被发现的？经过情形怎样？」

　　黄绢正想开口，卡尔斯突然叫了黄绢一下，黄绢应声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向原医生求教！」

　　卡尔斯的神情，有点像倔强的孩子，他指着那青年：「这人是我发现的！」

　　黄绢有点恼怒：「那又怎样？是不是要先使他醒过来，使他讲出自己的来历？你能做到这些吗？做不到，我必须邀请原医生参加！」

　　卡尔斯没有再说甚麽，可是仍然是一副不满意的神气。老实说，对於和卡尔斯将军合作做事，原振侠的兴趣，接近绝对零度。可是那青年却又怪异莫名，令原振侠好奇心大发，也想弄清楚他的来龙去脉，所以他并不表示甚麽意见。

　　黄绢则一直盯着卡尔斯将军，直到他虽然仍是老大不愿意，但总算点了点头为止。

　　黄绢吁了一口气：「他伤势稳定了，可以先把他送到我们的领事馆去？」

　　原振侠想了一想：「当然最好是留在医院。但是他¨¨¨那麽特别，我不反对他出院。」

　　黄绢又松了一口气：「请你安排，也请你到领事馆来，我们好作详谈。」

　　原振侠没有说甚麽，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黄绢再用白布把那青年覆盖起来，他自己离开了急救室。

　　二十分钟之後，那青年被抬上救护车。由原振侠驾驶，黄绢和卡尔斯将军陪着那青年，直驶领事馆。

　　一进了领事馆的范围之内，卡尔斯将军连呼吸都显得相当大声。等进了大厅，在他放大了的肖像照片之前，他更是神气活现，颐指气使，令原振侠感到和他再在一起，只怕就会窒息而亡。

　　好在原振侠和黄绢要照顾那青年。那青年被安排在一间十分舒适的房间中，他仍然昏迷不醒，看来像是正在熟睡之中。

　　原振侠用带来的器具，又对他做了一番检查，证明他情况很稳定。黄绢小声提议：「是不是有甚麽药物，可以令他醒过来？」

　　原振侠想了一想，摇头：「不知道他昏迷的原因，还是再观察一个时期。他若能自己醒过来，当然比使用药物刺激好。」

　　黄绢望了那青年片刻，忽然道：「这个人真俊美，你看，他的眼睫毛多长！」

　　的确，那青年闭着眼，白色的眼睫毛，本来不是很明显，但是在他的肌肤变成美丽的粉红色之後，白色的睫毛看起来也明显得多。他若是在熟睡，一定睡得极沉，因为他的眼皮和睫毛，一动也不动！

　　原振侠点头，同意黄绢的话。黄绢又道：「童话之中有「睡公主」，我看他倒是十足的「睡王子」。」

　　原振侠笑了起来：「公主不一定美丽，王子也不一定英俊。」

　　黄绢吁了一口气：「童话、神话中总是那样，他可能是从一个神话世界来的。」

　　原振侠对黄绢的这句话，不是十分明白。正当他想请黄绢做进一步的解释之际，重重的皮靴声由远而近传来，门打开，换了全副戎装的卡尔斯将军，十分神气地在门口一站。

　　黄绢的声音却听来十分疲倦：「你来得正好，在等你说发现这个人的经过。」

　　卡尔斯将军的动作十分夸张，他先装模作样地挥了好一会手。黄绢不理会他，取出了一瓶酒。

　　她斟了两杯酒，自己先一口就喝了一杯，才把另外一杯交给了原振侠。然後，又倒了一杯水，递给卡尔斯——基於宗教上的理由，卡尔斯自然不能喝酒。

　　本来，卡尔斯可能还想挥动手臂的，但是握了一杯水在手，自然无法如愿了，所以他的样子，看来有点滑稽。

　　原振侠已十分不客气地提醒他：「将军，请你尽量简单扼要地说！」

　　卡尔斯大口喝了杯中的水，扬起手来，看样子像是想把杯子顺手摔出去。可是在他身边的黄绢一伸手，已从他的手中把杯子接了过来。

　　卡尔斯来回踱步，倒也算得上步履矫健、气宇轩昂。他并不站定，就开始了他的叙述：「前天早上，我做例行飞行，试驾我国新得到的最新型战斗机——」

　　卡尔斯将军在他的国度之中，不但是国家元首，而且还兼任叁军总司令。最近，通过非常曲折的途径，以极高的价格，向西方国家密购入了六架新型战斗机。

　　这种战斗机的性能极佳，可以轻易上升到超过一万公尺的高空，和达到音速的两倍。

　　驾驶这种飞机，要经过严格的训练。出售飞机的国家负责派人来训练，一共六个月，卡尔斯将军也参加了整个训练课程。

　　卡尔斯本来就是一个十分够资格的喷射战斗机飞行员，而且他天生对於各种武器的热爱，就像是对他自己生命的热爱一样，有着一股狂热。

　　所以，当训练课程结束，几个教官整装回国——每一个都接受了卡尔斯丰富的私人馈赠——之前，有一个教官非常诚意地道：「将军，如果贵国发生了政变甚麽，你必须下台的话，欢迎你来我们这里，你是世界上少数的出色飞行员之一！」

　　那教官的话，前一半，使得卡尔斯的脸色，难看之极，可是下一半，却又听得他眉飞色舞，高兴莫名。

　　他把那六架飞机编成一组，命名为「空中雷神」组。每次例行飞行，他都尽可能以组长的身分参加，前天的那一次，也不例外。

　　不过前天的那一次，有点特别之处。在飞行到一半时，卡尔斯忽然命令其他五架飞机回航，他自己决定去做一件冒险的事——最近他和邻国政府有点不愉快的摩擦，所以临时决定，驾机直闯邻国首都，准备以超音速飞过邻国的总统府上空。

　　超音速的飞行，会产生「音爆」，如同猛烈的爆炸一样，会产生强烈气流。

　　音爆所产生的气流，会使得玻璃震裂。卡尔斯的目的，就是想把邻国总统府的玻璃全部震碎，然後迅速离去。他估计，邻国绝没有可能追得上他的飞机！

　　这听来十分荒谬，完全是顽童的破坏行为——但是卡尔斯之所以成为国际间公认的狂人，自然就是由这种幼稚的顽童行径累积而成的。

　　当他向原振侠叙述到这一点的时候，还自然而然，情不自禁，对他的行动计画，现出洋洋得意的神情来。然而，卡尔斯这个破坏计画，未能实现。

　　当他改变方向飞行，快越过两国边界时，飞机的雷达探测系统，突然发出了警告的讯号。这种每架价值一亿美元的飞机，有着完美的电脑系统，雷达的探测波一有了反应，和旧式的扫描萤光屏大不相同——经由电脑的分析，会立时把探测到的物体，所有可能获得的资料，以文字的形式，显示在萤光屏上。

　　当文字一行一行打出来的时候，卡尔斯将军瞪大了眼，眼珠几乎从眼眶之中，跌了出来——萤光屏上显示出来的资料，明白地说：一个高速飞行物体，正在距离飞机八千公尺的高空，以接近音速叁倍在转圈子。圈子的直径是五千公尺，每转一圈，它的飞行高度，就下降一千公尺。

　　电脑的萤光屏上，甚至打出了那个飞行体的形状来。那是一架阔翼的飞机，是卡尔斯将军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形状。卡尔斯第一个想到的是：糟糕，原来邻国已经拥有了那麽先进的飞机，相形之下，自己的「空中雷神」该扔进垃圾箱去。

　　接着，他想到的是：我要拥有这样的飞机。然後，他又想到，自己是应该勇敢地升空，去面对那架飞机，还是趁还没有人知道的时候，就溜之大吉。卡尔斯将军最後的决定是甚麽，他没有说出来，别人自然也不知道。

　　事实是，当他还在考虑的时候，那个高速飞行体，已经迅速地降低了飞行高度，一下子就在他飞机附近，不到五百公尺处，掠了过去。

　　卡尔斯只见银白色的光芒，一掠而过，就看到了一股弧形的白烟，自那飞行体尾部喷出来。而那飞行体，早已越出了肉眼所能看到的范围之外了。

　　那高速飞行体，在近距离掠过所引起的空气震汤，要不是卡尔斯真是一个超卓的飞行员的话，只怕就会控制不了，而形成失事。饶是如此，震汤也使得卡尔斯手忙脚乱。

　　他想骂几句脏话，却骂不出来。高速飞行体脱离了视线，可是飞机上的雷达追踪，还在继续。资料显示飞行体仍然在兜圈子，可是速度和高度，都在迅速减低，看样子，是要在沙漠之中降落！

　　卡尔斯更是大奇。他所驾的那架战斗机，性能已是再好也没有，可是也无法在沙漠中降落！

　　卡尔斯这时有了决定：不管这个飞行体是甚麽，他一定要看个明白！

　　他也降低高度，想看看那麽高速的飞机，如何可以降落在沙漠之上。可是这个愿望，他却未能达成——当他也采用盘旋飞行来降低高度，到了飞行高度只有一千公尺时，他已看到那飞行体，稳稳地停在沙漠上。

　　当他再降低一些时，他看到，在那飞行体的四周围，有一个由沙所堆成的圆环，像是一个火山口一样，而飞行体就在火山口的中心。

　　卡尔斯将军吞下了一口口水，他毕竟十分识货，一看这种情形，就知道那飞机是垂直降落的——在降落的时候，底部喷出气体来减速。喷出的气体，喷射在沙漠上，才形成了一个沙环——卡尔斯把飞机的高度降低到了危险的程度，在那停着的飞行体上，盘旋了五分钟。

　　在那五分钟之中，开始的两叁分钟，他思绪紊乱之极，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甚麽。可能下意识里，在期待那飞行体之中，忽然冲出一群通体碧绿的小人来！

　　接着，他镇定了下来，心知那飞行体必然大是怪异。以他所掌握的世界各国新式飞机的情报资料，若是那一个国家，发展了一种那麽先进的飞机，他绝无可能一无所知。连美国制造的「隐形飞机」，未曾正式公开之前，卡尔斯也已经有了它的照片——黄绢主持的庞大有效的情报机构的大功劳！

　　所以，他才会有自那飞行体中，会有一群绿色小人冲出来的想法。

　　这时，他心头狂跳：一架可能来自外星的飞机，降落在他的国土上。

　　（真好，如果再向西移叁十公里的话，那麽，就是邻国的领土了。）

　　卡尔斯将军兴奋莫名，他开始通过飞机上的通讯设备，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他下令在和邻国边界地区，进行一次战争戒备，封锁边界。

　　除了他亲自下令之外，任何人，包括军队在内，不得擅自行动。

　　然後他和黄绢取得了联络。当他把发生的一切经过，简单地向黄绢作了一个说明之後，大吃一惊的黄绢，已经听到了邻国也在边界作了一级戒备的消息。另外有的国家，已经来直接询问：战争如果开始，要作甚麽样的准备！

　　黄绢知道卡尔斯这次并不是在发神经病。如果真是一艘宇宙飞船，那是非同小可的大事，她甚至来不及作外交上的布署，只是下令：一切查询，都回答无可奉告！

　　然後，她以最快的速度，登上了一架小型喷射机，直飞接近边界地区的一个机场。等到她降落时，卡尔斯已在一架发动了引擎的直升机上，等得十分不耐烦了！

　　黄绢一上直升机，看到另外还有叁架直升机，满载官兵，看来准备一起出发，她就说：「甚麽人也别去，我们两人先去看一看——」

　　卡尔斯怔了一怔，可能是想起了，他能够和黄绢在一起从事那样的冒险，神情兴奋之极。他挥手令直升机中的两个军官下机，又命令所有官兵，原地待命，便驾着直升机，和黄绢一起飞了开去。

　　等到他们在那个飞行体旁降落，看到那飞行体仍然停在沙漠上的时候，卡尔斯才长吁了一口气，把黄绢紧紧拥了一下：「我多麽怕它飞走了！你看，这可能是地球上制造出来的东西吗？」

　　在那种情形之下，黄绢倒并不在乎给他拥抱一下，虽然她还是立即沉下了脸。

　　她打量着那飞行体，很小，不会比小型喷射机大多少，两只翼十分阔，几乎和机身的长度相等。这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斜阳映在机身上，银光闪闪，十分美丽夺目。在机翼上，都有深黑色的、形状古怪的符号，一点也看不明白是甚麽意思。

　　黄绢吸了口气：「你准备亲自接近它？」

　　卡尔斯迟疑了一下——这个飞行体来历不明，根本无法知道它潜在有甚麽危机。可能它带有极可怕的强烈辐射，也可能会喷射杀人的死光，更有可能，整个飞行体，都对人体有害！黄绢这样问的意思，自然是问要不要先召一小队士兵来，让士兵接近那飞行体。

　　（原振侠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发出了一下明显的不满意的闷哼声。）

　　卡尔斯将军却兴奋得满脸通红：「不，如果这飞行体有人驾驶，我要成为地球上第一个和异星人接触的人！」

　　黄绢冷笑一声：「你做不到，在这以前，和异星人的接触，在地球上不知进行了多少次。」

　　卡尔斯在兴头上，一点也不在乎黄绢的顶撞。他先是顺手拿起了一个头盔来，想套在头上，然後，现出了一个勇敢的神情，抛开了头盔，推开直升机的舱门，一跃而下。

　　他在沙漠上挺直了身子，用军操的步伐，向前大踏步地走去。用他自己在事後的话说，他那样做，是为了如果飞行体中有异星人的话，别让人家小看了地球人！

　　黄绢看到卡尔斯昂然向前走去，心中也很有点佩服他的勇敢。她正在考虑是不是也要跳下去时，忽然一下声响，发自那飞行体中。

　　由於那飞行体来历不明，不知是吉是凶，所以卡尔斯停下直升机的时候，离它约一百公尺，不敢太接近。这时突然有一下巨响发出来，卡尔斯自然而然向後一退，一下子忘了自己是在沙漠上，後退之际用的力道不对，一脚陷进了沙子之中，站立不稳，一屁股倒坐在沙子上。

　　这时的将军，自然非但没有了仪态，而且还十分之狼狈。可是别说只有黄绢一人在场，就算有千百人在，别人也不会去注意他。因为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实在太奇怪，连他自己，双手反按在沙子上，却也顾不得站起身子来。

　　随着那一下声响，那飞行体的上部，弹出了一个金属圆筒来。

　　那圆筒也是由银光闪闪的金属铸成。它弹离了约莫十来公尺，呈抛物线状落了下来，落在离跌坐在沙上的卡尔斯，不到叁公尺处！

　　那银光闪闪的大圆筒落下来之际，由於事情实在太突然，黄绢忘了出声警告，卡尔斯也忘了躲避。当时还不怎麽样，事後想起来，卡尔斯才知道害怕，可是他却也十分自豪：「一定是真神阿拉的庇佑，不然，那个大圆筒要是砸到了我的身上，嘿嘿，那就完了！」

　　那大圆筒落地之後，陷进沙子中相当深，由此可知它的份量不轻。要是砸中了将军，那麽卡尔斯将军免不了要壮烈牺牲了！

　　在近距离落下了那麽大而沉重的一只圆筒，刺激得卡尔斯弹了起来。黄绢疾声道：「小心，离开远一点，那可能会爆炸——」

　　卡尔斯向直升机奔来，黄绢也跃下了直升机，两人一起避开了十来公尺。看看没有甚麽动静，才互望了一眼。

　　卡尔斯大是疑惑：「那是甚麽？」

　　黄绢皱着眉：「看起来，像是一个自动弹出来的逃生囊！」

　　卡尔斯伸手一指：「里面有人？」

　　黄绢没有回答，她先去看那飞行体，在弹出圆筒之时，飞行体上有一个圆洞。两人等了一会，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黄绢作了一个手势，要卡尔斯先别行动，她回到直升机上，开亮了强光灯，射向前面。然後，才和卡尔斯一起走近那圆筒。

　　那圆筒长约两公尺，直径约有五十公分，大小刚好可以藏下一个人。黄绢推测那是一个逃生囊，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地乱猜。

　　圆筒的一端，明显地是一个可以打开的盖子。卡尔斯和黄绢，没有费了多久时间，就把盖子旋了下来——由顺时钟方向旋下来的。在地球上，一般来说，如果不是为了特殊的原因，要打开旋转的盖子，总是反时钟方向旋转的。

　　盖子一打开，「啪」地一声响，就自圆筒中，弹出了一双人脚来——当然不是单单的人脚，而是圆筒之中，确然躺着一个人，那个人的一双脚伸出了圆筒之外。

　　脚上穿着不知是甚麽质地，也是银光闪闪的鞋子。

　　卡尔斯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同时用十分佩服的眼光，望向黄绢。

　　黄绢的推测中了！这个圆筒，显然是一个逃生囊！

　　他和黄绢，一时之间都没有行动，想要等那个人自己走出来。可是等了一会，伸出了圆筒的脚，一点也没有移动的意思。卡尔斯先向黄绢作了一个手势，黄绢点了点头，卡尔斯就走过去，抓住了那一双脚向外拉。

　　在那一刹间，两人的心情都紧张之至。那一双脚，看起来和地球人并无不同，可是那飞行体，大有可能来自外星，谁知道会拉出一个甚麽样的怪物来！

　　可是一直到那人的胸部也显露了，可以看到他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的时候，他们的心情就没有那麽紧张了。那人穿着银光闪闪的衣服，虽然连双手也戴着手套，并没有肌肤露在外面，可是看来和人一样，就算头部有怪异，也怪不到甚麽地方去了。

　　等到整个人被拉出来之後，他们发现那人的头上戴着头盔，看来他是在那套银光闪闪的衣服，和金属圆筒的双重保护之下。

　　头盔的前半部，是透明度极高的物体，可以看到那人闭着眼，生死难判，但是有一张俊美之极、犹如雕像一样的脸庞。

　　原振侠听到这里，作了一个手势，他问：「就是这个有着透明血液的人？」

　　卡尔斯和黄绢齐声道：「就是他。」

　　原振侠有许多疑问要问，可是想了一想，还是让卡尔斯再说下去。

　　再下去事情就简单得多，卡尔斯和黄绢把那人又推进了圆筒之中，再盖上盖子，命令了一队官兵连夜赶来，在那飞行体之旁布防，不准任何人接近。连那队官兵也要互相监视，谁接近那飞行体一百公尺范围，立刻格杀勿论。

　　在军队来到之前，他们攀上了那飞船，从那圆洞之中，看了一下机舱内的情形。机舱内的各种仪表，复杂之极，黄绢和卡尔斯都是极有资格的飞行员，可是也看得莫名其妙。

　　最奇怪的是，机舱内并没有驾驶员的座位，只有一个半圆形的凹槽，看来是放置那个圆筒用的。令人大惑不解的是，如果那人一直在圆筒之中，他怎麽能驾驶飞船，从另一个星体上，飞到地球上来呢？

　　这一个问题，卡尔斯和黄绢，在把经过告诉了原振侠之後，原振侠转动着酒杯，在十分钟之後，就有了假设的答案。

　　而若干时日之後，当原振侠向那位先生，以及几个小朋友转述这件故事时，那位先生和温宝裕这位小朋友，几乎同时，立刻就说出了假设的答案来，和原振侠所设想的，完全一样。

　　那假设的答案，对整个故事来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关键，所以可以先说一说。更何况，後来，又证明那假设完全是对的！

　　原振侠当时就说：「那是一艘无人驾驶的飞船——」

　　卡尔斯抗议：「明明有人——」

　　原振侠道：「是有人，可是人不负责驾驶，驾驶全由电脑控制。这艘飞船，一定来自极遥远的星体，需要极长的飞行时间——」

　　黄绢「啊」地一声：「所需的飞行时间，可能超越了一个人生命的极限。譬如说，需要一百年，甚至两百年？」

　　原振侠点头：「所以必须由电脑控制驾驶，而那个人的生命，一定经过十分特殊的方法处理过。譬如说，人工形成的冬眠，把新陈代谢减到最慢的程度。他被封在圆筒之中，他的生命可以延长，可能会延长好几倍，他就有机会到达目的地——」

　　卡尔斯将军骇然：「到了目的地之後，圆筒就自己弹出来？

　　那麽¨¨¨他如何醒过来？如何自行由圆筒中出来？」

　　原振侠道：「一定有办法的——相信，他原来的办法，已被你们的行动完全破坏了！」

　　黄绢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显然她立时同意了原振侠的意见。卡尔斯则嘀咕道：「我们也没有做甚麽——」

　　原振侠盯着黄绢：「你们做了甚麽？」

　　黄绢道：「把他送到医院，先隔着那衣服，测出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十分缓慢，然後，才把衣服除去。那时，检查的医生，已发现这个人的身上，根本没有白色以外的其他任何色素，他的双眼眼珠也是透明的！」

　　原振侠皱着眉：「还做了甚麽？例如有没有替他注射药物之类？」

　　黄绢道：「没有，我们十分小心——」

　　原振侠打断了她的话头：「还说小心？当你们除下他头盔的时候，如何肯定他呼吸的是地球上的空气？如果不是，他早就死了！」

　　黄绢叹了一声：「当时，看到他的外形和我们相同，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卡尔斯忽然十分愤怒：「都是你，急着非找原振侠不可！留他在我们的医院之中，说不定早已醒过来了！」

　　黄绢垂下了头，没有出声。

　　当时，黄绢看到那个人如此怪异，来历又奇怪莫名，她立即想到了原振侠。卡尔斯虽然不愿意，但最後还是同意了。卡尔斯的意思是把原振侠接来，可是黄绢却道：「一来一去，多浪费时间，带着这个人去找原振侠！」

　　卡尔斯一向扭不过黄绢，这便是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可是，飞机在降落的时候，却出了点小故障，以致形成了小事故。一个侍卫在剧烈的震汤中丧生，卡尔斯和黄绢没有事，那个神人物却受了伤，伤在胸口，流失了许多透明的血液。

　　飞机失事之後，黄绢要卡尔斯先来找原振侠，这才有了卡尔斯将军大闹医院的开场！

　　叁个人保持了片刻沉默，原振侠就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後，说出了他的假设来的。他同时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令他苏醒过来？还有，在输进了我们的血液之後，他是不是可以接受？」

　　黄绢苦笑：「现在还不能证明他可以接受吗？」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现在的情形很好，可是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他的一切，我们一无所知，我们叁个人的血型，也可能不一样——」

　　卡尔斯抢着道：「我是Ｏ型——」

　　原振侠和黄绢同时扬了扬眉，原振侠道：「真巧，原来叁个人全是Ｏ型！」

　　卡尔斯十分兴奋：「那表示这个人可以在地球上¨¨¨活下来？」

　　他这样问，已经肯定了这个人是外星人。对於这一点，黄绢和原振侠两人，也没有异议。

　　也正由於这一点，原振侠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心中升起了一个疑问：外星人的体内，输了地球人的血液，他能活下来吗？

　　理论上来说，地球之外任何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和地球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类生物，怎麽可以靠对方的血液而生存？

　　但是这个外星人和地球人的外形，一模一样，只除了他完全没有色素。

　　这是不是代表了他的那个星体，自然环境完全一样，所以才进化出一样的高级生物来？

　　一切全是疑问，而这些疑问，只有一个人可以解答，这个人就是那个如今看来，身体呈现一种十分美丽的粉红色（犹如一种粉红色的大理石），那个来历不明的外星人！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又喝了一口酒，表示要去看「伤者」

　　，黄绢和卡尔斯也跟了去。

　　那「伤者」看来十分安详。

　　医疗仪器上的数字，显示他的心跳和呼吸，都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在进行，可是已经比才发现他的时候快了。

　　原振侠比较了一下前後之间数字的不同，再计算了一下时间，就有了结论：「如果他的心跳和呼吸的速度，继续以这样的比例加快，那麽，大约在七十二小时之後，就可以达到正常的程度。」

　　黄绢吸了一口气：「当然是地球人的正常程度。」

　　原振侠点头：「是，假设他的心跳和呼吸速度和地球人一样，那麽，到时他就会¨¨¨他就应该会醒过来。」

　　卡尔斯的兴奋更掩不住：「他醒了之後，我要带他出席联合国大会，把他介绍给全世界的人。要是他愿意在地球上生活，他可以成为我们国家的公民，他可以成为第一个留在地球上的外来——」

　　卡尔斯将军像是在发表演说一样，滔滔不绝。

　　黄绢不等他讲完，就大声打断了他的话头：「究竟有多少外星人在地球上活动，没有精确的统计，但这绝不是第一个——」

　　卡尔斯瞪大了眼：「我不管有多少外星人隐瞒了身分，鬼头鬼脑混在地球人之中。这个人，我要他成为第一个在地球上公开活动的外星人，人人都可以知道他来自外星，而仍然是地球人的好朋友——」

　　黄绢的语音冰冷：「你怎能肯定他是敌是友？」

　　卡尔斯将军神情十分激动：「你看他的外型，多麽完美！那麽完美的外型，自然不会是¨¨¨凶徒！」

　　黄绢只是冷笑了一声，表示对卡尔斯的话不屑。

　　原振侠皱着眉：「就算他醒了，也要根据他本身的意愿来处理，不能硬性替他安排一切！」

　　卡尔斯将军挺了挺胸，现出不可一世的神情，像是他天生有安排他人命运的权力一样。原振侠和黄绢都转过头去，不去看他。

　　原振侠的预料，在二十四小时之後，证明十分正确。

　　「伤者」的心跳和呼吸速度，在逐渐增加，向地球人的正常情况推进。而且，他胸前伤口的痊愈速度，也快得十分令人吃惊。

　　当原振侠察看他的伤口时，卡尔斯和黄绢也都在一旁，他们都发出了惊讶的低呼声。

　　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更是奇讶莫名。他甚至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二十四小时之前缝合的伤口，显然已经生长在一起。重生的能力如此之强，对地球人来说，不可思议——若是地球人受了伤，伤口要痊愈到这种程度，至少需要二十天！

　　後来，原振侠对那位先生说起他当时的感觉：「我当时一看到他伤口的愈合情形，忽然想到的一个念头，古怪之极。我竟觉得，像他这样，身体的再生能力如此之强，就算他的手臂断了，不消一个月，就会长出一条新的手臂来！」

　　原振侠有这样的感觉，由此可知，他当时心中的惊讶，如何之甚。

　　「伤者」的神态仍然安详，看来，外来的鲜血，他可以毫无排斥地接受。

　　卡尔斯、黄绢和原振侠，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几乎都没有休息过。

　　後来原振侠提议：「我们可以休息二十四个小时，然後，在估计他会醒来的那二十四小时，再和他在一起。以便他如果真的醒来了，可以第一时间，就看到我们，我们也要尽快地使他明白发生了甚麽事！」

　　卡尔斯和黄绢，都同意了原振侠的提议，原振侠便伸了一个懒腰。在离开领事馆的时候，黄绢送他到门口，原振侠有相当多的话要对黄绢说，可是又不知从何说起，一直到他上车之前，他才说了一句：「别让卡尔斯乱来，那外星人¨¨¨不要让他以为奇货可居！」

　　黄绢自然明白原振侠的意思：卡尔斯将军是一个大野心家，他的野心，即使未大到想要并吞全世界，但肯定建立一个大阿拉伯联盟，是他毕生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他积极扩充军备，又成了武器狂。

　　不单是来自外星的人，还有来自外星的飞船，谁都不能料到究竟有多大的威力！卡尔斯怎肯放过这个可以大大提高他的声威，而且真有可能在武器装备上给他帮助的机会？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回答：「我会尽力。」

　　他们两人互望了几秒钟，才各自移开了眼光，原振侠上了车。车子由领事馆的职员驾驶，所以原振侠一上了车，就闭上了眼睛。

　　他虽然疲倦，可是并没有睡意，而是思潮起伏，难以平静。

　　他先想到的是，在刚才自己和黄绢的那几秒钟互相凝望中，双方都可以在对方的眼神之中，捕捉到许多讯息。可是一切又那麽紊乱，乱到了完全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的程度。

　　在这样的情形下，唯一可以做的事，似乎只能长叹一声了！

　　原振侠当真长叹了一声。驾车的职员忍不住从後视镜中向他看了一眼，从他的神情看来，一定不明白像原振侠这样的人，还会有甚麽烦恼，以致会发出那样的叹息声来！

　　二十四小时之後，经过了充分休息的原振侠，容光焕发地再进入领事馆。当他和卡尔斯将军又见面时，卡尔斯有意地在他身边站了一站。

　　原振侠装着没有注意卡尔斯那种和他比较的行动，黄绢已经以十分振奋的声调告诉他：「伤者的情形极好，伤口几乎完全愈合了！」

　　原振侠大踏步走着，进入了安置「伤者」的房间，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检查了一遍。一切都和他预料的情形一样，现在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希望「伤者」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後醒过来。

　　黄绢在原振侠坐下来之後，就道：「有两个专家，检查了载他前来的那个圆筒——」

　　卡尔斯将军十分不高兴：「黄，国家机密，不必对任何人说！」

　　黄绢的脸色一沉：「第一，原医生不是任何人。第二，我不认为那是甚麽国家机密！」

　　卡尔斯十分恼怒，显然他们就这个问题争论，已不是第一次了。卡尔斯大声在叫：「他降落在我的国土上，他的一切，就归我所有。」

　　黄绢冷笑：「连他这个人也归你所有？」

　　卡尔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但是并没有沉默多久，他就狠狠地道：「是！」

　　黄绢一扬眉：「他要是不愿意呢？」

　　卡尔斯面色铁青，脸上的肌肉在不断地抽搐，口角歪向一边，现出极凶狠的神情来。那种神情，即使看在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眼中，也自然而然会生出厌恶之感来。黄绢顺手抓起了一条毛巾来，向他的头脸上抛了过去，罩在他的头上，用极不客气的声调斥责：「你到镜子前面去照照，你像是甚麽！」

　　卡尔斯一下子把毛巾扯脱，紧紧握在手中，额上的青筋绽起老高，吼叫了起来：「我是卡尔斯将军，真神阿拉最眷顾的，最伟大的卡尔斯将军！」

　　黄绢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了极度轻视的神情，而且用尽了气力，发出了「呸」的一声。

　　卡尔斯向她冲出了一步，双手紧握着拳，捏得指节骨格格作响。看来他张大了口，又准备发出另一阵咆哮声来，而就在这时，原振侠以十分平静的声音道：「能不能静一静？要是吵醒了我们的朋友，不知道会有甚麽样的恶果？」

　　原振侠的话十分有效，卡尔斯立时放下了拳头，向那外星人望去。他虽然在盛怒之中，可是仍然不忘狠狠瞪了原振侠一眼，纠正着他的话：「我的朋友！不是我们的朋友！」

　　黄绢一声冷笑，原振侠也觉得卡尔斯的态度已经接近疯狂，有必要澄清一下。他伸手指向卡尔斯，一字一顿：「将军，如果你要违背这位朋友的本人意志，想利用他来达到你个人的野心目的，我想我和黄将军，都会尽一切力量阻止你！」

　　黄绢立即朗声道：「对！」

　　卡尔斯偏过头去，喉间发出一阵怪异的「咯咯」声。原振侠曾和这个狂人打过好几次交道，但也未曾见过他的神态，像如今这样狞恶凶狠的。由此可知，他的狂性已经发足到了顶点！

　　一时之间，房间之中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卡尔斯才用力一挥手，大踏步走了出去，他一离开，黄绢就骇然问：「原，他会怎麽做？」

　　原振侠苦笑：「你都不知道，我怎麽知道？他曾对你说起他的计画？他如果有一个疯狂的计画，必然会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把计画告诉你。」

　　黄绢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然後才道：「他准备召集所有阿拉伯国家，不，是所有的回教国家。他的野心又扩大了不少，等到所有回教国家的元首齐集之时，他就介绍这个人出现，要这个人驾着宇宙飞船自天而降。自然，如果还有甚麽其他力量可以展示的，自然也会一并展示出来给人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卡尔斯将军的计画如果实现，自然会令所有目睹神奇力量的人，大是震慑！

　　黄绢又道：「他准备要让这位自天而降的外星朋友，自称是真神阿拉的使者，到人间来，宣布真神阿拉的教诲——每一个回教徒，都必须遵守。第一个指示，自然是要他——卡尔斯将军——变成卡尔斯大帝，世界回教大帝国的大帝！」

　　原振侠抿着嘴，不出声。

　　黄绢有忧虑的神情：「原，别以为那只是他的梦想！有了外星人的帮助，他的计画，大有成功的可能！」

　　原振侠心中很乱，他在想，这样的「大帝国」如果形成了之後，会有甚麽影响？

　　回教国家由於宗教的向心力，一直就相当团结，在世界各大势力之中，自成一个势力集团。是不是组成一个大帝国，关系倒并不大，问题是由谁来掌管这个大帝国。如果是卡尔斯将军这个狂人，那麽，任何可怕的事，都会发生！

　　所以，只要略一思考，就可以得出结论：这个计画，必须阻止！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心中还有一个疑惑：他知道黄绢也是一个野心极大、对权力有着狂热的人，不然，她也不会留在卡尔斯的国度之中。原振侠也为此，曾和她有过激烈的争吵。照说，卡尔斯的野心扩大计画，如果成功，水涨船高，黄绢自然也大有好处。为甚麽她这次，对卡尔斯的行为，一点也不支持？

　　原振侠来回踱了几步，才望向黄绢，十分直接地提出这个问题。

　　黄绢苦笑：「说起来，只是直觉。我直觉感到这位异星朋友十分善良正直¨¨¨可能那是他的完美无比的外型，带来的一种感觉？」

　　原振侠喃喃地道：「可能是，很难想像那麽完美的脸，会有卑劣的心灵。」

　　黄绢又道：「所以，我假定他必然会反对卡尔斯的行为——你应该知道，卡尔斯发起狂来，反对他的计画的人，就会遭到可怕行为的对待。所以我在一开始就反对，是想他不要以为计画可以顺利进行。」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那麽，我们立刻就开始行动，把这个外星朋友，弄出他的势力范围之外——立即移出领事馆去。」

　　黄绢扬了扬眉，那是在询问原振侠「如何进行」。原振侠也扬了扬眉，作了一个空手道「手刀」劈向下的手势作为回答。

　　原振侠的方法十分简单：等卡尔斯再进来，一计空手道的手刀，砍在他颈际的大动脉上，就足以令他昏迷不醒。而原振侠要把「伤者」带出领事馆去，自然轻而易举。等到卡尔斯醒来，随便黄绢怎麽解释，他信或不信，都不是问题。那样，就可以避免使这位外星人，成为他野心扩展的工具了。

　　黄绢点头，表示同意。这时，门外又传来了卡尔斯将军的军靴声，原振侠的手臂垂向下，已经蓄定了势子，可以出其不意，进行闪电一般的袭击。

　　可是等到门一打开，原振侠和黄绢两人都呆了一呆。

　　他们商量定的方法，简单可行之至。可惜如今看了门打开之後的情形，他们就知道：可惜迟了一步！

　　门开处，卡尔斯将军手中握着他那柄着名的军用大手，口直指着原振侠。另外两个低阶军官，端着自动步，却直逼黄绢。

　　卡尔斯这次学乖了——上次他在停车场中，吃过亏，是由於离得原振侠太近。这次，他保持距离，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之上。

　　自他双目之中所迸射出来的凶光，叫人毫不怀疑他会开杀人。

　　原振侠希望他再走近些——在不必移动身子，只需要挥手就可以击中他的距离之内，他就有机会展开闪电般的攻击，叫卡尔斯投降。

　　而如果他要移动身子，才能击中对方，即像现在这样，只要一跃向前，就可以达到，但是他料定卡尔斯手指的轻轻一扳，必然快过自己的行动！

　　所以，原振侠便只好一动也不动。他看见卡尔斯处在一种接近疯狂的心态之中，自己就算稍有动作，他也会以为自己想反抗而开的！

　　这时，卡尔斯和原振侠的对峙，气氛紧张之极。黄绢则已愤怒地在呼喝那两个低级军官：「滚开！」

　　卡尔斯厉声道：「他们只听我的命令，谁也别动！原振侠，你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慢慢地转！」

　　原振侠在最初的叁秒钟，并没有反应，只是以严峻的眼神望着卡尔斯。卡尔斯神经质地大叫了起来：「转过身去！」

　　黄绢忙道：「原，转过身去，他不会杀你！」

　　原振侠冷笑了一声，缓缓转过身去。卡尔斯的声音有点发哑：「没有人可以阻拦我的计画，我一定会成功，真神的使者会使我成功！」

　　原振侠不禁苦笑——卡尔斯的精神状况，实在是一个疯子。

　　「真神的使者」甚麽的，根本是他自己设想出来的谎言，但这时，他自己被自己编出来的谎言骗住了！以为那真的是真神的使者，可以帮助他成功！

　　原振侠十分冷静：「根本没有甚麽真神的使者。这位朋友来自另一个星体，可能有极高的能力，也可能生命比地球人更脆弱，更有可能，他有正常善良的心灵，根本反对你的行为！」

　　卡尔斯哈哈大笑：「走出去，我会在一分钟之内，押你出领事馆。这件事不必你管，再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走！」

　　他这时，手中的向前伸了一伸。一来，原振侠背後没长着眼睛，二来，他十分忌惮原振侠的身手，所以，卡尔斯手向前一伸之後，立即又缩了回来。

　　原振侠向黄绢望去，黄绢的神情极怒，可是仍然向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领事馆再说。原振侠知道卡尔斯虽然凶，可是黄绢自有办法对付他，自己在场，卡尔斯在很多情形之下，为了怕下不了台，反倒会和黄绢相抗。

　　所以，他只是略耸了耸肩，就向外走去。从身後的靴声听来，卡尔斯一直和他保持着距离，但也一直跟在他的後面，把他押出了领事馆。

　　在原振侠跨出门之前，卡尔斯才狠狠地道：「谁破坏我的计画，谁就会遭到真神的惩罚。这根本是真神的旨意，谁反对都不会成功！」

　　原振侠冷笑了一声，向前急走了十来步，来到了街上，才长长吁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望着领事馆的建苦笑。事情会发展到了这一地步，卡尔斯那麽善於利用机会，他都想不到！

　　原振侠望着外表看来十分平静的领事馆建物，心想最可惜的是，无法在那外星人一醒过来时，就与之接触！他也不愿意外星人一醒过来时，第一个看到的地球人就是疯狂的卡尔斯，如果卡尔斯被当作了地球人的代表，那实在是一件可悲的事。

　　但是他又想到，卡尔斯这样的狂人，倒还真是许许多多地球人的典型。大大小小的、中等的、各种形式的野心计画，在地球的每个角落，每分每秒都在进行着，那已成为地球人行为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原振侠不禁长叹一声，缓缓转过身来。

　　这时正是冬天，他站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下，有两片树叶正飘落下来，一片在他的脸前飘过，被他一伸手接在手中，放在鼻端，闻着枯叶特有的香味，心中感到了一阵无比的落寞。所以他行动也慢了许多，缓慢地向外走去，低着头，脚步避开地上的落叶，免得把它们踩碎。

　　他走出没有多远，就听到身後有急促的脚步声追了过来，他站定身子，甚至不必转过身，他就知道追上来的是黄绢。在离开之前的那一下凝望，使他知道，他要是离开，黄绢一定会追上来。

　　可是，当他转过身来之後，他就知道事情和自己想的，多少有点不同。和他落寞的心情相反，黄绢显然处於盛怒之中！

　　她那本来就大的眼睛，这时正无缘无故睁得极大，眼中闪耀着愤怒的火花。她想说话，可是愤怒使得她口唇不由自主地发着抖，以致她不能发出正常的声音来。

　　原振侠忙向她迎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把手中的枯叶轻轻在她的脸颊上拂着，同时轻柔地道：「在这种落叶的季节，有甚麽事是值得生气的？」

　　黄绢直到这时，才算是缓过了一口气来：「这畜生，他竟然这样对我！」

　　原振侠已经多少知道发生了甚麽事——自然是她和卡尔斯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而卡尔斯一反以往的态度，不再听从黄绢的意思，更有可能，把她赶了出来！

　　原振侠耸了耸肩：「既然是畜生，自然离得越远越好，有甚麽好生气的。」

　　黄绢的眼睛睁得极大，在愤怒之中，也有着失望。她用力一顿足：「我不会干休，不会放过他。他以为可以成为卡尔斯大帝，做他的白日梦！」

　　原振侠笑了一下，指着领事馆的建：「一枚火箭，就可以连他都消灭！」

　　黄绢怔了一怔，竟然像是在认真考虑原振侠的提议一样。然後，更令原振侠骇然的是，黄绢竟然缓缓摇了摇头。她在想甚麽呢？是在想原振侠的计画行不通吗？还是她想到，要是没有了卡尔斯，连带她的权力也没有了源头？

　　黄绢咬着下唇，又过了片刻，她一面笑，一面挽着原振侠，向前走去。当她的笑声停止时，她的怒意，看来已完全消失。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他知道黄绢在刚才那一刹间，已经有了对付卡尔斯的办法。她必然会照她的办法行事，而且，原振侠也知道，她必然会要自己介入！

　　原振侠连想都没有想「是不是要帮助她」这个问题。当黄绢娇柔的身体偎向他的时候，原振侠怎麽会去想这个问题？

　　黄绢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当然要为黄绢做他能做的事——黄绢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当她挽着原振侠向前走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道：「原，这件事我们该想办法对付！」

　　原振侠低声重复了一下：「我们？」

　　黄绢却十分肯定：「我们！」

　　这或许是原振侠的弱点，也或许是他的优点，他立即不再说甚麽，只是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无奈：「我们！」

　　黄绢的眉心打着结：「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把那人弄回去，他不会放心把人留在这里！」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不幸的外星朋友，为甚麽偏偏一到地球，就被这样的一个人发现？」

　　黄绢扬了扬眉：「我们可以改变外星朋友的命运。」

　　这一次，原振侠听到了「我们」，连刺耳的感觉也没有了，觉得是自然而然的事。他试探着问：「他完全不让你参与其事？」

　　黄绢苦笑：「那还不至於——只是他坚持要照他自己的主意行事。」

　　原振侠道：「那就实际一些，你还是参与其事，不要离开我们的外星朋友。让他在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地球人，除了卡尔斯之外，还有别人。」

　　黄绢停了下来，昂起头，咬着下唇，望着天空。想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可是神情不免有点委屈。

　　原振侠握住了她的手：「只有这样，才能随时帮助这个人。」

　　黄绢吸了一口气：「那你呢？」

　　原振侠乾笑：「我看他不会允许我再出现。你回去告诉他，我会替他保守密，不破坏他的计画。条件是：他绝不能对外星朋友进行身体上的伤害——他自己相信了自己所制造出来的谎言，你可以告诉他，这人可能真的是真神的使者，伤害了他，会遭到真神的报复。」

　　黄绢点头：「对这头蠢猪来说，那是最好的吓阻。」

　　原振侠叹了一声：「别小看这头蠢猪，他可以做出任何事来！」

　　黄绢也叹了一声，两人又互望了片刻，黄绢忽然温柔地闭上眼睛，原振侠也就自然而然，吻着她丰满诱人的唇。四周围在那一刹间，像是忽然变得十分之静，静到了使他们互相之间，都可以感到对方的心跳——他们的心跳，还是带着狂热。

　　好一会，拥抱着的他们，才分了开来。领事馆所在的那一带，十分偏僻，街道上很少有人，只有两个女学生，用十分好奇的目光，在对面马路上看着他们。

　　原振侠和黄绢分开之後，不约而同，各自发出了一下充满了惆怅的低叹声。黄绢道：「我会随时和你联络。」

　　原振侠的语调十分缓慢：「把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称为真神的使者，真神的使者有那麽先进的飞行工具，这种事，在宗教力量十分强大，一直把胜利寄托在真神保佑上的回教国家来说，会有巨大的震撼。也的而且确，可以藉此获得意想不到的大权力。」

　　黄绢低着头，用心听着。原振侠继续说：「这是野心家的绝佳机会。」

　　黄绢叹了一声：「我明白，我自己也是野心家。但这次，我一定设法，不让个人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

　　原振侠紧握住黄绢的手，用力摇了一摇。他向黄绢说这番话的意思，就是为了黄绢也是野心家，怕她会受不起可以获得巨大权力的诱惑。

　　那诱惑是变成所有回教国家的大帝——只怕穆罕默德亲临地球，所获得的地位，也不会更高了！卡尔斯在这样的诱惑之前，自然无法抵挡，黄绢现在可以理智地处理这件事，可是等她逐步明白，那可以令她的梦想一下子变成事实时，只怕她也受不了这样的诱惑！这时，黄绢虽然向原振侠作了保证，原振侠还是不敢百分之百相信她真的会这样。

　　一切的发展会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黄绢转过身，慢慢向领事馆的方向走去。原振侠望着她的背影，在不到一百公尺的距离中，黄绢回顾了五、六次之多。

　　看她的神情，十分迷惘，像是决不定该走回领事馆去，还是留在原振侠的身边。

　　这种情形，原振侠绝不陌生，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他已知道必然的结果。果然，在最後的一次回顾之後，黄绢加快了脚步，走进了领事馆中。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想起，黄绢曾向他提及，检验那个乘载外星人前来的金属筒的结果，被卡尔斯一打岔，黄绢没能说下去。後来，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最後还是没有说出来。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外星人，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来到地球，那简直是自己开自己的玩笑！若不是卡尔斯发现了他，沙漠之中，常有凶悍的游牧民族出没，知识程度又低，若是发现了他，只怕他早就被锋利的阿拉伯弯刀砍成几截了。

　　当天晚上的电视新闻有一则报导，说北非某盛产钻石的小国，元首和第二号人物，日前密前来，亲驾的飞机在降落时曾失事，在本市逗留两日之後，又包下一架飞机离去，目的不明——尤其是该国和邻国关系紧张，在边界进行一级戒备之际，更令人觉得扑朔迷离，只知道该国的第二号人物黄绢将军，曾在一家医院出现。记者在采访该医院时，医院上下都讳莫如深，只有一个杂工透露：在停车场中，曾听到过声云云。

　　整篇报导的结论是：在国际上有狂人之称的卡尔斯，他的行为常和恐怖行动联在一起。是不是他在本市，或是在亚洲地区将有甚麽大行动，所以才亲自前来布署的呢？应该予以密切注意！

　　原振侠才从电视新闻中看到了这段报导，电话就响了起来。

　　原振侠一接听，就听到十分急促的发问：「原医生，看了新闻了，这狂人来干甚麽？」

　　到最後，打电话来的人才想起，人家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是甚麽人，这才补充了一句：「我是温宝裕。」

　　原振侠大叫了一声。他绝不知道自己为甚麽要叫，只是和温宝裕这样的人通电话，总得有一点反常的行为方才合理。那是因为温宝裕的行为，实在太稀奇古怪之故，非如此，不足以表示物以类聚。

　　自然，温宝裕对他的一声大叫，一点也不以为意，他也同样地发出了一下没有意义的呼叫声。原振侠这才道：「和恐怖活动无关！」

　　温宝裕哈哈一笑，像是在对别人说：「听到没有，我就说和恐怖活动无关——布署恐怖活动，不会来找原医生——」

　　又有两个少女的声音传来——自然是良辰美景。看情形，他们在一起看了电视新闻之後，起了争论，温宝裕才打电话来求证的。原振侠本来就有意和那位先生联系，所以就问：「你们在甚麽地方？」

　　温宝裕十分自负：「自然在我王国中！」

　　原振侠知道，温宝裕的王国，就是一个很怪的怪人留给他的那幢大屋了。他「哦」地一声：「没有别的事了？」

　　温宝裕的回答是：「暂时没有，原医生，有好玩的事，别忘了我们——」

　　原振侠一口答应，又随口问：「可有见到那位尊敬的先生？」

　　温宝裕大声回答：「早几天和你一起见过，昨晚他连夜出门，可能要准备许多故事讲给人听——」

　　（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所以温宝裕的话，在不明究竟的人听来，有点无头无脑。）

　　原振侠「嗯」了一声，放下了电话。那位先生出了门，自然也无法和他联络了。他斟了一杯酒，挑选了一张唱片，一面喝酒，一面欣赏音乐。

　　可是他的精神不能集中，因为一面他还在想：那人醒了过来之後的情形，不知如何？他用甚麽语言？两个完全不同星体的人，如何用言语沟通？在载他来的飞行舱中，是不是有语言翻译仪器？

　　卡尔斯将军包了飞机离去，自然是把那个人也带走了——原振侠看了看钟，如果他的估计不错，那人在二十小时之後，就应该醒来了！他伸了一个懒腰，十分之意兴阑珊，他又舔了舔嘴，想起刚才和黄绢拥吻的情形，忽然又烦躁起来，大口地吞下了一口酒。

　　在十六小时之後，原振侠接到了黄绢的电话，那是清晨时分。

　　黄绢的声音十分焦急：「原，过了预计苏醒的时间，那人仍然昏迷，一点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的心跳速度是多少？」

　　黄绢道：「七十次，已是正常人的速度。呼吸次数和体温都正常了，可是他不醒——」

　　原振侠想了一想：「可能他的体温和心跳速率，都比地球人高，不妨再等下去。」

　　黄绢叹了一声：「只好这样了，我会随时联络你！」

　　原振侠问：「有没有专业医生照顾他？」

　　黄绢道：「有，一共有两个。他们都发下重誓，宣誓在事情未公开之前，严守密。」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那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对这个人有甚麽意见？」

　　黄绢还没有回答，原振侠就听到了卡尔斯的咆哮声：「问他，这人究竟甚麽时候会醒来——」

　　黄绢的声音冰冷：「要人家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让他知道更多的资料。而且，原医生也没有义务，一定要回答你的问题——」

　　电话中静了片刻，才又听到黄绢的声音：「对不起，原。」

　　原振侠只是「嗯」了一声，黄绢又道：「已对他做了十分详细的检查，证明这个人的身体结构，和人完全一样，只是没有色素——输入他体内的一千五百ＣＣ的Ｏ型人类血液，他完全适应，一点也没有排斥。他本身的血型，也检定为Ｏ型。」

　　原振侠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这¨¨¨真是不可思议之至——透明的血液，也是Ｏ型？」

　　黄绢道：「现在他的血液并不透明，而是浅红色。」

　　原振侠想了一想：「如果这个人的一切结构都和人体一样，估计他的体温，也不应该高出很多。再观察二十四小时，相信可以有结果——」

　　电话中又静了片刻，然後又是卡尔斯的呼叫声：「再等二十四小时，我绝不等了——」

　　原振侠心中想问的问题，被黄绢在电话那边问了出来：「绝不再等？你有甚麽办法让他醒来？」

　　卡尔斯将军的话，令原振侠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注射药物，医生总有办法令昏迷不醒的人醒过来的，是不是，医生？」

　　另外有一个陌生的声音道：「这得看是甚麽样情形的昏迷，将军——」

　　卡尔斯的声音更响亮：「他一定要醒来，真神既然叫他来和我会晤，做我的助手，他就一定要尽快醒来！」

　　黄绢冷笑：「不等真神的使者自己醒来，而向他注射药物，你不怕真神的谴责？」

　　这一句话，倒刚好击中了卡尔斯的要害。

　　电话中再也听不到这个狂人的呼叫声了——他的发狂程度，显然又再晋级，因为他竟然认定了真神使者降落在地球的任务，是真神派来协助他完成回教大帝国的计画的。

　　原振侠又听到了黄绢的吸气声：「原，我随时和你保持联络。」

　　原振侠只好说：「一定要使他等下去！」

　　要使卡尔斯多等二十四小时，还不算太难。而二十四小时之後，情形仍然不变，再要他等第二个二十四小时，就困难得多了。

　　黄绢的报告是：这个人的体温没有再升高，心跳率和呼吸的速度，也没有再增加。显然在这些方面，他和地球人一样。

　　他的一切都正常，可就是昏迷不醒！

　　在黄绢第叁次和原振侠联络的时候，原振侠想到了一个其实早就该想到的问题——由於这个问题太普通太简单了，在那麽怪异的情形下，自然会叫人疏忽掉，但实际上，这个问题十分重要。

　　原振侠问：「假设他的「冬眠状态」已经解除，他必须吸收营养来维持身体发出热能。而他又一直没有进食，这是怎麽一回事？你们在替他进行葡萄糖注射？」

　　黄绢道：「没有，经过检查的结果，发现——」

　　黄绢在使用的显然是会议电话，因为卡尔斯的声音突然又传来：「别说！」

　　黄绢的声音大怒：「这又是甚麽密了，为甚麽别说？」

　　卡尔斯道：「当然是大密！这个人可以不进食而获得营养，要是我的军队在战争时期，全能这样，那麽我的军队的战斗能力，自然举世无双！」

　　原振侠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算了，既然是那麽重大的军事机密，那麽，关於这个人的一切，再也不要来问我的意见！」

　　黄绢在对卡尔斯说话，语气之中充满了讽刺：「你意思怎麽样，将军？」

　　卡尔斯连哼了五、六下，显然他十分在乎原振侠的意见，所以他十分不愿意地道：「告诉他吧！」

　　黄绢这才道：「在这个人的胃部，发现有一种物质，正在提供营养给他。这种物质是大小不同的颗粒状，估计可以很有规律地按时被消化吸收。那是一种服食一次之後，就可以长期提供营养的食物！」

　　原振侠听了之後，淡然道：「那不算甚麽，地球上也早已有这种设想。有一种毒药，放在难以溶解的胶囊之中，吞了下去，就可以根据胶囊的溶解时间，而预定这个人毒发身亡的时间——嗯，有没有观察他胃部的这种食物，还可以维持多久？」

　　黄绢的声音又低了一些，那是她在问别人。然後，有了答案：「大约叁天。」

　　原振侠冷笑：「看来将军要多等叁天，叁天之後，他就会醒来！」

　　卡尔斯大声问：「为甚麽？」

　　卡尔斯的那一问，早在原振侠的意料之中，他立时轰笑了起来：「将军，叁天之後他会饿！饿了，自然会醒来，没有人可以不吃东西的。」

　　原振侠可以想像到，狂人卡尔斯在听到他的嘲笑之後的愤怒情形，他一面笑，一面放下了电话。接下来的两天，每天黄绢都和原振侠联络一次，在第一次的电话中，黄绢的声音听来十分焦急：「情形仍然没有改变，那猪快发疯了。」

　　「那猪」自然是指卡尔斯将军而言。要是那个外星人一直不醒过来，一个昏迷不醒的「真神使者」，能起甚麽作用？

　　原振侠的回答，多少有点嘲弄的味道：「你可以提议他向所有人宣称，真神的使者之所以昏迷不醒，是由於使者的灵魂已进入他的体内。所以，实际上，他就是真神的使者了，这样岂不是更加直接？」

　　黄绢陡地吸了一口气：「天！我求你别再出花样了，你以为他不会？他会的！」

　　原振侠也有点骇然：「他会不会，其实都没有甚麽大分别。」

　　黄绢叹了一声：「他要是能驾驶那艘飞船的话，早已自称是真神的使者了。可是那飞船实在太复杂，他又不想别人来一起研究。」

　　原振侠有点担心：「你要小心些，人若是得不到适当的休息，行为会变得疯狂。尤其他本来就有偏执狂的倾向，可能会有意外的怪诞行为。」

　　黄绢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会小心。」

　　第二次的联络，黄绢的声音听来疲倦之极：「对不起，原，昨天我才休息了两小时。外星人仍然昏迷，我无法休息的原因，是那猪不停地咆哮，他好像想凭自己的叫嚷声，把外星人吵醒。」

　　黄绢显然不是在卡尔斯身边打电话的，因为原振侠并没有听到卡尔斯狂叫的声音。

　　原振侠感到十分难过：「别再和他在一起了，到我这里来。

　　地球虽然小，可是还有的是可以好好休息的所在。」

　　黄绢沉默了片刻，原振侠的邀请，对她来说，自然是一个大诱惑。可是大约在半分钟之後，原振侠却听到了一下叹息声，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所提供的诱惑，比起回教大帝国的第二号人物来，还是大大不如。黄绢并不讳言她是一个野心家，世界上，几乎没有任何野心家可以抗拒那样的诱惑！

　　黄绢自己替自己解释：「Ｘ光透视的结果，胃部残留的食物，只可以维持一天了。希望至多一两天，他就会醒来。」

　　原振侠忍不住问：「你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那猪的计画？」

　　他特别在「那猪」这两个字上，加强了语气。本来，他并不是很同意那样称呼卡尔斯，虽然卡尔斯是一个狂人，可是这样的侮辱十分幼稚。但这时他却强调了这个称呼，因为若是黄绢同意卡尔斯的计画，那麽，她就把自己和「那猪」之间，画上了等号！

　　黄绢对於原振侠那麽严厉的责问，竟然不能有立即的回答——当然是由於她的内心，已同意了卡尔斯的计画的缘故——原振侠感到十分愤怒，正准备用力放下电话时，才听到了黄绢的声音：「等外星朋友醒来了再说，要是他愿意的话，我看¨¨¨也没有甚麽害处。」

　　原振侠的忍耐到了极限，他用尽气力对着电话筒叫：「祝你成功！」

　　然後，他重重放下电话。在放下电话的时候，他还听到黄绢的声音自电话中传出来：「原——别——」

　　黄绢要他「别」甚麽，他无法知道。不过猜想起来，无非是叫他别生气之类。

　　原振侠的确生气了，非但生气，而且十分生气。所以当电话又在固定的时间响起时，他任由电话响着，并不去接听。

　　电话响了很久才停止，停了之後又响起，原振侠这才拿起电话来。黄绢的声音听来更疲倦更焦急，那使得盛怒中的原振侠，也不免感到了一阵心痛。

　　黄绢道：「原，外星朋友还没醒¨¨¨他胃部的食物已完全消化完了。」

　　原振侠叹道：「我没有意见，我无法对那麽复杂的问题，在几千里之外作决定。」

　　黄绢声音苦涩：「他疲倦，睡着了。我乘机替他注射了镇静剂，二十四小时之後才会醒转。如果他醒转，外星人仍然昏迷的话，他必然无法再等，一定要替外星人注射药物，使外星人醒转。他说过，即使是短暂的醒转，也是好的。」

　　原振侠的声音，不禁有点哽塞：「他无权那样做，你应该立即通知联合国，进行干涉。」

　　黄绢长叹：「联合国的干涉，要是有用，也不会有那麽多狂行了！」

　　原振侠冷笑：「我以为所有的狂行，你都有参与的份。」

　　黄绢的声音听来很刺耳：「现在不是追究谁是谁非的时候。

　　原，要是注射药物对外星人有害，我无法保护他。」

　　原振侠也一筹莫展，连黄绢都没有办法了，他远在几千里之外，又能有甚麽办法？他思绪一片混乱，只好问：「他能接受地球人的血液，这真不可思议。」

　　黄绢苦笑：「能接受输血，未必能接受药物——」

　　原振侠也苦笑：「那又有甚麽办法？只好怪他来到地球的方法太不高明了。」

　　黄绢在呆了片刻之後，才以极疲倦的声音道：「也好，出了问题¨¨¨也许更好，我实在太疲倦了！」

　　原振侠还想讽刺她一下「做野心家也会疲倦的吗？」但是黄绢的声音听了实在令人同情，他就忍住了没有说甚麽，只是说了一句：「多保重。」

　　这次联络，在黄绢的叹息声中结束。

　　原振侠估计，那外星人胃部定时消化的「食物」，既然已经用完，那麽，他身体再也没有营养供应，必然要另外设法补充。

　　那麽，他必须醒来，不然，营养衰竭的必然结果，就是死亡！

　　所以，第二天，在固定的时间，原振侠的心情十分紧张，等候黄绢打电话来。可是过了十分钟，电话仍寂然无声。原振侠十分不安，无论那外星人是醒是昏迷，或者是吉是凶，黄绢都应该打电话来的！可是，黄绢的电话一直没有来。

　　又一天，黄绢仍然音讯全无。

　　原振侠和黄绢之间，本来也不是每天都有联络的，甚至几个月不联络也很平常。可是如今有了外星人这件事，忽然失去了联络，就有点很不寻常。

　　一连五天，黄绢还是没有消息，也没有来自卡尔斯国度的特别消息，原振侠已到了十分焦虑的程度。

　　他甚至想到，有可能黄绢和卡尔斯意见相左，被卡尔斯处置掉了——虽然他知道卡尔斯对黄绢有十分特殊的感情，但是在庞大无比的权力之前，再特别的感情，只怕也会在比较之下，败下阵来！於是原振侠就开始主动联络黄绢。

　　黄绢有一个绝对私人的电话，是她一个人才能接听的，原振侠自然晓得这个电话的号码。他有点後悔，为甚麽五天之前，黄绢在固定的时间没有打电话来时，没有立即和她联络？这时，他拨了又拨，这个电话却一直没有人听。

　　原振侠的双手手心都在冒汗，他无法设想究竟发生了甚麽事，令黄绢竟然不听电话！一小时之後，他又冒充是一个通讯社的记者，打电话到黄绢的办公室，要求「简单采访黄绢将军」。可是得到的回答是：「对不起，黄将军正在处理紧急的国家事务，无法接受访问。」

　　当然，是甚麽「紧急国家事务」，原振侠也问不出来。他转而要求访问卡尔斯，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

　　又是叁天，仍然没有黄绢的消息，原振侠简直坐立不安。他明白自己虽然和黄绢在志趣和思想上，绝不相同，但是如果明知黄绢有意外，而他只是在几千里之外等消息，结果使意外恶化的话，那麽他就会内疚一辈子！

　　他责怪自己，已经等得太久了！当原振侠决定要再行动时，他本来想和玛仙联络一下，可是最後，仍打消了念头——虽然玛仙一直极大方，但是又焉知她的内心不会不快乐？超级女巫又怎麽样，普天之下，是女人，都一样！

　　他在电话答录机中留下了话，说自己会有远行，目的地是北非某国——他说的那个国家并不是卡尔斯的国度，而是它的邻国。如果黄绢打电话来，自然会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在甚麽地方。

　　原振侠在决定了要有所行动之後，第一个目的地，是卡尔斯发现宇宙飞船降落的地方。

　　他的目的，是要弄清楚黄绢究竟有甚麽意外，所以本来应该直接去找卡尔斯。可是他也知道，如果黄绢有了意外，他和卡尔斯之间，也成了死敌，卡尔斯不会不加防范，更不会见他。在那种情形下，自己如果贸然撞了上去，说不定卡尔斯早已下了格杀勿论的命令，那就真是「地狱无门闯进来」，自投罗网了。

　　他选择先到飞船降落处去，是经过许多考虑之後的结果。因为不论那外星人怎麽样了，卡尔斯的另一目标，必然是放在那艘飞船上。

　　他可以想像，卡尔斯是如何焦切，想学会驾驶那艘飞船！因此，他就会出现在飞船的附近，不断研究如何可以驾驶飞船。

　　虽然在飞船的周围有军队驻守，但是在沙漠中对付卡尔斯，自然比在他的「天宫」之中对付他，要容易得多了。原振侠知道，自己的这次行动，是自己冒险生活中新的一页，必然极其凶险——除非一切都是自己神经过敏，黄绢根本没有意外。

　　所以，他的行动十分小心——黄绢如果有了意外，卡尔斯就必然料到原振侠会有行动，可能早就利用了庞大的特务系统在跟踪他了！所以他如常到医院，在医院中化装，然後，再离开医院，直赴机场。

　　原振侠把自己的皮肤染成浅棕色，看来就像是当地的土着。

　　然後，他在邻国的首都下机，租了一辆吉普车，驶入沙漠。在遇到了第一个游牧部落时，就向部落借了四只骆驼，继续前进。在沙漠之中，骆驼远比吉普车可靠得多。

　　由於两国之间，有一段边界还处在紧张局势之中，所以原振侠绕了一些远路。

　　两国的关系再紧张，也无法在几百里接壤的边界上都布有军队。所以原振侠毫无困难就越过了边界，进入了卡尔斯国度的领土。

　　对那艘外星飞船降落的地点，原振侠并没有正确的资料，一切都是卡尔斯的叙述。

　　卡尔斯当时，是从他的首都要飞往邻国的首都去捣蛋，以他的偏执狂的性格而论，他必然采取直线飞行。而卡尔斯又透露过离边界只有叁十公里，有这两点资料，范围就缩小了许多。

　　原振侠在沙漠中骑了两天骆驼，在这两天之中，他从随身携带性能极佳的收音机中，可以知道世界上发生的许多事。可是却没有卡尔斯将军的消息，也没有回教国家有甚麽特别行动的消息。

　　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看起来，平静得像是甚麽事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原振侠又知道，应该有事发生的！沙漠中单独的旅行，本来是最沉闷不过的事，但原振侠却不觉得，因为他利用时间，作了种种假设。

　　假设都环绕着那个外星人——不论是醒过来了，还是出了意外死亡了——来进行。外星人要是醒了，不论是自然醒来，还是用药物弄醒的，都不应该那麽平静——卡尔斯的计画，一定已轰轰烈烈展开，全世界都知道了！

　　那麽，是不是外星人还没有醒转，或者，是在误用药物之下死亡了？

　　如果那外星人死亡，卡尔斯在极度的失望之下，会狂性大发！

　　原振侠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只有在这种情形下，黄绢才会有意外，而无法和他联络！

　　假设的结果，不是十分乐观，那使得原振侠十分焦急，所以最後一段路程，虽然刮着强风，他仍旧拚命赶路。远近被强风卷起的飞沙，蔽天遮地，使得沙漠看起来一片黄蒙蒙，尤其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变成了天地之间一片黄红色——看来像是天地之间，充满了一种魔幻之火一样！

　　到了天色黑下来之後，风势更强烈，实在不适宜再赶路了。

　　可是也就在这时，原振侠看到了不远处有强烈的灯光，估计距离不到两公里。

　　沙漠之中而有那麽多光亮聚在一起，当然不会是游牧部落，那极有可能就是原振侠要去的目的地了！

　　原振侠精神为之一振，用布把自己的头部全包了起来（他早已戴上了风镜），催着骆驼，向着灯光处进发。风越来越强烈，在强风中行走十分困难，可是也有一个好处——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谁也想不到会有人接近，警戒工作自然也会松懈很多。

　　一小时之後，原振侠已经通过望眼镜，可以看到四列活动房屋，围成了一个正方形。

　　那四列活动房屋，显然是军队的临时营房，可以看到有几个士兵，正低头匆匆走过。

　　而在营房中间的空地，围着相当高的帆布幕，这时，帆布幕正在沙漠的强风之中抖动不已。看到帆布幕的抖动，原振侠甚至可以隐约听到帆布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强烈的灯光，就在布幕之内透出来，可想而知，布幕遮着的，正是那飞船。看样子，正有人在二十四小时研究那飞船！

　　卡尔斯将军也大有可能就在这里！原振侠知道自己行动的步骤对了。

　　他又接近了几百公尺，就放弃了骆驼，步行接近营房。当他来到一列营房後面时，风势更强烈，帆布幕被风吹动所发出的声响，十分惊人。虽然有士兵在站岗，可是天气恶劣，原振侠接近营房并无困难。

　　当他来到了一个有灯光透出的岗亭之外时，恰好有一个士兵匆匆走进岗亭。原振侠背靠着岗亭站立着，听到岗亭之中，有人在交谈，一个浓浊的声音在说：「将军的精神真了不起，他几乎不必睡！」

　　另一个声音叹了一声：「愿真神保佑他，别让他再发脾气了！」

　　士兵的对话，令原振侠几乎欢呼起来！

　　卡尔斯将军果然在这里！他在这里，日夜研究那飞船！

　　然而在兴奋的同时，原振侠也更加焦急：卡尔斯致力於研究飞船，可知那外星人一定遭到了意外。黄绢和自己失去联络，凶的成分又多过吉的成分了！

　　原振侠背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极目四顾，很快就找到了卡尔斯的栖身之所。

　　他看到一辆中型吉普车，巨大的车轮是专为沙漠行驶设计的。在那辆车子後面，是一间拖车屋，有着土黄色的伪装色。另外还有好几辆军用大卡车，围往了这拖车屋，当然是为了保护将军的安全。

　　原振侠心中暗想：卡尔斯将军大驾在此，一定是一个极度的机密。不然，世上有不少人想他消失，只要一枚小小的火箭袭击，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了！

　　看来，卡尔斯也不是不想有更好的防卫，可是在沙漠之中，临时又怎能建立完整的防卫系统？

　　就算没有恶劣的天气，月白风清，原振侠要接近那车屋，也不是难事，何况是现在！车屋的门锁着，原振侠只花了一分钟就弄开。

　　在他推开门的时候，他在想，卡尔斯对那飞船再有狂热，总要休息的。当他进入车屋，发现自己正在恭候他的时候，神情一定精采绝伦了！

　　他推开门，闪身而入，立时关上门，原振侠才发现车屋之中，异乎寻常地黑暗，一点光线也没有。车屋不可能是密封的，那一定是有着特别防光装置的结果。卡尔斯有不少怪癖，可能一定要在漆黑的环境中才能入睡也说不定。

　　原振侠只是略怔了一怔，就已取出了小电筒来，准备先照看一下车屋中的环境。可是，他还未曾着亮小电筒，就陡地震动了一下。

　　车屋中有人在！

　　他甚麽也看不到，可是他强烈地感到，车屋中有人在！他甚至於没有听到这个人的呼吸声，可是他知道，一定有一个人在。

　　这个人一定正屏住了呼吸，所以才听不到呼吸声，然而人是有体温的，在一个小空间中，有人在和没有人在，感觉敏锐的人一下子就可以分辨出来，而原振侠正是感觉十分敏锐的人！

　　一时之间，原振侠感到了僵呆，他迅速转念：在车屋中的是甚麽人？保镖？随从？守卫？

　　那早已在黑暗中的人，一定知道自己进来，不然，他不会屏住呼吸。可是他为甚麽不采取行动，只是在黑暗之中一声不出？

　　这个在黑暗之中一声不出的人，不知在车屋的哪一个角落？

　　而自己开门，闪身进来，在甚麽地方，对方全然知道！

　　一想到这里，原振侠立即用极小心的动作，打横跨出了两步，同时伸手摸索着，摸到了一个不知是甚麽架子。然後，他十分小心地吁了一口气。

　　在黑暗中的那人仍然不出声——原振侠知道自己不会感觉错，一定有人在。车屋中仍然一片漆黑，在紧张之中，原振侠觉得气氛十分怪异。

　　那人不但不出声，而且一定屏住了呼吸，可是原振侠却明显地可以感到他的存在！这是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也正由於感觉如此奇妙，所以黑暗之中，气氛也就诡异之极，连有丰富怪异经历的原振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迅速地转着念：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因为不论在车屋中的是甚麽人，总是自己在明，别人在暗，在明的总是吃亏的一方。

　　可是，又如何打破这样的局面呢？

　　而且，在黑暗中的那人，为甚麽不采取行动？难道那人对自己没有恶意？那似乎又不可思议。这是卡尔斯的车屋，在里面的人，怎会对自己没有恶意？除非那人是——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几乎就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因为他想到了，在车屋中的除非是黄绢，才会对他没有恶意！

　　刚才他闪身进来时，在车屋中的人，一定可以觉察到，那是一个陌生的侵入者，也就一定会展开行动。除非是黄绢，从他的动作上，认出了是他，所以才没有行动。

　　可是，那又有点说不过去——黄绢为甚麽不表露自己的身分呢？难道不能肯定自己是谁？

　　分析到这里，原振侠觉得，无论如何，自己总得先有点表示才是，否则，僵局不能打破。而且，黑暗中的那人，若是要害自己，也早就可以下手了！

　　他先呼出了一口气——如果黑暗中的那人是黄绢的话，那麽，不必等他开口，就应该可以知道他是甚麽人了。他缓缓呼出了一口气，而他和黄绢之间的熟悉程度，是可以知道彼此之间呼吸的频率——这并不是打情骂俏的话，而是他们相互之间，确然有这样熟悉对方的能力。

　　所以，原振侠在呼出了一口气之後，略顿了一顿。可是黑暗之中，仍然没有反应。

　　原振侠的心中，又疑惑了一下，才用极低的声音低呼：「绢，绢？」他叫了两声，就停了下来。

　　车屋之中相当静，虽然风声很强烈，但原振侠可以肯定，黑暗之中如果有人，一定可以听到他的低呼声。可是，仍然没有反应！

　　原振侠的手中握着小型的强力电筒，他知道，只要按一下，电筒发出的光芒，是可以照亮整个车屋，弄清楚车屋中的情形。

　　可是这个动作会使他完全暴露，这是他犹豫的原因。

　　原振侠又轻轻地移开了几步，就在那时，他忽然听到了声。虽然在强烈的风声之中，声听来仍然十分惊人，而且声听来，也十分奇特。

　　那是单一的声，只是一枝在射击，一下接着一下，听得出是射击者一下又一下在扳动扳机，而不是连发。

　　对各种械有丰富知识的原振侠，甚至在第叁下响时，已经听出，那是一种威力强大的军用手所发出的声响。而且，子弹在向上飞，也就是说，射击者是在向天空发。原振侠也立即想到了这种巨型军用手的主人——卡尔斯将军，当然发的就是他！

　　通常，人都是在两种情形之下，才会向天射击：一种是极度兴奋，表示庆祝；一种是极度愤怒，向天射击，以便愤。

　　原振侠很快就知道，卡尔斯是在哪一种情绪影响下向天射击的了。因为在几下声之後，他又听到了卡尔斯的呼叫声，卡尔斯正用一连串粗鄙得不能再粗的脏话，在大声咒骂着。而被他咒骂的是天气，是强风，由於天气的恶劣，使他的研究工作受阻！

　　咒骂声正自远而近传过来，可知卡尔斯离开了帆布围着的范围，正在向车屋走来。

　　原振侠陡然紧张起来，他双手迅速摸着，接触到了一个架子。他推了一下，那架子居然可以移动，他就把自己的身子，挤到了架子的後面。

　　他估计，自己藏身之所，离车屋的门，大约有两公尺左右的距离。卡尔斯一进来，只要不是第一时间发现他，他就有出手突袭，一下子把卡尔斯制伏的机会。

　　而且，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卡尔斯由於愤怒，向天开，声一共响了七下。他射完了膛中的子弹，在愤怒之中，不见得会立刻补充的！

　　要对付手中只有一柄空的卡尔斯，原振侠自问绰绰有馀了！

　　一闪身进入架子後面，原振侠便已蓄定了势子。他的目的不仅是躲藏，所以便保持着可以看到架子外面情形的姿势——就算卡尔斯一进门来就见到他，他也想好了行动的步骤：先发力推倒架子，然後飞扑而出，以他熟练的「擒拿手」功夫，一下子把卡尔斯制伏！

　　卡尔斯的咒骂声越来越近，听得出他的声音十分粗哑。虽然是在穷凶极恶地咒骂，但是声音之中，实在充满了疲倦和失望。

　　卡尔斯来得更近了，原振侠知道，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叁公尺！

　　接着，就是「砰」地一声响。卡尔斯显然在开门之前，先在车门上，重重踢了一脚。

　　原振侠在这时，不禁庆幸自己相当幸运——他刚才在弄开车门，闪身进来之後，曾顺手检查了一下，锁是自动锁，车门一关上，就自动上锁。如果不是，卡尔斯一发现门开着，自然会大起疑心！他虽然在盛怒之中，但也毕竟不是笨人。

　　这时，原振侠听到了开门声。卡尔斯显然一时之间未能把钥匙插进匙孔，所以又在大声咒骂，把车门弄得乒乓乱响。

　　卡尔斯随时可以进来，原振侠整个人也如同拉紧了的弓弦一样，蓄势待发。

　　结果卡尔斯花了至少有一分钟，才算是打开了锁。他一面仍然用脏话骂着，一面粗鲁地打开了门，一步就跨了进来。

　　原振侠早已准备好了，他看到门一打开，卡尔斯跨进来的时候，手中还握着。他可能是一面向前走来之际，一面向天开的。

　　卡尔斯一进来，就转向右边，用力关上了门，使得整个车屋极之震动。他背对着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原振侠若是依计行事，就算卡尔斯又在手中补充了子弹，也非被原振侠突如其来的偷袭制伏不可！

　　可是，原振侠却一动都没有动，白白错失了一个可以一举成功的好机会！

　　使得原振侠突然取消了原来计画的原因，是因为他在那一刹间，感到了震惊。而令他震惊的原因，是由於他看到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

　　当卡尔斯一打开门的时候，漆黑的车屋之中，由於外面透进来的光亮，变得有了一点光线。

　　外面也是天昏地黑，而且强风呼呼。映进来的，只是一些灯光，并不强烈。

　　虽然不能使人凭藉这些微光，看清车屋中的情形。可是就在那一闪间，原振侠却看到了两点晶亮的、异样色彩的圆形光芒！

　　情形是这样的：门一开，他就看到了那两点圆形的光芒，可是，只是极短的时间，那两点光芒就突然消失，那时候，门还开着。

　　原振侠感到震惊的就是这一点：门还开着，外面的灯光仍然映进来，何以那两点光芒就消失了呢？那两点光芒会出现，分明是微光映进来的结果，何以微光仍在，它就消失无踪了？

　　等到卡尔斯用力关上了车门，车屋之中，重又变得一片漆黑之後，原振侠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他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两点异样的光采，是一双眼睛！

　　一双在黑暗之中，睁大了的眼睛，在车门一打开之时，由於有光线映进来，眼睛就反光。但眼睛立即闭上，两点光芒，自然也消失了！

　　本来，卡尔斯一关上了门，就是原振侠展开突袭的最好机会！可是在黑暗中忽然会出现一双眼睛，却令他震惊，令他不得不思索：这对眼睛，是属於甚麽生物的？

　　原振侠在那时，只想到那是一对生物的眼睛，而没有想到那是人的双眼。这是由於他刚才看到的，那一双眼睛反映的光采，十分奇特之故。

　　各种不同的动物，双眼在黑暗之中，骤然反映光亮时，会有不同的色彩。如果用一只电筒，忽然照射一头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的猫，猫眼会反映出一股阴森森、绿黝黝的光采。如果是狗，那麽，狗眼会反映出深棕色的色彩。

　　原振侠刚才看到的，却是一种夺目的晶亮，好像隐隐有鲜红的流转——由於时间太短暂，而且又来得十分突然，所以未能十分肯定。

　　那又是甚麽动物呢？

　　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一头豹！卡尔斯将军喜欢养豹的习惯，国际知名。一想到这一点，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赤手空拳要对付一头豹，那可不是容易的事！

　　但是他随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刚才在黑暗中，他一点也未曾听到任何呼吸声——若是说一头豹，竟然会控制呼吸，那是不可思议的事！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但他还是及时采取了一些行动。

　　卡尔斯如果一直背对着他，就不容易发现他。但是原振侠又要看外面的情形，因此又不能完全躲在架子後面。

　　所以，他缩了缩身子，使自己尽量隐藏得好些，可是又能探头向外。卡尔斯将军在进了车屋之後，一直没有停止过咒骂，大约过了十来秒钟，他才停止。

　　一切到这时为止，只不过过了十来秒！然後，「啪」地一声响，灯着亮了！

　　灯光十分柔和，原振侠早就想到，卡尔斯无法在漆黑的环境之中进行活动，所以也料到会有灯。所以灯光一亮，他就移动头部，同时闭上眼睛一会。

　　等到他再睁开眼来，发现灯光十分柔和时，卡尔斯已经又发出声音来。可是那却并不是咆哮声，也不是咒骂声，和刚才发怒的卡尔斯，简直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哀求，像是一个流浪了七、八天没有进食的小孩子，在向他人乞求食物！

　　一听到他的声音，原振侠就怔了一怔。他和卡尔斯相识许久，从来也想不到卡尔斯这个超级狂人，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而且，这时他就快成为回教国家的卡尔斯大帝了，怎麽还肯这样向人低声下气？

　　原振侠一面用心听卡尔斯在说些甚麽，一面慢慢向外探出头去。

　　他先听得卡尔斯在说：「求求你！求求你！真神阿拉既然派了你来，你为甚麽一直不醒？」

　　一听到这一句话，原振侠心头所受的震动，简直难以形容。

　　他甚至要用手掩住自己的口，才能控制着自己，不发出惊呼声来！

　　卡尔斯自己骗信了自己，他处於疯狂状态的野心，使他自己也相信了那个没有色素的外星人，是真神派来，宣称他应该统治整个回教世界的使者。

　　而他现在又这麽说，那麽，那个外星人也被他弄到车屋来，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这一点，很合乎卡尔斯行事的作风，不足为奇。

　　令原振侠震惊莫名的是，卡尔斯的话，证明那外星人一直未曾醒过来！

　　可是，原振侠刚才却看到了一双眼睛！

　　把一切经过都组织起来，结论就十分令人震惊：那外星人在车屋中（原振侠一进车屋，就感到黑暗中有人），他假装昏迷不醒！

　　事实上，他早已醒了！

　　（真正昏迷的人，不会睁开眼来。）

　　那外星人为甚麽醒了，而仍然假装昏迷？

　　这时候，原振侠被这个问题弄得脑际嗡嗡直响。不久之後，他就知道了答案，而这个答案，却又简单至极！

　　又在相当时日之後，他照例把这个故事的经过，向那位先生和夫人，以及温宝裕、胡说、良辰美景等一干小朋友说起的时候，良辰美景却一下子就叫出了原因来，很令原振侠诧异。他感到有的时候，答案越是简单，反倒越是难以推理。

　　这些全是後话，提一提就算。

　　当时，卡尔斯将军还在喃喃说着：「使者，你既然受命而来，为甚麽还不向所有人，宣布我应有的地位？你一定要使我¨¨¨」

　　他的声音有点模糊不清。这时，原振侠已探出头来，可以看到车屋中的情形了，所以卡尔斯究竟在说些甚麽，并不重要。

　　原振侠看到，卡尔斯用回教传统的俯伏祈祷的方式，伏在地上祷告。

　　在他前面，是一张床，床上，躺着那个外星人。

　　原振侠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那个外星人。这时，在柔和的灯光下，那外星人俊美的脸庞，显得十分平静，闭着眼，看来，像是粉红色大理石的石雕。

　　他的身上，覆盖着白色的薄毯子，盖到胸部。原振侠曾为他胸前的伤口缝针，但这时，早已痊愈，甚至一点疤痕也没有。这人的再生能力十分惊人，地球人根本无法想像。

　　原振侠一时之间，决不定该怎麽做。他知道那外星人早就醒了，只不过是假装昏迷。可是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突然对卡尔斯发动攻击，那外星人会怎麽做——会不会在两个地球人发生争斗之际，他从中取利呢？

　　原振侠和卡尔斯再志不同、道不合，两人却终归都是地球人。谁又能知道这个外型如此完美的外星人的内心思想呢？黄绢曾断言，这个外星人的人格一定也十分完美，那只是黄绢女性的直觉。久历风险的原振侠，想法自然要实际得多，所以他仍然等着，静以待变。

　　这时候，他甚至期待着车屋之中，忽然扑出一只豹来。可是车屋之中，显然除了他们叁个人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生物，刚才原振侠看到的，一定是那外星人的眼睛！

　　卡尔斯祈祷了足足有五分钟之久，才撑着身子，挣扎着站了起来。原振侠可以看到他满脸倦容，连动作也迟缓得不像话，显然无日无夜对那飞船的研究，远远超过了他体力所能负担的极限！

　　卡尔斯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使原振侠感到，只要伸出手指在他的身上轻轻碰一碰，他就会倒地不起！

　　卡尔斯一手按在一张几上，一手用力在脸上抹着。接下来他的行动，大出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他竟然打开了一个柜子，取出了一只锡制的扁平小瓶来，打开了瓶盖，仰起头就喝瓶中的东西。

　　本来，这样的行动，叫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酒徒在喝酒。

　　但是卡尔斯有这种行动，可以说突兀之至——他是回教徒，非但是，而且还野心勃勃，要做回教大帝国的帝王。而回教徒是不喝酒的，他这时的行径，就像是一个得道高僧，忽然搂着一个妓女一样！

　　原振侠一开始，还不敢肯定他真的在喝酒，可是一阵浓烈的酒味，已经扑鼻而来。卡尔斯在喝的，并不是甚麽美酒，而是含酒精成分极高的劣酒！

　　一看到这种情形，原振侠再也忍不住了。他一面哈哈大笑，一面自架子後走了出来。

　　原振侠突然出现，卡尔斯的震惊反应，如见鬼魅。他陡地一震，手中的酒瓶落到了地上，他也立即把顺手放在一边的手抓在手中。可是这一切，只是他的自然反应，他的一切动作，都不受大脑指挥——他的脑部活动，一定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停止了活动，因为他抓住的，不是柄，而是管。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同时，立刻拉下了头上的包头巾和风镜，仍然笑着：「将军，为甚麽见到了老朋友，那麽吃惊？」

　　卡尔斯全身筛糠也似抖着，喉间发出没有意义、模糊不清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原振侠走向前，俯身拾起了酒瓶来，放在鼻端嗅了一嗅。当他俯身时，卡尔斯像是想举起手来，用手中的去砸他，可是又显然力不从心。等到原振侠直起了身子，他自然也丧失了这个机会。酒虽然劣，但是原振侠这时，相当需要酒，他也昂头喝了一口，把酒再递给卡尔斯。

　　卡尔斯接了过来，犹豫了一下，终於大大地喝了一口。吞下酒之後，他忽然笑了起来，笑了又笑，直笑到剧烈呛咳为止。

　　原振侠自然知道他为甚麽要笑的原因。他喝酒这个大密，被原振侠发现了！他有野心要成为全回教世界的领导人，可是他却违反回教的基本教规！

　　这是任何人一想到就要发笑的事，包括他自己在内。

　　等到他停止了咳嗽，原振侠一下子就问了一个最快需要答案的问题：「黄绢呢？」

　　卡尔斯用手背抹着口角：「她很好，只是暂时，我不让她破坏我的计画！」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他知道，黄绢被软禁了，所以没法和他联络。

　　卡尔斯在这时，像是突然被蜂螫一样，跳了一下，指着原振侠：「你是怎麽来的？你来干甚麽？」

　　他叫着，又举起来，对着原振侠。可是他立即想到是空，就一下子抛掉了，从皮靴中抽出一柄一看就知道十分锋利的匕首来，神情十分紧张，弓着身子，盯住了原振侠。

　　原振侠不禁叹了一声：「你一直维持着这种把任何人都当敌人的心态，难道不觉得疲倦？」

　　卡尔斯略怔了一怔，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叹了一声。事实是，他的敌人实在太多了！

　　原振侠本来想说「你把每一个人都当敌人，自然人人也把你当敌人」，但是继而一想，像卡尔斯这样的人，心态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再对他说甚麽都没有用，还是少说的好。他略停了一停，改口道：「我没有兴趣做你的敌人，我只是为了没有黄绢的消息，所以才来到这里的！」

　　卡尔斯望着原振侠，脸上的神情疑惑之至，可知他的心中充满了疑问。原振侠也知道，如果他心中的疑问，得不到答案，他会因为怀疑而变得疯狂！

　　所以，原振侠叹了一声：「你心中有甚麽疑问，只管问吧！」

　　卡尔斯疾声道：「你和黄，习惯每天都有联络？」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当然不！最近，她每天和我联络，是因为这位外星朋友应该醒来，但是却没有醒的缘故。」

　　卡尔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紧张的神态也至少减轻了一半。

　　原振侠看了，也不禁感叹：卡尔斯对黄绢，始终有十分异特的感情，因此也可以推断，黄绢虽然暂时被软禁，可是必然不会受到苛刻的待遇。

　　这一次，实在是因为卡尔斯所想得到的目标太大，黄绢加以阻挠，所以才形成了这样的局面的。这一来，不但卡尔斯不再那麽紧张，原振侠自己，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卡尔斯的第二个问题是：「你怎麽知道我在这里？我的行踪是绝对机密的！」

　　原振侠只觉得好笑：「百分之一百是巧合！」

　　卡尔斯神情疑惑，原振侠把自己的行动，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卡尔斯究竟不是全无头脑的人，原振侠的态度又十分诚恳，所以他连连点头。

　　原振侠意料不到的是卡尔斯的第叁个问题，他指着那外星人：「他怎麽还不醒过来？」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当然不会告诉卡尔斯，那外星人已经醒来了，刚才在黑暗之中还曾睁大眼！他想了一想，才道：「我不明白为了甚麽原因，你研究那架飞船有甚麽结果？」

　　卡尔斯神情愕然，骂了几句脏话，才道：「完全不懂，就像新几内亚的穴居人，在研究喷射机一样！」

　　卡尔斯居然也肯承认自己十分低能，这倒颇令原振侠感到意外。尤其他在那样说了之後，还大口喝了一口酒，样子看来，和他的一贯形象更不相称，可是在印象来说，却亲切了许多。

　　原振侠笑了一下：「这是可想而知的事，他们能从不知多麽远，利用自动飞行来到地球，他们的一切，又岂是地球人所能理解的？」

　　卡尔斯的老毛病又来了：「可是，为甚麽真神派来的使者，一直昏迷不醒？」

　　原振侠自然不会向他解释，那外星人不会是真神的使者，因为那样做的话，一定白费心机。他一转念间，有了一个极好的主意，这个主意正投卡尔斯之所好。

　　原振侠提出来的办法是：「你把黄绢接到这里来——你亲自去接，我有办法在短期之内，令外星朋友醒过来！」

　　卡尔斯一听，先是神情兴奋之至，但随即又十分疑惑。接着，又犹豫不决——他的反应，表现了他性格的全部。

　　原振侠摊了摊手：「我无所谓，外星朋友醒不醒，与我完全无关。这里有你的军队，我想我也无法把飞船和外星人带走的！」

　　卡尔斯盯了原振侠好一会，他说出来的话，倒使原振侠有受到极度的恭维之感。

　　卡尔斯道：「别说你无法，我要你答应，不会把飞船和使者弄走！」

　　卡尔斯这样说，等於是承认原振侠神通广大，若是真要行动的话，还是可以成功的！

　　原振侠举起了叁只手指：「我答应——不过我十分好奇，能不能让我去看看那艘飞船？」

　　卡尔斯十分紧张：「不能！等我回来再说！」

　　原振侠明白卡尔斯的心态，所以他尽量作出轻松和不再坚持的神情，唯恐他又犯疑。卡尔斯接连喘了几口气，又喝了一口酒，再替他的手补充了子弹。

　　当他把实弹手放在手中掂了掂的时候，原振侠不禁十分紧张。尤其在卡尔斯还突然把指向原振侠，期望吓原振侠一跳的时候。

　　原振侠当然绝没有在表面上现出害怕的神情来，还不屑地牵了牵嘴角。卡尔斯有点无法下台，打了一个「哈哈」，收起了手。

　　然後，他又通过无线电通讯仪，下达了一些命令。

　　原振侠趁这时候，打量那外星人。

　　由於原振侠十分肯定他是在假装昏迷，所以在打量他的时候，也格外留意。在注视了他几分钟之後，原振侠也不禁感叹——那外星人看起来，完全像是一个雕像！

　　虽然地球人也能扮演「假人」，可以一动也不动，但是总有些迹象可寻，哪能像这个外星人一样，甚至连眼珠都可以一动也不动——眼珠若是动了，就算闭着眼，眼皮也必然会有反应，可以看得出来。

　　卡尔斯在直升机渐渐接近时，又问了一句：「你有甚麽方法使他醒过来？」

　　原振侠笑而不答，只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再多问。

　　想到这个「真神使者」对他关系重大，卡尔斯自然只好言听计从。不一会，直升机降落，卡尔斯打开车门，大踏步跨了出去。

　　等到车屋的门又关上之後，原振侠就来到那外星人的面前。

　　他拽过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喝了一口酒，想了一想，才道：「朋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听得懂我的话，我还是要告诉你，你不必再装下去。你早已醒了，假装昏迷，对你来说，一定十分痛苦。」

　　原振侠并不期望自己一开口，对方就会有反应，果然那外星人仍然一动不动。原振侠续道：「或许我应该自己先介绍自己。

　　我是一个医生，你曾经受伤，就是我替你治伤的，我也曾替你输血——你对我，对所有的地球人来说，全然是一个谜！」

　　那外星人仍然没有反应，原振侠并不气馁，仍然说着：「当时你受了伤，流出晶莹透明的血液，我们束手无策。失血过多会导致死亡，所以我们——当时一共是叁个人，每人输了五百ＣＣ的血给你——地球人的血。所以，你的体内，现在有约莫四分之一的血，是地球人的血，一种你可能也从不了解的，鲜红色的血！」

　　那外星人仍然不动，但是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却感到他的呼吸在加快。

　　那外星人的呼吸，本来是缓慢细微到了完全觉察不到的地步。原振侠才进车屋时，就只是感到有人，而一点也觉察不到有呼吸声。可是这时，如果仍然是在黑暗之中，原振侠知道，自己至少可以感到有动物在呼吸！

　　这一点发现，令得原振侠的心在狂跳，这证明那外星人听得懂地球上的语言！（原振侠在说那番话时，使用了超过十种以上在地球上流通的语言。）

　　要是语言不通，双方就无法沟通——星际交流的最大障碍，就是语言不通！如果双方有共通的语言，那麽等於是巨大的困难，已解决了一半！

　　原振侠观察到了外星人听得懂自己的话，心中极高兴。他自然而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欢畅，继续道：「我不知你来自甚麽星球，当时把我们的血液，注入你的身体中的时候，也未曾料到你可以接受，一切全是意外的巧合。所以你现在的身体，是一种美丽之极的粉红色，而不再是白色。你可以被当作是四分之一的地球人，而不完全是外星人！」

　　外星人仍然没有任何动作，而且，似乎连呼吸也和以前一样，觉察不到了！

　　原振侠舔了舔唇：「你们的科学文明，无疑比地球人进步很多——虽然你来到地球的方法，实在危险得近乎愚蠢，不敢恭维！我想，由於先天进化的缘故，在你们的概念中，根本没有「色彩」这回事，你们可能只有白色和无色这两种视力上的感觉。我真希望地球人的血液，能使你有对色彩的感应能力，让你可以看到地球上缤纷的色彩。那实在是难以形容的一种美丽，是造化赐给地球人的许多能力之一。」

　　外星人仍然一动不动，原振侠叹了一声：「也许你不知道，不多久以前，在黑暗中我看到你还睁大了眼睛。所以我肯定你醒了，我不知道你为甚麽还要继续假装昏迷？你必须绝对相信，我对你绝无恶意！」

　　原振侠在最後这样说的时候，还是没有期望会得到甚麽结果。

　　可是，他的话才一出口，就看到那外星人倏然睁开眼来，而且开口说话，说的是地球上的语言，也就是原振侠最後那番话所用的那种。

　　他说的是他假装昏迷的原因：「我害怕！」

　　刹那之间，反倒是原振侠不知所措，不知应该如何应付才好了！

　　如此富有怪异生活经验的原医生，这时呆若木鸡地望着那外星人，那外星人也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外星人的样子是淡红色的，看来十分怪异，再加上他眼中有一种十分异样的光采，很有叫人不敢逼视的味道。

　　原振侠虽然早已知道外星人早已醒转，也十分期望他醒过来，可是却也绝料不到他会一下子就醒过来，而且字正腔圆地说出了他假装昏迷的原因。

　　那外星人和原振侠对望着，足有一分钟之久，原振侠才吁了一口气，搓着手，算是从震惊的情形之中，恢复了过来。

　　可是，他还是不知说甚麽才好。他转头向身後看了一看——他明知车屋中没有别人，可是还是这样做了，因为他实在希望，这时有人分享他的快乐和惊诧。

　　等到他的视线，又和那外星人相遇时，外星人反倒先开口：「你好，我们应该不陌生了！」

　　原振侠忙道：「是！是！虽然你一直昏迷着，可是我相信你一定偷偷看过我！」

　　外星人摇头：「没有，我醒过来的时候你不在。我只是在一些人物的交谈之中，知道有你这样的一个人，是可信任、可委托的可靠的人！」

　　原振侠不确知那外星人是甚麽时候醒过来的，他既然这样说，自然是在自己预料的日子左右。那时自己不在，那外星人自然是在卡尔斯和黄绢的对话之中，知道了他这个人的。

　　他十分高兴，向那外星人伸出手去。外星人略微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来，互相握了一下。

　　外星人十分高兴：「很好，你是我第一个接触到的地球人，我很高兴！」

　　原振侠在这时，心中的疑问之多，多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

　　勉强要形容的话，可以这样说：如果要把所有的疑问分配给每一个细胞，每个细胞可以分到超过一个！

　　外星人这时已坐了起来：「可以找一点衣服给我？」

　　原振侠这时才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一定知道卡尔斯将军，他回来之後，你是继续假装昏迷，还是以清醒的姿态和他相见？」

　　外星人皱了皱眉（他的眉毛，这时也是淡红色的）：「你的意见呢？」

　　原振侠想了一想，这个问题十分难以决定。看起来，当然是别让卡尔斯知道真相比较好。所以他反问：「假装昏迷，对你有困难？」

　　外星人笑：「一点困难也没有，容易之至。你进来的时候，如果不是好奇，想弄明白你的身分，我也不会睁开眼来，你也不会发现我已经醒了！」

　　原振侠的思绪还是十分紊乱，但有一点，他却可以肯定，他需要和对方作长时间的交谈，总不能让对方一直赤身露体，只拥着一张薄毯子。

　　他估计卡尔斯将军去接黄绢，至少要七、八小时。在听到了直升机降落的声音之後，再请他假装昏迷，还可以来得及。

　　原振侠姑且走向一只柜子，打开之後，看到有两套崭新的军服。他把军服抛给了那外星人，又在柜中找出不少罐头食物。等他转回身来时，那外星人已经穿好了军服，看起来十分英武。卡尔斯的身量很高，那外星人恰好和他相仿，所以军服穿在身上，十分合身。

　　原振侠把罐头食物向他扬了一扬，那外星人扬眉，表示疑惑。原振侠道：「你不想进食？」

　　外星人的回答是：「可以！也可以不！」

　　原振侠心中的疑问，又多了一个：「怎麽可以不进食呢？难道身体可以不需要营养？」

　　外星人自行斟了一杯水，一口饮尽，吁了一口气，来回踱着步：「你不妨设身处地想一想：你到了一个陌生的星体，周详的计画遭到了破坏。当你按计画醒来的时候，完全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只知道有一个外形和你一样，可是却有着说不出怪异的人，在你的身边大叫大嚷，你是不是会害怕？」

　　外星人一口气说着，原振侠也认真地在设身处地想着。他已经自然而然，打了叁、四个寒战，所以他由衷地道：「害怕！害怕！害怕极了¨¨¨」

　　外星人的神情和语音，也是犹有馀悸，他吁了一口气：「所以，当我发现只有假装继续昏迷，对我来说才是最安全的时候，我就伪装昏迷，同时，调整我脑部的记忆——「我曾在出发之前，接受过有关地球一切知识的一种¨¨¨处理，把有关地球的许多知识，通过处理，放进入我的记忆。」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禁发出了「啊」的一声。

　　那外星人说话十分流利，可是在说到他接受有关地球的知识处理时，有些吞吞吐吐。那绝不是他想有所隐瞒，而是他说的那种「处理」，在地球上还没有这种行为！

　　人类没有这种行为，自然也没有适当的语汇可以表达，所以只好称之为「处理」。原振侠若不是最近的一宗奇异经历，也不会那麽容易，一下子就明白这种「处理」是怎麽一回事。

　　最近，他知道有人成功地在双生子之间，进行了记忆转移，使得一对双生子——一个有丰富的学识，一个甚麽教育都没有接受过，可是在进行了转移之後，前者的知识，毫无保留地进入了後者的记忆系统之中，使得两个人都具有同样的丰富学识！

　　那外星人所说的「处理」，一定是一种相类似的情形。有关地球的所有知识，一下子全进入了他的记忆之中，使他熟知地球的一切。

　　然而，一个疑问带来了另一个疑问：有关地球的一切资料和知识，那些外星人是怎麽得来的呢？

　　那外星人像是知道原振侠的心中有甚麽疑问一样，他微笑着道：「无人驾驶的飞船，飞近星体，可以收集到星体上高级生物脑部活动所产生的一种能量。把收集到的能量分析还原，就可以得到这个星体上的一切资料。」

　　原振侠有点迟疑，说：「我不是十分明白——」

　　外星人一挥手，又斟了一杯水喝了，才道：「举个例子来说，一个水利工程师，正在从事一本有关水力发电的着作。当他完成了那本着作，还没有在地球上印刷出版，在他写作过程之中，脑部所产生的能量，在我们的仪器中经过分析还原，我们就已经知道了那本书的全部内容！」

　　原振侠急速地吸了一口气——根据这种方法去了解另一个星体，那还有甚麽不能知道的？

　　一时之间，他心口像是重重地压上了一块大石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的神情，引起那外星人的误会，他道：「这样做，不算是窃听，而是集情报，并不是不道德。可以这样做的各星体，都在这样做！」

　　那外星人的解释，更令得原振侠发出了一阵呻吟声来——「可以这样做的星体，都在这样做」，可知不知道有多少外星人，就用了这种方法，得悉了地球上发生的所有事，和有关地球的一切资料！

　　反倒是地球人，对自己脑部活动的情形，几乎是处在一无所知的幼稚阶段！

　　原振侠用力摇了摇头，外星人注视着他，显然他的记忆之中，虽然有地球人的许多资料，但那只如同「书本上的知识」，真要实际运用，亦得花点时间消化。例如这时候，他就不知道，原振侠究竟是为了甚麽而难过！

　　原振侠到这时，才问了一个两个人见面时，最普通的问话：「你叫甚麽名字？」

　　那外星人高兴起来：「我是来自白化星的李固——我原来的名字很长，这是名字的首两个发音。我想已经很够了，对不对？」

　　原振侠的声音乾涩：「你好，来自白化星的李固先生！」

　　他刚才没有问李固是从哪里来的，因为他知道，李固就算回答了，对自己来说，也一点意义都没有，还是不问的好。

　　结果，李固不问自答，说他来自「白化星」。原振侠心中苦笑：那白化星在甚麽地方？在浩淼宇宙的哪一个角落？还是在人类理解的宇宙观念之外？

　　原振侠唯一的反应，只好是苦笑。过了一会，他才无力地问：「很远？」

　　那来自白化星的李固长叹一声：「太远了！」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现出了一种十分悲哀的神情来，而且还有一个时期在发怔，显得十分落寞和无助。

　　他的这种神情，使原振侠感到意外，同时也想到，如果卡尔斯在，看到了他这种神情，一定会大失所望——真神的使者，怎会看来那麽难过？这种神情，和卡尔斯所希望的英明神武的「真神使者」的形象，不是相差太远了吗？

　　还好李固的这种神情，只是一闪而过，不然，想靠他来建立回教大帝国，就不是很有希望了！

　　原振侠心中所想的，自然并没有通过语言表达出来。李固也在吸了一口气之後，回复了常态。原振侠也没有再问，他所说的「太远了」究竟有多远。

　　他当时不问，是认为星球的距离，对地球人来说，并没有意义。星际的距离，动辄以几十万光年，几百万光年来计算，而地球人的星际探索，到如今为止，连一光年的距离都未曾突破！

　　对於星际知识如此幼稚的地球人来说，再进一步去问「究竟多远」，非但没有意思，而且说不定还会受到对方的嘲笑。

　　原振侠这时，自然不知道他没有问出来的这个问题，对整件事，有着十分重大的关系！

　　那时，原振侠只是感到，来自遥远的白化星的李固，一提到他们的星体，离地球实在太远的时候，他的情绪，一定有过急速的变化。不然，他也不会现出那种悲哀落寞的神情来。

　　从这一点看来，他虽然来自不知多远的白化星，但是一切和地球人，却又惊人地相似——相似到了他的身体，甚至可以接受地球人的血液！

　　原振侠接下来的话是：「虽然远，可是两个星体，必然十分相似，你呼吸没有困难，我们需要维生的气体是一样的，我们的身体结构也一样！」

　　李固缓缓扬起双手来，看看自己的手。他双手的手背和手掌，都呈现一种极美丽的粉红色，看了好一会，他才道：「选择在地球上登陆，就是因为在收集到的资料之中，知道地球和白化星之间，惊人地相似。在所有的资料之中，只有一项，是无论经过怎样的分析，我们都无法明白的，这也是我要到地球上来探索的原因。」

　　原振侠不禁有点愕然——这时，他还是不知道有多少问题要问，看来李固也不知有多少事情想弄清楚的。正由於两人心中想弄明白的事情太多，所以说话也有点杂乱无章，也就只好说到哪里是哪里了。

　　李固忽然提到了，他们弄不明白地球上的一些资料，这似乎有点匪夷所思。原振侠疑惑地问：「以你们的科学水准，怎麽会分析不清地球上的资料！」

　　李固用力点头：「就是不明白！我们集到的资料之中，有一项¨¨¨有一个总称，在总称之下，又有许多分类，可是我们全然无法明白。你¨¨¨刚才在我假装昏迷时，也对我提及过，那是——」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原振侠也已明白了他说的是甚麽，所以和他一起叫了出来：「颜色！」

　　李固点头：「颜色！在我们的星球上，一切都是白色的——由於只有白色，所以从来不把白色当作一种颜色。我不知道我就算来到了地球上，是不是也可以看到地球上的颜色！」

　　原振侠有点不明白他这几句话的意思，所以等待他进一步的解释。李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头部：「我想，我们和地球人最大的不同，是我们根本没有分辨颜色的能力，身体结构之中，没有这方面的细胞。由於我们在一个根本没有颜色的环境之中进化而来，所以不需要有辨别颜色的能力！」

　　原振侠听得呆了半晌，他十分同意李固的话。环境对於生物进化的影响极大，生物在进化的过程之中，所发展出来的各种能力，几乎完全都是为了适应环境。

　　地球上的动物，都有视觉器官。但是有一种鱼，由於长期生活在漆黑的岩洞之中，视觉器官在漆黑的环境之中，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所以，长久之後，这种鱼的视觉器官便消失了，完全不起作用了。

　　这种鱼，就成了「盲鱼」——并不是十分稀罕，一般水族馆中就可以买得到，价钱相当便宜。如果在白化星上，亿万年以来，根本就没有颜色，那麽白化星人，自然也没有必要在进化的过程之中，在身体中发展辨别颜色的能力。

　　但是疑问又在原振侠的心中升起：既然白化星人没有辨别颜色的能力，李固是白化星人，他怎能例外？在他的行动和言语之中，显然他已明白了颜色是怎麽一回事，难道他一到地球，就有了辨别颜色的能力？

　　原振侠并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只是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着李固。

　　李固的神情，突然变得十分激动，声音也变得高亢：「我不知道自己醒过来之後，过了有多久，才肯定了身边没有人，才有了睁开眼来看一看的机会。我一睁开了眼，看到的一切¨¨¨怪异¨¨¨怪异得难以形容。我立刻就知道，那就是地球上的颜色，是白化星人从来也未曾接触过的。我所受到的震动，对一直习惯有颜色存在的地球人来说，绝对难以想像！」

　　他讲到这里才略停了一停，可是仍然在不由自主地喘着气。

　　原振侠自然无法体会到，李固当时所受的震动到了甚麽程度。但可以肯定，那真是无法形容——一种在进化过程中，全然不曾接触过的现象，忽然出现在眼前，那是一种甚麽样的情景？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他忽然想到，星际之间，高级生物的来往，不知道要遭遇到多大沟通上的困难？白化星人和地球人的相似程度，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了，可是白化星人就从来没有颜色的观念！

　　李固喘了几口气之後，总算渐渐平复了下来，他用力摇着头，忽然说出了一句原振侠听来全然不懂的话，然後他才道：「我真的无法形容当时的震骇，别说用地球话形容不出，用白化星话，我也形容不出。」

　　原振侠点头：「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明白的是，究竟是在白化星上根本没有颜色呢，还是你们没有辨别颜色的能力？」

　　李固在想了一想之後，神情变得十分严肃：「两者都是。因为白化星上根本没有颜色，所以，白化星人就没有看到颜色的能力。」

　　原振侠一扬眉：「那麽你——」

　　李固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令得我的震惊加倍的原因——我应该没有这个能力，可是我却确然看到了颜色！同时，看到了我自己的皮肤，竟然变得那麽可怕，那是一种¨¨¨甚麽颜色？和¨¨¨我¨¨¨我¨¨¨」

　　他说到这里，激动得说不下去。原振侠忙道：「你现在的肤色，是一种十分美丽的粉红色！」

　　李固张大了口，又颤喘了几下，口唇掀动，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在那片刻之中，显然他想到了许多东西，想说但是又没有说出来。

　　原振侠当然不知道他的心意，又继续安慰他：「来日你回到白化星，既然白化星人没有分辨颜色的能力，你也就不必担心自己会与众不同！」

　　原振侠以为李固的震惊，是来自他变了色，和所有白化星人都不同，一旦回到了白化星，就会变成一个怪物这一点而来。所以，他才会这样说的。

　　李固一听，反应十分奇特。刹那之间，他又现出了十分悲哀和落寞的神情来，口唇掀动了一下，有点苦涩，但是这种神情却一闪而逝。

　　他叹了一声：「我感到我在地球上，在我没有醒过来之前，一定发生了一些我不能理解的事。说不定我已被地球人当作怪物来研究，那多麽可怕¨¨¨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只有我一个人！」

　　李固的声音发颤，原振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在地球上的异星人不只你一个，当他们知道，地球人很可以做为好朋友的时候，这种恐惧的心理，就都会消失。」

　　李固凝视着原振侠，显然是在问：你可做为好朋友？

　　他的眼神之中，在开始的时候，还有几分疑惑的神色。但是在原振侠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之後，那种疑惑的神色，逐渐消失，他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也平静了许多：「那时¨¨¨我至少知道，地球人¨¨¨注射了一些不知道甚麽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之内，我不知道那会有甚麽可怕的後果！」

　　他说到这里，原振侠发出了「啊」的一声，用力一挥手，恍然大悟：「血！你的身体中，有了地球人的血！当时你受了伤，不断流血，你的血是无色的，失血过多，必然会导致死亡。我们不知道会有甚麽可怕的後果，即使在地球人之间，也不是随便可以输血的，但那时，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只好把自己的血，注入你的体内！」

　　李固也现出骇然的神情来：「真是亿万分之一的幸运，我是怎麽会受伤的？」

　　原振侠把卡尔斯将军发现他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这个经过情形，在李固醒来之後，使自己的记忆系统，调整到了可以听懂地球语言，也在卡尔斯和黄绢的对话之中，稍微知道了一些。但真正的经过情形，也到这时才算是完全明白。

　　他听了之後，呆了半晌，才长叹一声：「计算得再精密，也难免有意外¨¨¨这在地球语言之中叫¨¨¨叫¨¨¨」

　　原振侠接上去：「叫人算不如天算！」

　　李固又乾笑了几声，闭上眼睛一会：「我原定的步骤是，根据我们获得的地球资料，我将降落在一个杳无人迹的沙漠上。」

　　原振侠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你确然是降落在一个人迹不到的沙漠上，可是恰好那天卡尔斯将军心血来潮，驾了飞机在那里出现，他在空中就发现了你！」

　　李固侧着头，发了一会呆：「我想那是一件好事。不是被他发现的话，我会在我藏身的金属筒之中，一直到我醒来，就会离开金属筒，开始我在地球上的生活。」

　　原振侠刚想说「你无法混在地球人之中生活的」，李固也现出怪异的神色来：「是的，实际上我无法混在地球人之间，可是我不知道——我们白化星上，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一点。白化星人在集到了地球人的资料，发现地球人和白化星人一模一样时，就认定白化星人如果来到地球，可以毫无困难地混入地球。资料只显示有一点和我们不同——我们没有颜色，而我们根本不知道颜色是甚麽，认为无关紧要！」

　　李固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神情骇然：「谁知道颜色竟然那麽重要，无处不在。像我这样一个根本不知道颜色是甚麽，也根本没有分辨颜色能力的人，还自以为和所有的地球人一样！一旦出现在地球人面前，会引起甚麽样的後果，想都不敢想！」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以，还是被卡尔斯发现好多了！」

　　原振侠也不禁骇然，想想看，他如果出现在地球人之前，一定是在降落地点附近。当地人知识程度不高，若是突然看到一个全身都是白色的怪人出现，唯一的结果，就是乱刀把这个怪人砍成肉酱，他哪里还有甚麽生存的机会！

　　原振侠呆了半晌，才道：「这样说来，反倒是地球人可以混在白化星人之中生活！」

　　李固叹了一声：「也不能，地球人太落後了，到了白化星，甚麽也不懂，只好冒充白化星人中的白痴！」

　　李固这样说，原振侠多少有点不自在，他停了一会，才道：「你现在有了分辨颜色的能力，那是由於你输进了地球人血液的缘故？」

　　李固点头：「我想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第二个原因来。我的身体中，有了地球人的血，我也就有了地球人的能力，可以分辨颜色。」

　　原振侠盯着他：「可是，你实际上仍然无法在地球人中生活，你看来还是和所有地球人不同！」

　　李固呵呵笑了起来：「我不必和地球人一样生活，我是「真神的使者」，一定可以有供我生活的宫殿，我会是——」

　　他说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神情古怪之至。而他的那几句话，却令得原振侠心头狂跳，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原振侠才定过神来。他知道，李固在醒过来之後，假装昏迷，听了卡尔斯和黄绢的许多对话，自然也明白了卡尔斯要利用他来完成的野心计画。

　　原振侠一直在担心的是，卡尔斯会强迫外星人来完成这个计画，导致外星人遇害。可是如今听来，李固似乎对自己扮演「真神使者」这个角色，十分有兴趣，他完全可以和卡尔斯合作无间！

　　原振侠感到了一股寒意，他的声音自然也十分冷：「你会是皇上之皇，对不对？」

　　李固的神情更是古古怪怪，可是他没有说话，自然也没有否认。原振侠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几乎都涌上了脑门，他知道自己的脸，这时一定涨得十分红。他的声音十分严厉：「那你就应该立即和卡尔斯合作，为甚麽还要假装昏迷不醒，不表露自己的真正情形？」

　　李固迟迟疑疑，并没有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原振侠这时，心情又坏又乱，他第一想到的是，李固这个白化星人，如果和卡尔斯合作的话，一定可以令卡尔斯的梦想实现。那样，地球上就会出现一个回教大帝国，而且这个大帝国的权力中心，是有着国际狂人之称，野心极大的卡尔斯将军！

　　这种局面的形成，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不会是好现象。在卡尔斯的呼风唤雨之下，世界上每一个角落，只怕都再无宁日！

　　虽然世界上如今很混乱，但总还可以忍受。混乱的情形，实在不容许进一步的恶化！

　　应该如何阻止这种局面的出现呢？原振侠甚至已立即握紧了拳头。他相信白化星人的身体结构如果和地球人一样，他用力的一拳，至少也可以使对方昏迷二小时，可以容他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对策。原振侠的性格并不那麽冲动，所以他在挥出那一拳之前，先说了一句话。

　　（如果是那位先生的话，一定早已一拳挥出，以後所发生的事，也可能截然不同了。）

　　原振侠事後，回忆当时的情形，讲到他忽然会说这句话的原因，是由於他虽然在李固的话中，知道李固对卡尔斯的计画十分有兴趣，但是神态上，却总有点迟疑和古怪，有点不知甚麽样的隐衷在，所以他才那样说的。

　　原振侠所说的那句话是：「哼，真想不到地球上的疯狂野心家的计画，竟然会和来自遥远的白化星人的心态，那麽合拍！」

　　李固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反应奇特之至。先是他的脸陡然红了起来——他体内一千五百ＣＣ的红色血液，一起涌向他的头部，他的身子也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说的话，也令得原振侠莫名其妙：「我¨¨¨知道不对，可是¨¨¨又一直想那样做！」

　　原振侠一怔，那一拳自然更没有挥出。他冷冷地道：「你说些甚麽？」

　　李固急速地踱着步，他的脚步变得相当重，在车屋的地板上，发出「登登」的声音。然後，他陡然站定：「在白化星的历史上，许久许久之前，也曾有过各种各样的野心家，为了一己的利欲，制造各种各样的混乱和流血，把权力加在他人的头上。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的情形，就和如今的地球相仿。」

　　原振侠听得他忽然长篇大论起来，也就放松了紧捏着的拳头。

　　李固又转了几转：「後来，白化星人终於抛开了一切歧见，把野心、权力，视为最丑恶的行为，致力於科学发展，使得星球上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自在生活。在白化星上，早就没有了地球人、也是以前白化星人所有的一切罪恶，所以科学才能飞速发展，使得每一个人的日子过得更好！」

　　原振侠这时虽然心绪十分乱，可是李固所说的情形，还是令他心向往之，他由衷地道：「地球上也早已有这种理想，可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达这种境界！」

　　他期待李固再说下去，可是李固却抿着嘴，不再说话了。等了一会，原振侠忍不住又道：「你来自那样一个环境，没有理由会接受卡尔斯的计画！」

　　李固道：「这就是为甚麽我一直假装昏迷的原因！」

　　原振侠大惑不解：「可是你刚才又说——」

　　李固用力一挥手：「不知道为甚麽，我明知卡尔斯的计画，是一个疯狂的野心计画，我，作为一个文化发展已极高级的白化星人，绝不能参与。可是不知为甚麽，它的计画，又对我有强烈的诱惑力，使我想尝尝握有至高无上，可以主宰许多人命运的权力的滋味！」

　　李固的话，说得再坦率也没有！

　　正因为李固的话说得太坦率了，所以原振侠听了，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同时，自然而然，叫出了四个字来：「血的诱惑！」

　　这是宇宙间最大的诱惑！

　　虽然白化星上，现在已经没有了权力这件事，可是在历史上却曾经有过！

　　有了权力可以为所欲为的这种情形，在地球上几乎是每一个人所向往的。一部人类的历史，就是大大小小的野心家争夺权力的结果！

　　李固是应该早就没有了这种念头的，何以他忽然又会感到有这样的诱惑呢？

　　血的诱惑！原振侠又想起那四个字来，他是直觉地突然想起的！

　　李固曾接受输血，输入他体内的是地球人的血。地球人的血，是不是有着争夺权力野心的基因密码在内，从而使得这个白化星人，有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之所以在一醒了过来之後，就有了可以看到颜色、辨别颜色的能力，自然也是由於他输入了地球人血液的缘故。

　　地球人的血，使他能辨别颜色，也使他的内心，产生了早就不存在的诱惑！

　　他，已经不是百分之一百的白化星人！

　　他，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掺合了地球人血液的白化星人，是地球人和白化星人的混合体！

　　所以，他才有了想取得权力的野心，才会感到卡尔斯的计画，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就感到了极度的震惊。随即他又努力掩饰自己的震惊，但内心真正感到了恐惧！

　　他的恐惧是：如果这个白化星人李固，真的由於地球人血液给他的影响，而受不住攫取权力野心的诱惑的话，那事态发展下去，将会可怕之至！卡尔斯将军利用不了他，而他却可以反过来把卡尔斯将军，把整个回教世界玩弄於股掌之上！

　　他才会是真正的回教帝国大帝！或者是皇上之皇！

　　原振侠感到一股寒意侵入，他立即告诫自己，千万要小心说话，绝不能挑起李固有这个念头。

　　可是原振侠也知道，就算自己再小心也没有用。李固要是真的由於体内流转的地球人血液而产生了野心，他迟早会有这个念头，那是必然的事！

　　原振侠现在，也看得出李固的心情，还十分矛盾。一方面是地球人的血给他带来无比的诱惑，另一方面，他固有的、白化星人的良知，似乎还没有泯灭，因而感到不应该那麽做。

　　他还未曾真正的决定，还在犹豫，还在挣扎！

　　可是原振侠又不禁苦笑——在地球上，也常有这种心中天人交战的情形出现，一方面亦是权力、金钱、美色，一方面是道德、操守、人格。可是交战的结果，绝大多数，都是道德操行人格这一方面败下阵来。由於权力的诱惑实在太大，而且和人性吻合，一个是顺流，一个是逆流，顺流自然事半功倍！

　　更何况，在地球上，一旦有了权力，连道德操守人格的标准都可以随便改变，还有甚麽别的做不到的事？

　　这种情形，李固既然已接受了地球人的血，自然也可能在他的思想之中，出现地球人的思想方式。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手心冒汗——李固本来是一个十分友善纯良的白化星人，他来到地球，对地球只有帮助，不会有损害。

　　因为阴错阳差，他的体内输入了地球人的血，他就可能成为地球上的大祸患！原振侠不禁苦笑——如果李固在地球上作恶，那是白化星人在作恶，还是地球人自食其果？

　　导致李固思想起变化的，令得李固感到权力是一种强大的诱惑的，是地球人的血！

　　原振侠突然想到的是：不应该输血给他！

　　当日在医院中，如果不输血给他，由於失血过多，他必然死亡！

　　他死了，留下那架宇宙飞船，无人会操纵，只好放在博物馆中，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不必担心他会成为地球的祸害，不必担心他是不是终於会难以抗拒强烈的诱惑！

　　原振侠立即又想到的是：事情是不是还可以补救？以自己的武术造诣来说，如果出其不意地攻击，也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令对方死亡！

　　心中一起了杀机，原振侠的神态，多少有点异样。即使同是地球人，也可以感到另一个地球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杀气，何况李固是一个感觉更灵敏的白化星人！

　　李固立时震动了一下，不再走动，只是盯着原振侠看，身子也自然而然，缓缓向後，退了一步。在这时候，他用极低的声音讲了一句话：「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原振侠并没有对他的话十分注意，因为这时，他自己的念头，已有了改变。他盯着李固，看到他俊美无比的脸上，略现出一丝慌张的神情来，原振侠就想到了黄绢的话。

　　黄绢曾对李固十分有信心，说是有着那麽完美的脸型，那人的心地，一定不可能是奸恶的。原振侠自然知道黄绢的话，是典型的女性情绪化的话，可是他本身也有这样的情绪。

　　所以这时他想到，或许自己错看了他，他有足够的自制力，可以抵抗地球人血液所带来的诱惑。当他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中刚才兴起的杀机，自然消退。李固也立时可以感到这一点，他紧张的神态消失，吁了一口气：「我们是朋友！」

　　刚才，李固想到原振侠可能对他不利，所以对原振侠是不是朋友，有了怀疑。但这时，原振侠的心念一有了转变，他就肯定原振侠是他的朋友。

　　这情形，不禁令原振侠暗叫了一声惭愧。他走过去，伸出手来，李固也伸出手，两人紧握着手。原振侠心中千头万绪，不知说甚麽才好，而一开口，他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也感到有点意外。

　　原振侠说的是：「对不起，我想不到地球人的血，会给你带来¨¨¨困惑！」

　　李固苦笑：「的确是困惑¨¨¨困惑之至。原，告诉我，如果我和卡尔斯合作，他的计画实现了，我能够得到的是甚麽？」

　　原振侠心跳剧烈，他当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李固吸了一口气：「那个美丽的女将军，看来也十分同意这个计画。唉，她是那麽美丽动人！」

　　原振侠一听得他那样说，更加吃惊！

　　黄绢的美丽动人，自然毫无疑问，可是赞美出自一个外星人之口，而且这个外星人在称赞地球美女之际，神态语气和地球男人完全一样时，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中想的是甚麽，也就十分容易明白了！

　　李固见原振侠没有回答，就自顾自道：「我知道可以有权力，也知道有了权力之後，可以有很多东西¨¨¨嗯，我对金钱的作用不是很明白，因为那在白化星上，早就没有了，对我来说，那太陌生。」

　　他说到这里，原振侠已呆住了，作声不得。李固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想，我一定会很快就习惯的。」

　　原振侠盯着李固看，心中只想到了一点：地球人的血，对一个来自外星的美好心灵来说，简直起着强烈的腐蚀作用！

　　李固却越说越眉飞色舞：「还有令我不能明白的，是美好的食物。在白化星上，食物的目的是有效地维持健康的生命，追求食物味道美好的时代早已过去。不过，据说那是一种十分美好的感觉？」

　　原振侠仍然没有回答，李固居然咂着舌头：「看来，文明的进步，会使人损失很多美好的享受！」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呻吟也似的声音，在李固滔滔不绝的说话中，他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只感到一阵一阵的惊恐。

　　而李固接下来所说的话，更令得原振侠张大了口出不了声。

　　李固像是十分诚恳地在请教原振侠，语气有点迟疑：「我有几次机会，暗中打量——那美丽的女将军。一看到她，我就有一种十分奇怪的念头，一种¨¨¨奇怪的，前所未有的冲动。而且又知道这种冲动，如果发展或是延续下去，会给我带来极度的，无可言喻的快乐，可是我又根本不知道这种快乐是甚麽！」

　　原振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无助地望着他。

　　李固又问：「为甚麽我会这样？是不是这也是地球人的血带来的感觉？地球人确实有这种感觉？这种快乐是怎麽样的？」

　　李固的这个问题，地球上任何成年而又生理正常的人都可以回答。可是这时，原振侠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李固显得十分焦躁：「这是我最大的疑点，我希望有明确的答案。不然，那使我十分不安，我不知道如何去处理那种冲动！」

　　原振侠刹那间激动了起来，地球人的血，简直使李固成为地球人了！

　　如何处理这种冲动？原振侠想告诉他，在地球上，每一个少年男子都知道！

　　李固的神情变幻不定，在他俊美到毫无瑕疵的脸上，有一种无可捉摸的怪异神情——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原振侠诉说：「我¨¨¨不知道如何才好，像是全身在痒，可是又一点也搔不到痒处；又像是空空洞洞，但又十分急切想抓到些甚麽。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可是却又知道一定有事发生了，我难过得¨¨¨身子如要胀裂¨¨¨告诉我，地球人的血带给我的这个感觉，究竟是甚麽？怎麽会那麽令人烦躁？」

　　原振侠一面听，一面心念电转。他自然知道李固这时遭到的困惑是甚麽，地球人的血，也令得他这个白化星人，有了男女间肉体沟通的欲望！

　　这是所有有意识的高级生物最大的欲望，是无可抗拒的诱惑。

　　在许多文学名着中，多有描写这种欲望的。且举金庸的《天龙八部》一段为例，一个从来不知女色为何物的佛门弟子虚竹，就算在他完全克制着，明知不能有这类欲望时，他也有这样的情形：「虚竹今年二十四岁，只和¨¨¨叁个女人说过话，这二十四年之中，只在少林寺中念经参禅。但好色而慕少艾，乃是人之天性，虚竹虽然谨守戒律，每逢春暖花开之日，亦不免心头荡漾，幻想男女之事。只是他不知女人究竟如何，所有想像，当然怪诞离奇，莫衷一是。」

　　这种情形，就和现在李固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形，一模一样了。

　　原振侠想到虚竹和尚终於有机会，接触了女体之後的情形，不禁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虽然是小说中的情形，但小说描写人生，也就是人生现实生活中的写照：「他是个未经人事的壮男，当此天地间第一大诱惑袭来之时，竟然丝毫不加抗御，将那少女越抱越紧¨¨¨」

　　男女间两性身体的接触，是「天地间第一大诱惑」！

　　对李固来说，那可以说是「宇宙间第一大诱惑」！

　　李固现在没有机会接触异性的身体，自然不知道如何才能使自己的那种空洞、没着落、焦躁的冲动消除。一等他有了这个机会，他自然也一样会「丝毫不加抗御」，因为那根本无从抗御的！

　　而当他得知了这种欢愉之後，他又更向地球人接近了一步！

　　他可能变成百分之百的地球人，但是仍然保持着白化星人的超能力！

　　这样发展下去，情形会怎麽样？地球人的种种卑劣的人性，在他身上逐渐发作，他会变成甚麽样子？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李固却还以求助的目光望定了他。原振侠感到，至少这时候，他的目光还十分真挚。

　　原振侠叹了一声：「在白化星上，新的生命，是如何繁殖出来的？」

　　李固皱着眉：「历史记载告诉我们，很久很久之前，胚胎通过原始的生殖细胞接触的方法，在母体内孕育。但是这种会使女性遭受生育痛苦的繁殖方法，早被废弃了！」

　　原振侠不禁苦笑：「那麽，现在的繁殖方法是——」

　　李固侧着头：「用简单的手术，取得男性和女性的生殖细胞，在试管中培育成胚胎——百分之百的理想，稍有不合规格的，就可以弃去不要！」

　　原振侠心中「啊」地一声，多少有点明白何以李固的外型如此完美了。看来，每一个白化星人都是这样，反正是试管中大量培殖出来的，稍微有一点缺陷，都可以不要！

　　李固还在说着白化星上新生命产生的情形：「所有遗传的疾病，都由於这个先进的繁殖方法而消灭了。新一代的智能，自然也选择最高的，这就使科学的进步，越来越快，这是极大的进步——」

　　他说到这里，看出原振侠的神情十分古怪，就住了口：「有甚麽不对？」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白化星的男性和女性之间，就此没有了¨¨¨身体的接触？」

　　李固像是不明白原振侠所说的话，想了好一会，才道：「甚麽意思？」

　　原振侠长叹了一声，李固的神情大是焦急：「是不是有甚麽事是我不懂的？请告诉我，原，我们是朋友，请告诉我！每次我见到那女将军时，那种不知是甚麽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原振侠苦笑，要他对一个科学那麽先进的白化星人施行「性教育」，本来不是甚麽难事。可是在白化星上，既然早已没有了男女身体上的接触，就像根本没有颜色一样，叫他如何能明白？

　　看到李固的神情如此焦切，他轻按住了他的肩头：「白化星的男女，没有爱情？」

　　李固竟然瞠目不知所对：「爱情？对了，在得到的地球人资料中，有大量这个字眼，那是甚麽？」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你们白化星的男女，难道不互相拥抱？」

　　李固忙道：「拥抱是我们的礼节！」

　　原振侠问道：「请问，当你们的一男一女，裸体拥抱着的时候，会有甚麽事发生？」

　　那麽简单的问题，李固居然呆了半晌，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过了一会，他脸红了起来，嗫嚅道：「在白化星上，不会有男女裸体拥抱这种情形出现。可是，我现在¨¨¨现在¨¨¨」

　　他看来十分难以启齿，两颊又越来越红。突然之间，他转过身去，双手掩住了脸，身子极不自然地扭动着，最後终於直起身子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来，神情古怪尴尬之极，像是一个才知道了男女情事的少年人！

　　原振侠看到这种情形，不禁呆了！

　　李固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已经很明白了。

　　原，我觉得白化星人的进步，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多谢地球人的血，使我又恢复了身体可以享受欢愉的能力，就像我可以辨别颜色一样！」

　　原振侠颓然坐了下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甚麽才好。李固的神情兴奋之至，挥着手：「白化星人放弃的东西太多了。这些东西，本来都只存在遥远的记载之中，可是，在地球上，却全都实实在在，我要——」

　　他讲到这里，忽然住口，直视着原振侠：「你的脸为甚麽那麽难看？是不是这一切，只有地球人才可以得到，我不能？」

　　原振侠只觉得自己疲倦之极——不是肉体上的疲倦，而是精神上的疲倦。即使他几乎不想再开口，但是他还是不能不说：「你能，你可以得到一切地球人能拥有的¨¨¨可是，我怕你¨¨¨再也回不去了。」

　　李固用力一挥手：「回去？我一离开白化星，就没有回去的打算。我是一个志愿的开拓者，向地球出发的时候，我就知道根本回不去，我只是负责在地球上，把一切资料向白化星输送。我¨¨¨会永远住在地球上！」

　　原振侠又呆了半晌，李固显得十分热切：「卡尔斯的计画，能使我得到一切？」

　　原振侠仍然不出声，可是李固更加兴奋，一面说，一面挥着手：「我无法回自己的星球去，当然想在别的星球上过得好一些，难道不应该吗？」

　　原振侠望了他半晌，由衷地道：「应该！」

　　李固简直是在欢呼：「好极了，我要享受地球人能享受到的一切！你知道吗？这就像¨¨¨地球人听了许多年神话，知道神话中的境地是如何美好，而忽然发现自己，已进入了这种神话境地一样！」

　　原振侠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那些享受，在白化星上¨¨¨本来就存在着的。是你们认为那是一种落後的生活方式，才逐步运用进步的科学废弃了的，怎麽会令你如此向往？」

　　李固呆了半晌，神情相当困惑：「我也不是十分明白，我想¨¨¨在我们的进化过程之中，一定有一个重要的关键，是出自一个错误观念的指导，或者只是少数人的一种决定，所以才使我们的进化走到了如今的方式¨¨¨竟然放弃了那麽多美好的享受，真正是愚不可及！」

　　原振侠思绪十分紊乱，望着李固，不知说甚麽才好，因为他感到李固刚才的那几句话，十分之发人深省。李固说到「一个错误观念的指导」，以致使进化过程的方向，走向高度的科学技术，而忽略了人本来就有的许多美好的享受。在高度的科学文明之下，人反倒成了索然无味的科技奴隶！

　　这是在白化星上已经发生了的事，在地球上，如今的趋势，却分明是正在走白化星人的老路！地球人不是正致力於科学技术的开拓吗？不是已有在试管中培养出胚胎和无性繁殖法了吗？科学家不是正在努力，要使女性不再负担妊娠和生育的痛苦吗？许多科学技术的产品，不是正在替代天然的产品吗？

　　原振侠又突然想到，地球上的一切，本来都是上帝创造的，是上帝赐给人类，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活享受的泉源。可是如今却要用人工的科技制成品来替代，那算不算是人类对上帝又一次不自量力的背叛呢？

　　原振侠之所以会忽然考虑到了宗教问题上，是由於他的思绪实在紊乱之极，而这种紊乱，当然全是由於和李固的谈话引起的。看情形，这一番两个不同星球的人之间的谈话，不但是原振侠这个地球人感到困惑，李固这个白化星人，一样像是处在思想的迷阵之中一样，找不出出路。

　　李固有点喘气：「像男女身体接触繁殖下一代的方式，都能使男女在身体的接触过程中，享受到难以言喻的快感。当年，在白化星上，为甚麽竟然会放弃了这种享受，以致久而久之，白化星人根本不知道那种感觉是甚麽样子的？我若不是身体内有了地球人的血，也不会——」

　　他说到这里，脸又红了起来，那神情言动，宛若是一个身体机能才发生变化的少年人！

　　在这方面，原振侠自然有很多话可以对他说。原振侠盯着他：「我不认为你已经真正知道了那种感觉是怎样的，因为你还没有机会真正接触到女体！」

　　李固陡地震动了一下：「和刚才¨¨¨我感受到的¨¨¨不相同？」

　　原振侠大笑起来：「差得远了，真正和女人身体的接触——」

　　原振侠才说到这里，李固有点坐立不安，双手挥动着，声音也有点发颤：「听得你那麽说，我¨¨¨身体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我¨¨¨这是¨¨¨性的冲动？」

　　原振侠一面点了点头，一面陡然地想到了甚麽。李固又已道：「最好的解决方法，是我应该和一个女人¨¨¨的身体接触？」

　　原振侠又点了点头，同时，他刚才想到的那一点，又具体了一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苦笑：「我和你现在的对话，在某些人听来，会认为我在引诱你做坏事！」

　　李固怔了一怔，笑了起来：「坏事？那怎麽会是坏事？甚麽人会这麽认为？」

　　原振侠叹了一声：「太复杂了，不过你在地球上住久了，一定会明白。人类不知从甚麽时候开始，忽然限制起男女之间身体接触的行为来，制定了种种清规戒律——虽然一直没有人遵守，连定下规律的人也不遵守。这种观念，却一直在人类的思想之中，像阴魂一样地萦绕徘徊，驱之不去——我明白了，在白化星的进化过程中，一定发生过同样的情形！」

　　李固有点不明白地望着原振侠，原振侠自己也不禁感到有点好笑，他自己只是个地球人，如何会明白白化星人进化过程中的巨大关键？

　　可是他又知道自己想到的这一点十分重要，所以他还是说了出来：「在地球上，有一些在男女身体接触行为上，观点特别固执保守的人，这批人，在固执的观念驱使下，想出种种方法，限制人类在这方面的行动所得到的欢乐。如果有机会给这种人掌握了权力，他们就会把他们的观念，化为行动！」

　　李固「啊」地一声：「你是说，白化星的历史上，有一个这样的过程？所以才演变成为在实验室中繁殖下一代，久而久之，白化星人的记忆之中，就再也没有男女合体的欢乐了？」

　　原振侠缓缓点了点头：「我猜想是，那一定是一个白化星人，认为自己已经处於极进步的时代，不然，不会有那麽大的牺牲！」

　　李固喃喃地道：「如果我们早已忘了那种感觉，也根本没有那种冲动，那就等於根本不知道自己失去了甚麽，似乎也不能说是牺牲了甚麽！」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消失了的，总是一种损失！」

　　李固一字一顿：「重要的是，我已从地球人的血液中，得回了遥远的记忆。」

　　原振侠抿着嘴，卡尔斯留下来的酒，已给他喝得差不多了。

　　外面的风仍然十分强劲，风声呼呼，但是原振侠却充耳不闻，因为他思绪极乱，脑中嗡嗡的声响，盖过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在他再度举起酒瓶来的时候，李固突然道：「你一直在喝的是甚麽？气味好像很强烈！」

　　原振侠又呆了呆，才答了一个字：「酒！」

　　李固「啊」地一声，显然，他对於这个「酒」字，一点也不陌生，可是酒究竟是甚麽样的东西，他却又一点也不知道。

　　他知道有一种液体叫「酒」，自然是由於集到的许多地球人的资料之中，都有「酒」这样东西出现的缘故。而他完全不知道酒是甚麽，是由於白化星上没有酒，他从来没有见过，更别说喝过了！

　　原振侠在这时，已经可以肯定，白化星人过的生活，是一种所谓「净化」了的生活。这种生活观念和生活方式，地球人也并不陌生，那是在观念上认为，人的天生欲望和天性所希冀的一切，都要抛弃。

　　在地球上，极端地抱持这种观念的，叫作「清教徒」，局部的，可以泛称为道德家。这就是白化星人的生活——没有男女身体的接触，没有酒，当然没有赌博，没有纷争。人人按照一个规律生活，个个都是实验室中养出来的标准身体，健康活泼¨¨¨看来这正是一种理想的生活，可是，原振侠一想到这样的生活，就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甚至发起抖来！

　　本来，在白化星人李固的面前，他作为一个落後的地球人，曾有难以掩饰的自卑。可是这时，他感到地球虽然科学落後，纷乱无章，杂七杂八，甚至一塌糊涂，但在地球上生活，一定比在白化星上有趣得多了！

　　这一点想来李固也有同感——这可以从他的神情上看出来。

　　原振侠忽然笑了起来，起了一个十分顽皮的念头，他把酒瓶向李固递了过去：「喝一口试试，开始，感觉可能差之极矣，但是你很快会知道它的妙处！」

　　李固接过了酒瓶，迟疑了一下，就大大地喝了一口。

　　接下来的一分钟，原振侠被眼前的情景，震骇得张大了口，难以呼吸。他实在想大笑特笑，可是却又笑不出来，只好睁大了眼，盯着李固看。

　　令他骇异的，自然是李固在吞下了那一口烈酒之後的反应。

　　当那口烈酒吞下去的时候，原振侠还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吞酒时，所发出的「咕嘟」一声响。接着，李固的身子陡然挺直，张大了口，看来他想叫，可是却只发出了一下低沈的一声「哈」！

　　随着那「哈」的一声，他粉红色的眼珠，齐向鼻梁集中，像是他看到自己口中喷出来的不是一口气，而是一股烈火。

　　接着，他一挥手，把那酒瓶，向原振侠直抛了过来。原振侠这时的震惊还没有到达顶点，所以居然一伸手，把酒瓶接住了！

　　抛出了酒瓶之後，李固双手都空了出来，他立即反手捏住了自己的脖子，看他十指那麽用力的情形，像是想及时捏住自己的喉咙，好阻止那口酒再向下流。

　　可是显然已经迟了——就算不迟，他用的那个方法，也无法阻止酒进入他的身体。他捏得那麽紧，以致张大了口，双眼突出，原来俊美的脸，扭曲得可怕。若不是原振侠绝对肯定，人绝对不能自己捏死自己的话，他一定会扑上前去拉开他的手！

　　更令人吃惊的是，他一头雪也似的白头发，本来看来十分柔软，可是这时，都一起向上竖了起来。像是有一种静电实验，使得所有的头发都拉直了一样，样子怪异之极。

　　然後，他就维持着那种怪异的姿势，一面双脚向上蹦跳，一面打着转。每跳一下，就发出了「哈」的一下声响。

　　原振侠知道，酒精一定会在李固的身体之中发生作用。可是却也想不到，作用会如此强烈！

　　卡尔斯将军喝的，是十分劣的烈酒。但是，不论是已储藏了几百年的陈年佳酿，还是最低劣的土酒，它们只是在味觉上有所不同而已，进入了人体之後，给予人体的刺激，却是完全一致的！

　　李固跳着、转着，足跳了有叁、五十下，双手才算是松开了脖子，一下子重重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得那麽用力，以致整个车屋都震动了一下。然後，他指着原振侠，张大了口。

　　在那时，他的神情已经渐渐回复了正常。原振侠以为他一定要责备自己，不应该让他试着喝酒，可是他一开口，说出来的话，令原振侠意外之极！

　　这个白化星人李固说的是：「再¨¨¨给我来一口，好家伙，这究竟是甚麽东西？」

　　原振侠极快地递过酒瓶去，他的回答是：「这就是酒！」

　　李固接过了酒瓶，闭上眼睛，又大大喝了一口。这次他分成几小口喝了下去，然後长长吁了一口气，又张大了口，发出了「哈」的一声。

　　他学得极快，这第二口酒，他喝下去，已经现出了标准酒鬼在喝了酒之後应有的神态来了。过了一会，他才开口：「嗯，酒，真是奇妙！白化星上怎麽没有这好东西？」

　　原振侠笑了起来：「我相信在历史上，一定曾经有过的。你刚才喝的酒，是品质最劣的酒，要是喝好酒，那感觉更是奇妙！」

　　李固听了，竟然现出了一副垂涎欲滴的神情来：「有甚麽不同？」

　　原振侠有几句话已经要冲口而出了，可是一转念间没有说出来。却不料李固已经道：「我知道了，一定大不相同。就像我刚才¨¨¨和真正的男女身体接触一样，大不相同！」

　　李固所说的话，竟然就是原振侠想说，而没有说出来的话！

　　原振侠在那时候，不禁有点手足无措，望着李固，不知如何才好！

　　在他体内的地球人的血液，使他有了自发的诱惑。他对於外来的诱惑，也有兴趣之极！

　　酒的诱惑（天晓得一个从来没有喝过酒的人，在骤然吞了一大口烈酒之後，是如何难过，可是他都立即就接受了）、色的诱惑、金钱的诱惑、权力的诱惑。看来，他这个有家归不得的白化星人，会十分乐意在地球上生活下去！

　　种种的诱惑，都是他们白化星人早在亿万年之前，由於进化而消失了的记忆！

　　就像幼狮到了第一口血之後一样，它就从此变成嗜血者了！

　　这样一个白化星人，在地球上，会生出甚麽事来？

　　原振侠望了他很久，李固显然由於酒精的作用，摇头晃脑，十分兴奋，一下子又吞下了第叁口酒。

　　原振侠叹了一声：「喝得太多会醉的，醉了就不好玩了，会很难过！」

　　原振侠那时，也略有酒意。他说完了之後，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又补充道：「可是喝酒如果不喝醉，就更不好玩，会更难过！」

　　李固用力眨着眼，他只是一生之中才喝过叁口酒的人，当然很难明白这种只有资深酒徒才会明白的，充满了饮酒智慧的话。

　　原振侠看了他疑惑的样子，继续大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继续喝，你很快就会明白！」

　　李固又喝了第四口酒——他总会有再也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口酒的一天，所以开始的第一到第十口酒，也就特别有意义。

　　当酒意渐渐涌上来之後，又发生了一些甚麽事，原振侠已经不很记得清了。其实，甚麽事也没有发生过，他们只是不断地说着话，讨论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抢着发表自己的意见。

　　原振侠只记得李固在喝醉之前大叫：「地球真有趣，让我可以回去，我也不会回去！」

　　原振侠并不是酒徒，可是在这车屋之中，他见到了白化星人李固，并且和他详谈之後，他脑部的活动，令他感到无法负担。

　　他想到了许多许多问题，有的极其严重，可是他却无法想得出解决的办法来，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自然而然会需要酒精的刺激。

　　关於酒精给人的抚慰作用，原振侠的好朋友年轻人，说得很透彻。

　　在阿尔卑斯山雪崩中，公主丧生之後的那段期间，年轻人是百分之一百的酒鬼，没有一分钟血液之内不混含着酒精。

　　他说：「要是世上没有酒这样东西，我早就不再存在。」

　　（快乐的人可以不需要酒，但是有大大小小烦恼痛苦的人，绝不能没有酒！）

　　原振侠就在车屋的地上躺了下来，当他斜眼看李固时，李固也早已睡着了。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先是在眼前现出了一团又一团，五颜六色的云状物，接着他就睡着了。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口渴若火烧。他勉强站起身子，总算找到了一壶水，大口吞着。忽然感到有人摇他的裤脚，原振侠低头一看，看到李固正在半撑着身子，伸手指着自己的口，原振侠忙把水壶里的水倒向他的口。

　　李固大口吞，样子享受无比，吞了七、八口，才吁了一口气：「嘿，从来也没有喝水喝得那麽愉快过！」

　　原振侠看到门缝中有光亮渗入，撩开窗帘一看，天色早已大明，已是中午时分。他看了看表，又把水壶中的水，泼向自己的脸上，好让自己清醒些。然後他望着李固道：「卡尔斯将军快回来了，你打算怎样？」

　　李固学着原振侠，也洗了洗脸，才用他粉红色的、光芒闪烁不定的眼睛望着原振侠：「你说该怎麽样？」

　　原振侠沉声：「你知道他计画的内容？」

　　李固抿了抿嘴，点了点头：「昨晚我曾做很多梦，梦到他的计画实行之後，我能得到的那种享受！」

　　原振侠叹了一声：「那你就不必假装昏迷了，就照他的计画去行事吧！」

　　李固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容之中，有着一种和他那完美无瑕的脸绝不相称的狡狯——这种表情，在地球人的脸上，普通之极，一般来说，地球人六岁起，就会有这种表情了。

　　可是由於这种表情和李固的脸如此不能配合，所以看来十分怪异。

　　原振侠苦笑，转过头去，假装看不见。他知道，那又是地球人的血，在李固体内发生的作用，使得他也有了地球人的狡诈和欺骗！

　　李固又瞪着眼：「可是，为甚麽要实现他的计画？」

　　原振侠吓了一跳：「那你想实现甚麽计画？」

　　李固一字一顿：「我的计画！」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作了个手势：「你的计画¨¨¨内容是甚麽？」

　　原振侠在讲这句话时，声音有点发颤，因为他实在感到了恐惧！

　　原振侠不知道李固的能力究竟到达何等程度，也不知道他可以造成甚麽样的祸害和变化？

　　李固的神态却悠然自得：「我计画的第一步，是利用卡尔斯将军。我要好好投入地球人的生活，进一步了解地球的一切！」

　　他或许看出了原振侠的神色不定，他又道：「你放心，我已经是地球人了，不会做危害地球的事！」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想：历史上，不知有多少危害地球的，都是地球人！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可以实现你的计画，但是你必须明白，卡尔斯的计画，对地球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是一个野心家，有着统治全世界的野心！」

　　李固的反应十分奇特，他发出了一阵「啊啊」的声响，眼望着远方，原振侠不知道他在想些甚麽。过了一会，李固大有心向往之的神情，他道：「嗯，在地球人类的历史上，产生过不少野心家！」

　　原振侠听了，心中又大大不是味儿，可是又无法反驳。的确，地球人可记载的历史十分短，至多只可以上溯四千年。四千年，对一个星体来说，是短到了不能再短的时间。也的确，在人类这四千年的历史之中，产生了不知多少野心家！李固既然曾用他们先进之极的方法，集过地球人的资料，他对这方面的了解程度，只怕已超过了地球上的任何历史学者。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已经猜到李固接下来想说甚麽了，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李固半闭上了眼睛，像是想在他获得的资料当中，搜寻些甚麽。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人类历史上所有的野心家，最大的悲哀是甚麽？」

　　原振侠感到了一阵厌恶：「是不是一定得围绕着这个问题讨论下去？」

　　李固倏然睁大了眼，在那一刹间，他有一股炽热狂野的神情，在他粉红色的双眼之中，甚至射出了一种贪婪的光芒。这一切，都表明在他的思想中，有着占有一切的冲动！

　　而妄想占有一切，正是野心家的心态！

　　原振侠感到寒意在加剧，他还没有再说甚麽，李固已经道：「不行，要讨论下去。事实上，是你先谈论这个问题的！」

　　原振侠双手捧住了头，烈酒令他头痛，而李固的话，听了又令人那麽不舒服，所以，他索性在车屋的一角，坐了下来，使身体有所依靠。

　　李固看来，精神奕奕，显然他的体能远在地球人之上。他挥着手：「野心家最大的悲哀，是野心会越来越大，始终无法真正得到满足！」

　　原振侠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李固又道：「可是，大大小小的野心家，又都能达到一定的目的。像卡尔斯，他的野心是做回教最大帝国的王，他还没有实现这个野心。可是他如今至少是一国元首，在他的权力范围之内，他可以为所欲为！」

　　原振侠不知道李固这样说，最後想达到甚麽结论，可是他十分敏感地感到，事情越来越不妙。李固的体内，有了地球人的血之後，他变得越来越像地球人，而且有了地球人心态中的一切邪恶！

　　果然，李固接下来的一句话，使得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李固用十分陶醉的声音道：「做一个能随心所欲的人真好！

　　能够为所欲为，真好！」

　　说完，他咯咯笑了起来。

　　原振侠不由自主背脊直冒冷汗，他甚至由於惊慌，一开口有点口吃：「你¨¨¨你必须明白，地球上的道德标准¨¨¨生活原则是，你可以使自己随心所欲，可是绝不能强迫他人，把自己的意念加在他人身上。也不能使他人的自由意志得不到发挥，不能妨碍他人的自由，不能使他人痛苦，不能——」

　　原振侠一口气讲到这里，李固陡然扬声大笑。他的笑声洪亮之极，以致原振侠想说下去，也在所不能！

　　原振侠之所以要在这样的情形下，急急地向李固解释着那些道理，是由於他最害怕会出现的情形出现了！

　　地球人的血，不但使李固这个白化星人可以看到颜色，使他了烈酒，使他有了性的冲动和能感到性接触的欢乐，也使他感到大权在握的那种满足感。

　　各种各样来自地球人血液的诱惑，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来得如此之快！白化星人李固，这时的心态已经是一个野心家！

　　更可怕的是，天知道他的能力究竟有多大——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野心计画，如果要付诸实行，实行起来，一定比任何地球人更容易得多！

　　他来到地球，甚麽事都没有做过，可是他已经强烈地感到，一个人能为所欲为，是痛快莫名的事！他如果胡作非为，後果极其可怕，所以原振侠才亟亟要把那些「准则」告诉他！

　　李固却以狂笑打断了原振侠的话。他一面笑，一面不屑地挥着手：「算了吧，朋友，你说的那些话，我全知道，可是谁会照着做？你，嗯，地球上还有国家，你的国家在地球上算是文明古国，如果文明就是国家的历史，那麽，文明就是残杀和少数野心家的为所欲为。你所说的那些准则，从来也没有被遵守过！」

　　原振侠整个人像是跌落在冰窖之中一样，他要竭力挣扎着，才能说出一句话来：「你想怎样？」

　　李固得意非凡：「十分简单，你们地球人，自己都做不到的所谓道德标准，我这个白化星人怎麽能做得到？」

　　他在说了那句话之後，以一个十分夸张的神情，望向原振侠，并且向原振侠凑近脸来。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感到他凑过来的那张脸，充满了邪恶，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而且原振侠感到了极大的压力，有窒息之感。

　　他心中陡然想到的是：这是一个魔鬼！这是一场恶梦！这个白化星人，如果在地球上施展他的野心，会给地球人带来巨大的灾害！

　　他的脑部活动，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之中，已达成了结论：把他除去！

　　原振侠的右拳紧握，在李固的脸向他继续凑过来的时候，用尽了气力，一拳就向那张粉红色的脸的中央部分击出！

　　原振侠在这时，只觉得气血上涌，这一拳击出之後会有甚麽後果，他想都没有想过，只是感到非击出一拳不可。那是由於他并没有别的武器在，如果有，他会用任何武器向李固进攻！

　　他估计这一拳，就算不能立即置对方於死地，也可以令他昏过去。

　　可是，原振侠这里一拳才击出，李固身子一挺，已经转身跨开了一步，刚好背对着原振侠，已到了原振侠的拳头所及不到的范围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晓得，刚才原振侠向他作出了可以致命的一击！李固在转过身去之後，只是呆立着。

　　而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只感到了一阵虚脱。他击出的那一拳，运起了全身的气力，猝然击空，自然也使得所有的力道，没有了着落，难过之极。

　　就在这时，有直升机的轧轧声传来。由於烈风早已静止，所以直升机的声音，听来也格外震耳。

　　同时，也听到了军队的喝令声、士兵的跑步声。

　　显然是驻军的军官，知道是卡尔斯回来了，要军队列队欢迎。

　　李固缓缓来到窗前，把帘子拉开一些，向外看去，同时用相当低沉的声音道：「我会知道自己应该怎麽做，我会好好地做一个地球人。你不必担心甚麽，我的朋友！」

　　他在「我的朋友」这个称呼上，特别加强了语气！

　　原振侠本来还想再出手的，可是一听得他这样说，原振侠就知道，刚才他「恰好」转过身，跨出一步去，并不是偶然的！

　　这个白化星人，有着极敏锐的感觉，几乎可以躲过一切暗算！

　　李固又说道：「卡尔斯回来了，我去见他！」

　　原振侠缓过一口气来：「看来你还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地球人——如果你要自认地位在他之上，那麽，就应该让他来见你，不是你去见他！」

　　李固转过身来，和原振侠相互凝望了片刻，才道：「你说得对，我对地球上的一切，全是理论上的知识，真正的实际生活，一点也不熟悉，还要你的帮助！」

　　原振侠苦笑：「不必多久，你一定融会贯通，比地球人更地球人！」

　　李固在那一刹间，并不理会原振侠话中的讥讽之意，反倒眉飞色舞。或许，他根本听不出原振侠的话，有嘲讽的意思在内。

　　在他想来，原振侠是地球人，地球人怎会嘲讽地球人？

　　或许他是真的不知道：地球人分成两类，正义和邪恶，简单的来说，善和恶，已斗争了几千年。李固这个白化星人，原振侠看得出，他正在向恶的一边突飞猛进。原振侠不禁苦笑，输入他体内的，是叁个地球人的血，难道在这叁个地球人的血液之中，就没有一点善的因子在内？

　　从车屋中看出去，已可以看到直升机降落，几百个士兵列队奔过去，向下机的卡尔斯将军举致敬。黄绢也全身戎服，跟在卡尔斯的後面，两人急急向车屋走来。

　　原振侠回过头去看李固时，又不禁苦笑了一下——李固站在车屋之中，挺直身子，以一种君临城下的姿态站着。他身形高大魁伟，以这种姿态站着，会给进车屋来的人一个下马威。由此可知，他已经很懂得作为一个地球人的中滋味了！

　　车门被推开，卡尔斯将军一步跨了进来，口中嚷叫着：「原！」

　　他只叫了一个字，就看到了李固！

　　卡尔斯的身形也很高大，在检阅军队之时，也大是威严。可是这时，他向李固才望了一眼，整个人就像陡然矮了一截一样！

　　他的神情，难以形容之至，又是兴奋，又是敬畏，双眼有点发呆，想说甚麽，可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跟着他进来的黄绢，也是一进来就看到了李固，她也陡地呆了一呆。

　　两个人，刹那之间，都像是泥塑木雕！

　　卡尔斯发出了一下怪异莫名的呼叫声，双手高举，身子向前倾跌，发出「砰」的一声响，整个人就仆倒在车屋的地板上，恰好在李固的身前——卡尔斯这时的动作，正是一个典型的回教徒五体投地的最高崇拜仪式，卡尔斯在这时，自然而然做出了这样的行动，是由於他看到了李固，心中就以为他是真神，或至少是真神的使者，所以才行起最高的敬礼来。

　　黄绢在一旁，也有点不知所措，不知是应该跟着卡尔斯行礼好，还是该做些甚麽——由於太突然了，再有应变能力的人，都不免在一刹间手足无措。原振侠在李固一开口说话时，也曾这样子目瞪口呆过！

　　卡尔斯将军不但行了「五体投地」式的礼拜，而且，多半是出於激动，他的前额还不断在地板上碰着，发出砰砰的声响。

　　原振侠也没有想到，卡尔斯将军一见了白化星人李固，就会有那麽强烈的反应。

　　作为一个医生，他自然知道，卡尔斯的行为，用心理学来解释，完全可以理解：他一直在想像着，利用这个外星人的身分，把外星人当作是「真神的使者」去慑服他人。

　　他要骗信别人，必须先令自己相信。当他全副心神投入他梦想的计画时，在心理上，他自己骗信了自己。

　　所以，一看到李固傲然而立，卡尔斯立即就把他当成了真正的真神的使者，膜拜起来。

　　而这一点，看来李固也十分明白。在卡尔斯向他膜拜时，他仍然不可一世地站着，并不伸手去扶他，反倒略转过头去，向原振侠眨了眨眼睛，意思十分明显——看，卡尔斯想利用我，可是我可以更容易利用他！

　　黄绢虽然不知发生了甚麽事，但是她至少可以知道：这个外星人醒来了！

　　而且，平日自大成狂、不可一世的卡尔斯，原来内心竟是如此虚弱，如此不堪一击！这时，他俯伏在地上，又是何等渺小！

　　黄绢也看出，在这个外星人的脸上，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这种神情，和他那高雅俊美的外型，不是很相称——就是因为他有那麽美好的外型，才令黄绢相信他有同样美好的内心世界，可是现在看来，显然和她所想像的并不一样！

　　黄绢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她立即知道，其中一定大有蹊跷。再加上她也看到了，那外星人对原振侠所作的那个怪表情，更使她相信，外星人和原振侠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而这种默契，会对她不利！

　　她迅速地判断着眼前的情势，跨出一步，先在像白痴一样膜拜的卡尔斯将军身上，重重踢了一脚，喝道：「起来！」

　　然後，她又立时以相当锐利的目光，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这时，也是思潮起伏，所以他能给黄绢的回答，只是一个苦笑。

　　原振侠自然也一下子，就看出了李固和卡尔斯之间的高下立判——也就是说，自此以後，不是卡尔斯利用李固，而是李固可以尽情利用卡尔斯！

　　使得他思绪紊乱的主要原因是，他根本无法预料，李固会利用卡尔斯做出甚麽事来！

　　这时，在车屋中虽然只有四个人（叁个地球人，一个白化星人），但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卡尔斯被黄绢重重踢了一脚，虽然军靴的靴尖十分硬，可是他也不觉得疼痛。只是那一脚，的确提醒了他：真神使者的地位虽然崇高无比，可是自己是一国的元首，也不必表现得太卑贱了！

　　所以，他一挺身，站了起来。但他才一站起，李固闪耀着异彩的目光，就盯着他看，令他不敢逼视，不由自主又低下头去。

　　这种情形，黄绢一眼就看出，这个外星人想慑服卡尔斯。看来，卡尔斯甭说没有能力反抗，他连想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黄绢感到，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原振侠没有理由站在外星人的一边，而不站在地球人的一边！

　　所以她用极度不满的声音叫：「原！」

　　原振侠又只好苦笑，他明白黄绢的意思，可是他有甚麽办法？他别说控制，连影响李固也在所不能。在体内有了地球人的血之後，李固这个白化星人的思想行为，比地球人更地球人了！

　　黄绢见原振侠没有反应，便再跨前了一步。

　　在那一刹间，黄绢甚至想过，是不是这外星人已经慑服了原振侠，这时又在对付卡尔斯呢？连她，不是在外星人目光直视的范围之内，都被那种异样的目光，带来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如果被他正视，是不是能承受这种压力，还是未知之数！

　　她知道必须打破眼前这种局面，所以她在跨出了一步之後，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变大，听来简直像在呼叫：「原，不介绍这位外星朋友？」

　　她的话才一出口，李固已经向她望了过来。刹那之间，连黄绢也不禁不知所措——自然是由於李固的那种异样的眼光。

　　然而，那种眼光，和他望向卡尔斯将军时，已大不相同。在那一双粉红色的眼睛望向黄绢的时候，散发出来的目光是充满了热情，可是又表现得非常柔和；掺揉着狂野，可是又有着适当的克制；酝酿着欢乐，但又在小心地探索，错综复杂之极！

　　作为一个女性，黄绢自然知道，当一个异性用这样的目光望过来之际，那异性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思想是甚麽！单是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之下，黄绢已感到全身一阵发热，不由自主心神荡漾，她感到自己的双颊，像是有两盆火在逼烤一样！

　　她想偏过头去，不和对方的目光接触，可是竟连转动一下脖子的气力都没有！

　　原振侠陡然吸了一口气：「他来自白化星，他的名字是李固！」

　　原振侠一开口，李固望向黄绢的目光，才没有那麽炽热。他把原振侠的话重复了一遍之後，又向卡尔斯道：「如果称我为真神的使者，我也不反对。」

　　卡尔斯一听，双手挥舞，兴奋得只是发出一阵没有意义的呼叫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绢神情犹豫，望向李固，又望向原振侠。李固却发出了一声长啸，大踏步向外走去。

　　在他走出车屋之时，向卡尔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跟着来，卡尔斯立即跟了出去。黄绢的神情十分焦切，问：「原，怎麽了？」

　　原振侠摇头：「太复杂了，卡尔斯变成了玩火的人！」

　　玩火的人一定会被火所灼伤，卡尔斯这时的情形，确然如此，看来他对李固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了！

　　黄绢和原振侠也跟了出去，只见外面的士兵，目瞪口呆地望着在阳光下的李固。

　　李固仍然大踏步向前走，卡尔斯看来，勉力想和他并肩走，可是始终赶不上，只好变得跟在李固的後面。

　　卡尔斯大声地宣布：「真神派来了使者，你们目击了神迹，看到了真神派来的使者！」

　　卡尔斯一叫，所有的军官和士兵都发出呼叫声，身子仆向前，一律是五体投地的膜拜。李固的神态，像是他有生以来，就受惯了这种膜拜一样，昂首前行，连看都不向那些官兵看一眼！

　　黄绢不由自主握住了原振侠的手，两人的手都很冷。他们的心思全是一样的：李固这个白化星人，有超特的能力，可以轻而易举在地球上主宰一切！而谁如果要反对他，就必须面对一个具有超能力的敌人！

　　原振侠喃喃低语：「我们叁个人的血，进入了他的体内，竟使他成了标准的地球人！他现在思想上的野心，大过你和卡尔斯加起来的总和！」

　　黄绢冰雪聪明，自然已大略可以猜知发生了甚麽事——刚才李固向她注视，那种贪婪地希望占有、炽烈地企求得到的目光，等於已说明了一半的问题。

　　在这种情形下，她自然只有苦笑，可是她对於原振侠的指责，也不能完全接受。她低叹一声：「原，你的血液之中，未必没有地球人的坏思想！」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麽，他自然不会以为自己是个尽善尽美的人——就算他在成年之後，在行为上便没有再犯罪，可是，那也只是道德教化的结果，并不是他的天性。他是地球人，始终具有地球人的本性，有罪恶的遗传基因，极有可能，白化星人李固就算体内只输进了他一个人的血液，结果也和如今一样！

　　而且，事实会发展到这一地步，绝非始料所及。现在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重要的是，事态如果发展到严重得不可收拾的地步时，如何制止！

　　原振侠想到这里，转头向黄绢望去，黄绢立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振侠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她，他要说的是甚麽话——原振侠是在要求她，在最紧要的关头时，她要站在他的一边！

　　黄绢的思绪十分紊乱，她无法一下子就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因为她不知道这个白化星人，不可控制的程度会是如何严重！

　　李固显然已经控制了卡尔斯，但那不算一回事。

　　卡尔斯本来就是一个容易控制的人，在李固这个「真神的使者」没有出现之前，她——女将军黄绢，就将卡尔斯控制得十分好。

　　黄绢在基本上，并不反对卡尔斯回教大帝国的计画，因为那可以使她的权力达到一个新的顶点。她不讳言自己是一个野心家，而权力正是任何野心家赖以生存的空气！

　　黄绢在开始时，曾和卡尔斯的意见分歧，那是由於她担心外星人会不同意，而卡尔斯会发蛮。现在的情形，和当时担心的情形完全相反，黄绢自然和卡尔斯的意志一致，或者可以说，和白化星人李固的意志一致了！

　　在这种微妙的情形下，原振侠要求她在某种情形下，和他站在一起，对付李固，黄绢自然不能立刻就有肯定的答覆！

　　黄绢的神情犹豫，原振侠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心意。他只觉得自己喉头发乾，向走在前面的卡尔斯指了一指：「他已经玩火自焚了，希望你别步後尘！」

　　这时，李固正大踏步向前走着，看来气宇轩昂，再加上他那种特殊的肤色，在阳光下看来，奇特之极，另有一股令人震慑的威严，像是有着巨大的，叫人顶礼膜拜的力量——这种力量，倒不一定是外星人才有，许多出色的地球人，也一样天生就有这种慑服他人的力量，使得普通人，在面对有这种力量的人之际，产生恐惧感。

　　卡尔斯将军本来也很具有这种力量，可是在李固面前，他的这种力量消失了。他努力想跟上去，可是始终落在李固的身後，看起来，两人的地位，也就有了极大的差别。

　　这时，俯伏在沙地上的几百名士兵和军官，从他们的动作来看，毫无疑问，是出自内心地对李固的崇拜。他们的宗教信仰和李固的外型，已使他们毫无疑问地接受了李固「真神使者」的身分！

　　原振侠指着卡尔斯的背影说话，同时，眼前的情景，又不免令他叹了一口气。

　　原振侠那句话的意思，也十分容易明白。黄绢咬了咬下唇，把声音压得很低，可是语气却十分坚决：「我和他不同，没有那麽容易自焚！」

　　原振侠只感到心头发凉，他又向黄绢望了一眼。虽然他仍然没有说甚麽，可是黄绢立即在他的眼神之中，领略到了他的意思。

　　原振侠的眼神，和他那种大是鄙夷的神情，都等於是他在用语言问：「你打算把你和卡尔斯的关系，转移到白化星人的身上去？」

　　由於黄绢的心中，正好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她一下子就避开了原振侠的眼光。可是同时，她也撇开了原振侠的手，略昂起头，并挺起胸来。

　　这种身体语言的含意是：有何不可？

　　原振侠感到眼前一阵发黑，他想到李固这个才有了性冲动意念的人，在提到黄绢这个美丽的女将军时所说的话。他知道黄绢如果想那样做的话，几乎连过程都不必有，肯定可以立刻成功！

　　原振侠也不知为了甚麽，心口有遭受重击的感觉。那情形，比当年黄绢决定离开他，和卡尔斯在一起的时候，还要严重！

　　可能是由於在原振侠心目中，一直没有把卡尔斯当作是对手，可是李固却不同——李固不但有着超卓之极的能力，而且他的外型是如此完美。面对着他，原振侠虽然不至於像卡尔斯那样五体投地膜拜，但是却也不免为对方的气势所慑！

　　当原振侠的心头有这种感觉的时候，他的脸色自然不很好看。这时他又听到了黄绢的一声冷笑：「原，你是在对我进行道德裁判？」

　　原振侠陡然一震，勉力定了定神，又恢复了视线。他首先看到，李固已登上了一个小沙丘，卡尔斯正想跟上去，却被他一个手势所阻止。李固居高临下，看来更增气势。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有甚麽资格对别人进行道德裁判？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地球人，在哪一方面，都比不上人家，你绝不是对手！」

　　黄绢的视线投向李固，恰好这时，站在沙丘上的李固也向她望来。李固的双眼被阳光一反射，现出两股十分强烈的异彩，直投向黄绢艳丽的俏脸上，令黄绢整个人都为之震动。她竟然不由自主地道：「谁会计较是不是他的对手呢？」

　　原振侠的心头，又遭受了一下重击。看来，他还是太低估了李固的能力——不但卡尔斯将军一见了他就臣服，看如今黄绢的神情，她简直愿意当李固的女奴！

　　原振侠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的语言再也起不到作用了。如果真有必要对付李固时，他必须寻找别的力量来支持。

　　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感到一股悲哀，甚至不敢进一步地去想，找甚麽力量来和李固对抗呢？这时候，李固还只是站在沙丘上，没有接下来的一连串行动，原振侠已经有这样的悲哀了。

　　二十分钟之後，原振侠简直到了绝望的边缘。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在太令人吃惊了！

　　李固在沙丘之上，高举起双臂来，大声宣布：「人人都可以抬起头来，好好看我。你们是第一批见到真神使者的人，真神不会亏待你们，你们将成为真神帝国中的重要组织份子！」

　　原振侠再也料不到，李固会讲出这样的一番话来！而这一番话的效果之好，倒在原振侠的意料之中，只见刹那之间人人抬起头来，发出由衷的欢呼声。

　　几百个人不算太多，但是一起由衷地用尽气力在欢呼，声势也十分浩大。

　　原振侠留意到，在几百名士兵一出声欢呼之际，李固还略有不习惯，而现出讶异的神情。可是转眼之间，他就变得十分享受这种欢呼，在他俊美的脸上，现出了满足的微笑。

　　在所有人的欢呼之中，卡尔斯的呼叫声最响亮，也最起劲。

　　李固的目光又投向黄绢，黄绢却只是高举双臂，鼓着掌。

　　她虽然没有呼叫，可是她脸上兴奋的神情，却同样表达了她内心的思想。

　　李固轩昂地自沙丘上走下来，他一开始行动，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

　　卡尔斯立时趋前，像是想说甚麽，可是他还没有开口，就被李固一摆手，阻止了他出声。然後，李固大踏步向围着的帆布走去，来到了帆布前面，双手一伸，抓住了帆布，两边一分，「哧」地一声，就把帆布扯裂，他也在裂缝之中，闪身而入。

　　从被撕开了的帆布缝中，原振侠可以看到，被帆布围着的，是一架银光闪闪的飞船，那自然是李固来到地球的飞行工具了！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暗叫了一声不好！他在那一刹那间所想到的是，李固作为一个外星人，主要的超卓力量，当然可能来自他自身。例如他一伸手，就撕裂了厚厚的帆布，自然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的！

　　可是，来自身体的力量，自然有限。他的身体也会受伤，那次若不是原振侠的急救，他已经死了。如果他真有无比的力量，那麽，力量必然来自科学进步的许多装备，那些装备，自然全在那飞船上！

　　让李固接近飞船，等於是把他的超卓能力还给了他，使他可以为所欲为！可是，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时，从帆布的裂缝之中，已经看到李固登上了飞船。

　　李固登上了飞船，迅速进入了飞船之中。

　　卡尔斯在那一刹间，似乎也曾想要从帆布的裂缝之中走进去。可是也就在这时，只听得李固的一下大喝声，如同晴天霹雳一样，自天而降——声音真正是从天上，从极高的高空中传下来的。这种猝然而来，令人心震的情形，使得许多本来已站直了身子的人，重又俯伏在地，因为那气势，自然叫人想到，那一下大喝声，是真神发自天上的怒吼！

　　原振侠不知道李固是通过了甚麽装置，达到这种效果的，但是可以知道的是，自己所担心的已是事实——李固上了飞船，他的能力，立时提升了不知多少倍！刚才他站在沙丘上的时候，所说的话，只是声音洪亮，也和常人差不了多少，哪有如今这样的气势！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双手紧握着拳，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再也找不回来的机会——刚才在沙丘上的时候，李固虽然看来气势非凡，但是他「真神使者」的地位才建立，并不稳固。那时，如果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只要能够把他打倒在沙丘上，他自然不会再有「真神使者」的地位——岂有真神使者会被普通人打倒的？

　　虽然对於能不能打倒李固，原振侠并没有把握，可是那至少是可以摧毁「真神使者」神话的唯一机会！

　　而这个机会，以後再也不会有了。在那飞船之上，一定有许许多多的装备，可以使他看起来，真正是不折不扣的「真神使者」。单是那一下呼喝声，已经是先声夺人之至了！

　　随着那一下呼喝，李固的声音，听来洪亮之至，而且也是从老高老高的天空上传下来的。李固用命令式的口吻宣布：「每个人，尽快利用交通工具，迅速离开至少两公里，立即进行！」

　　命令来自天上，刚才，所有人又都看到过「真神使者」，所有接到命令的人，一下子就向停着的几辆大卡车奔了过去。

　　所有的军官和士兵，快疾无比，纷纷上了车，两辆大卡车已经疾驰了开去。一下子，空地上只剩下了原振侠、黄绢和卡尔斯叁个人。

　　卡尔斯的动作虽然慢了一些，但是他也很快就选择了服从命令。他奔向一辆吉普车，驶得飞快，一下子到了黄绢的身边，向黄绢伸出手，黄绢被他拉上了车。可是他并没有停车，「呼」地一下，车就从原振侠的身边飞驶了过去，溅了原振侠一身的沙子。

　　原振侠这时，不禁踌躇之极。

　　就在不远处，还有一辆吉普车停着，可是原振侠决不定，自己是不是应该服从李固的命令？大卡车和吉普车，都已驶出了相当远。原振侠不知道李固想做甚麽，但是他知道，自己如果不离开，一定会有危险，不然，李固不会叫所有的人都作紧急疏散的！

　　就在原振侠不知如何才好时，他又听到了李固的声音。这一次，李固的声音不是发自天上，而只是平平地自帆布中传了出来，看来他可以随便控制音量的高低，和声音传出的方向。

　　这个在不久之前，还因为流落地球而害怕，假装昏迷不醒的外星人，这时在声音之中，却充满了自信：「原，你也要离开，不能例外！」

　　原振侠身体挺立着。在他的性格之中，有着十分倔强的一面，他实在不愿意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在李固带有威胁的命令之下离开。虽然他明知如果不离开，可能有十分危险的事发生！

　　他紧抿着嘴，没有动，身子挺得更直。

　　李固的声音继续传来：「原，我令飞船起飞时，会在沙漠上形成一个大坑。如果你不想被埋进叁十公尺深的沙层之中，请离开！」

　　李固的话，还是十分客气，在「离开」之前，冠以「请」字，可是也可以听得出，他已经相当不耐烦了。不过，他在讲完之後，略停了一停，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是好朋友！」

　　也就在这时，黄沙滚滚，黄绢驾着吉普车直冲了过来。她大叫：「原，快上车！」

　　她身子略侧，车子在原振侠的身边，陡然停止。原振侠心情苦涩，知道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之中，根本无法和李固抗衡。所以，在黄绢又发出了一下呼唤声後，他身形一耸，就上了车子。

　　车子疾驶出了两公里左右才停了下来。

　　这时，沙漠上的情形是这样的：数百名士兵，在跳上大卡车驶开去时，分成好几个不同的方向，这时都在距离两公里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约有五、六十名士兵，和卡尔斯在一起，黄绢载了原振侠驶出去，并没有和任何人在一起。

　　所有的人形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圆圈，围住那艘飞船，和飞船附近的许多作为军营的活动房屋、车屋，以及别的许多军事辎重，和卡尔斯调来保护自己的武器。

　　没有人知道会发生甚麽事，只有原振侠知道李固会令飞船起飞。但是人人都知道一定会有事发生，所以每一个人都屏住了气息，向前望着——沙漠之上，一望无际，没有甚麽阻隔视线，在视力范围之内，有甚麽事发生，人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在紧张的等待之中，先是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只见一道银光，冲天而上，快得人的视力，几乎无法捕捉得到。

　　那飞船竟是直上直下，一下子就上了高空的！

　　虽然只是短短的时间，可是随着飞船的升空，发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轰轰烈烈、强烈无比的狂风声。飞船升空时所带起的强烈气流，令得身在两公里之外的每一个人，身子都摇摆不已。热流扑面而来，连气都难喘，不少人乘机俯伏了下来。

　　而强烈的气流过处，只见黄沙陡然腾起——那时，高空上，飞船已经成了一个银点，还在继续升高，一眨眼就看不见了。可是腾起的沙柱，足腾起了五、六十公尺高，直径竟然有叁十公尺。沙柱旋转着，向上升去，沙面上立时出现了一个又大又深的坑。所有的房屋、车子，一切在沙上的物事，全都泻进了那巨大的沙坑之中。

　　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各种各样震耳欲聋的声响，不断传出来，令得所有的人目瞪口呆。连久经世面的原振侠，也没有经历过那麽猛恶的场面，一样看得呆若木鸡！

　　这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接下来，便是被强烈的气流所带起来的沙柱，一起下落，又极快地把那个深坑填满，而一起被陷进了沙坑中的东西，自然也一起埋到了沙层之下！

　　原振侠记起了李固的话，他知道，那个在刹那之间出现，又消失了的沙坑，吞噬了一切，深达叁十公尺。被埋在沙层下的东西，再难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他刚才如果坚持不走的话，这时自然也绝对无法幸免了！

　　一切在很短的时间内，又静了下来。先是极度的静，然後，由卡尔斯最先开始，发出了一下没有意义的呼叫声，那是回教徒在诚心膜拜时常发出的声音。

　　然後，几百人一起跟着他发出同样的声音，又每一个人都在沙上膜拜了起来。

　　就在这时，在高空之中，又传来了隆隆的巨响。光天化日之下，有着比阳光更强烈的闪光，如同闪电一样击下，然後，才看到飞船下降。

　　飞船仍是直上直下地下降，下降的速度，比上升时慢了许多，可以清楚地看到，自飞船的船身上，四面八方，都有闪电也似的强光发出来。

　　一直到飞船又降落在沙漠之上为止，前後几分钟，气势之强烈慑人，简直难以用言语文字形容！

　　飞船才一停定，又是「轰」地一声响，一蓬光亮，自船身上射出。光芒之中，赫然是已换了装束的李固，他竟然是直飞出来的！

　　原振侠长叹一声。看到李固那时的装备，他就知道，李固要做甚麽都可以了！

　　李固这时，身上已换上了一套银光闪闪的衣服，背後有一个长方形的凸出物，腰际有一条相当厚宽的腰带。他能飞上半空，当然是有「个人飞行器」之类的装备之故，但这时，他的形象，别说十足是「真神使者」，就是说他是真神的化身，也可以被教徒接受！

　　所有目击这种情形的人，连黄绢在内，都不由自主，发出呼叫声来。呼叫声并不是没有意义的，那是表示发出声音的人，对眼前所看到的景象一种由衷的慑服——人在见到神现身的时候，自然而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只有原振侠是例外，在这时候，他的思绪紊乱之至——白化星人李固，已经有了一个十分好的开始，一下子就建立了他的地位，再进一步，他会怎麽样？

　　李固一直升高，到了将近有一百公尺的空中，才停止上升。

　　然後，自他的身上，忽然透发出一蓬极强烈的光芒来，他整个人都在闪光，光芒强烈得叫人睁不开眼来。在那种情形下，在半空中的，自然更是神而不是人了！

　　原振侠感到有一种接近爆炸的冲动，他刚想大叫，要李固别再玩花样了，可是卡尔斯却已先叫了起来。卡尔斯叫的是：「真神的使者，我们会为你建立宫殿，愿你向我们传达真神的旨意！」

　　他不但叫着，而且又膜拜了起来，其馀所有的官兵，也都一起膜拜。

　　原振侠感到身边的黄绢，身子在剧烈地发着抖，他转头向她看去，看到她双颊绯红，艳丽无比，而且，有着一种异样的兴奋神情。她的双眼，像是在黑暗之中的猫眼一样，闪闪生光，那是一种叫人看了绝不会感到舒适的光芒，只觉得十分妖异。

　　全身发光的李固，看来自然十分神奇，但原振侠知道这种景象，对李固这个白化星人来说，只是小把戏，目的是要慑服卡尔斯和那些官兵，可是黄绢为甚麽会有那麽奇特的反应？

　　他想问，可是还没有开口，黄绢已经喃喃地道：「他在向我示爱，他要和我一起领略他本来只存在於遥远的记忆之中，而如今又被地球人的血，诱惑勾引回来的乐趣！」

　　原振侠不由自主，喉际发出「咯」的一下声响——他和黄绢站在一起，并没有听到李固发出任何声音。而黄绢这样说，自然是李固不知用了甚麽方法，把讯息直接输入了黄绢的脑部之故！

　　黄绢仰望着在天空中的李固，口唇掀动，神情更加兴奋，一如春情勃发的怀春少女。原振侠的记忆之中，从来也未曾见过，黄绢有过如此美丽的神态。

　　本来，原振侠心中的感觉，十分不自在，可是这时看到了黄绢的这种神态，他也不禁惊叹了一声。常有人说，女性只有在真正她所爱的男人面前，才会显现出她美丽的极致。

　　看起来，自己和黄绢之间的感情纠缠，自己一直以为相当回肠荡气，但实际上，却肤浅之至，不值一提。这一点，只要看看黄绢现在的神态，就可以明白了！

　　一想通了这一点，原振侠有心情豁然开朗的感觉，他由衷地道：「愿你们真能领略到那种天地之间，至高无上的乐趣！」

　　黄绢并不望向身边的原振侠，只是一直看着空中的李固，口唇微微掀动，像是在说话，可是却又没有发出声音来。

　　她这时，绯红的双颊上，又有略微害羞的神情，眼波流转，看来更是动人之极。她的整个神态，别说有特别领悟能力的白化星人了，连在一起的原振侠，也一样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声！

　　在半空中的李固，发出了一下欢呼声，那一下欢呼声，简直响彻云霄。就在欢呼声中，李固全身透射出来的光芒更甚，比一头猎鹰扑向地面上的猎物更快，已向着黄绢疾扑了过来。

　　在精光夺目之中，原振侠只依稀看到李固在扑面而来之际，双臂张开。而在地上的黄绢，也张开了双臂，而且有点迫不及待，自然而然，踮起双脚来。

　　李固一下子就扑到了黄绢的身前，两人立即紧拥在一起，然後李固带着黄绢，身子又腾空而起，去势快绝。转眼之间，自李固身上发出来的光芒，就只馀下了拳头大小的一团，再眨眨眼，只剩下了一点，然後，就看不见了！

　　事情在突然之间，有了这样的变化，可以说是在原振侠的意料之中。

　　原振侠早已料到，在黄绢这个美丽的女将军，和李固这个在外型上无懈可击的白化星人之间，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可是他未曾料到的是，事情竟然会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竟然连一点过程都没有！竟然会是如此地赤裸裸而毫无掩饰！

　　原振侠不禁苦笑，弄不明白这是地球人血液的作用，还是那根本就是白化星人的传统！

　　李固带着黄绢消失在高空之中，原振侠感到了一片惘然。那些伏在地上的官兵，悄悄站了起来，而卡尔斯在站直了身子之後，呆了一呆，然後发出了一下叫声，向着原振侠，直奔了过来。

　　他奔到了原振侠的身前，看来气急败坏，惶恐莫名，张大口喘了好几口气，才叫道：「真神在上！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原振侠冷冷地回答：「你应该看到一切过程的！」

　　卡尔斯双手乱挥，一面又搔着头，可是他心中混乱之极，根本不知道想表达甚麽。

　　原振侠这时，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他曾向黄绢提出，如果事情发展到了必须和李固成为敌人的时候，他需要黄绢的支持。

　　黄绢当时就没有答应，现在，自然更不可能在黄绢处，获得任何支持了！

　　可是，他却大有可能，得到卡尔斯的支持——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只看环境对双方利害，来决定是敌是友！

　　原振侠心中大有滑稽之感，可是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用力在卡尔斯的肩头上，拍了一下，使得在惊惶之中的卡尔斯，整个人向上弹了起来。

　　原振侠接着叹声道：「你的真神使者，和你的美丽女将军——不知现在在做甚麽？」

　　卡尔斯将军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可是接着，又变得煞白。他双手紧握着拳，说不出话来。

　　原振侠又道：「或许是我们不好，不该把我们的血输入他的体内。我们的血液之中，只怕都有对黄绢的爱慕，他自然抵抗不了这个诱惑！」

　　卡尔斯倒并不像原振侠所想的那麽没有用，他的神情已渐渐镇定下来，虽然声音仍然有点发颤：「不要紧，只要他是真神的使者！」

　　原振侠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你以为还可以利用他？」

　　卡尔斯显然不必原振侠提醒，自己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而原振侠的话，更刺激得他面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的情形下，不住地跳动抽搐，以致他的脸，看起来十分可怕。

　　这情形，使得原振侠想起，利用电流去刺激解剖了的青蛙，使得青蛙的肌肉，在已经没有生命的情形下抽动！

　　原振侠对卡尔斯没有多少同情，他只是冷冷地道：「玩火的人，必然会被火灼伤，你还是多多祈求你的真神护佑你吧！」

　　卡尔斯脸上的肌肉抽搐更甚，连眼睛也扭曲得可怕。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来：「如果他已经熟悉了地球人的一切，那麽他的野心，会比我更大！」

　　原振侠点头：「大有可能！而且，他很知道权力的好处。他有着超人的能力，可以轻而易举，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一切，别以为黄绢是被他劫走的——」

　　原振侠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神情和声音，都只是黯然：「你和我，都无法得到她，可是他一下子就征服了她。不管她以前多麽野性难驯，在他的面前，她会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女奴！」

　　卡尔斯的眼睛睁得极大，由於他的肌肉还在抽搐，所以睁得极大的眼睛，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动作在眨动着，目光也怪异之极。

　　原振侠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望着他看，直到他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咯咯」声，原振侠才摊了摊手：「如果你愿意一切听命於他，我想你的地位也不会太低——不过可得小心些，别惹得他生气。例如，再见到黄绢，千万别再望她，才了甜头的男人，最易嫉妒——」

　　原振侠的话还没有说完，卡尔斯双手紧握着拳头，身子由於痛苦而呈现半蹲的状态。自他的喉际，发出一阵又一阵可怕之极的叫声来。

　　在原振侠和卡尔斯交谈的时候，那几百个官兵，已经列成了队伍，看来是准备接受卡尔斯的训词。这时，他们全向卡尔斯望来，神情讶异莫名。

　　原振侠知道，自己该说的话全说了，接下来的事，该由卡尔斯自己去决定处理了。他如果决定屈服在白化星人李固的强势之下，那自然无话可说，要是他不愿意，他自然有办法对付。

　　原振侠估计，卡尔斯绝对无法容忍。不但是由於权力的丧失，而且还有黄绢——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可以发生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时代！

　　在卡尔斯喊叫了七、八下之後，原振侠才提醒他：「将军，别在你的官兵面前失态！」

　　卡尔斯陡然一怔，双手先掩住了脸，然後再慢慢挺直身子，等到他昂然直立之後，才放下手来，脸上的肌肉，也不再抽动。

　　他问：「我们有多少时间可以对付他？」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但是请问，你准备如何对付他？」

　　卡尔斯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略想了一想，陡然扬起手来，用一只手，作了一个手势。

　　他调来的那批官兵，自然都是他军队中的精英，也是最可靠的近卫军。一看到他的手势，就有六个军官，一起急步奔了过来，在他面前，笔直地挺立。

　　这时候，卡尔斯看来也回复了他将军的英姿，他大声发着命令。

　　原振侠见他前後没有多久，就回复了镇定，而且所发的命令，也有条不紊，心中对他也相当佩服。

　　卡尔斯的命令，包括了立即调工兵爆破连队，带着大量最强烈的炸药赶来，又命令一个直升机中队，担任运输任务。同时又命令战斗机，随时集中在附近的机场，作一级战斗准备，又调动了一个防空的地对空飞弹中队，赶来待命。

　　这一连串的命令，使得原振侠听了暗暗吃惊。因为他想不到卡尔斯的国度，竟然有如此精良的现代化武器装备。

　　卡尔斯将军的最後命令是：「一切全在绝对机密的情形下进行！」

　　这个命令十分重要，因为这样子规模的军事行动，集中地又离边境不远，一向处於战争边缘的邻国，一得了消息，一定以为那是卡尔斯要展开大规模的进攻了。他们怎麽也料不到，这一切的布署，都只是为了对付一个白化星人！

　　六个军官向卡车奔去。原来的一切装备，都在那飞船起飞时，被气流冲出来的沙坑所吞没，但卡车上都有完善的通讯设备，可以下达卡尔斯的命令。

　　卡尔斯大踏步向列队的士兵走去，到了士兵面前，亲自叫喊口令，然後挥着手臂，大声宣布：「刚才每一个人所看到的情景，绝对不准向任何人说起，互相之间，也绝对不能谈论。如有违反，不但将受极严厉的军纪惩罚，而且也必然难以逃脱真神的惩罚！」

　　卡尔斯这样宣布，使得原振侠松了一口气。那麽多士兵，在亲眼目睹了威势非凡的「真神使者」的行动之後，卡尔斯若是忽然又说要对付「真神使者」，只怕会立刻引起哗变，士兵会不听命令，而效忠「真神使者」。

　　但如果卡尔斯只说不能露刚才所见的情形，那就使得事情更神。原振侠也相信，卡尔斯必然会调走这些士兵，不会让他们执行对付白化星人李固的任务，说不定，他们还会被心狠手辣的卡尔斯分批灭口，以使曾有「真神使者」出现过的这件事，再也不会露出去！

　　原振侠再也未曾料到，事情竟然会演变到了这种程度。他感到对自己的行为，有了怀疑——是真的怕白化星人会在地球上无限制地扩展他的野心呢？还是另有原因？如果是另有原因，促使他煽动了卡尔斯，要卡尔斯来对付李固，那麽原因又是甚麽？

　　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头，不免有一下锐利之极的刺痛，就算他再不愿想起，也非承认不可——为了黄绢！为了李固一下子就从他的身边，带走了刚才还和他手紧拉着手的黄绢！

　　李固这个白化星人，毕竟还不完全是地球人！如果他是地球人的话，一定不会那样做！

　　原振侠又用力摇了摇头，想否定自己的这个想法。他又在心中大声告诉自己：不是为了黄绢，和她无关，一切都是为了要制止一个能力无限的野心家产生！

　　可是这种争辩，却越来越没有力。他烦躁起来，一脚踢起了一大蓬沙粒，差点几乎全在正向他走来的卡尔斯身上。

　　卡尔斯停了一停：「我的第一批武装力量，两小时之後就可以到达！」

　　他说完，望向原振侠，像是在问：李固会不会在两小时之内就回来？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随时可能出现，可是只要你沉得住气，他绝想不到他一去一来，事情已经有了根本的变化！

　　他毕竟不是地球人，对地球人的行为方式，只是理论上的了解！」

　　卡尔斯将军阴森地笑了一下：「地球人的行为，你说得真好！」

　　原振侠也不禁苦笑，他用了一个自欺欺人的词汇，其实他应该说「地球人的诡诈」！

　　可是，又有甚麽办法？看来，可以对付李固的唯一方法，就是利用李固还不是十分熟悉地球人的诡诈了，难道要和他去比较飞行的能力吗？

　　卡尔斯对於阴谋诡计，显然十分有心得，所以他的阴森神情，显得十分自然。

　　他指着那架停在沙地上的飞船，声音沉着：「我用可以炸毁一幢大厦的炸药炸这飞船，使他根本无法回到他原来的星球去！」

　　原振侠叹了一声——卡尔斯对李固的情形，所知不是很多，所以他说：「对他来说，没有多大的损失。因为他在离开白化星之际，就已经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星球了！」

　　这一点，颇出乎卡尔斯的意料之外，所以他也发出了「啊」

　　的一下惊呼声。

　　李固的行动，其实是十分悲壮的：一个将在宇宙之中展开远征的勇士，前途如何，全然不可测，无数的凶险在等着他。而就算最终，他可以闯过所有的难关，终其一生，他也是一个宇宙中的星际流浪者。他没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星球去，永远回不了家乡。

　　可是这种悲壮的行为，却因为一千五百ＣＣ地球人的血，而完全改变了！李固不会怀念他自己的星球，会十分乐於在地球上生活！

　　悲壮的行为，变得接近滑稽。这时，他就和黄绢在云端，享受着作为一个能有感觉的生物应享的乐趣。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同意卡尔斯的破坏计画。

　　卡尔斯又道：「我的战斗机，现在正飞往附近的机场，我的「空中雷神」组！」

　　他在说到「空中雷神」组的时候，样子神气，声音响亮。可是他立即想到，自己的那六架「空中雷神」，和李固的飞船相比较，性能相去实在太远了，所以，不免大是气，不断翻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他才又道：「如果那小子恰好在空中飞回来，我不相信他能逃得过空中的狙击！」

　　原振侠想了一想：「不知道他那身衣服性能如何，不然，他肯定会成为飞灰。实际上，他曾因一次小小的意外而受重伤！」

　　卡尔斯咬牙切齿：「不该替他输血！」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没有表示甚麽。

　　卡尔斯忽然望向原振侠：「你能设法使他飞在空中，让我进行空中攻击？我要亲自参加这场战役。他¨¨¨看来肯相信你，把你当作朋友！」

　　原振侠一听，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李固确然把他当朋友，可是他如今，却和卡尔斯在策划对付李固的行动！

　　卡尔斯看出了原振侠犹豫的神情，他用力一挥手，居然说了一句十分文雅的话：「非我族类，其心必殊！他可能是地球上的大祸害！」

　　原振侠苦笑：「我只是想到，你的攻击行动会有甚麽结果？

　　你没有看到他刚才升空的速度，地球上的火箭，只怕根本跟不上他！」

　　卡尔斯神色阴晴不定，抬头向天空看去。天空晴空万里，甚麽也看不到，根本没有李固和黄绢的影子。

　　一小时之後，第一架直升机开始降落。接着，是六架「空中雷神」在天上掠过，飞往附近的机场。飞行员都知道卡尔斯将军在沙漠上，所以在飞过去的时候，都摇摆机身，表示致敬。

　　卡尔斯立刻登上了直升机，上机之前，他向原振侠望了一眼：「炸毁飞船的任务——」

　　原振侠点头：「我会见机行事！」

　　卡尔斯叹了一口气：「我会驾驶「空中雷神」参加战斗，他一出现，立刻就联络！」

　　不出原振侠所料，在增援的官兵陆续来到之後，卡尔斯就下令原来的官兵，开到叁百公里之外的一个军营等候命令。

　　那些官兵，因为都曾目睹「神迹」，所以都充满了信心，绝想不到会发生甚麽事。

　　卡尔斯又把指挥增援部队的权力，交给了原振侠。虽然说人生多变幻，但是原振侠再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有指挥卡尔斯将军军队的这一天！

　　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有一个短暂时间的发怔，就在这时候，卡尔斯向他伸出手来。不管原振侠曾如何厌恶卡尔斯这个人，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还是自然而然，也伸出手来，和卡尔斯握着手。

　　卡尔斯一面紧握着原振侠的手，一面所说的话，更使得原振侠啼笑皆非。他道：「想不到我们两人，有携手合作，挽救人类未来命运的这一天！」

　　原振侠心情苦涩，他只是喃喃地回答了一句：「我可没把自己看得那麽伟大！」

　　卡尔斯也不理会原振侠说甚麽，转过身，在军官和士兵的一片敬礼声中，步向直升机。直升机立即起飞，载走了这个在行动和神情上，都很以「人类救星」自居的卡尔斯将军。

　　原振侠呆立了片刻，已有几个军官恭立在他的面前，等候他的指示。并各自报着自己的军衔、姓名和职位。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指着那艘飞船：「这就是爆破目标，尽快布置。目标可能异乎寻常地坚固，多布置爆炸品，可能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几个军官大声答应着，行礼，转身奔了开去。卡尔斯虽然有「国际狂人」之称，但是他的军队，却训练有素，行动十分快捷，工兵连立即奉命行事。

　　原振侠想在爆炸还没有开始之前，先去察看一下李固的那艘飞船。可是当他攀上了飞船时，却发现李固已经把船舱的门关上，他无法弄得开，自然也进不了船舱。

　　原振侠回想李固自飞船上冲天而起的情形，又不禁长叹了一声——当时的情景，李固看起来，根本就是天神，而且，他确然具有天神的能力。

　　天神究竟有甚麽样的能力，其实全然没有人知道，但总之是人所梦想不到的力量。这种力量，包括有形的和无形的在内。

　　有形的力量是，白化星人李固，凭藉着他的配备，可以自在地在空中翱翔。他刚才冲天而去，一下子就到了高空之中！

　　无形的力量是，他只向黄绢投以几个眼神，黄绢就像是一个初恋的少女一样，投入了他的怀抱之中，现出了原振侠从来未曾见过的喜悦神情！

　　原振侠转头望着天空，又看着在飞船旁忙碌布置的工兵，他忽然苦笑起来，想到了一点：炸毁了这艘飞船，对李固来说，有甚麽损失呢？

　　或许，飞船中有许多装备，可以使他的能力更强。但少了那些装备，地球上又有甚麽人能及得上他呢？他还是可以为所欲为！

　　卡尔斯准备在空中攻击李固——用地球上最先进的战斗机和飞弹，去对付一个在空中飞行的人。这种情形，很叫人有置身於梦幻之中的感觉！

　　原振侠又叹了一口气，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在他的生命之中，很少有这样在心理上，感到如此徨无依的时刻过。他这时，甚至在心理上，极想靠着一个不论是甚麽人，好让他有一点安全感！

　　刚才，他曾紧握着黄绢的手，可是黄绢却毫无留恋地离他而去。或许正由於如此，他才感到了格外的恐慌。他想起了玛仙，玛仙如果在身边就好了，他会紧拥着她，不是为了甚麽，就是想紧拥着她，好让自己的心中不再有空荡荡的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呆坐了多久，也没有人敢来惊动他，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後来，他才知道，自己在一箱烈性炸药之上，坐了将近半小时。

　　原振侠被军官响亮的报告声，自惶惑无依的情形下惊醒过来。军官笔挺地站在他的身前：「装置完成，请下令倒数，爆炸可以立即进行！」

　　原振侠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看到在那艘飞船的附近，大量的烈性炸药都已放置好。而他才一站起来，就有两个士兵奔过来，抬走了他刚才坐着的那箱炸药，同时，整个工兵连也在迅速撤退。

　　在工兵连撤退的同时，一辆吉普车驶到近前。车中的通讯系统中传出撤退的命令，要所有人撤出两公里之外，可知即将会发生的爆炸，是何等剧烈。

　　也就在这时，天上轰然巨响传来。六架「空中雷神」在上空疾驶而过，掠出去老远，才又高速转了回来，在上空一直盘旋了五、六次，才又飞了开去。

　　原振侠知道，卡尔斯将军一定就在领队的那一架「空中雷神」之上。如果李固在空中一出现，那麽，机上的空对空飞弹，就会射向他！

　　可是，在六架「空中雷神」飞走之後，天空中静得出奇，李固并没有出现。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卡尔斯一定在不断搜索，要把李固找出来，原振侠忽然想到，如果李固仍然和黄绢在一起，卡尔斯是不是一样会展开攻击？李固是不是有能力保护黄绢？

　　原振侠怔怔忡忡，看来有点失魂落魄。那军官再度提醒他：「请下令倒数！」

　　军官一面说，一面把一具遥控器，双手递了过来。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伸手将它接住。那是一具十分先进的电子遥控仪，并不是十分重，可是原振侠接在手中，却有十分沉重之感。

　　军官又向吉普车指了一指，示意原振侠上车。原振侠上了车之後，四面看去，只见黄沙滚滚，所有人员，都在撤退。各种大小车辆，在沙漠中疾驶，扬起的黄沙，高达好几公尺，看来也十分壮观。

　　原振侠上了车之後，吉普车立时向外驶出，速度十分快。等驶出了两公里，才陡然停止。

　　原振侠举起了遥控器，向同车的军官望了一眼，那军官点了点头。原振侠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数字键，先按了「一」，再按了「○」。那表示，十秒钟之後，遥控器就会自动引爆布置好的烈性炸药！

　　原振侠的手指才一离开，数字显示幕上的「一○」，就变成了「九」，接着，变成了「八」¨¨¨原振侠屏住了气息，注视着两公里外，停在沙漠上的那艘飞船，等待着即将发生的爆炸，想像着爆炸发生之後的情形。

　　也就在这时，他脑际闪电也似闪过了一个念头，那令得他像是被雷击一样，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同时，按下了遥控器上的紧急停止掣钮！

　　他心中是如此吃惊，以致汗水涔涔，有一大滴汗珠，自他的额头上滴了下来，落在那具遥控器上。他低头一看，看到数字显示幕上的数字是「一」也就是说，只是一秒钟之差，他可能已闯下了弥天大祸！

　　那军官不明白发生了甚麽事，皱着眉，望向原振侠，一脸的疑惑。显然，他心中对原振侠十分不满，不明白何以卡尔斯将军，会把指挥权交给了这样一个举棋不定的人！

　　原振侠并不理会那军官对他的态度，他也无法把自己陡然想到的事向那军官解释。他只是不由自主地喘着气，尽可能使自己可以发声，指着车上的通讯仪：「能和将军通话？」

　　那军官立时回答：「可以！」

　　他说着，就在通讯仪上调弄着、呼叫着，不一会就听到了卡尔斯的怒吼声：「别来打扰我！」

　　原振侠忙叫：「将军！是我！」

　　卡尔斯叫嚷着：「飞船已炸毁了？我升高到一万公尺，却找不到敌踪！」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将军，听我的意见，立刻回航，取消攻击计画。」

　　卡尔斯呆了一呆，随即怒吼：「给我适当的理由！」

　　原振侠的声音已显得镇定：「我立刻赶赴机场，一定会给你适当的理由！」

　　原振侠接着听到的，是一阵咬牙切齿的声音。显然卡尔斯十分不甘心放弃攻击计画，可是他又不敢不听原振侠的意见。然後，是他的呼喝声：「你最好有！」

　　原振侠松了一口气，吩咐那军官：「你率领军队在这里驻守，等候进一步的命令！」他又向那驾驶兵下令：「尽快到空军基地去！」

　　军官下了车，吉普车驶向空军基地。驶出了不到叁分钟，六架「空中雷神」，就在头顶上呼啸而过。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决定，一定不会有错！

　　使得原振侠突然之间，按停了遥控器，在最後一秒钟，制止了爆炸发生的原因，是他就在那最後一秒钟，想到了十分重要的一点！

　　他和卡尔斯，在决定要对付李固，决定要炸毁那飞船之际，竟然都没有想到这一点——那当然是他们的疏忽。

　　原振侠的心中，又不免泛起苦涩——这种疏忽，多半也是由於黄绢的离去而造成的！

　　原振侠终於想起来的是：那艘飞船，能够作宇宙航行，从不知在甚麽地方的遥远的白化星飞到地球，刚才又见过它声势如此吓人的飞行表演，它的动力来源是甚麽？

　　如果这样的一艘飞船，是在地球上制造的，那麽，它的动力，当然是极强大的核能。

　　原振侠不能肯定，这艘飞船是不是核能动力，但可以肯定的是，必然是一种强大的、持久的能量来源。凡是这一类的动力来源，都具有强烈的辐射，地球上的辐射物质已是如此之可怕，来自外星的辐射，会造成甚麽样的灾祸，根本无法预料。

　　撤退两公里，那只是烈性炸药爆炸的安全距离！

　　如果大量烈性炸药的爆炸，引致了飞船动力部分遭到了破坏，会有甚麽结果？

　　那情形，和用大量的炸药去炸一座核能发电厂一样，简直是危险到了极点！

　　原振侠一想到了这一点，立刻按下了紧急停止掣钮，顿时汗流浃背。同时，他也想到，卡尔斯如果在空中展开对李固的攻击，同样危险之极！

　　李固在冲天飞去的时候，全身都有强光透射，而且速度如此之高，可知他身上那身银光闪闪的「衣服」，一样有着强大的能量来源！

　　飞弹要是击中了李固，也就同样有可能会引起能量的大迸发！

　　那不只是六架「空中雷神」遭殃，或是在这里的几百名官兵遭殃的事——发自白化星的不可知的能量，不受控制的大迸发，会给地球造成甚麽样的祸害？

　　说不定会把地球的大气层，炸出一个大洞来！

　　（传说中的共工头触不周山，竟撞崩了天！）

　　（传说中的女娲，要炼石补天！）

　　（是不是也是无意中造成的灾祸？）

　　原振侠在车中思绪紊乱。还没有到达空军基地，就看到迎面一辆吉普车疾驶而来，两辆车子迅速接近，在对面的车子上，卡尔斯站了起来，拚命在挥着手。

　　原振侠也挥着手，他知道卡尔斯性急，飞机一降落，不等原振侠赶到，就迎面赶了来！

　　两辆吉普车迅速接近，同时停止。卡尔斯满面怒容，伸手直指原振侠，原振侠早已想好了该怎麽说，立时大声道：「我们都忘了飞船的动力装置！」

　　在盛怒中的卡尔斯，显然一下子没有弄明白原振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他吼叫着：「那有甚麽关系？」

　　原振侠十分沉着：「甚麽能量能维持长期的宇宙航行？」

　　卡尔斯陡然呆了一呆，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动着，迸出了两个字来：「核能？」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卡尔斯也明白了。他点着头继续道：「可能是——如果是核能，那飞船上的核能，可能比地球上任何装置更大。如果不是核能，那麽，就必然是无法想像的另一种能量，去破坏它，一定比爆破核能装置更加可怕。所以，我们的计画要取消！」

　　卡尔斯闷哼一声：「可以取消毁灭飞船，为甚麽要阻止我在空中攻击？」

　　原振侠没有回答，只是直视着卡尔斯。卡尔斯的神色难看之极，过了一会，才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声音已变得颓丧无比：「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对付他了吗？」

　　，他还真的拿不出办法来！

　　卡尔斯本来一直站着，这时，他重重坐了下来，使得整辆车子都震动了一下。他双眼睁得极大，神情也极其愤慨，突然叫了起来：「别责怪我！谁看到了他，都会想利用他的！」

　　原振侠由衷地道：「没有人在责怪你，看来，你是自己在责怪自己！」

　　卡尔斯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扯着。从他用力的程度来看，他在扯的不像是他自己的头发，而是他敌人的头发一样！

　　显然，他心中在责备自己，何以会一念之差，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过了好一会，他大骂了一句粗话，问：「这王八蛋怎麽还不出现？」

　　原振侠自然想到了李固一去之後，为甚麽还不出现的原因，可是他却不愿意说出来，只是闭上了眼睛。他不愿说，那并不代表他可以不想，他一闭上眼，眼前就浮起黄绢玲珑浮凸、诱人之极的胴体。这麽娇美的身体，如今正给予白化星人李固甚麽样的欢乐？

　　白化星人早就失去了这种欢乐，现在却又在地球上找了回来。

　　而在理论上，地球比白化星落後了不知多少年！

　　李固当然不会那麽快出现，他必然在尽量享受，那在他自己星体上早已消失了的欢乐！

　　这时，卡尔斯显然也在想同一个问题，因为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黄¨¨¨会爱他？他会¨¨¨只满足於黄¨¨¨一个美女？」

　　原振侠苦笑：「他已经是一个百分之百的地球人，用你的问题，去问任何一个地球人，都不会有肯定的答案。人会变不会变，谁能知道以後的事！」

　　卡尔斯神色阴晴不定，忽然道：「他¨¨¨可能会因为在我这里，抢走了黄而不好意思，会对我¨¨¨会帮助我得到更大的权力！」

　　卡尔斯的话，令原振侠感到了一股极度的恶心，可是他又没有甚麽可以呕吐的，所以只好乾呕起来。卡尔斯在这种极度轻视的态度之前，居然也红了红脸，讪讪地道：「总比白白失去，甚麽也得不到的好！」

　　原振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和卡尔斯之间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他用十分疲倦的声音，十分缓慢的声调道：「愿你如愿，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白化星人，不想再见到黄绢，更不想再见到你！」

　　他在最後一句话上，加强了语气，而且还用力一挥手，表示自己的决心。

　　卡尔斯望着他：「如果我们以後不再见面，那麽，这是我最後一个要求。」

　　原振侠道：「快说，我厌透了！」

　　卡尔斯一字一顿：「别向任何人透露，我们曾有对付李固的计画——」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知道，这是卡尔斯彻底向李固屈服的表示——不让李固知道他曾有过反抗的行动，他会把反抗的意念收起来，从此作为李固的附庸，从而得到他所能得到的好处！

　　地球人的天性！

　　想来李固一定十分可以明白这种心态，也大有可能，卡尔斯可以如愿！

　　原振侠还没有肯定答覆，卡尔斯已通过通讯仪，在下达撤消一切戒备的命令了。

　　事情在突然之间，会有那麽多意料不到的转折，真的令原振侠感到疲倦之至。

　　他甚至於想，若不是最後一秒钟想到了那一点，大爆炸早已发生，有多大的祸事，也早已发生，那反倒是一种一了百了的解脱！

　　他向那个驾驶吉普车的士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下车，然後他坐上了驾驶座。他又转过头去，看了卡尔斯一眼，看到卡尔斯满面油光，用他每一股面部肌肉，在表示着他内心的贪婪和卑劣！

　　原振侠立时转回头去，凝视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黄沙，踏下油门。吉普车像是一头野马一样，向前飞驶而出。

　　在他才一疾驶离去的时候，脑中一片混乱，甚至连自己驶到甚麽地方去都不知道，只是感到极度的不愉快，想以快速的行驶来发心中的郁闷。一直到驶出了很远之後，他才停下了车子，靠在驾驶盘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他曾对卡尔斯说，他再也不想见到白化星人李固，再也不想见到黄绢，再也不想见到卡尔斯，那是他真正的心意。

　　整件事，从在医院的停车场中，见到几乎发狂的卡尔斯开始，到现在为止，原振侠都想把一切当一场梦一样忘掉。可是他也知道做不到这一点，具有超人能力的白化星人李固，是一个实在的存在！

　　他抬起头来，望着万里碧空，这时候，他无法想像李固把黄绢带到甚麽地方去了。可是他临飞走时的那一刹那情景，原振侠却再也不会忘记——李固轻搂着黄绢，黄绢以双臂环抱着李固，她整个人都变成了李固的一部分。

　　十分了解黄绢的原振侠知道，在那一刹间，黄绢才算是找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她可以得到无穷的权力，来满足她的野心，比较起来，卡尔斯能给她的权力，简直微不足道！

　　想到这里，原振侠有十分滑稽可笑的感觉，他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他是真正感到好笑，一点也不是做作。因为他想到，黄绢和李固离去，他一点也没有损失——黄绢早就离开了他，在几年之前，黄绢就由於卡尔斯可以给她权力而离开！

　　如果他那时并没有感到难过，现在又有甚麽理由难过呢？

　　应该感到难过的是卡尔斯将军，他将成为小丑中的小丑。可是看他的神情，他也并不难过，或许还在沾沾自喜，可以成为「真神使者」最宠幸的人！

　　看起来，人人都没有损失，反而他们各有所得，那有甚麽不好呢？

　　既然没有甚麽值得难过的，不就应该大笑吗？

　　原振侠笑了又笑，他本来还想再去看看那艘飞船，这时也放弃了这个打算。他用正常的速度驾着车，向前驶去，心境也开始变得十分平静。

　　想起李固一直把他当做朋友，他心中在盘算着，如果李固来找他，他应该如何表现自己的冷淡？

　　白化星人由於输入了地球人的血，而变成了地球人，这不知可以算是星际的喜剧，还是悲剧？地球人的情欲，地球人的野心，在这个异星人身上发作之後，会有甚麽事发生？虽然一切都早在地球上存在，可是李固的超能力，会不会把一切提到一个新的高度，从而使地球人面临更大的灾难？

　　这许许多多问题，原振侠都没有答案，也无法可施，只好等着事态的发展。

　　他勉力使自己不再去想这些问题，但结果还是连声地叹息。

　　两天之後，原振侠在加勒比海上的一艘性能良好的游艇上，向一个小岛进发。

　　那小岛，自然是他曾经到过，在岛上曾和超级女巫玛仙，有过神仙一般日子的巫师岛。

　　原振侠在离开了沙漠之後，竟然有天地茫茫，无处可以容身之感——他当然不是真的没有地方可去，而是他找不到一个可以使他心神宁怡的所在。所以，他就自然而然，想起了巫师岛。

　　如果这世上还有可以抛却任何烦恼的地方，那麽，对原振侠来说，这地方就是巫师岛了。只有在这个小岛上，他和玛仙在一起，才能得到真正内心的宁静。

　　他一离开沙漠，就试图和玛仙联络，可是一直没有结果，於是他决定迳自前去。他知道在适当的距离下，他思念玛仙的讯号，玛仙可以接收得到，因此估计在接近巫师岛的时候，就可以接到玛仙的信息了。

　　在这两天中，他自然也十分留意阿拉伯世界中发生的新闻，可是似乎没有甚麽大事发生。只有卡尔斯和邻国之间一度紧张的报导，然後，就风平浪静，似乎甚麽事都没有发生过。

　　原振侠感到十分奇怪，李固难道还没有回来？如果李固回来了，他必然有所行动，那会是阿拉伯世界和回教集团之间，也将会是全世界的头等大事。李固若是有野心想成为一个超级统治者，一定会心急发动，不会有耐心等下去！

　　风平浪静的唯一可能，就是李固还没有回来，而卡尔斯又不敢轻举妄动！

　　两天了，李固和黄绢要是还不曾回来，可以想像得到，卡尔斯将军会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并大发脾气的样子！

　　原振侠在驾驶舱中，望着万里碧波。游艇鼓浪前进，离巫师岛已越来越近了，他不断地在思念着玛仙，可是却仍然一直没有反应。

　　当日下午，他已经可以通过望远镜，看到巫师岛了。当日落时分，他的船就靠在岛的西边码头上。

　　当他步上码头之後，只觉得整个岛静得出奇。他呆了一呆，有预感玛仙不在岛上，这岛上根本没有人！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急急向前走着。当他看到了屋子时，他就大叫「玛仙！」

　　他的叫声，远远传了开去，甚至引起远处山崖传来的阵阵回声。可是他叫了十七、八声之後，已经来到了屋子的门前，仍然没有得到回音。

　　玛仙看来真的不在岛上！

　　原振侠感到失望之极。他看到屋子的门关着，在门上，挂着一串一共九张枯叶，那种星形的叶子，颜色鲜红，看来十分夺目。

　　原振侠知道，这串树叶一定有巫术上的特殊意义。他本来想伸手去推门，但随即想到，玛仙不在，这个岛上有许多巫术上的禁忌，自己要是一不小心触犯了，根本不知如何应付才好。这屋子中若是没有人，就决计不会欢迎任何人推门进去，还是不要造次的好！

　　所以，他的手缩了回来，慢慢踱了开去，到了一片草地之上躺了下来。一闭上眼，仍然不断思念着玛仙，不知不觉之间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繁星满天，已是午夜时分。原振侠感到又饥又渴，他一跃而起，奔出了百来公尺，到了一道山溪之旁。他站立的那地方，恰好是溪水汇聚的一个水潭，水面平静之极，他蹲下身想掬水来喝，可是又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潭水中，是不是有巫术的禁忌在。

　　而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身後响起了一个动听之极的声音在说：「只管喝，不要紧！」

　　原振侠没有转过头去，就在潭水的倒影之中，看到了玛仙俏生生地站在自己的身後，正在缓缓蹲下身来。又一会，原振侠就感到软馥馥的身子，靠在自己的背上。即使在潭水的倒影之中，玛仙的双眼，看来也比任何一颗星星更明亮。

　　原振侠转过头来，四片炽热的唇，立时并在一起。除了感到自己还在心跳之外，原振侠整个人都没入了热吻之中。

　　然後，原振侠在潭边的草地上躺了下来。玛仙从身上取出了一个形状十分奇特的容器，掬了潭水，送到了原振侠的唇边。

　　原振侠一下子把水喝乾，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玛仙拥在怀中，玛仙的身子柔软得像一团棉。两个人都不想讲话，只是相拥着，过了好久，原振侠才道：「我不知你在甚麽地方，真怕无法和你相会！」

　　玛仙淡然一笑，没有说甚麽，可是在她的眼神之中，原振侠却捕捉到了许多讯息。他像是清晰地感到玛仙在说：你要见我，我怎麽会不来？他又感到玛仙在说：确然是在不知甚麽地方的地方，用尽了方法赶来的！

　　然後，玛仙用极温柔的声音问：「心里的烦躁，可好多了？」

　　从展现在原振侠脸上的笑容，谁都可以看得出他心满意足之极。可是他却叹了一声：「不得了，整个人，都像是要炸开——」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直视着玛仙。玛仙的俏脸，在月色之下，登时泛起两团红云。原振侠趁势把她抱到了怀中，在她的耳际，又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你才能使我平静下来！」

　　玛仙发出了一下娇呼声，双颊不但绯红，而且，原振侠可以感到她全身在发热！

　　原振侠的手在她身上移动，她的双臂勾在原振侠的颈上，娇喘细细，说的话低不可闻，但又听来极其清楚：「这岛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原振侠的喉里，发出了一下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是甚麽意思的声响。

　　那种没有意义的声响，一直在持续着。加勒比海轻柔的海风，令他们如饮醇醪，更增加心神俱醉的程度。在月色下看来，玛仙的娇躯，散发着玉一样的光辉，散发着生命的美艳光辉，原振侠凝神看着，不由自主，发出由衷的赞叹声来。

　　玛仙伸出双臂，抱住了原振侠。两人又好一会不说话，玛仙才低声道：「我去给你准备食物！」

　　他们互相搂抱着，进了屋子。在进屋子之前，玛仙先摘下了那串树叶来，回头笑了一下：「你居然知道不去碰它们！」

　　原振侠大是好奇：「碰了会怎麽样？」

　　玛仙笑：「也没有怎麽样，有我在，还会怎麽样！」

　　原振侠也没有再问下去，就进了屋子，玛仙把原振侠带进了厨房，忙碌起来。原振侠就把白化星人李固来到地球，被卡尔斯发现之後，这些日子来，种种所发生的事，告诉玛仙。

　　玛仙一面煮食，一面听着。由於事情本身十分怪异，所以玛仙顿时现出惊异的神情来。

　　当她听到李固带着黄绢一起飞向天空的时候，她似笑非笑地望着原振侠，原振侠假装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等到原振侠讲完，香气扑鼻、可口至极的食物也早已准备好。原振侠狼吞虎，吃得痛快之至。

　　当他舒服地坐了下来，转动着酒杯时，玛仙才在他的身边，靠着他道：「血的作用，在巫术上运用得最多，我如果不是¨¨¨」

　　她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种神情，更增她的娇媚。停了一会，她才继续道：「我如果不是喝了¨¨¨你们叁个人的血，巫术也不会使我鬼怪一样的脸容有所改变。」

　　原振侠叹了一声：「当日向他输血的时候，绝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玛仙咬了咬下唇：「你是在後悔失去了——」

　　原振侠不等她讲完，就道：「当然不，我早已经失去了她！」

　　玛仙沈默了一会，虽然她没有说甚麽，可是在她的眉梢眼角，处处都呈现出她心中正极其高兴。那种高兴，自然是由於她知道黄绢再也不会回到原振侠身边的关系。

　　原振侠不去看她，心中想的只是那一句话：女人始终是女人！

　　他叹了一声：「我担心的是，这个外星人，他有那麽超卓的配备，要是胡闹起来，没有甚麽力量可以制止他！」

　　玛仙一扬眉：「我想你的决定不对，应该把他的飞船炸毁。

　　那样可以使他知道，他在地球上，虽然超特，可也不是万能！」

　　原振侠张了张口，玛仙又道：「当然，可能引起巨大的核爆炸，或不知是甚麽爆炸。但是必须冒险，总比他可以为所欲为的好！」

　　原振侠喝着酒，不出声。玛仙又道：「你想可能他不至於太坏？原，把赌注放在希望一个掌握权力的人向善，是最大的冒险。」

　　原振侠的眉心渐渐打起结：「我不以为卡尔斯将军还有这个勇气，而且，爆炸行动会带来甚麽样的祸害，也无可估计。」

　　玛仙笑：「那就只好把希望，寄托在黄绢的身上。希望这个外星人，沉醉在温柔乡之外，根本没有大志，不想当甚麽帝王君主。」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巫术的力量，是不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意？」

　　玛仙呆了一呆，低下头去，半晌不出声。原振侠说了之後，为自己的话感到荒唐，自然而然地挥着手。

　　过了好一会，玛仙忽然以极低的声音道：「不能改变他的心意，然而，却可以令他根本没有心意！」

　　原振侠也不禁震动了一下：「把他¨¨¨他变成白痴？」

　　玛仙点了点头：「不论他的装备多好，如果他的脑部活动处在半停顿状态，他就根本不懂得如何去运用那些装备，那还有甚麽可怕的？」

　　原振侠听得心头怦怦乱跳，好一会才问：「他是外星人，也会受巫术的作用？」

　　玛仙回答得十分肯定：「他能接受地球人的血，自然也必须接受地球人的巫术。本来，最有效的方法是取得他的血，但是他体内既然有你的血，就更简单了。原，给我一点你的血！」

　　原振侠笑：「绝无问题！」

　　玛仙嫣然一笑，取出一根黑黑的尖刺来，一下子就刺进了原振侠的手臂。那尖刺竟是空心的，鲜血立时一滴一滴流出，滴入一个相当怪异的容器之中——看来像是一只甲虫的内壳。滴了大约十来滴，玛仙就拔出了尖刺，原振侠的手臂上了无痕迹。

　　当晚，他们没有再讨论任何问题。拥着玛仙，原振侠睡得酣畅之至。

　　第二天天亮，原振侠和玛仙一起到了船上，一打开收音机，就听到了「回教国家紧急高峰会议，在卡尔斯将军倡议下举行」。

　　新闻评论员称：「此次紧急高峰会议神之极，无人得知会议内容！」

　　原振侠双手紧握着拳，遍体生寒：「李固回来了！」

　　玛仙忽然低叹一声：「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去施行巫术？」

　　看她秀眉紧蹙的样子，原振侠失声道：「如果会对你有不幸，那¨¨¨当然不必去！」

　　玛仙忽然又笑了起来：「也不算甚麽，一直都是那样。你在船上等我，我会很快回来！」

　　原振侠又望了她半晌，直到玛仙道：「对不起，我无法向你解释施行巫术的过程。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相信我，我会成功！」

　　原振侠握住了她的手：「你刚才为甚麽会不安？」

　　玛仙神地微笑：「你日後自然会明白的！」

　　玛仙说走就走，她的船驶走之後，原振侠感到异样的寂寞。

　　还好有关「紧急高峰会议」的消息不断传来——与会的各国元首，纷纷到达卡尔斯国家的首都。观察员都注意到了一个十分不寻常的现象——该国的第二号人物黄绢的声势，似乎凌驾於卡尔斯将军之上！

　　原振侠自然知道其中的原因是甚麽。

　　第叁天早上，是会议正式举行的日子，但是禁止任何记者访问。看来黄绢安排的，是李固突然在各国元首前亮相，在各国元首之前展示实力。

　　可是到了第叁天中午，消息是「高峰会议可能流产，各国元首纷纷回国」。

　　原振侠握着拳，手心冒汗——玛仙成功了！

　　接下来，再无那个会议的消息。只有几个与会的元首，间接指责卡尔斯将军是不切实际的狂想者的谈话。

　　又过了一天，玛仙回到了原振侠的船上，一见原振侠，就作了一个「大功告成」的手势。

　　一小时之後，原振侠忍不住问道：「你究竟做了甚麽手脚？」

　　玛仙伸了一个懒腰，姿态动人之极：「我说过了，过程无法向你解释！」

　　原振侠只好不再问下去。

　　过了两天，玛仙和原振侠一起离开，各奔东西。原振侠回到住所，一打开门，就看到黄绢满面愁容在等他。

　　黄绢来了显然已不只一天，怒意使她美丽的脸庞变得十分可怕。她声音尖厉地问：「你那女巫，究竟对李固施了甚麽巫术？」

　　原振侠摊了摊手：「对不起，我对巫术一无所知。我们的外星朋友怎麽样了？」

　　黄绢胸脯起伏，好一会才道：「他忽然丧失了智力，我怀疑他中了巫术的暗算！」

　　原振侠不置可否，在那一刹间，他明白了玛仙何以在行事前会不安——巫术成功，黄绢又会在原振侠的身边出现！

　　女人始终是女人！（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