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异



        三件神秘失踪案之中，最应该报警的是玛姬小姐的失踪。但

     是警方却一直不知道。还有两宗，虽然报了警，但是警方却将其

     中一宗当作‘偷窃案’来处理。那宗失踪事件之中，一共有四个

     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神秘莫名，可是却被当作偷窃案件。

     　　失踪和偷窃，是根本不同性质的案件，警方怎么可能将之混

     淆呢？看起来是警方的无能，但如果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倒

     也不能只怪警方糊涂。

     　　三件失踪事件，都发生在夏威夷群岛的欧胡岛上。欧胡岛是

     夏威夷群岛的主岛，世界著名的旅游胜地檀香山，就在这个岛上

     。

     　　先说失踪人数最多的那一宗，一共有四个人失踪──当然，

     那是事后才知道的。夏威夷游客众多，来自世界各地，更有很多



     是来自美国大陆各地的年轻人。那一类年轻人的旅行，几乎是同

     一模式的，他们并没有多少金钱，只是向往夏威夷的风光，晚上

     没有酒店可住，在沙滩上过夜也不在乎。

     　　这一类年轻人大都是结伴而来的。美国青年到了一定的年纪

     ，和家庭的联系减至最低，所以这也是这四个人失踪之后，过了

     很久才被揭发出来的理由──他们的家人以为他们还正在畅游夏

     威夷各岛，不知道他们已经神秘失踪了。

     　　而他们的失踪，是在他们失踪了将近一个星期之后，才被揭

     发出来的。

     　　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是不是？不过不要紧，一件一件叙

     述出来，很容易弄明白的。

     　　那四个年轻人的姓名，并不重要，他们是两男两女，年龄是



     十九岁到二十一岁，全都是体格强健的标准美国青年。他们失踪

     的地点，是欧胡岛东南角的花马湾。

     　　花马湾是游览夏威夷的游客必到之地，风景奇丽，站在海湾

     上面看，两面高山环抱，整个海湾，像是一个湖。海水清澈无比

     ，整个湾的海水并不深，而且有很多礁石，是鱼类栖息生长的所

     在。

     　　所以那里被辟作国家海洋公园，有著各种各样的海水鱼，只

     要佩戴普通的潜水镜，就可以看著五色缤纷，奇形怪状的鱼，在

     身边游来游去，奇景妙趣，无穷无尽。

     　　对了，小约翰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事情开始于九岁大的

     小约翰的惊叫。他本来正戴著潜水镜，咬著吸气管，埋首水中在

     看鱼，突然，他站了起来，脸色青白，除下吸气管尖叫了起来：



     ‘一只手！一只手！’

     　　花马湾的海水虽然不是很深，可是九岁的小约翰身子不高，

     他这时站在礁石上，水浸到他的胸口，当他尖声叫起来的时候，

     由于过度的惊慌，又恰好有一个浪涌了过来，使他站立不稳，身

     子一侧，滑跌了一下。

     　　小约翰立时划著水，又站直了身子，而且用更尖锐的声音叫

     著。一面叫，一面指著前面的海水：‘一只手！有一只手！好多

     鱼在咬那只手！’

     　　小约翰第一下呼叫，已经吸引了附近的人的注意，这时他再

     度呼叫，当然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许多埋头在海水中看鱼的人

     ，当然听不到他的叫声，但是也有不少人是游水的，都向他望了

     过来。



     　　附近的很多人，都不明白小约翰这样叫是甚么意思，但是也

     都可以知道，一定有甚么意外发生了，所以都尽快地向他接近。

     　　其中，最快来到小约翰身边的，是他的叔叔，也就是带他到

     花马湾来玩的施维──他是一个甚么样的人，以后再详细描述。

     施维来到小约翰的身边，小约翰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背，现出极度

     惊恐的神态来，又尖声重复著那两句话：‘一只手，许多鱼在咬

     一只手！’

     　　施维还不是十分明白小约翰的话，但是孩子是在极度的惊恐

     之中，他是可以看得出来的。他先要安慰孩子：‘别怕，你说甚

     么？一只手？哈哈，那一定是有人在水中喂鱼！’

     　　小约翰大摇其头：‘不是一个人，是一只手！’

     　　施维勉强笑了一下，他心中在想：孩子有时，会有十分古怪



     的念头，甚么叫‘鱼在吃一只手’呢？真是不可理解的！

     　　他一面想，一面把放在额上的潜水镜拉下来，罩在眼上──

     要在水中，看清水中的东西，必需使水和眼睛之间有隔水的距离

     ，不然，海水再清，视线也会模糊不清。由于看到小约翰的神情

     如此惶惧，所以他也来不及咬上吸气管，就把头埋进水中。

     　　他和小约翰一样，是站在礁石上，礁石并不平整，有很多陷

     下去的洞。他才一埋头入水，就看到了小约翰所说的，一秒钟之

     前，他还认为不可理解的现象──那现象其实很简单，正如小约

     翰所说的一样：许多鱼，在咬一只手！

     　　并不是有人在喂鱼，就只有一只手，一只看来是齐腕断下来

     的手，有好几条银青色的大鲷鱼，和青绿色的鹦鹉鱼，正在争著

     咬它。那只手，就在施维伸手可及之处，看得十分真切，甚至可



     以看到无名指上戴著的戒指。

     　　施维陡地震动了一下，立时将头抬出水面，急速地吸进了一

     口气──潜水镜是连鼻孔一起罩住的，所以他必需用口来吸气，

     而因为他十分吃惊，所以张大口，也是十分自然的动作。

     　　这时，又有几个人来到了小约翰的身边，七嘴八舌在问著。

     小约翰不断在重复著：‘有一只手！有一只手！’

     　　施维定了定神，道：‘小约翰，别大惊小怪，那一定是一只

     用来吓人的假手，我捞起来给你看看！’

     　　他说著，立时又弯下身去，那只被鱼争啄的手，就在他的身

     边，他一伸手，就抓住了那只手。他的确认为那是一只假手，玩

     具店中，常有这种专供恶作剧者用的假手出卖，做得像真的一样

     ，用来吓人的。



     　　可是这时，施维一下子捞到那只手，他却立时产生了一股极

     其奇异的感觉，他感到那只手是冰凉的！而且那感觉，不像是橡

     胶，就像是真的人手一样。

     　　施维当然没有去细想，他只是一抓到那只手，就立时直起身

     子，把那只手自水中提了起来，道：‘看，那只不过是一只──

     ’他下面‘假手’两个字还未讲出口，身边一个身材健美的日本

     女游客，已经尖声叫了起来。随著尖叫声，惊叫声不断传出，施

     维向自己手中的那只手看了一眼，也不由自主，加入了惊呼的行

     列。

     　　那不是一只假手，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不是一只假

     手！那真的是一只人手，是一只齐腕断下的真手，在断口处，肌

     肉和皮肤呈现不整齐的形状。虽然没有血，但是那实实在在是一



     只真手，也正由于那是一只真手，才会使得海中的鱼去啄吃它。

     鱼是不会对一只橡皮手感到兴趣的，但是一只人的手，那对鱼来

     说，只是一种食物！

     　　施维僵呆著，他感到一阵嗯心，想把那只手抛开，可是他的

     手指发僵，竟然不能松开来。他张大了口，可是不知道该叫甚么

     才好，他当然不能这样叫：‘谁掉了一只手？我拾到了一只手！

     ’

     　　四周围的人也吓傻了，惊叫声引来了更多的人，施维仍然像

     是傻瓜一样地抓著那只手。一直到海滩的管理人员，得知在海中

     找到了一只手，赶了来，施维才呻吟似地道：‘我‥‥‥我们在

     海水中发现了一只手！’







     　　一直到天色黑了下来，海岸搜索仍然在进行著，出动了潜水

     蛙人和直升机，以及很多警员。

     　　当警方接到了报告之后，立刻通知了海岸巡逻队，这是一桩

     相当严重的事。一只手是不能单独存在的，它必定是从一个人的

     手腕上断下来，这个人不会是在岸上，一定在海中，因为他的断

     手在海水中被发现。那么，这个人在海中受了严重的伤害，他人

     在甚么地方？自然要把他找出来。

     　　由于花马湾的海水如此清澈，所以在直升机上看下来，浅水

     部分如果有人受了伤，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的。有经验的潜水

     蛙人，则在深水部分搜索。再向外，出了两边环抱的岩石，那就

     难说得很了，因为那是无边无涯的太平洋。看起来，碧蓝的海水

     那么平静，但是大海的神秘度是如此之高，人类甚至只懂得海洋



     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搜索到了天色完全黑下来时才停止。通常，天色黑下来之后

     ，游客也早就走了，在白天十分热闹的海滩，变得十分冷清。

     　　在海滩边上，海滩管理人员的办公室中，这时灯火通明。办

     公室的建筑十分简陋，几张桌子，几个文件柜。这时桌子上摊著

     海湾的详细地图，警官白恩注视著地图，问：‘这一带不会有鲨

     鱼出没吧？’

     　　管理员是一个年轻的海洋生物学家，他皱著眉，摇头：‘虽

     然鲨鱼的出没，还没有规律可循，但是在花马湾，从来也没有鲨

     鱼出现过。’

     　　白恩警官仍然不抬起头来，他有一头花白头发，中间已经有

     点秃顶，他小心地用其余的头发，把秃顶部分遮了起来。他道：



     ‘你的意思是：虽然从来也未曾发现过鲨鱼，但还是有可能出现

     ？’

     　　管理员相当小心地回答：‘是，海洋中有著各种各样不可测

     的变化，举例来说，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流，就可以改变鱼类的航

     线。有太多的因素，可以使得海洋中的生物，突然出现在它们平

     时从来不出现的地方。’

     　　管理员说得十分清楚，白恩警官表示满意。看来，鲨鱼出现

     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关于那只手的报告来了！

     　　‘在海水中发现的手，属于白种男性的左手，年龄在二十到

     二十五岁之间，发育、营养良好。估计这个白种男性身高六呎左

     右，无法确知手是因为甚么原因断下，因为断口处曾有啮咬的痕



     迹，可能是在海中被鱼群啄食所造成的。无名指上的戒指，是银

     质戒指，通常是出售纪念品的小摊子中出售的，只有游客才会购

     买。断手在被发现之前，应该已在海水中浸了超过三小时。’

     　　白恩警官听著报告，现出苦涩的笑容来，他不能鲁莽地决定

     发布海湾中有鲨鱼的消息，那会引起混乱。可是，是甚么原因，

     导致一个应该是十分强健的人，断下了一只左手呢？

     　　他一点头绪也没有，这时，他的一个手下走过来，询问他是

     不是应该收队了，因为天色完全黑了。

     　　白恩还未曾作出决定，正在犹豫间，听到外面有争吵的声音

     传来。有一个人在叫著：‘你们不是警员吗？我被人偷走了东西

     ，难道不能向你们报案？’

     　　那个要来报案的人，看来十分坚决，不单叫嚷著，而且大踏



     步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皮肤黝黑，赤著上身，只穿一条泳裤

     ，拖著日本式的胶拖鞋──这是居住在夏威夷的人，典型的日常

     打扮。

     　　他走了进来，瞪著白恩警官，大声道：‘有四个人，两男两

     女，租了我的潜水用具，可是──’

     　　白恩警官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们这里是专

     案小组，不处理一般案件！’

     　　那人吼叫了起来：‘你们不是警员？’

     　　白恩警官心情烦躁，态度自然也不友善：‘是，但是不处理

     你的案件！’

     　　那人叫得更大声：‘那我该向谁去投诉？’

     　　白恩警官冷冷地道：‘到白宫去找总统吧！’



     　　那人狠狠地瞪了白恩警官一眼，一面转身走出去，一面道：

     ‘我一定会向你的上级投诉！’

     　　白恩警官甚至懒得再去理会他，那人悻然走了出去。白恩警

     官下令停止搜索，只是留下两艘快艇在海湾，看看会不会有奇迹

     发生。

     　　当他回到警局的时候，才一坐下，就有一个同事，给他端来

     了一杯咖啡，道：‘刚才有一个家伙来报案，同时投诉警方人员

     态度恶劣，看来你就是他投诉的对象！’

     　　白恩苦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表示绝不在乎这类投诉。那同

     事又道：‘两男两女租了潜水用具之后，一去不回，这家伙损失

     了不少。真奇怪，他竟然没有向租用人要求任何抵押！’

     　　白恩对这件事显然没有兴趣，他也嫌那同事太啰嗦，所以他



     大声打了一个呵欠，暗示对方离去。不过那同事还在说：‘这个

     人──’

     　　白恩不得不大声道：‘别拿这种盗窃案来烦我！’

     　　是的，那两男两女没有出现，被当作盗窃案处理。

     　　说起来，真是很说不通的，四个人不见了，可是人们的注意

     力，却不是集中在四个人不见这一点上，而是集中在和他们一起

     不见了的，一些其实并不怎么值钱的潜水用具上，把整件事当作

     是盗窃案。而且，全部过程是如此自然，这是不是说明，在观念

     上，人的价值还不如一些物质呢？

     　　这个问题，似乎应该是留给专家学者去讨论的问题。总之，

     四个人租了潜水用具，连人带用具都不见了，首先叫人想到的是

     ，这四个人把那些东西拐走了，而不会去想到更严重的问题。



     　　这实在是一种相当有趣的心理现象。

     　　警方相当不耐烦地，听那个出租人描述著来租用具的两男两

     女的样子。甚至当他说到，其中一个男青年，左手无名指上，戴

     著一枚只有游客才会买的银戒指时，也没有人联想到甚么。

     　　至于那只在海水中被发现的手，警方实在不知如何处理才好

     。报上登出了这件事，在搜索进行了三天而没有结果之后，警方

     发布了一份照片──那只手，还把那只戒指再戴上去，希望有人

     可以辨认出来。

     　　在这三天之中，警方也希望有人来报失踪，可是却并没有失

     踪报告，这只手的主人究竟是谁呢？

     　　潜水用具出租人在报上看到那只手的照片，可是他却没有注

     意，别的人注意到了，却不能给以任何帮助。只有一个少年，叫



     柯达的，看到了，并且注意到了，也能够给以帮助。

     　　警方对这只手，真是伤透了脑筋，报上已有文章在质问：‘

     是不是在花马湾嬉水会不安全？’

     　　警方、政府方面和海洋生物专家，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

     为花马湾从来也没有鲨鱼出现过。其他的海洋生物，当然也可能

     攻击潜水者，但那似乎更骇人听闻了，是甚么样的生物？是海怪

     吗？

     　　所以警方和有关方面，只好装聋作哑，只在暗中加紧调查。

     　　也正由于警方急欲知道任何消息，少年柯达说有消息可以提

     供时，才会被白恩警官接见。不然，像柯达这样的流浪少年，是

     不会受到欢迎的。

     　　当柯达被带进白恩警官的办公室之际，白恩警官闷哼了一声



     。他熟悉这个少年，所以他沉著脸：‘三个月没抓到你，可是我

     不信你变得老实了！’

     　　柯达现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来。

     　　柯达的表情十分丰富，这也是他经常能使游客相信他‘悲惨

     的遭遇’，而多少给他一点钱的原因。他苦著脸，道：‘我不是

     总给你惹麻烦的，警官，有时我也能帮助你！’

     　　白恩‘哼’地一声：‘能帮甚么？’

     　　柯达扬了扬手中小心摺叠好的报纸，现出一种自豪的神情来

     ：‘我认得这只手！’

     　　白恩陡然坐直了身子，盯著柯达，想判断他是在恶作剧，还

     是真的可以提供一些线索。柯达的神情却相当犹豫，欲言又止。

     　　白恩挥著手：‘说下去啊！’



     　　柯达道：‘我说的‥‥‥将全是真话，但是‥‥‥只怕你会

     不相信！’

     　　白恩不耐烦地道：‘只要你说的是真话，就没有人会不相信

     你！’

     　　柯达深深吸了一口气，问：‘我可以坐下来吗？’

     　　白恩没好气地道：‘当然，请坐。’

     　　柯达坐了下来，搓著手，又过了片刻，才说出他认得‘那只

     手’的经过。

     　　以下，就是柯达的叙述。





     　　柯达在花马湾的目的，是看看有甚么地方可以提供游客一点

     小帮助，而取得一点报酬。通常，他都不会有甚么‘主顾’，这



     天，也不例外。

     　　他并不是等在海滩上，而是在花马湾左边，沿海滩伸展出去

     的山崖的近海部分。那一带，贴著海水的不是沙滩，而是高低不

     平的岩石。

     　　沿著岩石向前走，大约一千多公尺，可以走到山岩的尽头。

     在那里观看太平洋的浪花冲击在岩石上，是一种十分壮观的景象

     ，不少游客喜欢走过去看。

     　　而且，绕过岩石角，那里还有一个十分有趣的所在，普通游

     客是去不到的。那地方的名称是‘水洞’，岩石在那里形成了一

     个陷下去的洞，大约有两公尺多深，直径是六公尺左右。

     　　这个洞，由于有一条狭窄的隙缝通向海边，所以，每当一个

     浪涌上岸之际，海水汹涌进来，整个洞就是海水，而当浪退之际



     ，洞底的岩石可见。于是很多人喜欢站在洞底，让一个又一个急

     骤冲进来的浪，把人遽然托起来，又急速地沉下去。看来很是惊

     险，但除了两件头泳衣的上半截，有时会被急浪冲走之外，也不

     会有甚么危险。

     　　柯达就常在岩石的转角处，看到有游客来，就向他们介绍那

     个有趣的‘水洞’。

     　　那天下午，他坐在岩石上，无聊地把一只小寄居蟹，放在掌

     心玩弄著的时候，看到两男两女，四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走了过

     来，手中提著简单的潜水用具。

     　　柯达忙站了起来，大声向他们介绍那个水洞，一路带著他们

     ，走到了水洞的旁边。当他表示，希望可以得到一点酬劳之际，

     其中一个身形相当高的青年男子，一伸手，便把他推得几乎跌了



     一跤。那男子道：‘去！我们怎么会有钱给你！’

     　　柯达生气得几乎想在那推他的手上咬上一口──所以他对那

     只手的印象很深刻，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著一只银质的戒指。

     　　柯达气愤地离开，他回到转角处，坐下来生闷气。听到那两

     男两女的嬉笑声，不断传来，当然他们已跳进水洞中去玩了。

     　　柯达心中咒骂著。当浪冲过来的时候，那两个女孩的叫声十

     分刺耳，可是，突然之间，所有的人声，全都静了下来。

     　　柯达奇怪了一下，等了一会，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他

     心中暗骂：‘没声音了？哼，被海浪卷走了才好！’

     　　当然，他常在这一带，知道被海浪卷走，是不可能的，可能

     是泳衣叫海浪卷走了，那可是去窥伺的好机会！

     　　柯达鬼头鬼脑，向水洞方面走去，当他可以看到水洞之际，



     他呆住了。水洞之中没有人，那时刚好是浪退的时候，可以看得

     十分清楚。

     　　水洞之旁，也没有人──只有经过他刚才所坐的地方，才能

     离开，而他刚才没有见人离开过。

     　　那四个人带来的简单潜水工具，放在水洞旁的岩石上。柯达

     只奇怪了十秒钟，就奔过去，抓起了那些潜水工具就跑，唯恐后

     面有人追来。

     　　当他奔到了沙滩时，向岩石那方面看去，还是未见那四个人

     。他好奇心起，先藏好了偷来的东西，又向前走过去，还是没有

     见到那四个人──那四个人是不可能不出现的。

     　　他等了很久，忽然看到海滩上来了不少警察，心中一害怕，

     就溜离了海滩。







     　　白恩警官耐心听完，哼了一声：‘那只手，是四个人中的一

     个的？’

     　　柯达有点胆怯，道：‘我‥‥‥想是！’

     　　白恩警官有点恶作剧地问：‘或许，把那只手拿来给你看看

     ，你更可以确定？’

     　　柯达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白恩警官的样子看来有点凶狠，他又道：‘你是要我相信，

     有四个人，在那个水洞之中，忽然之间失去了影踪！嗯？’

     　　柯达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看起来‥‥‥像是这样！’

     　　白恩警官逼视著对方：‘他们上哪里去？叫鲨鱼吞掉了，还

     是叫海怪吃掉了？’



     　　柯达又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

     　　白恩警官大声叫著：‘花马湾海滩的盗窃案破获了，来人，

     把这个小贼──’

     　　他话还没有说完，柯达陡然叫了起来，一溜烟向外奔了出去

     ，奔得比一头野兔子还快。

     　　白恩警官的态度虽然不是怎么好，但是他倒不是工作不负责

     任的人。在赶走了柯达之后，他想了一想，还是下令去调查那两

     男两女的下落。

     　　可是，这一类来自美国大陆的游客太多了，毫无记录可以稽

     查，调查自然也没有结果。

     　　于是，那只手，就成了档案中的‘悬案’。白恩相信，这只

     手的主人已遭了不幸，迟早，总会有人来报失踪，可以正确地认



     出那只手来的。

     　　那两男两女的失踪，一直到了后来，温谷私家侦探调查玛姬

     小姐失踪的案件时，才再被掀出来，引起了新的注意。但那是以

     后的事情，以后自然会详细的叙述。

     　　现在，先说第二宗一男一女神秘失踪的事件。这宗事件，因

     为有一个小曲折，几天后才被揭发。

     　　在檀香山市区，近唐人街的一条街上，有一个海鲜市场──

     玉代市场。玉代市场大约是檀香山市区之内，可以购买到最多品

     类不同的新鲜水产食物的市场，它有一个相当大的海水池，饲养

     著活的波士顿龙虾，供顾客选购。而顾客，大多是东方人：日本

     人、中国人、菲律宾人，等等。

     　　夏威夷有很多日裔美国人，看起来完全是日本人，也保留著



     日本的姓，可是实际上，全是美国人，有美国人的一切习惯和名

     字。莉莉·山田和罗拔·中根就是这样的美国人。山田小姐和中

     根先生是一对新婚夫妇，两人感情浓得像蜜糖，几乎片刻不能分

     开。

     　　所以，虽然到市场去采购食物，是女人的责任，但是中根总

     跟在山田的身边，一起到市场去。即使在选购一条鱼或是三磅洋

     葱之间，他们也可以打情骂俏一番，令得旁观者钦羡不已。

     　　那天，当他们驾著那辆残旧的小车子，在和市场隔了一条马

     路的停车场，停好了车子，手拉著手，奔过马路，来到市场门口

     之际，恰好市场的收银员乔丝小姐，正要将门锁上──他们来迟

     了，市场已经休息了。

     　　中根一看到这种情形，大叫道：‘等一等！’



     　　乔丝是一个混血的土著，有著漂亮的棕色皮肤和长及腰际的

     秀发，她冷冷地道：‘休息了！’

     　　中根哀求道：‘我们买一只大龙虾，活的！’

     　　乔丝的语意仍然冰冷：‘里面没有人了，明天再来吧！’

     　　她一面说著，一面就要去锁门。可是中根却取了一张十元面

     额的钞票，塞进了她的手中。

     　　乔丝愕然，她有点不相信，即使是活的龙虾，一磅也不过七

     元三角九分，怎么可能为了要买到龙虾，而给以十元的小帐？

     　　当她向中根望去之际，中根向她眨了眨眼睛，道：‘小姐，

     你不是说里面没有人了么？我们只需要两分钟，我得到我的龙虾

     ，你得到你的十元，这不是对大家都好吗？’

     　　乔丝犹豫了一下：‘你‥‥‥准备拿多少？’



     　　中根举起手来，作发誓状：‘保证，只捉一只，但可能相当

     大！’

     　　乔丝闷哼了一声。这当然是一种犯罪行为，至少绝不合法，

     但是被发现的机会绝少，而十元钱却可以有点用，所以她只是喃

     喃地道：‘快点！’

     　　山田和中根拉著手，一起奔了进去，乔丝在门外，可以听到

     他们的嬉笑声。她面对著门站著，将门拉上，那样子，就算有人

     看到，也会以为她正在锁门，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玉代市场并不大，饲养龙虾的水池，在右首的一个角落处。

     那角落还有一道后门，是通向市场的杂物室和办公室的，这时早

     已锁上了。

     　　乔丝等著，她觉得自己等得太久了，就把门推开些，压低了



     声音，叫：‘快点！’可是里面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乔丝又提高了声音，里面仍然没有回答。乔丝焦躁起来，推

     开门向内走去，进门处是放收银机的柜台，在那里已可看到整个

     市场的情形，乔丝看不到有人影。

     　　乔丝呆了一呆，怎么可能没有人呢？她明明看著两个人进去

     了。只不过几分钟，对，大约是五分钟左右，进去的两个人到哪

     里去了呢？

     　　乔丝又大声叫著，然后，走向饲养龙虾的池子。池子里是浑

     浊的海水和十几只龙虾，龙虾确实的数字是多少，也难以肯定，

     那两个人是不是已经取走了龙虾走了呢？乔丝望向另一扇门，门

     还锁著，他们唯一可以离开的地方就是正门，而她一直站在门口

     ！



     　　乔丝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她可以感到，一定有甚么十分怪

     诞的事情发生了。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通知警方！可是她随即想到，自己收了

     人家的十元钱，容许人家进去‘捉’龙虾，这件事，如果一给公

     开，对她来说，是十分不利的。

     　　所以，她再也不去想通知警方的念头，只是又叫了几下，并

     且察看了一下人可以躲藏的地方。事实上，谁都不会躲在这里的

     ，整个市场中，充满了海产的腥味，除了几个大冷藏柜之外，也

     没有可以供人躲藏的地方。

     　　乔丝越来越感到奇怪，但是她却自己替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一定是自己心神恍惚，所以那一男一女离去的时候，未曾注意。

     　　既然那一男一女不在了，自己也不必久留。所以，她又退了



     出来，锁上门，和平常一样下班离去。

     　　等到第二天，乔丝又上班的时候，一切都没有甚么异样，她

     也早把那一男一女忘记了。市场的一个职员，曾在她面前埋怨过

     ，停车场中有一辆旧车子停得太久了，看来是从昨天就停在那里

     的。而停车场中的告示牌，清楚地写著：‘顾客停车不得超过三

     十分钟。’

     　　乔丝也没有把那停得太久的车子，和那一男一女联想在一起

     ，她只随口道：‘会不会是教堂里的人？要不是，通知警方把它

     拖走吧！’

     　　玉代市场就在一座教堂的旁边，所以乔丝才会如此说。那职

     员咕哝著，到教堂去问了一问之后，就通知警方把车子拖走了。

     　　当车子被警方拖走之后，中根和山田的家人，还未曾发现他



     们失踪，因为他们结婚之后，自己住在一座大厦的一个小单位之

     中。只是两人服务的公司，发现他们没有来上班，感到诧异，曾

     打电话到他们家去，可是没有人听。第三天，公司还是未见两人

     上班，觉得事情太不寻常，就设法联络他们的家人，这才发现，

     他们两人踪迹不明，已经足足两天了！

     　　当警方接到报告之后，经过调查，发现在玉代市场停车场，

     被拖走的车子，是属于中根的。看来是他们停了车子之后，就不

     知所踪了。

     　　一个警员到玉代市场去查问，因为车子停在市场的停车场。

     当警员来问的时候，乔丝也在，可是由于她非法收取了十元钱，

     所以她的回答是：‘不知道，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两个人。’

     　　乔丝直到这时，才知道那一男一女失踪了，并不是像她自己



     安慰自己那样。所以当她在回答警员的问题之际，她心中十分害

     怕：那两个人怎么会失踪的呢？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连

     警局都来调查了，那还会有假的吗？

     　　这一天，乔丝一直感到十分不安。当休息的时间到来，像往

     常一样，她最后离去之前，独自一个人在市场内，核对一天的收

     入之际，她感到了一股极度的恐惧。

     　　她可以肯定，那一男一女，是在市场之内消失的，她只看到

     他们进去，没有看到他们出来！

     　　然而，两个人是怎么可能消失无踪的呢？乔丝感到她熟悉的

     市场，似乎变得阴森无比，那些鱼的眼睛，都在恍惚之中，在闪

     著一种妖异的光芒。乔丝几乎是逃走一样地离开，几乎连门都忘

     了锁。



     　　当晚，独自一个人居住的乔丝，睡得一点也不好。不断在盘

     算著，是不是要把那一男一女在市场内失踪的事，告诉警方。

     　　但是这时，她似乎骑虎难下了，她如何解释她的谎言呢？为

     甚么第一次说不知道，现在又说知道呢？

     　　她感到极为难，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第二天天快亮才睡

     著。所以，当她醒过来，发觉已经晚了，急急赶去上班之际，已

     经迟到了。

     　　当她来到市场门口之际，发现有许多警员在，市场好像并未

     曾开始营业，也有不少人围著在看热闹。乔丝知道一定发生了甚

     么事，在市场，她感到有一股妖异的气氛。当她想到，有可能是

     那一男一女的尸体，在意想不到的角落被发现之际，她不由自主

     ，打了一个寒战。



     　　她来到门口，向守门的警员表明了她是在市场工作的，才获

     准进去。一进去之后，发现市场的职员全站在一起，一个头发灰

     白半秃的警官，正在盘问他们。那警官转过身来，目光相当锐利

     ，盯著乔丝。

     　　乔丝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我迟到了！’

     　　市场的经理瞪了乔丝一眼，警官──自然是白恩警官，把两

     张照片，伸到乔丝的面前。

     　　乔丝只向照片看了一眼，心就怦怦乱跳。白恩警官问：‘有

     没有见过这一男一女？他们一定曾到过这里！’

     　　就是那一男一女！乔丝一下冲动，几乎要把真相说了出来。

     可是她却还是摇著头道：‘不，我没有见过。’然后，她又补充

     了一句：‘每天来的顾客极多，我的职责并不需要留意他们的面



     孔。’

     　　白恩警官闷哼了一声，又转问一个职员：‘是你先发现那些

     东西的？’

     　　乔丝在一旁，呆了一呆，心想：怎么是‘一些东西’？难道

     并不是发现了那一男一女的尸体？

     　　这时，她才注意到，一个警员托著一只文件夹子，在文件夹

     上，有三样东西。那三样东西十分普通，是一对戒指，和一只手

     镯。

     　　戒指，看来是很普通的白金结婚戒指，手镯是合金的，夏威

     夷女性很喜欢佩戴的那一种。乔丝也有一只，有简单的花纹，上

     面刻著持有人的名字。

     　　那职员道：‘是，我在换水的时候发现的！’



     　　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饲养龙虾的那个水池：‘通常，一个

     星期换一次水。饲养龙虾的水是四份海水，一份普通水──’

     　　白恩警官急躁的脾气一点也没有改，他挥著手：‘我不想学

     养龙虾，别说无关的话！’

     　　那职员的神情变得很难看，道：‘放乾了原来的水，这两只

     戒指和手镯在池底。我看到手镯上刻著“莉莉”的名字，想起曾

     有警员来问过，好像是失踪的人，所以就向经理报告。’

     　　白恩向经理望去，经理道：‘我就报了警。’

     　　白恩走近水池，水池大约可以储水不到五十公分深，他道：

     ‘一定要放乾了水，才能看到吗？’

     　　那职员道：‘在三、四天之后，水就十分浑浊，而且谁想得

     到，会有这样的东西在水池里？’



     　　白恩警官闷哼了一声，提高了声音：‘你们每一个人，是不

     是真的肯定未曾见过这一男一女？他们车子停在旁边，结婚戒指

     和手镯又留在这里，一定曾经到过这里，用心想一想！’

     　　没有人回答，白恩心中纳闷之极。一个年老的清洁女工又不

     识趣，怯怯地问：‘警官，这两个人，是不是被人谋杀了？’

     　　白恩警官没有回答，就大踏步走了出去。

     　　白恩警官回到了他的办公室，心中郁闷之极。那一男一女，

     看来全然没有失踪的理由，他们一定曾到过那市场。可是为甚么

     会把一对新婚夫妇心目中最重要的东西，留在水池里呢？那只手

     镯也相当值钱，如果有人对他们不利，应该把那些东西带走。若

     是他们自己不小心──那可能性极小，戒指和手镯，都不是‘不

     小心’会失落的东西，它们是紧附在人的手指和手腕上的！



     　　就算不小心跌了下来，落进了水池之中，他们也没有道理，

     不去把它拾回来──美洲龙虾的两只大钳，虽然强大有力到可以

     夹断人的手指，但是，他们没有理由害怕。因为所有供出售的活

     龙虾，钳都用特制的橡胶圈紧箍著，不会伤害人的。何以两个人

     失踪，重要的东西却留在水池里？

     　　白恩警官把这个问题，问了自己几百次，都得不到答案。他

     那个多口的同事，看到他愁眉不展，向他开玩笑，道：‘照我看

     ，那不是一个海水池，是一个硫酸池！’

     　　白恩瞪著眼：‘甚么意思？’

     　　那同事哈哈大笑，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那一男一女，跌

     进了硫酸池，整个人全都溶化了，戒指和手镯，却留了下来！’

     　　白恩警官抓起桌上的咖啡杯，向那同事摔了过去，但那同事



     及早避开，带著笑声，逃离了他的办公室，留下白恩警官一个人

     在乾生气。

     　　等到他稍微气平些，不得不把摔碎了的咖啡杯，一片一片拣

     拾起来之际，他忽然想到：两个人失踪，留下了戒指和手镯，这

     件事，是不是和据说有四个人失踪了，而只留下了一只手，有点

     相像呢？

     　　白恩吞了一口口水，摇了摇头，认为自己这种想法是荒唐的

     。在海水中发现了一只手，有可能是这个人，被海中的生物吞噬

     了──在那件事之后，他看了不少有关海洋生物的书，知道人类

     对于海洋生物所知甚少。海中有许多怪异的生物，一种叫大王乌

     贼的，可以长到十七公尺长；有一种水母，叫幽灵海蜇的，触须

     可以长达三十六公尺，人和这种怪物相比，实在太脆弱了。



     　　虽然在花马湾，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些生物，但大海并无阻隔

     ，海洋生物可以自由来往，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然而，那一男一女的失踪，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白恩警官一无头绪之际，又发生了玛姬小姐的神秘失踪事

     件。在叙述玛姬小姐事件之前，必须先提及一个很特殊的人，这

     个人是温谷上校。

     　　还记得温谷上校吗？就是在《迷路》中，调查阿拉伯道吉酋

     长国的酋长尼格失踪案的那个能干的、红头发的小个子美国情报

     局的高级人员。

     　　温谷上校的运气不是十分好，虽然他有著过人的才干，和洞

     察入微的观察分析能力，但是对于怎样做官的道理，他却不是很

     懂。尼格酋长的‘失踪’案，是如此扑朔迷离，本来他可以作一



     个含糊其词的报告呈上去，让事情不了了之。

     　　可是，他却作了一个相当详细的报告，报告中提及了空间的

     转移，灵魂的离体，种种还不能为现代科学家所接受的事。

     　　温谷自以为十分尽责，因为尼格酋长失踪的那件事，的确神

     秘莫名。可是报告送了上去之后，上级一看，却大发雷霆，把温

     谷叫了去，大大训斥了一顿，说他‘胡言乱语’、‘不尽职责’

     。

     　　温谷这个红头发的小个子，脾气要就不发，一发起来，就不

     可收拾。就在美国情报局副局长的办公室之中，当著情报局的高

     级人员，他也怒吼了起来，神情激动地说了以下一番话：

     　　‘你们这些人懂得甚么叫科学？甚么叫胡说？在你们的心目

     中，凡是教科书上有的东西，就叫科学，我的意见刚好相反。爱



     迪生想到要把声音保留下来的时候，全世界没有一本教科书，有

     这样的教导！你们的观念太古老了，古老得已经没有了新的概念

     ，只是在陈旧的，已经发现的事物之中转来转去，把陈旧的观念

     当作了一座迷宫，而没有勇气去闯出这座迷宫，寻求一种新的观

     念！’

     　　温谷上校说得极其激动。事后，有人形容他，说他在作这番

     慷慨陈词之际，他全身的皮肤，因为激动，而红得和他的头发一

     样！

     　　可惜得很，温谷的陈词虽然激昂，但是听的人却一点反应也

     没有。他的上司冷冷地道：‘你的报告不能被接受，要就你承认

     自己失责，要就重新作报告！’

     　　温谷用力一拳，打在桌上：‘我有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干下



     去了！’

     　　他说不干就不干，当天就把一切交代清楚，用一连串的咒骂

     代替了辞职书，离开了他的工作岗位。

     　　温谷虽然一直有杰出的工作表现，但是由于他脾气的刚烈，

     上级并不喜欢他，甚至连形式上的挽留也没有，那更令他伤心莫

     名。

     　　他离开了华盛顿，到了夏威夷，在檀香山市中心区一幢旧楼

     之中，租了一间房间，挂起了‘私家侦探’的招牌。

     　　以温谷上校的资历和能力而论，当私家侦探，真是委曲了他

     。可是人倒霉起来，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的‘私家侦探事务

     所’开张以来，半年之内，只接了一单委托：一个哭哭啼啼的小

     女孩找上门来，告诉他，她的一只可爱的小猫不见了，而她只有



     七角五分钱，希望温谷能把她的猫找回来。

     　　所以事实上，温谷在夏威夷，是无所事事地过了半年。他仍

     然依时上班，但，却在他办公室隔壁的一家照相馆中，做摄影师

     的助手。

     　　当然，这种生活是十分无聊的，尤其是像温谷这样性格的人

     。正当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要把侦探事务所，搬到阿拉斯加去的

     时候，他接到了那个电话。

     　　电话是在午餐时分来的，电话铃响的时候，温谷正好打开一

     罐啤酒。

     　　他先喝了一大口啤酒，才拿起电话来：‘温谷私家侦探事务

     所！’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盛气凌人：‘侦探事务所的负责人，你



     要在半小时之内，到希尔顿酒店八楼的套房来，有事情交给你办

     ！’

     　　温谷忍住了怒意，用相当客气的声音反问：‘是哪一家希尔

     顿酒店？’

     　　檀香山有两家希尔顿酒店，温谷这样问，自然很合常理。可

     是对方却不耐烦地训斥起来：‘当然是卡哈拉希尔顿，你以为雷

     亭王子会住在甚么地方？’

     　　对方似乎不屑多说一句，一下就挂断了电话。

     　　温谷握著电话听筒，又呆了片刻：雷亭王子，这名字好像很

     熟，他立即想起来了，早两天曾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名字。雷亭

     王子其实已经不是王子，他的王朝──匈牙利王国早在十六世纪

     中叶，匈牙利被土耳其人占领之际，便已不存在。



     　　他的祖先，在奥匈帝国时，好像也曾出现过一阵子。他的祖

     父在奥匈帝国瓦解之后，匈牙利成为君主立宪国之际出任国王，

     ‘王子’的头衔就是这样来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匈牙利和很多欧洲国家一样，成了苏

     联的附庸，王朝再次结束。雷亭的父亲，带著相当巨大的财产，

     到了瑞士，一直过著十分舒适的生活，而且在世界各地，展开了

     广泛的投资。雷亭王子是欧洲社交界中，著名的花花公子，曾和

     几个著名的电影艳星同居过，绯闻甚多，而且以排场大而著名。

     　　温谷叹了一口气。雷亭王子可以说是一个大主顾，比只有七

     角五分财产的小女孩好得多了！

     　　温谷想到自己半年来几乎毫无收入，自然不能错过像雷亭王

     子这样的大主顾。所以，他将那个用来作午餐的汉堡，塞进口中



     ，一面咬嚼著，一面已经奔下了楼梯。

     　　卡哈拉希尔顿酒店，是檀香山最豪华的一家酒店，专为达官

     贵人而设，并不在市区，离著名的威基基海滩很远。它有它自己

     的海滩，普通人难以涉足其间。

     　　温谷尽可能准时，但是他还是迟了几分钟。当他急匆匆奔进

     大堂之际，酒店的职员却阻止了他，用极度怀疑的眼光，打量著

     他。

     　　温谷知道自己随便的装束，和这所豪华的大酒店太不相衬，

     所以他也不作分辩，只是道：‘八楼套房的雷亭先生正在等我！

     ’

     　　职员像是不相信：‘你是说雷亭王子？’

     　　温谷连连点头，职员示意他站到一个角落去，然后去打电话



     。耽搁了大约三分钟，职员才道：‘你可以上去了，下次请注意

     你的服装！’

     　　温谷几乎想给那职员一拳，但他还是忍住了气，走进了电梯

     。到了八楼，才一跨出电梯，就有一个大汉向他咆哮：‘你就是

     那个私家侦探？’

     　　那大汉足足比温谷高一个头，身形粗壮，看来像是保镳。温

     谷懒得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大汉用力一推温谷：‘快去！’

     　　这一次，那大汉真是犯了大错了。就在他一推之际，温谷爆

     炸了，他重重一脚，踹向那大汉的小腿！在那大汉痛得张大了口

     想叫之际，他又已一拳击中了那大汉的下颚，令得那大汉的口，

     不由自主合上，咬中了他自己的舌头。然后，温谷才道：‘我自



     己会走，你不必推我！’

     　　那大汉瞪著温谷，眼中像是要冒出火来，可是温谷已不再理

     他，来到了门口，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看来道貌岸然的中年人。

     　　温谷向内看去，套房的外间是客厅，装饰豪华之极，全海景

     的宽大阳台上，种著许多花草。温谷看到一个身形肥胖的中年人

     ，坐在一张藤椅之上，有两个身材十分健美的半裸女郎，一个在

     替他修剪头发，另一个正在替他修指甲。而他的目光，贪婪地注

     视著那修指甲女郎丰满的胸脯。

     　　开门的中年人向温谷作了一个手势，转身向阳台：‘王子陛

     下，那私家侦探来了！’

     　　雷亭王子连头都不抬，声音懒洋洋地：‘哈逊，你告诉他，

     他该做甚么！’



     　　那个叫哈逊的中年人打量著温谷，温谷的外形，看来是一点

     也不起眼的。哈逊迟疑了一下，才道：‘你是温谷先生？曾在美

     国──’

     　　温谷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头：‘我的过去经历，肯定和你没有

     关系！’

     　　哈逊有著典型欧洲人的装模作样，他作了一个惊愕的神情，

     道：‘王子陛下有一点要事要解决，他的一位朋友提及你！’

     　　温谷闷哼了一声，直截地问：‘甚么事？’

     　　哈逊示意温谷坐下来，搓著手，道：‘请你留意，这件事，

     至今为止，还是一个秘密！’

     　　温谷有点不耐烦，重复问：‘甚么事？’

     　　哈逊却慢条斯理：‘王子陛下来夏威夷度假，他不是一个人



     来的──’

     　　温谷‘哼’地一声：‘显然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哈逊坦白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子陛下是和两位‥

     ‥‥可爱的小姐一起来的！’

     　　他才讲到这里，卧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一头白金鬈发，身

     形高大，一双修长的大腿，会令得任何男人屏住了气息来欣赏，

     身材健美，容颜娇甜的美人，在门口出现。她满面怒容，向著阳

     台嚷叫：‘为了玛姬那婊子不见了，我就需要躲在酒店房间中不

     出去？’

     　　温谷直到这时，才感到有了一些乐趣，这样出色的美人，究

     竟不是多见的。而且这时，她只穿著一件粉红色、几乎全透明的

     短睡衣。她虽然怒容满面，但声音仍然极其动听，真可以说‘极



     视听之娱’。

     　　在阳台上的雷亭王子皱了皱眉，用极不耐烦的声音道：‘闭

     嘴，你没看到我们有客人？’

     　　那美人儿作了一个极不屑的神情，一个转身，又进了卧室，

     重重地把门关上。

     　　温谷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哈逊这个中年欧洲绅士，神情看

     来有点尴尬：‘刚才那位是仙蒂小姐，还有一位，是玛姬小姐，

     玛姬小姐失踪了。’

     　　温谷笑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可以有生意上门，但现在看来又

     成了泡影，因为失踪，那应该是警方的事，而不是私家侦探的事

     。温谷表明了这一点，哈逊摇著头：‘王子陛下不想劳动警方，

     你知道，他是一个名人，这一类的事，要是让公众知道了──’



     　　温谷问：‘失踪了？经过情形怎样？’

     　　哈逊皱著眉，向阳台望去，道：‘王子陛下──’

     　　雷亭王子立时道：‘把一切经过告诉他！你既然要他办事，

     就得让他知道一切！’

     　　温谷又坐了下来。看来雷亭王子倒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那

     令温谷的心中舒服了很多。

     　　哈逊答应著，想了一会，才说出了玛姬小姐失踪的经过，以

     下就是。





     　　雷亭王子今年四十九岁，身体开始发胖，而且像许多到了这

     个年纪的人一样，越来越懒得用运动去保持自己的身型。尤其是

     当他发现，金钱比一个体育家的身型，更能吸引美女之后，他任



     由身体发胖下去。

     　　雷亭王子一直维持著他对美女的爱好，所以他不论在甚么地

     方，身边永远有各种各样的美女。而且，他永远不单独和一个美

     女相对──至少两个，甚至更多。这是他的信条──别让任何女

     人以为你已爱上她，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女人

     ，同时陪你上床！

     　　这次到夏威夷来，纯粹是为了调换一下口味──在厌倦了地

     中海风光和大西洋风光之后，自然就希望到太平洋来换换口味。

     　　哈逊是雷亭王子的亲信兼秘书，替王子做许多事。而刚才在

     门口，挨了温谷一脚一拳的阿山，是王子的保镳。

     　　王子这次带来的两个美女，仙蒂是北欧还未曾成名的一个小

     明星，拍过一套极精采的小电影。她在那套小电影中的‘精采表



     演’，宣传用语是：‘足以令得木乃伊性欲勃发’。雷亭王子看

     了那套小电影之后，立时吩咐哈逊寄了一张支票给她，叫她前来

     作伴。仙蒂小姐本来还想维持一下女性的矜持，但是看到了支票

     上的数字，就乖乖地奉召前来。

     　　另一位玛姬小姐，是今年法国康城影展之中，最出风头的新

     星。当她赤裸著上身，挺起胸脯，在康城街头走过之际，至少有

     八十辆车子撞在一起。

     　　带著这样的两个美女到夏威夷来度假，自然是赏心乐事。而

     且，雷亭王子并不在乎两位美女的明争暗斗，这也是他对付女人

     的信条之一──让你身边的女人去争斗，这样，她们才会施展混

     身解数来取悦你！

     　　到了夏威夷，雷亭王子的朋友，就向他提供了一艘极其豪华



     的游艇。玛姬小姐的失踪，是昨天晚上的时候，在那艘游艇上发

     生的。

     　　昨天晚上，雷亭王子在游艇上举行盛大的宴会，参加的人超

     过一百名。可是由于游艇有三十公尺长，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拥挤

     。

     　　在夕阳西下时分，游艇缓缓出海，太平洋上的晚霞，美丽得

     难以形容。天空之上，一抹浅紫，一抹明橙，一抹淡红，一大片

     浅蓝，看得人心旷神怡。

     　　天色黑下来之后，游艇停泊在距离威基基海滩，大约一千公

     尺处的海面上。远眺檀香山市明灭闪耀的灯光，近聆海水拍在船

     身上的声响，精美的食物，悠扬的音乐，令得参加宴会的人，就

     像是置身于仙境一样。



     　　仙蒂和玛姬两个美女，一直傍在雷亭王子的身边，后来，玛

     姬离开了一会。事后，船长的说法是：‘玛姬小姐走来对我说，

     等一会，她会出现在甲板附近的左舷。她要我在那时候，用射灯

     照向她。她强调，一定要使所有人都看得到她，把她看得清清楚

     楚！我答应了。’

     　　玛姬小姐回到了王子的身边，喝了一杯酒，然后，用极诱人

     的姿态，走向近甲板的左舷。当她站在左舷时，船长遵照她的吩

     咐，著亮了射灯，射向她，使她在刹那之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

     意。

     　　在射灯之下，玛姬缓缓地转了一个身。还在王子身边的仙蒂

     ，咕哝著骂了一句十分难听的话。而玛姬双手高举，大声道：‘

     谁想和我一起游泳？’



     　　随著那一句话，她身上的晚礼服，突然褪了下来，身上变得

     一丝不挂，把她美丽的胴体，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而由于灯光

     是如此强烈，所以每一个人，都可以将她身体的每一部分，看得

     清清楚楚！

     　　雷亭王子有点愤怒地叫了起来：‘快停止！’

     　　掌管射灯的一个水手在事后说：‘我听到了王子的叫声，因

     为玛姬小姐裸立在船舷之时，船上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人人都

     屏住了呼吸，看著她美丽的身体。男人垂涎欲滴，女人心中都在

     妒嫉。自然，我也听出王子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愤怒，但是我仍然

     无法熄去射灯，并不是射灯有了甚么故障，而是那时，我整个人

     都僵呆了。那么美丽的裸女，即使不为别人，单为我自己，我也

     要尽可能看个够，要是我遵命熄灯，我会后悔一辈子！’



     　　玛姬在全裸之后，并不是静立不动，她声称要去游泳。所以

     ，在射灯之下，她作了几个准备下水前的动作，那几个动作，更

     把她的美丽展露无遗，而玛姬显然也知道如何去表现她身体的美

     丽。

     　　然后，玛姬面向大海，身子一耸，自船舷上，向大海跳了下

     去。

     　　玛姬显然曾受过专业跳水训练，她跳水的姿态，极其优美。

     　　还是那个掌管射灯的水手的话：‘玛姬小姐一开始跳，我连

     半秒钟都没耽搁，立时使灯光跟著她移动。她用那么优美的姿态

     ，跳进平静的海水之中，使得所有的人，都发出由衷的赞叹声来

     ！’

     　　由于射灯的光芒，始终没离开过玛姬，所以在艇上至少有一



     半人，是清楚看到玛姬进入海水中的情形的──另外一半人看不

     到，是由于他们在游艇上所处的位置，看不到左舷之外的情形之

     故。

     　　接著，游艇上所有的男人，几乎在一秒钟之内，都涌向左舷

     ，那令得游艇晃动起来，女人则尖叫著，表示著不满。射灯的光

     芒，停留在海面上，等待著玛姬小姐浮上水面。有十多个年轻人

     ，已经开始脱去了衣服，准备跳下海去，和玛姬共泳。

     　　由于玛姬的‘表演’，游艇上的气氛，被带进了一种狂热的

     情绪之中。

     　　可是，并没有多久，大约只在一分钟之后，就使人感到有点

     不对劲了。

     　　因为玛姬小姐还没有浮上水面来。



     　　一个年轻人叫著：‘还等甚么？’

     　　他一面叫著，一面勇敢地跳下海去。不到半分钟，他就浮了

     上来，可是玛姬还是没有浮上来。那年轻人再度潜下去，而且，

     又有四、五个年轻人跳了下去。

     　　跳下海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人都浮上来，再潜进水中。但

     是十分钟之后，还是没有人发现玛姬。

     　　哈逊是所有人之中最镇定的一个，他立时指挥著，叫三名水

     手，配备了潜水用具，下海去寻找。因为这时，几乎人人都感到

     ：有意外发生了。

     　　狂热的情绪消失，当一小时之后，玛姬小姐仍然踪影全无之

     际，每个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只有仙蒂，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



     　　雷亭王子宣布：‘各位，这里离岸不过一千公尺，玛姬小姐

     精通泳术，她一定是想故意令我们吃惊，所以游上岸去了，我们

     可以继续我们的欢乐。’

     　　来宾没有说甚么，虽然赤裸著游上岸去，听来很怪异，但王

     子那样说，客人只好接受。于是，宴会继续著，直到午夜。

     　　等到宴会以游艇靠岸而结束，王子等一行人回到酒店，发现

     玛姬小姐并没有回来之际，才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了。

     　　不过当时，包括一向稳重的哈逊在内，还不觉得事情太严重

     ，因为玛姬小姐的行为一向十分怪异。她既然敢在那么多人之前

     ，展示她的胴体，自然会有更怪诞的行为。

     　　而且，令得他们并不太担心的原因是，玛姬小姐的泳术极其

     精良，她曾参加过横渡英伦海峡，而且是女子高台花式跳水的冠



     军级人物。而当晚海水平静，以玛姬小姐的泳术而论，是不可能

     发生甚么意外的。

     　　雷亭王子十分生气，因为玛姬小姐的怪异行动，会使他在社

     交界成为嘲笑的对象。这是一桩十分没有面子的事情，所以他曾

     发狠说，玛姬如果再出现，他一定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关于

     王子的这个决定，最赞成的，自然是仙蒂小姐了。

     　　第二天早上，玛姬小姐还没有出现，王子有点不安了。玛姬

     是全裸的，如果她被警方扣留了，他更加会成为笑柄！于是哈逊

     到处去打听，派出了不少人，也利用了不少关系，可是看来玛姬

     自从跳下海去之后，就再也未曾出现过。这使哈逊想到，要一个

     专家才能把玛姬找出来，也就是说，需要一个私家侦探。

     　　哈逊对于夏威夷的私家侦探并不是太熟悉，而他又不想随便



     找上一个，所以他打电话，向他的美国朋友询问。他问的是美国

     情报机构的一个高级人员，是温谷的同事，那同事知道温谷在夏

     威夷，所以推荐了他。

     　　这就是为甚么，温谷会来到雷亭王子的套房中的原因。





     　　等哈逊向温谷讲完了经过──在这过程之中，美丽的仙蒂小

     姐曾四次走出卧房，发出抱怨的话，令得温谷十分高兴。

     　　那时，王子也已经修饰完毕，他站了起来，从阳台走进来，

     道：‘把她找出来！’

     　　温谷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她的泳术，你们可以肯定？

     ’

     　　哈逊道：‘绝对肯定！’



     　　温谷再问：‘当时，附近有没有别的游艇？’

     　　王子的神情很不耐烦，挥了挥手，示意哈逊回答问题。他自

     己和那两个女郎，进了另一间房间之中。

     　　哈逊道：‘当然有，你的意思是──’

     　　温谷道：‘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包括玛姬小姐一跳下海，

     恰好有一条大白鲨在海中等著她！’

     　　哈逊乾笑了两下，签了一张三千元的支票给温谷：‘有三天

     时间，应该可以把她找出来了？’

     　　温谷心中暗叹了一声，对方出手阔绰，而且事情看来并不难

     办，这是一桩好差事。

     　　他收下了支票，道：‘一有她的下落，我立时通知你。我当

     然不会到处去张扬，请你给我玛姬小姐的照片。’



     　　温谷告辞离去的时候，那保镳用十分凶狠的眼光瞪著他，温

     谷并不理会。

     　　要办成这样的一件事，应该不是十分困难的。

     　　可是温谷料错了。第一天，一点结果也没有，那已令得他十

     分沮丧，到了第二天，仍然一点消息也没有时，温谷简直要怀疑

     ，自己是不是有能力侦查任何案件？

     　　玛姬小姐的样子，是任何人一看都不会忘记的。两天来，他

     在玛姬可能出现的地点，问了上千个人，可是没有一个人见过玛

     姬。

     　　第三天，温谷进行得更努力，可是仍然没有结果。当然，他

     曾努力工作过，不必把收到的酬金还给人家，可是那么简单的一

     件事，却进行得这样不顺利，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当天色快黑下来之际，温谷租了一艘小汽艇，驶到了三天之

     前，雷亭王子那艘游艇停泊的地方，缓缓地打著转，望著被晚霞

     衬托得光亮如金色缎子一样的海面发怔。

     　　一个全裸的美女，精通泳术，在这样平静的海面跳进海中去

     ，会发生甚么事呢？

     　　他抬头望向岸，天色渐渐黑下来，岸上的灯火，灿烂异常。

     温谷想：玛姬是不是已经回到欧洲去了呢？事实上，他考虑过这

     一点，但是海关却没有她出境的记录。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海水渐渐变得黑而深，闪耀著不可捉摸

     的闪光，看来极其神秘。

     　　温谷有过长时期处理神秘案件的经验，他自然也知道，海洋

     是极其神秘的。人类对海洋所知，实在甚少，人在海水之中，可



     以发生任何事。别说是一个赤裸的美女，美国的一艘核动力潜艇

     ，就曾莫名其妙在海底失事，潜艇上的官兵，无一生还，潜艇的

     残骸也不知沉到了何处。这艘核能潜艇是‘长尾鲛号’，当时的

     调查工作，温谷也曾参加。

     　　但是，在那么平静美丽的海水之中，难道也潜伏著危机吗？

     温谷由于职业上的警觉，总使他感到，一个人失踪超过三天，她

     的处境，就可能凶多吉少了！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温谷才叹了几口气，他必须面对

     失败，要去向哈逊报告，他的搜寻没有结果。有了上次的教训，

     温谷穿上了比较整齐的服装，进入了酒店的大堂。

     　　雷亭王子正借用酒店的宴客厅，在广宴宾客。温谷发现除了

     他之外，还有一个人在等著见哈逊，那人有著半稀疏，但是经过



     悉心梳理的灰白头发。温谷几乎看了一眼之后，就可以肯定那人

     是一个警务人员。

     　　哈逊从宴会厅走出来，先向那灰白头发的人道：‘白恩警官

     ？’

     　　那人点了点头，哈逊现出疑问的神色来，白恩警官道：‘我

     接到报告，你们的旅行小组之中，有一个成员失踪了，所以我来

     问一下！’

     　　哈逊皱起了眉，向温谷望来，温谷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表示没有结果。

     　　哈逊的神态十分小心，他道：‘是有一位女士，暂时离开了

     我们几天，可是，她一定会再出现的！’

     　　白恩扬眉道：‘是吗？据我所知，她在游艇中跳下海去之后



     ，就没有出现过！’

     　　哈逊有点恼怒：‘是的，上百人看她跳进海中去，她是想游

     泳！’

     　　白恩的态度仍然很坚定：‘一个人如果下海游泳，通常会浮

     在水面。如果跳下去之后，一直没有浮上来，那会使人联想到发

     生了意外──当时为甚么没有人通知警方？’

     　　白恩的话已经渐渐严厉了，温谷在一旁，用欣赏的眼光望定

     著白恩，又等待著看哈逊如何应付。哈逊的神情有点狼狈：‘嗯

     ‥‥‥当时‥‥‥没有人想到会有甚么意外。玛姬小姐的行为，

     一直是‥‥‥十分特别的。’

     　　白恩闷哼了一声：‘到现在，还是没有人向警方正式报案？

     ’



     　　哈逊考虑了一下，道：‘有必要吗？她或许是在甚么熟人那

     里，只是不想露面！’

     　　白恩警官倒也没有坚持，只是道：‘最好是这样！’

     　　温谷在这时，插了一句口，令得哈逊先生对他怒目相向。他

     道：‘我看警方应该开始寻找玛姬小姐，过去三天来，我已尽了

     一切努力，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

     　　哈逊提高了声音：‘完全没有必要！你找不到她，是由于没

     有尽责，或者，你根本没有能力！’

     　　温谷的脸涨得血红，一伸手，把哈逊抓了起来。

     　　白恩连忙拦在温谷和哈逊的中间。温谷放开了手，悻然转身

     走出去，当他走出酒店之际，白恩追了上来，叫住了他。

     　　白恩对温谷很客气：‘去喝一杯酒？’



     　　温谷道：‘好，可是别在这座该死的酒店！’

     　　白恩表示同意，两个人各自驾车，由白恩带路，来到了一家

     游客找不到的酒吧──‘猴子酒吧’。酒吧有一只巨大的笼子，

     里面养著几十只不断在跳来蹦去的长尾猴。

     　　他们互相介绍了自己，温谷约略提起了一些自己过去的经历

     ，发了几句牢骚，白恩静静听他说这三天来调查的经过。

     　　等到温谷讲完，白恩叹了一声：‘我有预感，这位赤裸的美

     人，和其他六个人一样，都神秘失踪了！’

     　　温谷大感兴趣：‘其他六个人？对了，我在报上看到过一对

     新婚夫妇失踪的新闻，还有四个人是怎么一回事？’

     　　白恩还未曾开始叙述，就先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这使

     温谷知道，白恩警官将要讲的事，一定是既神秘又恐怖。



     　　白恩一下子喝乾了酒，道：‘这里‥‥‥太吵了，你有兴趣

     来我办公室？’

     　　温谷用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代替了回答。

     　　当他们到了白恩办公室之后的半小时，温谷已经从白恩的叙

     述和档案资料上，知道了另外两宗失踪案的经过。他皱著眉，那

     两件失踪案，看来是如此神秘而不可思议，温谷的思绪，全然沉

     入一种极度迷惑的境地之中。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在花马湾失踪的四个人的身分，已经得

     到证实，他们来自美国东北部的缅因州，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

     他们告诉家人，要到夏威夷享受一下海滩和阳光，可是在一个月

     之后，仍然未见他们回去，也没有信息，他们的家人就开始通过

     警方查询。当这两男两女的资料，送到夏威夷警局之际，白恩警



     官立时想起了那只手，那四个人。

     　　他召来了潜水用具的出租人，又找来了流浪少年柯达，两个

     人都认出了正是那四个人。那四个人是在突然之际失踪的──柯

     达所说的话看来可信。那么，事实是：两男两女突然失踪，其中

     一个失踪者‘男性’的手，却留了下来！

     　　那四个人到哪里去了呢？即使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务人员，

     想起来也有不寒而栗之感！白恩声明：‘这就是我为甚么，对在

     海中失踪的人特别敏感的原因。’

     　　温谷知道，白恩是指他对玛姬小姐的失踪一事而言，他深深

     吸了一口气：‘三件失踪案，我看‥‥‥性质很不同‥‥‥那一

     对新婚夫妇，甚至不是海中失踪的，他们失踪的地点也未能确定

     ！’



     　　白恩有点恼怒：‘我可以肯定，玉代市场的职员，一定隐瞒

     了甚么，我想他们是在市场内失踪的！’

     　　温谷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说他们是在市场中遇害的？’

     　　白恩缓缓摇著头：‘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我觉得，那位

     负责收银机操作的乔丝小姐，十分可疑！她一口咬定，没有见过

     这一对夫妇！’

     　　温谷对白恩的怀疑，未置可否，他托著下颔，道：‘运用我

     们的想像力，一件一件地来想，花马湾的那一宗，已知的资料最

     多！’

     　　白恩道：‘是的，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失踪的。提

     到想像力，你有甚么想像？’

     　　温谷先解释了一下：‘你知道，我长期以来的工作，都和一



     些十分怪异的现象作伴。所以我的想像，可能是和一般的方式不

     同！’

     　　白恩笑了起来：‘听听再说。’

     　　温谷沉声道：‘四个人在海水之中，突然消失，而其中又有

     一个人，留下了一只手。我想，最大的可能，是他们遇到了海洋

     之中，可怕的生物的袭击！’

     　　白恩摇头：‘不对，他们当时，并不是真在海中，而是在一

     个岩洞中，海水可以通过狭窄的通道涌进来。如果有甚么海洋生

     物袭击他们，又能使他们在刹那间消失的话，这种生物一定十分

     庞大，无法到达他们四人所在的那个水洞之中！’

     　　白恩一面说著，一面把那‘水洞’附近的地形图，指给温谷

     看。温谷道：‘是的，可是你可知道，有一种乌贼，它的触须可



     以有好几十公尺长？又有一种水母──’

     　　温谷还没有讲完，白恩已经笑了起来：‘你是说，他们四个

     人是被一只大乌贼的触须卷走了，而且吞食了，而且吃剩了一只

     手？’

     　　温谷有点不高兴：‘我说过，我的想像力，你可能不会接受

     ！’

     　　白恩仍然抱著嘲笑的态度：‘玛姬的失踪，倒也可以作同样

     的解释，但是那一对新婚夫妇呢？如果他们在市场失踪，是甚么

     东西吞吃了他们？是那些波士顿龙虾？这太像是五十年代的科幻

     电影了！’

     　　温谷显得更恼怒：‘我只不过提出了我的想法。从遗留在水

     池中的物件来看，我不认为这一男一女，还会生存在世上！’



     　　白恩还想笑，可是他却笑不出来，因为事情实在太诡异可怖

     了。人无缘无故消失，有的留下了一只手，有的留下了对他们来

     说，最重要的东西，有的甚么也没有留下──虽然玛姬失踪，还

     只是三天，但是事情似乎也十分不对劲。

     　　温谷感到有点话不投机，他站起来，准备告辞。就在这时候

     ，一个警官推门进来，道：‘白恩，那个会议的保安工作，我们

     要作甚么准备？’

     　　白恩挥著手：‘我们负责的是外围保安工作，那些大人物的

     安全，由华盛顿来的人负责。’

     　　温谷扬了扬眉，他知道那警官口中的‘那个会议’是甚么会

     议。报上登著，会议的正式名称，应该是‘世界各国对海底资源

     分配计画会议’。







     　　海洋，覆盖著地球面积的四分之三。当陆地上的资源，渐渐

     被人类发掘殆尽之际，人类自然而然，想到了海底所蕴藏的各种

     丰富资源。

     　　事实上，海底石油的开采，早在几十年前，便已实行。苏联

     的基辅油田，就是从海底取得石油的，英国的北海油田，更是举

     世知名。

     　　近年来，科学家又发现，在大洋的深底，被称为‘海沟’的

     一种地理现象之下，蕴藏著惊人的金属矿藏。科学家将这种在几

     千公尺深海底的矿藏，定名为‘锰团块’，据估计，这种矿藏，

     是陆地矿藏的八十倍到一千倍。尤其是放射性元素的蕴藏量，钴

     、铀，藏量之丰富，更可以使任何有意制造核武器，或取得核动



     力的地区垂涎欲滴。

     　　这些矿藏的主权属于甚么人？应该怎么分配？由于大海不属

     于任何国家，所以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在科学技术还未曾可

     以开发这些矿藏之时，这问题并不迫切，可是在科学技术突飞猛

     进之下，这个问题，已经需要开始解决了──要不然，极有可能

     因为争夺资源，而形成大规模的战争。

     　　引起各国政府开始讨论，如何分配海底资源的直接起因，是

     一个中法混血儿李邦殊‘干的好事’。

     　　李邦殊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法国人。早几十年，很奇怪

     ，中国浙江省的一个小县份青田县（历史上著名的预言家刘伯温

     ，就是浙江青田人），有许多人，离乡背井，选择了法国作为他

     们的侨居地。



     　　青田人到了法国，生活当然不会很好，但是倒有不少法国女

     郎，十分喜欢中国人，所以娶法国女郎做妻子的中国人相当多。

     　　第一代在法国生活的中国人，生活当然不会很好，可是他们

     的下一代，却和典型的法国人没有甚么分别，李邦殊就是这样的

     一个典型。‘邦殊’是他法文名字的译音，‘李’是他的姓。

     　　李邦殊并不是甚么大人物，如果说他能组织一个大规模国际

     会议，而且这个国际会议，显然不会在和谐的气氛之下进行，并

     且，这个会议的结果，对人类历史今后的发展，和国际局势有重

     大影响的话，那真是太看得起他了。可是李邦殊的工作，却直接

     影响了这个重要会议的举行。

     　　李邦殊的工作是甚么呢？他从事的工作，可以说是冷门之极

     ，他是一个深海潜水专家。



     　　深海潜水，是一桩极度危险的事，世界各地，都有人从事这

     项工作，但是以法国对深海研究工作最先进。李邦殊和他的同伴

     ，深海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制造了一个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小潜艇

     。这种小潜艇，可以在脱离了母船之后，潜入超过三千公尺的深

     海，观测海沟，并且利用小潜艇上的机械臂，把深海海底的东西

     采下来。

     　　这种小潜艇的性能十分高超，本来，也未曾引起甚么人的注

     意。可是自从去年，李邦殊驾驶著这种小潜艇，潜到了大西洋的

     ‘魔鬼海沟’，并且采集了海沟中许多岩石标本，证明这些岩石

     之中，蕴藏著丰富的稀有金属之后，就变得相当轰动，李邦殊也

     成了国际间瞩目的人物。而海底资源的分配，也被提到日程上来

     ，那个会议，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召开的。



     　　李邦殊年纪不大，三十三岁的生日才过。他身形高而瘦，不

     修边幅，有著中国人的肤色，但是却有欧洲人深邃的眼睛。从外

     型来看，他看来像艺术家，更多于像是科学家。

     　　这个国际会议，在各国政府进行了多次商议之后，再由联合

     国海洋组织，安排在夏威夷举行。由于海底资源是如此丰盛，几

     乎每一个国家都想先占一点权益，而绝不考虑自身是不是有能力

     去开采。所以预料那必然是一个有著激烈争论的会议，各国政府

     都尽可能派出重要的人物来参加，尤其是一些具有野心的国家。

     　　举例来说，北非洲的一个国家，就派出了有著将军头衔的重

     要人物黄绢──对了，就是由‘国际狂人’卡尔斯将军统治的那

     个国家。

     　　这样重要的国际性会议，保安工作自然十分重要。由于夏威



     夷的警力不是十分坚强，所以华盛顿方面派了专家来。

     　　温谷很了解这种情形，如果他还在华盛顿的工作岗位上的话

     ，那么，保安工作说不定会由他来负责。这时，他听到了白恩和

     他同事的对话，心中多少有点不是味道的感觉，急匆匆地走了出

     去。

     　　温谷回家的时候，已经很迟了──他又在一家酒吧中消磨了

     两三小时。他住在一幢设备相当高级的大厦之中，当他停好了车

     ，走向大厦的大门之际，一个守卫走过来，道：‘温谷先生，有

     一位东方人等你很久，甚至在大堂的沙发上睡著了！’

     　　温谷随口问：‘他可有说自己的名字？’

     　　警卫摊著手：‘他说了，可是发音十分怪，我没有法子记得

     住！’



     　　温谷耸了耸肩，从停车场的门搭电梯，到了大厦的大堂。大

     堂的布置，不比一般酒店逊色，温谷一进大堂，就看到了那个面

     向著沙发背躺著的人。他迳自走过去，当他看清了那人是谁时，

     他又高兴又惊讶地叫了起来：‘原，天！是你，你怎么会找到我

     的？’

     　　被他的叫声惊醒，而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是原振侠。

     　　那当然是原振侠，可是温谷还是吃了一惊，因为原振侠看来

     又黑又瘦，而且在他的眉宇之间，充满了一种异样的忧郁，叫人

     一看就可以知道，他的心中，一定有著极度的不快乐。

     　　但是无论如何，温谷看到了老朋友，还是高兴莫名。他张开

     了双臂，用力抱了原振侠一下，又用力拍著他的背，不断地道：

     ‘真好，我们又在夏威夷见面了！’



     　　原振侠现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来，没有说甚么。温谷更感到

     这个年轻的医生，有了相当大的改变，他看来似乎不像以前那样

     爽朗热诚了。

     　　温谷吸了一口气，他绝对可以肯定，原振侠有著沉重的心事

     。他拉著原振侠，走向电梯，到了他居住的那个单位。当两人在

     阳台上坐定，手中有酒，而又面对著檀香山‘钻石头’的灿烂灯

     光之际，温谷才道：‘原，事业上有不如意？’

     　　温谷已经准备好了劝慰词，如果原振侠的回答是肯定的话，

     他就告诉他，没有人比他在事业上更倒霉的了，一时的挫折，实

     在算不了甚么。

     　　可是原振侠却缓缓摇了摇头。

     　　温谷扬了扬眉，笑著，向原振侠举了举杯：‘那么，恭喜你



     ，你一定在恋爱了！’

     　　原振侠望著远处闪耀的灯光，神情苦涩，一下子喝乾了杯中

     的酒，喃喃地道：‘恋爱？或许是，不过‥‥‥那是甚么样的恋

     爱？’

     　　温谷看出事情相当严重──眼前这个小伙子，显而易见，有

     著极度感情上的烦恼。而且，这个烦恼如果不解决的话，可能会

     毁了他的一生！

     　　温谷替原振侠添酒时，用老朋友的语调问：‘对方‥‥‥十

     分难追求？’

     　　原振侠并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了一连串的苦笑声。温谷感到

     有点愤怒，他觉得原振侠的态度，太不够积极，所以，他又用力

     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振作一点，老朋友。照我看，你追求女



     孩子，应该是容易不过的事！’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别的女孩子，或者是，但不是

     她！’

     　　温谷直接地问：‘她是谁？’

     　　原振侠又一口喝乾了酒，神情更苦涩：‘你应该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她到了夏威夷，我告诉自己：别去想她，随便她在哪里

     ，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她在你身边，或是她和你相距一百万公

     里，都是一样的，别再去想她！可是，我还是来了，莫名其妙地

     来了，想见她，可是又没有勇气去见她！’

     　　温谷呆住了不出声，他已经知道原振侠心中的‘她’，是甚

     么人了！

     　　他想说几句话，劝一下原振侠，可是不知该说甚么才好。过



     了好一会，他才道：‘原，你‥‥‥你和‥‥‥那女人之间的距

     离，的确太远了！’

     　　原振侠抬起头来，用失神的目光望向温谷：‘没有法子接近

     ？’

     　　温谷苦笑，原振侠那种苦涩的感觉传染了他，他很替自己的

     好朋友难过。考虑了一下之后，他才道：‘这个女人‥‥‥她如

     今的地位是这样高，原，你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就算你得

     了诺贝尔医学奖，和她之间，还有一大段距离！’

     　　原振侠咽下了一口口水：‘是的，她如今不但实际上，统治

     著一个国家，而且，在亚洲大豪富王一恒面前，也有极度的影响

     力，是国际上最强有力的女人──我真不明白，自己为甚么不能

     忘记她？我‥‥‥那样思念她，只怕她早已记不起，我是甚么人



     了！’

     　　温谷喃喃地道：‘你这样思念一个人，而这个人可能根本记

     不起你是谁来，这真是悲剧！’

     　　原振侠又叹了一声，顺手取起一叠报纸来，飞快地翻著，他

     显然早已看熟了这份报纸，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他要找的那张照片

     。照片相当大，背景是机场，照片中的主要人物，是一个身形颀

     长，穿著军装，但是长发在风中飞扬的女郎。

     　　那女郎不论是她美丽的脸庞，还是她那动人的体态，都充满

     了野性。原振侠怔怔地望著照片，温谷喃喃念著照片的说明：‘

     黄绢，世界上最富传奇的女性，来本市参加海底资源分配会议。

     她不但代表了她的国家元首卡尔斯将军，而且代表了整个阿拉伯

     世界。’



     　　温谷念到这里，抬头向原振侠看了一眼，继续念报上刊载的

     有关黄绢的一切：‘黄绢将军一下专机，就对记者说，她所代表

     的力量，有开发任何地区海底资源的实力。不但有资金，而且有

     足够的技术，亚洲最先进的技术可以由王氏集团提供。所以任何

     国家，如果轻视她所代表的力量，将是极度的不智──’

     　　温谷念到这里，苦笑了一下，道：‘原，她和我们之间的距

     离，实在太遥不可及了！’

     　　原振侠有点失魂落魄：‘我不管她现在是甚么身分，只记得

     她和我在一起时的一切！’

     　　温谷道：‘原，人是会变的！’

     　　原振侠闭上眼睛一会，长叹著。温谷继续念：‘黄绢将军最

     轰动国际的行动是，在伦敦的国际航空大展上，她一下子就订购



     了总值六亿英镑的飞机。另一件，是她几乎垄断了法国出产的“

     飞鱼式”飞弹的买卖，这种飞弹在最近的南大西洋海战中大出风

     头。据知，黄绢将军曾在法国生活过长时期，所以她轻而易举，

     可以在法国展开她的活动。这次海底资源会议的促成人之一，法

     国的李邦殊博士，据悉，和黄绢将军在法国时，早已相识。看来

     ，这位美丽得可以作任何杂志封面的将军，是如今世界上，最叱

     吒风云的女人！’

     　　温谷一口气念完，停了一停，又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句，

     才语重心长地道：‘原，你是甚么？’

     　　原振侠的神情沮丧，但是又有一种不可折服的神态：‘我是

     一个男人，她是一个女人！’

     　　温谷长叹一声：‘好了，既然你要执迷不悟，为甚么不直接



     去见她？为甚么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去见她，告诉她你爱她！

     ’

     　　温谷的话，已经接近残酷了，原振侠的身子，不由自主在发

     著抖。温谷心中感到更难过，但是他却又必须这样做，因为他喜

     欢原振侠，把他当作自己的朋友，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在

     毫无希望的情形下，沉沦在苦恼之中！

     　　原振侠并不是那样没有决断的人，可是在感情的纠缠之中，

     他看来实在令人气馁。他叹了一声：‘我一到就想见她，但是她

     在参加一个宴会，而我没有请柬。那宴会，是一个甚么没落王子

     举行的！’

     　　温谷‘喔’地一声：‘雷亭王子！’

     　　原振侠没有回答，温谷忙道：‘原，有几桩怪事，你或者有



     兴趣听听，有几个人，神秘失踪了，你想知道经过情形？’

     　　原振侠看来，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了，他缓缓摇著头：‘我

     不认为有甚么失踪，比尼格酋长失踪更神秘的了！’

     　　温谷道：‘未必，这三宗失踪案，还只是开始，谁知道它们

     后面，隐藏著甚么样的神秘！’

     　　原振侠仍然一点也没有兴趣的样子，这真令得温谷十分伤心

     ，原振侠显然深受到那种不可能追求得到的情爱的折磨。真难想

     像他对新奇、神秘的事，也会表示失去了兴趣！

     　　温谷也注意到了原振侠心不在焉地不断望著电话，他又问：

     ‘你在等甚么人给你电话？’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是的，我留了你的电话号码，希望她

     会打来──’



     　　原振侠才讲到这里，电话铃陡然响了起来。原振侠几乎是直

     跳起来，他也顾不得那不是他自己的住所，一下子抓起了电话，

     可是立即又现出十分失望的神色来，把电话交给了温谷。

     　　温谷接过电话：‘哪一位？白恩警官，甚么？又一宗‥‥‥

     你是说情形和玛姬小姐失踪一样？这次失踪的是甚么人？一位深

     海科学家？这不是太戏剧化了吗？我没有甚么意见，真的没有‥

     ‥‥你说甚么？谁在找我？一位将军？我可不认识甚么将军──

     ’

     　　温谷在讲电话的时候，原振侠仍然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望

     著远处的灯火。直到听到了‘将军’两个字，他才震动了一下，

     接著，他神情惊愕地望向温谷，因为温谷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

     。



     　　温谷的神情看来也有点异样，他在继续讲著电话：‘喔！是

     那位将军。是的，我们以前见过，她找我干甚么？我调查玛姬的

     失踪，已经失败了！’

     　　原振侠陡然紧张起来：‘谁，是她？’

     　　温谷向原振侠点了点头，又对著电话：‘好，如果她坚持要

     见我，我会去和她联络，我知道了！’

     　　温谷放下了电话，原振侠站在那里，身子甚至有点微微发抖

     。温谷深深吸了一口气：‘去见黄绢，去不去？’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张大了口，一时之间，不知道温谷

     这样提议，是甚么意思。温谷已经向门口走去，并且向原振侠作

     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跟著。

     　　到了电梯之中，温谷才道：‘黄小姐的一个朋友，是一个深



     海科学家，突然失踪了。她知道我在夏威夷，希望我帮助她去寻

     找。’

     　　原振侠怔了一怔：‘李邦殊博士？’

     　　温谷道：‘好像这个名字，这个人看来，是一个十分重要的

     人物？’

     　　原振侠没有表示甚么，他这时的心情，使他对这件事的想法

     ，和普通的反应不同。李邦殊这个杰出的深海科学家失踪了，但

     是他不像往常那样，去想这位科学家何以会失踪，他只是想：不

     错，李邦殊是一个重要人物，黄绢也是‥‥‥要是我失踪了，黄

     绢是不是也会焦急？还是根本不在意？

     　　当他在这样想的时候，自然神情恍惚，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温谷又是生气，又是难过：‘喂，请你别像一个初恋的少年那



     样，好不好？’

     　　原振侠深深叹了一声，和温谷一起上了他那辆破旧的车子。

     温谷发动了车子，才道：‘黄绢在海边──’

     　　他停了一下，又解释道：‘就是李博士失踪的地方。’接著

     ，他又重重撞了原振侠一下：‘你这样子，不要说黄绢这样的女

     性，看来你只能吸引中学生！’

     　　原振侠瞪了温谷一眼，仍然没有说甚么。





     　　车子转进通向阿拉莫那公园的那条路时，就可以感到事情有

     点不寻常了。公园本来十分宁静，入夜之后，慢跑者都回去了，

     野餐的人也大都尽兴了，只有一些情侣，还留恋著夜色，那条长

     堤上还有他们的踪迹。可是这时，老远就可以看到，堤上灯火通



     明，至少有六辆以上的警车停著，还有不少房车。

     　　温谷驾车直驶了过去，两个警员拦住了他，道：‘对不起，

     暂时封闭了！’

     　　温谷道：‘白恩警官在等我。’

     　　两个警员对著无线电对讲机讲了几句，挥手令车子过去。

     　　温谷把车子一直驶到海边停下来，那里聚集著不少人，正在

     向灯火通明的长堤指指点点。

     　　这时正是涨潮时分，一个一个浪头卷过来，打在堤下的岩石

     上，激起洁白的浪花。在这样的长堤上走著，本来是十分富于诗

     情画意的事，可是这时，温谷和原振侠只是急急向前走著。温谷

     是急于想知道，李博士的失踪是怎么一回事，而原振侠是急于想

     见到黄绢。



     　　海边的风相当大，原振侠在老远，就看到在海堤上，灯光聚

     集的地方，有很多人站著，在远距离看来，那些人只是一个个的

     人影。其余的人影，对原振侠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其中有

     一个却不同，那颀长苗条的人影，随著海风飞舞的长发，那就是

     他心中的黄绢！

     　　原振侠的心跳加速，他几乎是奔向前去的。距离渐渐近了，

     原振侠可以看清楚黄绢了。黄绢正在发怒，当她发怒的时候，她

     体内的野性更充分显露在她的脸上，以致看来，简直像是一头猎

     豹一样。

     　　在她面前的，是两个身形十分高大的汉子，这种打扮神情的

     大汉，一看就知道是保镳之类的人物。黄绢正以一种听来十分沉

     ，但却可以给人以震撼的声音，在斥责那两个人：‘你们为甚么



     不跟著李博士下去？’

     　　那两个人嗫嚅著，想分辨，但是又慑于黄绢的气势，不知道

     该如何开口才好。

     　　温谷和原振侠已来到近前，白恩警官迎了上来，用奇怪的眼

     光望了原振侠一下，转过头去，高声叫著：‘将军，温谷先生来

     了！’

     　　黄绢放过了面前的那两个大汉，转过身来。温谷故意闪开了

     身子，好让黄绢看到他身边的原振侠。黄绢才转过身来，想和温

     谷打招呼，可是刹那之间，她呆住了──她看到了原振侠！

     　　原振侠盯著她，想捕捉她看到了自己之后的内心反应，黄绢

     像是一头在奔驰中的猎豹，陡然停了下来一样。她大而明媚的眼

     中，闪耀著光采，很难捉摸那是代表了她心中的惊讶还是高兴。



     她的口唇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可是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在那一刹

     间，原振侠可以肯定的是，她见了自己之后，感到了震动。

     　　但是随即，黄绢内心的感情，就不能再在她美丽的脸庞上，

     找到丝毫了。她扬了扬眉道：‘真是意外，你好吗，振侠！’

     　　原振侠向前走去，这时候，他看来也完全是镇定和正常的。

     　　其实，原振侠从来也未曾像现在那样紧张和脆弱，但是他早

     已告诉自己，何必表现出来呢！黄绢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在她面

     前表示自己是多么思念她，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原振侠甚至怀

     疑，除了实际之外，黄绢是不是还有浪漫的情怀！

     　　但是虽然这样，当原振侠继续向前走去之际，他还是忍不住

     道：‘只是“你好吗”？’

     　　黄绢的嘴角向上微微翘著，这种神情，使她看来更是动人。



     而她灵活的大眼睛，用一种十分专注的神采，注视著原振侠。

     　　原振侠没有得到答案，但是他也满足了。黄绢虽然未曾出声

     ，但是她的神情像是调皮地反问：你还想我怎样呢？

     　　而更重要的是，黄绢这时看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叱吒风云

     的甚么将军，她看起来，只是一个美丽而难以捕捉的女人！

     　　黄绢转向温谷：‘真好，老朋友好像都来了！’她立时又抬

     头向白恩警官：‘潜水蛙人怎么还没有来？’

     　　白恩忙道：‘快到了！’

     　　原振侠这时，才注意到有不少人在海堤上，有几个看来是政

     府人员、警官，有几个显然是黄绢的保镳和随员。这时，在海堤

     的入口处，又传来了争吵声，一个警员奔过来，喘著气：‘有记

     者要来，怎么办？’



     　　黄绢沉声道：‘赶他们走！’

     　　白恩警官苦笑了一下：‘小姐──’他立时改口：‘将军，

     美国是一个有新闻自由的国家！’

     　　黄绢闷哼了一声，向前走去，她的保镳立时跟了过去，显然

     她不愿意和记者有任何接触。她向温谷和原振侠招手，两人跟著

     她，穿过了记者群，不少记者举起相机来，闪光灯的光不断地闪

     著。

     　　来到了海滩边上，有两艘快艇等著，黄绢和温谷、原振侠，

     两个保镳上了一艘，其余的保镳上了另一艘。不一会，就驶到了

     一艘游艇之旁，黄绢才道：‘在这里，我们可以避开记者了！’

     　　在船舱中坐定之后，原振侠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黄绢。

     可是黄绢却一眼看得出，是故意在规避他的眼光，这令得原振侠



     很高兴。

     　　这至少证明，在她的心中，自己是有一定份量的。

     　　温谷把自己舒服地埋在丝绒沙发之中，问：‘李博士失踪，

     是怎么一回事？’

     　　黄绢并没有直接回答温谷的问题，只是大声向外：‘把那两

     个饭桶叫来！’

     　　那两个‘饭桶’很快出现在船舱之中，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黄绢放缓了声调：‘由于李博士是我的好朋友，又是这次会议

     的一个重要人物，而这次国际会议，又必然会有大量的纠纷，为

     了李博士的安全，所以我派了两个人，保护他。’

     　　温谷道：‘他们好像没有尽到责任？’

     　　那两个保镳涨红了脸，一个年纪较长的道：‘将军，我们所



     说的经过，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黄绢沉声道：‘好，再对这两位先生说一遍！’

     　　年纪较轻的那个，神情有点激动，道：‘博士根本不喜欢我

     们一直跟著他，我们只要和他稍微接近一点，他就大声呼叫著，

     要我们走开！’

     　　黄绢发出了一下如同愤怒的猎豹一样的咕噜声，原振侠的视

     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她，黄绢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可是却无法在

     她的神情上，看出她对这种注视是喜爱还是憎厌。温谷在这时插

     了一句：‘将军，我还不知道你为甚么要见我！’

     　　黄绢用力一扬头，这个充满活力的动作，使她的长发一下子

     从一边甩到了另一边。她道：‘有一些不寻常的事发生了，而我

     又知道，一个有非凡能力的老朋友就在这里，当然我想到要他出



     点力！’

     　　温谷深吸了一口气：‘非常感谢，那就是说，我和我的伙伴

     ，已经接受了你的邀请？’

     　　黄绢扬了扬眉：‘你的伙伴？’

     　　温谷向原振侠指了一指：‘需要我作正式的介绍？’

     　　原振侠当然不是温谷私家侦探事务所的‘伙伴’，温谷之所

     以这样说，完全是为了想制造一些原振侠和黄绢接近的机会──

     虽然他十分明白地知道，这一对男女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远，自

     己再努力也没有用的！

     　　原振侠也知道温谷的意思，他不由自主，低叹了一声。黄绢

     在这时候，突然有点夸张地笑了起来：‘你的伙伴，好像没有年

     轻人应有的朝气！’



     　　原振侠沉著声：‘或许我不再年轻了！’

     　　黄绢转过头去，用明彻而锐利的眼光，直视著原振侠，一字

     一顿地道：‘如果你不再年轻，你更需要朝气！’

     　　原振侠的心中乱成了一团，他在仔细玩味黄绢的这句话时，

     黄绢已经向那两个保镳道：‘继续说下去，李博士是怎么失踪的

     ！’

     　　两个保镳神情苦涩，那年纪较长的道：‘由于李博士这样讨

     厌我们，所以我们只好远远跟著。李博士在海边的长堤上散步，

     那时天还没有黑，他在一个日本人的身边站了一会，那日本人正

     在拍摄夕阳的景色。然后，他就来到长堤的尽头，就在堤上坐了

     下来，一直注视著大海。’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那年轻的一个接著道：‘我们看他



     一直坐著不动，像是在沉思，就慢慢地接近他一点，离他大约三

     公尺，才停了下来。’





     　　那两个保镳已经保护了李邦殊几天，所以知道，李博士如果

     沉思起来，会一动不动，坐上很久。所以当他们来到了适当的保

     护距离之后，也坐了下来。在半小时之后，李邦殊还未曾叱喝他

     们，那令得他们都松了一口气。不过虽然如此，其中一个烟瘾相

     当大的，却始终不敢取出烟来抽，怕惊动了李博士，他只是向著

     海风，深深地吸著气。

     　　两个保镳都不知李邦殊在作甚么，李邦殊看来像是石像一样

     ，只是面对著大海，一动不动。

     　　天色迅速黑了下来，李邦殊仍然坐著不动。坐在水泥铺成的



     长堤上，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可是李邦殊却一点没有移动的意

     思。

     　　天色更黑，月亮升上来，映得海水闪闪生光。一个一个卷向

     堤下巉峨岩石上的浪花，像是万千银珠一样，随著轰隆的撞击声

     而散了开来。

     　　大约在李博士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两小时之后──那两个保

     镳实在十分负责，他们互相之间有默契，至少其中一个的视线，

     要保持在李邦殊博士的身上。所以，当李邦殊的脸上，一现出那

     种惊讶莫名的神情之际，他们立即觉察到了。

     　　或者说，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先觉察到，立即示意另一个注

     意。

     　　李邦殊在望著大海的时候，本来是连脸上的肌肉都不动一下



     的。可是这时，他却现出了惊讶之极的神情来，而且身子俯向前

     。

     　　这种情形，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李邦殊一定是在海中，发

     现了甚么不寻常的事物，两个保镳立时一弹而起。

     　　就在这时，李邦殊也站了起来，而且，很明显地，他是要向

     长堤下面攀去！

     　　那两个保镳一起叫了起来：‘李博士，你想干甚么，我们可

     以代劳！’

     　　两个保镳事后的回忆是，那时李博士的动作，看来是想攀下

     长堤去，去仔细察看海中引起了他惊讶的东西，或是把他发现的

     东西去拾起来，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叫喊。

     　　而从长堤上攀下去，大约是三公尺，就是岩石。那些黑色的



     岩石，千百年来，一直受著浪花的冲击，有不少冲浪的青年，会

     贪方便，就在这里爬上攀下。但是对于李邦殊这种地位重要的人

     来说，这种行动，多少危险了一些，所以两个保镳要加以阻止。

     　　当两个保镳奔到长堤边上之际，李邦殊已经攀下了一步。两

     人不约而同，伸出手，想去把李博士拉上来，可是李邦殊却厉声

     骂道：‘滚回去！’

     　　两人仍然伸著手，年长的那个道：‘李博士，下面的岩石十

     分滑，你──’

     　　李邦殊抬起头来，在月色下，可以看到他的脸色通红，不知

     是由于愤怒还是为甚么。他显然是用尽了气力在叫喊：‘滚开，

     你们滚开！’

     　　两个保镳无可奈何，他们并没有‘滚开’，只是站直了身子



     而已。

     　　由于李邦殊的态度是如此坚决和凶恶，所以他们两人只好无

     助地站著，看著李邦殊的行动。

     　　李邦殊攀下了石堤，站在一块岩石上，那时，他的双脚，已

     然浸在海水之中了。两人看到他用一种十分焦切的眼光，望著前

     面离他不远处的海面。

     　　那一幅海面上有甚么？甚么也没有，只有海水，和月光映在

     海水上的闪光。

     　　两个保镳中的一个问：‘天，他在看甚么？’

     　　另一个显然不满，道：‘看起来，倒像是海中有一个裸体的

     金发美女！’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之际，一个十分大的浪，卷了过来。那浪



     的来势十分汹涌，一下子，海水就淹到了站在岩石上的李邦殊的

     腰际。两个保镳一看情形不对，就算再挨骂，也要把他弄上来才

     行了。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间，李邦殊突然发出了一下大叫声，

     身子向前一耸，人已经扑向海水之中。

     　　两个保镳吓傻了，连忙向石堤下攀去──这可能是他们犯的

     一个错误，石堤的坡非常陡峭，长期受海浪的冲击，十分滑，所

     以两人虽然连跌带爬地滑下去，顾不得是否会受伤，但还是有一

     个极短暂的时间，视线离开了扑向海中的李邦殊。

     　　当他们以最快的速度，使自己在岩石上站稳的时候，那个卷

     过来的浪头已经退了下去，而李邦殊也已经不见了！

     　　两个人大叫著，在第二个浪还未打上来之际，便已不顾一切

     地向外游去，一面游，一面仍然叫著李邦殊的名字。在半小时之



     后，李邦殊还没有出现，两人知道事情的严重，也知道那绝不是

     凭他们两人之力，能把李邦殊找回来的了。

     　　于是，他们攀上了长堤，奔向电话亭，一面通知黄绢，一面

     通知警方。





     　　两个保镳的身子还不住在发抖，黄绢望向温谷，冷冷地道：

     ‘自然是国际阴谋，李博士掌握了大批海底资源的实际资料，有

     许多是还未发表过的，这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宝贵文件！’

     　　温谷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没有他已知的那些失踪案在前

     ，他也会同意黄绢的看法。但这时，他却宁愿相信，李邦殊的失

     踪，和那些失踪案有关联。所以，他迟疑了一下，并没有立时表

     示自己的意见。



     　　黄绢已十分坚决地道：‘上校──’

     　　温谷忙摇了摇手道：‘我只是一个平民，别再提我以前的军

     衔！’

     　　黄绢昂然道：‘我可以使你成为一个将军！温谷先生，帮助

     我一起粉碎那个阴谋，在海底资源的分配上，阿拉伯集团一定要

     得到最高的利益！’

     　　温谷仍然没有回答，就在这时，游艇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

     声，有人在大声呼喝，有人在高声叫著。温谷刚听出其中一个在

     高叫的，是白恩警官的声音，一个中年人已奔进舱来，喘著气，

     道：‘将军，李博士‥‥‥警方找到了李博士！’

     　　黄绢直跳了起来，温谷也不由自主‘啊’地一声！警方找到

     李博士了，那是甚么意思？至少，这证明李邦殊的失踪，和以前



     那几宗不一样了？

     　　白恩警官的声音继续传来：‘去通知你们的将军，李博士的

     情形并不是太好，船上有没有医生？’

     　　随著白恩的叫声，他已经出现在船舱门上，他身上大半湿透

     了，因为他扶著一个全身透湿的人。那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面

     色煞白，看来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中，还有一个警官，扶著这个

     人的另一边。

     　　黄绢一看就叫了起来：‘邦殊！’

     　　不问可知，那被扶著的半昏迷的人，就是失踪了，又被警方

     找回来的李邦殊博士了。

     　　原振侠本来一直只是失神地坐著，连那两个保镳的叙述，他

     也只听进去了一半。可是他是一个医生，一看到了情形像李邦殊



     这样的人时，他专业训练的本能，却立时使他活跃了起来。

     　　他以极快的动作，扶著李邦殊在沙发上躺了下来，而且大声

     吩咐著，要乾的毯子。再把李邦殊身上，沾满了海藻的衣服剥了

     下来，并吩咐一个人，把乾毛毯用力擦著李邦殊的皮肤。

     　　同时，在他的吩咐下，有人拿了一杯白兰地来。由温谷托起

     李邦殊的头，原振侠撬开了他的口，强迫他一口又一口地喝著。

     　　忙碌了十分钟之后，李邦殊才伸手，推开了酒杯，睁开眼来

     ──其实，他的眼睛是一直睁开著的，不过到了这时候，他才给

     人以他的双眼，可以看到东西的感觉。

     　　他恢复了知觉，第一个看到的人，自然就是在他面前的原振

     侠。

     　　他先是吁了一口气，然后用有相当浓厚的法国口音的英语道



     ：‘我‥‥‥要打一个电话！’

     　　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

     　　要打一个电话，这本来是一件十分普通的事。但是李邦殊在

     这样的情形之下，一恢复了知觉，甚么都不做，就要打电话，由

     此可知这个电话，一定是十分之重要的了。

     　　黄绢挥了挥手，立时有人把一具电话取了过来。当李邦殊的

     手按向电话之际，他的手，不住地发著抖。原振侠忙道：‘我来

     替你打，号码是──’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长途电话‥‥‥’

     　　他又连吸了两口气，才说出了要通电话的城市和电话号码。

     　　原振侠记了下来，拨电话给接线生。当他向接线生说出了那

     个号码之后，他陡然望向李邦殊，失声道：‘天，我知道这个电



     话号码！这就是苏耀东的私人电话！’

     　　李邦殊震动了一下，直视原振侠，这时，他的眼神已变得十

     分有神采：‘你认识苏耀东？’

     　　原振侠点了点头。苏耀东是苏家三兄弟的大哥，苏家三兄弟

     ，正代远天机构掌管著庞大的产业。在远天机构的总裁古托，埋

     头在中美洲的海地研究巫术之际，整个机构就由他们三个人主持

     。

     　　一个庞大的商业机构的主持人，和才被从海中救起来的深海

     科学家之间，会有甚么关联呢？这真是不可思议之极了！

     　　黄绢在一旁，神情也极度疑惑：‘苏耀东？我也听说过这个

     人，他是一个大财团的主持人，是不是？’

     　　原振侠的心中，又像是被刺了一下。黄绢如果知道苏耀东，



     那自然是从王一恒那里得知的。王氏集团和远天机构，都是大财

     团，相互之间有著你死我活的斗争。王一恒就曾想以低价，收购

     吞并远天机构的总部！

     　　（这些事，都记述在《血咒》这个故事之中。）

     　　而王一恒，是和黄绢距离相近的男人，他，原振侠，却并不

     是！

     　　原振侠几乎想冲动地冲出船舱去，但就在这时，李邦殊却一

     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手，盯著他，问：‘苏耀东说，知道他这

     个电话号码的人极少，你和他知交到了甚么程度？’

     　　原振侠道：‘好朋友，极好的朋友！’

     　　李邦殊还想说甚么，原振侠已听到了接线生的声音：‘接通

     了，请说！’



     　　接著，便是另一个声音说：‘对不起，苏耀东先生不在，不

     论有甚么事，请留话，我们会用最快的方法联络他，请问阁下是

     ──’

     　　原振侠把电话交给了李邦殊，他接了过来，道：‘我叫李邦

     殊，请他回电话给我，我在檀香山，电话号码是‥‥‥十分紧急

     的事！’

     　　他再吸了一口气，放下电话。黄绢立时问：‘是谁在海边害

     你的？’

     　　李邦殊向黄绢望了一眼，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望

     向原振侠，问：‘你也是海洋生物学家？’

     　　海洋生物学家──原振侠立时明白，李邦殊和苏耀东之间的

     关系是甚么了。原振侠知道，苏耀东虽然主持一个大财团，但是



     他的兴趣是海洋生物，是真正的专家。苏耀东曾向他说过，他要

     是能不做大财团的首脑，而去研究海洋生物，那他就会有真正的

     快乐！

     　　当然，原振侠还是不明白，何以李邦殊一恢复知觉，就急著

     要和一个海洋生物学家联络的真正原因。他摇头道：‘不，我是

     一个医生！’

     　　李邦殊‘啊’地一声，神情有点失望。黄绢又道：‘邦殊─

     ─’

     　　李邦殊摇头：‘我要休息！’

     　　黄绢显然很少受到别人这样的冷落，但是李邦殊毕竟不是普

     通人，所以她也只是扬了扬眉。原振侠道：‘让他休息，另外还

     有船舱？’



     　　黄绢没有说甚么，招了招手，几个人走了过来，想扶李邦殊

     ，但是他却自己站了起来。当他向外走去之际，他转过头来：‘

     一有电话来，立时通知我，医生，你能陪我一会吗？’

     　　原振侠怔了一怔，不明白李邦殊为甚么要和他在一起。李邦

     殊一讲完，就在四个人的簇拥下走了出去。原振侠在犹豫著，还

     决不定是不是要跟出去之际，黄绢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黄绢的胴体，对原振侠来说，像是在发射著极度的热力一样

     。当她靠近原振侠之际，他感到呼吸有点急促。黄绢压低了声音

     道：‘你去陪他，他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同时别让别人接近

     他！’

     　　这种命令式的吩咐，原振侠本来应该十分反感的。可是，这

     种话出自黄绢的口中，他除了点头之外，一个字的反对都讲不出



     来。

     　　黄绢向他微微一笑，原振侠抬头向上约半秒钟，就走出了船

     舱。

     　　白恩警官向黄绢道：‘李博士在离岸大约有八百公尺的一堆

     岩石上，是直升机用探照灯向海面照射时发现他的。’

     　　黄绢紧张地问：‘在他的周围还有甚么人？’

     　　白恩摇头：‘没有。奇怪的是，那一堆礁石是一个很大的目

     标，直升机曾不止一次用灯光照射。发现他的机员说，一分钟之

     前他们还看不到有人，一分钟之后，就看到他伏在石上。’

     　　黄绢‘嗯’地一声：‘或许他是那时才游到岩石的。’

     　　白恩口唇掀动了一下，没有说甚么，停了一下才道：‘人已

     找到了，我们可以撤退了？’



     　　黄绢点了点头，白恩望向温谷，温谷表示还要再留一会，白

     恩就自己退了出去。

     　　白恩上了岸，就有一个警官过来，道：‘缅因州来了一对夫

     妇，要看看那只手。’

     　　白恩苦笑了一下，他很为那对夫妇难过，他们的儿子如果只

     剩下一只手了，还有甚么好看的？白恩心想：或许自己从来也没

     有子女，所以不知道父母与子女之间，那种血肉相连的感情。他

     随即轻哼了一声，就登上了警车，回警局去。

     　　在白恩走了之后，游艇的船舱中静了片刻。黄绢在来回踱著

     ，温谷道：‘李博士已找回来了，我看也没有我的事了！’

     　　黄绢并没有立时回答，直到温谷又说了一遍，黄绢才道：‘

     如果我聘请你保护李邦殊，你是不是接受？’



     　　温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现在是一个潦倒的私家侦探，没

     有道理不接受聘请，但是他还是犹豫了一下：‘看来，李博士好

     像并不希望接受保护！’

     　　黄绢向舱外望了一下，看来有点心不在焉。然后，她转回头

     来：‘保护的方法有很多种，我想，你是最适合的人选，我不想

     再有他在海中失踪的这类事件发生！’

     　　温谷又考虑了一下，才点头道：‘好，我会尽我的力。’

     　　黄绢显得十分愉快地笑了一下，打开了一个公事包，签了一

     张支票给温谷。温谷微微吸了一口气，那足够他两年舒服的生活

     所需了！

     　　他慢慢地摺著支票，又缓慢地放好，然后站起来：‘现在我

     就开始工作了！’



     　　他说著，就走出了船舱去。当他走出船舱的时候，他听到了

     电话铃响的声音，同时，又听到黄绢的声音：‘先让我来听，你

     是‥‥‥苏先生？’

     　　温谷知道，那是李邦殊要找的人回电来了。黄绢为甚么要先

     听这个电话呢？他本来是想到李邦殊的那个舱中去的，这时，他

     略停了一停，听得黄绢在说：‘我是黄绢──’

     　　听黄绢的口气，像是全世界的人，都应该知道她是甚么人一

     样。但是接下来，她却发出了一下忍住愤怒的闷哼声，显然对方

     并不知道她是谁。接著，便是她提高了声音：‘把电话接到李博

     士那边去！’

     　　温谷向前走去，向一个水手问明了李邦殊是在哪一个船舱之

     中。当他来到那个舱门口时，听到李邦殊正以十分急促的声音在



     说著：‘耀东，你无论如何要来，一定要立刻来！’

     　　温谷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门打开，开门的是原振侠。温谷

     看到李邦殊半躺在床上，紧紧地握著电话，在急促地说著话──

     其实，通电话的时候，不论用甚么态度，都是一样的，但是一个

     心情极度紧张的人，往往会把紧张的心情，表现在态度上。

     　　电话是有著扩音设备的，所以也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那声

     音相当稳重：‘邦殊，你知道我对海底资源的分配没有兴趣，让

     海洋保持它的神秘和宁静吧！’

     　　李邦殊的声音更急促，他额上的青筋绽起，声音也有点变调

     ：‘你一定要来，和海底资源的分配无关，你一定要来！’

     　　传出来的声音道：‘那么究竟是甚么事？’

     　　李邦殊大声叫著：‘我不能在电话中对你说，我也不会对你



     以外的任何人说。如果你不来的话，你根本不配自称为海洋生物

     学家！你只是一个终日在金钱中打滚的商人，你完全忘记了我们

     在大学时期的理想，你──’

     　　李邦殊一口气说下去，但那边的声音及时打断了他的话头：

     ‘好，我来，我来！’

     　　李邦殊长长吁了一口气，放下了电话。当他转过头来时，温

     谷可以看到他满面皆是汗珠，和望向他的不信任的眼光。

     　　原振侠忙道：‘温谷先生是我的好朋友，就像苏耀东一样，

     一件奇异的事，使我们成为好朋友。’

     　　李邦殊的神情看来松弛了些，喃喃地道：‘奇异的事，哼，

     奇异的事！’

     　　温谷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他们都可以听出李邦殊自语的话



     中之意。他是在说，原振侠所谓‘奇异的事’，其实不算甚么！

     当一个人这样讲的时候，那就表示，他有自认为更奇异的遭遇。

     　　原振侠小心地问：‘李先生，你的失踪──’

     　　李邦殊立时道：‘我没有失踪！’

     　　原振侠感到了一种被拒绝的尴尬，但是他却没有表示甚么，

     只是道：‘等苏先生来了，或者我们之间会更了解，你需要休息

     ，我告辞了！’

     　　李邦殊望著原振侠，一副欲语又止的样子，而事实上，原振

     侠也不愿离开。这是黄绢的船，黄绢在船上，他要是离开的话，

     不知道再有甚么藉口可以见黄绢。所以他道：‘如果你要我们陪

     你的话──’

     　　李邦殊并没有甚么特别的表示，原振侠皱著眉，他不太喜欢



     行事不乾脆，或是说话吞吐的人。这时，要不是他自己为了黄绢

     ，而心神恍惚，早已表示不满了。在原振侠皱眉时，红头发的温

     谷却忍不住了，他用相当不客气的语气道：‘如果你不想我们在

     这里，也请告诉我们！’

     　　李邦殊的反应相当奇特，他叹了一声，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抚

     摸著，现出十分疲倦的神色来，道：‘随便你们吧，我就算向你

     们讲，你们也不懂‥‥‥事实上‥‥‥我也不懂，一点都不明白

     ！’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现出了困惑之极的神情来。

     　　原振侠也跟著叹了一声：‘三个人不懂，总比一个人不懂好

     些！’

     　　李邦殊直视著原振侠，从他的神情上可以看出来，他心中有



     极大的困扰，实在想找一个人倾吐一下。可是他却又有著顾忌，

     不知道是对象不合，还是他觉得对原振侠和温谷两人，还不是十

     分了解，所以他终于未曾说出甚么来，只是又叹了一声，无目的

     地挥著手，有点像自言自语：‘不可能的，真是不可能的事！’

     　　温谷的声音听来很低沉：‘李先生，是不是你有了甚么特殊

     的遭遇？’

     　　李邦殊陡然震动了一下，可是仍然没有回答。温谷笑了一下

     ，道：‘或许，你有兴趣听一下，近日来发生的另一些怪事。那

     些怪事，和海洋有关！’

     　　李邦殊用一种十分惊讶的神情望著温谷，他惊讶得如此之甚

     ，以至口张得极大，隔了好一会，他才道：‘你‥‥‥你说甚么

     ？你的意思是‥‥‥你‥‥‥究竟想说甚么？’



     　　李邦殊的反应这样奇特，也颇出温谷的意料之外。温谷说及

     发生在海中的奇事，本来是另有目的的。他既然已负起保护李邦

     殊的责任，自然希望和他多相处在一起，所以才想藉叙述一些有

     吸引力的事，进一步和他交谈。可是李邦殊在听了之后，却感到

     了明显的震惊，难道这个深海科学家，和那几桩奇异的失踪案，

     有著甚么联系？

     　　温谷只是这样想了一下，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

     太多疑了。他道：‘我只是想提及几宗怪异的失踪案，你或许会

     有兴趣。’

     　　温谷的话，实在十分普通，任何再好奇的人，听了之后，至

     多追问那几宗失踪案，怪异到甚么程度而已。可是李邦殊一听之

     下，却陡然变得面色灰白，身子也在不由自主地发著抖，失声道



     ：‘失踪？它们‥‥‥它们‥‥‥已经‥‥‥已经开始了！’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李邦殊在说了‘失踪’之后，接下来的

     那句话，是他用法文说出来的。原振侠和温谷都能懂一点法文，

     所以这并不影响他们听懂这句话。

     　　正因为他们听得懂，所以这句听来十分普通的话，在他们的

     心中，造成了极度的困惑。因为法文中代名词分得十分详细，各

     有不同的代表意义。两人听得十分清楚，李邦殊用的是‘它们’

     ，不是‘他们’或‘她们’！

     　　用中文来表达这些代名词之间的差别，并不是很显著，因为

     在中文之中，本来是没有这些区别的，有这种区别，只不过是近

     几十年来，西风东渐之后的事。但一般来说，还是有它一定的表

     达意义，‘它们’所代表的，是指没有生命的一些东西。



     　　这就是令得温谷和原振侠两人困惑的原因。李邦殊说的那句

     话是：‘它们已经开始了！’如果换上另外的代名词，，也不会

     引起困惑。但它们既然是没有生命的，怎么会‘开始’？开始了

     甚么？何以一提到奇异的失踪案，李邦殊就会讲出这样不可解的

     一句话来？

     　　刹那之间，舱中变得十分寂静。好一会，才由李邦殊先打破

     沉默，他道：‘说‥‥‥说那几宗‥‥‥奇异的失踪案，一定会

     和‥‥‥海‥‥‥有关，是不是？’

     　　当他在这样讲的时候，他的声音甚至有著明显的发颤，可知

     他的心情是多么紧张。温谷凭他多年来的工作经验，立时可以直

     觉地感到，李邦殊的这种紧张，一定是有原因的。

     　　所以，他也决定，一定要把那几宗失踪案的经过，详细讲给



     李邦殊听。

     　　温谷在开始叙述之前，先向原振侠望了一下，用眼色询问原

     振侠，是不是要再听一遍。因为他已和原振侠在见面之后，约略

     地提起过那几件失踪案。

     　　原振侠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缓缓向外走去。他不想在这个

     舱中多停留，尽管他没有多大的勇气，去亲近黄绢，但是他还是

     想去接近她。

     　　当他走出舱去之际，已经听得温谷在开始说：‘首先，是四

     个人的失踪，地点是在花马湾的一个水洞之中‥‥‥’

     　　原振侠来到了船舷上，望著岸上灿烂的灯火，阿拉莫那商场

     上，旋转餐厅的蓝色圆形霓虹灯，形成一个巨大奇异的光环，山

     头上密集的灯光，看起来更令人目眩。



     　　他怔怔地站著，直到他感到，在他的身后，站了一个人，他

     才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转过身来，就可以肯定，在他身后的正是黄绢。他

     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剧，在他因为喉头发乾而讲不出话来之际，黄

     绢的声音，已在他的背后响起：‘你来，是偶然的？’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海风吹来，把黄绢的长发吹得拂向

     他的脸颊，有点痒。原振侠感到一阵心醉，他最后的一分自尊心

     溃退，他道：‘不是偶然的。’

     　　黄绢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么，是为了──’

     　　原振侠苦涩地回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甚么。我想

     来见你，但是见了你之后又怎样，我一点也不知道！’

     　　原振侠听到黄绢低低地叹了一声，也感到黄绢靠近了他。他



     自然而然反过手来，搂住了黄绢的细腰，低声问：‘你快乐吗？

     ’

     　　黄绢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过了好一会，才以一种听来十分

     空洞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有快乐的人，我在追

     求，不断地追求！’

     　　原振侠把她搂得更紧一些：‘你追求到的，都是实在的东西

     ，而不是精神上的满足！’

     　　黄绢有点嘲弄似地笑了起来：‘精神上的满足？世上真有这

     样的满足？你有吗？告诉我，就算我放弃现有的一切，让你得到

     我，你就会有精神上的满足了？’

     　　黄绢是野性的，她的话是那样直接，那样赤裸，令得原振侠

     根本无法招架。



     　　显然，她一看到原振侠，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

     　　原振侠答不上来，真的。他这时感到空虚，但如果他得到了

     黄绢，他就会满足了吗？当然，会有一个时期精神上的满足，但

     如果说从此之后，他就一直处于精神满足的状态之中，那么他不

     但在骗别人，而且，也在骗自己！

     　　所以，他答不上来。黄绢的笑声就在他的耳际响起：‘看，

     我不追求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这比较实际一些，是不是？’

     　　原振侠不由自主，又叹了一声。黄绢的声音变得温柔和甜腻

     ：‘别太伤感，我很高兴你来了。虽然这次会议，艰难和令人不

     愉快，但是你来了──’

     　　黄绢并没有再讲下去，因为原振侠已转过头来，用他的唇，

     封住了她的唇。在那一刹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冰雪漫封的山洞



     之中，原振侠感到一切都不存在，只有他和黄绢。

     　　可是，也就在这时，一个保镳急促的声音响起：‘对不起，

     有紧急的电话，要温谷先生听！’

     　　原振侠感到十分懊丧，黄绢吸了一口气：‘温谷先生不在这

     里！你难道看不见！’

     　　那保镳连声道：‘是！是！可是温谷先生不肯听电话，而‥

     ‥‥电话是白恩警官打来的，他快疯了！’

     　　黄绢冷冷地道：‘把电话挂上，让他去疯好了！’

     　　保镳答应著，退了开去，黄绢和原振侠在极近的距离下对望

     著，互相可以看到对方眼睛中的闪光。然后，他们又紧紧地拥在

     一起。







     　　白恩警官真的快疯了！

     　　先从他回到警局开始说起。他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了那一对

     来自缅因州的中年夫妇。

     　　本来，到夏威夷来的人，几乎每一个都是怀著十分轻松的心

     情来的，可是那一对中年夫妇却是例外。他们焦急，伤心，眼中

     布满了红丝和泪痕，因为他们的儿子，只剩下了一只手！

     　　只剩下一只手，比甚么也没有发现更槽。甚么也没有发现，

     还可以有万一的希望：只是失踪了。而剩下一只手，那就使人绝

     对联想到死亡，而且是充满了痛楚的死亡，可怕得令人战栗！

     　　事实上，当白恩警官和这一对夫妇握手的时候，可以明显地

     觉出，他们在颤抖著。

     　　白恩请他们在办公桌的对面坐下。那位看来十分普通的太太



     ，取出了一大叠照片来，放在桌上，道：‘这些全是东尼的照片

     ，他是一个好孩子，强壮，令人心爱‥‥‥’

     　　她断断续续地，叙述著她失去了的儿子的优点，不禁又哭了

     起来。她的丈夫拍著她的背，安慰著她，同时用沙哑的声音问：

     ‘警官，我始终不明白，只剩下了一只手？那‥‥‥是怎么一回

     事？’

     　　白恩叹了一声，用充满了同情的声音回答：‘我们还没有弄

     清楚，他可能是在海中，受到了来历不明的袭击。专家坚持那一

     带并没有鲨鱼，可是事情却发生了‥‥‥海洋中会有许多神秘不

     可测的事发生‥‥‥’

     　　那位中年先生相当坚强：‘既然这样，我想我们可以承受打

     击，那‥‥‥只手‥‥‥’



     　　他一提到自己儿子的手，声音又不由自主在发颤。

     　　白恩苦笑了一下：‘你们‥‥‥真的坚持要去看一看那‥‥

     ‥只手？’

     　　看一只断下来的手，而这只手又是属于自己亲人的，而这个

     人又下落不明，凶多吉少，这实在是一件十分可怖的事情。所以

     白恩希望这对夫妇能在最后关头，打消这个念头。

     　　可是那位太太却一面哭，一面道：‘让我们看看，这是东尼

     唯一剩下的‥‥‥’

     　　白恩虽然铁石心肠，但是听了也不禁心酸。他忙道：‘好，

     我陪你们去，唉！事情已经发生了，总不要太伤心才好！’

     　　白恩知道自己的劝慰，对于一对丧失了儿子的夫妇来说，根

     本不起作用。但是他要是不说，他心中会更难过。



     　　他站了起来，陪著那两夫妇，离开了警局，到殓房去──那

     只手，一直在殓房中冷藏著，是殓房中最奇异的‘住客’。进了

     殓房，殓房的职员先退了出去，在退出去之前，还向白恩眨了眨

     眼睛，示意白恩也跟著他退出去。

     　　白恩知道那职员是好意，伤心的父母，看到了自己儿子的一

     只手之后，会发生一些甚么事，是可想而知的。那实在不是令人

     愉快的场面，当然是不要在场的好。

     　　所以，白恩一拉开了冷藏尸体的长柜之后，就自然而然后退

     了两步。

     　　那只上面满是冰花的手，就在冷藏柜中间。供整个尸体冷藏

     用的柜子之中，只有孤零零的一只手，看来更是阴森怪异莫名。

     　　白恩看到中年先生的手剧烈地发抖，拂去那只手上的冰花，



     想把那只手看得更清楚之际，他像是逃走一样，退出了冷藏间，

     关上了门。

     　　当他关上门之际，他还听得那中年妇人在尖声叫著：‘东尼

     ！这是东尼的手，是他的‥‥‥手‥‥‥’

     　　接著，便是一阵令人心碎的啜泣声。

     　　白恩背靠门站著，不由自主喘著气，殓房职员就在他的对面

     ，问他道：‘这个“住客”甚么时候可以弄走？我总觉得实在太

     怪，怪得叫人极不舒服。三十年了，将近，在我的殓房工作之中

     ，从来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怪事──只有一只手！’

     　　白恩苦笑道：‘快了，他们已认出了那是他们儿子的手，他

     们有权把它带回去。’

     　　就在这时，在冷藏间中，传出了两下呼叫声，由于冷藏间的



     门相当厚，所以听不很真切。白恩叹了一声：‘伤心欲绝的父母

     ，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们才好！’

     　　殓房职员道：‘让他们嚎哭一阵，我看更好。’

     　　‘嚎哭’声断续又传出了一会，大约持续了几分钟，接著，

     就静了下来。

     　　白恩仍然在门外等著，点燃了一支烟，吸著。等到他弹出烟

     蒂之际，他才想到，那一对夫妇在冷藏间中的时间太久了。他不

     愿面对伤心的父母，但是也非得请他们离去不可了！

     　　白恩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转过身，推开了冷藏间的门。门

     才一推开，他和那职员两个人都呆住了！

     　　冷藏柜还打开著，那一对中年夫妇，却倒在地上，一动也不

     动！白恩一看到这种情形，第一个念头是：两个人伤心得昏过去



     了！

     　　他大踏步向内走去，才走出三、四步，他就觉得不妙了。他

     在身后，跟著他进来的那职员，发出了一下可怕之极的吸气声来

     ，而白恩也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由自主，在簌簌发著抖！

     　　首先令得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官，感到如此震惊的是，那一对

     夫妇脸上那种惊骇欲绝的神情。这种神情僵凝著，那表示他们不

     是昏了过去，而是死了！

     　　白恩一面发著抖，一面向前奔去。当他到冷藏柜的旁边，伸

     手去探倒在地上的两个人的鼻息时，他更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

     惊呼声。

     　　那时，殓房职员也叫了起来：‘天！他们已经死了，是被扼

     死的！’



     　　令得白恩发出惊呼声的，也正是这一点──那一对夫妇，一

     看就可以看得出，是被人扼死的。因为在他们的颈际，都有著明

     显的瘀紫的扼痕！

     　　那职员的身子发著抖，声音发著抖。白恩的情形也好不了多

     少，他俯下身去，肯定了那一对中年夫妇，已经没有了鼻息之后

     ，他只感到全身僵硬，几乎再难直起身子来。

     　　那职员又以发抖的声音叫了起来：‘手，手，那只手！’

     　　他一面叫，一面急速地喘著气，那令得他的声音听来更是可

     怖。白恩想责斥他几句，可是喉咙发乾，想骂也骂不出来，他要

     勉力挣扎著，才哑著声音道：‘你鬼叫些甚么？甚么事？’

     　　当他这样讲的时候，他勉力抬起僵硬的脖子来，望向那个职

     员。那职员的脸色，几乎是青黑色的，身子仍在剧烈发著抖，指



     著冷藏柜的中间。

     　　白恩循他的视线看去，看到那只手，仍然在冷藏柜的中间，

     看来没有甚么异样。只是本来结满在手上的冰花，都已融化了。

     　　那职员还在不能控制地叫著：‘那手‥‥‥刚才我看到它在

     动，我发誓，我看到它在动！’

     　　白恩在那一刹间，真有忍无可忍之感！他发出了一下没有意

     义的吼叫声，一跃而起，陡然一挥手，掴向那个还在大叫著的职

     员的脸上。

     　　或许是由于，这时冷藏库中的气氛太诡异可怖了，在那样的

     气氛中，容易使人产生一种近乎疯狂的情绪，所以白恩下手十分

     重，那职员的半边脸上，立时红肿了起来。可是他还是急速喘著

     气，指著那只手，一点也不在乎才挨了一个耳光。



     　　他一面指著那只手，一面张大口。白恩不等他发声，就喝道

     ：‘别再说鬼话！’

     　　那职员的手发著颤，眼珠转动著，问：‘这两个人‥‥‥是

     谁扼死的？’

     　　白恩整个人像是浸在冰水之中一样。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冷藏库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对中年夫

     妇，互相扼死了对方，但那又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那么，又是

     谁令得他们被扼致死的呢？

     　　白恩真的无法控制自己，他像是疯了一样，陡然大叫了起来

     ：‘有人躲在这里，凶手躲在这里！’

     　　他一面叫著，一面像是一阵旋风一样，在冷藏库中乱闯乱窜



     ，推倒一切可以推倒的东西，拉开所有可以拉开的冷藏柜，要把

     他想像中，藏在冷藏库中的凶手找出来。

     　　大多数的冷藏柜中全是空的，也有几个，里面有著尸体，全

     是冰冻得皮肤上起了冰花的尸体。

     　　由于他们两人的叫嚷，和白恩所弄出来的乒乒乓乓的声音，

     在外面工作的几个殓房职员，也走了进来。他们看到了冷藏库中

     的情形之后，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那职员望著发了疯似的白恩，陡然叫了起来：‘这里没有人

     ，有的也只是死人，死人是不会杀人的！’

     　　白恩陡然停了下来，虽然他感到全身冰冷，但是在他的额上

     ，却有著豆大的汗珠，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叫：‘死人不会杀

     人，一只手更不会！’



     　　那职员望了一眼那只手，又望著躺在地上的两个人颈际的扼

     痕，喃喃地说了一句话。白恩发出一声怒吼，一下子跳到了他的

     身前，厉声道：‘你想说甚么？你敢说出来，我就把你扼死！’

     　　那职员忙道：‘没有，我没有想说甚么！’

     　　旁边的人看白恩的样子实在太凶恶了，一起上来，把他拉了

     开去。





     　　温谷终于和白恩见面，那是白恩离开了殓房之后，直接来到

     了游艇上找到了他的。

     　　法医来到殓房，初步检查证明，那一对中年夫妇是死于窒息

     ──那其实是显而易见的，他们颈上的瘀痕，已可以说明一切。

     　　法医还说了一句话：‘凶手的手劲极大，大到了异乎寻常的



     地步，男死者的喉骨有明显破裂的迹象！’

     　　当法医这样讲的时候，殓房的冷藏库内外，已经全是警方的

     有关人员，连最高层人士都来了。人人都被眼前那种怪异莫名的

     事所震慑，没有人出声，所以法医的话，虽然声音并不高，但还

     是令得人人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当时冷藏库中，只有那一对中年夫妇，白恩和那职员都是在

     外面，就在门外。他们互相可以证明对方不是凶手，那么，这对

     中年夫妇是怎么死的，凶手是甚么人？

     　　白恩显得十分沮丧，双手抱著头，坐在一角上，一动也不动

     。在这时候，他想到的是温谷，他觉得一连串发生的事，非但不

     是他的能力所可以处理，而且，根本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他知道温谷的资历，这种事，或许只有温谷这种够资格的人



     ，才能了解。

     　　所以，他只是要他的一个手下，打电话去找温谷。

     　　可是在游艇上的温谷，却正在和李邦殊详细讲述那几件失踪

     案，不想受打扰，不接听电话。

     　　所以，白恩在离开了殓房之后，就直接来到了海边。一路上

     ，有四辆警车鸣号追他，一直追到海边，知道了驾车人是白恩警

     官，才满腹疑惑地离去。

     　　白恩到了海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午夜的海边，空气十分

     清新，但是白恩心口的那股闷塞感，却一点也未见消散。

     　　他下车，才走出了两步，就有两个人迎了上来。白恩连看也

     不向他们看一眼，指著停在离岸不远的游艇：‘温谷先生还在船

     上？我要去看他！’



     　　那两人中的一个道：‘船上的人看来全都睡了，你还是──

     ’

     　　白恩陡然吼叫了起来：‘我现在就要见他！’

     　　那两个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取出无线电对讲机来，讲了几

     句，一艘小汽艇很快驶过来。白恩一跃而上，他的动作十分鲁莽

     ，令那艘小汽艇左右剧烈晃动，几乎翻覆。驾艇的人咕哝著骂了

     一声，驶向游艇。

     　　白恩攀上游艇之际，已经尽他可能地大声叫了起来：‘温谷

     ，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本来已很静的游艇上，因为他的叫嚷而起了一阵骚动。

     　　在游艇上，到处都有灯光亮起来，有人走出来。只有主舱中

     ，还是黑沉沉的。



     　　在主舱柔软的大圆床上，黄绢和原振侠也听到了外面的吵闹

     声。原振侠略动了一下，耳际就响起了黄绢柔腻的声音：‘他来

     找温谷，没我们的事，我们的事是──’

     　　黄绢并没有再说下去，她和原振侠，用行动来表示他们之间

     的事是甚么。外面还有一些声音传来，可是原振侠完全听不清楚

     那是甚么声音，除了紧贴著他的黄绢之外，他几乎已失去了对外

     界一切事物的反应，而他更有如同坠入幻境的感觉。

     　　外面的声音好像渐渐静了下来，原振侠也不去留意。这时对

     原振侠来说，黄绢细细的喘息声，比天崩地裂的八级地震，更能

     令他感到震栗！

     　　白恩上船之后，由水手带著他，到了温谷和李邦殊所在的那

     个船舱之中。白恩几乎是直冲进去的，温谷和李邦殊都以厌恶的



     神气望著他。

     　　白恩喘著气，挥著手，讲不出话来。温谷轻轻一推他，就推

     得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温谷道：‘我正在向李先生讲那

     几件失踪案！’

     　　白恩挥著手：‘那不算甚么！’

     　　李邦殊‘哦’地一声：‘又有了新的，人突然消失的事情？

     ’

     　　白恩虽然在极度的慌乱之中，但是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警务

     人员，他立时听出，李邦殊的用词十分不寻常，他不用‘失踪’

     ，而用了‘消失’。

     　　白恩又大口喘了几口气：‘不是，那‥‥‥只手的父母，不

     ，我的意思是，那失踪男孩的父母，突然死在殓房的冷藏库之中



     ！’

     　　温谷的反应十分正常：‘受不了刺激，心脏病猝发？’

     　　白恩叹了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不必气急败坏到这里

     来了。他有气无力地道：‘不，是被人扼死的，喉骨都破裂了！

     ’

     　　温谷和李邦殊都震动了一下，李邦殊的震动更甚，他张大了

     口，想讲甚么，但是又没有出声。温谷的惊讶，则来自他多年来

     接触怪异事件的经历。

     　　温谷递了一杯酒给白恩，白恩一口喝乾，才把发生在殓房中

     的事，讲了一遍。

     　　温谷和李邦殊两人都不出声，李邦殊把毯子紧裹著身子。白

     恩喘著气：‘我知道那职员想说甚么，可是太荒诞了，我不准他



     说出来！’

     　　温谷的神态，看来十分小心翼翼，试探著道：‘那职员是想

     说‥‥‥想说‥‥‥’

     　　他重复了好几次，可是，却也没有能把话讲完。李邦殊在这

     时，突然插了一句口：‘他想说，那一对夫妇，是被那只手扼死

     的！’

     　　虽然温谷和白恩，早已在心中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这句话，但

     是听得有人讲出了这样的话来，还是感到一股异样的寒意！

     　　那只手扼死了人！那职员在冲进冷藏库之际，甚至看到了那

     只手在动！但是，一只手扼死了两个人，这无论如何是不可想像

     的事！虽然在恐怖电影中，一直有‘手来复仇’这样的场面──

     一只手在弹琴，把人引来，然后就是一只手，扼死了要杀的人，



     但是那终究只是电影中的情节。何况，如今两个死者，是那只手

     的父母！

     　　温谷和白恩不由自主摇著头。李邦殊在这时，反倒镇定了下

     来，看他的情形，像是他对自己所说的话，胸有成竹。他先喝了

     一杯酒，然后来回踱步，过了一两分钟，他才以十分严肃的神情

     道：‘警官，有一些十分奇异的事发生著，我可以肯定，这些奇

     事之间，是有联系的。’

     　　温谷和白恩皱著眉，一时之间，都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

     思。

     　　李邦殊也看出了两人脸上疑惑的神情，他叹了一声，道：‘

     其中详细的情形如何，我还不十分清楚，要等我的朋友来了，再

     作进一步研究。但现在，我提议别再让任何人碰到那只手──’



     　　当他讲到这里之际，他顿了一顿，才又道：‘它们要使我们

     知道，它们并不是说说就算的。’

     　　这是温谷第二次听到李邦殊使用‘它们’这个代名词了，那

     听来十分刺耳，温谷立时向李邦殊望过去，李邦殊却逃开了他的

     目光。白恩直截地问：‘它们？它们是谁？’

     　　李邦殊没有回答，抬起头来，望著舱顶，不再言语。白恩苦

     笑了一下，他并不十分在意李邦殊的话，李邦殊在他的眼中，只

     是一个有成就的深海科学家，温谷才是他心中可以解决疑难的人

     。

     　　他语音乾涩：‘这件事，温谷，你有甚么意见？’

     　　温谷的神情苦涩：‘一连串不可解释的事，又多了一件。在

     公事上，可以作为疑凶逃逸来处理──’



     　　白恩飕地吸了一口气：‘可是，谁都知道，根本就是没有凶

     手！’

     　　温谷苦笑著：‘当然是有的，暂时找不出来。别去胡思乱想

     ，世界上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谋杀案，是找不到凶手的！’

     　　白恩十分失望，他想不到温谷会用这样的话来搪塞他，他怔

     怔地望著温谷，温谷勉强笑了一下：‘有很多事，可以作私人的

     研究，但无法列入官方的纪录。所以我现在的身分比你适合，你

     还是回去，做你的合乎规格的报告吧！’

     　　白恩贬著眼，不知道温谷何以忽然对他那么冷淡，可是看起

     来，这个红头发的小个子已经下定了决心，再问也问不出甚么来

     了。他只好哼了一声，老大不愿意地站了起来：‘对不起，打扰

     你们了！’



     　　温谷没有说甚么，李邦殊摇头道：‘不，谢谢你，你来告诉

     我们这件事，使我──’

     　　他讲到这里，温谷突然走了过来，横在李邦殊和白恩两人之

     间，打断了李邦殊的话头。白恩感到温谷的行动是故意的，但由

     于他自己心神不定，所以他也没有深究下去，转过身，垂头丧气

     地向外走去，琢磨著如何拟写那一对中年夫妇突然死亡的报告。

     　　白恩离去的快艇声越来越远，温谷才缓缓转过身，直视著李

     邦殊。李邦殊把舱窗的帘子拉开了些，望著窗外，从他那边的窗

     口望出去，是一片漆黑的海。

     　　过了好久，温谷才缓慢而坚决地道：‘李博士，你已经知道

     了一些甚么，是不是？’

     　　李邦殊并没有回答，只是神态十分疲倦地用手在脸上抚摸著



     。温谷又道：‘李博士，就算那位苏先生来了，我想，我所能给

     你的帮助，不会少于任何人！’

     　　李邦殊震动了一下，转过身来，盯著温谷，半晌才道：‘有

     一件事，真的需要你帮助，我做不来。’

     　　温谷挺了挺胸，一副准备接受挑战的模样。

     　　李邦殊道：‘设法让那个会开不成功！’

     　　温谷陡然一呆，失声道：‘甚么？’

     　　‘那个海底资源分配会议──’李邦殊加重了语气：‘别让

     它举行！’

     　　温谷一脸疑惑，伸手扒搔著他的红头发。这个会议，可以说

     是李邦殊一手促成的，在这个会上，李邦殊要就他探测、发现到

     的大量海底资源，作一个十分重要的学术性报告，这个报告可以



     使李邦殊成为世界上有数的重要人物之一。要开成那样的一个会

     ，不是容易的事，但如今，李邦殊却要使它开不成，那是为了甚

     么？

     　　温谷张大口，想问，但李邦殊已经挥著手，不让他开口。李

     邦殊道：‘别问原因，你是不是做得到？’

     　　温谷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我想那十分容易，你是这

     个会议的中心人物，你的工作，促成了这个会议。如今要这个会

     议开不成，那只要令你和你的工作记录，全部失踪就可以了！’

     　　李邦殊用心地听著，一点也不觉得温谷是在开玩笑，他甚至

     认真地眨著眼。等温谷讲完，他立时点头：‘我可以令我的工作

     记录消失，你可以令我暂时失踪！’

     　　温谷在刹那间，实在想大声笑出来，如果不是心中有那么多



     谜团的话，他真的要开怀大笑了──真是十分好笑，他接受了黄

     绢的委托，要保护李邦殊，可是如今，李邦殊却要求他令他‘失

     踪’！

     　　温谷一面感到好笑，一面也感到事态的严重。李邦殊已经是

     一个国际瞩目的人物，尤其是他的探测、研究，发现报告只公布

     了极小的一部分，整个工作记录，准备在大会期间提出。温谷知

     道，与会各国的情报人员，正费尽心机，想在事前得到完整的记

     录文件，但是看来，以黄绢和李邦殊的关系之好，也未曾达到目

     的。

     　　黄绢凭她自己本身的美丽，和特殊的地位，或者可以把大多

     数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但是看来像是艺术家的李邦殊，却有著

     独特的科学家的固执。



     　　如果李邦殊的研究记录失踪，他人也失踪了，而这些行动又

     由温谷来主持的话，温谷可以清楚知道，他就从此卷入了世界情

     报工作者争夺的漩涡之中了。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因为这一

     类的斗争，是最卑鄙和不择手段，防不胜防的。

     　　温谷望著李邦殊，再问一遍：‘你肯定非这样做不可？不必

     再考虑？’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开成这样的一个会，大力开发海底资

     源，把人类的文明力量，自陆地伸进海洋中去，是我毕生的愿望

     。但是现在，我十分认真。’

     　　温谷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激动：‘首先，你的全部研究资料

     在哪里？’

     　　李邦殊道：‘那不成问题，全部在法国银行的保险库中。本



     来，在会议开幕后，由我提供密码，由法国科学院派的专人，专

     机送到。只要我不提供密码，所有文件不会和任何人接触，问题

     是我的失踪！’

     　　他略略停了一停，又道：‘我不是躲起来就算，而是还要活

     动！’

     　　李邦殊讲到这里时，向温谷望来：‘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要

     担当我的联络人，保护我！’

     　　温谷苦笑了起来，李邦殊的神情越来越严肃，道：‘别犹豫

     了，事情已经十分坏！它们是认真的，十分认真地在行动！’

     　　温谷陡然问：‘它们，它们究竟是甚么？’

     　　这种突如其来的发问，有时是可以起到一定作用，使得对方

     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说出秘密来的。



     　　但是温谷这次却没有收效，李邦殊怔了一怔，摇头道：‘我

     还不能十分肯定，现在，请你带我离开这里。要不然，满怀野心

     的黄绢，绝不会放过我！’

     　　温谷想了一想，道：‘你能游泳？我们可以避过水手和保镳

     ，偷偷下水去，游向岸边。’

     　　李邦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相当紧张。不到两百公尺的距离

     ，对李邦殊这样的深海潜水专家来说，应该全然不算甚么，但是

     看起来，他却十分犹豫。

     　　这实在是没有道理的事，温谷又把他的提议，再说了一遍。

     　　李邦殊神情仍然有点犹豫，他转过头去，喃喃地道：‘应该

     不会有问题，它们不会对付我，我想。’

     　　温谷怔了一怔，又是‘它们’！



     　　温谷沉声道：‘谁要对付谁？你想说甚么？在海中游泳的人

     ，要被谁对付？’

     　　温谷的问题已经问得十分尖锐了，在刹那之间，李邦殊很有

     点应付不来的样子。但是他还是挥了挥手，并没有回答。

     　　温谷自然不能再逼问下去，李邦殊已经道：‘好，我们游上

     岸去！’

     　　温谷向李邦殊作了一个手势，他先到舱口看了看。游艇上的

     守卫本来相当严密，但可能守卫这时感到不是太适宜去打扰黄绢

     ，所以船上十分静。温谷和李邦殊走出舱去，在甲板上待了一会

     ，然后，趁人不注意，两人沿著船舷爬下去，滑进了水中。

     　　海水十分清凉，温谷和李邦殊的泳技都十分好，他们先在水

     中潜泳了一会，然后一起浮出头来。李邦殊游近温谷，神情十分



     怪异，道：‘你是不是能够想像，在海水中，我们绝非单独的！

     ’

     　　温谷呆了一呆，一时之间，总不明白李邦殊所讲的话，究竟

     是甚么意思？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划了一下水，又道：‘我的意思

     是，海水之中，充满了生命，属于海洋的生命，就像我们的生命

     ，属于空气和土地一样！’

     　　温谷应著，但是他仍然不明白，何以李邦殊会在这时候，讲

     起这种充满了哲学意味的话来。他只好道：‘是啊，海洋中有各

     种各样的生命，有哺乳动物，也有肉眼看不见的浮游生物。’

     　　温谷这样说法，是很自然的，对海洋生物有著普通常识的人

     ，在提及海洋生物之际，都会这样说。海洋中有最大的哺乳动物



     ，蓝鲸可以大到一百公尺开外，与之对比的，自然是小到要经过

     数百倍放大之后才能看到的浮游生物。温谷也不觉得自己这样说

     有甚么不对，可是李邦殊却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看来是真的感到了吃惊，因为他的身子，竟在陡然之间，

     向下沉了一沉。而当他立时又冒起头来之际，他显然喝进了一口

     水，样子怪异莫名。

     　　温谷虽然不知道李邦殊为甚么会吃惊，但是他却可以看到，

     李邦殊的行为十分怪异，他心中一定有著十分怪异的秘密！

     　　李邦殊在浮了上来之后，用力向前游著，温谷紧跟在他的后

     面。李邦殊游向一堆礁石，攀了上去，温谷压低了声音：‘如果

     你要“失踪”，还是快点游上岸好！这里──’

     　　李邦殊挥手，打断了温谷的话，注视著黑暗中闪光的海水，



     道：‘你对浮游生物，知道多少？’

     　　温谷皱了皱眉，也上了礁石，一面抹著脸上的水，道：‘一

     无所知！’

     　　他说著，甩了甩手，水滴自他手中挥洒开去。李邦殊盯著他

     ，缓缓地道：‘从你手中挥开的每一滴水之中，就有数以百万计

     的浮游生物！’

     　　温谷有点不耐烦道：‘那又怎样？’

     　　李邦殊的声音陡然变得十分尖利：‘那又怎样？那是数以百

     万计的生命！’

     　　温谷感到十分迷惑。这时，他们离开黄绢的游艇，不过两百

     多公尺，要是黄绢发现他们已经离开，可以轻而易举，把他们捉

     回去！



     　　而事实上，他也看到，游艇的一边，有灯光在闪动，隐约可

     见有一个人下了快艇。温谷连忙向李邦殊打了一个手势，两人尽

     量在礁石上伏了下来，他们听到快艇驶动的声音，看到快艇驶上

     岸去。

     　　温谷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关于生命的定义，还是先到了

     安全的地方再讨论，好不好？’

     　　李邦殊叹了一声，没有表示甚么，也没有说甚么。又等了一

     会，看到船上没有甚么动静，他们又继续向岸上游去。等到他们

     上了沙滩，向前走去时，发现寂静的沙滩上，有一个人以十分奇

     异的姿势，伏在沙滩上。

     　　那人看来是跪著，但是头又低得十分低，双手各抓著一把沙

     ，任由沙粒自他的指缝之中，缓缓泻下来。温谷一下子就看出那



     人的身形十分熟稔，而当他走近那人时，他认出来了，那是原振

     侠！

     　　温谷不禁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天！原，你在这里干甚么？

     ’

     　　他一面说，一面走近原振侠。原振侠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并

     不抬起头来，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自他的口中，发出如同梦

     呓一样的声音：‘一切全像是梦一样，神话中的梦！’

     　　温谷不禁苦笑著，回头看了就在他身后的李邦殊一眼。在他

     旁边的两个人，温谷都感到自己对他们无法了解。一个在海水中

     要讨论生命的定义，而另一个，却在沙滩上说著梦话！

     　　温谷提高了声音：‘快起来，跟我们走！’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拉原振侠，原振侠抬起头来，神情充



     满了迷惘和憧憬，道：‘这不是神话中的事么？突然之间，幻梦

     醒了，宏大的宫殿，原来只是细沙，美丽的女郎，只是一个贝壳

     ，柔软的床，其实是海水。一切却全是那么真实，但又不可以触

     摸！’

     　　温谷苦笑了一下，他明白，原振侠在游艇豪华的主舱中，一

     定又和美丽的黄绢，有了短暂的缱绻，但是那只是短暂的一刹间

     。原振侠明知自己不可能和黄绢永久相处，短暂的相叙，对他来

     说，已经是一个美丽如同神话一样的梦，但是回想梦境之际，却

     也同时会带来无限的惆怅和伤感。

     　　温谷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背，把他提了起来，道：‘振作点，

     你算是已达到你到这里来的目的了，是不是？有很多事要你帮助

     的，快走！’



     　　原振侠苦涩地笑了一下，他到夏威夷来的目的是甚么？他自

     己也说不上来。刚才在豪华的船舱中，他和黄绢都像是完全忘记

     了自己一样，但一下子，自己还是自己，黄绢还是黄绢！

     　　他叹了一声：‘我不会再对任何事有兴趣，你‥‥‥你们让

     我留在这里吧！’

     　　温谷感到十分无可奈何，原振侠被情网困扰到这种程度，他

     也想不出用甚么话去劝他，只好道：‘我和李邦殊，我们正计画

     著，要和黄绢为敌！’

     　　原振侠一怔，张大了口，温谷又道：‘我们要破坏那个海底

     资源会议！’

     　　原振侠又陡然震动了一下，温谷不等他有进一步的反应，拉

     著他，就急步向前走去。在通到马路的那一条林荫道上，还有一



     两对情侣，紧紧在树下拥在一起。到了路边，他们一面沿路走著

     ，一面留意著计程车。

     　　三十分钟之后，他们已来到了一幢大厦的顶楼，一个小单位

     之中。温谷在开门让他们进去之际，解释道：‘这是我一个朋友

     的住所，他到大陆去了，要我随时来照顾一下。李博士躲在这里

     ，绝不会有人发现。’

     　　在途中，原振侠已经知道了李邦殊要做甚么。这时，他盯著

     李邦殊，问：‘为甚么？’

     　　李邦殊把他自己埋在一张安乐椅之中，闭著眼睛，道：‘苏

     耀东快来了吧，我先要写一个声明，在大会的开幕仪式上，由人

     代我宣读，我‥‥‥太疲倦了！’

     　　他的话有点语无伦次，虽然他说自己疲倦，但是他又站了起



     来，到了书桌前，乱翻著，找到了纸和笔，迅速地写了起来。

     　　原振侠斜眼看了一下，发现李邦殊的字迹十分潦草，而且是

     法文，他无法看得懂。他咳了一下，道：‘如果代你宣读声明的

     责任，落在我的身上，你最好用英文来写这声明！’

     　　李邦殊陡地停了笔，吸一口气，道：‘是！’

     　　他团绉了已写了十几行字的纸，又重新写著。原振侠望向温

     谷，温谷无可奈何地摊著手，表示他也不知道，究竟李邦殊心中

     在想甚么？

     　　三个人在那个小单位中，没有人讲话，空气之中，似乎充满

     了谜团。东方，在连绵的山影之上，已经现出了一线曙光。





     　　黄绢是被一连串的拍门声惊醒，那使她感到极度的愤怒。她



     陡然自床上跃起，抓起了自卫鎗冲到门边，一打开门，就把鎗紧

     抵在门口的人的心口。

     　　拍门的是黄绢一向信任的一个手下，这时吓得呆了，一直是

     维持著敲门的姿势，眼珠转动著，不知是应该注意抵住他心口的

     手鎗，还是注视黄绢丰满柔润的半裸酥胸好？由于怒意，饱满的

     双乳，在轻轻颤动，足以使人忘记一切。

     　　黄绢的声音硬得像岩石一样：‘说，是为了甚么？’

     　　她的手下所发出的声音十分怪异：‘报告将军──李博士─

     ─离开了游艇，那个红头发的小个子──也不见了。’

     　　黄绢感到阳光刺目，原振侠离去之后，她很快就陷入沉睡之

     中，一直到被吵醒。她有点不明白，原振侠为甚么要离去，只记

     得在极度的疯狂之后，极度的疲倦之中，原振侠在她的耳际说了



     一些话。那时，她只感到男性炽热的身体，令得她的倦意更浓，

     原振侠说了一些甚么，她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她知道原振侠离开了她，如果她真要不让原振侠离开，还是

     可以留住他的，但是她却并没有留。原振侠走了之后，她睡得十

     分满足。

     　　可是她的手下，却带来了这样的一个消息！

     　　她双眼之中闪烁的那种光芒，是令人心悸的，是以她那手下

     的声音更加发颤：‘已经和各方面联络过‥‥‥都找不到他，只

     知道大会秘书处接到李博士的通知，开幕那天，他会发表一个声

     明！’

     　　黄绢镇静下来，转过身，把鎗抛向床上，同时拿起睡袍披上

     。那手下贪婪地盯著黄绢半裸的背影，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自



     己的这种行径，可能使他丧失性命。

     　　黄绢一面慢慢地系上睡袍的腰带，一面道：‘你的意思是，

     李博士躲起来了？’

     　　那手下道：‘看来是这样！’

     　　黄绢感到怒火自体内升起，李邦殊躲起来了，那等于说是躲

     开她！那是几乎想得到一切的黄绢，不能忍受的一种侮辱！

     　　黄绢早就计画好，在会议之前，她要先得到李邦殊的工作记

     录。然后，在大会上为她所代表的阿拉伯势力，争取到最大的利

     益。最后，在会议之后，并不打算遵守会议上的决定，而动用她

     所能动用的庞大资金和技术力量，立即进行对海底资源的开采！

     　　那将会使她的地位，升到另一个新的高峰！

     　　可是，李邦殊却躲起来了，那将使她的计画，全部化为泡影



     ！她是如此之愤怒，以致她的身子，不住在发著抖，她要竭力抑

     制著，才使她的声音听来，不像是猛兽的吼叫，她道：‘在大会

     开幕前，尽一切力量把他找出来！’

     　　那手下大声答应著，奔了开去。黄绢在床边坐了下来，设想

     著李邦殊为甚么要躲起来的原因。





     　　黄绢想不出李邦殊为甚么要躲起来，就像苏耀东想不出李邦

     殊为甚么十万火急，要他到夏威夷来会面一样。

     　　苏耀东在他的私人飞机中，望著下面一望无际，在阳光下闪

     耀著夺目光采的海洋。

     　　在大学中，他学的是海洋生物，和李邦殊是同学。可是离开

     学校之后，李邦殊成了举世知名的科学家，他却成了一个企业家



     。不过，苏耀东并没有忘记自己所学的一切，也没有放弃自己对

     海洋的热爱。如果说他是为了李邦殊的召唤而来，毋宁说他是受

     不了海洋的引诱，使他暂时放开了繁忙的事务。

     　　当苏耀东的专机停下，他步出机舱之际，在檀香山，事情又

     有了相当的变化。

     　　李邦殊博士不露面，但将在大会开幕式上发表声明的消息，

     已经传了出来。

     　　而另一桩使得所有参加大会的代表震惊的消息，从地中海传

     来：由李邦殊博士领导的一个深海探测船队，包括两艘设备极先

     进的探测船，附属于这两艘探测船的四艘小型深水潜艇，以及八

     名有资格的海洋学家，突然失踪，消失在大海之中！

     　　这个船队，曾远征过大西洋、太平洋，甚至接近过南极和北



     极。李邦殊的工作，取得极大的成绩，也全靠了这个船队。可是

     ，整个船队，却在风平浪静的好天气，在地中海失踪了。

     　　这种神秘的船只失踪事件，以前，只有在被称为‘百慕达魔

     鬼三角区’的大西洋海域中发生过。船队失踪的详细经过如何还

     不知道，法国政府的海军搜索队还在搜索。事实上，船队‘失踪

     ’的消息还未曾正式公布，但是来开会的，全是各国政府中有地

     位的人物，他们的消息自然特别灵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黄绢是最早得到这消息的人之一，她一面下令，要她的情报

     人员作进一步报告，一面心中在想：是不是李邦殊在捣鬼？

     　　事实上，李邦殊还不知道他的船队已出了事，因为他既躲了

     起来，就无法通过他特殊的地位，获得内幕消息。法国政府的代

     表想找他，可是没有结果，人人都想找他，绝想不到他躲在甚么



     地方。

     　　原振侠当然知道李邦殊在甚么地方，当他在机场见到了苏耀

     东，苏耀东惊讶于原振侠的出现之际，原振侠告诉了他自己出现

     的原因。

     　　苏耀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要使这个会议开不成，为甚

     么？’

     　　原振侠苦笑道：‘我不知道，他要我代他在大会开幕时，宣

     读一个声明，可是他不肯让我先知道声明的内容。’

     　　苏耀东吸了一口气：‘他不准备露面？’

     　　原振侠苦笑：‘他不能露面，不知多少人在找他。代表阿拉

     伯势力的一位女将军，就几乎想把他活活烧死！’

     　　原振侠行动相当小心，因为李邦殊要见苏耀东这件事，黄绢



     是知道的，而苏耀东的行踪又不是秘密。原振侠已经可以肯定，

     在机场有好几个人，看来是在监视苏耀东的行动，希望由苏耀东

     的身上，引出李邦殊来的。

     　　而擅于特种情报工作的温谷，也早已作了安排。温谷的方法

     是：把李邦殊和苏耀东的见面，安排在最不为人注意的地点！

     　　原振侠先和苏耀东一起到了酒店，然后独自离去。当他离开

     卡哈拉希尔顿酒店之际（苏耀东住的，当然是这家酒店），酒店

     下面一个巨大的海水池中，海豚正在作跳跃的表演，许多人在水

     池旁围观。

     　　原振侠经过酒店的大堂时，有两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向他靠近

     。他立时机警地站定身子时，已看到盛装的黄绢，迎面走来。

     　　黄绢的神色冷峻莫名，像是罩了一层霜花一样，使人感到一



     股寒意。原振侠想起昨晚在游艇上，同样的脸庞，简直可以和任

     何花朵比美娇艳，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黄绢直来到他的面前，先是冷笑一声，然后冷冷地道：‘你

     演的是甚么角色？’

     　　原振侠淡然道：‘是后备的小角色！’

     　　黄绢的声音听来极严厉，这种声音，可能使很多人颤栗，但

     原振侠只替自己和她感到可哀。黄绢道：‘我是问你，在李邦殊

     的把戏之中，你扮演甚么角色？’

     　　原振侠叹了一声：‘还是那个回答。’

     　　黄绢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勉强，当然是做作出来的：‘

     苏耀东在这里，除非他不想见李邦殊，不然，我一定可以将李邦

     殊揪出来。’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认为李博士是属于他自己！’

     　　黄绢有点发狠，一挥手：‘他破坏了我的整个计画！而且，

     我有一项消息要告诉他，他的探测船队，在地中海整个神秘失踪

     了！’

     　　原振侠呆了一呆，思绪十分紊乱。

     　　原振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他感到有必要立时把这消

     息告诉李邦殊。可是温谷的安排，是他绝不能再和李邦殊见面，

     也不能用电话联络。

     　　所以，他只是装著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道：‘你见到他的

     时候，可以告诉他。有空喝一杯酒吗？’

     　　黄绢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去死吧！’

     　　原振侠向前走，到了酒吧，坐了下来，茫然地呷著酒，看著



     沙滩上嬉戏的大人和小孩。他知道至少有四个人在监视著他，他

     也知道，在监视苏耀东的人可能更多，但是他对温谷的计画很有

     信心。

     　　苏耀东在房间中停留了十分钟左右离开，当他走出房间的时

     候，只穿著泳裤。

     　　苏耀东来到沙滩，和原振侠打了一个招呼。可是原振侠却心

     不在焉，他只是注视著海浪卷起的白色泡沫，像是在那些变幻无

     穷的浪花之中，看到了变幻的人生，看到了他和黄绢之间那种奇

     妙的关系。昨夜游艇中的情景，在他的脑海中，又成了难忘的一

     页，可是刚才和黄绢的相遇，却又使他知道他和黄绢之间的距离

     ，是何等遥远！

     　　原振侠也不能想像，在那个会议上，他代表李邦殊宣读了那



     篇声明之后，黄绢会把他怎样。在私人感情上，原振侠十分愿意

     自己成为黄绢的奴隶，可是，原振侠在实际上，却又自然而然和

     黄绢相抗著。

     　　当他感到自己和黄绢之间，无法拉近距离之际，他心情的怅

     惘，真是难以形容。他看著苏耀东慢慢走向海滩，在苏耀东的身

     后，有三、四个人，明显地跟著他。

     　　苏耀东在踏进海水之前停了一停，又转过身来，向原振侠挥

     了挥手，原振侠向他扬了扬手中的酒杯。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心

     想：深海探险船队在地中海中失踪，是不是要先告诉苏耀东，让

     苏耀东去转告李邦殊呢？

     　　他还没有决定，苏耀东已走向海水，在未到海水及腰处，他

     身子向前一耸，开始游水。多年来的商业活动，并没有使苏耀东



     变得行动不灵活，他以十分优美的姿势，向前游著，那几个黄绢

     的手下也游出去，跟踪著他。

     　　在海滩上看过去，苏耀东越游越远，几个跟著他的人，离他

     很近，看来，苏耀东绝无法摆脱他们，单独去和李邦殊见面。原

     振侠心中也不免有点紧张：温谷的安排可靠吗？就在这时，一艘

     小型的快艇，突然向著苏耀东驶了过来，在苏耀东的身边，陡然

     减慢了速度，苏耀东十分迅速地翻上那艘快艇。

     　　在海滩上看到这种情形的原振侠，吁了一口气。就在他松了

     一口气的同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下冷笑声。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不需要转过身来，就可以知道发出冷笑

     声的，正是黄绢。而且，原振侠也明白，何以黄绢会发出冷笑声

     来了，因为海面上的情形，又有了变化。



     　　在苏耀东上了那艘快艇之后，快艇的速度，陡然加快。看起

     来，游水跟踪苏耀东的人，已经全然无法跟得上了。可是几乎也

     在同时，原先在海面上停著不动的几艘快艇，突然激起浪花，以

     惊人的速度，立时跟了上去！

     　　原振侠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黄绢的安排，竟是这样周

     详！在海面上，她也早已有了埋伏，难怪她看到苏耀东上了快艇

     之后，会发出充满自信的冷笑声了！

     　　原振侠盯著海面。那几艘追踪的快艇，性能显然绝佳，看来

     苏耀东不论上哪里去，都可以追得上！他感到喉际发乾，而黄绢

     冷冷的声音，又自他耳后传来：‘要望远镜吗？可以看得更清楚

     些！’

     　　原振侠忍受著黄绢的嘲弄，正在他想转过头去，看看黄绢这



     时的神情，好使他进一步认识黄绢之际，他陡然呆住了！

     　　一共是四艘快艇，苏耀东的那艘在前，三艘追逐的在后面，

     正在迅速地远去，看来已只是四个小黑点了。突然之间，一个异

     样的巨浪，突然向著四艘距离相当近的快艇，迎面扑了过来！

     　　那个大浪来得极突然，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像是大海之中

     ，忽然有甚么巨大的力量，把海水掀了起来一样。夏威夷沿海的

     海浪，本来就十分出名，冲浪运动是在这里发源的，大大小小的

     海浪，对在海滩边上的人来说，是不会引起特别注意的。尤其那

     个大浪，至少在距离海滩一公里之外的海面上发生，更不会引起

     甚么人的注意。

     　　可是对原振侠和黄绢来说，却和普通人不一样。因为他们一

     直在注视著那几艘快艇，而那突如其来的巨浪，又是迎著快艇而



     来的。原振侠一怔间，听到身后的黄绢，也发出了‘啊’的一下

     惊呼声。

     　　一切的变故全是来得那么快，看起来，简直分不清是那突如

     其来的巨浪，一下子盖过了快艇，还是疾驶向前的快艇，冲进了

     巨浪之中。

     　　而那个浪头，像其他任何海浪一样，迅速由高而平复，在海

     面上形成了一道白线。海面又回复了平静，前后不到一秒钟，可

     是，四艘快艇却已看不见了！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直跳了起来，他再盯向远处的海

     面。一点不错，在巨浪过去之后，四艘快艇消失了！

     　　他实在有点不知所措，连忙回头看去，看到黄绢目瞪口呆地

     站著，仍然盯著海面。原振侠一伸手，自她的手中把望远镜抢了



     过来，凑在眼上，向前看去。

     　　在望远镜中看出去，巨浪化成的余浪，正在迅速消散，海面

     上看来也平静无比，像是甚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一样。而且，海

     滩上的所有人，显然都未曾注意到曾有事故发生。

     　　但是原振侠却可以确切地知道，刚才，一个巨浪之后，四艘

     快艇，至少有五个人，突然在海面上消失了！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他尽力想在海面上，寻找那

     四艘快艇的踪迹。就算快艇沉没了，艇上的人，至少也该浮上海

     面来了。可是，阳光映在海水上，发出夺目的粼粼波纹，甚么也

     没有！

     　　原振侠感到有人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同时也听到了黄绢

     微微发颤的声音：‘发生了甚么事？他们‥‥‥被巨浪‥‥‥吞



     ‥‥‥下去了？’

     　　原振侠放下望远镜，默默地递给了黄绢。他从来也未曾看到

     过黄绢的脸色是如此之苍白。

     　　黄绢是这样坚强的一个女人，恐惧似乎是和她绝缘的。但这

     时，谁都可以看得出，她是因为极度的惊惧，所以才变得这样苍

     白的。她的双手甚至在发著抖，她举起望远镜，只看了一下，就

     放下来，道：‘天！他们到哪里去了？’

     　　原振侠的思绪一样惊骇慌乱，他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快

     ，快去通知警方！’

     　　他一面说，一面已转身向酒店走去。可是黄绢一伸手，再度

     抓住了他的手臂：‘我们自己先去找一找！’

     　　原振侠第一个反应，就是反对黄绢的提议，可是当他接触到



     黄绢那充满了惊疑，甚至有点恳求意味的眼光时，他就改变了主

     意。

     　　五分钟之后，原振侠和黄绢已经在一艘快艇上，向刚才那四

     艘消失了的快艇所在处驶去。黄绢几乎一直握著原振侠的手臂，

     而且至少问了十次以上：‘我们并没有眼花，是不是？’

     　　原振侠每次都给以回答：‘不，我们没有眼花，在海上，有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著！’

     　　他喜欢黄绢惊惶的样子，那使她看来更像女人。

     　　每当黄绢指挥若定，不住发出命令之际，她看来只是一位将

     军，不是一个可爱的女人。这世上，有数不清的将军，但是自古

     以来，真正的女人不多，黄绢应该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原振侠甚至希望时间在那一刹间停顿下来，好让需要帮助、



     心中惊惶的黄绢，永远留在他的身边！但是，还是很快就来到了

     刚才突然出现巨浪的海面，海面上看来一点异样也没有。

     　　黄绢带来的几个潜水员，纷纷跳进了海中，潜下去，并且不

     断用无线电对讲机，和留在艇上的黄绢联络。每一个潜水员的报

     告都是同样的：没有发现，没有发现。

     　　黄绢在开始的时候，显得十分急躁，大声呼喝著，要潜水员

     留意海中，是不是有甚么特异的现象。然后，她突然沉默了好几

     分钟。

     　　原振侠关心著苏耀东的安危，提了几次，要请警方来调查搜

     索，可是黄绢都没有出声。在沉默了几分钟之后，黄绢忽然说了

     一句话：‘好，我来和你们直接打交道，我不会改变主意！’

     　　原振侠怔了一怔，黄绢的话，听来像是自言自语，全然不知



     道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当原振侠用疑惑的眼光向她望去时，黄绢也正好望向他，不

     等原振侠开口，黄绢已道：‘你是不是和我一起去？’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知道自己事实上，是无法拒绝黄绢的任

     何要求的，他只是问：‘到哪里去？’

     　　黄绢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半转过头去，望著海面，然后，

     伸手向海中指了一指。

     　　原振侠的心中，更加疑惑：‘到海水中去，你和甚么人有约

     ，在海中？’

     　　黄绢仍然没有回答，只是迅速地穿戴起潜水的用具。原振侠

     吸了一口气，也跟著佩上气筒，然后，和黄绢一起跳进了水中。

     　　海水迅速地包围了他们，这一带的海水是如此之明澈，以致



     他一进海水之中，几乎可以看清楚海中的每一样东西。

     　　原振侠跟著黄绢，看起来，黄绢像是毫无目的地在海中漫游

     ，有时挥著手，动作看来有点怪异。

     　　原振侠只是紧紧地跟著她，在遇到了几个潜水员时，黄绢也

     不和他们打招呼。足足过了半小时之久，黄绢才转过身来，和原

     振侠打了一个手势，慢慢升上水面，他们两人同时在海面上冒出

     头来。

     　　原振侠伸手抹去水珠，除下了潜水眼镜，他看到黄绢的神情

     ，有一股异样的茫然。他们冒上海面处，离他们的快艇不是很远

     ，艇上有人在大叫：‘将军！将军！找到了！’

     　　黄绢转身向著快艇游去，艇上两个人跳下水来迎接她。当她

     上了快艇之后，一个人迫不及待地道：‘他们被巨浪卷到了一堆



     礁石上，人没有受伤，快艇不见了，只怕是沉进了海底。’

     　　原振侠也攀上了快艇，听了那人的报告之后，皱了皱眉：‘

     卷到了礁石上？礁石离这里多远？’

     　　那人也不禁迟疑了一下：‘大约一千公尺左右。将军，只发

     现了我们的四个人，跟踪的对象，仍然下落不明！’

     　　原振侠焦急起来，‘跟踪的对象’自然是指苏耀东而言。苏

     耀东安危如何，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

     　　可是，他还没有发问，黄绢已经用听来十分疲倦的声音道：

     ‘我相信苏耀东不会有事！’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

     　　黄绢来到快艇的中间部分，坐了下来，抖著头，让她沾满了

     水珠的长发披了下来。然后她微侧著头，长发上的水珠汇成一串



     水流，滴了下来。

     　　原振侠跟了过去，黄绢缓缓地道：‘昨夜，你走了之后，我

     又睡了一会，然后突然醒过来，曾经到甲板上去站了一会。’

     　　原振侠有点不明白，何以黄绢在这时候，又提起昨晚的事情

     来。可是他看出黄绢的语气和神情都十分严肃，所以他并没有打

     岔，只是静静听著。

     　　黄绢停了片刻：‘我知道你已经离开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

     甚么要到甲板去。那时，整个游艇上，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李

     邦殊和温谷，显然还在船上。我来到船头，望著在黑暗中闪著微

     光的海水，突然‥‥‥突然‥‥‥’

     　　黄绢讲到这里，神情变得十分犹豫，像是不知道是不是应该

     说下去。



     　　原振侠仍然不知道她想说甚么，只是觉得她的行动，相当怪

     异。她为甚么到甲板上去呢？是她在知道自己离去之后，在想念

     自己吗？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不由自主，握住了黄绢的手，他发觉

     黄绢的手是冰冷的。黄绢的神情更古怪：‘当我凝视著海水的时

     候，一件‥‥‥一件怪异的事突然发生了。海水在黑暗中，有著

     微弱的闪光，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可是‥‥‥可是‥‥‥’

     　　黄绢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神情更是疑惑。

     　　她的这种神态，无异是在告诉原振侠，昨夜她曾有过极不寻

     常的遭遇。要不然，以她今日的地位，和她坚强的性格，是绝不

     会感到如此惊疑的。她昨夜的遭遇，一定是属于不可思议的范畴

     之中的事！



     　　原振侠把她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黄绢叹了一声：‘‥‥

     ‥可是，突然之间，在海面上闪耀的微光，以一种十分‥‥‥十

     分快的动作在移动著。那种微光在移动之际，竟然排列成了字句

     ，十分潦草，可是那的的确确是由英文字母组成的字句！’

     　　黄绢说到这里，才抬头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原振侠虽然听清

     楚了黄绢所说的话，但是他仍然要仔细想一想，才能明白她在说

     些甚么，并且运用想像力，想像黄绢所说的情景。

     　　原振侠绝不是一个没有想像力的人，对黄绢所说的情景，也

     可以在脑中织出一幅画面来，可是他仍然感到不可理解。是以他

     问：‘你的意思是‥‥‥海面那种微弱的闪光，排列成了英文的

     句子？’

     　　黄绢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原振侠闭上眼睛一会。在黑夜，



     海面上有著微弱的闪光，那是十分普通的事。如果那是一个月色

     好的晚上，海面上的银光闪耀，还会随著波涛的起伏，像是成千

     上万的小妖精一样，在海面上不停地翻滚跳跃。

     　　但是，那些闪光，排列成为字句，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想了好一会，才又睁开眼来，假定他自己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道：‘你的意思是，海面上的闪光，看起来有点像是英文字

     母？’

     　　原振侠之所以这样问，是由于他想到，英文字母是由简单的

     几何线条组成的，因闪光形成的交错，很容易看来就像是英文字

     母。有一种蜘蛛，织出来的网，就是英文字母形的，有各种不同

     的字母。蜘蛛当然不懂英文，零散的字母，也不可能编成有意义

     的字或句。



     　　原振侠这样问，是想知道那是不是视觉上的一种错觉。可是

     黄绢立时摇头：‘不是，别想说那是错觉。我清清楚楚看到，海

     面上出现了由英文写成的句子，虽然时间极短，但是我看到了那

     些句子，由闪光组成，而且，句子是针对我的。’

     　　原振侠吞下了一口口水道：‘那么，你看到的句子，说些甚

     么？’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别干涉我们，别破坏我们的生活

     ，不然我们会报复，会有可怕的报复。停止你一切行动吧！’

     　　黄绢在讲述那些‘句子’之际，语气像是在背诵著甚么诗句

     一样，她大而明亮的眼睛，向原振侠望来，眼中充满著惊疑。

     　　原振侠摊了摊手：‘我无法明白，我只好说，那是你自己以

     为看到了这样的句子。’



     　　黄绢再吸了一口气：‘句子出现的时间，只不过几秒钟，随

     即又散了开来，变成了凌乱的闪光。我在当时，也认为那是眼花

     了，而且，警告性的句子，是没有意义的。我不曾干涉甚么人的

     生活，不曾破坏甚么人的生活！’

     　　原振侠对于黄绢的自辩，不是十分同意，但是他还是‘嗯’

     了一声：‘当然没有意义，这些日子来，在海中发生的怪事已经

     够多了，你──’

     　　黄绢伸手指向海面：‘四艘疾驶中的快艇，突然不见了，这

     不是很怪吗？’

     　　原振侠点头，表示同意。黄绢又道：‘那使我想起那句子中

     ：会有可怕的报复！’

     　　原振侠思绪十分紊乱，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黄绢惘然问：



     ‘可是，我的敌人是甚么人？他们在甚么地方？躲在海中？刚才

     我曾下海去寻找，可是却找不到我的敌人！’

     　　原振侠轻拍著黄绢的手背：‘昨晚上，你可能太疲倦了，你

     ‥‥‥实在太疲倦了。我可以陪你到任何你认为可以休息的地方

     ，去休息一个时期，或者‥‥‥很久‥‥‥’

     　　原振侠鼓起勇气，说著他心底深处，早已想说的话。黄绢陡

     然震动了一下，在那一刹间，原振侠不能肯定自己的话，是不是

     曾使她有过极短暂时间的感动。只是黄绢在震动了一下之后，神

     情立时又恢复了极度的信心，甩开了原振侠的手，用一种近乎冷

     傲的神情，望著原振侠：‘是你，是你捣鬼！’

     　　原振侠还未曾弄明白黄绢在指责他甚么，黄绢已然急速地道

     ：‘我也太笨了！在海水中，用一只强力的电筒，迅速挥动，就



     可以令在海面上注视的人，看到由光芒组成的字句，是你！’

     　　原振侠呆了半晌──当然不是他。他自己知道自己做过甚么

     ，昨晚他离开之后，就一直在沙滩上，回味和梦想。他未曾做过

     黄绢所指责的事！

     　　原振侠想为自己分辩，可是充满了自信，自己以为已对一件

     不可思议的事，有了解释的黄绢，却不容他有辩白的机会。她陡

     然纵笑了起来：‘你太幼稚了，这种把戏，吓得了谁？更不能令

     我放弃一切，和你到甚么安静的地方去休息！’

     　　原振侠只好苦笑，黄绢误会了，他根本不想解释。黄绢停止

     了纵笑：‘那个巨浪，当然只是意外──’她顿了一顿：‘我一

     定要把李邦殊找出来！我代表的国际势力，要在海底资源分配上

     ，获得最大的利益，而且，立即开始行动！’



     　　原振侠长叹一声──除了叹息之外，他实在不能再作其他任

     何表示。

     　　快艇已经靠岸，黄绢用一种极度挑战的神情，望著原振侠。

     原振侠只是用十分疲倦的声音来回答：‘你料错了，在海中，真

     有点十分怪异的事发生著！’

     　　黄绢冷笑著：‘你叫我相信在海水中出现的字句，是一种奇

     异的自然现象？’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不知道那是甚么，别说我没有看到，

     就算我看到了，我也不会知道那是甚么！’

     　　原振侠讲的是由衷的话，海水中出现字句，这种现象实在太

     怪异了！

     　　他说得对，就算是他亲眼看到了，他也无法知道那是甚么。



     就像苏耀东，他亲身经历了一个极怪异的经历，但是他却全然不

     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当那个巨浪突然迎头打下来之际，在快艇上的苏耀东，是全

     然无法防御的。那巨大的浪头，来得如此突然，当他感到急速行

     驶中的快艇陡然向下一沉，抬头一看，像是一大座水晶山头陡然

     崩溃下来一样，那个大浪，已经到了他的头顶。

     　　苏耀东是十分熟悉海洋的，可是他却也绝未想到，一刹那之

     前，还是如此平静的海面，会突然生出那样一个巨浪来。

     　　一刻之前，他所担心的，还只是如何去摆脱那四艘追踪前来

     的快艇，但这时，他却面临了巨浪的侵袭。他在那一刹间，只是

     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山头一样的巨浪，已经压了下来。



     　　在不到十分之一秒钟间，他的全身已被浪头包没，可是，怪

     异的事，也在这时发生。才一开始之际，苏耀东实在不知发生了

     甚么事！

     　　巨浪迎头压下，他整个人都在海水的包围之中。当他又开始

     能想一想之际，他以为自己一定已经死了！使他有这样的感觉的

     原因是：他没有感到任何不舒服，甚至连呼吸也同样畅顺！

     　　人在海水之中是绝不能呼吸的，这是最普通的常识。所以当

     苏耀东觉得自己仍然可以呼吸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灵

     魂离开了肉体，所以不再有肉体的一切痛苦的感觉了！

     　　但是这种想法，却只是极短暂的事。他立时发现，自己并不

     是死了，不但没有死，而且身子根本未曾脱出海水的包围，换句

     话说，他在海中！



     　　不过，浪头已经消失了，他在平静的海水之中，和普通潜水

     者潜在海水之中的处境，并没有甚么不同。但当然有所不同，不

     同的是，他感到身外的海水，十分急速地在流动，而在他的头部

     ，有一个相当大的空间，那一部分空间中，是没有海水的，像是

     一个相当大的气泡，罩在他的头部。

     　　而且，他也立时感到，海水急速流动的那种感觉，是由于他

     在海中，不知被一种甚么力量，在推著他急速地前进！

     　　这正是怪异之极了，苏耀东这时，已经有足够的镇定，使他

     可以睁开眼来，看著四周围的情形。

     　　可是那个大气泡，使得海水形成了一层反光的‘壁’，使他

     看不清海中的情形。

     　　但是在感觉上，他十分肯定，并不是有甚么东西在推著他前



     进，而只是一种力量，彷彿是一股强大的水流，在带著他前进。

     　　虽然苏耀东是一个十分镇定的人，但在这时，他也不禁十分

     慌乱，大口大口喘著气，心中忽然起了一个相当可笑的念头：那

     个气泡中的空气不是很多，如果用完了，他会怎样？

     　　他试图划著水，试著想浮上水面，但是他的全身，都被那种

     像是水流的力量束缚著，他人在水中，可是绝不能自由游动。

     　　这种情形，倒很有点像是身在恶梦之中一样。

     　　苏耀东真希望这只不过是一个梦，可是他却偏偏又那么清醒

     ，那使他知道，这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虽然以他的知识而论，连设想一下如今发生了甚么事都不可

     能！

     　　这样的情形，大约持续了十分钟左右。苏耀东感到身子陡地



     震动了一下，海水陡然流遍他的全身，他张口大叫，喝进了一口

     海水。

     　　紧接著，他身子感到了一阵碰到了硬物的疼痛，他伸手用力

     抓著，抓住了一个滑腻的石角。他感到海水流过他的脸，他一面

     抹去脸上的水珠，一面睁开眼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海浪卷上了一

     个海滩。

     　　那是一个由黑色的火山熔岩组成的海滩，那些黑色的岩石，

     奇形怪状。这种由火山熔岩形成的海滩，在夏威夷是十分普通的

     。

     　　苏耀东抬头看去，临海滩就是相当陡峭的山崖。苏耀东喘著

     气，站了起来，上面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传来，看来有公路。他吃

     力地向上攀去，当他可以看到公路时，他看到有一辆小货车停在



     路边，一个人站在车子旁。那人一看到他，呆了一呆，苏耀东也

     一呆，立时记起了原振侠的话：那位温谷先生，个子不高，有著

     一头红发。而如今车旁的那人，正是那样！

     　　苏耀东吸了一口气，走向前去：‘温谷先生？我是苏耀东！

     ’

     　　那红头发的小个子张大了口，现出了讶异莫名的神情来，先

     抬头看了看天空，又向苏耀东望了一下，道：‘风筝跌进海中去

     了？’

     　　要不是原振侠曾向苏耀东详细解说过，温谷安排摆脱黄绢的

     手下跟踪的方法，听得温谷这样问，他一定会感到莫名其妙之极

     了。

     　　温谷原来的计画是，快艇驶出若干距离之后，另一艘快艇会



     来接应，接应的快艇上，有著巨大的载人风筝。苏耀东可以附在

     载人风筝上，由快艇拉著，飞上天空，然后，降落在公路边的空

     地上。

     　　可是这时，苏耀东却是全身湿淋淋地，从下面攀上来的，难

     怪温谷要这样问了！

     　　苏耀东吸了一口气：‘很怪，我是‥‥‥我是‥‥‥’

     　　他无法说下去，因为他究竟是怎么来的，形容起来十分复杂

     ，绝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得明白的。所以他只说了一句，就挥著

     手，道：‘邦殊在哪里？’

     　　温谷也没有问下去，只是作了一个手势，叫他上车。两个人

     都上车之后，温谷又抛了一件十分普通的运动衫给他，苏耀东套

     上了运动衫，温谷发动了车子，他们两个人看来像是久居夏威夷



     的人，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温谷在驶向前之际，还是十分小心地观察著路上的情形。十

     分钟之后，以他的经验，已经可以肯定绝对没有人在后跟踪他们

     ，他才吁了一口气：‘李博士终于可以和你见面了，我们摆脱了

     跟踪。’

     　　苏耀东望了温谷一眼，问：‘我是被一种力量涌著到海滩上

     的，你做了甚么安排？那个巨浪又是如何安排出来的？’

     　　温谷睁大了眼睛，他的惊讶程度是如此之甚，以致他的满头

     红发，看来像是竖了起来一样，小货车也开始摇摆不定。那使苏

     耀东知道，他能来到这里，并不是由于温谷的安排。

     　　那么，是甚么力量，使他恰好来到了约定地点附近的海滩上

     的？



     　　苏耀东感到了一股寒意，忍不住打了几个寒战。温谷用十分

     苦涩的声音道：‘你‥‥‥和李博士一样，是不是你们海洋学家

     的话，都那么令人难以理解？’

     　　苏耀东苦笑了一下：‘当然不，只有‥‥‥只有连我们自己

     也不懂的情形下，我们所讲的话，才令人听不懂。’

     　　温谷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下去，因为盘踞在他脑中的

     怪事，已经够多了──不断的失踪，离奇的死亡，李博士不可思

     议的话‥‥‥这一切，早已令得他完全坠进了一大团迷雾之中！

     　　小货车转进了市区，温谷仍然可以肯定没有人跟踪。他熟练

     地拣著近路，车子在一个巨大的商场停车场中穿过去，再转了几

     个弯，就到了那幢大厦的停车场。

     　　温谷和苏耀东一起下车，上电梯。当温谷用钥匙把门打开之



     际，看到李邦殊双手捧著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苏耀东先出声：‘邦殊，发生了甚么事？’

     　　李邦殊抬起头来，看到了苏耀东。当他看到苏耀东之际，他

     并没有甚么兴奋，反倒是仍然保持著一种深切的悲哀，摆了摆手

     ，示意苏耀东坐下来。

     　　苏耀东并不坐下，只是走向前：‘你一定要我来，不见得是

     想和我沉默相对？’

     　　李邦殊叹了一声说：‘当然不是，有太多事要和你商量，我

     只是‥‥‥感到十分深切的哀伤。因为才从收音机的新闻报告中

     听到消息，我的深海探测船队，在地中海整个失踪了！这实在‥

     ‥‥不应该发生的！’

     　　苏耀东吸了一口气：‘失踪未必表示灾难，我现在，是在一



     个突如其来的巨浪打击下，在海面消失的人。可是当我在海水中

     的时候，甚至获得新鲜空气的供应！’

     　　李邦殊睁大了眼，温谷的红头发，又开始有竖起来的迹象。

     苏耀东取过了纸和笔来，一面说，一面画著，解释著他在海中的

     处境。

     　　苏耀东的画，当然很简单，主要的是一个人，在海水中，头

     部被一个球形的汽泡罩著。苏耀东说完之后，望向温谷：‘从酒

     店沙滩外的海面，到我们见面的公路下的海滩，大约有多远？’

     　　温谷用梦呓般的声音，喃喃地道：‘大约‥‥‥大约是三公

     里左右。’

     　　苏耀东闷哼了一声：‘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在海水中前

     进了三公里，速度极高，比快艇更快，我整个人像是一艘小型潜



     艇一样。邦殊，我们都是自命对于海洋的一切素有研究的人，你

     有甚么解释？’

     　　李邦殊低下头，用十分低沉的声音回答：‘如果你望著海面

     ，忽然发现海水上现出你的名字之际，你有甚么解释，嗯？’

     　　苏耀东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李邦

     殊却又继续著：‘不但有你的名字，而且还有字句，明显地告诉

     你一些甚么，又怎样解释？’

     　　苏耀东眨著眼，李邦殊陡然用手指著苏耀东，神情变得激动

     起来：‘你以为我是无缘无故叫你来的？你在海水中的那种情形

     ，我早已遇到过，我被送上了海中的一堆礁石上，据说我“失踪

     ”了相当久！’

     　　在一旁的温谷，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声音来。李邦殊所



     说的一切，他还是不明白，听来像是置身在梦幻之中一样。但是

     李邦殊的失踪，和突然出现的经过，他是知道的。

     　　李邦殊一直未曾提起过这段时间，他在甚么地方。难道他失

     踪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海水中，而在他的头部，又有一个大气

     泡，在供应他呼吸的氧气？

     　　温谷实在想把自己的疑问提出来，可是他看到苏耀东和李邦

     殊，这两个海洋学家的神情，都充满了疑惑，显然就是问了，一

     时之间也不会有答案。反倒不如由得他们两人去讨论，尽量了解

     他们对话的好。

     　　所以，温谷忍住了没有出声。

     　　苏耀东想了一会，才道：‘你从头说说！’

     　　李邦殊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道：‘我在一个海堤上散



     步，无意之中，向堤下的海水看了一眼，哪知就看到了自己的名

     字──’

     　　他说著，俯下身示范著他在堤上往下看的情形：‘那是十分

     异特的，可是我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在海水下，像是很不稳

     定，在颤动。可是，那的的确确，是我的名字！’

     　　苏耀东深深吸了一口气。李邦殊道：‘如果是你，突然看到

     海水中，现出了你的名字，你会怎样？’

     　　苏耀东道：‘当然会在一个近距离去看个清楚。’

     　　李邦殊立时大声应著：‘对，我所做的，就是那样。那时，

     天已黑了，但月色很好，海面上有著不住跳跃的闪光，我的第一

     个感觉是：那可能是闪光形成的一种错觉，我甚至想到，我可能

     有自大狂的倾向，需要去看一下精神医生了。一个人会在海水中



     看到自己的名字，这不是太自我中心了么？’

     　　李邦殊的话，说得十分急促，温谷迅速地回想那两个保镳所

     叙述的，李邦殊失踪时的情形。当时李邦殊的动作，就说明了他

     在海中，发现了甚么怪异莫名的事。其中一个保镳，甚至认为他

     在海中，看到了一个金发的裸体美女，原来他是看到了自己的名

     字！

     　　温谷仍然感到全然不可理解：海水之中，怎么可以出现文字

     呢？

     　　李邦殊仍然在急速地讲著，并且挥著手，加重语气：‘我想

     在近距离看个清楚，所以我急速向堤下攀去。那时，我有两个可

     厌的保镳，跟了上来，我大声呼喝他们滚开。因为这时，我看得

     更清楚了，海水之中，的确现出了我的名字！’



     　　苏耀东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看来他也不理解，但

     是又不知该如何发问才好。

     　　李邦殊续道：‘那时，我双脚已踏进海水之中，我的名字就

     在前面，我伸手可及，于是我伸出手去。当我的手碰到我的名字

     之际，我的名字忽然散了开来，但接著，又组成了另外一个句子

     ！’

     　　苏耀东忍不住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你的意思是，出现在海

     水中的文字，还会变换组合？’

     　　李邦殊沉声道：‘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不可以有任何怀疑

     ！’

     　　苏耀东道：‘我不是怀疑，只是──’

     　　李邦殊打断了他的话头：‘只是不明白，是不是？当时我也



     不明白，新出现的字句是：我们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我一看，

     整个人都呆住了，实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接著，一个浪涌了

     过来，我看到字句在浪花中散了开来，迅速消失，我心中所想的

     只是一点：我要追踪海水中字句的来源。所以我不等浪退下去，

     就耸身向前，扑进了浪花之中，我听到两个保镳的惊呼声，但是

     我的身子，立即被海水所包围！’

     　　李邦殊讲到这里，向苏耀东望了一眼：‘接下来的情形，就

     和你在海中奇异的遭遇，十分相近。’

     　　苏耀东双手在自己的头上比了一下：‘有一个大气泡在头部

     周围？’

     　　李邦殊想了一想才道：‘你的比喻不是十分合适，那不是一

     个气泡，而是一种不知甚么力量，逼开了海水而形成的一个空间



     。’

     　　苏耀东‘嗯’了一声：‘可以这样说，也可以说是一个大气

     泡。这‥‥‥是人类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一种怪现象，所以，也

     没有甚么人类的语言，可以确切地去形容它！’

     　　李邦殊苦笑了一下：‘是的，我也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推著

     我前进。和你不同的是，我前进的速度相当慢，而且，在那个空

     间之外的海水中，不断有字句出现，使我可以清楚地看到！’

     　　温谷在这时候，才陡然讲了一句：‘某种生物通过这种方式

     ，想和你沟通！’

     　　李邦殊道：‘是的，某种生物！这种生物，一定是生活在大

     海中的。’

     　　温谷喃喃地道：‘外星生物来到了地球，却不适合地球陆地



     上的生活，所以才在海洋中出现？’

     　　苏耀东没有说甚么，但是他显然对温谷的说法很有同感，他

     望向李邦殊，等著李邦殊的回答。

     　　李邦殊停了片刻，才道：‘为甚么一定是外星来的生物呢？

     ’

     　　苏耀东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地球上的生物，能通

     过文字来作思想上沟通的，好像只有地球人？’

     　　温谷立时道：‘只有人，才会使用文字！’

     　　李邦殊摇著头，指著温谷：‘你的说法，在态度上是不科学

     的，耀东的说法，是科学的态度。科学的态度是：不作绝对的肯

     定，抱著怀疑──’

     　　温谷大声道：‘我可以绝对地肯定，除了人之外，没有别的



     生物会使用文字！’

     　　李邦殊叹了一声：‘温谷先生，试问你对别的生物知道多少

     ？’

     　　温谷呆了一呆：‘我不知道多少，但这是一个小学生都知道

     的事实，除了人之外，没有别的生物会使用文字！’

     　　李邦殊挥著手：‘小学生知道的事，放在高深的科学领域中

     ，就成了疑问。一加二等于三，小学生都知道，但是那却是最高

     级的数学命题！别的生物为甚么一定没有文字？还是我们，人，

     根本看不懂它们的文字？’

     　　温谷眨著眼，道：‘算了，不必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你看到

     的字句是甚么？’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别干扰我们的生



     活，在地球上生活的历史，我们比人更悠久。如果我们的生活环

     境起了变化，使我们无法生存，我们会尽一切力量来报复，我们

     有力量可以做到这一点。人不给我们海洋，我们也不给人海洋！

     已经发生的一些不能解释的事，就是我们努力的结果！’

     　　李邦殊讲得十分缓慢，温谷和苏耀东两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可是他们同时也感到了极度的迷惑。李邦殊在住口之后，带来的

     是一片沉寂。苏耀东首先打破沉寂：‘听起来，像是在警告‥‥

     ‥警告人类‥‥‥不要去扰乱海洋的生活秩序！’

     　　李邦殊神情严肃，点著头。苏耀东的神情疑惑之极：‘这种

     警告，自然是生活在海洋中的某种生物提出来的，那是‥‥‥甚

     么生物？’

     　　李邦殊并没有立时回答，温谷苦笑了一下：‘已知海洋之中



     ，智力最高的生物是海豚。科学家说海豚甚至有语言，可是我不

     相信它们会运用文字！’

     　　李邦殊陡然激动起来，大声叱责：‘你对海洋生物一无所知

     ，最好别胡乱发表意见！’

     　　温谷的脸涨得通红，反斥著：‘你是专家，那么，请你告诉

     我，在海水之中用文字和你沟通的，是甚么生物？’

     　　李邦殊的身子，突然发起抖来，神情极其激动，口唇也发著

     颤，可是对于温谷的问题，他却没有回答。温谷闷哼了一声，转

     身向阳台，苏耀东过去，按住了李邦殊的肩头，道：‘你想到了

     甚么？’

     　　李邦殊的声音十分苦涩：‘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但是，但是

     ‥‥‥这又是唯一的可能！’



     　　苏耀东有点不明白，望著李邦殊，李邦殊叹了一声：‘海洋

     之中的生命有几十万种，耀东，最多的一种是甚么？我想你可以

     立即回答得出来！’

     　　苏耀东并没有立时回答，只是皱著眉。李邦殊沉声道：‘海

     洋生命的主流，是肉眼看不见的浮游生物！在一滴海水中，就有

     上百万、千万个浮游生物！’

     　　苏耀东摇著头：‘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浮游生物会有思想，

     能和人沟通？’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对于地球上的微生物，知道

     得实在太少了。’

     　　苏耀东仍然不表示意见，李邦殊道：‘或许是这些生物实在

     太小了，小到了引不起注意的程度。但是它们的形体小，并不代



     表它们不能发展为具有高级智力的生物。举一个例子来说，有许

     多导致疾病的细菌，甚至懂得如何改变自己的生理结构，来和药

     物对抗，人和脊椎动物，就做不到这一点！’

     　　苏耀东谨慎地回答：‘我在某种程度上同意你的说法。但是

     ，以海洋中的浮游生物而论，在高倍数的电子显微镜之下，可以

     把它们放大一千万倍，把它们的身体结构，看得清清楚楚──’

     　　李邦殊不等他讲完，就道：‘你的意思是，并看不出它们是

     有智力、有思想的？’

     　　苏耀东点著头，李邦殊叹了一声：‘耀东，就算你把一个人

     放大一万倍，做最彻底的解剖，你能找到人的思想在哪里吗？’

     　　苏耀东怔了一怔，他的思绪十分紊乱，但是他多少捕捉到了

     李邦殊想表达甚么。他用十分谨慎的语调道：‘你的意思是，你



     在海水中看到的字句，是由海中的浮游生物，显示给你看的？’

     　　李邦殊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苏耀东委婉地道：‘体积那么细小的生物，如何有可能展示

     文字呢？’

     　　李邦殊沉声道：‘浮游生物的过量繁殖，甚至可以使海水变

     成了红色。它们数量之多，多得可以用天文数字来展示它们的力

     量！’

     　　苏耀东的声音，在不由自主之间，变得十分尖锐：‘你是说

     ，数以百万计的浮游生物，排成了文字，来和人类沟通？’

     　　李邦殊转过了头去，喃喃地道：‘我说过了，这是绝无可能

     的事，但是又是唯一的可能！’

     　　苏耀东还未曾回答，一直面对著阳台，但在听著李邦殊和苏



     耀东对谈的温谷，陡然轰笑起来：‘想像力太丰富了！我敢担保

     ，世上任何一个幻想家的想像力，都未曾达到这一地步！’

     　　李邦殊最初的反应，十分愤怒，但是他随即冷静了下来，只

     是瞪了温谷一眼。然后，他徐徐地道：‘不管警告是来自海洋中

     的甚么生物，总之，我接到了警告，也觉得如果人类大规模地开

     发海底资源，虽然可以带来暂时的利益，但也必然扰乱了海洋生

     物的生活秩序，可能给人带来巨大的灾害！’

     　　苏耀东‘嗯’地一声：‘所以，你愿意接受警告？’

     　　李邦殊苦笑道：‘不单是警告，朋友，它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用我们全然不明白的方法，它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温谷到这时，才算是明白了李邦殊使用了‘它们’这个代名

     词的意思。实实在在，在这个海洋学家的心中，他也不知道那是



     甚么样的东西所发出的力量，他曾设想那是海洋中的浮游生物，

     但是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苏耀东道：‘所以，你才要这个会开不成？’

     　　李邦殊双手紧握著拳，用力点著头。





     　　国际海底资源分配会议开幕那一天，气氛显得十分不寻常。

     所有的代表，早已聚集在会场之中，交头接耳，望著一列空著的

     座位，座位上的牌子指出，那是阿拉伯世界代表团的席位。

     　　一直到预定时间前的三分钟，全副军装的黄绢，才带著她的

     大批随员，走进会场来。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因为她尽了一

     切力量，都未曾找到李邦殊。原振侠一直在酒店之中，接受监视

     ，他没有和任何外人作联络。这时，原振侠就坐在大会代表的一



     个特殊座位上。

     　　黄绢的出现，又引起了一阵交谈。然后大会开始，按照程序

     进行著，在几个要人发表了简短的谈话之后，主席宣布：‘本次

     会议的主角，李邦殊博士突然决定不参加大会，可是他派了一个

     代表，代他宣读一篇简短的声明，请原振侠医生！’

     　　当原振侠走上台去之际，掌声十分零落。黄绢的脸色更难看

     ，以致原振侠连望也不敢望她一下。

     　　上了台，原振侠定了定神，用嘹喨的声音道：‘我，李邦殊

     ，作为一个将一生贡献给海洋研究的人，我作如下的声明：从现

     在起，我会致力于维持海洋平静的努力，我反对任何人为的行为

     ，破坏海洋固有的形态。这种形态的存在，和地球历史一样悠久

     。我反对在海中开采人类所需的物资，虽然以前我在这方面，做



     过很多探测工作，我已决定把我的所有工作记录完全销毁‥‥‥

     ’

     　　原振侠才把声明念到这里，十几个记者已经迫不及待地奔了

     出去，好些代表忍不住惊愕，纷纷站了起来，会场立时紊乱了起

     来。

     　　原振侠还想再念下去，可是黄绢已经飞步上台，一下子推开

     了原振侠，大声道：‘这是强国的诡计！我代表阿拉伯世界，宣

     布我们绝不放弃，而且立即开始行动！’

     　　黄绢的行动是如此突兀，紊乱的会场，反倒静了下来。原振

     侠再也想不到，他和黄绢会在这样重要的一个国际性会议上，在

     世界各国的政要和科学家之前，成了敌对的双方。他心中苦笑，

     想著：只怕世上再也没有一对男女，关系和遭遇比他和黄绢更奇



     特的了！

     　　他大声道：‘请允许我把李博士的声明宣读完毕！’

     　　黄绢一声冷笑：‘不必了！李邦殊的声明，根本不是他的本

     意。我可以肯定，李博士受了挟持，挟持他的，当然是某些想独

     霸海底资源的大国，我们不必指出这些强国的名字──’

     　　黄绢的话，有著强烈的煽动力，会场之中，一些小国的代表

     ，立时大声叫著，附和著。几个大国的代表，神情马上变得相当

     尴尬。

     　　黄绢挥著手，大声继续：‘没有李博士，没有这个会议，海

     底资源一样会被开发。我宣布，从现在起，阿拉伯集团有权在任

     何公海之中，进行我们认为需要的活动。我们准备接受任何挑战

     ，并且将我们在海洋中所得到的利益，公平地由真神阿拉信仰者



     共享！’

     　　会场中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很多代表已看出，这个会议已不

     可能再按照正常的程序进行了，有的代表已经收拾文件，准备离

     去。

     　　黄绢还在继续：‘所谓法国探测船队的失踪，也是同样的政

     治把戏。法国代表在哪里，能提出合理的解释吗？’

     　　法国代表是一个看来很有君子风度的中年人，但这时他也失

     去了风度，大声道：‘我不会对一个疯子作任何解释，再见了！

     ’

     　　黄绢冷笑著，傲然走下台去，原振侠还想再宣读声明，可是

     会场中已乱成了一片。他只好叹了一口气，在几十个记者向他围

     过来之际，他把李邦殊的声明，交给了其中的一个记者。



     　　当原振侠走下台的时候，两个大汉，公然一边一个挟著他，

     把他直推到了黄绢的面前。

     　　黄绢的神态冰冷：‘告诉李邦殊，我对他不再有兴趣。世上

     有的是海洋学家，我们可以集中世界上所有的海洋学家，为我们

     工作！’

     　　原振侠望著乱成一团的会场，苦笑著：‘你很成功，可是你

     何必与全世界为敌？’

     　　黄绢放肆地纵笑起来：‘我？才不，我只是和我的敌人为敌

     ！’

     　　原振侠叹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挣脱了那两个大汉的挟持

     ，又望了黄绢一下，想说甚么，但是终于没有说出口。他转过身

     去，推开前面的人，向外走去，他只觉得脚步异常沉重。



     　　第二天，报上登载著会议失败的消息，也刊登著黄绢离开夏

     威夷的新闻。黄绢在临上机之前，又重申她所代表的阿拉伯世界

     ，将以惊人的资金，立时开始她所称的‘人类大规模利用海底资

     源’的工作。

     　　在那座大厦的那个单位中，原振侠、苏耀东、温谷和李邦殊

     一起看著报纸。在原振侠知道黄绢已离开之后，他就来到这里，

     和各人交换著意见。

     　　他感到心情十分沉重，因为在这里的四个人都知道，有一些

     事情发生了──一股奇异的力量，已经做出了一些事，来阻止人

     类对海洋的侵涉。而黄绢以及太多人，显然并不明白这一点。

     　　苏耀东叹息著：‘看起来，只有那种力量本身，才能阻止海

     洋被干扰的行动。’



     　　温谷摇著头：‘那些失踪的人、失踪的船队，都是这种奇异

     力量造成的？’

     　　李邦殊发出了不满的一下闷哼声，像是在说，这已经再明白

     也没有了，何必再说。

     　　原振侠小心地移动了一下身子，道：‘难道在海鲜市场失踪

     的那一对男女，也是？还有，那对死得如此离奇的中年夫妇？’

     　　没有人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因为那几乎是无可解释的。温谷

     有点暴躁起来，用力一拍桌子，道：‘关于海洋的，我不参加意

     见，或许是海洋中的浮游生物，有著这种神奇的力量，但是在陆

     地上──’

     　　李邦殊沉声道：‘谁知道，或许海洋中的微生物，和空气中

     的微生物之间，有著某种奇妙的联系，它们组成了同盟──’



     　　温谷双手抱住了头，叫了起来：‘够了！或许，或许，全是

     假设，没有任何事实可以证明！’

     　　李邦殊倒十分平静，他望向苏耀东：‘所以我要你来，我们

     ，我的意思是我和你，要和它们接触。’

     　　温谷咕哝了一句：‘我立刻和白恩警官接触，看看他在调查

     那一对中年夫妇死亡上，有甚么新的进展！’

     　　他一面说，一面拿起电话来，在说了几句话之后，他的脸色

     ，变得比纸还白。

     　　由于温谷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如此难看，其余三个人立时觉

     察到这一点，一齐向他望去。

     　　温谷慢慢放下电话，张口想说话。可是显然由于惊骇太甚，

     所以他的喉际，先是发出了一阵难听的‘咯咯’声，然后才能讲



     出话来：‘白恩警官死了！’





     　　在离开了黄绢的游艇之后，白恩的思绪十分混乱，心中一直

     在想著温谷的话：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以作为悬案来处理

     ，不必深究。

     　　当然，那一对夫妇的死亡，他可以用含糊的措词作一份报告

     ，就此列为悬案。这样做，在公事上是可以交待得过去的，但是

     ，他却无法对自己交代！

     　　他可以绝对肯定，那对夫妇的死，是出自不可解释的一种因

     素。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只手，一只手，扼死了两个人，这种想

     法，如果持续在脑中，那会使人变成一个疯子的！

     　　可是白恩却又无法不想那只手！除了那只手之外，还有甚么



     力量可以扼死两个人呢？冷藏库中只有两个人，可是有五只手。

     两个人的四只手，是不会互相扼死对方的，那么剩下来的唯一可

     能，就是‥‥‥

     　　白恩用力摇著头，想把这种可怕的意念自他的脑中抹去，可

     是他显然不很成功。所以当他回到警局的时候，他的脸色苍白得

     可怕，样子也显得十分凶狠，以致看到他的人，都可以看出他心

     情十分差，不是很敢和他打招呼。





     　　那天下午，当他来到办公室的时候，有一个同事走过来：‘

     有一位小姐在你办公室，等你很久了！’

     　　白恩咕哝了一声，他想不起曾约了甚么小姐。他用力推开了

     门，看到了一个动人的女郎，紧张地站起来，望著他。白恩立即



     认出，这个女郎是玉代市场的收银员，可是他却记不起她的名字

     来了。

     　　他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道：‘市场的工作很忙吗？你

     是──’

     　　那女郎忙道：‘乔丝，警官先生，我‥‥‥我‥‥‥’

     　　白恩看出她神情很犹疑，就尽可能温和地道：‘你有甚么话

     ，只管说！’

     　　乔丝作了一下手势：‘说出来，你‥‥‥能保证我不被警方

     拘留？’

     　　白恩呆了一呆：‘那要看你做了些甚么，要是你杀了人，我

     可不能给你作任何保证！’

     　　白恩在讲了那句话之后，心中不免有点嘀咕：为甚么提到杀



     人呢？这个美丽的女郎，显然不会杀人的，自己是不是被太多的

     失踪和死亡案件，弄得有点心神不定呢？

     　　乔丝现出了一个为难的笑容来：‘当然不是杀人，只不过是

     我‥‥‥我曾不合法地收了十元钱。’

     　　白恩有点烦躁：这样的小事情找我干甚么？事情已经够烦的

     了！刚在他的神情上表现了不耐烦，还没有开口之际，乔丝已经

     接著说了下去。

     　　（如果白恩早一秒钟，用语言表示了他的不耐烦，阻止乔丝

     讲下去，那么，他可能不会死，以后的事不会发生，可是世事往

     往差在一线之间！）

     　　乔丝接著道：‘那十元钱，是那一对失踪了的新婚夫妇给我

     的！’



     　　白恩的精神，陡地为之一振，不耐烦的情绪一扫而空。那对

     新婚夫妇！这也是一件悬案，看来乔丝小姐可以提供新的线索。

     再也没有比突如其来的新线索，更可以令得一个负责的警官兴奋

     的了。

     　　他忙道：‘甚么时候，经过的情形怎样？’

     　　乔丝又迟疑了一下，低低叹了一声，才将那天傍晚发生的事

     ，她怎样接受了十元钱，容许那一对新婚夫妻进去‘捉’一只龙

     虾，然后，两个人进去之后，就没有再出来的事，讲了一遍。

     　　白恩用心听著，等乔丝讲完，带著哭音问：‘我会被警方起

     诉吗？’之际，白恩的思绪极乱，他道：‘当然不会，乔丝，你

     的意思是，他们两个人，进去之后，没有出来过？’

     　　乔丝咬著下唇，点著头：‘是的，我在唯一出路的门口，他



     们没有出来！’

     　　白恩心想：‘这情形倒有点和在殓房发生的事相像，不过一

     件是两个人失踪，一件是两个人神秘死亡！’

     　　乔丝又道：‘这两个人‥‥‥一直没有出现，我心中一直很

     内疚，可是我也不敢来告诉警方‥‥‥’

     　　白恩问：‘是甚么事，终于使你下定决心的呢？’

     　　乔丝嘴唇掀动著，现出了一种十分怪异的神情来，道：‘今

     天‥‥‥像往常一样，我是最后离开市场的一个人。当我结好了

     所有的帐，准备离开之际，我‥‥‥我听到‥‥‥那个养龙虾的

     池中，有人在讲话。’

     　　白恩惊骇问：‘甚么？’

     　　乔丝被白恩突然而来的喝问吓了一大跳，忙道：‘我不能十



     分确定，我是说，我不是听到有人讲话，不，我是说，我听不清

     在讲些甚么，但是的确是有人在讲话，真的！’

     　　乔丝说得相当慌乱，但是白恩还是弄懂了她的意思：‘是不

     是还有人没离开呢？’

     　　乔丝道：‘我一听到有讲话声，也是这样想，我想那可能是

     ──一个约了我几次，都被我拒绝了的小伙子，敢意躲起来在吓

     我！’

     　　白恩又开始感到不耐烦，一个躲起来吓女孩子的小伙子，对

     于白恩来说，那实在是引不起他任何兴趣的事。而且他的确十分

     疲倦，所以他用很大的声响，打了一个呵欠，想使乔丝不要再讲

     下去。

     　　可是乔丝却现出又恐惧又诧异的神情，全然不理会白恩那种



     厌烦的动作，她甚至在急速地喘著气：‘可是‥‥‥可是我听了

     一会，又喝问了几句，听到那是一男一女在对答。他们讲得十分

     快速，我不是听得很清楚，好像他们是在讨论，要捉一只最大的

     龙虾‥‥‥’

     　　乔丝讲到这里时，白恩已经打了三个呵欠。可是他的第三个

     呵欠打到了一半，就陡然停止，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以致他的样

     子看来怪到了极点。

     　　而乔丝在那时候，声音发著颤，讲出了令白恩陡然发呆的话

     ：‘我可以肯定，在讲话的那一男一女‥‥‥就是那天给了我十

     元钱，后来又失踪了的那一男一女‥‥‥我记得他们的声音！’

     　　白恩瞪著乔丝，心中迅速地转著念：眼前这个女郎，是不是

     有点不正常呢？她看起来很正常，可是她说的一切，却又是那么



     不可相信！

     　　为了寻找那失踪的一男一女，警方可以说用尽了一切努力。

     尤其他们的私人重要物件，在那个养龙虾的水槽中被发现之后，

     寻找工作更是不遗余力！

     　　可是，照那女郎所说，这一男一女，似乎还在市场之中，这

     可以相信么？白恩要过了好一会，才能将张大了的口，慢慢地合

     了拢来。然后，他盯著紧张而不安的乔丝好一会，才问：‘小姐

     ，你究竟想告诉我甚么？’

     　　乔丝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我不知道，我‥‥‥不但听到

     了他们的声音，我很害怕‥‥‥真的害怕。当时我不知道如何才

     好，我‥‥‥鼓起勇气，转过身去看，有一个很大的冷藏柜隔著

     ，我看不到水槽那边的情形‥‥‥’



     　　听到这里，或许是由于乔丝颤抖的语声之中，充满了惊惧的

     缘故，连经验丰富的白恩警官，也不禁受了感染，挥了挥手：‘

     别告诉我，你如果没有那个柜子的阻隔，就可以看到甚么！’

     　　乔丝不由自主，‘咯’地吞下了一口口水，犹豫而又害怕地

     问：‘我‥‥‥是不是不应该再说下去？’

     　　白恩忙道：‘不，不，只要你说的是事实，请一直地说下去

     吧！’

     　　乔丝急急道：‘是事实，是事实！’

     　　她略顿了一顿，才又道：‘于是，我就站起身来，走出一步

     ，探过头去，去看，我‥‥‥我‥‥‥我看到那一男一女，就在

     水槽前面！’

     　　白恩陡地站了起来，神情有著被戏弄的愤怒。乔丝哭了出来



     ，不知是由于激动，还是由于害怕，她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叫著

     ：‘真的！真的！’

     　　白恩叹了一声，无意义地挥著手。乔丝双手紧握著，指节甚

     至泛著白色，她又颤声问：‘我‥‥‥是不是见到‥‥‥鬼魂了

     ？’

     　　白恩闷哼了一声：‘那要看以后发展的情形如何，他们──

     你所看到的人，是不是一下子就不见了？’

     　　白恩这样说法，是针对著乔丝的问题的，谁都可以听得出，

     他的话中，有著明显的讽刺意味在。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乔

     丝一面发著抖，一面连连点头：‘是，他们一下子就不见了！’

     　　白恩震动了一下，乔丝急促地道：‘我害怕极了，当时连叫

     也叫不出来，就逃出了市场‥‥‥只是匆匆拉下了门‥‥‥我想



     ‥‥‥我不该隐瞒甚么‥‥‥或许是他们的鬼魂来提醒我，所以

     ‥‥‥我要来找你‥‥‥’

     　　她的语调越来越是发抖，白恩一下子打断了她的话头：‘小

     姐，我不相信甚么鬼魂。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他们，那么，他们在

     市场中一定另有目的！’

     　　乔丝的眼瞪得十分大，显然对白恩的话表示不同意。白恩本

     来想就此把她赶走，可是他看到乔丝的神情是如此害怕，心又软

     了一下：‘好，小姐，我和你一起到市场去一次，弄弄清楚！’

     　　看来，这正是乔丝想要求而不敢开口的，是以白恩一说，她

     就连连点头。白恩虽然十分不愿意，但也只好向外走去。当他走

     出办公室的时候，他遇见了几个同事，还打趣地道：‘这位小姐

     说她看到了失踪者的鬼魂，我去查究一下。哈哈，看看做驱魔人



     是甚么滋味！’

     　　当时，那几个同事，也感到好笑，其中一个还叫道：‘嗨，

     别忘了带十字架！’

     　　跟在白恩后面的乔丝，看来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双手互相扭

     著，连脚步看来都是僵硬的。

     　　半小时之后，白恩的那几位同事，也笑不出来了。他们接到

     了报告：‘一个警官死在玉代市场‥‥‥有一位小姐说他叫白恩

     警官，你们快派人来查查吧‥‥‥别问我是甚么人，我是过路人

     ，作为一个好市民，所以才通知警方的！’

     　　警局接到这样的电话，当然紧张了起来。当几个警官和警员

     ，来到玉代市场门口之际，看到乔丝双手紧握著门口停车场中竖

     立著的铁柱，身子不断在发抖。她把那根铁柱握得如此之紧，以



     致几个路人想把她的手指扳开来，但是却做不到。

     　　乔丝的口中，不断地发出没有意义的，充满了恐惧的声音。

     她全身的任何一处，都在告诉他人：她遇到了恐怖莫名的事！

     　　几个警官冲进了市场，市场中灯火明亮。在冷藏柜中的各种

     各样的鱼，透过有著冰花的玻璃门，鱼眼睛在发出一种近乎妖异

     的光芒。

     　　当然，在通常的情形下，死鱼的眼睛，是不会给人以这样的

     感觉的。但是当冲进来的人，看到了白恩警官的尸体之后，却都

     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使得死鱼的眼睛，也变得可怕起来。

     　　白恩警官的尸体，伏在那个养龙虾的水槽上，一只手向前伸

     搭著，浸在水中，水中有不少龙虾在。他是半跪在水槽前的，有

     经验的人，一下子可以看出，他是在水槽前死的，死了之后，身



     子倒下，靠向水槽，所以才会形成现在这样的姿势。

     　　一个警官走过去，把白恩的身子，慢慢翻了过来。立时，所

     有的人，都不由自主，‘飕’地吸了一口凉气。白恩的脸上，现

     出一种恐怖之极的神情！那种神情，僵凝在一个死人的脸上，看

     来更是令人心悸，所有的人，竟没有一个出得了声！

     　　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个最年轻的警官叫了起来：‘天，他在

     死前，看到了甚么？他看起来，是被吓死的！’

     　　当然没有人回答得出这个问题来。

     　　而白恩的死因，也很快查了出来。他并不是被吓死的，法医

     检查的结果是：死于窒息。等到弄明白了白恩警官死因的时候，

     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的事了。







     　　从听到白恩的死讯起，温谷、原振侠和李邦殊、苏耀东就分

     成了两批，各自进行他们要做的事。

     　　李邦殊的话说得很明白，虽然他的话，听起来令人产生一种

     极度的迷幻之感。他道：‘白恩警官死在玉代市场？那可能是另

     一宗它们的行动，看来它们心急了，我们要快点行动才好！’

     　　温谷的声音发涩：‘天，它们，它们，你能不能具体一点说

     ，它们究竟是甚么？是你假设的微生物？’

     　　苏耀东看起来，显然和李邦殊站到了同一阵线：‘到目前为

     止，只能作这样的假设。’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不管是甚么的假设，就算是一种我们

     对之全然一无所知的生物也好，你们怎么去和它们发生接触？’

     　　李邦殊的回答极简单，听来不合理到了极点，但似乎又是唯



     一的办法，他道：‘到海中去！’

     　　原振侠和温谷互望了一下，温谷立时道：‘我宁愿先去了解

     一下，白恩警官的死因。’

     　　李邦殊望向原振侠，道：‘你呢？你是一个医生，我不知道

     你是对一具尸体有兴趣，还是对不可测的某种生物有兴趣！’

     　　原振侠十分难以决定，白恩的死因、死亡经过，他还全然不

     清楚，所可以肯定的，只是那一定是一宗十分神秘的死亡。而李

     邦殊要去做的事，似乎更加不可捉摸了。而真正令他犹豫的原因

     ，是他甚么也不想做，黄绢已经离去，他的所有感觉，只是一片

     惘然，根本不想去做任何事情！

     　　他所想到的是，黄绢是一个讲到了一定要做的人，她一定会

     在最短期内，动员她所能运用的力量，先作海底资源的开发。而



     李邦殊却一反常态，要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李邦殊的力量，怎么敌得过黄绢呢？除非李邦殊真能得到‘

     它们’的帮助，但是李邦殊怎么和‘它们’作进一步的接触？

     　　原振侠也想到，黄绢对他提起过，她也在海水中看到过‘警

     告’，但是黄绢会接受警告吗？

     　　他先不回答问题，只是反问道：‘你准备用甚么方法，在海

     上和“它们”联络？如果漫无目的‥‥‥那可能是一件十分危险

     的事！’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者，但是我相信，它们既然选

     中了我，和我发生了联络，就一定会保护我，不会伤害我！’

     　　苏耀东在一旁叹了一声：‘我们自称是海洋学家，但是对于

     海洋生物，实在所知太少了。邦殊，能有机会再让我和海洋相处



     ，我十分乐意，并且不会拒绝参加你的任何行动！’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暂时不参加你们的行动，我想，到了

     你们的行动，和黄绢的强势行动发生冲突之际，我或者可以起到

     一定的作用。’

     　　当他讲完了之后，他的心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苦涩，又

     用极度惘然的声音道：‘希望我‥‥‥可以起到一点作用！’

     　　温谷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到时候再说吧！’

     　　他这样讲的时候，望向李邦殊，李邦殊和苏耀东两人，都有

     种异样兴奋的神情。李邦殊道：‘我们不等了，耀东，以你的能

     力，能够办到甚么？’

     　　苏耀东笑了起来：‘任何用金钱可以办到的事，我想我都可

     以办得到。’



     　　李邦殊道：‘好，目前我们只需要一艘设备完善的船，我们

     要在海上作无目的的漂荡，一直到它们和我们进一步接触为止。

     唉，在这方面来说，它们比我们进步，我们就不懂得如何与它们

     接触！’

     　　苏耀东大有同感：‘我们甚至不知道它们是甚么！’

     　　两个科学家在感叹，温谷觉得有点急躁，向原振侠作了一个

     手势：‘我想去看看白恩，唉，他毕竟是十分有趣的一个人！’

     　　原振侠叹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点著头。





     　　当温谷和原振侠来到玉代市场门前的时候，黑箱车已搬走了

     白恩的尸体。围观的路人相当多，市场的经理在门口唉声叹气，

     但是没有甚么人去理会他，注意力都集中在乔丝的身上。



     　　乔丝仍然双手紧握著那根铁柱，身子在发著抖，口中发出可

     怖的声响，两个警员企图用力去扳开她的手指。

     　　原振侠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厉声呼喝：‘住手！你们看不出

     ，这位小姐受了严重的惊吓么？’

     　　一个警员不服气地道：‘我们只不过是想帮助她！而且她也

     不能一直在这里不走，她是这件凶案发生时，唯一的在场者！’

     　　原振侠来到乔丝面前，凭他行医的经验而论，一眼就可以看

     出，这个美丽的长发女郎所受的惊恐，已经超过了她所能忍受的

     程度！

     　　从乔丝被惊吓的程度来看，如果处理不妥善，可能由于极度

     的惊恐，而使她的脑神经受到永久的伤害。所以，当救护车来到

     ，两个医护人员跳下来之际，原振侠立时用他专业的权威声调吩



     咐：‘镇定剂注射，动作尽可能缓和！’

     　　一个医护人员走过来，伸手向乔丝的眼睛，想把她的眼皮翻

     开来看看。但乔丝立时尖叫了起来，原振侠也忙把他推开。

     　　原振侠轻柔地抚摸著她的长发，尽量把声音放慢，听来柔和

     地道：‘一切全过去了，没有事，你接受注射之后，就甚么事都

     没有了！’

     　　乔丝像是听到了原振侠的劝慰，闪动著眼睛，望向他。原振

     侠作了一个手势，医护人员把镇静剂，缓缓地注射进乔丝的手臂

     。

     　　一分钟之后，乔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握住了铁柱的手松了

     开来，整个人也软倒了下来。原振侠忙扶住了她，由医护人员把

     她抬上了担架。



     　　一个看来职位颇高的警官走了过来，和温谷握手，作自我介

     绍。

     　　一小时之后，在医院的病房中，他们先听乔丝说出事情的经

     过。

     　　乔丝的脸色还是十分苍白，不过看得出，极度的惊恐已不像

     她在市场门口时，那样影响她，她先说了她去找白恩的经过。

     　　当他们一起来到市场门口之际──由于乔丝离去时的匆忙，

     所以市场之中，还是灯火通明，大门也只是虚掩著。白恩是自己

     驾车来的，停好了车，他和乔丝一起下车，指著市场的门口，道

     ：‘好了，让我们去看看，鬼魂和人有甚么不同！’

     　　乔丝带著怯意：‘警官先生，请别这样说，我并不觉得‥‥

     ‥很有趣！’



     　　白恩挥著手：‘如果鬼魂也能商量，是不是该捉一只大一点

     的龙虾，我就认为很有趣！’

     　　他一面说，一面已来到了门口，用力拉开了铁门，发出‘哗

     啦’的声音。然后走了进去，大声喝问：‘里面要是有人，把手

     放在头上走出来，我是警察！’

     　　那时，乔丝还在门口，踟蹰著不敢向内走去，不过那只是十

     分短暂的犹豫。

     　　白恩警官的大声呼喝，和市场内灯火通明，都足以把任何胆

     子小的人，害怕程度减至最低，乔丝于是也跟著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是收银柜台，绕过了收银柜台，就可以看到那个

     养龙虾的水槽。

     　　当乔丝走进去的时候，还可以听到白恩的呼喝声，但是白恩



     的呼喝声，是突然停止的。照乔丝的说法是：‘警官先生的呼喝

     声突然停了下来，刹那之间，四周围都静得像是任何东西都凝结

     了一样！’

     　　乔丝陡然一怔，恐惧又袭向她，但是她看到了白恩，她看到

     白恩用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站立著，半曲著身，一只手指向前面

     ，神情更是怪异莫名，像是他看到了甚么绝不可相信的东西一样

     。但是乔丝却绝对可以发誓：‘在白恩警官的前面，完全没有甚

     么可以令得人惊惧的任何东西或任何现象。’

     　　紧接著，白恩又陡然叫了起来：‘别走！’

     　　他一面叫，一面便用极快的速度，取了他的佩鎗在手。乔丝

     一看到这种情形，已经惊惶得发不出声来，她只可以肯定，白恩

     一定是一拔鎗在手，就想发射的。



     　　可是也就在他才一扬起手来之际，他忽然之间的动作，更是

     奇特，像是有甚么可怕之极的毒虫，突然在他的右腕上爬行一样

     ，他的左手陡然握紧了右腕。本来他是用右手握著手鎗的，在此

     同时，他右手一松，手鎗也落了下来。由于他正在水池之前，所

     以手鎗一落了下来，就跌进了水池之中。

     　　（乔丝的叙述，立即得到了证明。在一旁同时听乔丝叙述的

     警方人员，一听到这里，立即派人去找，一下子就在水池中，找

     到了白恩的佩鎗。）

     　　手鎗一落下来之后，白恩的神情更怪。

     　　当乔丝说到这一部分之际，她忍不住哭了起来，一面哭，一

     面道：‘警官先生开始挣扎，他的那种情形，就像是他和一个无

     形的魔鬼在打架一样，而他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可怖。我给吓坏



     了，转身向外就逃，双手握住了门口的那根铁柱之后，就再也放

     不开了，只是尖叫著。一直到有人‥‥‥好像有人大声问我，里

     面的那个人是谁，我才说出了白恩警官的名字。’

     　　可能是在乔丝奔出来之后不久，白恩就倒在水池边上死了，

     而乔丝的尖叫声，又吸引了路人。

     　　那个打电话到警局去的路人，也是第一个发现白恩尸体的人

     ，他的叙述没有甚么特别之处。

     　　那个路人走进市场，看到白恩倒在水池边上，一看就知道已

     经死了。他再走出来，据他说，他喝问了一百次以上，乔丝才告

     诉他死在市场中的是甚么人，他就打电话给警局。

     　　温谷和原振侠在第二天，就知道了白恩警官的死因：‘死于

     窒息。’



     　　原振侠还和验尸的法医讨论了一下：‘窒息，是甚么意思？

     是他的头部浸进了水池之中，引致了窒息的？’

     　　法医摇头：‘不，他肺部一点积水也没有，只是窒息，并非

     受溺而致窒息。’

     　　温谷本来就十分性急，这时由于白恩死得怪，更是急躁，大

     声问：‘那是甚么意思，死者没有伤痕，怎么会窒息致死？’

     　　法医瞪了温谷一眼：‘譬如说，用枕头压著一个人的脸部，

     阻止他呼吸，就可以令一个人窒息而死，而不留下任何伤痕！’

     　　原振侠挥了一下手：‘白恩警官是一个十分强壮的人，而且

     受过自卫技击训练，若要令他在没有伤痕的情形之下窒息，至少

     要两个以上的人行凶。而乔丝小姐却说，根本没见到别的人！’

     　　法医显得很不高兴：‘或许是她在说谎，我只知道，他的死



     因是窒息。你是医生？你应该可以明白他的死因！’

     　　原振侠苦笑道：‘当然，我不是怀疑你的判断，只是‥‥‥

     只是‥‥‥’

     　　只是甚么？原振侠也无法说得上来。一个强壮高大的人，会

     突然之间，因为窒息致死，事情怪异到这种地步，还有甚么好说

     的呢？

     　　令一个人窒息致死的原因，可能有七、八十种，但是没有一

     种适用于白恩的死。而原振侠和温谷，又相信乔丝的恐惧，绝不

     是假装出来的。也没有甚么人，能在这样恐惧的情形下，还能从

     容说谎。

     　　那也就是说，乔丝的叙述是真的，白恩的死因不明。和那对

     来自缅因州，在殓房中神秘死亡的夫妇一样，死因不明。



     　　两人的心中也都想到了李邦殊的话：‘这是它们行动的又一

     例子！’

     　　‘它们’！

     　　难道真有甚么生物，有那样的能力，可以令人消失、死亡，

     甚至，可以令得整个船队，在海面之上失踪？





     　　当温谷和原振侠回到了住所之际，天色已经大明了。他们也

     不觉得肚饿，不觉得疲倦，只是紊乱和抓不到任何头绪，不知道

     如何才好。

     　　李邦殊和苏耀东已经不在了。温谷和原振侠都躺著，不住地

     抽著烟，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到中午时分，温谷才问了一句：‘

     原，你是一个医生，你相信，如果许多肉眼看不到的微生物联合



     起来，就可以和人类相对抗么？’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你的问题太含糊了，你是想否定李邦

     殊的假定？’

     　　温谷重重在一张椅上捶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想做甚么，

     我的思绪，从来也没有这样紊乱过！’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也一样，但我们必需静下来，先肯定

     一些事‥‥‥’

     　　他停了片刻才继续：‘刚才你的问题，其实可以说：是不是

     小到肉眼见不到的微生物，有著不为人所知的力量，可以和人对

     抗？’

     　　温谷苦笑了一下：‘随便怎么说，总之，微生物和人对抗‥

     ‥‥这真令人无法想像。不管这种微生物生活在海中，还是在陆



     地上‥‥‥太令人无法想像！’

     　　原振侠望著温谷，道：‘作为一个医生来说，倒并不觉得太

     不可想像！’

     　　温谷睁大了眼，原振侠解释著：‘整个人类的医学，一大部

     分就是人类和微生物对抗的过程，是人类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去

     对付致病的微生物的过程！’

     　　温谷呆了一呆，道：‘你弄错了，人对抗微生物是存在的事

     实，但是不能倒过来说，微生物也会对抗人！’

     　　原振侠道：‘为甚么不能呢？有些药物，例如抗生素，才被

     培养出来之际，就可以十分有效地对付多种细菌，但是抗生素问

     世几十年之后，有些细菌就不会被抗生素消灭，它们有自己的方

     法，对抗人类用来消灭它们的药物。这种情形，也存在很久了，



     说明了微生物一直和人类在对抗，一直是这样！’

     　　温谷涨红了脸，道：‘你‥‥‥这样说‥‥‥是，我承认这

     种对抗的现象，是早已存在著的。但是‥‥‥像如今发生的一连

     串事，那种形式的对抗‥‥‥至少，我无法接受微生物会有思想

     ，可以通过文字的形式，去警告人类这样的事！’

     　　原振侠苦笑：‘别激动，老朋友，我和你同样不能接受。但

     是事实是，至少已有两个人，李邦殊和黄绢，看到了这样的文字

     警告！’

     　　温谷拾起枕头来，把他自己的脸盖住。温谷虽然没有说甚么

     ，但是他显然是在表示，他仍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原振侠喃喃地道：‘希望他们能够顺利和它们接触！’

     　　温谷一下子抛开了枕头：‘那算是第几类接触！’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才道：‘不知道，人类渴望和外星生物

     接触，其实是一种很奢侈的愿望，因为人类和地球上其他生物的

     接触，就少得可怜。把其他生物一概视为低等生物的态度，就很

     不科学！’

     　　温谷坐起身来：‘你这种说法，只是哲理上的说法。哲理上

     可以说，人不但对地球上其他的生物不了解，人与人之间也不了

     解，很少真正的接触。甚至于，自己对自己，也不一定了解！’

     　　原振侠十分无可奈何：‘可以这样说，但我的意思是，每一

     种生物，不论它们是为了甚么原因而出现在地球上，都有它们继

     续生存，不被干扰的权利。再小而讨厌的生物，都有它们独特的

     生活方式，甚至跳蚤──’

     　　温谷闷哼一声：‘别告诉我跳蚤有比人更进步之处！’



     　　原振侠也坐了起来：‘正想告诉你这一点。生物学家已发现

     ，跳蚤，有利用超高频声波来互相通讯的能力，那是美国西维吉

     尼亚大学的研究者，最近的发现！’

     　　温谷眨著眼，想表示不相信，但是他随即道：‘或许是，我

     也知道，有些蛾类，可以用一种微弱的信号，和几公里之外的同

     类通消息。可是，杀人和令得一个船队失踪，却是另外一件事！

     ’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要在显微镜下才看得到的鼠疫杆菌，

     曾消灭过上千万的人，几个人算得了甚么！’

     　　温谷涨红了脸：‘可是那一千多万人的死因是知道的，不是

     死得不明不白！’

     　　原振侠却很冷静：‘当细菌还没有被发现之前，当人类的科



     学知识还没有知道细菌之前，患鼠疫症死的人，一样是死于不明

     不白。我们只能说，白恩和那对中年夫妇，死因不明，那是因为

     我们的知识程度，还不知道他们为甚么会死！’

     　　温谷的声音越提越高：‘被微生物害死的人，不会消失，身

     体还在！’

     　　原振侠沉默了一会，才突然反问：‘他们的身体现在在哪里

     ？’

     　　温谷十分恼怒：‘鼠疫横行在几百年前，尸体当然早已腐化

     了。’

     　　原振侠笑起来：‘我们的辩论有结果了。’

     　　温谷愤然：‘我不明白你说甚么！’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尸体之所以会腐烂，消失，全是由



     于细菌活动的缘故，你也承认了细菌能消灭人体的事实了！’

     　　温谷哈哈笑了起来：‘那要多久？原医生，细菌要消灭人体

     ，至少得好几年的时间吧？你怎么解释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消

     失的那种事？’

     　　原振侠摊开双手来：‘事实上，我也无法解释，但是我知道

     ，我们对于一切生物所知的太少。而且，理论上来说，经过一段

     时间之后，细菌的活动能令得动物的身体消灭，那么，只要细菌

     活动的过程加快，就可以缩短时间，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比例式

     ！’

     　　温谷望了原振侠一会，忽然道：‘你不觉得我们在这里，为

     这种虚无飘渺的假设而争论不已，是根本毫无意义的事吗？’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才叹了一声：‘对，李邦殊和苏耀东在



     做的事，才有意义得多！’

     　　温谷闷哼一声，十分不以为然地指著原振侠：‘我宁愿你去

     追求那位美丽又强悍的女将军了！’

     　　原振侠的心头，像是被一枚利针刺了一下，感到了一阵尖锐

     的疼痛。那种疼痛，甚至令得他的身子，也为之震动了一下。

     　　温谷看到自己的一句话，引起了原振侠这样的反应，大是歉

     然，伸手拍了拍原振侠的肩头。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而又不知

     道如何说才好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温谷拿起了电话，听了一听，就交给了原振侠，道：‘好像

     是苏耀东！’

     　　原振侠听著电话，却只听到了一连串急促的喘息声。原振侠

     ‘喂’了几声，才听到苏耀东的声音：‘振侠，你快来！’



     　　原振侠怔了一怔：‘到甚么地方来？’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传来的只是一阵‘沙沙’的杂声

     ，夹杂著喘息声。原振侠又问了几次，才听到一句回答：‘在海

     上！’接著，又是更响的杂声，连喘息声也盖没了。

     　　那种杂声，听起来全然像是接收不良的收音机所发出来的。

     原振侠立时想到，苏耀东还在船上，他利用了无线电话，但是通

     讯器材显然有故障了！

     　　他又连连说著‘喂’，可是突然之间，甚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

     　　原振侠拿著电话在发怔，温谷已疾声道：‘快去找他们！虽

     然他只说在海上，一定是在欧胡岛附近的海域，不可能船行得太

     远。’



     　　原振侠放下电话：‘我们用两艘船，分头去找，发现他们的

     机会比较大些！’

     　　温谷已经抓起了大衣，向外冲去，冲到了门口，才又退了回

     来，用电话向出租船只的公司联络。原振侠在那几分钟之间，只

     是搓著手，不断地喃喃自语：‘天，在海上，真可以发生任何想

     像不到的事！’





     　　半小时后，原振侠和温谷分别驾驶著性能良好的快艇出海。

     在一起驶出了海面之后，他们互挥了挥手，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驶出去，两人环岛行驶，可以在各自绕了半个岛之后再会合。

     　　不过，到了温谷绕了半个岛之后，却并没有看到原振侠。他

     继续前驶，一直到了与原振侠分手的海面上，仍然没有看到他。



     　　温谷的红发，在阳光下看来更是夺目，他不断用手抓著自己

     的头发。焦急的心情，令得他几乎甚么也不能想，只是翻来覆去

     ，想著临出发之际，原振侠所讲的那句话：‘在海上，真可以发

     生任何想像不到的事！’

     　　有甚么想像不到的事，发生在原振侠身上呢？既然是想像不

     到的事，温谷自然不知道。他只好靠岸，去增添燃料，然后，再

     在海上兜圈子，希望能和原振侠会合。

     　　在原振侠身上，当然是有事情发生了。不然，温谷不会找不

     到他。

     　　当他和温谷分手之际，他向西驶，和海岸保持著五百到一千

     公尺的距离。就这样，要在海上找一艘不知型号大小的船，自然

     是相当困难的事。不过好在海面上的船并不多，当他驶过那个被



     叫作‘中国人的帽子’的小岛之际，才遇到了两艘。可是略一驶

     近，就知道那是度假人士在嬉戏，并非他要寻找的目标。

     　　他继续向前驶，已来到了浪头相当大的海面上。快艇虽然速

     度很高，但是也不免随著海浪起伏著，他一面小心驾驶，一面留

     意著海面上的船只。不多久，就看到在前面有一艘游艇，几乎在

     海面上停留不动，在随著波涛起伏。

     　　原振侠加快速度，向前驶去，当他接近那艘船之际，他已经

     看到，有一个人，站在甲板上，倚著栏杆，在俯视著海面。原振

     侠立即认出，那个人正是苏耀东，他一面扬手，一面大叫起来。

     　　在那艘船上的苏耀东，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呼叫。原振侠

     一直把快艇驶到船边，苏耀东才抬起头，向原振侠望来，一副失

     神落魄的样子，声音嘶哑，指著海面：‘他‥‥‥他已经下去超



     过三个小时了！我‥‥‥不知怎么才好？船上的通讯设备突然损

     坏‥‥‥我又不敢离开这里，你‥‥‥’

     　　在苏耀东说话时，原振侠已经上了船，望向苏耀东指著的海

     面。海水澄蓝，浪头不时卷起一条白色的边，看出去，一点异象

     也没有。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带的压缩空气，够支持三小时以上

     ？’

     　　苏耀东叫了起来：‘甚么压缩空气！他就是这样子便跳下去

     的！’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失神地重复著苏耀东的话：‘李博

     士‥‥‥他就是这样跳下去的！’

     　　苏耀东的面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著：‘我阻止不了他，



     他说‥‥‥它们会保护他，会在他的头部，形成一个空间，使他

     可以呼吸，他曾经有过这样的遭遇，我也经历过。所以他就这样

     下了水，他不知道给它们带到甚么地方去了，我‥‥‥我‥‥‥

     ’

     　　在阳光下看来，苏耀东的脸色惨白，原振侠知道自己的脸色

     ，一定也好不了多少。苏耀东用尽气力，才能继续说下去：‘我

     怕‥‥‥他也会和那些失踪的人一样，就此在‥‥‥海水中消失

     了！’

     　　虽然阳光灿烂，但是原振侠仍然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不会吧，它们要和他联络‥‥‥他是接到了甚么信号才下水去

     的？’

     　　苏耀东道：‘很奇怪，我们一起在船舷上，我甚么也没有看



     见，但是他却指著海水嚷叫了起来：“看，它们来了，它们来了

     ！”他叫了几声之后，就要下水，我也阻止不了他‥‥‥我想，

     我也应该到海水中‥‥‥’

     　　苏耀东的话还没有讲完，突然之间，整艘船，被一个在海面

     上突然生出的巨浪，涌了起来。那巨浪是如此之高，以致船被浪

     头托高之际，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海面是在他们的二十公尺之

     下！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紧接著，船又迅疾无比地向下落

     来。浪头向前移，随著浪头的移动，海面上出现了深沟，船也落

     进了那个深沟之中，四面的海水，也足有二十公尺高。再接著，

     不等他们有任何的动作，四面壁立的海水，已经合拢，将他们围

     到了海水之中！



     　　在接下来不到半分钟之际，原振侠根本甚么也不能想，他的

     身子被海水包围著，并且有一股极大的牵引力量，他可以感到这

     股力量。然后，在他略为镇定一下之后，他完全可以体会到苏耀

     东曾经遭遇过的经历了，人在海水之中，但是他的呼吸，却一点

     困难也没有！

     　　原振侠睁开眼来，一时之间，他像是身在梦境之中一样。那

     股牵引的力量还在，使他在感觉上，感到自己是在急速移动。但

     是他却无法肯定这一点，因为他根本看不到四周围的情形。

     　　在他的头部，有一个相当大的圆形空间，像是海水涌过来，

     到了这一部分就被甚么东西逼住了一样。不知是由于海水的反光

     折射作用，还是另有原因，气泡的‘壁’，是一种银灰色的闪光

     。



     　　原振侠叫著：‘耀东！耀东！’

     　　可是他却得不到回答，他知道，水并不是良好的传声体，苏

     耀东就算在他附近，也不会听到他的叫声。他试图移动自己的手

     臂，希望能碰到苏耀东，可是海水却有一种将他全身紧束的力量

     ，令他根本无法移动自己的肢体。

     　　那种感觉，真像是梦幻，绝对不是真实的感觉。可是在镇定

     下来之后，他的思索能力，却一点也没有受影响。他立时想到，

     他如今的处境，绝不是海水本身造成的，而是海水中有一种力量

     ，在推动他，在供给他呼吸用的空气。

     　　这种力量，是由甚么造成的呢？真如李邦殊所说，是海中肉

     眼所见不到的微生物造成的？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不由自主，睁大了眼。可是除了银灰



     色的闪光之外，甚么也看不到，在他的眼前，也未见有甚么文字

     出现。

     　　原振侠无法计算自己在这样的处境之中经过了多久，突然之

     间，他觉得身子向上浮起，忽然之间，就浮出了水面。眼前相当

     黑，但不是黑到全然看不见，原振侠像是在潜水之后浮上水面一

     样，他发觉肢体也已经能活动了，就自然而然划著水。

     　　就著阴暗的光线，他看到就在他的身边，也有一个人在划著

     水，那是苏耀东。原振侠立时叫了一声，他的叫喊声，引起了一

     阵回音，苏耀东的回答也来了：‘我们是在一个大岩洞里！’

     　　两人互相游近，当他们接近时，又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对，我们是在一个大岩洞中，一个海底的大岩洞。当几亿年前

     地壳变化，形成这个岩洞之际，空气被包在里面，逸不出去，一



     直到现在！’

     　　原振侠和苏耀东忙循声看去，看到在一块又大又平坦的岩石

     上，李邦殊神态很悠然地坐著，正伸手指向他们：‘所以，我们

     现在呼吸的空气，是几亿年之前的空气！’

     　　苏耀东和原振侠忙向前游去，攀上了那块岩石。苏耀东抹去

     脸上的水：‘你在这里多久了？’

     　　李邦殊回答：‘一下水不久就被它们送来了。你们可知道，

     它们有能力将人在海中运送，可是那得花多大的努力，你们能估

     计得到吗？’

     　　原振侠皱著眉：‘首先先要知道，它们究竟是甚么样的生物

     。’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从他的神情上看来，像是他所说的



     ‘几亿年之前的空气’，能令他特别感到欢畅一样。他一字一顿

     地道：‘是最不为人类注意的微生物，生活在海水中、空气中、

     泥土中，甚至煤层中的微生物。有的小到要用电子显微镜才能看

     得到，最小的甚至是滤过性的，它们实在太小了！’

     　　原振侠用心听著：‘这样微小的生物──’

     　　李邦殊陡然打断了他的话头：‘小？大或小，是比较的！人

     类以为人体很大，鲸很大，但是在整个宇宙之中，甚至地球也只

     不过是一颗微尘！’

     　　原振侠和苏耀东互望了一眼，两人都不说甚么，只是急切地

     想听李邦殊的意见。

     　　李邦殊的神情有点激动：‘别以为它们小，就不是生物，它

     们一样是生命。虽然它们的生命形态和我们大不相同，可是它们



     生活在地球上的历史，比我们久了不知道多少！像在这个海底岩

     洞中，空气是几亿年之前的，那时，地球上根本没有人，甚至连

     哺乳动物都未曾出现，但是早已有了各种各样的微生物。别以为

     它们的生命力是脆弱的，它们生命的延续力，比人类强了不知道

     多少倍！’

     　　原振侠等他略停了一停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说，

     海上突然而起的巨浪，我们能够被一种神秘力量推到这里来，以

     及你在海中看到了字，全是你所指的微生物的行动？’

     　　李邦殊用力点著头，神情也变得十分严肃。

     　　苏耀东和原振侠深深地叹著气，李邦殊讲得如此肯定，那实

     在是不可思议的！

     　　虽然当原振侠和温谷议论之际，他引用李邦殊的观点，但是



     这时，他突然有一种梦幻似的感觉。尤其，当李邦殊忽然大声宣

     布：‘战争已经开始了！’的时候。

     　　苏耀东和原振侠一起叫了起来：‘战争？’

     　　李邦殊直指著原振侠：‘你是医生，应该知道，人和微生物

     之间的战争序幕，已经进行了几千年之久了！’

     　　原振侠声音低沉：‘是的！’

     　　李邦殊的神情带著点嘲弄：‘谁胜利了，谁失败了？’

     　　原振侠又抹了抹脸上的水。在这样的一个海底岩洞之中，又

     才从海水中出来，却要讨论那么玄幻的问题，真令得他有点在梦

     中之感。

     　　在李邦殊炯炯的目光注视之下，原振侠还是作了回答：‘很

     难说，人类胜了好几仗，有很多细菌，已经不能再危害人的生命



     了。但是还有太多的微生物，人无法控制，像引致流行性感冒的

     病毒，此外还有致癌的变异细胞‥‥‥’

     　　李邦殊叹了一声：‘原，你太维护现代医学，也太高估了人

     的力量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譬如说天花，已经很少发生了，但

     这是不是证明天花病毒，已在地球上不存在了呢？当然不！地球

     上每天都有生物绝种，但绝不包括任何微生物在内！’

     　　原振侠想了想：‘我可以同意你的说法，但是我不明白你说

     的战争序幕，是甚么意思。’

     　　李邦殊低下头去一会，才又抬起头来，在他的脸上，现出了

     一种极其深刻的忧郁：‘以往几千年，只不过是人和微生物之间

     的战争序幕，现在，如果人类再不抑制自己的行为，真正的战争

     就要开始。地球上所有的微生物，就会用它们自己的方法联合起



     来，消灭人类，使得地球上回复到几亿之前，根本没有人的状态

     ！’

     　　李邦殊讲得激动而认真，但是听者的反应，却是木然。这种

     说法，对任何人来讲，都是难以接受的事情。过了半晌，苏耀东

     才道：‘这是不可想像的事！’

     　　李邦殊叹了一声：‘发生在你身上奇异的遭遇，也还不能使

     你相信？’

     　　苏耀东迟疑著：‘我承认那是无法解释的怪现象──’

     　　李邦殊大声道：‘完全可以解释，海洋中天文数字的微生物

     ，各自把它们能发挥的能量，一起发挥出来。极细微的震荡力量

     ，只要无限次地平方又平方，用几何级数乘上去，就会变成一股

     庞大的力量，足以在海面上，突然卷起一个二十公尺，或者更高



     的浪头！’

     　　苏耀东沉吟著：‘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李邦殊大声疾呼：‘不是理论，先生，你已经经历了两次这

     样的巨浪，你还怀疑甚么？’

     　　苏耀东满面疑惑，讲不出话来。

     　　李邦殊静了一会，才又道：‘让我讲得有条理一些，我才一

     下水不久，就感到──’

     　　他略停了一停，双眼之中，射出了一股奇异的光辉来。这是

     一个毕生致力于科学探索的科学家，在他的探索有了成就之后的

     特有神态。





     　　李邦殊心中充满了信心，他知道自己一到海水之中，一定会



     得到保护。这种信心，不是自然而然生出来，而是他在下水之前

     ，已经在海面上，又看到了闪耀的、流动的文字。

     　　他在船舷上注视著海面，突然之间，字迹出现了：‘请下来

     ！请下来，我们在等著你！’

     　　当李邦殊一看到在海水下闪耀的文字之际，他立时高声呼叫

     ，叫苏耀东同时注视著海面，可是苏耀东却看不到甚么。

     　　在那一刹间，李邦殊心中起了一个疑问。他想起，当他第一

     次在海水之中，发现那种奇异的现象之际，那两个立时冲了下来

     的保镳，也甚么都没有看到！

     　　现在，海中出现了文字，召唤他到海中去的那种奇异现象，

     清清楚楚呈现在他的眼前，可是苏耀东却像甚么也没有看到。

     　　这立时使他有了一种新的设想！



     　　以前，他曾设想，海水中会有这种异象，是数以亿计的微生

     物，把它们自己微小的身子聚在一起，排出了文字来，使人可以

     看得到。

     　　但现在，他却知道以前的设想是不对的。能使他看到了有文

     字在海水中出现，当然是微生物的活动，但是那绝不是它们用身

     体排出了文字，而是它们放射了一种不可知的能量，用这种能量

     ，刺激某一个人的脑部视觉神经部分，使得这个人看到了文字！

     　　所以，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到，其他人看不到。

     　　当李邦殊想到了这一点时，他真是兴奋莫名。微生物能通过

     那么奇妙的方式，来和与它们生理结构全然不同，相去不知多远

     的生物来沟通，这不是太奇妙了吗？

     　　苏耀东当时，注意到了李邦殊的神态有异，但却不知道他有



     了新的设想。

     　　李邦殊怀著极度兴奋的心情，一跃下水。当他的身子被海水

     包围之后，他只屏住了气息几秒钟，接著，奇异的现象发生，在

     他头部的海水，看来像是被一种力量所逼一样，向外散开去，形

     成了一个球形的空间，使他立时可以畅顺地呼吸。

     　　李邦殊是一个海洋学家，他自然知道，海洋中的微生物，有

     若干种，具有放出氧气的功能。他可以肯定，他那时呼吸进肺部

     的氧气，就是由亿万个微生物所提供的。

     　　然后，他的身子开始在一种被海水紧束的状态下，向前移动

     。没有多久，他的身子向上浮，就到了这个岩洞之中。李邦殊才

     一浮出水面，以他的海洋学的知识，他立即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海

     底的岩洞之中。同样性质的岩洞，在他以前的深海探测生涯中，



     并不罕见，可是当他浮出水面之际，他看到的现象，真令得他毕

     生难忘！

     　　那是在他浮上了水面之后，不到十秒钟之内发生的事。他看

     到了各种各样奇异的图案，每一种大约有手掌大小，带著各种奇

     幻莫测的色彩，有的是半透明的，有的是透明的，形状千异百怪

     ，就在他的眼前，以一种相当高的速度在移动著。而每一种图案

     的本身，又各自在活动。

     　　当李邦殊才一见到这种情景之际，他根本无法想像那是甚么

     现象，他像是跌进了一个奇异的梦幻世界之中！

     　　在那千百万种移动的图案之中，偶然会有一两种，使他感到

     那是十分熟悉的图形。但是，由于它们移动得十分迅速，一闪即

     逝，李邦殊也无法把这种图形，和记忆之中感到熟悉的相对照。



     　　各种不同形状，不同色彩的图形，像是永无休止一样，在他

     的眼前浮现，李邦殊真正呆住了。突然之间，当他一连看到了好

     几个熟悉的图形之际，他不由自主惊叫了起来！

     　　那几个图形，虽然也是一闪即逝，但是其中有一个，由于他

     实在太熟悉了，所以，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那是海洋微生物中

     的一种双鞭甲藻！

     　　一点也不错，那种微生物，在电子显微镜下，经过高倍数放

     大之后，就是这样的图形，它有著橘红色的内在色彩，透明的外

     膜，三个芒刺状的突起。

     　　这种双鞭甲藻，能像动物一样地攫食，也能像植物一样自己

     制造养料。那曾是李邦殊专门研究的课题，他曾在显微镜下连续

     观察过这种微生物将近一年，印象实在太深刻，深刻到了不可能



     认错的地步！

     　　当他有了这个发现之后，他真正怔呆了，连气息也不由自主

     ，急促了起来。

     　　他立时又认出了几种，一种会发光的矽藻，一种桡足类的微

     生物，有几个扭曲的，看起来像是大肠杆菌。虽然有更多的‘图

     形’，是他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见过的，但是他也知道眼前的异

     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李邦殊可以肯定，眼前的异象，是许许多多微生物，包括生

     活在海水中，和生活在空气中的许许多多微生物，在向他介绍它

     们自己，让李邦殊清楚地看到它们的样子！

     　　出现在李邦殊眼前的‘图形’，每一个都有手掌般大小，那

     可能是微生物原来大小的数万倍。李邦殊不知道它们用了甚么方

     法，可以使他看到了放大了的微生物。或许是微生物用了一种特

     殊的信号，刺激了他的视觉神经，使他的视觉敏锐了几万倍？

     　　李邦殊整个人，像是置身于梦幻中一样，他贪婪地注视著，

     不放过每一种在他眼前迅速移动的‘图形’，试图捕捉住它们的

     形象。

     　　然后，在大约五分钟之后，所有的‘图形’全消失了。李邦

     殊吁了一口气，其中，他所见过的，还不到万分之一！

     　　那也就是说，和人类一起生活在地球上的微生物，至少还有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人类连它们的存在都不知道的，别说对

     它们了解有多少了！

     　　在定了定神之后，他离开了那块岩石，虽然以他这时的经历

     来说，已令得他绝对相信微生物和他之间，是可以沟通的，但是



     他也并不以为，微生物可以听到他发出的声音。可是他还是忍不

     住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向我介绍了你们自己，我也知道，

     当然，这只是你们之间一部分。’

     　　当他在这样讲的时候，他四面看看，随即，他看到了在岩洞

     中，平静的水面上，起了闪光。

     　　海面在不断地闪著光──不论那是他的脑部视觉神经部分，

     受了某种力量的刺激，导致他‘看’到东西，或是他真正看到东

     西。

     　　（事实上，极多种海洋微生物会发光。它们为甚么会发光，

     就像萤火虫为甚么会发光一样，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化学反应，科

     学家至今不明所以。会发光的海洋微生物，当它们群集于海洋表

     面之际，所发出的光芒十分强烈。在波多黎各附近有几个海湾，



     发光的微生物在黑夜发出来的光芒，亮到可以看书。）

     　　李邦殊屏住了气息。闪耀的光芒，不久就排列成了文字，不

     断闪动，不断变换，李邦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文字变了又

     变，足足有一小时之久。

     　　当文字终于消失之际，李邦殊揉著眼，才感到了双眼的酸痛

     。他非常激动，大口大口喘著气。

     　　他不顾岩石是多么湿，他在石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令得

     自己紊乱之极的思绪，尽量先理出了一个头绪来。由于他刚才看

     到的文字十分杂乱，他必须这样做。过了许久，他才坐了起来，

     心情轻松得多了。也就在这时候，岩洞中传来了水声，原振侠和

     苏耀东两人，冒出了水面，也到了岩洞之中。







     　　‘你看到的那些文字，说了些甚么？’原振侠和苏耀东异口

     同声，迫不及待地问。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我无法将看到的原文一字不漏地背出

     来，但是我完全懂得它们的意思。’

     　　原振侠和苏耀东盯著李邦殊，李邦殊的语调相当缓慢：‘地

     球上的微生物，我们对它所知极少，它们是生命形态的一种。我

     不知道人类要到甚么时候，才能对它们的生命形态有百分之一的

     了解。微生物要求它们的生命方式，不被破坏！’

     　　原振侠大声道：‘这是甚么要求？微生物曾大量夺走了人的

     生命！’

     　　李邦殊叹了一声：‘我想微生物和人一样，有好的和坏的两

     大类。不要忘记，各种抗生素，也全是微生物，在近几十年之中



     ，抗生素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

     　　原振侠不禁讲不出话来。是的，抗生素是微生物，抗生素所

     产生的一些化学物质，能消灭另一些微生物，几十年来，不知挽

     救了多少人！

     　　在微生物世界中，也和人类世界一样，不断有著尖锐的冲突

     和斗争。想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作为一个医生，他却十分清

     楚地知道那是事实！

     　　他作了个手势，示意李邦殊继续讲下去。

     　　李邦殊道：‘海洋中的微生物，一直未受到人类活动太大的

     干扰。但是海底资源的开发，已经被人类提到日程上来了。人类

     开发海底资源，必然的后果，是导致海洋微生物的生活环境，起

     彻底的变化！’



     　　苏耀东喟叹著：‘那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

     　　李邦殊的神态十分坚决：‘要尽量避免，从现在起，我要尽

     一切努力，来阻止人类干扰海洋！’

     　　原振侠闷哼一声：‘为了微生物？’

     　　李邦殊振臂：‘不，更重要的，是为我们自己，为人类！’

     　　原振侠和苏耀东都现出不解的神情来，望著李邦殊，等著他

     进一步的解释。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大家都知道生态学，知道

     自然环境的生物，是一种连锁。几乎每一种生物，都和另一种生

     物有关联。这种自然的连锁关系如果受到了破坏，就会有意想不

     到的结果出现！’

     　　原振侠和苏耀东都‘嗯’了一声，这是生态学的普通常识。



     　　李邦殊继续道：‘海洋自然生态遭到破坏之后，会产生甚么

     结果，人类是不知道的！’

     　　原振侠立时问：‘难道微生物知道？’

     　　李邦殊肯定地道：‘是，那是它们的事，它们当然知道。结

     果十分可怕，会影响到许多种类生物的生命，可以预见的结果，

     它们已经有示范！’

     　　原振侠怔呆了一下：‘示范？’

     　　李邦殊道：‘是的，近日来发生的一连串生命的丧失，人的

     消失，全是它们的示范？’

     　　原振侠和苏耀东齐声道：‘还是不明白。’

     　　李邦殊道：‘如果海洋的开发，使海洋微生物的生活环境起

     变化，例如，海水中的鹹性比例增强，各种微生物，就会使自己



     分泌出更多的酸素来对抗。大量分泌酸素的结果，会使得海中其

     他生物无法生存，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微生物分泌的酸素，越来

     越强烈，可以使得其他生物，甚至人，都在一刹那之间，被这种

     酸素所腐蚀，而完全消失！’

     　　原振侠感到喉头发乾：‘你是说，在花马湾失踪的四个男女

     ，和那位玛姬小姐，就是这样消失在海中的？’

     　　李邦殊道：‘是，在几秒钟内，由亿万微生物分泌出来的强

     酸，就可以比硝酸、硫酸具有更强烈的腐蚀力。而要注意，现在

     它们有能力这样做，若干年后，当它们必须这样做的时候，海洋

     中其余生物，根本无法抵抗，海洋将只成为微生物的世界，没有

     鱼，没有海草。想想看，就算人不跳进海水中去，生活是不是也

     受影响？’



     　　原振侠喉际被哽著的感觉更甚：‘那么‥‥‥那只‥‥‥手

     是怎么一回事？’

     　　李邦殊叹了一声：‘那么浅显的警告，就是没有人想得到。

     那是腐蚀了整个身体之后，留下来特地警告人类的，可惜没有人

     懂──’

     　　李邦殊作了一个手势，不让原振侠和苏耀东插口：‘它们还

     示范了更强烈的例子：即使是饲养龙虾的水池，那么一点海水之

     中的微生物，也有能力可以把人体消灭。它们分泌的酸素，可以

     强烈到这种程度！’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摇著头：‘那一对青年夫妇，不

     见得会把自己整个人浸在水池中！’

     　　李邦殊道：‘当然不会，也不必要，他们的手浸入了海水之



     中，微生物的腐蚀作用就开始。微生物把它们的繁殖加快，每十

     分之一秒加一倍──譬如这样说，在十秒钟之内，人的身体就不

     再存在，像是被埋在土中十年的结果一样，完全被微生物消灭尽

     了！’

     　　苏耀东道：‘可是‥‥‥池中的龙虾反倒活著？’

     　　李邦殊点头：‘正因为消灭的过程，实际上是在空气中进行

     的，所以龙虾反倒可以生存。整个过程极快，那一对男女，连离

     开水池边的念头都未能起，所有可能被细菌消灭的东西全消灭了

     。只有少量的金属品，留了下来，跌进了水池之中。’

     　　苏耀东道：‘是你的设想，还是‥‥‥’

     　　李邦殊挥著手：‘是它们告诉我的，全在我所看到的文字之

     中。’



     　　原振侠大声叫了起来，他的声音之中，带著极度的震栗：‘

     这不可能，它们若是能分泌出这样强烈的酸性物质来！它们自己

     也早不存在了！’

     　　李邦殊闷哼了一声：‘原医生，你对生物知道得太少了。你

     应该知道，人体内分泌的酸液，像胃酸，酸性何等强烈，可是也

     未见得使人的胃不存在！’

     　　原振侠张大了口，感到呼吸极度的不畅顺。李邦殊又道：‘

     更何况，它们这样做的话，它们自己的牺牲，也极其巨大！不过

     它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而繁殖方式又那么进步，所以它们全然

     不怕牺牲，可以禁得起用极大的代价，去完成它们要做的事！’

     　　苏耀东问：‘代价大到甚么程度。’

     　　李邦殊叹了一声：‘像在海中，把一个人移送到一个目的地



     去，它们的牺牲，约莫等于人类经历一次世界大战！天知道，它

     们哪来的这样的勇气和意志力！’

     　　把‘勇气’、‘意志力’这样的词汇，和微生物连在一起，

     真有一股捉摸不到的虚幻之感。那是存在的事实，可是这种事实

     ，距离一切教育所形成的观念又是那么遥远，那样不可捕捉！

     　　李邦殊看到了苏耀东和原振侠，那种无可名状的神情，他笑

     了一下：‘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怎样把

     这种事实告诉世人才好！而它们又那么认真，它们展示的能力，

     实在十分惊人，远远超出任何人所能想像之上！’

     　　原振侠呻吟了一下：‘别告诉我‥‥‥它们能令一只手，单

     单的一只手，有力扼死两个人！’

     　　李邦殊双眼之中，射出异样的光采来，声音也变得十分尖锐



     ：‘为甚么不能？’

     　　原振侠用投降似的声音道：‘如果你这样向世人说，唯一的

     结果，就是把你送进精神病院去！’

     　　李邦殊用力挥著手：‘科学上的先知，都是被人当精神病的

     ，吉渥达诺·布鲁诺被烧死，就是因为他是先知！’

     　　苏耀东的声音听来十分疲弱：‘那‥‥‥真是‥‥‥一只手

     ‥‥‥扼死了两个人？’

     　　李邦殊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才道：‘一只手，肌肉和骨骼结

     构完整，就可以活动，可以做任何手能做的事。亿万微生物的力

     量，不但可以使一只手活动，甚至于可以使所有还完整的身体，

     譬如说，可以使一个死人，做他能做的活动！’

     　　岩洞之中本来就不是很暖和，这时，连李邦殊在内，都感到



     一股极度的寒意。似乎在黑暗之中，他们都看到这样的一幅画面

     ：所有的死人，包括已埋葬了的和没有埋葬的，都蠕动著破土而

     出，用他们已死了的肢体，做著他们能做的事！

     　　李邦殊不由自主喘著气：‘还不止这样，它们更示范了可以

     令得一个健康的人窒息而死。这对它们来说，更加简单了，只要

     大量聚集在人的呼吸器官上，堵塞空气的进入就可以了。人脑只

     要缺氧三分钟，就会形成死亡，多么脆弱的生命！这种生命，要

     经历几十年才能成长，而在一秒钟之内就可以消失，而且繁殖又

     是这样困难。比起微生物来，人的生命形式，真是落后至极，真

     难想像这样落后的一种生命，竟然能成为一个星球的主宰！’

     　　李邦殊涨红了脸，顿了一顿之后，才又道：‘有一个事实，

     你们总应该明白了？’



     　　他不等回答，立即又道：‘这个事实就是，如果微生物和人

     类之间，正式展开一场大战的话，被消灭的，一定是人类，不会

     是微生物！’

     　　原振侠和苏耀东两人，都不由自主点著头，他们的确已明白

     了。但是，别人会明白吗？正在作出各种各样行动，破坏自然生

     态的人会明白吗？黄绢会明白吗？已经明白了的极少数人，能为

     阻止破坏自然生态做些甚么呢？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们不能做甚么，除非我们可以率领微

     生物，去让全世界人明白这种情形！’

     　　李邦殊长叹一声：‘这正是我们提议它们去做的事。它们既

     然能用一种力量，使人脑中的视觉神经起作用，叫人“看”到东

     西，又能用同样类似的方法，使人“听”到声音──玉代市场的



     那个收银员，就听到了交谈的声音，就应该尽它们一切力量，使

     世上重要的，有力量的人物，看到和听到这一切！’

     　　原振侠声音苦涩：‘事实上，它们是在这样做，黄绢就曾看

     到过它们的警告，可是‥‥‥可是‥‥‥如今领导著人类的那些

     大人物、领导人，全是那么冥顽不灵，那么只顾到目前的利益，

     给他们的警告再多，他们也不会相信！黄绢就一点也不信！’

     　　苏耀东也跟著苦笑：‘除非它们集中力量，把它们的示范扩

     大，才能使人类知道，自己面临著一个大危机！但到那时候，人

     类文明大倒退，又回复到原始时代了！’

     　　李邦殊盯著苏耀东：‘你倒很乐观，回复到人类的原始时代

     ？我想你应该听说过史前文明，在我们这一种人出现在地球之前

     ，早已有过高级生物，可是却灭绝了。有的人说是被核战消灭的



     ，现在我知道，全是被微生物消灭的！’

     　　原振侠心情沉重得说不出话来，把一块小岩石踢进水中：‘

     我们怎么离开这里？’

     　　李邦殊道：‘它们正在组织力量，会送我们离开的。它们其

     实不是想敌对，对我的船队，它们就只是让它迷失在海洋中，现

     在，应该已经“脱险”了。耀东，我决定要尽我一切力量，向世

     人宣扬这件事，同时，再进一步研究它们！’

     　　苏耀东沉声道：‘我会尽一切力量支持你！’

     　　原振侠缓缓地伸出手来，苏耀东和李邦殊也伸出手，他们像

     是在参加一个庄严的宗教仪式一样，三个人的手凑在一起，然后

     紧紧地互握著。

     　　在这之后，他们就保持著沉默。岩洞之中十分静，静到了可



     以听到相互之间的呼吸声。

     　　时间慢慢地过去，李邦殊在过了很久之后，才低声道：‘近

     来它们的活动，一定令得它们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它们曾表示过

     ，不愿再用这种方式和人类沟通，所以我们就必须研究，如何进

     一步去了解它们！’

     　　苏耀东侧头想著：‘第一步可以做的事，是联络可以联络到

     的微生物研究工作者，把我们的发现向他们宣布，然后再展开研

     究。进一步的工作，是可以和保护自然生态的组织联络！’

     　　李邦殊叹了一声：‘是啊，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原振侠道：‘只要我们开始去做，情形总比不做来得好！’

     　　他们继续讨论著该如何进行许多要进行的事，大约在四小时

     之后，才有一个浪头，突然卷了起来，把他们从岩石上卷进了水



     中。

     　　然后，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有一个相当大的空间，在他们的

     头部。这一次，他们三个人，都清清楚楚看到，在那个空间之外

     的海水中，现出了文字：‘谢谢你们’。





     　　半年之后，有一件轰动科学界的大事，有一千多位著名的微

     生物学者，集中在苏耀东主持的远天机构的会议大厦中开会。可

     是开会第一天，就有九百余名学者，退出了会议。

     　　退会代表纷纷指责这次会议，一位曾经得过诺贝尔奖的学者

     的发言，最具代表性，他说：‘我以为来参加一个严肃的科学会

     议，谁知道结果是来听一个疯子的梦呓，对这类幻想式的会议，

     我没有兴趣。’



     　　留下来的学者，不超过一百人，李邦殊、苏耀东和原振侠已

     经十分满意。因为那些学者，至少在观念上接受了他们提出的事

     ，虽然真正相信的人，少之又少，但那总是一项进展。

     　　几乎是在同时，另一项国际瞩目的行动，是阿拉伯世界和亚

     洲的王氏集团合作，开发海底资源，由黄绢主持，大规模的海洋

     探测工作展开。保护自然生态组织，派了几百艘船去阻止，但是

     一点作用也没有，改变海洋生态，破坏生态连锁的工作已开始了

     ！

     　　李邦殊埋头于研究工作之中，苏耀东又被繁忙的商业活动缠

     住了身子，原振侠仍然在医院之中工作，白恩警官早已被人遗忘

     了。温谷和原振侠保持著经常的联络，原振侠向他转述了一切，

     他在沉默了好久之后，才道：‘抱歉，我无法接受这一切。’



     　　原振侠叹了一声，并没有强迫温谷接受。因为，他明白，要

     人接受微生物是一种优秀的生命形式，甚至高出人类，那是一件

     十分困难的事，除非有很多很多人，都有他同样的经历。但即使

     是参与了一半经历的温谷也不接受，还有甚么好说的呢？

     　　人既然根深柢固地建立了唯我独尊的观念，或许，就会毁灭

     在这种观念之中！

     　　黄绢的相片，仍然经常出现在报章杂志电视新闻上，原振侠

     仍是那么漠然和无可奈何！（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