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作品《倪匡传奇》
杂文作品《陈果齐神秘的背后》

    

杂文作品《倪匡传奇》
【序】 

生性喜欢谈天说地，酒酣耳热之时，说话如连珠之炮，口沫如横飞之雨。说及自己的一些经历时，每有人说，为什么不把它们写下来。 
写自己的经历，有很多重要的一点，是写所见所闻的事多，而写自己的事少，旁人才有兴趣。现在，就根据这一原则，写许多见闻经历过的事，有的极有趣，有的简直令人作呕，有的十分可怖，有的相当滑稽，有的匪夷所思，有的闻所未闻……想统而言之，定一个名称，只好称之为『倪匡传奇』。总要使看的人，有如在现场唯我海阔天空高谈阔论之乐。 

【出版人的话】 

第一次见倪匡，是在其赛西湖的住宅。在此之前，心中已有了个谱，倪匡是个怎样的人：想象力丰富、知识广博、性子率直等等。 
然而，见到倪匡，第一个场面出现后，所有的形容都抛诸脑后，只有一个印象是最深刻，迄今难以忘怀的。 
当时倪匡在书房内，埋头埋脑的工作，我推门进去，他转首来打招呼，我客气的说：「倪大哥，阻住你做野，唔好意思。」 
他用半咸淡的广东话回答：「唔紧要，我向度计数【咋】。」 
计数？好奇的趋前张望，只见一本中学代数摊在书桌上，一张稿纸写满了代数公式。 
倪匡笑：「 到阿女本代数，贪得意玩下【咋】！」 
面上那种热烈的表情，和一个刚得到苹果牌电脑的十四、五岁男孩子毫无分别。 
我便想：这是一个真正懂得生活的人。 
然而，接触得多了，对倪匡了解越加深切，才知道他不单只懂得生活，也生活得多。 
倪匡早已成为城市的传奇。直到倪匡在香港周刊撰写「倪匡传奇」，将二十多年在内地的生活片段逐一揭露，这个传奇更加添上一份沉重而苍凉的色彩。 
当你看到倪匡早年的生活，从江南到内蒙到东北的所见所闻所思，一个血性子对无情世界的反应，你会明白，叁十年后，他的醉酒及不羁，有多少是对过去的一份无奈的发泄。 
倪匡的小说，常努力叙说感情的痛苦，这份痛苦又多是过去引起，真是非常容易理解的夫子自道。在大江南北，生存与死亡，战栗与恐惧，血与泪交织成一幅惊心动魄，令你透不过气来的画面。事隔多年，倪匡以一贯的生动与激情，将他生命中最深刻的回忆逐一展示出来。 
「倪匡传奇」连载时，早已引起极大的轰动，有人啧啧称赞之馀，若有所憾的说，倪匡还没有好好的将过去铺陈，发挥。 
我听了，默言，在一个经历过这么多的人眼中，这个世界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过去，又算是什么？ 
我们诚心向在城市生活，陶醉小小世界的香港人推荐本书，「倪匡传奇」，开启眼界，自不待言！ 
【咋】原字左（口）右（者） 

【第一篇．绑人专家的五大法】 

有人说，少年时或青年时见过、经历过一些事，印象最深刻，难以泯灭，虽不尽然，大抵也有点道理。 
公元一九五一年夏天，曾参加过一个星期，中国大陆上的「土地改革运动」，地点是在江南，在吴县之间的一带农村之中。 
中国大陆上进行的土地改革，强调阶级仇恨，十分之雷厉风行，每个地区，固定要处死若干地主阶级，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大运动，和江南柔美秀丽的风光，十分之不调和，但既然有此劫，自然也得依令进行。也就是在这个大运动之中，知道人虐待起自己的同类来，方式之繁多，真可以令人大开眼界。 
在一个土改工作队中，有一个管理员，是绑人的专家。 
（土改队是团级编制如军队，一般土改队是团级编制，即队长是团级干部，而中共军队中，在团级单位担任后勤职务工作的最高级人员，称「管理员」，是连一级干部。） 
这位来自山东的管理员，一脸大麻子，平日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可是一到了有机会可以把一个人绑起来之际，双眼发光，满面血红，简直是在一种狂热的情绪之中，进行他的工作。 
人为什么被绑呢？自然是犯了罪，而在土改运动中，地主成份的人和他的家属，都属于天生的犯罪份子，自然都有被绑起来斗争的机会，而遇上了那位绑人专家，即使是旁观者，事隔多年，想起来仍然不免心惊肉跳，手发颤，笔不稳。 
这位绑人专家是从那里学来这种手法的，曾问过他，他神秘兮兮，不肯说，但想来必有秘传，谅他自己也创造不出，可能是中国「传统」之一，现代都市人知道绑人还有那么多花样的不多，所以值得把其中，荦荦大者，举几种出来说说，每一种，还皆有名称，绝非杜撰，而是绑人专家亲口说的，总称是「五大法」。 
第一种叫「一柱擎天」法，这种绑人的方法，是利用麻绳，把人所能活动的关节，完全作反方向的牵引，首先在足踝开始，绳子巧妙地把双腿完全拉直，总之关节向前可动的，就向后扯，向后动的，就向前拉。所以当捆绑完成之后，所绑者整个人都是僵直而不能动弹的，最后在头顶上总结。要虐待，可以有两个方法，一是在头顶的绳子把人吊起来，如同吊一枝木棍一样。另一是使人直立，在头顶上加重物，由于全身可供弯曲的骨节，都被绳子牵拉着，所以身体无法弯曲，重物压下来，骨节格格乱向，肤孔中会渗出血珠来，直是惨不忍睹。 
第二种是「双龙夹珠」法，将被绑者的头，夹在他自己的双腿之间，整个人弯曲如虾。捆绑完成之后，被绑者除了哀号之外，全身一动也不能动，而被绑者的双手，和足踝绑在一起。这一绑法，有正、反两种。曾见的是正绑法，有幸未曾见过反绑双龙夹珠法。据那位麻子专家称，反绑法是将人双腿反屈来夹住头，可以令被绑者脊骨断折，肋骨根根撑破皮肉露出来。由于政策不容许，所以不能这样绑，言下，大有憾意。 
不过他说，在战争时期，曾用反绑双龙夹珠法，绑死过一过变节份子，讲得津津有味。说利用活扣，绑紧绳子，要被绑者断那一根肋骨就断那一根。还详细形容肋骨断折的声音，和皮肤被断骨戮破时的声音。噫！真是令人毛发直竖！ 
第叁种是「叁头」法。绑人的技巧之中，很多应用活扣。就是绑好了之后，看看不怎么样，可是活扣一抽紧，立时花样百出。「叁头」法几乎纯用活扣，复杂之极。共有叁处活扣可供抽动，若是叁扣齐抽，被绑者的手肘、膝头和额头就会因绳子抽紧而碰在一起。到时，仰天吊、背天挂，自然由人鱼肉摆布了。 
第四法是「四马攒蹄」法，这种绑法，倒是见于古籍的。把双腕双踝，反扭过来，绑扎在一起。绑人专家说：「这种绑法，最适宜用来绑娘们（女性），绑好之后，可以由得你想怎样就怎样！」说的时候，他的脸上的每一颗麻子都发红光。想来在长期的土改运动中，他曾不止一次用这种方法对付过地主的眷属了。 
第五种是「五花大绑」，那是临赴刑场前的绑法了，巧妙处是一个活扣在颈际。当被绑者想叫什么口号之时，一抽活扣，绳勒颈际，自然叫不出来了。 
绑人专家所用的麻绳，是他自己搓的，拣上好的麻。奇在绳子并不粗，比一支香烟略细。绳子是越「熟」越好，所谓「熟」，就是绳中渗进的血多。他曾展示一根「熟绳」，简直是深赭色的。上面不知浸了多少人血，看了令人不寒而栗。 
由于常替他写家信，曾蒙他一番好意：「小鬼，把我这套绑人法，教给你吧！」当时几乎没有吓得跪地求饶，力言自己之笨，无法当他的传人。 
日本也有绑人法，用在虐待狂人对付女性方面。这位麻子专家如还未死，至今大可东渡扶桑，去发扬光大他的绑人术。呜呼！ 
正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第二篇．第一次看执行死刑——枪决】 

曾经提及一种绑人法「五花大绑」——是临行刑前绑人所用的。刑——自然是死刑。据说，以前死囚砍头，也必用此种绑法。真是算幸运，未曾看见过杀头。毕竟，人类在进步。见到过的几次死刑，是很文明的方式：枪决。 
枪决这种行刑方式，小说、电影中，多有得见。但是小说电影中所见，是一回事，真正亲自得见，又是截然不同另一回事。事隔叁十馀年，每一想及，还是可以起减肥作用——胸腹作闷，呕吐尚且不及，那里还能进食。 
是在「土改运动」到了高潮的时候，受尽折磨的地主之中，自然而然，一定有一批是「罪大恶极」，需要执行死刑的。 
执行死刑之前，例有「公审大会」，公审大会，超过几千人参加。其实「审」之前，早己写定死刑布告。审完之后，毛笔蘸上红墨水，打一个圈，画上一道长长的 子，再写一个大大的「戒」字，一贴上报告板，死刑就立即执行了。 
（曾经有过疑问，为什么死刑报告上一定要用红笔这样画这样写。一个老资格的人说：「一直是这样子的，既然一直这样，自然依样葫芦，不能别出心栽。」） 
被判死刑的，是早就五花大绑绑了起来。第一次看枪毙，一共六个人，四男两女，分别是两家地主的家人。在几千人的口号呼叫声中，叁个年纪较大的人，早已呆若木鸡，真怀疑他们那时，已经死了。可是叁个壮年人，却显然神智尚清，每人身后皆有军人一个，手中紧握着活扣。麻绳勒在他们颈际，喉结上下，各有一股，自然叫不出声来，只看到他们眼珠乱动。人的眼珠本来是十分灵活的，可是竟可以作这么大的角度和这么大的幅度来转动，也是第一次经验。看起来，极其恐怖，像是两只眼珠不甘心随整个身体死亡而死亡，想要挣出眼眶来独自求生一样！ 
这种情形，叁个人毫无例外，是不是人临死之前，或者是在这种处境中临死之前的一种自然反应呢？只怕要等专家去研究了。 
那天是大热天，气温极高，可是到了这种情形，己经有阴森的感觉，尽管烈日之下，汗出如浆，竟一点也没热的感觉。 
（人在不同情形之下，接近死亡时，往往会有固定的神情出现，十分奇特，例如冻死前的奇异表情。） 
古今中外，被执行死形的人，不知有多少？决没有一个精确的统计，一个神智清醒，知道自己身体健康而要被人处死的人，临死之前，他们在想些什么呢？是不是他的想法一致，所以才导致他们眼珠的急速转动？ 
总之，那种眼珠的异样转动，已够令人震惊的了，但比起行刑时的情形来，自然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六个人，被推上一辆卡车，由士兵解押着，直赴刑场。所谓刑场，是离公审大会不远的「外空地」。与之同车的，有军队和土改工作队的成员。另外还有两辆卡车，则载运土改运动中的积极份子，前去观看行刑。 
到了刑场，一男两女年老的，被提下车子来的时候，已经软瘫得像一堆泥一样，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人，更不像是有生命的人。而那叁个壮年人，眼珠转动如故，他们的头上在冒汗，被从卡车上提下来之际，其中有一个，还挣扎了一下。 
不过在五花大绑之下，挣扎也没有用，只有使押解的士兵把绳子抽得更紧。看起来，再抽紧一点，不必等子弹来结束他的生命，就已经被勒死了。 
被推到空地，软瘫如泥的叁个，根本无法跪，只是倒在地上。叁个壮年人，有两个被 着跪了下来。有一个性格十分倔强，怎么 打，都不肯跪下，他就是下车时曾挣扎过的那个。 
行刑队就是军队，用的是普通的步枪，一切全是在一刹那间发生的，参观行刑的积极份子，还在不断叫口号，枪声就响了。 
刹那之间，人人都止住了声，张大了口的人，也发不出声来。像是所有的声音都冻结了，只有清脆的枪声，震人心弦，然后，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令人不由自主发抖。倒在地上的叁个人，每一个人的头都不知中了多少枪。白的脑浆，红的血（浓稠得令人震惊）在不断涌出来，流在地上。跪着的两个，脑浆和浓血，流了一脸，都用一种十分可怖的样子张大着口。接着，是被 倒的，而一直不肯跪的那一个，中枪最多，小半边头颅甚至不见了。但是奇怪地，还可以看到他的一只眼，还睁着，不过已没有勇气去留意他那只眼睛是不是还在转动了。 
一直到现在，有时还会在恶梦之中，看到那只眼睛，虽然当时是几乎立时闭上眼的，因为我胆子小，不敢再看下去。 
我承认胆小，你胆子够大吗？ 

【第叁篇．两次面临死亡的经验】 

一连两篇，说的都是不很愉快的事，由于那是离开学校之后的最早社会经验，印象特别深刻之故。死亡，是人人必然会有的结果，由于死亡之后情形怎样，临死之前的感觉如何，都不能有言传或文字传之故，所以，每一个人对死亡，都有神秘和恐惧之感。这是无可避免的事，除非真是勘破生死，了然无惧，那只有非常人才行，寻常人是做不到的。 
生平，有叁次濒临死亡的经验，生死真正只在一线间，临死之前的感觉，其中两次都一样，但值得记述一下。 
两次面临生死大关，都是水厄，也就是说，有两次是差一点在水里淹死的。 
第一次，时间还记得极清楚，是一九五一年叁月八日。那一年叁月七日，从上海到苏州，住进了位于关门外北兵营的「华东人民革命大学第四院」的宿舍，当天下午，就搭马车，在市内痛快地游了一阵，在玄妙观饱食各种咸甜点心，初次离开生活了十六七年的上海，只觉无处不新鲜有趣。 
第二天，本来应该参加什么小红讨论的，但生性自由散漫，偷偷溜了出来，跳上了一辆马车，直赴虎丘，去游名胜古迹。 
叁月八日，江南的天气还相当冷，身上「装备」甚多，外套是一件童子军的制服大衣，穿的是长统胶靴，因为天正在下雨。 
在到虎丘之前，先到西园看罗汉，沿途走小路时， 到了一个骷髅（江南乡下，葬地凌乱，每有走小路见尸骨的情形），到了虎丘，在生公说法石上坐了片刻，便从那刻有「虎丘剑池」四个大字的月洞门中，走了进去，只见窄狭的潭水，黑黝黝地，并不是十分起眼，抬头望，是西施吊桥。 
在洞门口徘徊了一会，看到右边近断崖处，潭水甚浅，穿的又是长筒胶靴，足可涉水而进，寻幽探秘一番，于是，小心翼翼，右手扶山壁，踏着在水中的岩石，向内走了进去，走进二十来步，已到尽头，停了片刻，转身，再走回来。 
谁知进去时，右手扶山壁，比较能着力，出来时，变成左手扶山壁，全然无可着力之处，心中已经发慌，而浸在水中的石头上面十分滑，一脚踏不住，整个人，就在完全来不及想一想发生了什么事之际，一下子就滑进了剑池的水中。 
当时，全然不懂游泳，衣服又多，再加上长靴，在变故之后，另一个感觉，是身子一直向下沉，当然，口鼻之中，都有水灌了进去，怪的是，忽然睁大了眼，看出去，是一片碧绿无边无际的碧绿。当其时也，更怪的是，神智极其清醒，心地也十分平静：原来我要死在苏州，原来我要死在苏州！除了这一点，什么也不想，真是平静之极，比起现在午夜梦回，思潮起伏时，不知平静了多少。 
那时，身体在做什么动作，也完全不知道，突然之间，手像是抓到了什么，接着，就被人拉了上来。那位救命恩人的名字是孙丕烈，据他说，在月洞门口听到了一下呼叫声，才看到我堕水的，但自己真是记不起曾在堕水前发出过呼叫声的了。 
这时，自然有不少人围了上来，几个苏州老人都说剑池水深两丈，常淹死人，没听说过落了水又被救上来的，真正命不该绝云云。全身湿淋淋回宿舍，尚未正式开学，已被公开点名批评了。 
那位孙丕烈先生，时有往还，忽然一次往访不遇，原来已因「召妓」罪被判徒刑，自此下落不明了。 
在死亡的边缘，心境竟然极度平静，毫无恐惧感，而当时又是确知自己会死的，这只是个人的经历，未知其它濒临死亡经历的人，是不是也一样，倒真希望有机会切磋交流一番。 
第二次差点被淹死，是在内蒙古呼伦贝尔盟扎【原字上夹下贝】特旗了，有一条河——绰儿河。那时，已学会了游泳，颇得自然之奇趣。 
那天在接连几天大雨之后，又去游泳，谁知河面增阔，河水暴涨，但是却不知道河水变得这么湍急，在河滩下水，水才及腰，已站立不稳，心知不妙，已经被水冲走，湍急的河水中还有大小漩涡，一路翻翻滚滚，被冲向前，眼看一座相当大的木桥，迎面而来，非撞在桥柱上不可，双眼一闭，心中想的是，毕竟还是死在水里！心境还是一样平静无惧。 
可是，到了桥柱之前，忽然并不撞上去，在旁掠过，就着百分之一秒的机会，抱住了桥柱，捡回了一条命，已被冲出叁公里有馀了。这次经历，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作「船到桥头自会直」，大抵是由于水流的关系，或许是由于命不该绝。 
两次面临死亡，都十分平静，想想，好好活着，心境又何必激动紧张？ 
不过，想想容易，做起来却千难万难了。 

【第四篇．不可思议的臭虫智慧】 
　 
接连叁篇，说的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这一篇，且来说轻松一点的事。有一桩经历，在谈天说地之际，总喜欢拿出来作为谈资。可是，一直说了近二十年，都没有人相信，以为是编出来的故事，直到六七年前，在台北，几个人闲谈，又谈及了这件事，只说到前一半，座间一位先生就接了下去，原来他也有同样的经历，证明不是胡说，当晚高兴莫名，只可惜记性不好，只记得这位先生是电影界做美术工作的，尊姓大名，一概不记得了。 
那件事发生在南京。生平只去过一次南京，是夏天。南京的夏天之热，真是热得无可言喻，绝非香港人所能想象，有「中国四大火炉」之称的四个城市，南京是其中之一。火车的时候是午夜，车站出来，上了马车，直赴旅社，一路上，风倒是有风，可惜不是凉风习习，而是热风习习。 
到了一家小旅社，人已疲惫不堪，躺在铺上，一面扑蒲扇，一面入睡，汗出如浆，不在话下，但也朦胧睡去。睡不多久，忽然全身到处奇痒无比，朦胧之中，一面抓痒，一面睡。可是越抓越不对劲，跳起床来，着亮灯一看，只觉遍体生麻，连痒也不觉得了，原来铺上，爬满了臭虫，数量之多，难以形容。在铺上，一只接一只，恰好排列成了一个人形的平面，人一跳起来，排成的队形散乱，那种丑恶，吸血而又有奇臭的小爬虫，在铺上蠕动，心中所产生的恐惧感，自然也达到了极点。一面发出恐怖的叫声，一面拍打身上的臭虫，落在地板上，就用脚践踏。 
小旅馆那有什么隔音设备，这一闹，自然醒了看更人，其中有一个旅客，赠以杀虫粉一包，这种杀虫粉，叫「六六六」。 
有了杀虫粉，看看铺上臭虫会把人抬起来的情形，是无论如何不敢上铺再睡的了，好在地上看来还干净，就清理了一下地板上的死臭虫，把「六六六」药粉，洒了一大圈，人躺在圈中，观察了一会，臭虫一爬近药粉圈，便不能再前进，确有防虫作用，于是熄灯，以为可以安睡了。 
谁知，到了朦胧睡去之际，全身又是奇痒难当。药粉明明有防止臭虫侵入的作用，为何又会到处被咬呢？跳起来再着灯一看，不禁整个人都呆住了，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每当讲这件事，讲到这里，总会停下来问听的人：你们猜一猜，我看到了什么情景。） 
总是没有人猜得出来，也总是揭晓了看到了的情形，也没有人肯深信。 
直到遇到了那位先生，他接了下去，他说的，就是我当时所看到的。 
他说：「我知道，你看到臭虫列着队，沿着墙脚，爬上墙壁，然后，转到天花板上，到了你身子的上面，再跌落下来，跌进药粉圈中，它们不必冲过药粉圈，用这个方法，一样可以接近你，吸你的血！」 
一点也不错，情形真是如此。这真是不可思议之至，那片如纸薄的昆虫，为了生存，竟会有如此高的智慧！而且，昆虫在粗糙的平面上，可以附着身子，可是到了上空，它怎知道放松脚上的力量，使得身子向下落来呢？当时，灯着时，墙上，天花板上的臭虫行列，还正浩浩荡荡，一只只臭虫，还不断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正确无误地落在药粉圈中间！ 
自然，一晚没有再睡，临走，找了一个小瓶子，捉了五只特别肥大，才吸饱了血的，放进瓶中，塞上塞子，想看看它的生态。但不久就浑忘了这件事，大约在一年之后，忽然发现了这只瓶子，看到瓶中有几片小小的灰白色透明的薄片，如皮肤屑然，一时之间，还想不起那是什么东西来。 
打开瓶塞，把那几片薄片倒出来，薄片由于太轻，是飘下来，而不是落下来的，其中有两片，飘落在手背之上，像是魔术师在施展高超的手法一样，眼看着那两片薄片，在不到叁十秒的时间内，由白而红，开始膨胀，从平面迅速变成立体，臭虫，在一年多之后，它们还活着，一有机会，立刻又恢复了它吸血的本能！ 
在目定口呆之后，心中恐惧之极，觉得人的生命力，和臭虫简直无法相比，神经质地大叫了起来，把那五只臭虫，都弄成了粉末，可是心头馀悸，至今犹存！ 
臭虫，江南各地皆有，南京特多，日本人称之为南京虫。广东也有，别名「木虫」，早期香港戏院中都有，但现在似乎越来越少了。 
臭虫，又名床虫，在生物学的分类上，是昆虫纲，半翅目，异翅亚目，臭虫科的生物，靠吸取热血动物的血液为生。在依靠吸血为生的昆虫之中，臭虫不算是最可怕的一种，也不是最温和的一种，介乎中间。 
另外几种可怕或更温和的吸血昆虫，也曾有和它们打交道的经验，自然，我会再讲。 

【第五篇．与吸血虫打交道的经过】 

夏天穿短裤，常被人问及，怎么脚上，一点腿毛也没有？男性的小腿之上，或多或少，总有点腿毛，绝少光滑无毛的。回答是：给蚊子咬成这样的。闻者自然不信，蚊子怎能把腿毛咬掉！ 
在平常的情形之下，自然不能。但是，在整个腿上，全被蚊子叮咬之后的肿块排满了，又没有什么止痒药，只好用力抓搔止痒，搔到皮肉之上起满肿块，蚊子又毫不容情，再叮咬那些密密的肿块，肿块上有肿块，可以达到叁四层，搔到两条腿肿粗逾倍，皮肤烂了又好，好了又烂的情形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自然，久而久之，腿毛也消失了。 
生平到过两个蚊子最多的地方，一个是安徽省北部，洪泽湖畔，一个是内蒙古的草原。 
那两个地方的蚊子，多到什么程度呢？如果用帐子，不论帐子是什么颜色，半夜用电筒一照，帐子都是黑色的，因为帐上附满了蚊子。 
天色才黑下来那一阵，是蚊子初出动的时候，在野外，可见成群的蚊子，如烟雾一样飞来飞去，发出惊人的声响。绝对没有半分夸张，张口说话时，如果恰好一群蚊子扑过来，可以扑得满满一口全是蚊子，吐也吐不完，滋味之佳，自然也臻至极点。 
内蒙古草原上的蚊子，来势还不算凶，洪泽湖上的蚊子，才真是凶猛绝伦，穿上两条单裤，一样叮得你遍体鳞伤，而且数量又多，除非天一入黑，就躲在烟熏过的空洞中不出去，或是缩在蚊帐中，不然，无法不由得这种小小的，一捏就死的昆虫的荼毒。 
而在那种境地之中，和蚊子的斗争过程，作为万物之灵，真是败得惨不忍睹，千愿万愿，愿意把自己体内的鲜血，十分之一供给它为食物，千求万求，只求它在饱食之馀，不要留下毒液，使皮肤又红又肿，痒得攒心攒肺。可是这样的投降书，一点用处也没有，蚊子跟本不接受。 
比蚊子温和的吸血昆虫是虱子，虱子的种类很多，单是在人体上生活的，就有头虱，体虱和阴虱。古怪的是，看起来它们都是一样的，但是却各有地盘，河水不犯井水，头虱不在身体上吸血，只在头上，阴虱也绝不越雷池半步，只在那小小的地盘上活动。 
虱子吸血，比较温和。古人俗语说：「债多勿愁、虱多勿痒」，倒真是实在情形。 
曾有一个冬天，在苏北，和几个人一起晒太阳，觉得身上暖和了，脱下穿了几个月的棉裤子，顺手一抖，虱子像雪花落地一样落下来，为数至少以千计，但倒也不觉痒。老乡说：虱子吸血，不论身上有多少虱子，必有一只虱子王，虱子王担任咬人角色，其馀虱子，一只一只，衔住尾，通过虱子王吸血，所以，虱子再多，通常被咬而发痒，只有一处云云。 
这种说法自然成疑，但绝不见身上有相应增多的红肿块，这倒是事实。 
虱子是吸血昆虫最懒的，在北方生活几年，北方人的玩意，学会不少，有一样，杀头也学不会。北方老乡晒太阳，伸手进棉袄一捏，捏几只虱子在手，逐只逐只，放在口中咬，咬碎一只，发出轻微的「必」的一声响。据说，咬破之后，虱子有一点血浆流出来，美味可口，且大有补益云。那真是不敢试，情愿让虱子咬，不愿意咬虱子。 
吸血昆虫之中，跳蚤也是可怕的一种，这种其小如栗，黑色，身体捏上去十分坚硬，一跳可以跳几公尺远的小虫，在苏北特多，被它咬了之后，红肿块历久不消，痛痒交集，可又特别难捉，时看它附在身上，五指拍下，饶你再眼捷手快，也是十拍九不着。 
也曾捉到过几只放在透明盒子之中，「劈拍」声竟日不绝，都是它跳来跳去撞在盒上的声音，精力之充沛，任何生物都难以望其项背。 
而所有吸血昆虫之中，最可怕、最强悍霸道的是牛虻，牛虻的外形，一如苍蝇，但有拇指大，连牛皮那么厚，尚且会被它咬得鲜血淋漓，发狂奔逃，幸好一生之中，只在苏北河边，给牛虻咬过一次，咬在近腰的大腿上，鸡蛋大小的红肿块，竟月不消，肿块顶端有小孔，黄水不断流出来，痛苦无比。 
再有的是蚂蟥，这种像鼻涕一样的东西，甚至不是虫。有一次下水田，起来时，还错以为自己穿了靴子。明明是赤脚下去的，怎么回事？ 
仔细一看，才看到小腿上，附满了蚂蟥，黑灰色，正在拚命吸血，当时，不是为了害怕，也不是为了恐惧，更不是为了呕心，而只是感到一阵莫名的东西——作为高级生物的人，怎么会那么没有用，竟出于号啕痛哭，蚂蟥附体，扯也扯不掉，幸而田边早有准备，有大桶盐水在，双脚浸入盐之后，蚂蟥才纷纷脱下来，扭曲蠕动，真是想起都打冷颤！别对我说农村可爱，农村可怕的东西太多了，单是各种各样的毒虫，甚至没有毒的虫，也足以令人魂飞魄散。 

【第六篇．奇妙莫名的蝎子草】 

一直十分害怕各种昆虫，初到香港，蟑螂竟然会飞。第一次，当一只又肥又大的蟑螂，突然自天而降，停在身上之际，发出的呼叫声，简直使人以为发生了命案。 
而第一次过黄河，在茅屋大便，低头一看，忽然看到成千上万的一堆，无头无脑，拖着一条尾巴，老鼠不像老鼠，无可名状的东西，在那里蠕动爬行，有几只已经爬上了脚背之际，也曾连裤子都忘了提，就惨叫着奔了出来，真被吓得魂飞魄散。 
事后，才知道那是一种大麻蝇的蛆，苍蝇的蛆有手指粗，而且长尾巴，真是想起都怕，所有恐怖电影，不及万一。 
一九五二年、五叁年间，在苏北黄河边上，开垦盐硷地办农场，种的主要是棉花，这地方，从来也未曾种过棉花的，可是怪就怪在这里，棉花一种下去，各种各样吃棉花的昆虫，也随之出现，真难想象是怎么来的，从哪里来的，会飞的倒还有话可说，有的长年在泥中，专咬棉花的根，行动极迟缓，竟然也来了，真是匪夷所思。 
收集到的害虫标本，超过七十种。有一次，拔起一颗棉花，带出几条虫来，仔细一看，遍体发麻，拔脚就逃。 
那种虫，如拇指整个大，上半截，如蟑螂，已经够丑恶的了，而要命的是它的下半截，竟然包在一个透明的膜内，里面五颜六色的内脏，历历可见，可怖程度，是所有昆虫之最，看了令人汗毛直竖，直冒冷汗。 
后来知道这种昆虫叫蛴螬，一个老干部叫我去捉来制标本，当时就拒绝，叫他自己去，「不服从领导分配」的罪名最大，也宁愿停职反省，不愿再多看这种昆虫一眼，那家伙，至少有一九零公分高，堂堂山东大汉，结果还是不敢去捉，怎怪得本人胆小！ 
蝎子不是昆虫，南方很少见，长江以北最多，在苏北被一只蝎子的尾螫了一下，螫在小臂上，立时叁刻，小臂肿胀起来，真是吓得呆住了，幸而旁边有当地老乡，对于被蝎子螫，颇有经验，一个紧握住手腕和臂弯，不令毒两头窜，另一个飞奔而出，又大口喘气奔跑回来，手中拿着几株形状普通的青草，连根带叶，还有几朵小花，根上还有泥土，大声命令：「放在口中嚼，嚼烂！这是蝎子草！」 
当时，也不知道蝎子草是啥家伙，反正救命要紧，就塞进口里，一口咬下去，味道又涩又苦，简直不是人所能忍受的怪味，心中且是连珠的叫苦，想不到被小小一个蝎子螫了一下，竟然要变成了食草动物。 
那几株蝎子草，越嚼越是味道怪，好不容易嚼得烂了，脸上只怕也有了青草色。那个老乡忽然又叫我张开口来，他手中抓了一把盐，塞向我的口中，又命令：「再嚼！」 
蝎子草的味道已古怪，再加上了一把盐，一面不禁泪如泉涌，心中感到莫大的委曲：人为了生命，真是什么都得做！ 
不过，这种冤气冲天的感觉，在半小时后，就消失无踪，因为嚼烂了那几株蝎子草之后，一半敷在被螫的创口上，一半敷在肿起的手背上，不过半小时，肿也消了，痛也止了，那只蝎子，早已一脚被踏成了肉酱，仇也报了，气也没了。 
这种不起眼的野草，竟有那么大的功效。原来当地人全都知道，蝎子草专治被蝎子螫，就算是最毒的花间蝎（身上一间灰白，一间黑，毒性极烈）螫到了，一样可以很快治好。而且妙的是，凡是有蝎子出没之处，一定长有蝎子草，很快就可以找到，找到之后，一定要被螫的人亲口嚼烂，加盐，才有效。 
自然把这种野草的形状，牢牢记在心头，以防再有这种情形时可以立时治疗，不过幸而只是那一次，以后再也未曾被蝎子螫过。 
后来，曾问过很多对草药有认识的人，都知道这种草叫蝎子草，不知道它正式名称。一直到最近，才在「中药大辞典」中，找到了它的来龙去脉。 
原来它有一个十分古怪的名字：景天叁七。主要的药效是医治各种出血的，但：「鲜景天叁七适量，加食盐少许，捣碎敷患处，治蝎子螫伤。」 
原来「捣烂」即可，可是当地老乡却要自己嚼烂，想不是存心戏弄，多半也有道理，要不是有那么一回嚼草经验，这件事只怕也不会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那种味道，真是试过一次之后，再也不想有第二次的了。 
蝎子的形状，像足了虾，尤其像美国出产的一种「小龙虾」，毒刺是在尾际，所以蝎子尾一直是翘着的，两只蝎子互相攻击之际，十分壮观。 
那么可怕的东西，居然可以吃的——不是小说中的情节，真可以吃，吃法是把捉到的蝎子抛进热灰之中——先烧草或柴，烧成了灰，趁温度还很高的时候应用，加上盖子，等灰冷了，蝎子也熟了，老手一拉一挤，就可将肉挤出来，形状全然像是白灼虾，其肉洁白、细腻、很是可口，还可以晒干，晒干了的蝎子肉，是下酒妙品，那是我吃过的许多古怪食物之一。另一种是蝗虫。 
据说蝗虫食谱已被介绍到香港来了，不知然否。 

【第七篇．可怕之极的蝗群】 

种田人最怕提起蝗虫，这种虫，是「虫」字边加一个「皇」字，由此可知真是虫中之皇。在农村，小规模的蝗虫出现，见过无数次，不足为奇，大规模的蝗群，见过一次半，这种可怖，至今犹有馀悸。 
一次半见蝗群都在苏北，近黄海之滨处。一日，正当盛夏，炎阳高照，正在耕作，「汗滴未下土」之际，忽然听到一阵急骤的乱锣声，自远而近，迅速传来。 
在田间工作的，本来都不是农民，只是被集中起来办国营农场的，自然也没有什么经验，但乱锣声是农村中有紧急事故的信号，这是谁都知道的，于是抬头看去，先是看到相当远的地方，像是有一片乌云在移动，并不以为意，因为在苏北平原上，天说变就变，连龙卷风也隔几天就可以看到一次。 
可是那片「乌云」，移动得很快，突然向下一沉，就看不见了。 
正在奇怪是什么事，乱锣声更急，有农村干部踏着脚踏车，飞快赶来，一面叫着，蝗群来了，蝗群来了！快准备对付！ 
当听到他在这样叫的时候，仍然是蓝天白云，朗朗乾坤，那干部叫了两遍，又骑着车子，向前赶去，又去向前面报警去了。 
知道蝗群要来了，可是蝗群在那里呢？大家虽没有见过蝗群，但总听说过的，蝗群来了，当然要将它打死，于是，就有人折下连枝叶的树枝，有人扎了草把，以备抗蝗之用。 
大约扰攘了二十分钟，还未见有什么动静，队长正待呼喝各人继续耕作，突然之间，眼前不远处，刚才沉下去的那片〔黑云〕，陡然又向上升了起来，转眼之间，真是如同世界末日一样，不知有多少只蝗虫组成的蝗群，飞得并不高，但真正有铺天盖地，万马奔腾之势。 
那种身长不超过十公分的昆虫，双翅在飞行之际，发出的声响，已经足以令人目定口呆，而且，重重叠叠，在天上飞着的亿万蝗虫，不知有多少层，眼前也陡地黑了下来，只见地面上，光影乱闪，情形之诡异，像是突然之间，使人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之中一样。 
蝗群在腾空而起之时，一定尽量飞高，然后，在飞了一段距离之后，又开始俯冲降落，整个蝗群的面积之大，当蝗群降临之际，根本看不到它的边缘，天上除了蝗虫，没有别的东西。 
然后，转眼之间，亿万只蝗虫，俯冲而下。准备来对付它们的工具，在准备时，想想对付小昆虫，那是足够了，可是到了这时候，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用，大群蝗虫冲下来，撞在身上，已经够痛的了，而且，它们一碰到东西就咬，牙齿又利，一面咬，一面还有一种黄色的液汁分泌出来，弄得全身痛痒不堪，而且最可怕的是，望出去，遍地皆是蝗虫，密密麻麻，奔逃几步，不知道可以踏死多少只，身上，头上拨下来的，不可胜数，人根本已经吓呆了，也不知道可以逃到什么地方去，身际只听到〔沙沙沙〕的咀嚼声。 
在如同恶梦一样的一段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蝗群又纷纷腾空而起，在远处的先飞走，近处的后飞，等到蝗群离去，前后不过半小时，大地之上，所有绿色的东西全不见了，不论是庄稼青草或树叶，所有的植物上，都没有了绿色，全都进了亿万只蝗虫的肚子之中，而所有在田中耕作的人，个个都呆若木鸡般站着，蝗群已经飞走了，可是一切经过，就像做了一场不醒的噩梦一样！ 
蝗虫一面不断嚼吃各种植物，一面进行交配，产卵，卵深入泥土之中，而且可怕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从土中冒出来，全然没有规律，防治起来，也特别困难。那一群蝗虫，后来在飞出了一百多里之后，才被消灭——有了准备，在农田之中，架起许多草堆，等蝗群一降落，立时几百个火头齐举，把蝗虫烧死了八九成，不然，还不知要肆虐到何时。 
另半次，是在第二年初夏，突然之间，田地间多了成亿上万的蝗蝻——尚未成熟的幼蝗，只会跳，不会飞，数量之多，看得人头皮发麻，当时就主张立刻放火烧，可是队长不同意，说是蝗虫不回头。意思是说，蝗虫长大了会飞走，不会回来的，吃不了多少农作物，为害不大，一放火，所有农作物就完了。当时据理力争，说明不趁早消灭之祸害，但权在他手，再主张放火烧，一顶大帽子压下来，只怕不得了，也只好听之。 
过了大约四五天，幼虫就已经长齐了翅膀，果然没吃掉多少农作物，在一个黄昏，就成群结队，振翅飞走了，果然〔不回头〕，可是成熟之后，不知有多少农作物，要被它吞噬掉，最后，还不是一样要放火烧！ 
蝗虫十分美味，怎样吃都可以，尤其是满腹虫卵的母蝗虫，一口咬下去，甘香脆腴，兼而有之，曾发梦想，要消灭蝗虫，其实也不难，只要提倡人类吃蝗虫就行，到时，蝗虫吃光了，说不定还要人工繁殖哩！ 

【第八篇．半日「采人参」记】 
　 
曾经在大兴安岭的一个林区，生活过一个月左右，经历极有趣。大兴安岭是一个总称，纵横数百里，就算是在林区出生，活到八十岁的老人，也不能走遍。那一个月，是在大兴安岭南端处，活动的范围，也不会超过二十公里——进入林区之前，就曾接受严厉的警告：千万别往林中乱闯，再有经验的人，也会在森林中迷路，怎么走都走不出来，死在林子里。 
在我进入林区的前一年，就有一个中、苏合作组成的勘察队在森林里失了踪，怎样找都找不到，几个月之后，才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就在森林边上，完全没有道理走不出来的。老年人不敢公开说，私下偷偷告诉：「林子里，是有妖魔鬼怪的！」 
森林中迷路以致丧生的事，的确时有发生，而且神秘莫测，全无原因迹象可循，所以没有经验的人，绝不能到林中去散散步，不然，只怕有去无回。 
不过，却曾跟了一组采人参的人，走了几里山路。一般认为人参只长在长白山，其实北方的山岭中都有野山的人参，这情形，和来自河北省的毛蟹，都被称为「江苏洋澄湖大闸蟹」差不多。 
那一组采人参者是一家人：两兄弟和他们的叁个儿子。由于好奇，坚持要跟了去，把半个月工资拿出来买酒大家喝，才算答应。 
那一家人都很健谈，告诉上路之后的禁忌，第一是绝不能在背后拍他人的肩头。原因十分骇人，因为山中有一种青狼，惯于直竖起来，用前腿自背后搭在人的肩头上，当人回头时，就一口咬在人的咽喉上。 
所以，当地人一觉得有人在背后搭上肩头，立时用随身携带的十分坚硬的硬棍，向后就敲，决不犹豫，若是中了一棍，定然脑浆迸裂而死！ 
这种说法，始终以为可靠性不大，以狼吻之大，狼齿之利，到了人的背后，只要对准人的后颈咬上一口，人就非死不可，何必还要使狡计去搭人的肩头，等人回过头来，再咬咽喉。不过当时提出这个疑问来时，对方脸一沉，大为恼怒，「叫你别搭人肩头就别搭！」 
诺诺连声之馀，又一项的禁忌，是山中不能举火，这是为了防火，倒也简单。再者，我是绝不能把「人参」两字，出诸于口，而要改称「棒槌」。这不知道是什么理由，说是人参通灵，你一说出来，人参知道你的目的是要找它，它就会躲起来，叫你找不到。这自然是由于人参本来就很难找的原故。 
然后，在一天早上上路，在狭窄崎岖的小路上，他们五个人走在前，我跟在后，只见他们走路的方式，奇特之极。山路并不好走，必需全神贯注，才不会失足，我走得小心翼翼，可是他们五个人，除了一头一尾两个之外，叁个排在中间的人，一直抬头向天在走山路，五个人的排列次序，时有改变，但在中间的叁个人，一直是抬头向天，有时显然要头尾两个人的照顾。 
当时，心中的疑惑，真是无可名状，好几次想问又怕讲错话，忍得喉咙都发痒，好不容易等到休息，忍不住问了一下，他们的回答倒十分轻松：「我们在找棒槌鸟。」 
再问下去，方知端由。原来偌大一座山岭，那里长着人参，全然无法去找，要找，只有靠「人参鸟」的带引，人参鸟专吃人参的花，而且目光十分锐利，在高空就可以看到山缝里长着的人参，于是就在上空盘旋，由高而低，看准了就落下来吃人参花。所以，发现了人参鸟，就可以证明附近有人参。 
这种鸟，身体不大，飞得又高又快，所以一定要极小心，用尽目力，才能看得到它——这种人参鸟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缘悭一面，别说未见过真的，连标本图片也没见过，而且，问来问去，这种鸟，似乎只存在于采参者的口中，别的人，即使是鸟类专家，也是闻所未闻！ 
自然，没有看到人参鸟，也是没有见过人参如何被采出来的原因。休息期间，恰好有另一组采参者回来，自忖没有抬着头走路的本事，又怕遇上了青狼，反应迟钝一下子送了命，所以我就跟着那组人回来了。 
那组人倒是有收获的，一到市镇，就直扑土产公司的收购站，跟进去看热闹，两支手指粗细，枝，叶根齐全的野人参，用红线密密绑着，解开红线来，看起来也不过是像干了的萝卜一样的植物，可是有几乎起死回生的功效！土产公司以每支八十元人民币的价格收下，出售者也很满意了。这两支参，在经过泡制之后，怕可以值两叁万人民币！ 
回到林站宿舍，讲起经过，被人嘲笑一场，几工人又交头接耳一番，忽然交给我一个任务，要我去和附近的一队驻军联络，他们今晚打野猪，工人要求参加。当时奇怪，林中有的是野猪，又没有规定谁能打谁不能打，何必要求参加驻军的狩猎队？但只管去说一声。当夜，才知道打野猪的阵仗之大，若是没有军队，真正不能成功。 

【第九篇．打野猪】 

大兴安岭林区中的野猪，出没无常，初次见到时，绝难把这种凶猛威武，动作敏捷无比的动物和「猪」字连在一起，但它的而且确，是家猪近亲，是猪而不是其它动物。 
山中的野猪，尤其是公的，不但有十分锐利的獠牙，而且有庞大的身体，超过一百五十公斤是等闲事，甚至有超过二百斤者，力大无穷，最厉害的是，野猪喜欢常年累月，用力在松树干上擦它的身子，松树上有松脂分泌，久而久之，成年野猪的皮肤上和松脂结合，变成又硬又滑又厚又韧，像是披上一重坚甲一样。 
东北山岭中本来是有老虎的（著名的「东北虎」），不过后来逃来逃去，现在只怕己濒临绝种了。就算在老虎多的时候，山林间的猛兽之王，也不是老虎，而是野猪，因为虎爪再锐利，也抓不开野猪那层如同铁甲一样的厚皮——后来，打倒了一只野猪，在宰割时，竟在它的厚皮之中，割出了十来粒步枪子弹来，可知这野猪，在若干时日之前，曾被人用步枪射击过，但是普通步枪的子弹，竟然无法穿透这重厚皮。 
说到这里，一定有人会不服气，步枪子弹都射不穿厚皮，那你们是用什么来打野猪的，莫非用地对空飞弹不成？ 
当然不必出动到飞弹，这是为什么林区工人，要向当地驻军情商参加猎野猪的原因：猎野猪，一定要使用手提轻机枪，不然的话，非但打不死野猪，当野猪发狂，冲过来时，碗口粗细的树，都会被撞折，铁金刚叫它撞上一下，也就变了废铁！ 
那次，去和驻军联络，驻军是一个连，开始时，连长一口拒绝，好在生来口舌便给，一轮理论过去，又是「军民关系重要一切」哩，又是「人民军队必需为人民服务」哩，说得那位连长双眼翻白，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答应下来。回去一说，皆大欢喜，双方派出代表，讲明由工人负责「照明」，军队负责射击。 
所谓「照明」，就是趁夜间狩猎时，用强力的电筒，对准野猪照射，使它在一时之间，看不清前面的东西，这才可以射击，这据说是猎野猪的唯一方法，不然，它行动极快，就算有手提轻机枪在手，你未曾杀死它之前，它已冲过来把你撞死了！ 
在他们讨论的时候，或之前，已经听说过不少野猪凶恶的事迹，心理上也早有准备，可是等到真正面对野猪之时，还是吓得冷汗直流！ 
当时，自告奋勇，和其它四个人，组成「照明队」，用的是五节电池的那种电筒，全换上了全新的电，任务是栖身树上，离地大约两公尺，用一种爬树的绳套，使身子固定。五个人的距离不能太远，动作要一致，一声令下，五支电筒要一起亮，射向同一个目标。而两名提着手提机关枪的射击手，就在我们照明队的后面。 
当然，有打野猪经验的人，先勘察好野猪出没的地点，野猪相当死心眼，若是它相中了几株松脂多的松树，就会一株一株，排日去摩擦自己的身子，被它摩过的松树，树干上有明显的痕迹，可以测知它的行踪，除了参与任务的人外，其馀人都远远避开，以免发生意外。人猪之间，简直就在进行一场小型的战争。 
天色入黑之前，五个人的照明队，已经上了树，那种爬树的绳套，有一个兜，可以承载体重，并不是十分辛苦，发号令的是一个老工人。天色迅速黑了下来，大家都不出声，两个射击手是站在平地上的，不能在树上居高临下射击，因为猪背上的皮厚，平地射击，可以一下子射中头部，容易奏效。 
在黑夜中静候，森林在黑夜中十分寂静，鬼气森森，等候的滋味，极不好受，大约等了两小时，就听到有如同锯木一样的声音，自远而近传来。早就受过教导，那是野猪猪身擦树干的声音，可是做梦都想不到，声音竟会和锯木头一样。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终于，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黑暗之中，有人在用拉锯锯树一样，老工人一声下令，五支电筒齐着，一起射向声音发出之处。这是第一次看到野猪，心中骇然莫名，又黑又大的庞然大物，强光反射之下，一双小眼，发出妖魔一样的暗绿色光芒，正为强光的突然出现而抬起头来。而就在那一刹间，震耳欲聋枪声响起，野猪猝然遇袭，发出闷雷一样的叫声，迎着光向前疾冲了过来。 
枪声一直在继续，野猪也一直向前冲着，它分明已不知中了多少枪，可是也直冲到了照明队栖身的树前，重重撞中了一株树，才算倒了下来。一切过程虽然只有几十秒，但已经吓得冷汗直流，喊神叫佛了。 
战利品共重一百六十馀斤，剥皮拆骨之后，净肉达到一百斤，分到手叁十斤，以为一定很好吃，谁知大谬不然，又老又韧又腥，真不知化那么大的劲去打它，真正目的是什么！ 

【第十篇．形如鬼怪的毁容】 

在大兴安岭林区，见到过一个被严重毁容的人——无脸的伤毁程度，简直令看到的人目定口呆。他头部的一半，头顶上没有头发，是可怕的疤痕，半边脸上的肌肉几乎完全没有，鼻子的一边肉也没有，一只眼睛完全不见，想是当年的伤势极严重，所以伤疤凹凸不平，还有一个一个不知怎样来的肉瘤，那种可怕程度，真是文字难以形容，保证这个人在任何场合出现，所有的人都会屏息，骇然盯着他看。 
伤得这样重的人，居然活了下来，这不能不算是奇迹了。这个人平时，用一幅布，把他的半边头脸包起来，以免太过骇人。 
（由于对这个人的印象极深刻，所以曾把他的外形，用在一篇小说中的一个人物身上。） 
用布包着，总有解开的时候，第一次看到那么可怖的一张脸，真是像见鬼脸。这个人脾气倒并不古怪，后来相熟了，有一次实在忍不住，问：「你伤得那么重，是怎么受伤的？」 
其人长叹一声，说出了原因，听了之后，真是令人难以相信，啼笑皆非！ 
山林之中的猛兽，除狼，野猪之外，体形最庞大的，莫过于黑熊了。黑熊，当地人称之为「熊瞎子」，体重一般超过五百斤，会人立而行，样子十分颟顸滑稽，有点笨笨傻傻的，大都在夜间活动，活动的范围不会上太高的山，山脚下的农地，是最喜欢出现之处。 
「熊瞎子」十分笨，如果夜间，闯进了玉米田，会人立起来，用前掌采下一枝玉米，将之夹在胁下，然后，又去采第二枝，采到之后，又再将之夹在胁下——当它重复这样的动作之际，第一支采到的玉米，早也落到地上了。 
所以，农民最恨黑熊闯进田中，一夜肆虐，可以破坏一大片庄稼，而它自己所得，始终是一支玉米而已！农民大都设陷阱来捕黑熊，不过只敢捉小的，捉了之后，卖给走江湖的去演把戏，受过训练的小黑熊，样子也很有趣。 
黑熊的性子，其实相当温和，即使在野外，遇到了黑熊，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第一次遇到，看到这样的毛茸茸的庞然大物，自然不免害怕，同行者有经验，立即道：不要怕，不要怕！ 
人遇到了黑熊，若果要搏斗，别说一对一，十对一也不是熊的对手，不过黑熊极少主动攻击人，人站着不动，它只是望望然后去，在林中，曾遇过叁次黑熊，至今无恙，便是证明。 
不过，如果遇到黑熊的人，自己不识趣，反去撩拨它的话，那又另当别论，黑熊生性十分贪玩，它倒不一定有伤人的恶意，可是它随便和你轻轻「玩」一下，人就受不了啦！ 
一开始提到的那个，形如鬼怪的人，就是遇到了黑熊。那晚，他喝了不少酒，有酒意的人，行为自然反常，见到了黑熊，反倒去逗它，黑熊一高兴，人立起来，两条前腿一把将他抱住，那人挣扎了一下，黑熊将他抱得更紧，肋骨当时就断了叁根，然后，黑熊怕是为了表示亲热吧，伸出又长又粗的舌头来，在他的头脸之上，舔了一下。 
黑熊的舌头上，是长满了又粗又短又利的尖刺的，这一舔的结果，就使这个人变成了鬼怪一样的可怖！他当时就昏了过去，根本不知道黑熊是如何放过他的。等到被人发现时，人人都以为他已死了，但想不到在医疗条件极差的情形下，他居然活了下来。听了这个人被毁容的经过之后，又曾遇到过一次黑熊，幸而当时在一起的人相当多，黑熊在大约十公尺的距离徘徊一阵就离去了，当时，那人鬼怪一样的样子，不期而然在眼前浮出来，一场虚惊，也真够受的了。 
最善于设陷阱猎熊的，是鄂伦春人。这是中国东北的一个少数民族，整个族人数不超过叁千人，可是居住的地域，却分布极广，所在的林区附近就有一个鄂伦春人的聚居处，不到一百人，说他们自己的语言时，没有人听得懂，不过大半数都会说汉语。 
他们由于长期猎熊，所以多少都有「熊掌」保存着，可供出售或交换。曾向他们买了两只熊掌，可是这种「八珍」之一，吃起来味道真正不敢恭维，「味同嚼蜡」还有得嚼上几下，它根本咬都咬不进去，怎样吃法？ 
后来才知道，熊掌的烹饪过程，十分复杂，而且不知要多少配料下去，才能上桌入口，就这样放在水里煮，自然浪费了珍品。 
可是后来，在大酒楼中吃到了熊掌，吃起来，味道和牛筋也没有什么分别。 
黑熊的自然数量，好像也越来越少了，应该列入被保护动物之列吧！这种大兽，在动物园中，倒是常可以见得到的。 

【第十一篇．苏联专家的大玩笑】 

离开城市到农村，参加的第一件工作是「治淮」——治理淮河。治淮工程十分庞大复杂。参加的是其中的两项小工程：双沟引河工程和南潮河水闸工程。 
由于不是水利工程专家，只是以一个普通劳动者的身份参加治淮的，所以对于整体，所知无几，只是自己经历，倒颇有可记之处。 
双沟引河工程，是在淮河边上的双沟镇附近，挖一条河，连接淮河和洪泽湖，还记得这条需全用人力挖的河，长五十公里，最深处，要挖下去二十七公尺，可是阔度是多少却不记不得了。对二十七公尺这个深度，印像特别深，是由于在整个挖河工程之中，在地下挖掘出了许多古怪的东西之故，掘出来的东西，有怪至不可思议者，容后再说。 
挖这条河的目的，是把洪泽湖当作天然的水库，当淮河水涨的时候，把水引入洪泽湖之中，自然可以消弭水患，设想合理之至，工程也不算复杂。 
这个工程的设想，是苏联专家提出来的。当时，神州国土之上，不知有多少苏联专家，各行各业,都一律听苏联专家指挥行事。 
据说一批苏联水利专家，在淮河边上视察一番之后，就发表了议论：你们中国人真笨，淮河千年为患，你们就想不出办法来，看，离淮河不远，就有一个洪泽湖在，洪泽湖水位，低于淮河甚多，只要有一条引河，把淮河水引入洪泽湖，问题就至少解决了一半！ 
中国自己也有水利专家，有的不敢出声，有的说，秋冬之际，洪泽湖水位虽然低于淮河，可是一到了淮河的汛期，洪泽湖的水也一样涨的，涨得比淮河水位更高。 
照常理说，水位记录，历年来应该是有资料的，可是不知为了什么，也许是苏联专家的话就是真理之故，工程还是照样进行。 
作为工程的先头部队——一个二十人不到的工作组，押运了二十万斤粮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开到了双沟。 
从临淮关到双沟，走的是水路，在淮河上，又清又平静，风光极好，渔船在河面上排成一排，用联结起来的渔网打鱼，极其壮观，见到了一次起网，叁五十斤的大鱼，在鱼网中乱迸乱跳，真是叹为观止。 
船到双沟，首要任务，自然是把那二十万斤粮食卸下来。当地政府早已准备了一个仓库——不过是一个大草棚而已。 
到双沟镇之后，最奇怪和不明白的是，不知道何以镇上街口离河水如此之远，足有超过五百公尺的一大片空地，全都平滑无比，寸草不生，淮河的河面宽度，也不过如此，遥望对岸，情形也是一样。一包一包粮食，要先经过这片空地，才能到达镇上，搬运工作，自然益增困难。 
当然，后来知道了为什么两岸要留下那么大片的空地，原来那不是空地，一到了淮河的汛期，这就是淮河的河底，河面的阔度，可以在一夜之间，暴涨叁倍，这还是正常的情形，若是雨水多，河面简直可以无休止地扩大，此所以淮河为灾！ 
参加「双沟引河工程」的有五万人——叁万民工，两万劳改犯人，五万人在原野之中排开来，才知道人和蚂蚁，实在没有什么分别。所有人一律住在窝棚之中（指挥部的干部，自然例外），所谓窝棚，是芦苇编成的席子，覆在弯成弓形的小竹子上，小竹子的两端，插进土中，割些草弄干了铺在席上就算。 
这一种窝棚，曾长期与之打交道，从皖北到苏北，大约有叁年之久，所以有必要提一提。芦苇编得十分松，躺在这样的窝棚之中，睁开眼来看，月明星稀，历然在目。自然也没有什么防雨作用，一旦下雨了，「外面小下，里面大下，外面不下，里面还下」，和露宿没有什么大分别的。 
那条引河，要抢在风期之前完工，所以五万人是日夜抢工的，工地上装上铁轨，用斗车把掘出来的泥土运出去，日以继夜，恰好在风期之前完工，淮河水大涨，洪泽湖水也大涨，看看洪泽湖的湖水，竟通过这条辛辛苦苦挖出来的河，倒灌进淮河之中，造成更大的灾害，其时民工已经撤退，劳改犯人还在，赶紧在近洪泽湖处，把挖出来的土再填进去，又花了大半个月，总算筑成了一条土坝，把洪泽湖水阻住了。 
而苏联专家呢？早已拍拍屁股走掉了，后来一打听，所谓「苏联水利专家」者，只是不知道什么小地方的水利专科学校的学生，根本未曾毕业者也。 
在离开双沟的前几天，曾和几个人沿着引河河岸，走了一个来回，河是笔直的，河水又满，看见两岸遍植柳树桃花，泛舟其上，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原来的把洪泽湖当天然水库的设想，自然再也没有人提起了，浪费人力物力么，反正中国地大物博，浪费得起，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人去追究的了。 

【第十二篇．洪泽湖畔风物鬼情】 

洪泽湖是中国五大湖之一，双沟引河工程挖通了的那条河，虽然通向洪泽湖，但也不是通向湖中心，而是湖边上另一个和主湖相通的湖，这个湖面积也是极大，湖水不是泛滥期时相当浅，至多不超过两公尺，长满了叁四公尺高的芦苇，密密排着，小船撑行其中，只听到船身和芦苇互相摩擦的「刷刷」声。 
那次，从湖边，要穿过这个湖到眙盱县的县城去，登上了一艘小船，撑船的根本是从小就在湖中长大的中年人，预算七八小时的船程，结果也会在芦苇丛中迷了途，在及目所望，只见芦苇的情形之下，打了两天转，才在第叁天找到了出路。所以没有人敢在这种情形之下托大。 
不过，虽在芦苇丛中迷了路，心中一点恐惧感也没有，因为生活的必需，随手可得之故。 
水，有湖水，虽不清冽，但经过明矾一打，倒也洁净可饮。火，顺手一挥镰刀，割下芦苇来，就是最佳燃料，虽然才割下来的比较湿，但一样烧得着，只不过烟多一点，而烟多，恰好可以利用来对抗无分日夜，成千上万向人袭击的蚊子。 
洪泽湖中蚊子又多又可怕，以前已经提过，不再重复，而湖水之中，各种鱼产之丰富，也真是叫人吃惊，那情形，就像是养满了鱼的人工鱼塘一样。在船边，用最简单的网兜，随手向水中捞去，可以说网无虚发，必然有鱼在内。 
网上来鱼身小的，看都不看，抛回水中，至少要一斤多重的才要，而且得拣鱼肉好吃的才要。 
除了鱼多之外，一到天黑，大群大群的野鸭，在芦苇丛中栖息，小船悄悄摇过去，用一枝细长竹竿，随便挥打，等到鸭群被惊醒飞走，水面上被打昏打死的野鸭子，至少也有叁二十只。 
除了野鸭子之外，还有雁鹅，大到有几十斤重一只者，用同样的办法捕捉，一只雁，虽然肉老些，但也可以吃个饱了，而且，只吃胸脯上那两块嫩的，谁还耐烦去嚼老的！ 
食物丰富，唯一可叹的是盐十分少，大多数都是烤熟了淡吃，若是日子真的太长，自然也不行，不过两叁天，却是新奇刺激，兼而有之，是十分值得纪念的几天日子。 
后来，有很多人旷工，就在洪泽湖上捉雁鹅和野鸭，拔了毛来卖给土产公司。大约一百只雁鹅，可以在它胸口的羽毛内，拔出一公斤细小柔密的绒毛来，叁百只鸭子，也可以有一公斤。有羽毛的，土产公司不收，要净是绒毛才收，收购价格是天鹅绒每公斤十七元人民币，野鸭绒十二元。 
收购去的鹅绒鸭绒，用途极广，至今为止，天然的鹅绒鸭绒被，还是最舒服的御寒品，祗怕使用的人，想不到要百多只雁鹅，才能有一公斤绒毛吧！ 
关于洪泽湖的传说十分多，不过，的而且确，有一座城，是在洪泽湖的下面的，那是著名泗州城。泗州城在清康熙年间，由于河水、湖水大涨，就被洪泽湖水整个吞淹掉了，至今犹在湖底。 
据湖边的人说，日军侵华期间，曾派潜水人找到了城址在四周围筑坝，然后，运来了许多大型抽水机抽水，想令泗州城自水中出现，可是一连干了叁个月，祗使泗州城衙门的旗杆，露了约一尺出来而已，劳而无功，只好放弃了。 
据说，水抽不干的因，是由于洪泽湖底有一个湖眼，直通东海之故——这自然是属于神话传说，姑妄听之则可，相信了就有点问题。 
洪泽湖畔的气氛十分神秘，在到了眙盱县城之后，住进了县政府的招待所，那是一幢相当大的建筑物，独处一室，床上有布帐子防蚊，晚上十分寂静，正待朦胧睡去时，忽然听到有翻阅报纸声音。 
报纸是夹在木制报夹之中，临睡之前，在休息室的报纸架上取下的，是一份「人民日报」，一份「光明日报」。那种翻报纸的声音，决非风吹，而是清清楚楚地隔上片刻，就「刷刷」地，慢慢地翻过去一页，就像是有人看完了翻过去一样。 
报纸就放在离床不远的桌子上，那种声音虽然不是十分响，可是听入耳中，心头所引起的震动，真是无与伦比。 
煤油灯已吹熄，黑暗之中，正常人是看不到东西的，何以还会翻阅得津津有味？当时全身发冷，手心冒汗，隔着帐子，又全然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当其时也，虽然说不怕鬼，但是幽明路隔，实在无法预料掀开帐子一看，会看到什么情景，而且，就算敢，也心有馀而力不足，因为身子根本无法动弹，连张大口，想喝问一句「什么人」，喉际也像有东西塞住一样，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于是，祗好睁着眼，听那翻报纸的声音，「刷」地一下，「刷」地又一下——记述到这里，想起当时情景，仍不免打了一个寒颤，前后约莫半小时，声音才寂然，自然不敢睡，战战兢兢，等到鸡鸣两叁遍，才掀帐而去。 
千真万确，所有报纸全翻了过去。 
到天亮了一看，才知那建筑物原来是一所祠堂。 

【第十叁篇．怪异莫名的出土活物】 

在双沟和洪泽湖之间，那一带的土地，不知是什么土质，开始挖掘之际，是普通的泥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一掘到十公尺之下，土质之怪，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首先是它的颜色，简直是五色纷呈，红的，赭的，紫的，浅黄色的都可以理解，竟有大层是浅而艳的苹果绿色，真是大开眼界。 
而且，土质极其坚硬，十字镐锄下去，只能锄出一个小浅坑。可是又明明是土，不是玉或石，后来所采用的方法，是先用针子打了密集的小洞之中，等水渗进土中，使受水浸的部份变得松软，这就会大幅大幅跌下来，再装车运走。 
可是这种法子的毛病是，一大幅其硬如石的泥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塌下来，变成了工地之上，处处皆是陷阱，工伤，死亡故事，自然不少，初见时难免触目惊心，看得多了，倒也习以为常，看到整个头被压得完全变形，也有点无动于衷了。 
大约是在十公尺深以下，就有各种各样的东西，被发掘出来。 
整个工地的范围极大，究竟有多少东西被掘出来，无法得知，也不知工地上除我之外，是不是还有别人在留意那些东西，我所见到的，只是一小部份的情形。先是在泥块的表面上，有明显的水草图形，真是枝叶分明，清晰无比。 
接着，各种各样的动物骨殖的化石就出土了，有破碎的，有完整的，而且全是庞然大物，有一次挖到的一副化石，真是完整之极，从头到尾，从显露的一部份来看，足有叁公尺长，如果小心挖掘，一定可以得到一副十分完整的巨兽化石，以供考古、科学研究之用。当时为了这个发现，正是兴奋莫名，立时下令暂时停工，小心把这副化石之外的泥土移走。可是，不到十分钟，大队长暴跳如雷赶到，大兴问罪之师，费尽唇舌，向他说明这样完整的化石，世界罕见，价值无与伦比。可是大队长怒吼一声：「我管你化石不化石，只知道要挖河，谁阻碍工程进行，谁就是反对治淮，谁就是反革命！」 
做人，总得识时务，如果再坚持下去，说不定就会被五花大绑，只好长叹一声，眼看百铲齐下，泥土与股骨齐飞，兽头在咒骂声中，完整的化石，化为乌有，紧急抢救之下，拾得拳头大小的牙齿一颗，完整之极，还有两根五十公分长的股骨，其馀的就被混在泥土中倒掉了。 
这是发现化石最完整的一次，肯定是整头巨兽的完整化石。 
至于零碎发现的极多，看到有完整的，就留下来，不到两个月，留了一大包，足有二十公斤之重。 
在地底下挖出动物化石来，那不算稀奇，几十万或几百万年之前，由于地形变动，将许多古代的生物埋在地下，久而久之，自然变成化石了。可是有一天，当一幅泥土受水渗而崩塌之后，陡然间，哗叫声大作，恰好在附近，赶来一看，也不禁怔呆了：在泥土崩塌处，有一个大约二十公分见方的小空洞，就在那个小空洞中，竟然有着一条活的黄鳝！ 
那真是一条黄鳝，曾仔细观察过，和现在常见的并无不同，而且是活的，把它放进水中，还能游动。这真是不可思议之极了。这条鳝，被埋在那个小空洞中有多久了？决不是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而是几十万年，甚至上百万年了！它是怎么活下来的？那小空洞内并没有水，就算有空气，怎够它呼吸百万年之用？ 
养了不到一天，那条黄鳝反倒死了，当其活时，有人劝我生吞其鱼，说是大有补益，但没有听，因为想养它下来，有机会交给科学家研究，可惜不到一天就死了，自然无法保存，只好给不知甚么人吃掉算了，吃了这条鳝的，有没有「增进叁十年功力」，也不得知。 
这是至今所遇到的最不可解释的两桩奇事之一，像半夜听到翻报纸声，虽然奇异，还是有假设的解释的，假设是鬼魂的力量就可以了，可是地底下的一个小洞中，一条黄鳝生存了几十万年，甚至几百万年，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至于那二十公斤化石，后来千辛万苦，带到上海，找上虎丘路的博物馆，表示要送给博物馆。谁知博物馆的职员双眼向天，鼻子里发出一下冷笑：「哼！这种东西，我们这里多的是，不稀罕——」竟连看一看都不屑！虽然看到博物馆中所陈列的化石，没有一件是有那么完整的，也拂袖而去，把心一横，把那些化石，全都卖给一家中药店，由得药店拿去研碎磨粉，去当中药，化石的中药名是「龙骨」，倒也卖了将近二十元人民币。如今想来，最可恨的是没有把那颗如此完整的牙齿化石保留下来。不过想深一层，也没有什么可惜。多少失去的都失去了，又怎在乎一只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牙齿！ 

【第十四篇．苏北沿海的荒地】 

「双沟引河工程」被苏联专家开了一个大玩笑，变得如此收场之后，整个治淮工程还正在开始，奇怪的是上头不再要治淮，命令一下，转到苏北去办农场去。于是，大队人马，分批出发。 
这个苏北农场的所在地，是在滨海县县境之内，由瘦黄河上起，到陈家港附近为止的一大片土地，约有七十万亩之多，预算开辟这个农场的劳工，有十二万人，后来，只到了五万人，是一个极大规模的劳改农场。 
行行重行行，倒也经了不少著名的地方，过徐州，经连云，奔灌云，在向水口过河，步行到七套，再过去，就是农场预算要开垦之处了，走在未来农场的土地上，简直目定口呆。从来也难以想象，会有那么大幅的荒地，就在中国江苏省境内！ 
那是真正的荒地，当初，在比人还高的芦苇丛中行走之际，还以为那是农作物，后来才知道，在这片盐硷地上，农作物根本无法生长，只有叁种植物可以生存，一种是芦苇——它生命力之强，挖到了叁公尺以下，仍然可以看到它的根，而后来造海坝，夯实土坝，超过叁公尺高，它的牙尖，依然可以从坝顶冒出来，真是不可思议。 
然而，生命力如此强的芦苇，也有投降之时候，越向海边走，土地的盐硷成份增高，整片土地上，光秃处，泛起一片白花花的盐花，芦苇也退避叁舍了，只有 草，还可以生存，一簇一簇地长着。 
但最能适应盐硷地的，还是一种十分多汁的盐蒿子草。天生万物，必有一定适应自然环境的本领，盐蒿子，就天生要长在其它植物不能生长的环境。这种盐蒿会结细小如芝麻的种子，在后来粮食困难时期，曾发现这种种子，可以榨油，曾被普遍使用过，味道之苦涩，自然不在话下，但那时，只要有油水就好，生油豆油，已是梦境中之物，猪油牛油，是梦境以外的奢望，菜油椰油是上上物品，那就只好靠盐蒿子油来补充身体所需了。 
曾在一农家的灶上，看见一只碗中，郑而重之，放着一团无以名之，脏得不像样子，颜色黝黑的破布，不知其用途，看到了它的使用过程，这才恍然，原来这块布，不知在多少时日之前，曾在油中浸过一下，自此之后，每次煮菜之前，就用这块布，在锅上抹一下，等菜煮出来，上面好有点油星。又不知要过多少时日，破布才有机会再去浸一下油！ 
这种日子，自然是够苦的了，不过比较起后来的发展，家家户户连锅都砸了，连菜都没有了来，这真算是好的了。 
闲话少说，在进入这一大片荒地之前，首先得到警告！一定要打绑腿，万万不能赤脚。打绑腿是要布的，上哪儿去弄布去？命令是：撕了衣服，也要打绑腿。再问究竟，原来在这片荒地上，有一种剧毒的蛇，当地人称为「地皮蛇」——咬中了，七步致命！ 
「七步致命」是夸大的说法，后来见过一个被这种毒蛇咬中的乡民，放在门板上抬着去求医，半途就毒发身亡，这倒是真的。 
地皮蛇专咬人下肢，就算小腿上打了绑腿，走路不小心，踏中了它，也会被它咬一口，由于它齿短而小，咬不透绑腿，就可得保平安。既然说得这样严重，自然只好依令行事，也根本不懂绑腿如何打法，要劳打惯绑腿的老兵教导。 
上路之后不久，就见到了「地皮蛇」的真面目，真是再也没有比这种东西更丑恶的生物了。说它是蛇，一点蛇的样子也没有，身子扁平，灰黄色而有白色的斑纹，和泛着盐花的土地一模一样，具有极佳的保护色，当它贴在地上不动的时候，极难认得出，犹如一条叁四十公分长的破带子一样，可是一受惊动，行动之快，超乎想象之外，能整个身子，只靠寸许尾巴贴地，飞快行动。由于它身子不长，所以咬人，至多咬到小腿而已。 
在第一眼看到那么丑恶的毒蛇之际，还见一条打一条，而后来，实在打不胜打，又听当地乡民说，你若打死了一条雄的地皮蛇，雌的会来报仇，可以追出几千里，把你咬死，所以当地人是不打这种蛇，宁愿走路打绑腿的。虽然是无稽之谈，但说的人活龙活现，听的人，也就有点寒毛 ，大家都不敢打这种蛇，或许这是形成它遍地皆是的原因。 
日后，曾多方查这种「地皮蛇」的底细，得知那种蛇的正式名称是「虺」（音毁），是一种十分毒的蛇，把毒液血清分析出来，也可以在中毒后救治，那一带历年来死于毒蛇咬死的人不知多少，却一直未有治疗之方，可算是落后了。 
除了虺之外，还有一种古怪之极，似蝇非蝇，似蚊非蚊，专贴地飞行，离地不超过二十公分，来去若电的怪虫，化了许多心血，一个也捉不到，这种虫，若是不小心叫它咬着了，虽山东大汉，也会痛得不由自主，号哭叫娘，真是可怖。 

【第十五篇．两件与鬼魂有关的事】 

在苏北沿海的那一大片荒地上，如何开垦土地，种棉花种粮食，自然有很多经过可写，但先说两桩在那地方亲历的，肯定和鬼魂有关的异事。 
第一桩异事，必须先说明一下当时的居住环境，才能了解。到了荒野之上，自然没有屋子可住，而当地民风强悍，那时（一九五二年）仍是有土匪出没，所以去的先头部队，是一个排的军队，若干干部，和若干劳改份子，一共不超过两百人，要住在一起。 
住的是比较大型的窝棚——用粗竹子和芦苇扎起来的「柱子」，交叉和地面形成等边叁角形，再在两个斜面上铺上芦苇，以略避风雨。窝棚的最宽处是地面，约宽四公尺，留下当中一条通道，两边睡人，头一定要向通道才行，若是向另一边，头会顶到柱脚。我曾戏称这种窝棚是「金字塔」。 
大窝棚相当长，约五十公尺，每一边要睡上一百人，所以在分配之际，每人占五十公分宽，不得超越。大窝棚的一端供出入，另一端封了起来，是泥砌成的炉灶，要供应两百来人的伙食。 
而当然没有什么床垫，连床板也没有，身子下面的是割下来略经晒干的茅草——晒干了的茅草，倒有一股异样的香味，至今还在想念。而当中的通道，也恰可供人走过而已。 
环境已介绍完毕，异像是，田间劳作，个个皆疲乏不堪，一到天黑，人人酣声大作，决无失眠等情形，而第叁四晚开始，每天晚上，在人人睡意正浓之际，就有人推睡着的人，耳际则听得有人在说：「让一让，让一让，热死了，让我去凉快一下！」 
被推的人，睡意正浓，大都缩一下身子，翻一下身，让一让就算，也不计较。两叁个星期下来，人人都被推过，都觉得讶异！究竟是谁，每晚非出去「凉快凉快」不可？于是，排长和队长，集中所有人来问，可是竟没有一个人说曾有过这样的行动！ 
这自然大有可疑了，排长提议要人轮值夜班，他自己首值，可是到半夜，他倦极而睡，正好人阻在通道上，朦胧中又被人推醒，还是那句话，他一下惊醒，大喝一声「什么人」，在没有回答的情形下，他向天连射了叁枪，枪声惊醒了每一个人，当晚，点起油灯，要找出那个是什么人来，找了一夜，也没有结果。 
直到天亮，负责灶上烧火的，是雇来的一个当地乡民，年纪十分大了，才迟迟疑疑地道：「可能——是鬼——作怪。」 
排长队长直斥其非：「鬼在那里！胡说八道。」 
老年乡民道：「可能是在灶下——他不是说热吗，已经秋凉了，怎么会热，除非是一直有火在烤他！」 
事情一直发展到这时，还是可以有种种「科学解释」的，排长和队长，见有不少人相信了老伙头的话，就决定「破除迷信」，下令把灶拆掉，向下发掘，掘下去不到一公尺，就赫然有一副十分完整的骸骨在，这一下，人人都青了脸，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一切只好全靠那老伙头善后，把那副骸骨，迁地为良，重修炉灶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半夜推醒人要出去去乘凉了。 
这一带虽然荒凉，但倒是大小军阀经常打仗的地方，又曾在几十年前，经过一场海啸，淹死了不少人，所以无主冤魂，不知多少，那个日间被灶火烤得火热，晚上要出去乘凉的仁兄，自然也不知是何许「魂」也了。 
另一桩事更异，也是在当地，一个叫「大有舍」的小集镇上，那是一个庄子，逄单有集，有一次去赶集，看到几个乡民，遥指着一个少妇，在交头接耳，那少妇十分健壮，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少妇，正在购物，也没有什么异样，好奇心起，过去一问，乡民说这少妇，每隔一个星期，会发疯，力大无穷，不管当时在做什么，必然抛下不理，飞奔至一棵大榆树下——伸手指了一下，那株大榆树就在庄子口——用没有人听得懂的话，大声叫嚷，至少要半小时才止。 
当时听过就算，怎知到了傍晚要回去时，就看到那株大榆树旁，围满了人，又有人在大声叫嚷，挤过去一看，就是那个少妇，手舞足蹈，正在大声说话，神情极激动，可是所用的语言，无人听得懂，有几个人上去想阻止，都被她推了开去，每个围在旁边看热闹的人，神情都十分古怪，显然，他们看惯了这种情形，但是也觉得十分之诡异可怖。 
约莫二十分钟左右，那少妇发出了几下嚎叫声，戛然而止，垂下了头片刻，再抬起头来，神情一片茫然，看来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而刚才在她身边的两个男子，多半是她的亲人，就过去扶着她离去，一面低声交谈着几句，别人想上去和他们交谈，他们不愿理人。 
当时，看到了这种情形，心中所想到的唯一的答案就是：鬼上身！ 

【第十六篇．除灵魂附体外别无解释的事】 

我自小就有各种各样古怪的想法，在记忆之中，似乎一知道了「鬼魂」，就立刻深信了有这种现象的存在，而不受任何「科学解释」之左右，颇有「走在时代前面」的样子。所以，一见到那少妇这种怪异的举动，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灵魂附体」。但只见了一次，自然不能肯定，可是这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自然兴趣极高，不肯轻易放过。 
于是，在那少妇和两个男人离去之际，就追了上去，一路上想和他们交谈，可是他们一声不出，一直跟到了他们家门口，叁个人进去之后就把门关上，无可奈何之极，只好转而向其它乡民，探讨详情。 
听其它乡民说，这种情形，发生在那少妇身上，已超过一年，以前，发作的次数不是很密，一个月一次之类，但是近来，几乎叁天两头如此，而且，必然是在傍晚时分，若是想看，每天来碰碰，说不定很容易碰上。 
果然，自那次之后，一共又见了叁次之多，且有两次，是从头到尾，恭逢其盛；少妇疾奔而来，那两个男子——一个是她丈夫，一个是她弟弟，追上了想拉她，全被她推开去。 
然后，到了那株大榆树之下，她又开始大声说话，看她的神情，像是正在诉说什么，十分迫切地需要四周围听的人了解，可是她使用的绝不是当地的镅裕乙惨谎欢?
可是从第二次开始，就留上了意，她说的话中，不断重复着一个十分怪的单音，这个单音发音如「淹」而又有鼻音，从神情动作看，是「我」字的意思。而且，又死记了几个较简单，她在不断重复的句子。然后，就到处去问人，那些句子，是什么意思，可是问来问去，都没有人能懂。 
到第叁次又看见到那少妇「发疯」时，更可以肯定，「她」是想说什么，剖白什么，可是却完全没有人懂，且把她当疯子，她的神情之焦急，再好的演技，也无法演得来。 
每一次的时间，都不是很长，半小时左右，她就像如梦初醒一样，由她丈夫、弟弟陪着离去。 
在第叁次之后，终于有机会和她谈了几句，问她自己是不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一开口，全然是本地口音，说什么也不知道，不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曾做了些什么，只是「心中一迷忽，就像中了邪一样。」 
在与她说话期间，她的丈夫，带了当地民兵队长过来，其势甚汹，幸而那时年轻，看来不像存心勾搭良家妇女的模样，民兵队长瞪了几眼，自己识趣，没有再说下去，也就无事。 
等到第四次，少妇又「发作」之后，民兵队长在树旁，拦住了他们，对她丈夫说这样子下去，不是办法，要把她送到县医院去。当时少不更事，就对民兵队长说这少妇不是生病，而是她是一个不自觉的灵媒，她能和鬼魂沟通，鬼魂借她的身体，想说一些话给人听，最好有人听得明白那番话，她以后就会安然无事了！ 
这样一说，几乎闯了大祸，民兵队长如临大敌，连连盘问，并说这是「散布迷信言论」，不由分说，带往民兵队部，押将起来。 
这时，真是有理说不清了，幸而纠缠期间，有人看到，飞报队部，大队长亲自出马，说明我是公安干部，级别比他们党支部书记还高，这才得以自由，民兵队长兀自幸然：「明明是反革命造谣！」 
在归途之上，把我的意见向大队长一说，给他痛斥一顿，吓得再也不敢提起。 
自此之后，就未曾再见这位少妇，一打听，果然被送到县医院去了。 
又过了几个月，还是一直在向人问记下来的几句简单的语言是什么地方的方言，那时候，听都没听过有一种东西叫「录音机」，不然倒可以将那少妇在鬼魂附体之际所说的那一番话，全都录了下来，慢慢研究。但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遇到了一个人，听懂了那个代表「我」字的发音，十分讶异：「你到过鲁南？山东人称我是『俺』，只有鲁南董榆人，才发这样的语音。董榆话另成一格，山东人听不很懂的！」 
可是另外两句，由于学得不像，那人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推测是：若干年前，有一个董榆县的人，在那个地方「多半是榆树下」死了，可能是死得十分冤，临死前可能曾为自己辩白，但是没有人听，若干年之后，他的灵魂，和那少妇的脑电波，发生了作用，所以才会有这样怪异的事情发生。 
当然，这只是推测，但除了这个推测之外，还有更好的解释，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个一辈子未曾离开过本乡的少妇，竟然会说一种十分冷僻的山东方言？ 
湄海县的县城是东坎，几次到东坎去，找上县立医院，都不知曾有这样一个病人，就此不知所终了。 

【第十七篇．神州大地任规划】 

要开辟五十万亩的荒地为农场，当然不是简单的事，但是一想到大地任凭策划，喜欢怎样规划，就怎样规划，而且真正是改造大地，要把盐硷地化为良田，豪情胜慨，真能使人忘记生活物质上的困苦。 
生活上的困苦，举一个例子，在大批劳工到达之后，住的地方，又从大窝棚变成小窝棚，天一冷，温度常在摄氏零度之下。早上出去劳动，铺在地上的草，就结成了冰，晚上回来一躺，到半夜，体温将冰融化，一按就会出水，第二天又出去，草铺上会有一个人形的凹坑，到晚上回来，只要在那个人形的凹坑上一倒就行，十分省事。 
由于当地，曾经遭受过海啸的袭击——怪的是，全然没有正确的年月，只知大约是民国十年左右的事，在此之前，曾有美国人和英国人，考虑到这一带的纬度，十分适宜于棉花的栽种，曾设立过小型的农场，名称叫「中南公司」，就是毁于海啸。据说，海啸令海水涌进内陆超过一百公里，所以盐硷地的盐份更高，地也更荒了。 
为了防止再度有海啸，所以首要之务，是建造一道海堤。这道海堤的规则，相当壮观，北起自陈家港，南迄废黄河口，全长超过十公里，恰好可以保护那五十万亩荒地，不再受海水袭击。 
海堤的大小是：高四公尺，顶面宽七公尺，底宽二十一公尺，横断面是一个漂亮的梯形，全部用土来建筑，土的来源，由距海堤五十公尺处挖掘，在取土的同时，形成一条取土河，这条取土河，可以形成将来农场主要的引水灌溉渠道，这种设计规划，不知出自什么人之手，真是又科学又经济，一桩工程而有两桩工程之利，实在是高手的手笔。取土河和海堤正好相反，宽二十四公尺，深四公尺半，底宽八公尺。 
开始不明白何以取土河要比海堤大，后来知道设计者早有计划，海堤在土堆上去时，要经过一层一层夯实，比原来的土还要结实，所以要多用点土。可知设计者之妙。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一开始，一切顺利，可是有一大段，在挖到两公尺以下时，全是深灰色的流沙——也不能算是流沙，土不像土，沙不像沙，简直无以名之，挖上一个坑，一两个小时之后，坑就会消失，挖上来的泥，根本不能堆起来作海堤之用，真是伤透了脑筋，整条河，其势又不能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而且更麻烦的是，晚上收工前，量度的深度是两公尺，到第二天，流沙层涌上来，深度反变成了两公尺五，这种古怪的地质情形，真是始料未及。 
于是，只好大量去采购小竹子，编成了竹排，挖多深，竹排插多深，阻止流沙涌过来——为了采购大量小竹子，倒捞了一趟浙江之行，见识到了著名的富春江，那是一次极愉快的旅程。 
流沙层的厚度，约莫一公尺，下面是稀泥浆，有气泡冒出来，气泡一破，就有黄色的液体流出，充满了硫磺的味道。当时曾对一些人说：这里，再挖下去，可能蕴藏着大量石油，自然，被讥为「异想天开」，近日颇闻在黄海之滨钻探石油，不知是不是那地方？ 
这道海堤工程，化了大半年时间，经过了一个严寒的冬天而筑成，极其壮观，现在应该还在，同时，引进河水，取土河也注满了水，由于流沙层挖出来的土没有用，所以扩大挖开去，形成了沿河有不少小湖，湖水只有两公尺深，真正是天造地设最好的鱼塘，曾向上级建议养鱼，也被批驳下来，谁都不想多事之故。 
然后，再进一步，以取土河为基础，挖掘引水渠，由大到小，把那五十万亩的荒地，划成整整齐齐，每块五百公尺乘两百公尺——面积十万平方尺的一块一块，这种情景，若在空中俯瞰，一定是奇观，大片土地，变整齐划一，何等壮观。 
一切妥当，所有灌溉渠也都有水，有闸（木制的），在开始正式播种前，苏联专家又来了，大谈其什么「小株密植」的理论，每亩地，种玉米的，要下种四十斤重，把当地人吓得话都讲不出来。 
或许不仅是苏联专家的错，到收成时，下种四十斤的玉米田，每亩总共得收获七斤，辛苦劳作，还每亩净蚀叁十叁斤，自然主要是由于盐硷地的原故，幸而灌溉渠发生了作用，不断放水，蓄水，到第二年，土地的硷性大减，苏联专家也照例「一击不中，飘然远去」，按正常方式耕作，小麦、玉米，皆有可观的收获，棉花田地也大片大片开辟起来，农场规模初具，还调来了一批农业机械，中国大陆最早十架康拜因收割机，据说有两架在这个农场。 
收割机一到麦田，从收割到麦子上 车，麦穗自动捆好，一堆一堆置于地上，一气呵成，站在收割机上，虽然尘土满面，烈日当空，但也自有快乐之处。 
这个农场，现在一定还在，当然土质改良得更好了，只是不知道劳改犯人刑期满了之后，就算留场劳动，是不是可以得到应有的酬劳而已。 
神州大地，本来是大有可为的，不可为，是人为的灾祸。 

【第十八篇．黄海之滨异趣事】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又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近山或在山上生活，和近水或在水上生活，各有好处，不能定夺那一种更优越，只好照各人的性情兴趣来作自行决定的。 
由于在黄海之滨筑海坝，自然和海时有接触。黄海之滨，在那五六十里范围之内，根本没有沙滩可言，真怪，为什么会没有沙滩，至今不明。 
不过虽然没有沙滩，嬉水是一样可嬉的，而且，海滨水产极丰富，最奇妙的是，从一处地方出发（名字忘记了），划小船，划出叁四里，就在海面上，有一股高出海面不到一公尺的喷泉，水势甚粗，喷泉的水自海面冒出来，海水何等咸苦，可是这股喷泉出来的水，竟是清甜无比。这样的异事，未见有任何纪录，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渔船在经过这股泉水时，每喜补充食水，取之不竭，不知已有多少年了，如今不过事隔叁十馀年，那股清泉，应该还在海水中冒出，展示着大自然的奇迹。 
渔船，大都以陈家港作集散地，陈家港只是一个十分破落的小镇，据说，在民初军阀混战时期，曾畸形繁华过一阵子，但也了无遗迹可循。不过，停泊在陈家港的渔船，气派倒是极大，一日见一艘新船下水，大放爆竹之馀，把一头大公鸡斩了，血滴在船首，这可能是当地渔民的习俗。 
生性好见识新奇，去得陈家港次数多了，和当地干部混得相当熟之后，就由他们安排，上了一艘渔船，跟着出海捕鱼去，那次的经历，有趣之极，渔船原来的任务是去捉黄鱼的，正是秋季黄鱼的汛期。 
渔民因为长期在喜怒无常的大海上讨生活，生命没有什么保障，所以各种各样禁忌特别多，一上船，就被警告，双脚不能悬空，吃完饭，筷子不能搁在碗上，说话之间，决不能带「翻」字之音，吃鱼，吃完了一边，要将中间骨头挟走，再吃另一边，而不能将鱼身翻转；碗、碟、盆之类器物，看见翻转，那简直要立时被扔下海去！ 
这些禁忌虽然花样繁多，但只要紧记一条即可：不能有任何言语或行动，涉及船只会发生危险的暗示。 
上船出海之后，和渔民闲聊，听他们说起海上，大量的鱼类出现之际的情形，像是听天方夜谈一样，说什么黄鱼、带鱼每年两次过黄河去朝龙王，鱼群过时，只见鱼不见海水，鱼和鱼之间挤擦发出的声响，如同雷鸣，比潮水声还要大，又说那时，渔船只有远远避开去，直到大队鱼过了，在鱼群尾上下网，已经可以大有所获，若是贪心，在大群鱼中下网，连网带船，都会被拖走去云。 
这种说法，自然不能尽信。船一开航，渔民立时忙碌起来，把一篓一篓的盐，倒进船舱之中，一旦网了鱼上来，就倒进舱中，使鱼在跳跃之际，和盐混合。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问：这样一来，不是所有的鱼都变成咸鱼了吗？那么，鲜鱼从何而来？或许，只是这一带渔民，才是这样作业的，由于没有机会再和别的渔民接触过，所以，疑问一直无法解决。 
这个船队一共有四艘船，本来的任务是去捉黄鱼的，可是船行当晚，茫茫海面之上，忽然出现了奇景，只见月色之下，极目所望，海面忽然变成了一片银白色，而且，不是静止的银白色，而是翻动的银白色，而船上的渔民，一起大叫起来。 
当晚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有什么灾祸发生，在甲板上，不知如何才好之际，已看到一个渔民，一竹篙刺向海面，挑起了老大一团银白色的物体来，原来是一只好大的水母。 
再一看海面上，绵延至少好几公里的银白色，原来全是一只堆一只，不知多少只水母所造成的！那些水母，小的也如面盆，大的竟如大圆台，真是奇观中的奇观。 
我是局外人，只管欣赏奇观，渔船上其它人，却已忙了起来，吆喝声中，纷纷下网，网初下之际，简直被水母托住了难以沉得下去，原来领队的决定不捕黄鱼，就捕捉水母算了。 
一网一网的水母被倒进舱中，人手不够，也参加了倒盐的工作，一层水母一层盐，一直忙到天亮，好像有人下命令一样，所有水母在极短时间内，一下子全沉进了水之中，海面上一个也看不见了。 
水母经过腌制之后，就是美味可口，营养极高的海蜇皮和海蜇头，现在市面价格颇高，不过那年头，这东西十分贱，不值钱，所以四艘渔船，虽然超载而归，但事后听说，下令捕海蜇的领队，由于不捕黄鱼，而捕海蜇，在渔民群众大会中，捱了不少批斗。 
在水母发现之后若干日，午夜在沉睡，被人推醒，海上有异声大作，立时几个人飞奔到海边去，约有叁五里路程，到了海边一看，远处海面上，有极阔的一道银白色水流，当地乡民也有赶来看热闹的，说那是带鱼群，真是有异声，像是无数东西在挤压一样，而且看起来，鱼群简直如海中的一道河流！到此才知道渔民所说的或有夸大，但也并没有夸大多少，海岸真是美丽而又神秘的领域！ 

【第十九篇．诡异绝伦的笑容】 

曾提及过，至今为止，有叁次面临生死大关，两次是差点淹死，已经说过，还有一次，是差点冻死。地点，就是黄海之滨筑海堤的时候，时间是农历十一月中旬，正确的日子记不得了。 
那天，整个上午，都风和日丽，气温大约是摄氏六七度左右，劳动之际，一件单衫，尚且冒汗。 
午饭过后，接到一个任务，和另一位同事，带十八个人，去领粮食，粮食总数是两千斤，来回叁十里。那是十分舒服的工作，四小时左右可以完成，沿途还可以偷偷懒，出发之后，不急不缓，到了粮站，领了粮食，才一回程，就觉得不对，走出不到两叁里，就满天乌云，北风呼号，越走越是冷，冷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所有二十个人，身上都算是有棉袄的，生活条件差，大都是穿的「空心棉袄」——即棉袄之内，再无别的衬衣。而且棉袄也是旧的了，棉花硬而穿空，有的部份，棉花早已不见，自然不足以御寒，而这时，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严寒。 
而天色越来越黑，看起来下午和黄昏一样，荒地之上，只有我们这一行人正走着，除了呼啸的北风之外，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停步，天地茫茫，这时真感到人和自然相比的渺小。 
而更严重的，还是那使人感到极度痛楚的寒冷，脸上是早已麻木了，手、脚也失去了知觉，寒风吹在身上，如同一刀一刀在刺上来一样。 
我和那位同事是空手的，已经自然而然，开始跳动跑着，以求不被冻僵，而那十八个人，每人都挑着上百斤的粮食，无法跳动，仍然是一步一步走着。 
四周围别无房舍可以避寒，前进和后退，也差不多路程，只有硬着头皮向前闯。 
突然，有两个人倒了下来，这两个人一倒，负责带队的自然要去看，只见那两个人倒在地上，身子蜷曲。可是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阴森莫名的笑容。这时处境如此糟，这两个人还在笑，真是无法不发怒，当时声嘶力竭大喝：「他妈的快起来，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那两个人对于喝骂声一点反应也没有，伸手去推其中一个，触手冰冷僵硬，当时，只听得一下惨叫声——也弄不清这下惨叫声是我一个人发出来的，还是其它人在那一刹间，发现这两人已冻死了，一起发出来的。 
随着那一声惨叫，立时决定：放弃粮食，向前狂奔，找地方逃命去！另一位同事还以为不可，抛弃粮食，罪名十分大者也，当时就骂了一连串脏话，己经不顾一切，向前飞奔而去，所有人自然也一起向前奔，一路奔，一路有人倒下。 
所有倒下的人，毫无例外，脸上都带那种诡异的，像是在嘲弄什么的，阴森森的笑容。开始有倒下的，还去看一看，到后来，求生的本能驱使着，除了拚命向前奔之外，外界的一切全不知道了，只知道拚命奔，在刺骨的寒风中拚命奔。 
我第一个撞进了一间屋子，那同事跟着也撞了进来，把屋中的乡民吓得不知所措，不过一下子，他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一个中年汉子抱着干草，塞进灶中，示意我们近火来坐。 
两个人坐下之后，身子抖得像洒糠一样，望了望对方，脸色青紫，嘴唇发黑，自己的样子当然也好不到那里去，心中只想到一点！不要笑，不要笑，一笑就是冻死了！ 
一个中年妇女就是一声不出，灶上一生了火，她就舀水进锅，一小碗一小碗给我们喝，从入口冷到入心入肺的冻水，慢慢喝到温水，最后喝到近乎滚水时，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算是捡回命来了。 
在乡民家中躲到第二天下午，才有拯救队带了棉衣棉裤来，离开时，无以为报，送了乡民二十斤粮票。乡民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什么话，只当问及何以死人还要笑时，那中年汉子回了一句：「反正死了，笑着总比哭着好。」竟大堪回味。 
事后，知道那一天，气温骤降至摄氏零下十四度，那十八个人，无一幸免。整个工地上，冻死的当然不仅止那十八人，正确的数字，谁也不知道，就算不在路上，窝棚又何足以御严寒？单是在毛坑中冻死的，队中就有叁个，两叁个窝棚的人，挤进一个窝棚，再把所有可以御寒之物，全部用上，还是有人冻死在人堆中的。 
怪异的是，寒流两天就过，气温又到了零度以上，死的死了，也没有人埋怨什么。那次得以幸免，一来靠年轻，能在最后关头，冲进了乡民的屋子，二来靠乡民懂得如何救活——先喝冻水，渐渐加温到热水，不然就算不死，会有什么后果，也真难说得很。 
至于那种诡异的笑容，一直在问人，有经验的人说冻死的人，一定如此，说不出所以来。 
一位医生说，多半是由于冻死的人，肌肉反常的僵硬，所以形成脸上肌肉变形，看起来像是笑一样！ 
那种笑容，噫！ 

【第二十篇．盐场见闻录】 

在苏北海边，有一次赶路赶得口渴，恰好经过一条小河，看见河水甚清，乡下日子，口渴了就饮河水，还会有什么健康饮料不成？ 
所以一见小河，立时俯身，整个头埋进河水之中，同行者一把没拉住，已经喝下了一大口河水，那一口河水入口，整个人一震，几乎没有一头栽进了河中，待得直起身子来，张大了口，除了喘气之外，什么声都出不了，那河水之咸苦，简直不是任何文字言语所能形容！ 
同行者顿足不已：「你这人，怎么见水就喝，这是盐河！通到盐场去的，引海水到盐场去晒盐的，你——」 
当时喉际，像是有火在烧一样，如何还分辩得半句，幸而河上恰有小船摇过，同行者叫道：「这蛮子不懂事，喝了一口盐河水，老乡帮帮忙！」 
（江南人到长江之北，是「蛮子」，到了岭南，又变成侉子了。） 
摇船的靠了靠岸，舀了一瓢清水，简单地吩咐：「一口气喝下去，会拉叁天肚子！」 
一口气将那瓢水喝了下去，后来，果然大泻叁天，而且，脸上积下来的盐花，好几天都洗不去，连喝清水，都像在喝盐汤一样。 
那条盐河，是通向中国有数的盐场，淮北盐场去的。不多久，就跟着总务科的一个管理员，去盐场要求供应食盐，见识了盐场中的一切。离盐场还老远，就看到了一堆一堆，又高又大的物体，上面铺着芦席，乍一看来，像是无数小型的金字塔一样，每一座，高度超过二十公尺。再也想不到，那是盐堆，俗语说「堆积如山」，那真是堆积如山，一点也不夸张！ 
这些盐堆，据说有自清朝就堆起来，未曾动过的，一路上，蔚为奇观。 
然后，就看到了盐田。引海水晒盐，那是小学课本上都有的，可是一看盐民收盐，又不禁傻了眼。一方一方的盐田，海水深可及膝，一大铲一大铲的盐，竟是从海水中铲起来的——一直以为是，海水全部蒸发晒干了，盐才可以出现，原来大谬不然！ 
盐田在引进海水之后，还要「下种」，就像种田一样，盐种是十分细小均匀的盐粒，洒下去之后，海水中的盐份，就依附着这种盐晶种结晶，变成了大上几十倍的颗粒，然后，再由海水中捞起来，真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在盐场住了叁天，本来还可以住多几天的，但是被勒令立即离开，驱逐出境。 
倒也不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而是看着盐结晶好玩，闪闪生光，十分奇特，所以把一根有很多哑枝的树枝，浸入盐田中，过了一晚，取了出来，树枝不论粗细，都附上了盐的结晶，可爱好看之极，正在到处炫耀给人看之时，喊打之声已经四起。原来给这根树枝一浸，这一方盐田中，就不再出盐，或是只出灰黑色的劣质盐了，所以，盐民上下，尽皆大怒，想与他们理论，说不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又怎说得过他们，只好抱头而窜，落荒而逃，那根满是盐花的树枝，自然也在混乱之中，下落不明了。 
不过在那叁天之中，见闻倒也不少。盐十分重，初见壮汉，挑了两小挑盐，还走得十分吃力，感到惊讶，自己一上阵，才知道厉害，每挑皆在一百六十斤左右，根本站都站不直，别说挑着走了，而盐场上的女工，也有可以挑起一百四十斤者，一挑一挑的盐堆起来，就是一路上看到的「金字塔」了。 
盐民的年龄，十分难凭外表来判断，由于长年累月和海水、盐、海风接触，个个皮肤又黑又粗，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可以看起来不像叁十八岁，而像五十八岁，生活之清苦，真正令人吃惊。而同样是靠盐为生，盐商的生活豪奢，是历史上著名的！ 
盐的成本极便宜，只及售价的百分之一，其馀全是各种各样的税，所以走私盐是极佳的营生，也不知造成了多少帮会、多少残杀。在盐场中，见到一位老人家，据说是当年走私盐的，而且还是盐枭的首脑。 
（官方把走私盐的人称为「盐枭」）。 
当然，想在他的口中探出一些盐枭活动的情形来，可是老人家不甚肯说什么，只有一次，买了酒请他喝，他才敞开上衣，给我看他胸腹间的疤痕，一道道的疤痕交错，而且虽然已结了疤，还给人有皮开肉绽之感，十分可怖。 
他一面喝酒，一面叹：「多少人全死了，活着就算了！哼，不明情理的，以为走私盐能发财，只见过走私盐死在道上的，没见过发财置了地的，一趟私盐，从海边走到洪泽湖，叁百斤不失不散，赚得了叁块大洋？那还是用命拚来的！」 
言来欷歔不已，由于有这一段经历，所以有一篇早年的民初武侠小说「盐枭」中，倒是有不少场面，全是十分真实的描写。 

【第二十一篇．可怕的饿】 

若问人痛苦的感觉之中，何者为最？这问题相当难回答，痛苦就是痛苦，如何比较？曾因为寒冷而整个冬天脚没有暖过，寒冷自然可怕，但也曾在烈日下晒得皮肤像酱油一样闪光，雨淋下来会滑下去，灼热何尝不可怕？不过，在众多苦楚中，饥饿是极可怕的，饿过肚子的人，应该知道它的可怕程度。 
在正常环境生活的人，对于饥饿的认识，无非是迟个叁五小时吃饭，肚子饿得咕咕叫之类。这样子的饥饿，不算是饿，因为心里十分明白，任何时候，自己想吃，都可以把肚子塞得饱饱的，心理上没有恐惧感。 
可是，知道今天要饿，明天还是要饿，而且饥饿的情形，不知要延续到何年何月之际，心理上先起了恐慌，再加上生理上实实在在的饥饿感，那就极其可怕，经常连睡梦之中，都梦到在吃东西，而醒了之后，又是无休无止的饿，几乎永远没有饱的时候，那就像是跌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一样，不知何时才会贴地。 
所经历的饥饿，是一九五五年「全国粮食实行统销」制度之后的事。这一段时期的粮食恐慌，比起后来「叁面红旗」、「大炼钢」时期来，真是小儿科了。那时，还只是粮食少，后期的，是根本没有粮食，所以才会饿死了千万人（正式的公布）。 
粮食分配说少吗？城市人听来觉得怪异，按重量，每人每月，五十五斤。五十五斤粮食，粗细各半，照现在的食量，可以吃半年，可是在完全没有副食品的情形之下，硬是不够，廿天，至多廿二、叁天，就用完了，而且，还是克制着用的，那廿天，也是半饥饿状态之中渡过的。 
馀下来的十天怎么办呢？就只好自己设法，南瓜是不用粮票的，煮上一大碗，当时倒有吃饱的感觉，可是两个屁一放，两泡尿一撒，不到半小时，又已经饥肠辘辘，肚子咕咕乱响了。 
于是，捉老鼠，不管田鼠家鼠，捉了就是肉食，大可充饥，营养又好——便开始捉老鼠吃，倒不是为了它的肉，而是为了它的肝，营养不良，有一种怪病叫「夜盲症」，日间好好的，什么异状也没有，可是一到晚上，视力减退到接近盲人，不方便之极。动物肝脏中含有丰富维生素甲，直接有疗效，下午吃，晚上就可以看得见。 
野狗是早已被吃光的了，连野猫也抓来吃，一个温州人且详细教了如何煮猫肉的方法——先用红茶来煮之类，但还不是煮熟了洒把盐就算。 
田里农作物多的是，可是不敢去偷来吃，真正饿急了，非偷不可，也不敢举火，有人教：黄豆生吃，只要能忍得住那股豆腥味，营养可好，于是训练自己，嚼吃生黄豆，也曾吞过没有成熟，其味又涩又怪的棉桃——总之，凡是可以通过口部，进入胃部，止住饥饿之感的东西，一律照吞。 
在这样饥饿状态之下生活，有一天，发生了一件至今印象犹深的事。那天，正在田间闲步，看看有什么可以找来吃的，忽然一股异香，飘然而至。那香味之诱人，简直无出其右。当时，一时之间，可想不起那是什么香味，竟然如此动人心弦，只是自然而然，循着香味，走了过去。 
走了相当远，足有叁百公尺左右——人的嗅觉，在非常时期，竟然如此灵敏，真有点不可思议。 
越向前走，香味越是浓烈，可是还是什么也没有看到，香味诱人之处，也可以分辨得出来，那是肉香，闻到之后，口中满是唾沫，而且还在不断涌出来。吞了好几次，还是满口都是。 
终于，看到香味的来源了，在一个深约一公尺的沟中，有一个人，用石块支了一灶，放着一只土盆，下面生火，盆中是一盆猪肉，水正滚着，肉在汤中，那闻到的异香，就是煮猪肉的香味！ 
当时，视线盯那盆猪肉上，再也移不开，记忆之中——跟上一次吃猪肉，怕是千年之前的事了，当时那副可怜的馋相，一定极其骇人。 
真是运气好，那个在煮肉的，是一个乡民，偷宰了一只小猪，正准备煮了大吃一顿，忽然来了一个穿干部服的陌生人，把他吓个半死，赶紧装了一碗大肥肉，爬上沟来，请我吃一碗。 
当其时也，连半句客气说话也讲不出，立时接过，狼吞虎咽，当久违了的动物脂肪的香腴滋味，充满全口，迅速扩展至全身之际，真是感激得流下泪来，再也没有任何一种感觉比那种感受，更使人有满足感的了！ 
不过是八块有肥有瘦的猪肉而已，可是那滋味，真正可以说是毕生难忘，那种又香又滑又丰腴的感觉，自此之后，再也没有试过。 
在那次之后，虽然又隔了许久才再吃到猪肉，但总不及第一次的滋味，真要感谢自己的鼻子，居然能在半公里之外，闻到那诱人的香味！ 

【第二十二篇．到内蒙】 
　 
在苏北的农场初具规模之后，上级要抽调人手到内蒙古去办农场，决定在新场址种水稻，调人的消息一传出，就奋勇报名。 
生性好动，对于没有去过的地方，极其向往，当时来苏北农场「招兵买马」的外地单位甚多，有内蒙古的，有青海省的，有新疆的。当时订下的「旅行计划」是由东而西，由南而北——先到内蒙，住上一两年，再到青海，然后，再到新疆。这个计划，自然未能实现，在内蒙过了两个冬天之后，关山万里，到了香港，一住就近叁十年，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报名到内蒙，一下就准，心里大是高兴，可是没料到出发之前，吃了一次大大的苦头。所有到内蒙去的人，都要接受防疫注射，心想打一两针，也不算什么，怎知一打就打了十五种防疫针，连鼠疫防疫针都要打，一种针防一种病，十五针打下去，不但手臂、屁股疼痛，而且反应起来，发了叁天高烧，烧得全身骨头发酸，真是苦不堪言之至！真不明白为什么打那么多针，难道内蒙草原上疫症横行乎！到了那里，也不觉得怎样，这十五针之苦，恐怕是白吃的了， 
从农场到镇江，一路坐火车北上，由于带了一批劳改犯人，列车是专车，不载其它旅客，而且开开停停，没有正常班次可言，这才是十分有趣的行程，有时在一个地图上都难找得到的小地方，一停就是半天，对这地方的风物，自然可以从容了解，对这个地方的特产，也可以尽情欣赏。最记得是两次吃鸡，到符离集，烧鸡已吃得连舌头都咬破了，到德州，往店里一坐，扒鸡拿上来，顺手一抖，所有鸡肉都抖下来，手中只剩鸡骨，更是香味滑嫩之极。 
火车出了关，来到了关外，风物更是不同，所发的御寒衣物，绝不够用，又增发老羊皮大衣一件——这种老羊皮大衣，只有皮板，没有布面的，毛长叁四寸，重量惊人，至少有十多二十斤（肥马轻裘，重到这样，自然不是什么好货，那是粗毛巾似的粗毛）。不过，老羊皮大衣，真有御寒作用，白天可以穿，晚上可以盖。重，还不是它主要的毛病，最大的毛病是它有一股极浓烈的羊膻臭，一节车厢之中，几件老羊皮大衣一抖开来，那股膻臭，几乎能把人熏死！然而什么事都讲习惯，久而久之，也全然不觉得了。 
出了关，一路向北，拿着地图看看，越向北去越是冷，在郑家屯，火车预算要停七八小时，就雇了马车去逛，第一次载上了大皮帽子，冒着寒风，听着赶车的「拍拍」挥着皮鞭，心中大有「异地风情」之感。总共搭了一个多星期的火车，才到了火车的最终目的地：黑龙江省的泰来县。 
从泰来县到位于蒙古自治区的扎【原字上夹下贝】特旗，就要靠原始的交通工具了，骑马，体弱者乘搭马车，而大多数人是步行。 
那叁天行程，第一天是骑马的，真是兴高采烈之至，因为是生平第一次，蒙古马个子不高，十分容易上马，只可惜马多鞍子少，都是在马背上铺上一条旧毯，就骑了上去，一路快慢驰骋，真是得意非凡，恋在马背上，怎么也不肯下来。 
等到入黑投宿，一下马，才知道不对头了，屁股痛得如同刀刺针扎一样，两条大腿内侧，全都磨到出了血，连站都站不稳，根本一步都不能走了。那次受伤的，来自南方的人，超过十个——全部在北方大汉的哈哈大笑中，弄得狼狈不堪，要人扶着才能行动。 
第二天，自然没有了在马上的顾盼雄姿，而全都成了哼哼唧唧的病汉，坐在车上，接受北方大汉嘲弄的目光。 
这是一次十分难堪的经历，但是人，什么都可以锻炼出来，想当年，第一次穿草鞋，还不是一天下来，脚上多了十几个血泡？第一次抓锄头，一天下来，掌上的血泡也是一层叠一层，屁股磨破了，又算什么，一到定了下来，忍痛日日骑马，不到半个月，也就没有事了。 
内蒙古生活，不能没有马，而马又多又不值钱，印象最深的一次，忽然来了一群马，约有七八十匹，自然留下来养着。若干日之后，内蒙牧民，找上门来，说马是他们的，说得出络印的样子，自然马归原主，不过代为饲养了许多天，草料费，总要算一下，一算之下，大约也不过叁五十元人民币，牧民一商量，宁愿不要马了，马之不值钱，可想而知，贵的是鞍子，有一副马鞍，就神气非凡，其人一定大有来头，所以骑的大都是无鞍马，此所以会屁股磨到「大出血」也。 
在内蒙，还有一个大好处，就是不忧肉食，食堂中出售马肉，叁分人民币一大碗，味道和牛肉殊无分别，不过肉质较粗，营养想来也差不多。最不好的，自然是寒冷，那种冷法，真是超乎想象之外，好在御寒设备够，冻死的人反倒极少。知道寒冷而有预防的准备，比暗箭式的突袭寒流，要好得多了。 

【第二十叁篇．塞外冰封】 

常听得到的笑话是：在关外，小便要带棍子，因为尿一撤出来就变成了冰，不带棍子敲不行。 
小便要带棍子，自然比较夸张，而且也没有什么人，会在摄氏零下叁四十度的低温下，冒寒风而小便，若真有这样的人，只怕一尿未完，那话儿已冻僵了。 
但，以一个一六五公分身高的人，在严寒的日子中，吐一口痰，痰落在冰上之前，已经冻结，所以一到冰上，就散裂成为冰屑，这都是千真万确的经历。 
沸水泼出去，看它流着流着就结成了冰，水流的形状还在，洗了衣服晾出去，以为干了，一折，竟然断成了两截，原来不是干了，而是冰硬了。 
在这样的严寒天气之下，人的活动，自然也减低到最低程度，那地方是北纬四十九度，一年叁百六十五天，只有九十八天到一百天「无霜期」，其馀，气温皆可降到摄氏零度以下！ 
蒙古人自然是住蒙古包，在大批南方人来之前，农场方面，为了照顾南方来的干部，盖了一批房子，房子的御寒设备极好，墙是夹心的，可以生火，把墙烧热，屋子之中有烧煤的炉子，还有坑，在室内，可以穿单衣，比起苏北来，好得多了！在苏北，一个冬天脚未曾热过，在内蒙，只要不出去，或出去的时间短些，一进屋子，总是暖的。 
初来乍到，自然不肯关在屋子中，要出去走走，有一次全副「武装」，只露眼睛在外，足登毯靴——一种用毛毯制的靴子，内塞以乌拉草或马鬃，保温作用极高。老羊皮大衣，狐皮帽子，戴护耳、口罩。有一件最麻烦的事是无法戴眼镜，戴了眼镜外出，不到一分钟，镜片上便是厚厚一层冰，什么也看不见，要镜片不结冰也可以，那就不能戴口罩，只怕连鼻子都会冻掉，真是世界两难全！ 
虽然穿了那么多，可是在外面时间久了，也一样遍体生寒，双臂都冻至麻木，进屋子之后，还要远离火炉，不能立时生火，等自然温度使身子发暖，才能恢复活动。 
有一次，在厨房，看见炊事员用斧头，用力在劈砍一块像花岗石一样的东西，不知他在干什么，看仔细点，才看到原来那是一块豆腐，冻成了像石头一样！ 
也就是那种有燃料时温暖如春的屋子，惹了一个大祸。这种屋子，有燃料时固然好，一旦没有了燃料，那就和冰窖差不多。一次，大风雪阻了路，煤运不到，燃料中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本来身贴上去暖烘烘的墙上，出现了厚厚的冰花，虽然炕还勉强可以烧热——用玉米蕊子烧——但是就算盘腿坐在炕上，也冷得发抖，总不能一直躺在炕上不动。 
炕上热，不能提高室中的温度，热水瓶滚水冲进去，塞上塞子，到第二天，整瓶水都结成了冰，把瓶塞顶了出来，这只热水瓶一直到夏天来临，才能再用了。 
在这种情形下，实在冷得无法可施，就出去找燃料，草虽然是有的，可是不经烧，无济于事。想起不远处有一道小河，河上有一道小木桥，是十分粗糙搭成的，河水早已冻到了底，过河可以不必用桥了，于是，带了工具和几个人，把那座桥拆了，化成一堆木柴，搬了回来，烧了叁四天，煤也运来了，就此渡过了难关。 
本来，认为那是小事一桩，顶多来年春暖花开，再去砍几株树，把桥搭起来就是，谁知道上头一知道，真正乖乖不得了，一提到原则上来分析（「文革」时的「无限上纲」），得了一个罪名；「破坏交通」是「反革命罪行」，于是斗争会开之不已，最后，被隔离到十里方圆没有人烟的一间小屋子之中，每隔两星期，送一次粮食来，带回去几万字「检讨书」，每次来人，见居然还活着，都大有讶异之声。 
那一段日子，由于不知结果会如何，心理上的负担极重，不然，独自一个人过着鲁宾逊飘流式的生活，倒也可以说十分逍遥自在的。 
屋子虽小，但也有炕，而且，自砌火炉一具，又割了大量干草，收集树枝作燃料，不怕冷不怕饿，唯一讨厌的是每到晚上，一定要用十分结实的棍子顶住门，饿狼围着屋子叫个不已，令人胆战心惊——真不明白狼这样威武的动物，何以会叫起来这样凄厉，令人有阴森到毛发直竖之感的叫声。 
对了，我是因为狼，两次得罪了大队党委书记，所以才被小题大做，定了「破坏交通」的罪名，这两件事情，经过倒也十分有趣，值得比较详细一点说一说。 
内蒙草原上狼十分多，第一次夜里听到狼嚎，惊恐莫名，但是人多聚居之处，狼很少闯进来，若是人少，在野外，那就要小心，遇上肚子饱的还好，遇上肚子饿的狼，那就险上加险。 
在雪地上，饱狼的脚印是直的，饿狼的脚印，呈「之」字形，必需要能分辨得出，才能够趋吉避凶，得保性命。 

【第二十四篇．两桩和狼有关的事】 
　 
国营农场，因为劳动力是劳改犯人，所以，编制十分特别，类似军队，分为大队、小队等等。大队长是蒙古族人，他有一匹小青马，看起来毫不起眼，可是性子奇烈无比，只有大队长一人能骑，而且跑得极快，真是一匹好马，曾和火车比赛，和火车同时出发，沿铁路奔驰。火车开始时极慢，自然是小青马一阵风似的奔驰在前面，但是火车是越驶越快的，那次「比赛」的结果是，火车要在七分钟之后，才追上小青马，可知这匹小青马是如何勇猛了，蒙古族大队长对它爱逾性命。 
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则是汉人，是一个退伍军人，当过营长，是典型的退伍军人干部！平时以「老子不识字」为傲，到了要写家书时，自会换一副嘴脸，求人替他写信的那一种。 
得罪了他两次，都和狼有关，所以最后才惹祸上身。 
第一次，是用陷阱，捉到了一头母狼，关在一只大铁笼中，狼遭陷阱中的夹子夹住时，夹断了一条腿，行动颇有不便，但凶狞如故。 
是我忽发奇想，放了一条雄狼狗进笼，想培养真正的狼狗，结果，居然成功，母狼生下了四条小狼狗。 
与之交配的狼狗，本来已有狼的血统，再加上一半狼性，这四条小狼狗之凶狠，不言可喻，但是它们也有狗性，对于饲养它们的人，倒是绝不噬咬的，而对外来人，一律狂吠，扑上去就咬，要来守护，真是再好也没有，中队上下都十分喜爱，相安无事，外来者虽曾吃过亏，倒也无话可说。 
那天，大队党支书记下中队来视察工作，也是合该有事，本来已把狗关起来了，临走时，书记同志忽然拉开关狗屋子的门，四只狼狗那时还不是很大，可是门开处，只听狗厉吠，人惨叫，书记同志的手背正鲜血直冒，一条棉裤，也被咬出了棉花。 
书记同志倒是临危不乱，立时拔出佩枪，枪声震天之下，四只小狼狗，无一能以幸免。书记同志挥着手，厉声喝问是谁养的野兽，中队干部人人噤若寒蝉，只好硬着头皮，出来承认。 
当时他倒没说什么，只狠狠瞪了一眼就走，怀恨在心，也是自然的了。后来在因为「破坏交通」而召开斗争会之际，他就曾展示手背上的疤痕，大声宣布：「此人早就对革命同志，怀有仇恨，故意蓄养凶狼，残害革命同志，他奶奶的，在战场上，日本鬼子国民党，都没法伤了我，我是给他养的狗咬伤的，我是党员，咬我等于咬党，这是早有预谋的反革命行为！」 
当时附和者一大群，自然只好唯唯诺诺，写上几万字的检讨，检讨自己「潜存的反革命思想！」 
这一次，不论如何，养狗者总有不是之处，养的狗咬伤人，狗主人自然负责，但第二次，却十分好笑了（当时是笑不出来的。） 
接到通知，在大队部开批评会（那是「家常便饭」），各单位要派人参加。大队部是一幢十分漂亮的建筑物，第一次在荒原之中见到那么漂亮的建筑物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八角形，红砖，有天花板，不知是那一位高手设计的。 
到了大队部，一开会，书记同志主持，捱批评的，是一个测量员。罪名宣布了：测量员独自在赶路，有一头狼，一直跟在他的后面，也不攻击。推测这头狼当时不饿，但又不肯放弃可以充饥的食物，所以一直跟着，等适当时机才攻击。 
这是十分骇人的处境，测量员无法可施，就用测量用的水平仪，连着皮袋的，当武器去赶狼，居然叫他把狼赶走了，可是曾被他当武器用的水平仪，也弄坏了。那就是「不爱护国家财产」！一具水平仪，本来是相当普通的东西，当时估计是人民币六百元。 
批评会发言踊跃，那位测量员诚惶诚恐，自己承认错误，到批评会进入高潮，批评到了测量员根本思想有问题时，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令得举座愕然，书记同志更是大怒，厉声责问为何发笑，当时就侃侃而谈：「你们要他怎么样呢？他一点也没有不对，要是他不把狼赶走，叫狼叨走了，茫茫草原，水平仪也找不回来，现在虽然坏了，但至少还可以修，为什么要批评他？」 
虽然理直气壮，可是有理讲倒好了，批评会的茅头，陡然转向，水平仪和测量员无人提及了，在「那么严肃的场合竟然纵笑」的罪名，不到十五分钟，就有了更具体的结论：「批评和自我批评是党求进步的武器，嘲笑瞧不起，等于是反对党的政策，反对党！」 
当然不服，据理力争，书记同志的官大，口才未必好，一轮争辩下，闹了个哑口无言，在数十人前，大失声望，自然心中不会高兴的了。 
此所以后来「破坏交通」的事件一发生，他才如获至宝，大大发挥一番！ 

【第二十五篇．松花江封江】 
　 
在内蒙的那一段日子中，争取了几次「出差」的机会：离开工作单位，到外地去办事之谓。能在大兴安岭林区过了一些日子，也是拜出差之所赐。而几次出差，东北的大城市和小镇，到过不少。 
东北的几个大城市，几乎毫无例外，一出火车站，例必有苏联红军纪念碑，看着真正不是味儿，现在不知拆了没有？二次世界大战后期，苏军曾出兵东北，对付日本的关东军，但红军的纪律很坏，东北老乡提起来就恨得咒骂，「老毛子」之下流事迹，说也说不尽，东北老乡，提起年份来，还有说「康德八年」的，也十分令人惊骇，康德，是伪满州国的年号。 
东北的几个大城市，各有各的风格，都十分美丽，齐齐哈尔有齐齐哈尔的好，哈尔滨有哈尔滨的美，沈阳大而无当些，远不如长春的静。 
出差，可以说是优差，不但一切交通费，住宿费可以直报直销，而且还有相当于工资两倍的出差费可领，又可以遨游四方，所以尽量争取这样的机会。 
先说说在哈尔滨的事迹。离开时，向人借了一架照相机，准备到处留念，火车到哈尔滨，是晚上九时左右，预先曾了解过几家旅馆，可是逐家问去，皆无房出租，不知正在开一个什么全国性的会，全住满了。摊出介绍信，说明自己是少数民族地区来的，也没有用。这下子真是狼狈之极，只好到处登记，看看明晚是不是有办法，然后回到车站，车站有暖气、有长椅，总可以过夜的。 
到了车站，在车站外的饭店吃饭，常遇上了几个「二毛子」——中俄混血儿，男的极俊，女的极媚，叁言两语认识了，好在领的出差费多，慷慨请他们吃饭喝酒，讲起住宿困难，其中一位少女说她有办法，果然有办法，在偏脸子（好怪的地名）区，一家设备十分简陋的旅馆中找到一间小房间。 
住宿问题一解决，自然游兴大发，被他们带到了当地白俄的聚居区，看到白俄喝伏特加，不是开瓶子的，而是顺手一敲，把瓶颈敲断，然后用一种相当奇特的姿势，右手翻转，手心向天，执着瓶颈便大口吞喝，一个传一个，瓶颈玻璃碎裂处割破口，几乎人人都口角流血，连酒带血一起吞下去。 
酒瓶传到了手中，又不能不喝，只好战战兢兢，免致受伤，也惹来一阵轰笑。 
白俄，反正是这样子的了，日日当世界末日来过，那些中俄混血儿，虽然外形人人都十分美丽，可是内心却十分痛苦，各方面皆受歧视，甚至还被分成「父中母俄」（比较好些）和「父俄母中」（更受歧视），真是闻所未闻之事。 
在哈尔滨几天，倒结交了不少混血儿朋友，后来一直维持着通信，当然，南来之后，早已没有联系了，曾有二十年后松花江畔再聚之约，当时想想，二十年后，是多长的岁月，可是一转眼，叁十年都过去了，自然也没有可能去践这个约了。 
当晚回旅馆，肯定已是午夜之后，才躺下不久，忽然听到了轰隆的巨响，吓得以为是发生了战争，跳起来呆坐了半晌，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觉得不对，冲出房间去问，有没睡的看到了一副紧张的样子，无不大笑：「什么声音？到江边去看看就明白了，松花江封江啦！」 
封江，就是江面全结了冰，自然非看不可，立时又披衣外出，好在那一边离江边甚远，一路上前去看封江的人还真不少，未到江边之际，仍然无法明白何以江上结冰，会有这样惊天动地的巨大声响发出来。水变冰，会发出声音的么？ 
及至到了江边一看，才恍然大悟，原来江水结冰，绝不是静悄悄的，上游有极巨大的冰块被冲下来，互相碰撞挤轧，这才造成了巨大的声响，那些冰块，有的流着流着，就不动了，后面的冰块撞上来，有时可以翻越过已被冻住了的冰块，征破已结成薄冰的江面，声势自然加惊人。 
伫立在江边，看了很久才回旅馆，第二天早上再去看，江面已整个结冰，也决非如想象那样，江面一片是冰，不十分平整，而是高低不平之极，平整的车道，溜冰场，全是靠人工开出来的，那天早上去，已有十多个青年人，在整理江面的冰，在开辟溜冰场了。 
说来惭愧，天生没有平衡感，连脚踏车都学不会，租了冰鞋，上冰就跌，直跌得连四五岁的小孩都过来帮忙指导，真正不好意思才放弃。 
不是说过有照相机的吗？才一拿出来，就已被两个派出所同志抓住，带到派出所，审了半天，原来整个松花江都是「保密」的，不准照相，幸好问出来自内蒙自治区公安所（劳改农场归公安厅管），才算取出软片，得还自由，不然不知要有多少麻烦。河流桥梁，不知道为什么不让人拍照，保的什么密呢，真是莫测高深。 

【第二十六篇．东北叁宝和几种怪食物】 

乍到内蒙时，正值隆冬，早上九点天才亮，下午叁时，已是黄昏，无所事事，很快就学会了设陷阱猎兽，主要目标是狐狸，一公尺左右（连尾）的红狐，一只卖给土产公司，可以卖二十五到叁十元人民币。 
狐狸在动物中，一向是被认为狡猾的，但其实甚为蠢笨，并不难捉，初学时，就有一个捉叁只的纪录，不过全是普通的红狐，至于白狐、玄狐，连见也没有见过。 
未出关之前，常听说，东北有叁宝，人参、貂皮及乌拉草，在捕到了狐狸之后，雄心大发，想捉貂鼠，当时就被人嗤之以鼻：我们来了好几年了，见是见过，仍然没有碰到过，你想捉？ 
当时，也还之以「哼」然一声：总有人捉到的，不然，貂皮由何而来。 
可是，几个月下来，才知道貂鼠之难捉，难于捉一切，这种小动物，对人的警惕性奇高无比，老远见到人影，飞跑如电，一下子就没有了影踪。不论陷阱设得多巧妙，诱饵再香，永不上当，一只也没有捉到过。 
有传说，说貂鼠心地好，所以捕貂人赤裸躺在雪地中，等大群貂鼠围上来救人之际，趁此捕捉之。捉貂人为免冻死，事先吞服烈酒加红砒云云，虽然曾把这种传说，写入一个电影剧本之中，但那实在是无稽之谈。在那样的严寒之下，任你事先吞多少烈酒红砒，在雪地上赤身裸体，就算貂鼠真会来救人，它未曾赶到，人已变成僵尸了。 
人参的事，已经说过，乌拉草也算是一宝，实在相当勉强，说这东西能御寒，怎及得上羊毛棉花？实在是没有法子，才利用它而已。 
乌拉草能贴地连绵而生，处处皆是，从采下来到可以使用，过程相当复杂，晒干之后，要放在木皮上，用木槌子来敲，把草身敲成丝丝缕缕的纤维，然后再要一团一团搓，搓出些许毛茸来，才能使用。 
用的时候，将之包住脚，再把臃肿了的脚，塞进一种被称为「 鞑」的牛皮鞋中，这种牛皮鞋有点像凉鞋。才一穿上，倒有一暖烘烘之感，那次穿了之后，一上雪地，不到半小时，脚已被冻得麻木，赶紧回住所，才免了脚趾冻掉之虞。 
乌拉草也被用来塞进「毯疙瘩」之中——一种羊毛毯做的长靴，作这个用途时，倒相当有用，它能吸脚汗，可以保持毯靴内一定程度的凉爽，但是也比不上马鬃、鸡毛，被普遍使用，自然是生活水平实在太穷的原故，不足称之为宝。 
捉貂鼠捉不倒，用来捉貂鼠的陷阱，却捉到了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多是刺猬，其次是田鼠——关于田鼠，还有故事。 
刺猬的大小，缩成一团时，有排球般大小，那是连刺，若是将刺除去，直径大约只有十二叁公分，这玩意，本来捉到了就扔掉，后来有人告诉，这东西好吃得很，就是难弄。 
听说有异味可嗜，自然请教族人有何办法，其人笑说：「想吃，倒简单，难是难在如何将它的肉弄出来！」 
在恳求之下，那人倒真是示范了一会，但虽学会了，都也只此一遭，不是它的味道不好，而是经过过程，不但复杂，而且十分残忍。先要把它抛进热灰之中，由热灰的热力，将它的刺全部烧去，在这种过程之中，它会发出异样的臭味——那恐怕是它的刺在燃烧时发生的异味。然后，未能剥皮，剥皮要放在滚水中烫，等到厚厚的皮剥掉，一只刺猬的肉，最多一口就吃掉，麻烦之至，肉味相当可口，吃过一次之后，也不想再吃了。 
讲到吃东西的残忍方法，传说中的吃猴子脑大约为最，不过未曾尝试过。在呼和浩特吃沙鸡，是把沙鸡活生生按在烧红的陶板上，任由它挣扎，目的是要使它的掌大量出血，然后就在陶板上烤熟斩下来吃，吃来吃去，也还是鸡脚的味道。 
有更残忍的，是在南京夫子庙左近吃到的，当时看到一个帐幕前人头涌涌，人人捧着一碗肉汤在吃喝，肉香四溢，走过去一问，是驴肉汤，自然也想试试，问明了是要腿肉，不一会就一碗在手，常言道「天上龙肉，地下驴肉」，驴肉本来是好吃的，也只是第一次吃，可是真正未曾吃过如此美味，怪讶之馀一问，答案是：当然，这是滚水驴肉！再问其详，本来想吃第二碗，再也没有胃口了。 
原来，一头活生生的驴子，绑在帐蓬之中，旁边是一锅滚水，吃客要吃那一部份，就用滚水不断淋向这一部份，淋熟了才割下来奉客。 
探头向那帐蓬中一望，那头驴子兀然未死，可是身上有好几处被割到见骨了，驴眼之中流露出来的，竟有悲愤之色，吓得掉头就走，那还敢吃第二碗呢？ 
刺猬偷西瓜时虽然可恶，可是样子十分好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用火活生生把它的刺烧光，试过一次自然也足够了！ 

【第二十七篇．草原大火惊险记】 

垦荒，自然要把荒地开出来，荒地上本来是长满了草的，先要把草割掉。曾提出，草干得很，放一把火烧掉多好，草灰还是上好的肥料；可是才一提出，几乎没有立时被乱棒打死。原来内蒙草原上，最怕就是草原失火，不去放火，草原尚且会无缘无故，自然失火燃烧，主动去放火，那还了得！ 
草原上大大小小的火，倒也见识过不少，最危险的一次，是赴往呼和浩特的途中。 
草原小火，所有人都放下任何工作，救火为先，救火的方法是用草把来拍打，也有用受过训练的马，拖着树干压过去，最要紧的是割草，把火场附近的草，迅速割掉，令火烧无可烧。 
火景在晚上看来，十分壮观，处处火龙蜿蜒，但如蔓延到了不能控制的程度时，则十分可怕。 
那次在赴呼和浩特途中，遇到的大火，就属于已失去控制的那一类。那次，搭乘的是一辆中型吉普车，属于军队，同车的人是几个新疆来的军官，那几个军官，肤白、眼碧、鼻高，看起来全然是外国人，可是又穿着中国军队的制服，他们自己互相交谈时，使用全然听不懂的一种语言，但是个个又讲得一口好汉语，大为惊讶之下，一问，回答是，我们是第五军的。 
驻新疆的第五军中，有不少维吾尔人，维吾尔人一向少与外族通婚，那么他们典型的样貌，没有什么改变。我是搭顺风车，与他们说说江南风光，也颇谈得来。 
车行到下午，已看到右方，浓烟蔽天，难道是草原失火了，好在距离还远，也不在意。草原上风大，虽然只是秋天，但气温已很低，好在有羊皮大衣，足可以御寒。车子一直在向前驶，突然之间，一阵风卷过来，挟着大量的草灰，向车后一看，真是不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后面的草已经着火燃烧，而且就着风势，正在向前，以极高的速度卷过来。 
草灰是「先头部队」，接着，便是滚滚来的浓烟，火头躲在浓烟之中，忽高忽低，草被燃烧之际，发出大量的「霹啪」声，来势之快，简直像是无数喷烟喷火的怪物，正在车子后两边卷过来一样。车速估计不会慢过每小时六十公里，可是火的来势更快，眼看越来越近，车子已经在烟的笼罩范围之内了。 
车上几个人都吓呆了，驾驶员倒够镇定，竭力提高车速，车子总算冲出了浓烟的范围，看出去，左右都起了火，只有拼命的驾驶，才能逃出去，可是看起来，车速始终没有火势快，真是急得人不知如何才好。 
那驾驶员又拼命令车子冲出了一程，然后，突然停下了车，并且，迅速掉转车头，对准了火的来势，当他这样的时候，车上所有人都叫了出来，直问他意欲何为。有两个军官还大声用维吾尔语叫着，虽然听不懂，看神情也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在叫的，不会是对那驾驶员的恭维语。 
车子才一掉头，火势接近，已不到十公尺了，驾驶员陡然大叫一声：「把头遮起来！」 
大家还不知道他下这样的命令，是什么意思，但其时处境危急，人心慌乱，驾驶员的叫声之中，又充满了威严，人人自然而然，迅速拉起大衣，罩在头上。才一罩上，就感到车子已在向前疾驶而出，当时心中打了一个突：车子向前驶，岂不是冲进火中去了？多半是驾驶员不想活了，却拉了我们几十个人要赔命！ 
当心中有这样的念头之际，真想跳下车去，可是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只是转了转念，车子已经停了下来，耳际又听到驾驶员呼喝道：「好了！」 
连忙掀开罩在头上的大衣一看，才知道这驾驶员真非同小可。 
原来，草原大火，由于风大，火一直向前，顺着风势烧，形成了一条火带，火带的长度，可以连绵几里，但是阔度却不是十分阔，只不过十多公尺，车子在迅速之下，狂冲而过，一冲过了火带，就到了已被烧过之处，没有火头，只剩馀烟 ，就安全了。 
这时，车上人人松一口气，在松一口气之后，自然而然，又再大口吸一口气——一定是那驾驶员在报复我们刚才对他行动的误解，他竟然没有告诫我们，不能大口吸气！这一吸气，空气中的草灰馀烬，一股脑儿到了口中，呛咳了足有十来分钟，喉间还兀自在发痒，而驾驶员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这场大火，据说烧了二十来天之久，直到第一场大雪下来才止住，烧死草原上的牛马羊无数，但却未闻烧死人。又说，著名的诗人田间，其时正在草原上体验生活，他就被草原上的大火，追了一天，才能脱困。 
草原大火，不是人为的，而是自然起的，这只怕是一种自然调节，烧了的草，成为明年生长的草的肥料。其实，控制得好，放火烧草比人工割草又好又快，只不过人人谈火色变，自然也只好参加割草的行列了。 

【第二十八篇．美丽的白天夏日草原】 

初次听说要在内蒙种水稻，自然觉得新鲜之至，原来有一种新的稻种，生长极快，一百天之内就结穗成熟，而且又耐寒，可以在北纬四十九度地带种植，产量也相当高。（一位农学专家，曾竭力否定有这种可能，虽然曾经种过，也没法说得过他，真冤！） 
隆冬之时是不能开垦的，土地冻得比铁还硬，放牧割草，整理地基，引水河是早挖好了的，还要清除积雪，把积雪全都堆到引水沟里去。忙完了这些，已是阳春五月，早晚水一样结冰，但中午阳光照射，雪已开始融化，大堆的雪，融起来会发出「吱吱」的声响来，而且一堆雪，只不过变成了千疮百孔，犹如玲珑剔透的太湖石一样。 
到那时候，在中午一段时间，就可以开垦了，垦荒，倒是用拖拉机的，大小拖拉机齐集，什么样的型号全有，还记得有巨大的一种，叫「斯大林八十号」。拖拉机垦地，人力负责砌田梗，根据引水沟的位置，砌好了田梗。那是真正的处女地。最怪的是，照理，各种各样的草，一样在生长过程中吸取土中养份，和土地上种粮食是一样的，何以种了粮食地会瘦瘠，长草的地，却是无比之肥，翻出来的泥土中，全是草根，打碎，尽量把草根检出来，小说中常有「土肥得像是会冒油一样」，并非夸张，至少给人在色泽上，有油润的感觉。 
忙到五月底，绰儿河的水解冻了，通过引水河、引水沟，滚滚流入田中，那还只是白天一段时间才到，早晚，一样结冰的，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水才不会结冰。稻种也已运到，生产队的技术员，通知六月下旬，可以下种，根本不要先育苗，插秧这种江南种水稻方式，稻种撤进水中就算。 
六月下旬，大约是六月二十五日左右，下种的时候，早上，还是要踏破引入田中的水的表面上一层薄冰，才能下种，水冷彻骨，浸上半小时，还得立刻上来，跳上十来分钟才行，而且，下田之前，一定要喝一点酒，不然，无法抵御。 
内蒙的天气，说热就热，下种后不到两星期，看看田中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冒出来，天就热了，开始早晚还凉，但到了七月中，连晚上也热不可当，不过热的时候极短，只有五六天左右。 
在那段时间中，被调了去种西瓜，稻田的情形如何，不是很清楚。 
在河滩边的沙地上种西瓜，真是过瘾之极，西瓜十分占地，一株瓜的瓜藤，可以蔓延一大片地方，所以在大片的田地上种西瓜，给人有可以充份发挥之感，不必局处一隅，一筹莫展。 
种西瓜是相当轻松的劳动，辛苦在晚上要守夜，不然偷西瓜的小动物甚多，田鼠、狐狸等等，都喜欢偷西瓜，最拿手偷西瓜的是刺猬，刺猬偷西瓜的方法十分奇特，咬下瓜来之后，会利用身上的刺，刺进瓜皮去，然后，它的身子也缩成了球形，向前滚动，带着西瓜一起滚，省时省力之至。 
第一次在月色之下，看到西瓜纷纷「自动」滚离瓜田，真看得目定口呆，以为那些滚动的西瓜，全都成了精，吓得好半天不敢动，后来看仔细了，才看清楚西瓜之下，都有毛茸茸灰褐色的一团，才知道是刺猬干的好事。 
夏天，白天的内蒙草原，真是美丽之极，各种各样的野花，开得遍地皆是，雨后，各种菌类植物，像变魔术一样冒出来，只要拣颜色不起眼的采来，无不鲜美绝伦——颜色艳丽的，碰都不能碰，一律有毒。有一种似雪白的菌，碰一碰就会张开来，喷出粉末，沾在皮肤上，就得红肿半天方消。 
而这时，骑术也已经很可以了，无鞍马也骑惯了，或无目的地策骑驰骋，或赶了马车送西瓜到场部，真是逍遥得很，唯一的禁忌，是远远望见蒙古牧人把牧杆竖插在地上时，避开一点，别撞上去就行。蒙古人的男女关系相当开放，男女在草原上亲热，就插起牧杆示警，叫人家别去撞破好事。 
这时，在距离大片稻田之际，真无法不吃惊，事缘根本分不清田里长的是稻还是草，草和稻是一起长的，只见放眼皆绿，还夹杂着不少颜色娇艳的野花、蒲公英的花，可以大如儿掌，鲜黄夺目，在阳光之下，几乎令人眼也睁不开来。 
夏天，白天的草原，美得难以形容，可是一到黄昏，就不是很妙，蚊子实在太多，西瓜田里守夜，人也要躲在绿色方形的蚊帐之中，要不然，只怕西瓜保住了，人就叫蚊子抬走了。 
那两叁个月，倒是快乐无比，而且瓜田只由五个人打理，大家一懒，也不整天开会，直把西瓜当饭吃，还尝试过用西瓜来酿酒，不过没有成功，想到瓜田一结束，自然又再回稻田了。那一年，就是保安治农场的稻田，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二十九篇．四千万斤稻子喂了田鼠】 

农场大队部的所在地叫保安治，所以农场就叫做保安治农场，蒙古话「保安治」是「牡牛岗」的意思。垦出来的地有两千向（每向五十亩，是东北计算面积的单位），也就是有将近十万亩地。 
被调回参与稻田作业时，已经是九月下旬了，田中已经放干了水，一些早枯的草，也成了黄色，稻子长得极好，稻粒已开始灌浆——即快成熟了！ 
自然全场上下，都准备收割，计划，五天一定要割完，问题是在何时开始而已。生产队的技术员竭力主张提早割，可是意委会却反对，理由是灌浆不足，再早割下来，米的颗粒小，自然影响产量，再等两叁天，等米粒长得饱满了再割，估计天气不会有改变，可以争取多几天。 
自然以意委会的决定行事，决定是十月二日开始收割，十月一日放假，先好好休息一天。 
十月一日那天已经相当冷，早上起来要穿棉袄，印象深的是不知道已那么冷，出外，和人闲谈时，手按在一只汽油筒上，谁知道提起来时，皮肤冻在铁皮上，骤然一提，指头上和手心上，皮被扯脱了几处，痛不可当。 
老天也真是恶作剧，早上阳光普照，但到了中午，就北风呼号，彤云密布，下午，就开始下大雪了，大雪不是一片一片飘下来的，是一大团一大团，一大块一大块直倒下来的！ 
这可真是兹事体大，在这当口，千怕万怕，怕的就是下雪，紧急命令下来是：人人上田去抢割，能割多少是多少。原来的庆祝晚会，自然也开不成了。本来在晚会中，有一个「采茶扑蝶」节目，本人担任那只「蝶」，至今自然不采茶，去割稻了。 
好在工具现成，直扑稻田，也不分是哪一队哪一组的了，先拣近的割，一时之间，稻田之中，人头攒动，风挟着雪，横打过来，根本连眼也睁不开，割的割，运的运，天色未黑，雪已高过小腿，眼看实在没有法子割下去了，这才鸣金收兵。 
这一场大雪，足足下了两叁天，屋子向风的那一面，雪积得和屋顶一样高，就算是背风的那一面，第二天早上门一打开，也吓了一跳，比人还高的积雪，像是外星怪物一样，一下子就侵略了进来。 
等到雪停了，触目所及，除了白色，还是白色，超过一公尺深的积雪，把所有作物，一体淹没，自然更无法收割了。 
大队部的决定是：今年算了，等明年雪融时，再开始割，也是一样的。这算盘打得真不错，算起来，明年再割，确然是一样的。 
那一年冬天的雪可下得真多，一场接一场，积雪越来越深，等到发觉不妙时，是陷阱中捉到了几只大到不可思议的田鼠开始的。 
田鼠的体型本来就相当大，再大——也决不可能大得和兔子一样，可是捉到的那几只田鼠，真是肥硕若兔，而且行动也不像正常田鼠那样敏捷。不几天，发现同样的田鼠更多，在雪地中行动迟钝，简直几乎一捉，就可以将它捉起来。 
田鼠的肉，细滑兼腴，十分好吃，自然人人都捉，而且皮毛油光水滑，交给会硝皮的人去硝一硝，土产公司收购的。 
一时之间，人人高兴莫名，宰了的田鼠，吃不完的，风干了随时向火炉上一烤，就香味四溢，厚厚的一层油，落在火中，滋滋直向，要来送浓冽的白酒，真是天造地设。 
就在人人兴高采烈之际，终于有人想到了一个问题：田鼠长得那么肥大，是吃什么长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也不难寻找：就是积雪覆盖之下，那两千向地上，未曾收割的稻子！ 
组织了一小队，掀开积雪一看，早已稻穗不存，全叫田鼠吃了。保安治农场两千向地的稻子，喂了田鼠，这惊天动地的消息传了出去，方圆百里，闻风而来捕捉田鼠的人，不知多少，究竟有多少田鼠叫人捕走，也无法统计，可是捉了田鼠，浸死了之后，要用整辆马车来拉的，倒见过不止一次。 
保安治本来也不会有那么多田鼠，多半是方圆几百里的田鼠，知道这里有大量稻米可吃，也闻风而来，吃饱了做了饱死鬼的。 
就抢割下来的稻子算一算，每一亩还可以打出四百多斤谷子来，算它每亩四百斤，十万亩，四千万斤谷子，就在一个冬天，喂了田鼠，难怪田鼠肥得像兔子一样了。 
后来大队部又十分「科学」地提出，田鼠不但吃粮食，还有储存粮食的特性，鼓励大家挖田鼠洞，多少可以找回一点粮食来。 
田鼠洞倒是有人找到过，其中也的确有储存的稻粒，但是谁会缴上去？自己碾一碾，田鼠煮糙米饭，营养又可口，我就尝了不少餐，别有风味，至今思念。 

【第叁十篇．远离】 
　 
在「破坏交通」事件发生之后，被勒令在四十多里没有人的小屋之中「反省」，等候调查。当知道党支省记真准备派人到上海去调查所谓「历史背景」之际，真是骇然，想叫他们别浪费国家财产了。但是外调组还是依时出发，反正十六岁未足就入了革大，没什么反动历史背景可供调查，父母早来香港，这「海外关系」是任何大小调查中都据实以报的，所以倒也处变不惊，认为外调组一回来，就可以没有事了。 
独居小屋之中，十分清闲，除了把写检讨当为日常功课之外，我也胡思乱想，要不，就设陷阱捉野味。不过有时寂寞起来，会一个人不论对着什么，就大声讲话，那真是寂寞之极了。 
就在这时候，一日，自外回来，忽然发现炕上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见主人进内，毫无让开的意思，反倒目光灼灼以视，端详了半天，才看清，那是一只毛极长的猫。 
那时，什么叫波斯猫，连听也没有听说过，日后见到了波斯猫，才知道那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是一只极好的长毛波斯猫。 
那只的毛色，通体是浅色，眼珠是一种灰绿色，毛约十多公分，身上很干净，就是长毛纠结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一团，打满了结，所以看起来，样子十分怪。 
反正有的是时间，这猫也不走了，田鼠干多的是，就替它解毛上的结，解开了，理顺，人猫之间虽然不能用言语沟通，但是却有一定程度的默契，总算有一对眼睛可以终日相对了。 
这只那么好的波斯猫，究竟是从何而来的，至今猜想不透，莫非波斯猫在内蒙草原上有繁殖，好像又未曾看过有这样的记载。 
这一只猫，陪着，排遣了不少寂寞时光，听我诉苦，也听我说出自己的梦想。 
解结的工作相当困难，性急了会把毛扯掉，只好慢慢来。猫大概是二月份来的，到五月中，离开时，结才解了一半，就解开来的一半看来，真是神气之极。这只猫，在不得已逃走之后，不知道怎么样了。后来写了一篇小说「老猫」，我是以这只猫为基础的。 
到五月中，有一天，忽然一个在组织科的朋友，摸上门来。一生之中救命恩人不少，这个朋友，又是一个，他来告诉，昨天调查组回来了，什么反动背景也查不到，可是那个党委书记一定要整我，准备把我送到上头去，由他建议上头正式审判云云。这个朋友通了消息之后，问我有何打算。 
当时，几乎连想也未曾想，拍炕而起，道：「逃……」 
那朋友也同意我逃。几个月的工资是照拿的，没处去用，倒积了一点钱在身。 
逃的路线是向南走，到了上海，再伺机而动，这位朋友由于是组织科工作的，利用职权，替我开了户口转移书，还给我两张盖了公章的空白信纸，随便可以按需要变成介绍信。唉，这真是恩重如山了。 
第二天早上去偷马，好马是偷不到的，牵了一匹又老又瘦的老马，当时还真不想要它。反正两星期才有人来，走了之后，一时也不会有人发觉，逃得相当从容，老马也根本走不快。不料上路之后，到了下午时分，又开始下雪，天地茫茫，雪团飞舞，极目所望，不见人影，似乎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那种茫然沧凉之感涌上心头，直到现在，做梦时都会梦见，印像又深，当然不会忘记的了。 
那时候，方向也不辨了，路也无法认了，这时，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那匹老马是认路的，听天由命，由得它慢慢走着，入黑时分，到了一个小庄子，居然有小吃店，要了一大碗豆浆，两条油条，手已冷得无力端起来了，只好俯首就着碗喝，热气腾腾的豆浆，化成一股暖气，身子那一部份先热了起来，可以清清楚楚感觉得到，最后，暖酥酥的感觉，到了脚趾，吁一口气，这是由死而复苏的感觉。 
休息一阵，雪也止了，一打听，到泰来县城，还有叁十里远，月色甚好，又上马赶路，到得火车站，已是午夜时分了。 
火车站一个人也没有，火炉是冷的，生着了火，蜷缩一角，凌晨时分，听到火车进站的声音，心情之落寞，真是难以形容，因为这一去，从此不知何处是目的，前途茫茫，莫此为甚！ 
但走总是要走的，一咬牙，提着行李，上了火车，身边虽有钱，票只买短程，那些钱，不知要用多久呢？随着火车的隆隆声，无票乘车，遇上查票的，被赶下来，再等下一班车来时混上去，一站又一站，等列车到达大连时，同是东北，辽宁省早已桃花盛放了！ 
〔全书完〕 

对我们来说，倪匡是一个传奇。 
传奇不单只来自他丰盛的创作生活（由武侠小说、科幻小说、杂文、生活小品「倪匡叁并」，交织成一幅体系庞大而富吸引的文字画面。） 
更重要的，倪匡的传奇，来自他的生活经验。我们常说：「他是一个真正生活过，有过经历的人。」这句话用来形容倪匡，最恰当不过。 
从江南到内蒙到东北，倪匡早年的生活，由血与泪，生存与死亡，战栗与痛苦交织而成。在一般人的眼中，这已是感觉细胞所能忍受的极限。然而，事隔廿年，倪匡以一贯的活泼生动，写出他的过去，那是近乎温柔的感慨。 
有人说：「倪匡没有好好的将过去铺陈，发挥。」 
然而，在一个真正有过经历的人眼中，这个世界，又有甚么大不了的事？ 
我们诚心向在城市生活，以自己为世界中心的香港人推荐这本书，「倪匡传奇」的确是一本开启眼界的好书。  









杂文作品《陈果齐神秘的背后》 
作者:月神仙子 发表时间: 2004/09/26 18:34 点击:61次 修改  精华  删除  置顶  来源   转移   收藏  
    
第一部：因果、因果 

任何事，都有前因后果。一些事，看来没有任何因果关系，那绝不是没有因果，而是你不知道因果何在。 
像为什么会有这本书的出现，就有因有果，且听道来。 
认识陆永东很久了。陆君翩翩年少，能者多劳，有适当程度的自负，从事各种工作，也曾涉足出版文化事业，是一个典型的时代青年。 
和他不是常相会——在最近的若干次相聚，觉得他有了相当大的转变，一开始，说不上是什么转变，只感到他沉着了许多，后来，又感到他说话之中，常带着佛理，随便问一句：「近来，对佛学有兴趣？」 
陆永东笑：「岂止有兴趣，已经皈依我佛。」 
佛学之道，博大精深，浩渺若海，虽然禅宗有许多顿悟的例子，但是若没有宿世慧根，也不能断然凭一时兴趣，就皈依佛门的！ 
所以，一时之间，好奇心大作，（典型的卫斯理性格），可是又不便详问，因为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使这个高大威猛的青年人，成为佛门信徒。说不定是感情上受了什么刺激，一问之下，就正好触动了他的伤心事，惹他当众洒泪，那就无趣得很了！ 
一面盯着他看，一面心中在盘算如何开口，才能有答案，他已笑着道：「皈依的是密宗。」 
立刻的反应，是一个短暂时间的怔呆，随即自然而然，啊！的一声低呼。 
在过去三十年的小说创作生涯之中，曾有许多次，以西藏为背景，有一些主要的笔下人物，出自西藏，例如罗开，亚洲之鹰就是。原因是西藏是一个极其神秘的地方。 
西藏的神秘，虽然是由于它的地理环境，几乎与世界隔绝，自成一族。但是最具神秘感的，却源自它的宗教：佛教中的密宗。 
密宗的支派很多，红、黄、花、白之外，还有黑，相当复杂——这本书记述的一切，目的并不是叙述佛教的源流，也不是叙述密宗的源起和各宗各派的形成，甚至我并不宣扬佛理，只是奇闻实录，把一个奇人的神秘背后，尽量表露出来，因为这才是读者有兴趣之处。若是说到佛理，我也不了解，甚至连皮毛也没有。读者有兴趣作进一步研究的话，可以花功夫，诚心焚香，去拜读我要记述的这位奇人的许多阐释佛理的著作。 
却说当时，一听得陆永东说，他皈依的是密宗，更说不出话来了。众所周知，密宗在佛教的宗派之中，独树一帜，异军突起于西藏，一切的宗教活动，都被一重又一重神秘的气氛笼罩着——所以它叫「密宗」，与显宗相对，习大日如来所说的金刚与胎藏两部教法，深密秘奥，对于未曾灌顶的人，不能传以教法。 
（灌顶是一种仪式，表示师徒相授。） 
而密宗的高僧居士，大都拥有一切人类实用科学所不能解释的神奇力量，或可以称之为法力。密宗高人的法力，可以达到的境界，几乎无穷无尽——足以令得人类现代的低实无用科学瞠目结舌，如同痴子。 
正由于如此，所以一直在用密宗、西藏作背景写幻想小说，因为那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天地，可以万马齐驰而不觉其局促，可以亿鸟齐飞而不觉其拥挤。人类的思想，在这个天地之中，可以任意驰骋飞翔，几乎没有任何约束！ 
可是，密宗也有它的规则，例如未经灌顶，就得不到教法的传授。所以，若没有一个师父，也就不能成为密宗中人。 
一时之间，脑海之中，浮起了几个「密宗名人」的名字来——所谓，密宗名人——是我的杜撰名词，意思很简单：有人以密宗的身份，行密宗法力，由于触及面都十分神秘，接触的又是广大的公众，在传播媒介如此发达的今天，自然很快地声名远播——成为名人，所以才有这种杜撰名词的出现。 
一面想，一面仍在打量这位高大威猛，却忽然成了密宗佛徒的陆永东，问：「你师父是——？」 
陆永东答得很快，语调愉快，充满了自信自豪，一字一顿：「陈果齐上师！」 
又是「啊呀」一声，自然听过陈果齐上师的名头，然而直到那时为止，只是在各种的传播媒介中，知道这个密宗上师。报纸（甚至英文报）、杂志、电台，都曾对他作过介绍，而他本身，也有著作出版，拥有众多的读者。其中有两本的书名，十分具吸引力，而且直接，就叫「陈果齐驱鬼实录」，和我的卫斯理，原振侠等小说，都由明窗出版社出版。 
在这些报导之中，对这个密宗奇人，只有初步的了解，只知道他除了驱鬼之外，另外有许多不可思议的神通，法力，例如治病，解降，传咒等等，总之是玄学范畴之中，十分奇特出色的一位人物。 
一剎间想到了许多，直觉的反应是说：「恭喜；你的法力到了甚么程度。」 
一面由于性格开朗，所以讲话不喜欢兜转（这种态度，最易得罪人，也易被人诟病，吃了不少亏，可是没有法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时这样问陆永东，天地良心，决无揶揄之意，更无轻视之心，只是好奇，想用最直接的方法，知道答案。 
陆永东笑而不答，我立时举杯喝酒，不再问下去，心中暗说自己太蠢，密宗的一切都神秘深奥，不然也不会以「密」为宗，法力修为到了甚么程度，神通广大去到何种等级，自然不会随便对人说的，可以说是问了一个十分蠢笨的问题。 
陆永东忽然话题一转；「你对于自己小说中所用的题材，是否真相信那是事实。」 
这个问题，被人问过数次，但是印象之中，以陆永东这次，问得最认真，心知他在这个问题之后，一定还有许多问题接连而来。正如高手发招，一招看来平平无奇，但后面还有三十六个变化，源源不绝，若是不小心回答，就大有可能，在接下来的问题中，变得手忙脚乱！ 
（果然不出山人所料，陆永东只是冷冷一问，但是即在接着而来的问题上，接触到了陈果齐这位密宗上师的许多奇异经历和常人不可思议的能力。） 
我很小心的回答是：「我所写的题材，可以笼统地分成两大部份，一半一半。一半是外星人，我坚决相信有外星人的存在。另一半，总而言之，属于玄学的范畴，略精细地分一下，可以分成灵魂、法术、降头，巫术等等，而以写鬼魂的最多。」 
陆永东钉着问：「那你相信有鬼魂的存在了！」 
我之所以要比较详细地把这次一问答的经过记述下来的主要原因，是由于问题问得极好。是不是肯定有鬼魂的存在，对于了解密宗金刚上师的法力神通，有重大的关系。密宗金刚上师和鬼魂之间的接触，是十分宝贵的佛学、玄学上的研究资料。 
而我，由于个人的经历和思想方法，早就肯定有鬼魂的存在。 
随便你怎样称呼都好，最简单直接的叫法，自然是「鬼」，也可以称为「鬼魂」，当然，「灵魂」也是相当正式的叫法。可以称为「灵体」，「邪灵」或「恶灵」，也可以称之为「人的记忆组」，「脑电波活动产生的能量」，称呼不同，实际上是同一东西，造成的现象也相同。 
在这本书里，为了行文和读者阅读的方便，就简便地称之为「鬼」或「鬼魂」——那是生命的异化现象，是生命未被人所知的神秘部份。 
人类对自己生命的了解，只像是看到了浮在海上的冰山，看到的，只是十份之一，还有十份之九，人类知识还未能触及，只有像陈果齐上师这样的异人，才能有得窥奥秘的可能。 
我相信有鬼魂的存在，也早在近二十年之前，就有这个态度作为小说的题材，并且通过小说，作出种种的假设，后创造了一些有关鬼魂的「理论」。 
所以，对于陆永东的问题，我连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就有了回答：「是，肯定，肯定有鬼魂的存在！」 
陆永东面带微笑：「你是作家，知识分子，都说世上有鬼；不怕人说你迷信，或导人迷信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不禁哈哈大笑，问题可算尖锐，但是却问得正中下怀，可以让我大大发挥一下，于是，先喝一大口酒，详细回答陆小友的这个问题。 
先说一件有趣的小经历。 
由于鬼魂之说，几乎自人类有文化以来就一直存在，可是在鬼魂的研究工作，一直没有多大的突破，所以也一直神秘莫测，是最能引起兴趣的话题，所以传播媒介，也往往以此为题材（玄学的课题如今更引人注意），请一些嘉宾发表各自意见。 
若干年前，一家电视台请了我，和一个基督教的神职人员，一起就「鬼」这个题材，发表意见。 
节目尚未开始，神职人员和我闲谈，他神情很犹豫，迟疑地向我提出：「倪先生，你和我都是知识分子，如果公开在电视上说有鬼，好像……有提倡迷信的嫌疑，我看我们还是含糊地说，别太肯定的好。」 
我听了之后，立刻哈哈大笑：「我倒还可说不相信有鬼，阁下却万万不能。」 
神职人员很奇怪：「为甚么我不可以？」 
我道：「你若说不相信有鬼魂，请问，人死了之后，用甚么上天堂去？」 
神职人员如梦初醒，「噢噢」连声，剎那之间，神情之有趣，堪称一绝。 
他是神职人员，竟然也怕给人说「迷信」，而不敢公开承认有鬼魂的存在，这不是滑稽的事吗？ 
事实是，全人类，未开化的野蛮地区不算，文明或未文明的地区，肯定有鬼魂存在的人，所占的比例相当高，因为几个主要的宗教，都肯定灵魂的存在。 
凡基督教天主教的教徒，必然深信有鬼魂，不然，上不了天堂，不能安息主怀，宗教信仰也就不存在了。 
所有的回教徒，也必然相信真主会拯救信徒的灵魂。 
佛教徒信佛学，六道轮回，是佛教教义的主要内容，若是不承认有鬼魂的存在，拿甚么去轮回？而且更重要的是，还有为数极巨大，并非佛教徒，但是受佛教教义影响很深的人（中国人在这方面占了很大的数目），也深信有鬼魂存在。 
怎么能简单化地用「迷信」一词就否定一切呢？ 
很滑稽的现象是，否认鬼魂存在的一批人，都以提倡「科学」为名，彷佛一科学，就不能有鬼魂。这是一种十分幼稚的浅见，不懂得人类科学水准很低的简单事实。科学至今，还未能确切解释鬼魂现象，这只说明人类和科学不够发达，绝不说明鬼魂的不存在！ 
人类的现代实用科学发源于欧美，有趣的是，欧美的许多大科学家，大思想家，大政治家，人类知识顶尖份子，都是基督教或天主教徒，都必然相信有鬼魂的存在。佛学更是高级知识分子的主要信仰之一，也必然承认鬼魂的存在，难道也是「迷信」吗？ 
所以，我的结论是：「我肯定有鬼，在任何场合，我都这样说，如果有甚么人说这是『迷信』，都只说明这种人的无知，如果这种人自称知识分子或科学家，那么，正如鲁迅笔下的『假洋鬼子』，他们是『假知识分子』和『假科学家』！」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用的时间较长了点，是不是？ 
那也是因——我有确信鬼魂存在的因，所以才有了后一些经历的果。若是根本不信有鬼，话不投机，早已不欢而散了！ 
陆永东于是道：「可想知道我何以拜陈果齐上师为师的经过吗？」 
哈哈，这正是我想知道而不知如何问才好的事，他自己肯说，当然再好没有。 
当时，我想到的是，我曾听江湖传言，早两年，在陆永东的身上，曾发生一件离奇得几乎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是不是这件事令他的生命有了彻底的改变呢？ 
（这件事，不知道陆永东他是不是喜欢人详细说出，所以只是提一提。） 
他的话，立刻就证明了我想的不对，陆永东告诉我的，并不是他自身的遭遇，而是另一个，十分典型的被鬼魂纠缠的经过。 
那件事，使他和陈果齐上师有接触，也使他成为陈上师的弟子。 
我已简略地介绍过陆永东，要他这样本来全无宗教信仰的一个青年，忽然全心全意投入神秘的密宗境界，顶礼膜拜，心悦诚服，当然不是容易的事，若不是有一些事实，真正打动了他的心灵，决不会在他身上有这样的变化。 
在那件典型的人、鬼纠缠事件中，陆永东可以说自始至终，都是旁观者。和鬼魂发生纠缠的人并不是他。也正因为他是旁观者，所以也可以更客观，更清楚地观察到发生的是一件甚么样性质的事，从而对灵异力量的存在不再怀疑，这才开始了对生命奥秘作进一步探索的愿望，也认识到了密宗佛理可以使他跨进灵异奥秘的世界之中，这才顺理成章，接受灌顶，投身密宗。 
在这里，不妨说几句题外话。各位读者对「密宗」这个词，一定不陌生。尽管对它的来龙去脉，可能只是一知半解，甚或没有认识，但一定明白这个词。 
而且，在印象之中，密宗，也必然和神秘，法力，神通，活佛，喇嘛，西藏，转世，轮回，佛法，驱鬼，治邪等等，联系在一起。 
的确，这一切，都和密宗有关。大家对密宗有这样初步的认识，是由于有其中藉密宗之名而进行的神通行为存在，似乎有神通者，都自称是密宗。 
这种情形，存在已久，所谓各显神通，本来是好事，但是由于密宗的传法，是必需经过灌顶，才能得到教义的传授，所以当有人自称密宗高人，不论他替自己加上甚么衔头（密宗的衔头，等级分得相当严，不能乱来），必需先弄清楚替他灌顶的师父是甚么人。 
一定要有来历，密宗没有无师自通这回事。 
像陆永东，他的师父是陈果齐金刚上师（埵智能者）「埵」音读「多」是西藏的法名，陈上师的师父，是来自西藏的活佛，一级一级上溯，可以直追到密宗的祖师。 
我再一次声明，这本书的目的，并不是代替陈上师排他的密宗地位，他的地位如何，我只是略提一提，详细的情形，本书的出版者和编辑者，会有世系表，图表，加以详细说明，有兴趣的可以参考。 
这本书的主要目的，是探索陈果齐上师「法力」的由来，那是极其有趣，而且神秘之极的课题。越往下看，就越可以发现其不可思议之处，出人意表之至。 
这种超自然力量的探索，在西方已极普遍，但是也不见像陈果齐上师那样，超自然力量通过他的身体作展示的具体例子。 


第二部：鬼魂和人纠缠的一宗例子 

一再作这样的声明，也一再地指出这本书的目的，很有必要，因为一般的观念，深受困于实用科学的观念，对许多实用科学如今难以解释的现象，抱着鸵鸟把头埋在沙里的策略，视而不见，一概加以「不科学」的帽子。却不知这种态度最不科学。 
超自然的力量，例如佛法，未必需要用科学的观点和角度去解释，但是科学的态度是：既然有这种现象，就应该研究，而不是抹煞。 
百年以前的人，连一只手电筒也没有见过，告诉他有一根棒，一按，一端有亮光射出，这个人就算是当时最有学问的人，只怕也会斥之为「胡说八道」，情形一如现今某些人听到了超自然的异像一样。 
虽说这种说明十分重要，但是也不宜扯得太远。却说陆永东有一位女性朋友，姑且称之为某小姐。 
某小姐早年在加拿大求学和生活，在彼邦，曾有一段极不愉快的经历，涉及感情生活——这段经历不必详述了，虽然写出来，也很有可读性，是一个相当令人伤感的情变故事。 
某小姐为了逃避不愉快的感情生活，回到香港生活，情绪极度低落，好几次自杀，都获救。 
在这段时间中，作为朋友，陆永东和某小姐有经常性的联络。 
我曾一再说这是一桩相当典型的鬼魂缠人的事件——典型的意思，就是这种事，并不孤立，堪称普遍，时有所闻。说严重，其严重性是逐步加深的，不是一上来就惊天动地，飞沙走石。说不严重，旷日持久，当事人也会精神崩溃，走上死亡之途。 
在陆永东叙说这宗事实的同时，我和他，都从反方面作过注释，这种反方面——即不承认那是鬼魂缠身事件的看法，也颇有参考价值，所以我也在适当的时候，把它在括弧中表达出来。 
某小姐数几次自杀不遂，精神状态差极，沮丧得处于崩溃的边缘。 
陆永东是她的朋友，对这情形，十分担心。接着，就出现了「被鬼压」的情形。 
「被鬼压」的情形，古已有之，称之为「魇」。遇到被鬼压时，头脑十分清醒，知道自己并不是在睡梦之中，可是身子却一动也不能动。 
有过这种经历的人很多，我自己自小到大，至少有十次以上这样的经历，一般来说，也不十分可怖，历时两三分钟，在苦苦挣扎之后，有时会累得一身大汗，然后，忽然之间，身上一轻，活动能力恢复，这时可以一跃而起，回忆刚才的情景，却又历历在目。 
有这种经历的，绝不止我一个人，许多人都有，大多数就是那两三分钟的事，绝大多数也不见得有甚么坏的后果。 
现代医学，对这种现象，有它的一套解释，大抵是脑部活头短暂的障碍现象之类——反正一涉及人脑部活动，现代医学的一切解释，看起来就像是幼稚生一样，因为现代医学对人脑活动，所知极度有限，卫斯理曾问一个医生：「现代医学的解剖术，可以把人的细胞切开来，找出染色体，找出脱氧脱酸核醣，甚至找出遗传密码，可是，为什么找不到人的记忆？人的记忆在哪里？ 
问题绝不深，可是现代医学无法回答，因为现代医学不承认人有灵魂——很多医生，心中知道得很清楚，可是不敢公开承认，关于这，还有一件趣事，留在后面再详细说。 
某小姐被鬼压的情形，越来越严重，开始只是眼睁睁地动弹不得，到后来，发展到了她在被鬼压的同时，听到了一个男声（一个男性的鬼魂）。男声以十分轻视的口气，不断在对某小姐说：「看看你多没有用！一动也不能动，做人又失败，还不如死了算，死了不必再痛苦。」 
这种劝诱她自杀的声音，每次当她身子不能动，而又在竭力挣扎的时候，听得十分清楚，一遍又一遍，令她本来已消沉的意思，更加消沉。 
（这种情形，可以解释为极度的神经衰弱。极度的神经衰弱者，会有这种梦幻式的妄想症状，也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的一种现象。） 
有一晚，当某小姐又习惯地处于这种境地之中时，她忽然感到，床边下陷，那是有人在床边坐了下来才会发生的情形，接着，她就感到有人在抚摸她的身子，男人的手，清楚不过的感觉。 
（这种情形，也可以用何以会听到男声的同样解释，作为是严重神经衰弱的病征。） 
而某小姐当时是睁开眼的，她看到了有人坐在床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唐装衫，也正正在看着她，在笑口。 
（我本人的几次遇鬼经历中，最近的一次是在香港跑马地黄泥涌道的一个单位中，四个人玩牌戏，玩出五人来，多出的一个，穿灰色唐衫。这位鬼魂先生只现身两秒钟就消失不见，没有摸我，也没有对我说话。详细过程，我曾在拙著「灵界轻探」中披露过，当时还有确实的事件，证明鬼魂曾出现过。） 
坐在某小姐床边的那一个，出言讥嘲某小姐，并且有相当出格的动作，某小姐又惊又怒，竭力挣扎，不幸的感情遭遇被当面当作笑料，令得她怒火中燃，暂时忘却了害怕和恐惧，拼命挣扎。 
在几经辛苦的挣扎之下，某小姐的身子，恢复了活动能力，陡然坐起。 
和所有鬼缠人的情形一样，当人的意志，胜过了鬼魂加在人身上的力量时，鬼魂就会有短暂时间的退让或消失。 
某小姐坐直了身子，鬼魂不见，当时是凌晨两时半，某小姐立刻致电陆永东，那时，惊恐袭上心头，她在电话中告诉阿东：「我见到鬼了！真的见到鬼了！」 
在此之前，某小姐和鬼魂的接触，限于感觉，忽然之间进入了视觉，震撼程度，自然令人惊栗！ 
某小姐曾受高深教育，当陆永东赶到某小姐处，两人相对骇然，陆永东不想承认有鬼，可是某小姐说得如此肯定，却又不由得他不信。 
既然有鬼，这男鬼且猖狂到了公然出现，下一步的发展会怎样，实在难以想象，所以某小姐的精神沮丧，至于极点。 
陆永东交游广阔，向朋友一提这种情形，有劝看医生的，有劝这样的，有劝那样的。这时，某小姐的情形，变得更严重，简直痴痴呆呆，双眼发直，眼光诧异，陆永东也说不上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一听到这里，就说了一声：糟，这鬼魂不是和她纠缠，简直趁她抵抗力大为薄弱之机，侵入了某小姐的身体，形成了更严重的一种情形，变成「鬼上身」了！） 
鬼上身的情形，我见过好多次，有短暂的上身和长期上身。长期上身的情形，十分可怕。被害人神智失常，常常自残肢体，又力大无穷，绝没有好收场，而且大多数都很惨。） 
（所以我大声道：不好，这种情形，已超越了人力所能挽救的范围，必需求助灵力了！） 
陆永东道：「是，有朋友向我提到了陈果齐上师。」 
那时，陆永东对陈果齐上师的认识，和我乍听到他拜了陈上师为师时一样，都是报章杂志上说他是佛法神通的介绍，不是十分深入。 
但是，首次向陆永东提起陈果齐上师的人，是一个极有资格，有足够条件令得陆永东佩服的人。 
当陆永东向我说出这位有博士衔头的人名时，我不禁大是讶异，直跳了起来，失声道：「他是修密宗的吗？」 
陆永东点头：「是，但是请勿公开！」 
我大不同意：「为什么？修密宗是堂堂正正的事，绝对可以面对任何人——可以面对佛祖的事，怎么反而不能面对世人？」 
陆永东叹息：「或许是由于世俗的观念愚眛，你想，以他的身份……还是别提的好。」 
我趁机「敲诈」（卫斯理本色）：「不提也可以，你得把他的情形，向我说一说！」 
陆永东举起手来：「我只能说一件——他曾对我说，前去求他帮助的人，尽管在现代医学上，有种种名称去称呼，这种那种的症状，但是一到他的面前，他一眼就可以看出『病』的根源，是鬼魂在纠缠作祟！」 
（由于竭力要不暴露这位博士的身份，所以以下的一段文字，有些晦涩难明，像报纸上的「类似手枪物体」一样。但若是仔细看，这是可以明白的。） 
我笑道：「本来就是，那何不就索性替求助者施法驱鬼呢？」 
陆永东失笑：「不能啊，他还在高等学府有工作，若是这样做，那么，青年人不必上学，都去学法好了！」 
我的反应是：「大家都去学法，又有何不可？」 
陆永东没有再多提这位博士的一切，只是道：「他这样提议，我自然要郑重考虑。而且，某小姐的情形，越来越不对了！」 
我吸了一口气：「连外形上也起了变化？」 
鬼魂作祟的最恶劣例子，到了「鬼上身」的阶段，也就是鬼魂的力量侵入人的脑部，全部或局部替代或影响了人脑部的活动时，人的五官都会扭曲变形——这并不是不可解释的事，人体的所有肌肉活动，本来就是完全由脑部活动所控制的。而且，早已有「相由心生」的说法，「心生」就是由脑部活动控制。 
也所以大奸大恶的人，再掩饰，也掩饰不了在脸上显露出来的奸诈之相。也所以，腹有诗书气自华，那种气质神情，是扮也扮不出来的。 
某小姐行为失常，每天都要出新花样自杀，用刀、跳楼，总是想尽方法要结束自己生命，已经到了极度严重的程度，必需采取行动了！ 
陆永东感到，鬼魂既然是容于灵界（超自然）的力量，自然只有用灵界（超自然）的力量来对付。 
所以，他同意带某小姐去见陈上师，求陈上师施法。 
陆永东一提出了这个方法，某小姐就有极其强烈的反应。 
人类对鬼魂的力量，究竟到什么程度，了解不是很够，只是在每一次对付鬼魂的行动之中，累积到若干经验。鬼魂已知的力量之一，是有预知能力，所以某小姐（实际上她的意思已由鬼魂控制，是真正的身不由己。） 
陆永东一向某小姐提出要去见陈上师，某小姐的反应是强烈反对。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本来绝不信鬼魂之说的陆永东，也不免「疑神疑鬼」了，某小姐越是不肯去，他越是坚持，其间经过相当次数的反复。 
反复的经过也很值得一提，例如有一次已到了约定说去见陈上师的时间，某小姐突然剧烈头痛，那种痛苦的神情，若是假装出来的，某小姐可以成为国际级的演技派大明星。 
又有一次，临要出门，某小姐突然抽搐呕吐，寸步难移，自然又作罢。 
（我曾开玩笑地问：吐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暗绿色的浓稠物体？） 
某小姐越是抗拒，陆永东越是坚持，终于，陆永东成功地把某小姐带到了陈果齐上师的面前。 
于是，陆永东得以亲身经历了以前从来也想不到的情景，也就是一次超自然力量之间的争斗。 
某小姐一见到陈果齐上师，身子就缩成一团，现出极害怕的神情。 
「我后来也见到了陈果齐上师，他相貌绝不骇人，虽然目光炯炯，很有神，但也不是凌厉的那种，而是颇为柔和。给人的印象十分随和亲切，看来很年轻——自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印象，尤其是年轻，少年青年看他，当不会有此感觉。） 
（我对陈上师的印象是自我眼中看出来的，不会感到害怕，因为我的眼睛，我的全部视觉器官，视觉系统，由我自己的脑部活动所控制。） 
（某小姐如果自己可以控制她的全部视觉系统，见了陈上师，她也不会害怕。） 
（可是某小姐当时的情形，都是她的脑部活动已全部或局部受了鬼魂的控制，那个鬼魂见到陈上师害怕，害怕的神情，就通过某小姐的身体行动和脸部肌肉的变化，显示出来。） 
（所以，在过程中，害怕的是那个鬼魂，不是某小姐。） 
像这种鬼魂作祟的事，对于那时的陈果齐上师来说，已经是见惯见熟的事了——陆永东和某小姐两个人进去，陈上师看出来，就多了一个，如影随形，和某小姐在一起。 
这种能力——可以看到鬼魂的能力，习密者要达到，并非困难，不属于高级法力。事实上，这种通过修习密法而获得的有「法眼」的力量，在若干情形下，普通人也可以通过其它途径而获得，甚至有天生而有此能力的。 
天生有这种「法眼」能力（或称之为「鬼眼」或「阴阳眼」。）的人并不罕见。能力高的，可以随时见到，能力低的，偶一见到。我近十几二十年来，竟未能一睹，十分遗憾。 
被很多人问过：「你不怕吗？」 
答案完全毋需考虑：「一点不怕，正常情形下，鬼魂怕人，只有在自身有反常的情形出现，鬼魂才会趁虚而入。只要维持自身正常，何惧鬼魂？」 
那情形，就像空气之中，全是细菌，你身体健康正常，自然百病不侵，总不会怕细菌而不呼吸！ 
陈上师就喝问，某小姐的动作（不是某小姐），变得十分粗鲁。 
陈上师先向鬼魂洒法水，念咒。 
（那是对付鬼魂的一种仪式。在这本书中，还会有陈上师施展超自然能力的记述——施佛法——但也不打算把经过的仪式动作写得太仔细，因为那并无意义，寻常人，本身未能获有法力的，照足陈上师的动作去做，就半分超自然的力量也发挥不出。重要的是，陈果齐有这种力量。至于他这种力量自何而生，下文自会详述。） 
陈上师喝问：「为什么要缠人作祟？速速离开！」 
某小姐的声音变了，变成了男人的声音，声嘶力竭。 
在这种情形下，气氛变得可怖，男声的回答是：「我喜欢她，我不走！」 
陈上师再加强法力，使「金刚指」。某小姐反常的动作更大幅度，而且发出更可怕的声响来对抗，陈上师再加强法力，念更有效的咒语。 
某小姐终于平静了下来，状态十分疲倦——她的身体，刚被鬼魂利用来对抗法力。但只要她表现平静，不再有反常的动作，就表示附体作祟的鬼魂，已被驱离了某小姐的身体。 
从此之后，某小姐就恢复了正常。 
陆永东目睹这等情景，心中产生疑问之多，无以复加，而且每一个疑问，看来除了皈依佛门，进入密宗的神秘领域之外，都无法取得答案。 
放在他面前的是这样的一条值得探索研究的大道，他成为陈上师的弟子，当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陈果齐上师的弟子，数目众多，大多数，都是在亲身经历了神奇不可思议的种种事实之后才拜师的，这种现象很值得一提——不是拜师之后信服，而是信服了之后再拜师，以求进一步得到修为，跃过了低层次而直接进入，自然在修道上更容易取得成就，因为在接受各种法力的意愿上，根本没有了心理上的障碍——这种障碍，在佛理上称为「知见障」，自以为有知识者，就会自然生出抗拒感，无法进入超自然奥妙的境地。 
不单是佛教，所有的宗教，都有同样的情形。 
叙述完了这一宗极典型的鬼魂和人发生纠缠的事件之后，「后遗症」是有许多疑问想问，当时也一连串地提了出来。 
陆永东这小子，笑而不答，我只好自己把自己提出来的问题，作种种假设，那是「卫斯理式的推理方式」，陆永东仍不表示态度，他提议：「要不要和陈果齐上师见见面？作一次详谈，这些问题，在他那里，都可以有答案。」 
当然是好的，不但对那些事，而且，对陈上师这个人，也极有兴趣，但是在见面详谈之前，有必要先作只有印象之外的更进一步的相当程度的了解。 
我知道陈上师有许多著作，也有他弟子代为记述的「驱鬼实录」，报章杂志，介绍众多，且有「摩登法师」之号。于是请陆君，把数据找来，先看了再说。 
资料相当多，我在这里已一一列举，建议编者把有关陈上师的资料作为附表列出来，读者有兴趣，可去找来看。 
看完资料之后，想问的问题更多，不作详细的询问，简直坐立不安，心痒难熬了。 
当然，见到了陈果齐上师，问题如连珠炮似的。也得到了答案，种种答案，也是这本书的主要内容。各位可以利用这本书，有看各人的机缘为何，机缘好的，可以把本书当敲门砖，有希望有可能敲开神秘的超自然境界之门。机缘不够好的，敲不开门，至少可以把这本书当作垫脚石，站在其上，再踏高脚，从围墙上望进去，只要你不是瞎子（心盲），也就多少可以看到一些你意想不到的景像。 
至于能看到多少，那谁也不能替你作主，能替你作主的，只是你自己！ 


第三部：人鬼疑问 

大量的疑问，自然先从浅显的开始，还是以上述的那宗某小姐和某男性鬼魂之间的纠缠出发——有一宗实例在，许多问题，也比较容易了解。 
在经过陈上师的作法之后，那鬼魂被驱走了，到什么地方去了？ 
从这个问题申引开去的其它有关连的问题是：鬼魂是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何以会和某一个人发生纠缠？ 
陈上师微笑：「其实，我不是捉鬼，所谓驱鬼，也只是把鬼魂驱出它离开附着的人体，并不是把鬼驱到什么地方去。而且每次在行使这样的法力之后，也必然做一场法事，以作超度。鬼魂自有其生存的方式和权利，我佛慈悲，不会赶尽杀绝。每作法事，就等于帮助鬼魂，纳入轮回。所以驱鬼行动，只是化解双方的纠缠。实际可说是替人息灾。」 
他用很容易听得懂的话来解释，但是却直截了当说明了佛法慈悲的道理。 
他行使佛门的法力，目的并不是消灭鬼魂——鬼魂也不能被消灭，只是化解人和鬼魂之间的纠缠，使人鬼各得其所。 
人和鬼魂之间，本来幽冥相阻，是不应该有接触的，有接触，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处理这种不正常的现象，佛法的原则是化解。 
因为会发生这种不正常的情形，也不是偶然，而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原是「业」。为什么这个鬼魂不去骚扰别人，偏偏选中了特定的一个人呢？ 
情形也并不单一，相当复杂。 
其一，是「业」，也就是前因。 
有的人会说：一生未作过对不起人的事，绝无作下不良的前因。虽然可以这样说的人不多，但就算真有人这样说，也经不起一问：今生没有，你的前生呢？ 
人一般只知道自己的今生，前生来世，都只是一个虚无飘渺的概念，但是在佛理上，前生、来世都是一种切实的存在。 
通常，人不知道自己的前生，传统的说法是，在轮回的过程中，泯灭了前生的记忆。但已有许多例子，道出了前生的记忆有时会回来，确切些证明了前生的存在。 
鬼魂偏偏选中了某一个特定的人，就和这种前因有关。 
也就是说，两者之间，必然有产生感应的因素存在。这种因素，可能十分薄弱，但一旦产生了感应，就会发展成为某种联系，从而再发展为人和鬼魂之间的纠缠。 
其间的过程，详细的情形，决非现阶段的人类科学所能了解，要从玄学的角度去作假设。 
假设可能听来十分无稽，但是，当一片漆黑时，萤火是唯一的光。当没有任何可能时，唯一的假设，也就是事实。 
在这一方面，各种宗教，都有它自己的说法。陈上师根据佛学的理论来解说，指出，人死亡之后，灵魂在正常的情形之下，就纳入六道轮回。 
进入正常轮回轨道的灵魂，不会和人发生纠缠。但是在若干情形下，鬼魂有不进入轮回轨道的情形出现。这些「出轨」的灵魂，也各有前因，或是生前有极大的冤屈，死得不甘心，或是死得十分意外，或是怀有极度的仇恨以致死，种种情形之下，这一类鬼魂游离于阳阴两界之间，就容易和人接触。 
我根据自己的设想，假定鬼魂是人生前的记忆之所聚，那么情形也一样。凡是在特殊情形之下死亡，或是在特殊心情之下死亡者，在临死之前，脑部活动一定有异常的情形出现，足以使记忆力的凝聚，特别强而有力，也就特别容易和人的脑部产生感应。 
陈上师的佛学理论讲因果：人和鬼魂的接触，一定有前因后果。 
我的假设是，人和鬼魂的接触，必然要双方之间的脑活动所产生的能量，有频率相合之处。这种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一般称之为「脑电波」，其实并不是十分确切，因为它虽然可以通过电波的震荡而记录下来，但实际上并不是一种电波。 
我的假设，和因果之说，也可以吻合——有适合接触的频率，就是一种因，而接触，就是果。 
鬼魂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而且不单是人死后有鬼魂、动物、植物。大都有鬼魂，动物之中，最易有妖魂作祟的是狐——有关香港一宗狐妖作祟的事，陈上师曾经侧面接触，容后叙述经过。 
陈上师并且指出：鬼魂作祟，有很普遍的一种情形，是自招的。 
照说，谁也不会吃饱了饭没事做，招一个鬼魂上身和自己发生纠缠，让鬼来上身，贪舒服乎？ 
可是，实际上，确有自招鬼上身的情形。 
佛学之中，有「魔由心生」之说。 
一个人，如果一头栽进如何可以攫取更多金钱的深坑之中，日夜想发财，虽然几乎人都会作如是想，但如果想得昏了头，自然就会有和金钱财务有感应的鬼魂，会趁虚而入，与之接触，发生联系。这种联系，开始时必然不知不觉，被缠上的人，可能还有所获而沾沾自喜。等到沉溺日深，就难以自拔，变成了典型的鬼上身，所作所为，简直不能以常理去衡量，不知这种人的神智，已经全为鬼魂所控制，不能自主。 
同样，有求色的，求权的，种种的欲求，都是自招魔鬼纠缠之道。 
鬼魂无处不在，形形式式，人的脑海活动一和鬼魂「合拍」，双方之间，自然就产生了作用。情形一如收音机的调频，对上了电台的发射调频，就接收到了声音，大致类似——就算不类似的，举此一例，也比较容易明白。 
这一番根据佛学而来的有关鬼的理论，出自陈上师之口，颇有当头棒喝的作用，至少可以提醒世人，切莫自招鬼魂缠身！也难怪前文提及的那位博士说，向他求助的人之中，多的是和鬼纠缠在一起的。 
这种说法，可以当作是文学的一种象征，或是警世的一种寓言——这正是一般人的看法。 
但是我更愿意把这种说法，实实在在，当成确然有鬼魂在作祟。 
至于鬼魂和人发生纠缠，附在人身上，作祟，伤害这个人，目的何在呢？ 
鬼魂就算把这个人整死了，对鬼魂来说，自己有什么好处呢？鬼魂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陈上师对这个问题，十分感慨，他说：附身作祟的鬼魂，都是一种邪灵。邪灵有一股难以发泄的怨气，只求发泄，不求目的，那是一种可怕的反常现象，邪灵的目的，就是破坏。 
（我插言：别说是鬼魂，有许多许多人的行为，也以破坏为唯一目的，破坏了之后，那类人得不到任何好处，可是这类人还是热烈地在从事各种各样的破坏。大到放火烧别国的油田，小到划花他人的车子。） 
（那都是一股怨气，一股戾气之所聚。） 
（天地有正气，天地也有恶气、邪气、戾气、怨气！） 
鬼魂的最终正常目的是纳入轮回的轨道，脱出了轨道的鬼魂，十分可怕，要用非常的方法和力量去对付。 
陈果齐上师行佛法，慈悲为怀，他的方法是超渡，使脱轨的鬼魂进入正常轨道。 
超自然对付鬼魂的力量，不止佛法一种，另有许多方法，同样也能有效地对付鬼魂作祟。但都不如佛法那样，以化解冤孽为原则。 
化解和鬼魂起纠缠的原始之因，才能有以后再不纠缠的果，佛学的博大，也在于此。 
从人口的比例来看，被鬼纠缠的情形，不能说很普遍，但例子也绝不罕见，而且，不知由于什么原因，有迅速增加的趋势。 
还有不少情形是，被害人自己，和被害人身边的人，并不知道，或不能肯定那是被鬼纠缠——像前文举过的那个例子，某小姐终于在有一晚，见到了鬼魂，得以肯定，是很好的情形。肯定了发生的是什么事，就可以决定用什么方法去对付。 
这就像生了病，不知道生的是什么病，就无法着手医治。知道了是什么病，就可以对症下药，药到病除了。 
有一些「病人」，明明有「症状」，但是百般求医，都没有效果，而且越来越严重的，都不应该排除正是有鬼魂在纠缠的可能。 
实在一点，对「病人」是有好处的。 
正由于人和鬼魂之间的纠缠个案，并非罕见，而且，现代人普遍接受玄学观点的程度提高，愿意用超自然力量来处理实用科学所无法处理的问题。所以，江湖上涌现有不少自称拥有超自然能力的「大师」。 
问陈上师对这情形，有什么看法。 
陈上师笑而不答，意思是不便随便论断他人。 
他不便论断，我倒可以根据观察所得的心得，提出一些看法。 
首先，凡自称拥有超自然能力者，必需要有实际事例作支持，没有实际事例的，属于口说无凭，便不足为信。 
其次，看他超自然能力自何而来，像密宗，必然有灌顶授法的经历，若是说不上来，就不值得信任。 
三：像解除鬼魂纠缠这样的大事，和人的性命相关，更不能造次。若是展示超自然力量者有伤害被害人身体的行动，就一定要避免。 
巫术的驱鬼法中，有着打受害人，使鬼魂离开受害人身体的施法过程，往往导致受害人死亡，不能不小心。 
第四：见效要快，不能一次不成，再来一次，十天半个月，一年半载，三年五载拖下去——这种情形，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谁都可以明白。 
其五：掌握超自然能力的人说话，一定十分肯定，绝不含糊其词，一是一，二是二，斩钉切铁，没有模棱两可的情形，对自己掌握的是一种什么力量，能不能有效对付要对付的邪灵，都有肯定的态度。要是言词闪烁，说不出所以然来，虽经一再追问，仍然支吾其词者，则其人有多大的能力，可想而知。 
第六：掌握超自然能力者，都不会主动敛财，更不会作苛刻的需索，绝不会说什么「不拿这个钱来，就对付不了邪灵」这样的话。 
这一点十分重要，关系到超自然力量的如何得到和掌握，在以下的部份，会有专题讨论。 
被鬼魂纠缠，已是一种不幸，找不到正确的对付方法，是双重不幸，可以避免，自然最好避免。 
一直到如今为止，我还只是集中在谈论陈果齐上师运用佛法对付鬼魂这些经历。 
事实上，陈上师的神通，所能应付的面极广，包括了治病、诛邪、对抗黑巫术的咒语谋言（「解降」属其中一项——「降头术」是黑巫术的一种，黑巫术还有种种咒语）超渡亡魂的法事，以及种类繁多的各项密宗咒语，应付各种不同的需要。凡属于参考范畴内的各种现象，佛法无边，都有可以禳解祝福之道。 
对付鬼魂，只是陈果齐上师的法力之一。 
但由于鬼魂之说，人人都有兴趣知道得更多一些，所以就放在前头来讨论。 


第四部：力量 

这一部比较短，字数不多，主要是阐述力量，对于了解陈果齐上师何以会有这种能力，很有帮助。而所有的见解，全是我个人的设想。这一部份可以说是纯理论——明白了理论，更容易明白事实。 
在前文之中，我曾用了各种不同的词，去称呼同一个事实。 
力量、法力、神通、超自然能力，玄学的处理方法，佛法……等等，名称听来不同。 
其实，全是一件事，就是：力量。 
我认为，力量可以分成三种。 
第一种力量：生物的力量。这种力量，由生物产生，一切生物均能产生力量，包括植物在内。种籽发芽，力量可以使人头骨开裂（人类第一次在医学上使人头骨开裂，就是利用了种籽发芽的力量而造成的）。动物的力量，微至蚂蚁，巨至虎象，都有目共睹，不必细举。 
人是万物之灵，所以人的力量，在第一种力量中也最大。人的力量，还包括了由人的智能所产生，所制造出来的种种对象所能发挥的力量在内。 
各种机械能发出各种不同程度的力量，核武器甚至能拥有毁灭全人类的力量！ 
除了人之外，各种生物的力量，都只是为了生存的本能，在展现力量时，没有什么正邪善恶之分。蜘蛛结网采捕昆虫，只是为了取得食物，毒蛇伏在鸟窝之旁，伺机吞食鸟卵，也只是为了取得食物，及至大鱼吞小鱼，狮子搏鹿，种种施展力量的行为，都是弱肉强食，天生万物的循环造化，没有是非曲直正邪善恶可言。 
可是人展示力量的行为，就大不相同，由于人有思想，有智慧，所以同时又产生了种种邪恶的欲望，为了满足欲望，人的行为之中，就有了极可怕的邪恶。 
人展示力量的行为之中，正邪善恶是非曲直的分界，十分清楚，每一个人都明白，运用邪恶之心，行邪恶之事的人，也很明白。 
可是，各种生物力量，却又有众生平等的情形，一个可以发动核子战争，引爆原子弹的人，如果给什么毒虫咬上一口，也免不了丧命。 
单是第一类，来自生物的力量，其间已有许多复杂的关系，简单说来，如同上述。 
若是要就与一个项目，详细分析研究，那不知要化多少笔墨，可以另成专著。 
第二种力量，是自然的力量。 
自然的力量，是宇宙的力量。人类生活在浩大无限的宇宙之中的一颗小星球上，这个小星球，犹如宇宙中的一粒微尘，微不足道之极。 
然而，单是这一颗小星球上的一切力量，已足以和人类发生难以分割的关系，而且变化多端。 
风，可以轻柔到令柳丝拂面，也可以强烈到把千载巨树连根拔起，更可以毁屋杀人。 
水，可以潺潺流过，清泉濯足，也可以成为海啸，吞噬波涛所及之处的一切生命。 
雷、电、地震、泥石流，亿万年冰川的缓慢前进，地壳板块的移动形成高山峡谷……等等，更有火的力量亦全是自然的力量。（即如佛经所说之地水火风的四大无异。） 
离开地球看看，月亮的力量影响了潮汐的涨退，大量星体之间互相牵引的力量，形成了星体有规律的运转。 
自然的力量也没有正邪善恶之分，只是一种自然的现象。 
自然的力量和生物的力量之间，关系十分密切。自然的力量，在狭义上看来，可以决定生物的生死存亡，风调雨顺，农畜平安，自然生物生活得好。若是灾变连连，那自然生物遭殃。 
可是自然的力量是无意识的，自然的力量造就了一切，是无意识的造就；自然的力量，毁灭了一切，是无意识的毁灭。 
不过，自然的力量，容易被利用，生物可以利用自然的力量。生物之中的人类，更擅于利用自然力量。当自然力量被人类利用时，看起来就有正邪善恶之分，但那不是自然力量有正邪善恶，而是利用自然力量的人，有正邪善恶之分。 
例如电能、太阳能，全是自然力量，被人类利用的历史十分长久，人用电能，太阳能来做什么事，那是人类的事，和电能、太阳能无关。 
第三种力量，是超自然的力量。 
超自然的力量的范围十分广，凡是生物力量，自然力量之外的任何力量，都可以包括在内。其中有无边的佛法，有佛神的力量，有无所不能的上帝力量，有真主阿拉的力量，有魔鬼恶煞的力量，有鬼界冥王的力量。 
超自然的力量，凌驾于自然力量和生物力量之上，可以利用，操纵自然力量和生物力量，可以通过各种方式，直接施展，也可以通过各种生物，特别是通过具智慧的人来施展力量。 
超自然力量直接施展的例子极多，列举其一：当摩西率领以色列人出埃及的时候，上帝就曾施展力量，令红海的海水分开，让以色列人在海底步行过红海。 
这个例子，也十分明确地说明了超自然力量至高无上的地位，可以驾御自然力量。 
或者，再举一个例子，说明超自然力量，可以驾御生物力量，纯粹是信手拈来：如佛说法音声，能震动世界，如狮子作吼，群兽慑伏。 
佛法，佛力，都属于超自然力量，生物力量与之相比，犹如山岳之比微尘。 
超自然力量，大有正邪善恶之分。 
简单地说，神道正，魔道邪；菩萨道正，鬼怪道邪。 
那只是简单的说法，实则内容十分复杂，可是菩萨道，神道处于正、善，是正直的地位，那是毫无疑问的事。 
而且，在超自然力量直接的接触和冲突之中，正的力量，结果一定凌驾于邪的力量之上。虽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情形出现，但那只是一个过程，终极，邪一定不能胜正。所以只有降魔的菩萨，没有降菩萨的魔。 
超自然力量施展的形式，除了直接施展之外，更普遍的情形，是和生物，特别和人发生关系。 
超自然力量可以通过人类施展，也可以赐给特定的人，让这个特定的人来施展超自然能力。 
上述这两种情形，从理论上听来，好像十分陌生：但其实，大家都耳熟能详，只有举一个实例，把理论化为实际，就很容易明白了。 
还是那个典型的例子： 
某小姐被鬼魂纠缠，邪恶的鬼灵（一种超自然力量）通过了某小姐来施展。而陈果齐上师，用佛力对付（也是一种超自然力量），陈上师的超自然力量，是佛菩萨所赐，或是佛菩萨通过他来施展，两者必居其一。 
明白三种力量之间的关系，和三种力量之间的联系，对于了解许多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有很大的帮助。许多做正事善行降魔伏鬼的人，都是得到了正善的超自然力量的赐与或支持，才有这样的力量。 
只凭人的力量，无法和邪恶的超自然力量抗衡！ 
所以，当一个人，得到了正、善的超自然力量而行事时，他所行的就是神道，或菩萨道。 
用现代化的词句来说：他是正善超自然力量的代理人。 
三种力量之中，人最感到迷惑的是超自然力量。 
对一般人来说，超自然力量，超越了人类的智慧程度。但它也不是完全不可触及，有大智慧的人，就可以认识超自然力量——基督教圣经说：认识耶和华，是智慧的开始。各宗教都有相类似的说法，佛教密宗有灌顶法，有立即成就的「悉地大法」，都说明特别的人，可以具足够的智能，和正善的超自然力量发生接触！ 


第五部：精神和身体（内容和皮相） 

陈果齐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个问题其实不必问，但还是问了。而原因，都见以下所述）。 
再一次声明，这本书的目的，并不是要分析陈果齐是怎样的一个人，而是探讨他何以能运用超自然的力量，及从许多实例上，看在他身上发挥的超自然力量究竟能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当然，最好，也能探索到这种超自然力量的来龙去脉。 
退一步说，要研究陈果齐这个人，也要着重于他在具有这种能力之后的抱负、理想等等。 
但是，既然超自然力量，是通过了他这个人而发挥出来的，也多少要对他这个人，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这种所谓「了解」，就如同一般人的「简单的履历」，例如何年何月出生，父母何人，籍贯何处，等等。 
虽然我相信陈果齐如何能施行超自然力量的能力，并不来自他父母的遗传因子，而另有原因（这一点十分重要，放在后面讨论），但他的身体，总是和常人一样，是由父母而来的。 
陈果齐的简历，我抄两段介绍文字。两段文字，有些重复，但也不妨，可以加深认识。 
第一段刊在「佛法无边」一书的封底。该书的内容，记述种种超自然力量的奇行，一九八七年八月，由明窗出版社出版。 
封底的作者简介如下： 
「陈果齐，原名陈汉荣，在警界服务十九年，屡获高级荣誉奖。由于德佳，枪法如神，武术精湛，他被委任为前港督戴麟趾的随身保镖。但他的传奇故事，却始于皈依佛法之后。」（注：「皈依」两字，照排。佛家语，身心归向而依俯之，谓之「皈依」。「皈」与「归」同，故亦称「皈依」。至于「皈」字，竟连「中文大辞典」中也查不到。） 
「陈果齐是抗日将军陈任之的儿子，自少（注：小）爱听佛教大师说话，后来家道中落，当上了警察，在当差的近二十年中，遇过无数难以解释的怪事，目睹不少不合理的事情，促使他决心广开法门，藉佛法普渡众生。由于有此心愿，他甘于放弃『长粮』，提早退休，全身投入佛教，为善男信女息灾解劫。后更得机缘，获密宗大师真传上乘密法。」 
「简介」的这一段，有趣的是，「当上了警察」和「家道中落」其实并无必然的关系，而「遇过无数难以解释的怪事」，也不必一定「当差近二十年」的人才能遇到。再其次，密法虽有派别之分，但也很难订出何者上乘，何者低劣。 
抄写文字，比较沉闷，所以略加意见，可当作「插科打诨」，不必认真； 
简介的第三段：「他驱邪之法十分灵验，『南华早报』、『明报周刊』等报章杂志及电台均曾详细报导，故有『摩登天师』之誉。他曾为亚洲电视主持『众生结缘』节目，又为杂志撰写专栏。他辑录驱魔个案成书，表示信者可作前鉴，不信者可作消闲。他希望藉这些真人真事说明因果报应之道，弘扬佛法，导人向善。」 
这一段简介中值得商榷的一句是：「故有『摩登天师』之誉。」 
确然有人称陈果齐为「摩登天师」的，但是照我看来，那并不是什么「誉」，而是对他的一种不敬，至少是绝不全面地低估了他所能行施的超自然力量，小看了他所行的佛法。 
这是一九八七年对陈果齐的简介。 
到了一九九一年，有点不同。 
一九九一年二月，明窗出版社出版了陈果齐的著作：「金刚经浅释」。 
这本书，不是驱鬼实录，而是佛学理论，用深入浅出的文字，阐释佛学的重要经典之一「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 
我对于他这部著作，不敢说什么，因为佛学博大精深，不是常人所能妄加断语，所以，只引用陈上师的自传中的一段话： 
「笔者……不敢自言是什么大智识，谨将我所知所学，更参考各大德之译本，综合要理，并以现代较为白话化的文字，作出全经及每句之浅释。」 
这本佛学理论著作，出版不久，就影响深远，有佛学院采用作佛弟子佛学教育之用。 
能在佛学理论上作出这样贡献的，又岂止「摩登天师」而已；但是这一外号在该书之后的作者简介中，又被再次提出。 
新的简介中，和旧的有相同处删去之后，如下： 
「……他是显密共修的佛法行者，并先后获西藏著名之达圣及吐登奕生活佛灌顶赐封为密宗金刚上师，及亲传五佛宝冠及天衣，乃华裔密宗行者所鲜有的。」 
「作者在佛学方面论著甚多，一九八九年更获美国旧金山肯尼迪大学颁发文学院荣誉学士学位。」 
两个简介加起来，对于陈果齐的简历，可以有一个梗概的了解。 
从表面现象来看，好像已很够了。 
但，当然不够之至，甚至连皮毛也没有，因为这样的简介，未曾触及一个最主要，最核心的问题，就是他不但弘扬佛理，而且更实际地，施行佛法。用无边的佛的法力这种代表真正的超自然力量，对付邪恶的超自然力量。 
那就是他最特出之处。 
在这里，虽然说他的超自然能力，来自佛法，不来自他父亲的遗传，但是他的身体总是源自他的父亲，所以，除了上生与今生的修为因果外，亦遗传着他父亲的英雄意志之优良血统，而影响着日后他的不惧畏与坚强意志为人的精神信念力。故此有必要也简介一下他的父亲，陈任之。而事实上，陈任之将军也确然是一个十分值得介绍的英雄人物。自然，将这段题外话简之又简。 
陈任之（一八九二 —— 一九五六），广东省信宜县水口镇陈化村人，少年时随国父孙中山先生参加反清革命，曾与孙先生一同逃难来过香港，结果，于1911年辛亥革命运动成功推翻了清政府建立了中国，陈任之是当时民族革命英雄，而不是军阀，贴身亲随国父。积功迁升，后正式升任第十师少校副团长，师长是著名的军人蔡廷锴将军。在军旅生涯之中，陈任之将军经历过多少战役，如何叱咤疆场，如何在枪林弹雨之中奋勇迎敌，当然可以写成一部传记，但那不应该属于本书的内容。 
一九三二年，著名的「一二八」事件，淞沪战争，日军攻打上海，蔡延锴将军领导的十九路军，愤起抗日，陈任之将军也参加了这次战役。 
这场战役，是粤省军人的光辉战绩。上海父老，提起说广东语的十九路军英勇作战的经过，至今津津乐道。 
一九三三年，陈任之担任十九路军第九师少将副师长，后来在一九三九年，任第七游击区副指挥官，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四年，曾担任广东曲江县县长。中国近代史亦对陈任之将军有过记载。（见图） 
陈果齐就是在那时出世的。（他排行第五，另有毅荣、志荣、世荣等兄长与福华一个姐姐，有桂荣、兆荣、达荣三个弟弟与妹妹碧红。） 
一两百字，就简述了陈任之戎马倥忽的一生，似乎太简单了；而且，流水账式的介绍，也很乏味。 
是的，任何人的一生，不论是大人物也好，小人物也罢，都可以浓缩为两百来字的简单介绍，介绍的也就是这个人的本身——是这个人的身体在一生中的行为。 
人不单有身体，还有精神。 
普通人的一生，都着重于身体，没有精神方面的成就。只有杰出的，特异的人士，才能于在生之时，在精神方面有所发挥。 
身体生命短暂，精神生命久远。 
问「陈果齐是怎样的一个人」，如果只问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没有意义，两三百字的简介，已可概括。但是探索他的精神世界，却可以进入一个无比广阔的天地。身体只是皮相，精神才是内容。 
就像一卷可以使人欣赏到美妙音乐的录音带，重要的并不是录音带本身（身体、皮相），而是记录在录音带上的音乐（精神、内容）。 
一如昔日辛亥革命那种艰辛地要推翻不平及封建的满清皇朝之伟大精神。这亦可说是遗传的因子。 
世上每一个人，都有精神和身体的两面，但是大多数人，精神面和身体面，都属于世间。只有少数人，身体属于世间，但是精神面却已超越世间。 
至于何以少数人的精神面可以超越世间，进入超自然的境界，原因相当复杂深奥，但自然也可以简化。 
简化为两类，我尝试用佛法的基础理论来归纳，因为到底，说到头来，只要看看陈果齐上师神秘的背后，而陈上师之所以有超自然能力，他的精神面超越了世间的范畴，都是源自佛法，所以用佛法的基础理论来看问题，比较适合。 
自然，若是其它人，也源自佛法，而具有超自然能力的，也就可以适用这种分类法。 
但如果有的人，不是源自佛法而有超自然能力的，自然不适用了。 
颇有些具有超自然能力的人，能力的泉源，来自基督教，那就不适于这种分类。因为这个分类，第一种，就和轮回有关。 
轮回是佛法的学说，基督教并无此说。 
所以，源自基督教的超自然能力，另有解释——我说的「十分复杂深奥」，就是指这一点而言。 
根据佛学的基础理论来分类，精神面超越世界，迈入了神通的境界，有两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累世积修所得。 
佛学有轮回之说，今世为人，前世不知是什么，再前世更不知是什么。而不论前世是什么，再前世是什么，都必然有前世，再前世，再再前世……的存在。 
重要的也不是有前世，再前世……的存在，而是前世，再前世……做过些什么，有过什么行为。是善的修为，还是恶的造孽。 
说得再俗一些，人的一生行为，是有一盘总账在那里的，这一生一世，只是总账中的一笔。 
有一个很著名的佛学小故事： 
某甲一生无风无浪，总是荣华富贵，享尽人间福，好像什么也没有做过，一切幸运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于是，引起了许多人的妒嫉，不愤，向得道高僧去请教，高僧闲闲地回答：「你们只看到他这辈子什么也没有做过，有没有看到他上两辈子做了些什么？」 
前生、再前生……的行为，对这生再决定性的影响。今生修行，也是为了来生，直修到功德圆满为止。 
也就是说，累世的修为所得的能力，会保存下来，不会随着一个阶段生命的结束而勾消。 
生命是身体，短暂，人人难免一死。 
精神是内容，永恒，可以累世积存。 
所以，具有超自然能力的人，第一种可能，是来自累世修为的积存。 
这种情形，在密宗高人之中，特别常见。活佛转世，是众所皆知的例子。更多的例子证实，转世，或经过了轮回之后，情形又可以分成两种，第一种，是一出生就带来了前世的灵智，有在美国西部小镇出生的女婴，不几天就会说藏语的例子，很快就证明了她是一位喇嘛的转世。 
这种情形，也有发生在普通人身上的——普通人的前生既然不具神通，转世之后，自然也不会具神通，只是保留了前世的记忆，例子极多。 
第二种，出世之后，前世的灵智并不立即恢复，也不具前世的神通，看来和普通人一样。但是在成长的过程之中，逐步开发，恢复灵智和神通。过程需要的时间，没有规律，从浑浑噩噩到灵智大开，前生的神通回复，甚至更更进一步，可能是十年八载，也可能是三五十年，也可能终这一生都没有出现，轮空一世，在下一世再出现。 
由于这种历程，全然在人类的智识范围之外，所以根本无法说得出具体的细节来，只是在原则上确知有这等情形的存在。 
这是第一个可能，这种可能，简言之可以称为夙有慧根，早有根基，如今得到的，是早已拥有的，只不过随着生命形式的转换而稍作变更。 
第二类可能是：前生并没有积累这样的神通，但是在今世的修为之中，取得了这样的成就。 
任何事都有一个开始，就算是前生，再前生……取得的成果，在取得成果的一剎那，也自然是首次获得神通。这一类的情形，是「开始在今生」。 
用这两类情形，来看陈果齐上师，他是属于哪一类的呢？不能凭空论定，需要看他是怎么开始：他是怎么有第一次行使佛法的机会的。 
过程极有趣，但要稍为拉远一点，从头说起。 
而这一部份，自信比较明白地说明了身体（皮相）和精神（内容）的关系，指出何者重要，是主；何者次要，是宾。 
明白了这种关系，对了解本书后面，讨论陈果齐的种种行为的那一部份，大有帮助。 
在那一部份之中，有许多针对陈果齐的指责、诟病，也可以迎刃而解了。 
自然，那是后话。 
世上事都有因果关系，而本书自不能例外，也要有前后呼应的联带关系才是。 


第六部：第一次 

陈果齐显然不是一出生就大具神通的那一类。他九岁（一九四九年）来香港，来港之前的童年生活，已无可追忆，当然是因为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追忆之处的原故。 
来到香港之后，也和许多因为局势剧变，而南下香港的人，没有什么分别。那是一个十分动荡的时代，一切都起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陈果齐成长的岁月，社会背景，人文背景复杂无比，那是一个充满了成功机会的年代，也是一个充满了失败陷阱的年代，那是一个快速无比发展新事物的年代，也是一个残酷无情淘汰旧东西的年代。 
如果陈果齐成长之后，成了大实业家，或是大科学家，或是取得了任何属于人世的成功，那么，对这个时代的社会背景，就有详尽介绍分析的必要 — 因为成就属于人世，就和社会脱不了关系，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之中，才会产生特定的成就。 
可是陈果齐现在成了密宗的金刚上师，他的成就，已经超越了人世，社会背景也就不同也不能起到正面影响作用，但是他的影响可能令社会无形地走上一个更有道德与智能型和平的境界，这点可是较少为人所知的，所以只是约略一提就可以了。 
陈果齐的少年时期，也没有什么特别可追忆的。据他自己说，他自小就对佛教有兴趣，有异于一般少年。他好动、活泼，但是在有机会接触佛理的场合，他就会静下来，努力想亲炙佛理。 
当他是少年时，香港虽然没有名山剎，但是他也喜欢到大小庙宇去，在宝相庄严的佛像之前，坐上半天。当时也不知道想什么，只是在佛的殿堂上，心灵会感到无比的宁贴。 
他是寺院的长客，这一个习惯，即使在他当了十几年警察之后，仍然如此，以致在庙宇之中，有他一个方外人（只是居士）的伫足之所，也可以说是够特殊的情形了──而一切正是从这种特殊情形开始的。 
他学业也不特别特出，一直到他投身警界，在警界服务了许多年之后虽然升了较高之职，他仍然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对佛学有一种特殊爱好的倾向，所以，到庙宇中去的时间，也特别多，而且，在佛殿上，也开始了思索。 
思索最初，来自他警察生涯中的所见所闻。 
警察生涯多姿多彩，而且接触到的人生黑暗面，特别尖锐，特别容易引起思索。 
很有趣，传说上早有「公门之中好修行」的说法。 
终于，在十余年的警察生涯之后，他在佛殿上，作了次总结性的祈求，他用一片诚心，全心全意把自己的心愿，向诸天菩萨禀告。 
那十余年的警察生涯，不能说对陈汉荣（果齐）没有影响。事实是：由青年到中年的整个历程，他都和警务工作联系在一起。 
在他成长的年代之中，他比平常人面对更多的罪恶，见到更多奸淫掳掠，险恶欺诈，人心可怕，人生多难的事实，见到过许多好人受冤屈，恶人却当道的事实，见到过许多强横硬加在善良头上的事实，见到过许多人如何在屈辱中求生的事实，见到过许多人不知自爱的事实，见到过许多人迷失了本性的事实…… 
这些经历，可以使人麻木，可以使人感叹，可以使人看透世情，也可以使人思索，再思索。 
每个人的反映都不会相同。而陈果齐开始时疑惑，后来就进入了思索的阶段。 
他感到，人生多难，除了生、老、病、死的自然苦难之外，还有许许多多人为的苦难，这些苦难，使人在痛苦中打滚的程度，有时还远超自然的苦难！ 
人除了遇到自然的苦难，还要再承受人为的苦难，人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不是人生就是苦难，苦海真的无涯？ 
无比的苦海之中，自己能做什么？ 
这种思索的过程，本身就相当苦──若是思索没有结果，会使人意志消沉，进入可怕的境地。 
陈果齐自小就对佛学有兴趣，一直到那时为止，他得不到任何指引，他只是自己思索，同时根据自己的能力，尽量接触佛学。 
他和一般倾心佛学的人不同的是，他不单是在经典上接触，而且，在寺庙之中去接触佛。 
在佛堂殿上，香烟缭绕之中，宝相庄严之前，他感到了菩萨真实的存在──礼佛这一种信仰，对陈果齐来说，并不是虚无飘渺的事，而是实实在在的事。 
也就是说，他深信我佛慈悲，救苦救难，并不是一句几句或几十句只是念诵经文，而是应该能有一种力量，真正做到救苦救难。 
他有这种信心，也觉得那是佛教的主要目的，他有意成为佛教徒，施展无边佛法的力量，确确实实，尽一己之力，为人间清除苦难。 
陈果齐的这种想法，相当特别。 
一般佛教徒不必说了，就算是对佛学有极深研究的知识分子─中国历代知识分子向佛的极多，唐代大诗人王维甚至自号「摩诘」，近代，中知识分子，甚至西方知识分子，礼佛的也极多，己成为一种风气。 
但是，绝大多数只是处于研究佛理的阶段，把佛理当作一种博大精奥的哲学来研究，企图在佛理之中，找出人生的秘奥，就算不能使大众都知道，只要自己得到了领悟，也就成为极高的境界。 
这一类的礼佛之人，大都以「自居罗汉」作最高目标，他们自然也明白佛祖所云人生苦难的道理，但是只求自身能脱苦海，到达彼岸。绝不发大愿心，要把佛理化为佛法，佛力，去为世人尽心尽力。 
那自然是礼佛方法的一种，绝无贬意，每个人都可以依据自己的想法去做，佛门广大，照佛学的原理，心中有佛就是大大的好事，佛学绝不要求礼佛者必需做到这样，必需做到那样，绝不。 
礼佛者做到什么，那是礼佛者自己的事。 
而更有大具诚心的，行为更进一步，索性看破红尘，削发为僧，真正成了佛门和尚。 
那自然是更进一步的修行，和前一类不一样，和尚做法事，就是超渡亡魂的实际工作，在一定程度上，和超自然力量有了接触，是佛法佛力的运用。 
但是也绝不听闻，什么来寺的传道高僧，会具体替某一个人解决他身受的苦难。 
我的意思是：佛教中人，修为高也好，低也好，都是从事理论研究的多，而从事实际工作的少。 
或许，从事理论研究，目标远大，把佛学的道理，传遍全人类，使全人类的心灵，都可以从苦难之中，解脱出来，在苦海的岸，建造一座大桥梁，让众生可以不必在苦海中浮沉，而经由坦途，直达彼岸。 
这种理想，自然伟大之极。 
而且，有佛学信仰的人，也自信都可以做得到──不然，不会两千多年来，有那么多人在做同样事。 
而实际工作，当然要做实在的事，也就是对个别有苦有难的人，不但使他在心灵上得到慰藉，也要在实际上，使他解脱苦困──这类行为，佛经故事上多的是，自佛祖以下，诸天菩萨，都曾有过这种具体的，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行为 。 
可是，这种根据佛法佛力，挽救在苦难痛苦的人于困境的实际行为，近来却少见之至，是佛教徒觉得那是小事，薄此而不为呢？还是没有这种能力，所以无法在实际上做到这一点？ 
我相信陈果齐上师，当他一次在佛堂上，在佛像前作禀告时，未必在理论上想那么多，他只是热切的感到，自己应该做些事，自己又根本没有做那些事的力量，所以才祈求佛菩萨，求佛菩萨赐于他力量。 
一定有很多人有过同样的行为：求佛菩萨赐给力量，也有过除了陈果齐以外成功蒙佛菩萨恩赐的例子，有十分重要的一点是：虔诚，无比的虔诚。 
在陈果齐作首次祈求的时候，佛像不仅是偶像，他的心目之中，那是真正的佛，具大神通的佛，法力无边的佛，可以通过他诚心的祈求，而把佛法佛力赐给他的佛。 
基于这种诚心诚意的信仰，他作出了禀告，把自己的心愿，告诉佛菩萨。 
若干年之后，陈果齐已经大具佛法佛力，也根据佛法力，行了许多息灾解劫之事，使许多人在苦难中得到解救，他回忆起当初在佛前许愿的情形来，心情还是相当激动，因为，那毕竟是他真正接触到佛法的开始。 
当时，他在荃湾警署重案组工作，经常去的庙宇，是荃湾的南天竺寺。 
在经过了长时间的思索之后，他怀着对人世间许多不平等的激愤心情，想帮助人向无从做起的抑郁，他仰望着观音菩萨，这样说：「菩萨，我相信佛有灵性，请赐我力量，让我感应到佛力，如果我有佛的力量，我将会终生永世，帮助世人。不希望世人有痛苦，希望为世人主持公道。」 
陈果齐说他在少年时，十分向往「大侠」的行为，幻想自己能成为大侠，为人世间铲除不平之事。大侠所行的仁义之事，和佛门的普渡众生，虽然有程度上的不同，但是助人之心，基本上也相通。 
当陈果齐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之前，这样祈求的时候，他把少年时做大侠的幻想，和他对佛菩萨的诚心，结合成了一起。 
但当时自然没有想到，他所想要做到的，和密宗的行神通，行佛法，已经十分吻合，后来，他由显宗进入密宗的殿堂，早在这时，已然伏下了契机。自然，更大的可能，是他本来就和密宗有神秘的联系，只是他自己在当时并不知道。 
这种早已和密宗有联系神秘情形，日后在他由显入密的过程之中，逐步得到证实，开始时，连他自己也惊讶不己！原来有这样的因果在！而等到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时，他这才恍然：原来如此！ 
这一切奇妙的经历，下文自会披露。 
当日，他在观音菩萨面前，表白了自己的心愿之后，虽有百分之百的自信心，但是所许的愿能不能实现，也还是未知之数。 
他用很平静的语气回忆：「当时，在许了愿之后，只觉得心境一片平静、安详，像已经立时蒙菩萨应允一样。」 
这件事，发生在荃湾天竺寺中。 
他仍然继续警务工作，只是一有空间，就到寺庙去，和僧人共处，也常做寺庙中的工作，甚至帮助煮斋菜等粗重功夫。 
他只是感到，自己在寺庙之中，心境就有不出来的宁贴，在佛像之前，就有难以形容的活泼舒畅。 
他甚至可以在庙中有一间小房间，那是寺主见他虔诚而给他的「特权」，他在那小天地之中，礼佛念经，并未削发，但已俨然是带发修行的居士身份。 
这样的日子，在平静中渡过，离他许愿之后，约莫一个月光景，忽然发生了一件事。 
可以说，这件事，改变了警务人员陈汉荣的一生。 
而这件事，并不是偶然发生的─—那时看来是偶然，后来一回顾，才知是必然。 
必然甚至不自他在菩萨前许愿开始，而是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必然到了除此之外，他绝不会走上第二条路。所以，「改变了他的一生」这种文学性的说法，其实不是十分恰当。应该说：这一件事，是陈果齐走上他必然会走的道路的开始，跨出了第一步。 
那一天，他仍然在寺庙的小天地中，寺僧忽然来找他：「陈居士，有一家人来找你，要你出手帮他们。」 
陈居士自己也莫名奇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说话之间，已见到了一个六十出头，七十不到的老妇人，和她的三个家人，一共四个人。 
老妇人开口：「陈居士？你要救救我，我找得你好辛苦，你一定要帮我！」 
那时的陈果齐，不像若干年之后，名头响亮。他在荃湾的一间寺庙中礼佛静修，知道的人甚少，何况那位老妇人素未谋面，如何会找上门来，且说，找得十分辛苦呢？ 
但有人来找自己，总是值得高兴的事，他先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老妇人支吾其问：「是……朋友介绍来的。」 
当时，自然也不便深究是哪一个朋友，而且老妇人的状态极差，明眼人一下子就可以看得出来。 
于是陈果齐问：「阿婆，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老妇人喘气：「我求你替我……医病，我病得很重……久病难治，一定要你救的！」 
老妇人的家人也在一旁代求：「陈居士，一定要你救救她，她久病厌世，已好几次想……不做人，陈居士菩萨心肠，请出手救人！」 
陈果齐听得又惊又喜，喜的是有人这样求自己，救助众生，解困渡厄，这正是他的心愿。惊的是自己那有这样的力量。 
看过老妇人的情形，分明健康状况极差，这是性命交关的事，岂可以胡乱答应？ 
所以，陈果齐的反应，十分正常，他对那老妇人和他的家人道：「我不是医生，不会医病，这位阿婆有病，应该找医生！」 
老妇人和她的家人同声叹息：「若是医生医得好，也不会来找你了！」 
陈果齐坚持：「我真是不会医病，是不是找错了寺？别的寺庙里，有会医病的居士，刚巧也姓陈吧？」 
老妇人也坚持：「一定是你！」 
陈果齐奇怪：「究竟是谁叫你来的？」 
老妇人仍然支吾以对，只说是「朋友介绍」，而且，苦苦哀求。 
陈果齐姑且问：「阿婆，你生什么病？」 
老妇人的回答，令陈果齐苦笑。她的回答是：「经常发作的是哮喘，就算不发作，也全身没有一处地方舒服，只是痛苦得不想活了！」 
原来是一个百病缠身的老妇人！ 
陈果齐还想推辞，可是已不忍心老妇人的哀告，他心想：「我不会治病，或者至少可以给她在心理上有一些安慰。她远道而来，若是失望归去，只会令她病情加剧，对她没有好处。」 
陈果齐又想到的是：我不会治病，但是寺院是佛菩萨的殿堂，佛法无边，佛菩萨自然可以解除众生的苦痛。 
于是，陈果齐开始以宗教的信心，行他的第一宗治病个案。 
他请老妇人坐下来。然后取了一杯水在手，默默念祷：「弟子没有力量，菩萨在上，希望弟子诵经之后，这杯水成为法水，能使这位阿婆喝了之后，解除痛楚，菩萨大慈大悲，必能完成弟子的心愿。」 
然后，他对老妇人说：「阿婆，你喝了这杯水。」 
在这样说的时候，陈果齐并没有把握，他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喝了这杯经过他向菩萨祝祷的水，是不是真的有了神圣的法力，可以使这位老妇人水到病除。 
他也决不是存心欺骗那老妇人，他在祝祷的时候，确然全心全意地投入。希望能真的为那病苦的老妇人解除痛苦。 
当时的情形是：一心来求助的老妇人，似乎比他更来得有把握！ 
（这种情形，我本身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曾有一次，要一位神职人员祈求神迹，神职人员表现没有信心，我反倒肯定一定可以成。） 
（结果，神迹出现。） 
陈果齐对自己有代行菩萨神通的能力，别说第一次，在若干次之后，他仍然每次都感到不一定有把握，所以每次在施法之前，他都十分紧张，唯恐「这一次不灵」，或唯恐「下一次不灵」。这是他后来与寻求进一步法力神通之源的原因。 
并不是说他当时对菩萨的神通没有信心，而是他自觉未能极确切地掌握到这种不可思议的超自然力量，所以才要去精益求精，使自己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不是有这样的心理，形成了他再深造的过程，他必不会有今日这样的成就。 
这是后话，却说当时，那老妇人喝下了那杯水，坐了一会，忽然问：「居士，这寺附近，是不是有一座白石塔？为什么怎么找也找也不到？」 
陈果齐一怔：「白石塔？──他竟不知老妇人所指，只是向房间的一角指了一指：「这里就有一座白色的塔！」那是一个摆设，小小的一座舍利开山祖师的舍利塔，白色。 
老妇人在那剎间，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情，情绪也现得激动，陈果齐也不知她是为了什么，当时也没有再问下去。 
在他给老妇人下了那杯水──他认为那已是「法水」和「圣水」之后，他信心大增，又想考验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有佛法的神通，至少可以替人治病。 
他想有进一步行动，可是实在不知如何做才好，只好无师自通，想到应该怎样，就照自己想到的去做。 
这种情形，相当有趣，而且也说明了一个问题。 
陈果齐在那时，实际上已经具有神通──日后事情的发展，证明了这一点，但是他不知道通过什么形式，去发挥他的神通。 
也就是说，他不知道应该烧符念咒，手持桃木剑，还是应该诵经舞蹈，穿上法衣，拿上法器。 
他全然不知，然而他却不知道应该有些动作。 
所以，他做的动作，就是他自己想到认为应该做的，可能全然不合「规格」。 
在这次事例中，可以证明的是，在施展神通的时候，重要的不是各种各样的仪式，而是施法者的诚心，更重要的是施法者要确实具有神通，具有超自然的能力。 
各种仪式，只是补助，不是主要。 
这一点相当重要，超自然能力奇妙之至，若是做足仪式，须能展现，岂不是人人只要照做仪式，就可以有超自然能力出现了。 
当然不能！ 
当下，陈果齐令老妇人闭上眼，他伸出手，心中暗想：我伸出手，代菩萨行道，这就是的菩萨的手，以菩萨的手行佛法，自然无不成之道。 
他一面想，一面又念动自己熟悉的，平日接触到的佛咒—─并非密宗的咒语，显宗的咒语和密宗的咒语，有相当程度的分别。大体而言，显宗的佛咒，比较笼统，一种佛咒，可以起到的作用范围广。而密宗的咒语，分类十分精细，一种咒语，专针对一种现象。所以密宗的佛咒极多，不是修习密法的人，不得与闻，对外，那是极大的隐秘，密宗之所以称「密」，也就是由于它的修行过程，内容绝不对外公开之故。 
陈果齐做完了这些，就道：「你会舒畅很多，我已向菩萨求过，你可以回去了！」 
由于那是毕生第一次，所以陈果齐自己也觉得好奇，想知道结果如何。在老妇人一家临走时，他要了对方的电话，以便联络。这老妇人姓纪，住置富花园。 
老妇人拜谢而去，过了一个星期，陈果齐打电话去，找到了老妇人，道明了自己的身份，心情紧张地问：「阿婆，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的一端，传来了老妇人的声音，听来有点迟疑： 
「我……不觉得……有特别的好转，好像好了一点，但还是那样。」 
陈果齐当时，自然无话可说，自己施法无效，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他又听出老妇人的言词闪烁，好像有什么未尽之意，没有说出来。 
所以，他追问了一句：「真的一点改善也没有？」 
老妇人又迟疑了片刻，她接着所说的话，连陈果齐也为之愕然！ 
老妇人道：「我有一个孙儿，和我同房，他……他今年十岁……他说，每晚看到一个金甲神在摸我的头，不知……是吉是凶？」 
陈果齐大是讶异，他第一个反应是：小孩子知道什么是金甲神！莫不是看电视蒙面超人看得多了，晚上做梦，把蒙面超人和祖母联在一起了？ 
继而，他想到的令他骇然：如果小孩子所见的是实，若真是金甲神，那是菩萨的守护神，自然上上大吉，如果不是，而是什么邪灵，那这位老妇人就凶多吉少了！ 
所以，他急忙问小孩子见到的「神」是什么样子，老妇人说了出来，确然有七八成像是传说中的「金甲神」。 
陈果齐这才放心，而且心知，有奇妙的事情，正在发生，所以他嘱咐：「你多念诵观音菩萨圣号，每晚放心安睡，不要胡思乱想。」 
老妇人唯唯以应，从老妇人答应的声调中，也可以听到她安心了许多。 
在这宗个案之中，被人感应到─—我不用「看到」，而用「感应到」，是因为那和平时看到一样东西的情形不同，用感到比较合理，虽然对受感应的人来说，感觉和看到一样。 
有许多人在一起，几个人「看到」了某种现象，而另外的人却看不到，那「看到」的几个人，事实上就是「感应到」。在这宗个案中，被感应到的神佛，不止是那位摸摸老妇人头部的金甲神一位，还有一位无人不知的菩萨，下面会详细提及。 
在那次通电话之后，约有个把月，陈果齐由于自己的施法，未能实时奏效，开始不免耿耿于怀，后来也逐渐淡忘了。 
忽有一日，他照旧寺中礼佛，有人带着水果、礼品，吵吵嚷嚷，要找陈居士，陈果齐一看，依稀认得─—要知道他才见那老妇人一面，而且当其时，老妇人满面病容，此时已容光焕发。 
老妇人见了陈果齐，满面笑容，道谢不已，站在陈果齐面前，神定气足：「看，我现在多精神，陈居士，你认不出我了吧？我特地来多谢你！」 
陈果齐在那一剎间，只感到全身发热，一种神奇的力量，贯流全身，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他要相当时间来定神，才能和老妇人应答。 
他说的是：「你不用多谢我，我真的不会医病。你的病好了，如果不是碰巧，那就是菩萨显神通，佛法把你的病赶走了，你该去多谢菩萨！」 
老妇人仍然连连道谢，自然也到了佛堂，在菩萨像前，叩首礼拜，上香致谢。 
陈果齐在这时，心中自然高兴莫名，那是任何第一次取得成功的人所具有的共通心情，何况他的这次成功，突破了人世间的范围，进入了超自然的境界！ 
同时，他也十分好奇，因为他并没有向什么人等提起自己的心愿，要借佛力替众生消除苦难，更从来不曾向任何说起自己会行法治病——事实上，直到这时，老妇人虽已恢复健康，陈果齐还有一两分认为这是侥幸的一次。 
所以，他对老妇人上次来求医时，支吾其词，说是「朋友介绍」的说法，一直存疑。 
他就问老妇人：「你说是朋友介绍叫你来看我的，这朋友是什么人？何以他竟能知道我会治病？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能力，他怎会知道？那一定是个高人，你说出来，我也想结识结识！」 
老妇人在一直追问之下，才有了回答，而她的回答，石破天惊：「是菩萨指示我来找你的？」 
陈果齐登时呆了半晌──老妇人能够痊愈，已经是奇迹，而居然老妇人找上门来，是由菩萨指引的，那岂不是不但他心中有佛，佛菩萨也知道有他这个凡人？ 
一时之间，陈果齐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望着那老妇人，亟想知道进一步的情形，可是心情实在太兴奋，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老妇人看到了这样的情形，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急忙申辩：「陈居士，是直的，菩萨面前，我可不敢说假话，确实是观音菩萨指引我来的！」 
不但是菩萨指引，而且具体地指出，是观音。陈果齐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力令自己镇定下来，向老妇人询问详细的情形。 
原来在老妇人第一次找上寺庙，指名要见陈居士，哀求替她治病之前的几天，她和家人一起到大屿山的观音庙去参拜。 
老妇人在观音前祝告：「病得这样痛苦，好几次寻死也死不成功。菩萨大发慈悲，一是让我病愈，要不就让我解脱！」 
老妇人有这样的祝告，可知她百病缠身，实在是痛苦莫名，不然，老妇人有一定的对菩萨的崇敬，就算不是佛教徒，观音在普通人的心目中，尤其在女性的心目中，都是崇仰的对象，其普遍的程度，比诸西方人对耶稣基督教的崇仰，尤有过之。 
试试看在西方，虽然天主教，基督教盛行，但是也有不少笑话，是拿上帝，耶稣来作题材的笑话。但是在中国，就找不到用观音大士作题材的笑话。由此可知道这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在众生的心目之中，有极崇高的地位。老妇人若不是真正走投无路，也不敢在观音面前，祷告求死。 
奇事就发生在祝告之后的当晚，老妇人在梦中见到了观音。 
在梦中，观音菩萨并没有说出身份，但是梦的老妇人，一看到，就知道那是观音菩萨。 
在这里，又引出两个问题来，很值得讨论。 
其一，老妇人日间在观音庙参拜，晚间就梦见了观音，科学家的说法必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足为奇。其实，科学家对何以人会有做梦的现像，何以许多梦境之中体现的一切，可以是做梦者根本未曾想到过的事。何以有时，梦中的片段，竟会在日后在实际生活之中发生等等奇异的现象，无法作任何解释！ 
简言之，如今人类的科学，还无法解释极简单的，人人都有过的做梦现象。 
所以，对老妇人的梦，科学家别解释了，因为解释不来，更何况老妇人的梦还有下文，不是人类目前的实用科学所能理解，属于超自然力量的范围。 
第二个值得一提的问题是，老妇人在梦中，一见了形象，就立刻知道了那是观音大士，自然，她梦见的形像，就是观音在民间流传的普通形像。 
观音菩萨深入民间，多少年来，已经有了民间自行统一的造型，人人公认，没有人有异议──许多佛菩萨都有同样的情形。这种得到了公众承认的外型，深入民心，不会有人别出心裁去改变。 
有一些好事的知识分子，自以为学识渊博，考证出观音的性别是男性，不是女性，所以以为世间所传的观音造型有误。其实以佛经记载观音菩萨本来是一位古佛正法明如来的化身相呢！ 
这类好事者可以说是迂腐之极，菩萨现身相，千变万化，哪有一定？男或女，在菩萨看来，无非是一种外型，又何必拘泥？ 
观音的外型，也不是只有绝对的一个，千手观音就和普通的观音不同。但是普通最常被画在画中的，塑成大小造像的那种，则都相同，是面目慈祥的女性，连装饰都一样，白衣，手持净瓶，柳枝，诸如此类。 
若是崇仰观音的人，都认为观音是这种样子的，那么，观音菩萨若感到有必要现身在人前，自然也就依照这个形像出现，十分顺理成章。 
在这宗个案中，出现了两位神祗，一是观音，一是金甲神，外形都是传统的普通形像。 
这可以初步说明一个问题：超自然的力量，和人类作沟通时，人类头脑部所感应到的形像，就是平日他眼睛见到过的形像。 
所以，那老妇人在梦中，一下子就可以认出，她见到的是观音。 
同样的道理，在梦中，观音也用老妇人听得懂的语言告诉她：「你的劫难可以解除，但是你必需找一个人替你消灾解劫。」 
老妇人自然感激莫名，可是找谁来消灾解劫呢？ 
观音微笑：「你到荃湾去，有人在一间寺院之中，你去找他，他就会帮你！」 
老妇人要求进一步指点，观音就念偈：「门前有座白石塔，内大一人，非僧非道，斯人行菩萨道，能消灾解劫。」 
这几句偈语，老妇人在梦中听了，牢牢记住，一字不忘。当她把梦中所见告诉陈果齐时，由于那是陈果齐第一个藉佛力替人消灾解劫的个案，所以他也把那几句话，牢牢记在心中。 
老妇人在荃湾，不是第一次就找到陈果齐的，她和家人，逐间寺庙去找「内大一人，非僧非道」，去找「白石塔」，直到来到了陈果齐常驻的那座寺庙。 
陈果齐是居士，身份非僧亦非道，已然合拍。更寺门口有白石塔。所以老妇人认定了从未替人以佛力治病的陈果齐，能把她从苦厄之中解救出来。 
结果，直的如愿，而且在她灾劫得解之后，向陈果齐说出了经过的情形。 
整件事，过种并不十分复杂，但是却十分典型──是超自然力量展示的好例子，研究这个例子，可以明白超自然力量展示的方式。 
在大家已然知道了整件事的经过之后，可以总结一下。 
总结是：这是一宗超自然力量通过特定的一个人展示力量的例子。 
在整件事来，有三个角色：观世音菩萨，陈果齐，患病的老妇人。 
三者之间的关系，发生作用的经过，可以用下列的表来表示： 

祝告：求解劫消灾 
： 
观音梦中现身 
： 
病妇找上门来 
： 
陈果齐祝告：表达心愿 
： 
降佛力 
： 
治病，解劫消灾 

这种三者之间的关系，成为一类典型的公式，在日后陈果齐的行使佛法的历程之中，维持了相当长的时间，都是以这一公式进行的。只是有时，至高无上的超自然力量来自别的菩萨，消劫解灾的对象，也不一定是老妇，有小孩女士等等，所消的灾劫，也不限于是疾病，而在许多个案之中，有第四者出现：鬼魂。 
至于老妇人在梦中见到了观音，那是超自然力量和人类沟通的常用方法，十分普遍。有许多记载，随手可以拈来。 
基督教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一章第二十节，就十分隆重地记载了一个事例：「……正思念这事的时候，有主的使者自他梦中显现，说戴维的子孙约瑟不要怕……」 
这个例子，是写到这里时，想要一个例子，把手放在身边的一本圣经上，默祷：给我一个例子吧。结果顺手一翻，例子在焉──有人如果说是凑巧，我不会和你争，没有甚么好争的，相信就相信，不相信就不相信，各适其适。 
有了这第一个个案之后，同样，由观音指引，找上门来的人逐渐增多，连十号风球，暴风雨来袭之际，都有人排队找陈果齐，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甚至由于人多，陈果齐要采取派筹的办法──一天派三十个筹，迟来的，明日请早。 
情形发展到了这一地步，引起了传媒的注意，对陈果齐的行使佛法，也有了不同程度的介绍。 
陈果齐有超自然能力的事，逐渐大众所知了。 
陈果齐也开始感到，施佛法助人，有意义之极，那自然形成了对警方工作失去了兴趣。 


第七部：入密第一步 

这本书，写到这里，到了计划中的一半，对陈果齐上师的法力，已经可以肯定。 
由于他施法的例子实在太多，大量地举例，没有再进一步的作用──许多实例，都证明陈果齐有超自然能力，既已肯定了他有超自然能力，当然只举出若干有趣的实例便够。 
而且，有杨志昌先生（陈上师的弟子）所著的（陈果齐驱鬼实录），明窗出版社出版，可供参考。 
陈果齐上师在提及最近的治病的例子，是替一个在医院中，不住呕吐，一天达到十八九次的九岁小童医治。西医要止呕吐，有特效针药，很快可以见效。但身在医院，而不能止，家人焦急无比，找到了陈上师，陈上师赶到医院，施法，小童便不再呕吐，第二天且可以进食。 
这种例子过程大都相同，而且并不复杂，也不出以上列出的「公式」的范围。 
而现在，陈果齐的超自然能力，比当初在寺庙中搭单当居士的时候，自然又大不相同了。 
使他对超自然力量可以更进一步掌握，而且可以由心施展的一大关键，是他开始由显宗进入了密宗。 
佛法的源头只有一个，可是支流很多，宗派不一，其中，在西藏发展起来的密宗，专研佛理之外，也行使佛法降魔，在世间对付邪恶的超自然力量行动中，采取积极的态度，这使陈果齐十分响望。 
因为那时，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他却感到自己并没有掌握到确切的力量。每一次，他在施法之前，都没有把握，他所依靠的只是诚心的祝祷。 
虽然每一次都能顺利奏效，可是他心中一直在耽心：这一次成功了，下一次怎样呢？是不是也能成功？是不是可以一次又一次，一直成功下去？ 
有了这种担心，使他有一定程度的困扰，也促使他进一步去追求更高的法力。 
他的目标，指向密宗。 
十分值得注意的是，这时，他对密宗，已有浅识，并不深知──这一点，对他后来的遭遇的讨论，有很重要的关键性问题存在。 
那时，他已辞去了警界的职务，达成了他在观音前所许的心愿，藉佛法为众生解劫消灾。 
而使他困扰的是他十分渴望有进一步的突破，他对那时自己的功力，作很有趣的形容：总是感到会忽然使不出来，所以担心。 
当时他有这样的心情，其实十分容易理解，因为直到那时为止，他施展的佛法，并不来自他的自身，而是超自然力量两种情形中的第一种，即是超自然力量的掌握者，通过了他，而展示超自然力量。 
他对这种情感到不满足，他潜意识的要求是：从第一种情形，转变为第二种情形，也就是：由他自身直接拿握超自然力量。──那是我的分析，也不知道陈上师是不是同意我的分析。 
但由那时，他心理压力驱使他去寻求至高的神通，那是可以肯定的。 
他第一次和密宗接触，接触到的是一位密法修行者，早已闭关，不再收弟子。 
陈果齐这时的想法是，显宗的法师，只能作一般理论上的修学，并不能具体传授超自然力量的施展。他感到自己需要进一步充实。这时，在交往的人士之中，已有很多是佛门中的高人，或是对佛学有相当程度认识的人。 
在佛学的理论和佛法的实践上，陈果齐都识见大增──这是一个知识和能力追求的必然过程；凡是见识进步到了一定层次的人，渴望更上一层楼的心理，也就格外迫切。 
陈果齐觉得，密宗对他十分适合，于是，在到处寻找密宗高人的过程之中，他找到了玄行上师。玄行上师藏名曲逞匠差戒菩提金刚。（见图） 
香港地方虽小，但卧虎藏龙，甚么样的高人都有，单是密法的修行者，为数也不少，有的名闻遐迩，有的不为人知，都无碍于对佛学的专研和密法的修行。 
开始他知道有玄行上师这样的高人，表示想去竭见时，却有人对陈果齐说：「上师早已不再收弟子了，你去，只怕连见也见不着。」 
陈果齐当时，也没有信心可以见到玄行上师，可是他想：大不了见不着，也没有损失。 
所以他极力寻访及经人介绍，知道了上师的驻足之所，就自己前去叩门。 
陈果齐在叩开了门之后（叩开的是上师住所的门），并没有立即见到玄行上师。 
接见他的，是玄行上师的近身弟子，陈果齐说明了来意，接待者也说明了玄行上师如今的情形。 
这时，陈果齐已经在行使佛法方面，颇有名堂，据他自己估计，对方也应该知道有「陈居士」这个人，所以很客气地向他解释。 
陈果齐已经找到了玄行上师的驻足之所，如果连上师的面都见不到，他自然不肯就此离去。 
双方一方面求，一方面拒，拒绝的这方面，人数渐渐增加，全是玄行上师的弟子。众弟子说的理由充份之至：「上师已届八十高龄，早已不收弟子了。」 
陈果齐心知上师必然在，只是不肯出现，他在言谈之间，就提高了声音。希望能给上师听到。 
这样过了不多久，众弟子忽然静了下来，陈果齐陡然震动，一抬头，已和走出来的玄行上师打了一个照面。就在这一剎间，他心头徒然一热，立刻就觉得，自己此行，可以有大成就了！ 
他先开口，在玄行上师的目光注视之下，他说的是：「大师，弟子陈果齐，就算无缘拜师，不知是否能有缘和大师倾谈，聆教？」 
玄行上师的回答，很出乎陈果齐的意料之外，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上师答得如此爽快，意料之中的是刚才和上师四目交融，目光接触的那一剎那，他已经心领神会，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玄行上师的回答是慈悲而充满玄机：「你能来这里，见到了我，和我说话，已经是有缘了！」 
「缘」在佛学的理论中，十分玄妙复杂，真要解释，只怕又要劳烦陈上师执笔，写一本「浅释缘」，我在这本书中，当然，不会越俎代庖。 
但是，也不能不简略一提，因为那和陈果齐日后的际遇，大有关系。 
缘，通常是指一种关系──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人和物之间的关系，物和物之间的关系，乃至人和神佛之间的关系，等等。 
而所有的关系，都有因有果。在陈果齐上师身上发生的事，这种因果关系特别突出，看下去，在许多事实上，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当时，玄行上师已经明明白白，说了两者之间有缘，陈果齐立时要求拜师皈依，玄行上师也立刻答应。陈果齐喜出望外，闭上眼睛，玄行上师在达成了陈果齐的皈依程序之后不久，竟然立刻，向陈果齐传授悉地大法。 
密宗之中的悉地大法，非同小可，那是「立即成就」之意──师父一传授，弟子立即心领神会，得到了传授。悉地大法是专门治病的一种法力，也译作悉檀，最早出自龙树菩萨所传。（而这悉地大法是由莲花生祖师开示传至诺那呼图克图上师处再传的）。 
（佛教之中，有成就的菩萨极多，各有著述，所以佛学浩瀚如海。） 
而在密宗的法力之中，悉地大法绝不轻易传给弟子，因为据玄行上师说每一代，只能传一个弟子。玄行上师直到八十高龄，第一次见陈果齐，就把悉地大法相传，可知师父弟子之间的缘，早已存在，只是在等两者见面的那一剎间而已。 
悉地大法是立即成就，其间几乎没有过程，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一举手，一投足，指头之间的事，而大法已成，这种超自然力量的体现，当然也无法用人类现有科学来解释。 
不能解释，勉强可以假设。 
假设那是玄行上师和陈果齐之间的一次迅速无比的脑能量输送。 
所谓「没有过程」，只是看起来没有，实际上当然有过程，而且过程必然复杂无比。 
玄行上师把自己的能力，化为脑活动能量，直接注入陈果齐的脑部，陈果齐接收了上师的能力，自然就立刻化为自己的能力了。 
我作这样的假设，其实也属多余，悉地大法有治病除魔的能力，陈果齐得玄行上师传授，立即成就，已足以说明整个事实。能接受这事实的，自然会接受。不能接受的，再假设解释，一样摇头。但事实就是事实，摇头和不摇头，不能改变事实。 
事实是 ，陈果齐从此有了确切实在的治病除邪法力，在每次施法之时，他不必再恐怕这一次会不成功！ 
玄行上师传授陈果齐悉地大法之后，玄行上师的众多弟子，都表示了自己的意见──刚才，陈果齐还是被拒门外的不相于者，可是转眼之间，他就成了唯一的得到悉地大法的传人 。 
怀疑之心，人皆有之，玄行上师的众弟子也不能免。于是向上师提出异议：「师父，我们是随师父修行，各有年资，这位陈居士才一来到，就 ──」 
在上师面前，陈果齐的师兄弟虽然「有点怀疑」，但自然也不敢责怪上师，所以说话有点吞吐。一个说了，其余的附和，不过说的话是甚么意思，人人明白。据陈上师称他的师兄弟们有很多是很好的修佛者，当然明白，所谓明师出高徒的道理。 
陈果齐听了，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确然似乎超越了众师兄，师兄之中，有从师修行了许多年的，也未能得到大法的传授，自己何德何能，竟能蒙师父这样启重？但这又是师父亲证的事实。 
在这样的情形下，陈果齐自己，当然不便说甚么，他只是恭立者，心头一方面，充满了得蒙师父传授了大法之后的无比喜悦，同时，也听一听师父作何解檡，可使众师兄内心不再猜疑 。 
玄行上师等众弟子发完了议论，才不急不徐地道：「不错，你们随我修行了许多年……」 
上师说到此处，伸手一指陈果齐：「可是，你们知道他修了多少世？」 
极简单的一个回答，可是却有无比的冲击力！ 
不但众弟子立时明白再无言，连陈果齐也徒然之间，感到了真正的震动。 
他接触佛学已久，自然深信轮回之说，也知道人必有前生。但是，自己的前生是甚么？他却一直不知道──当然他有兴趣知道，人人都有同样的好奇和兴趣，可是也不容易达到目的。 
在这时，玄行上师这样简单直接的一句话，却在似有意似无意之间，透露了他前生，再前生……的秘密！ 
上师的话，说得十分肯定，可是又语焉不详！ 
根据上师的话，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前几生，必然是佛门中人，更可能修行的正是密宗，而他和上师之间的缘，不是始自今日他找上门来，而是早已在前几生就已经开始了的！ 
一想到了这些，陈果齐感觉到的是，自己在佛学的领域之中，陡然跨出了大大的一步，可是在一步之后，又有点置身浓雾之中的感觉。不敢有半点骄傲。 
他思潮起伏，望定了玄行上师，盼望师父对他多作一点指点。 
玄行上师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且，也分明知道他的心意。 
但是上师却并不立即解答陈果齐心中的疑问，而是当众宣布了陈果齐在拜师之后的身份。 
玄行上师在开法门，传授了陈果齐悉地大法之后，陈果齐就成了玄行金刚上师的嫡传弟子；玄行上师给陈果齐的法号为弘汉，藏名「佐匠啤玛埵智」（埵智能者之藏密法号则均由迦丹寺总主持之吐登奕生活佛所赐。意译为能者金刚。） 
玄行上师且亲命陈果齐广开法门，赐字派为弘、通、法、典去传法。普渡众生，以他密宗诺门红白教第三十五代传人的身份，广结善缘，行使佛法，替众生消灾解劫。 
（陈果齐上师的师承，我不详细写，建议编者列表说明，以免占了篇幅 ──用来记载不少玄妙有趣之事，会好得多。） 
陈果齐金刚上师的身份确定了之后，他的密法自然更见效应。而对他自己来说，师父提及他修行了好几世的话，令他想作进一步的探索。 
他想问，但是还没有开口，玄行上师已经向着他微笑：「你的成就，远不止此，可以有大成就，以后还有许多机缘，你必能遇上，其它更高的师父传你大法。这是你的因缘，有因必有果，将来的事，将来你自然会知道。」 
陈果齐当时，自然也深明此理，只是具体的内容毕竟如何，他也无法知道，看玄行上师的神情，他自然是知道的，可能是「天机不可泄漏」之故，他不说，自然也不能相强，且好等待机缘来到。 
自此之后，陈果齐上师的超自然能力，已经确定，开始弘扬佛法，用佛法行许多事，警界的职务也早已辞去，达成了他的心愿：用佛法解众生苦难。同时，也普渡有缘之人，弟子众多。 
他知道自己，已经正式进入了玄妙无比，广阔无限，法力无边的一个天地──换上我的语言来说，人进入了无穷无尽的超自然力量的境界。 
只要进入了这个境界，就可以发挥所掌握的力量，依他所信仰的佛理行事。 
要在陈果齐上师在佛法的境地中又进一步之前，插言几句，有关他密宗恩师玄行上师的。 
玄行上师已经圆寂，圆寂的日子，正是年前美国加州大地震的那一天。 
上师须知自己圆寂的事件──佛门之人，不论是那一宗那一派，能预知自己圆寂的极多，几乎若是不知圆寂来临的，不能算是修行有成。 
这是佛法修行中超自然力量体现的另一个现象。圆寂，表示这一个生命阶段的结束，进入了另一个新的阶段。就像学生自己何时小学毕业，何时中学毕业一样。乍一看来十分深奥玄妙，但略一深思，就觉得顺理成章，非如此不可。 
佛学对人生命的奥秘，生命的历程和生命的各阶段变化，都有十分透彻的研究和精辟的见解。像这种预知圆寂之期，只是小事一件。 
玄行上师的圆寂，有一些比较特别之处，就是他向众弟子说，他快要圆寂了，由于有一个大魔劫，他要去化解，而化解这个大魔劫，非要他舍身不可。所以他的圆寂，是为了化解一个大灾劫。这是舍身行法的慈悲，自然功德无量。亦可知玄行上师之伟大，非常人可想象的。 
还有一件事，也值得一提，有一位高龄人士──这位老先生太出名了，一说出他的名字来，人人皆会「哦」 一声，真正是大名鼎鼎，妇孺皆知，所以，连他是哪一界的也不能透露（怕老人家不喜欢人家提起）。 
这位老人家，也曾蒙玄行上师传授，但不是灌顶皈依，学的也不是佛法，而是一种咒语：长生咒。 
长生咒顾名思义，自然是常常诵念，可保长寿健康。密宗密法之中，各种咒语极多，会在下文有专文讨论。 
我想，就算是再灵验的长生咒，也决无可能使人长生不死。人不死，未必是福，福是老而健康，健康而长寿才有意义，若是带病延年，辗转病床，那种痛苦，只怕是生不如死了。 
而那位诵念长生咒的老人家，早已远远超过了古稀之年，在未念诵长生咒之前，老人病丛生，近年来，反见身体健康──这个小插曲，可以算是密宗佛法有实际作用的外一章。 
陈果齐一步跨进了密宗的境界，他这一步，看来跨得十分容易，并不曲折离奇，没有万里寻师受尽苦难的情节，也没有跪在寺门前苦求七日夜的场面。 
在这里，最现成的，自然是借用玄行上师的一句话：「你看来容易，可知他前几生是怎样的坚苦卓绝来？」 
各有前因。 
没有一上来就那么容易的事。 
陈果齐和玄行上师的相会，看来平淡无奇，实际上细想一层，已够惊心动魄的了，只消提一个问题，就够探索的了。 
问题是：玄行上师何以一眼就看出了陈果齐有几生的前因？ 
用玄学的观点，用承认超自然力量的观点，用密宗佛理的观点来解释，十分简单：那是因为玄行上师有法力，具超自然能力，可以洞悉过去未来，所以一眼可以看出陈果齐的来历。 
试用实用科学的观点来解释！ 
人类如今的科学水准，对这种现象，只能闭眼睛当看不见而否定之，根本无法解释！ 
这是相当可悲的现象，而这种现象，居然还可以说相当普遍，可悲程度自然也相应增加──再一次声明，这本书的目的，不是弘扬佛法，我也无意去修密宗，我是基督徒，上帝对我极好，心满意足。这本书是要肯定超自然力量的存在，我肯定超自然力量，可以透过人的肉身而行施。并且在可能范围之内，用大家都看得懂的文字，把自己的见解表达出来。 
这样的目的，本来并不容易达到，但由于有陈果齐上师这样一个高人在，几年来，他一直在展示超自然力量，所以就容易得多了。 


第八部：咒语和法力 

陈果齐进入了密宗的天地之后，法力陡增，他仍然照他早年所发的心愿，通过自己的掌握的能力，为众生解劫消难。 
就算没有传播媒介的一再介绍，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去，陈上师的大名，自然也会广为人知，来求他的人自然也更多。 
陈上师在和我交谈之中，说过一句相当有意思的话。话题是在说有一个病人的家人来求他，说了病情。我就说：「这种病太怪了，医生能医吗？」 
陈上师自然而然说：「医生若是能医，人家也不会来找我了…….」 
这句话明听来轻描淡写，略有自负，但正好说出了他，掌握了超自然力量。 
医生的力量，是生物的力量，充其量，利用了自然的力量，而不涉及超自然力量。 
（三种力量的分类见前文。） 
凡是生物力量或自然力量可以解决的事，普通的，现行西医都能应付，虽然西医连医伤风也不是十分灵光，但如果阁下患了伤风，就不必大阵仗到去找陈上师了吧？ 
陈果齐是佛教教徒，这一点绝无疑问，只要看看他的一些佛学著作，就可以肯定。他是和一般佛教徒又不同，他是「方外之人」，同时又时「入世之人」，他并不隐居在深山古剎，而是在闹市之中，设立佛坛。 
他不单阐释佛理，在道理上普渡众生，而且有具体的行动，为众生消灾解劫。 
我已强调了这一点好几次，可是还是一再强调，因为这一点是陈果齐上师的最大特色。 
佛教流传至今已超过两千年，流传到了每一个地区，就都演变出各自的特色来。在泰国有泰国的特色，在中国有中国的特色，在日本有日本的特色，在西藏有西藏的特色，在印度，有印度的特色…… 
特色的形成，除了和当地的民情，风俗，民族性格种种有关之外，和时代的变迁，也有很大的关系。所以现代的佛门高人，得道高僧，大和尚，亦有些以参加社会活动为己任的，把佛理社会化。大和尚弘法之余，还有积极的行动，当然值得社会欢迎。 
但是，可以看得到的是，佛门中人从事社会活动，都是理论性的居多，也就是说：这件事，大和尚不做，别人也可以做，而并不是非大和尚去做不可，也不是除了大和尚之外，别人没有能力去做。 
这种事实，只说明了一点：绝大多数佛门高人，并没有掌握到超自然力量。 
或许，站在纯佛学的立场来说，不必掌握超自然的力量，或者是自己掌握了，心领神会了就可以，不必展示出来给人看，也不必对人提及有这种力量，佛法之存在，只在乎一心。 
或许有这样的想法，也有这样做法。 
于是，众生就看不到佛法的具体展示，也不能托我佛无边法力的庇荫，以求福祉，以消灾难。 
陈果齐上师和那一类佛门高人不同。 
陈上师在玄行上师那里，究竟学到了多少法力，所有学到的法力，是不是都以「立即成就」的方式进行，还是另外有别的方法，只怕除了他自己和玄行上师之外，谁也不会确切知道──密宗，毕竟以「密」为宗，像陈上师那样，由于时代背景不同，密的程度，和千年之前有分别，但也不会到完全公开的程度。 
他向我展示他手抄的许多咒语，有的指定，必需用毛笔抄，亦有以藏文抄的每一个字都必需用毛笔或红笔，咒语都是藏文，他加以注音，每一本都有一公分厚，密密麻麻，有好几本之多──相信那只是我能看到的，还有许多并未展示。单是这份抄写功夫，就相当繁重。 
那些咒语，各有各的神通，最普通的几种，可以向外人公开，但是绝大多数，都是非经过灌顶仪式，成为弟子之后，不能得到传授。陈上师在展示的时候，特别说明这一点。 
我虽然极具好奇心，但是明知翻来看也看不懂，不如不动，陈上师略翻一遍，又介绍几种可以公开的咒语，有的在念诵之后，会心境平静宁贴，有的长期念诵，会改善健康情形（上文提到过的「长生咒」，就属于这一类。） 
陈上师并实时念诵这些密咒，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密宗咒语的念诵，听来抑扬顿挫，音节说有规律又没有规律，说没有规律，又自成一种音韵。给人的感觉十分异特。 
而且，平日接触藏语发音的机会少之又少，所以全神贯注地听着，颇能引起不可思议的联想，彷佛也进入了神秘的密宗世界──至少，可以在边缘向内张望一下，虽然看不到甚么，但是美妙的感觉，徘徊良久不去。 
这许多咒语，是施法时要念诵的，视乎不同的需要而定、念诵咒语和超自然力量联系，是许多超自然力量的特点，不但代表了正义的超自然力量要念咒，代表了邪恶的超自然力量，也要念咒。 
多许巫术的施展过程，简直就是咒语的念诵过程。 
至于何以超自然力量和咒语的念诵，有那么密切的关系，我的假设，大胆得很： 
假设超自然力量都有一个主宰着，力量的总泉源，来自主宰者。那么，念的咒语，就是一柄开启总力量来源的钥匙。 
把咒语的念诵当作是钥匙，听来好像无稽得很。但是只管作进一步设想：这钥匙是一柄音波操纵的钥匙，就不那么无稽了。 
钥匙有许多种，有磁性的，有红外线的，有音波的，有自动辨别指纹的…… 
假设咒语是开启超自然力量之钥，各种不同的超自然力量，要各种不同的咒语之钥去开启。 
咒语在念诵的时候，发出的音节，奇异而玄妙，大多数情形下，要诵念许多遍，要很多人一起念，会形成巨大的音波大量，起到发动超自然力量的作用。 
这样的假设，自然是假设的一种。 
也可以假设为一念诵咒语，诸天菩萨便有了感应，降下法力──那只是说法不同，原则不变。 
超自然力量有这样的能力，基督教圣经中的名句中就有许多上帝垂听祈祷的例子，可知人的声音，在某种情形之下，可以接触到超自然力量，例子极多，随便举三个： 
「众人行到王所吩咐的，此后上帝垂听国民所求的。「塞缪尔记下第二十章十四节。」 
「耶和华向所罗门显现……我必从天上垂听，赦免他们的罪……」「历代第七章第十四节。」 
「我这困苦人呼求，耶和华便垂听。」（诗篇第三十四篇第六节。） 
和人的力量对比，至高无上的超自然力量，能和人沟通，密宗的咒语能起行法作用，也有可能在这种情形之下完成法力降临的程序。 
我还有更大胆的假设：咒语，是沟通超自然力量的一种语言。 
在人和超自然力量的沟通过程之中，语言从来也不是障碍，像基督徒的祷告，不论是使用甚么语言，从北欧斯堪的维亚半岛上的土语，到中国海南岛上的黎族语言，上帝都能听得懂，都可以沟通。 
家母只会说浙江宁波话，在三十年前，作为虔诚的基督徒，她在祷告之时，就经常一个人大声说话，问她在干甚么，她的回答是：正和上帝在说话。 
那时，听了自然哈哈大笑，只当是妄语，等到自己也成了基督徒，三十年之后，才知道要和上帝说话，并不困难，而且，不但祷告不论发出甚么语言，上帝都能接收到，而且，祷告者也会收到目标的语言讯号，来自上帝。 
和超自然力量沟通，照理并无语言障碍，但，假设咒语本来就是诸佛菩萨使用的语言，祈求者就用诸佛菩萨的语言，去和他们沟通，是不是会起到更亲切，更便利，更易沟通的作用呢？ 
有这个可能存在。 
由于咒语，念诵咒语，在各项施法过程中，占十分重要的地位，几乎每项施法，都要用到咒语，而修习密宗者，咒语的传授和运用，又是一项主要的内容，所以特地提出来讨论。 
在这一个部份中，也纯粹是我个人的假设。 
这些假设是不是能成立──我当然至少认为有这个可能 ──谁也不能绝对肯定。可以肯定的是，咒语的念诵，可以起作用，这在陈上师的施展佛法的过程之中，已经得到了无数次的证明。 
若是再作更大胆的假设：超自然力量和外星高级生物有关，神通广大的神佛，都是外星人。那么，咒语就是一种外星人的语言了！ 
对一些奇妙的事，作种种的假设，是很有趣的事。 
咒语是密法的重要内容，绝大多数，是修习者的秘密，连抄下来作修习之用的「课本」，也必需亲自书写，隆重之至。但也有少数可以公开的，陈果齐上师也曾公开了一些，有的可在某种程度上使心神宁贴，有的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达到平安的成果。 
建议本书的编者，把一些可以公开的咒语，作为附录，附在书后。 
（好像已建议不少「附录」──确有此必要，以便读者对密法有至少表面上的了解。）（见图） 
并且，把藏文的原文，陈上师所加的发音注音，咒语有甚么法效，等等都详细说明，可以供相信咒语有效力的朋友，时时念诵。 
写到这里，恰好和一些自称修密宗的朋友闲谈，他也认为咒语有十分重大的作用。 
这位朋友，我问他修的是那一派的密法，他支吾其词，不肯说出来，其「密」无比，当然不能过分逼问。 
和他讨论到了两个问题。 
一个问题是：密法的施行者，像陈果齐上师那样，在很多情形下，是立即收效的。 
这种施法过程，别说身受者，就算是旁观者，也会受到巨大的震撼。就算是一个极度「相信科学」的人，也会震慑于佛法的超自然力量的不可思议，会就在那一剎间，五体投地，成为信徒──陈上师的弟子和信众极多，大多数都是在这种情形下拜服的。 
我认为，这种情形，是展示佛法之中最能令人信服的一种──活生生的，认为不可能的事实发生在眼前，这就无法不相信了。 
也有一些施展佛法的过程，却并不是立即见效，而且连甚么时候见效，也不知道。 
例如，也有自称可以使佛法或密法，替信徒更改命运者。施法者施了法，被施法者，命运何时可以改变，如何改变，若是不改变又怎样，等等问题，都不会有实时的答案，模棱两可，胡里胡涂得很。 
也有声称可以改变环境，用改变了的环境影响人的命运健康──即「风水学」，施法者作出了许多指示，大者拆墙，小者角落养一缸鱼，床下放一盆米，也同样无法知道何时生效，生甚么效。 
这样的施法过程，不但没有震撼力，连说服力也大大成问题。 
第二个问题和第一个问题有关：深信有佛法（超自然能力的一种）存在者，比完全不信的，容易感受到佛法的力量。 
完全不信佛法存在的人，在强大有力的佛法施展过程中，当然也可以感得到 ──像这本书开始时，「小朋友」陆永东的遭遇，他在未领教佛法的威力之前，也是不信的。 
相信的人，特别容易感受到法力的存在，很容易假设何以会有这样的情形；相信，当然是信者的全部思想，都已作好了接受的准备，法力一降时，自然而然，就接了个正着。 
若是不信的人，未作好准备，接受自然比较困难，更有一种情形，有一些人自以为很有「知识」，非但不接受，而且抗拒，那自然更得不到甚么了──法力本来可以临身的，却用种种方法推了开去，如何感受？ 
早就有一说：诚则灵。就是这个意思。 
或者说，不是佛法无边（超自然力量无限）吗？为甚么不能令不信者或抗拒者接受呢？ 
当然可以，不少不信者，抗拒者都是在佛法之前，由不信、拒抗到毫无保留地相信，比本来就信的人，还要虔诚，但是，最主要的还是自身主动接受。 
如果有人坚决不接受，为甚么一定要他接受？信与不信，贵客自理。虽然说我佛慈悲，普渡众生；基督博爱，拯救万民，但硬是不愿来的，也不会勉强，不然，怎么还会有邪灵和魔鬼呢？ 
以上议论，也纯粹是我个人的意见，趁机发表一下。在社会现实生活中，有利益的事，都是要人努力去主动争取的，不争取，为什么要给你利益──这个比喻，最容易明白了。 
本书的这一部份，从各种角度，讨论咒语在超自然力量现象中的地位，作出了种种假设，敢说是前所未有的创举，请读友不可等闲视之。 

此乃陈上师亲书的密咒给各位读者结缘 

唵呀喇叭咤哪嗲 
OM AH LA BAR JAR NA DE 
（一） 大智文殊菩萨咒 
此咒常念诵，能使智慧灵感开启，辩才无量，亦能令持诵者得到本尊之威力护佑如意吉祥，凡求学之人士及写作者最宜修此神咒。 

唵打咧嘟打咧嘟咧登木唆哈 
OM DA LEH DU DA LEH DU LEH DOM SOR HA 
（二） 吉祥行佛母咒 
此尊乃多罗观世音菩萨所化身，持诵者能令人敬爱及事业如意，更不受小人与邪魔降头与诅咒等一切之侵害，所到之处八方吉祥。 

唵吗呢啤咩吽啥 
OM MA NI BEH MEH HUNG SE 
（三） 观音心咒 （七字明） 
此乃观音菩萨本尊之心咒，持诵能令所求满愿亦可治病驱邪，十方到处皆有善神所佑，如意吉祥。 

最好念诵前合掌恭敬先念喃呒皈依历代上师三宝，本尊空行护法尊。三次之后才诚心念诵，必获加持灵验。 


第九部：陈果齐「身世」之谜 

在拜了玄行上师为师，得获密宗佛法的奥秘之后，陈果齐金刚上师行密法，为众生解难的事迹越来越多，和邪灵鬼之间的接触，也相应增加。在玄妙无限的佛法境界，在超自然力量的领域之中，纵横驰骋，思想和能力，都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在和邪灵的接触中，有一些极其精彩的例子，其中一则，和十个邪法通灵的降头师大斗法，更是典型，这一段过程，下文会提及，也想好了题目：「大斗法」，由于想起了这宗个案的丰富内容，所以忍不住先提一下，这是写作的乐趣。 
先说陈果齐如何在密法的修为上更进一步。 
现在，大家都知道陈果齐的身份是埵智能者（金刚上师），他创立的佛社，命名为「慈航金刚大圆满佛法社」，简称「慈航会」，由他主理。 
他还有一个身份，十分奇特，是「西藏迦丹寺大乘密宗香港道场」的主持。 
以他在香港修习佛法，进入密宗的过程来看，他实在没有什么机会和西藏迦丹寺发生关系。而西藏的迦丹寺，是密宗重地，一如中国武术中的少林寺，地位崇高，等闲不能攀上关系，何以陈果齐可以成为迦丹寺香港道场的主持？迦丹寺的活佛，又怎么允许他，让他和迦丹寺发生这样亲密的关系呢？ 
这几个问题，自然有答案。 
答案中，不但有极有趣的过程，而且还有惊人的奥秘，也解释了当日玄行上师一见面，就道出「前几生如何修行」的原因。 
事情的缘起，是完任没有来由的──当然，其间必有因果，没来由，只是由于因果关系来龙去脉太复杂，寻常人看不出来而已。 
陈果齐上师为了佛坛上佛像的铸造问题，远赴尼泊尔，去寻求他心目中所需用的佛像。（见图） 
（在他的佛坛中，有一尊铸造精美，完全是佛教艺术品的千手观音，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他在尼泊尔找到的。） 
尼泊尔是佛教之国，佛教的发源地，亦是佛祖的诞生地。而且，和西藏的密宗佛教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当年，随达赖喇嘛离开西藏的许多活佛和密宗喇嘛，驻锡在尼泊尔的很多，有许多活佛在教中的地位很高，都是有确切转世纪录的活佛。 
密宗佛法确信转世，达赖和班禅，在教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就是由转世而来的。挑选转世灵童的过程，严格而公开，要经过确认又确认的许多道手续，直到再无疑问，才能确立。 
有许多活佛转世之后，出生不久，就有前生的记忆，前生的事，可以一一道来。也有的对前生记忆，不是那么清楚，但也有种种灵异的迹象，证明或足以使人相信他是某一个有修行的大喇嘛或活佛的转世。而在确认之后，经过一个时期的修行，就会恢复前生，或者前好几生，一直追溯到是佛祖座下弟子，或是菩萨化身更早渊源。 
千万别以为这是我所写幻想小说中的事！ 
那是实实在在的事，已经有上千年的确实历史记载，再坚持无神论，也不能否定这个事实。 
陈果齐上师在尼泊尔时，和一位来自马来西亚的大法师相遇，大家都是佛门中人，说得投机。可是和活佛结缘的起由，却不在这位大法师身上起来，虽然大法师的地位很高。 
起由是在佛像的经营者身上，在知道了陈果齐的身份之后，那尼泊尔人说：「我介绍你认识一位宁波车。」 
宁波车，是密宗一种高位的喇嘛，意即上师活佛，陈果齐自然欣然答应。 
妙在那个尼泊尔人根本不认识那位宁波车，只是素知有这个大喇嘛。 
又妙在和那位宁波车见面，也没有什么值得记述的，只是在陈果齐的心中，起了和密宗大德见面晤谈的念头。 
也就是由于这一念之生，所以才又有了不寻常的际遇──这一切在开始的时候，都了无迹像可寻，但是一切又像是冥冥中自有力量在牵引，也像是早有什么力量安排定当了一样。 
在陈上师有这样的心愿之初，他并没有什么存心想要达到的目的，只是心中有一种无比的孺慕之情，像是孩子想亲近母亲一样，想亲炙一下密宗的大德，只盼望能和他们晤谈，聆听，增进佛学上的见识。 
这种心情，十分容易理解，因为一来到了尼泊尔，浓厚的佛教气氛，使得他如鱼得水，如同游子回到了故乡，那种感觉，使他欢欣鼓舞。 
虽然在香港，陈上师有自己主持的佛坛，而且，诵经礼佛之际，心存一念，身在何处，都是一样的，但是置身在规模宏大的佛寺，而且又是赐给自身神通的密宗寺院之中，感受自然又大不相同，使他觉得密宗世界的博大精深，自己作为其中的一份子，感情、信仰、法力神通上完全投入，可以与庄严肃穆，神妙奥秘的环境，融为一体，自然是赏心乐事。 
许多宗教的信仰者，都有「朝圣」这个行为，目的也是为了追求自己和宗教融为一体的这种奇妙感受。 
陈果齐上师的首选，是尼泊尔的千佛寺。 
提起这座千佛寺，来头很大，属于密宗的噶玛迦珠派。 
（接下来的几段文字，全是数据的转抄──我十分不喜欢抄资料，可免则免。但是这几段数据非抄不可，因为对说明陈果齐的「神秘身世」，有决定性的作用。） 
据数据，这一派的诸位上师，在密宗之中，地位高超，因为创派人金刚总持，是西藏历史上第一位转世，而且转世次数最多的活佛，从没有间断过，至今已转了十六世。 
而且，每一次转世的情形都相同，有确切的，详尽的记录：圆寂前能预知，将有关下一世的出生地点，环境，以及一切细节写下来，交给亲信的弟子，成为一封「转世指示」密函。 
圆寂之后，在适当时机，得到付托密函的亲弟子开启密函，依照预言的指示，寻找下一世。 
这种因上一世活佛亲自书写出一代转世者身在何处是何人的情形，即使在转世是一种普遍现像的诸活佛之中，也相当突出。 
这是噶玛迦珠派地位高超的原因。 
而陈果齐上师希望见到的，是当时千佛寺的主持，达圣活佛。 
这位达圣活佛（以下也是根据资料），是噶玛迦珠派的护教法王。公元一九二九年出生，六岁时由当时的护教法王十一世泰锡度活佛确定是前一世达圣活佛的转世──达圣活佛的最前生，可以一直上溯到佛祖释迦牟尼的一名弟子达哇苏鲁菩萨即（月光菩萨），后来发大愿，愿来生转世，光大佛法，后来降生成为甘波巴尊者。 
这一类佛教菩萨、活佛、尊者的渊源和系统，由于诸佛菩萨为数众多，历史又长久，所以十分复杂，寻常人无法弄得明白，只需知道达圣活佛是甘波巴尊者的转世，有菩萨前生就可以了。 
现在世的达圣活佛，六岁被确认，七岁回到他前生住锡的德利亚寺院──那是历代达圣活佛住锡的圣地。 
八岁，达圣活佛钻研佛学，十五岁接受大灌顶──在经过了这个仪式之后，现住世的达圣活佛，应该已恢复了以往诸生的一切记忆和法力。 
（为什么说「应该恢复……」呢？因为密宗大德的修行，并不公开。活佛的功力和修行，到了什么程度，他不会说，也没有人会去问。「密」毕竟是「密」。而根据灌顶之后，普通信徒，尚且可以灵智大开，转世的活佛，自然会恢复所有前生的灵智。） 
十九岁，达圣活佛闭关修持无上大法五年。 
（数据上只称「无上大法」，也不知道确切的内容，但当然不脱密宗佛法的范围。） 
二十九岁，活佛离开西藏到印度，随后更前往尼泊尔，建立千佛寺。 
（从年龄算起来，达圣活佛是追随达赖喇嘛离开西藏的许多活佛之一。） 
千佛寺在尼泊尔的加德满都，是尼泊尔著名的大寺院。 
好了，尽量把资料简化，使读友对这位达圣活佛的身份地位，有了一定程度的理解。 
陈果齐上师虽然在密宗修为上，有一定的成就，而且在香港，不单开坛弘法，而且还有实际的行动，施密法为众生消灾解劫，已经十分有名，而且，也是金刚上师的身份。 
但是和活佛相比较，总还差了一大载。 
不要以为地位高下的比较，只是世俗社会中的事，在各种宗教之中，一样十分重视，所不同的只是冲量眼前地位高下的标准。 
在世俗社会之中，衡量的标准是金钱、权力、学问的拥有。 
而在宗教系统之中，以密宗而论，衡量的标准是最前生，认识佛理的程度，法力精湛的水准……等等。以基督教而论，耶稣基督当年的十一个弟子，就个个都被尊为圣，被上帝的力量自马背上掀下来，又盲了三天不能视物的保罗，也同样被尊为圣，他们高超的地位，都得到教众的公认。 
陈果齐上师自然也知道这一点──那并不是什么尊，卑之分，而是身份地位有所不同，达圣活佛住锡在千佛寺，万里之外的一个香港人，自称为密宗弟子，要见活佛，活佛若是就会接见，岂不是要显大神通，化身千百不可，不然，如何忙得过来？ 
所以，陈上师在千佛寺瞻仰礼拜了菩萨之后，向千佛寺中的喇嘛，提出了要求谒见达圣活佛的要求，也自然而然，遭到了拒绝。 
遭到拒绝是意料中事。正常的反应，是一再恳求，对方答应，自然最好，不答应，也只好离开，总不成赖在千佛寺不走！ 
可是这时，陈上师的反应，很不正常。 
他起了一个不正常的念头──请注意，这「不正常」三个字的形容，是旁观者的感觉，假设当时有几个人在旁，就会认为陈上师这个念头不正常。 
而我有「不正常」的想法，是听他在说起在千佛寺的经历时，听他说到他忽然起了这样的念头之后的第一反应。 
对陈上师自己来说，那非但正常，而且理所当然。 
他忽然想到的是：你是活佛，地位崇高，法力广博精深，普遍人来见你，自然一概不见。可是我陈果齐，也不是普通人，修习密法，亦希望传更多佛法去行法济世，如何不见？活佛的大神通，应该知道我已来到千佛寺，并且有求见之举，那就没有理由不见。若是你连知道陈果齐来源的神通都没有，那还算是什么活佛，不见也罢。 
陈上师的这个念头，旁观者看起来是不是至少有点古怪？但是他有根据：累世转生的活佛，若是没有知道他在千佛寺的神通，那还算是什么活佛呢？ 
在陈上师作如是想的时候，千佛寺中的喇嘛，还在劝他离去。也就在这时候，达圣活佛出现了。 
达圣活佛不但亲自现身，而且还召集千佛寺中八十余名大喇嘛，有的甚至在闭关修行之中，一齐集合，择两日后替陈上师作大皈依灌顶，传了迦珠派大法的「大手印」──「大手印」系甘波巴尊者所始创。后再传给大宝法王的，亦即是第一世大宝法王的师父。 
达圣活佛传法的办法，十分特别，在旁人看来，达圣活佛只是极快地把经文咒语念上一遍，别人只听得「叽哩咕噜」，根本听不清楚。 
可是得到传授的陈上师，却能心领神会。曾问陈上师：「达圣活佛传了你什么大法力？」 
陈上师笑而不答，我见到自知问了一个笨问题！因为这是不能说的秘密。 
当时面色，不免有点尴尬。陈上师这才解释：「达圣活佛传授的，其实我大部份早已知悉，当然，也有新的法力传授给我。」 
达圣活佛后来，曾到过香港，是佛教界的一件盛事。有不少佛徒界中人，曾包围活佛，说陈上师的坏话，要活佛别和陈果齐会晤。 
达圣活佛的回答是：「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受我灌顶，是我的弟子。」 
佛门之中也有小人，小人自然只好「落荒而逃」。 
达圣活佛一见陈果齐，就立时决定收陈为徒，而且在进行灌顶仪式之时，令千佛寺的八十余位大喇嘛参加，连正在闭关的都要来。 
这样的情形，在密宗佛教中，极其罕见。 
陈果齐来自香港，又是汉人。虽然说佛门广大，无分种族，达摩东渡，且在中国成为禅宗一代宗师。但是达圣活佛若是跟随达赖出走西藏的，真正正要有我佛大慈悲心，才能不存芥蒂。 
而事实上，就算是以前，汉僧能在藏传佛法中有崇高地位的，也少之又少，除非是在少年时期就入藏习法。 
再退一步来看，就算陈果齐是西藏人，能得到达圣活佛这样启重，一见之下，立刻进行那么隆重的皈依仪式，传授大手印密法，也是异数中的异数。 
这样的异数，说明了什么问题呢？ 
在分析这个问题之前，先参考一下玄行上师收陈果齐为徒时的情景，很有帮助。 
玄行上师一见到了陈果齐，也是立刻答应收他为徒，立刻授法，在众弟子有不满的情绪时，玄行上师说了一句：「你们知道他修了多少世？」 
众弟子自然不知道，陈果齐自己，当时也不知道，但玄行上师自然是知道的。 
达圣活佛一见到了陈果齐，就作出了如此重大，异乎寻常的决定──那决非见到了一个汉人密宗弟子的正常行为。 
为了什么呢？ 
看达圣活佛和陈果齐上师的合照，建议把这张合照作为附录，不然，可在陈果齐其余的著作中找得到。陈上师的著作，皆由明窗出版社出版，可以看出他们师徒两人热情如老友，亲切如父子兄弟，那种水乳交溶的关系。 
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召集了八十多大喇嘛，连正在闭关的也要来参加陈果齐的大皈依。 
为什么？是不是向全寺上下，宣布一件重大的事──不知道达圣活佛在皈依仪式上说了什么，因为密宗的一些仪式，有其一定程度的秘密性，但相信参加仪式的大喇嘛，都是知道何以有这种隆重的，不寻常的仪式，他们一定知道，因为他们都是修习密法多年，大有神通的喇嘛。这是有史可查的事实。 
从种种情形和迹像来看，达圣活佛和陈果齐上师，见面之后，所发生的一切，绝不像是两个陌生人的见面，也远远超过了同是藏传佛法修行者的见面。而更像是分别多年的故友重逢，完全是早已相识的情形。 
陈果齐上师在见达圣活佛时，充满了信心，在千佛寺受了阻挡之时，又有了非常的想法，认为达圣活佛一定明知道他前来的能力。果然，达圣活佛就知道了，从千佛寺的深处走出来，和陈果齐相见。 
达圣活佛有这种知的神通，那不出奇，他是活佛，应该有这个神通。又有产生的问题是：何以达圣活佛和陈上师之间，竟可以心灵相通。 
好了，产生的问题不少，也已一一列举出来。 
一定会有人问：「你列举了那么多问题，目的是想说明甚么呢？」 
有的只有一个──这许多问题，只可能有一个答案。也只有这个独一无二的答案，才能够使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不管这个问题的答案，乍一听来，是如何惊世骇俗，但那是唯一的答案。 
记得小说人物卫斯理的名言吗？：「当只有一个答案可以解决问题的时候，不论这个答案多么令人吃惊，那就是唯一的答案！」 
因为陈果齐上师能不寻常地蒙达圣活佛如此隆重皈依和传法而产生的许多问题，也只有这唯一的答案！ 
答案是什么呢？ 
或许，只是一宗事件，还难以说明，好，暂且不答，再看看另一件事，陈果齐上师再谒加丹寺的事。 
加丹寺，又译成嘎丹寺，也译着迦丹寺。我为了行文方便（偷点懒），就采用了加丹寺。 
以下，又是一些数据。 
这是西藏佛教的四大名剎之一 ── 哲蚌寺、些拉寺、扎什伦布寺、迦丹寺。 
迦丹寺是密宗黄教格鲁派法王活佛的住锡地，活佛的名字是吐登奕生，是转世而来，如今年逾八十，是格鲁派最德高望重的活佛，转世之后，钻研佛法，弘法。在大变迁中，追随达赖离开西藏，在印度创立了印度迦丹寺分寺。十五年后，又在尼泊尔创立迦丹寺尼泊分寺。印度加丹寺现为世界最多喇嘛的寺院，超逾四千喇嘛之众。 
吐登奕生活佛在印度和尼泊尔，除了继续弘法之外，奉行实修之道──也就是我在前文所说的，用佛法起实际的作用，为众生解劫消灾。 
所以吐登奕生活佛替众生治病祈祷，消除业障（驱除鬼魂），广结善缘。 
由于吐登奕生活佛已届八十高龄（陈上师登寺求见时，七十八岁），所以更不见人，更难相晤。 
但是在已成了达圣活佛的弟子之后，陈上师的信心大增，同时，他已觉得这是异数，他也想试一试自己的这种异数，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 
当然他也知道十分困难，因为至少也还存在着派别的差别。 
到了迦丹寺，求见吐登奕生活佛，格鲁派的护教法王。 
开始的待遇，意料之中，迦丹寺喇嘛对他的要求，回答是：「不可能，法王，别说等闲人不见，就是我们，想见他也不容易！」 
陈上师又和上之在千佛寺一样想法──他在这时候，这样想，情形已是一种神通！他心道：他在把自己的想法，传送给吐登奕生活佛！ 
那一次，和他一齐拜谒迦丹寺的，还有前文提及的那位马来西亚的大法师。 
迦丹寺的喇嘛阻挡，陈上师坚持。那喇嘛精通英语，中国国语，面对陈上师的要求，只是摇头，不肯通传。 
正在扰攘间，楼上有喇嘛走下来，直来到陈果齐等人的面前，道：「法王知道有大喇嘛来到，请去相会。」 
陈上师当时，还以为那喇嘛说的「大喇嘛」是同行的那位来自马来西亚的大法师，他正感到沮丧，那喇嘛又补充道：「法王说，是香港来的大喇嘛！」 
陈上师这才知道，原来法王说的是自己。 
那时，阻挡他的喇嘛，也大是愕然，事后──在发生了许多事之后，那位喇嘛对陈上师说了一句国语：「你好厉害啊！」 
说陈上师「好厉害」，是由于吐登奕生法王，在和陈上师见面之后的一连串行动，都破例、出格，使人感到异乎寻常，而且很令人吃惊之故。 
当时，陈上师急步上楼，才上到一半，法王已和随从，自楼梯上下来。 
陈上师迎面看到了年迈的吐登奕生活佛，感受和见到达圣活佛时，又有不同，心头一阵发热，鼻子一酸，竟然涌出了泪水！ 
人不一定要悲伤时才流泪，欢欣之极会流泪，感怀甚深，也会流泪。总之，在感情极激动的时候，就会流泪。 
陈上师那时流泪，他说，主要的原因是看到吐登奕生活佛，极其慈悲，自然而来，涌出了一股亲切之感。 
在激动的心情之下，陈上师立时要向活佛行礼跪拜，可是活佛却拦住了他，不让他下跪。 
在这时，陈上师说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意思是，无论从那一个角度来看，他都应该向法王行敬礼。 
可是法王仍然阻拦，而且态度坚决诚意，说：「我不能受你的礼。」 
法王的态度这样坚决，陈上师恭敬不如从命，就行了普通礼。 
这还不奇，奇的是，吐登奕生活佛，当日就传法，作大灌顶，不但确认陈上师是他的弟子，而且还赐天衣，五佛宝冠──这些对象在密宗的仪式上，类似仪仗，表示一个人的地位。陈上师所得的衣、冠，已具有法王的地位。并即赐法号为埵智能者金刚。 
这也不奇，更奇上加奇的是，吐登奕生活佛，竟然把陈上师所主持的佛坛，正式承认为迦丹寺香港道场，并命陈上师为主持。（见图） 
这等于是说，格鲁派的法王，承认陈果齐是迦丹寺香港分寺的主持了。 
这是可以看得到的事实。至于看不到的，吐登奕生法王，通过了什么方法，传授了多少法力给陈上师，密法的授受，详细情形，外人自然不得而知。 
叙述到这里，告一段落，问题又来了，和上一次见到达圣活佛时期相同的问题，尽可能不重复。 
问题是：以吐登奕生法王地位之尊，何以对陈上师如此破格传法，收为弟子？ 
法王何以不让陈上师向他行跪拜礼？ 
法王所说的那句「我不能受你的礼」，是什么意思？是普通的客气话，还是别具深意？以法的地位，他受人顶礼跪拜还少了么？五体投地的跪拜，本来就是藏传佛法的礼节，为何法王会这样说？ 
又为了什么，吐登奕生活佛会把迦丹的名称，交给陈上师在香港发展？ 
要知道迦丹寺是西藏四大名利之一，历史悠久，名头响亮，绝不可能随便把寺名交给别人，因为一有什么差错，声誉地位便会大受损害，难以补救。 
不是有极度的信任，法王不会有这样的信任，那么，法王对陈上师的信任，又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的呢？ 
又何以陈果齐上师到迦丹寺求见，吐登奕生活佛不但和他见面，而且还要亲自迎下楼来？ 
又为什么陈果齐上师见了吐登奕生活佛，会如见久违重逢的亲人，欣喜激动得流泪。 
这许多问题，也是可能仅有一个答案。 
这也是在这两宗奇事之中，提出了许多问题来的目的。 
这一部份的标题是「陈果齐『身世』之谜，各位读友，一定已经可以知道我要得出什么结论，提出什么样的答案来了！ 
并不是故弄玄虚，陈上师的身世，前文已有介绍，是抗日名将陈任之的儿子。 
是的，这就是他的身世──是他这一生的身世。 
他，陈果齐上师的前一生身世呢？再前生的身世呢？最早生的身世呢？ 
对了，我的答案是，太早的，最早的，陈果齐自己一定知道，但是他不会说。最近的前一生，我的结论已十分肯定，必然是西藏的一大喇嘛，地位极高。 
唯有这一个答案，才能使所有的疑问，迎刃而解。 
也唯有这一个答案，才能说明他何以会有那么多不可想象的奇遇。 
再说得早一点，当他还未正式成为密法修行者之前，他已经在行使密法的超自然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他前生的修为。 
在经过了玄行上师、达圣活佛、吐登奕生活佛的传授之后，前生的能力恢复，这一生又有增进。 
玄行上师、达圣活佛、吐登奕生活佛，都很清楚知道陈上师的前生是什么身份，像吐登奕生活佛，在他年轻的时候，一定见过陈上师的前生，那时陈上师前生的地位，可能极高，所以吐登奕生活佛，才不肯受陈上师的跪拜之礼！ 
陈上师在乍一见吐登奕生活佛之时，有他乡遇故知之感，也是基于此──当时他只是用这样的感觉，在经过了活佛的灌顶之后，他灵智恢复，自然了然于胸。 
这一部份，因为关系到「转世」这个十分重要的问题，而且也有许多疑问，都要从一个关键上得到解决，所以必需有一个答案。 
已经把我假设的答案写出来了。 
如果任何人认为我的假设不对，或不好，那么请另作假设，另外给出一个答案来，这个答案必当和我假设的答案一样，可以使一切疑问迎刃而解的。 
若不能有那样的答案，那么我假设的，就是唯一的答案。 
或者有人会说，何必假设呢？陈上师不是心中雪亮，已经了然于胸了吗？问一问他，让他自己说出来，不就行了吗？ 
很简单，确然如此，而我居然也在说出了我的假设之后，钉着问他：「你最近的前生是什么身份？」 
陈上师先是微笑不语，我明知是问了一个蠢问题，触及了宗教上必需是秘密的禁忌──各宗教都有这种禁忌，但是密宗尤其多，也再一次说明，这是密宗之所以为「密」的理由。 
但是蠢问题既然问出了，而且关系到超自然能力探索的核心问题，只要有机会，自然要打破沙锅，可以问到哪里是哪里。 
陈上师笑，说得很含蓄：「是和西藏有关系，和喇嘛有关系。」 
得到了陈上师这样的回答，已经很足够了，证明我假设的答案有道理。 
实际上，我假设的答案，也不是平空假设，而是根据种种事实，逐步推理所得出来的。 
西藏的大喇嘛，转世成了广东曲红县出生的一个小男孩，事情很奇特。 
一点也不，这种情形有确切记录的相当多，有远至美国西部，且成为女身的。早几年，西藏喇嘛曾携带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周游历国，也到过香港，香港很多佛教界的人士都曾见过。 
这西方小女孩的前生灵智恢复得早，两三岁的时候，就会说一种奇特的语言，在她周围的人，无人能识，后来还是她在长大到了七八岁的时候，自己写了「古怪文字」和美国的西藏人联络上的，她自小就会说的古怪语言，就是藏语。 
在马来西亚，有一个出名的「小神仙」，也是女身，西藏大喇嘛转世，也会说藏语，有神通。这个「小神仙」，香港影艺界人士，知之甚稔，耳熟能详。 
最新的例子是，西班牙六岁的一个小孩，经达赖喇嘛确认是西藏高僧耶喜喇嘛转世。这小喇嘛的今生法名的宇色，最近曾到台湾弘法。 
种种情形，说明「转世」这种现像，过程十份神秘复杂，有许多不为人知，甚至无法想象的关键在，这些关键问题，甚至在转世者本身，也未必一定会了解，何以会转世成了女性，又或者会转世到了万里之外。 
由此也可知，超自然力量的领域之广阔无际──就算是运用想象力进入这个领域，也只能在这个领域的浅层中徘徊，想进入深一层，还是十分困难。 
而且，寻常人要破这一关，也是不易，最好是希望密宗大师，能稍稍把这个「密」字，挪开一些，那就可以在超自然力量的研究上有大突破，在玄学上可以大放异彩了……是不是会有这个可能呢？或许也只是幻想？ 
这一部份，本来已经可以告一段落了，但还需要有一点补充。 
因为根据我作出的答案，陈果齐上师的身份，是西藏密宗大喇嘛转世。 
事实上，也的确是，不是这样的身份，他不能当迦丹寺香港道场的主持，他今生的身份和前生的身份正在迅速靠拢，就像是两个影子，就快合而为一了。 
或许会有人说：你把陈果齐说得太高了吧？ 
如果有，这样说的人，一定不会是确然知道他有佛法「超自然能力」的人──确然知道陈上师有超自然能力的人为数众多，以千或万计，如果有什么人怀疑这数以千计的人的认识能力，实际上只是他自己的认识能力有问题。 
至于我是不是把陈果齐写得太高了，这个问题，不必争论，看一看另一位密宗活佛，在印度迦丹寺住锡的哲渡活佛所写的，称颂陈果齐的一段文字，就可以有答案。 
这位哲渡活佛这样写； 
「吾乃西藏格鲁派哲渡活佛，仍宗喀巴大师以后第五十六代传人之转世，现追随达赖喇嘛，并于印度迦丹寺位锡。我们谨代表西藏佛教界，向香港之埵智能者陈果齐金刚上师致万二分敬意。陈上师乃显密融通，四派圆融之行者，致力促进世界和平及普渡众生为已任，并传扬佛陀之正确心印。他近年的成就与伟大贡献，实令十方诸佛菩萨无量大欢喜，实乃当今一位真正的住世大菩萨。愿佛力加庇陈上师，法门广开遍至十方国土，普及六道及十方众生。故此本人持亲修书函，以表扬陈上师于弘法上殊胜之成就与贡献。 
信函是用藏文写的，抄录的是汉文翻释。建议编者把函件原文作为附录。好让懂藏文的人看看，这位哲渡活佛是怎样称颂陈果齐上师的──哲渡活佛和陈上师同修密法，自然更知道陈上师的程度如何。 
这位活佛所写的，比我高得多了。我是写陈上师以佛法为众人消灾解劫。哲渡活佛说陈上师「致力促进世界和平」以及「普渡众生」，那岂是普通佛教徒能做得到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哲渡活佛直截了当，干净利落地称陈上师为「一位真正的住世大菩萨」。 
这称誉就非同小可了，我只说他的前生是西藏的密宗高僧，是大喇嘛，说他今生和前生，正在迅速接近，合而为一，可没说陈上师是菩萨。哲渡活佛却称陈上师为「直正的住世菩萨」。 
不知佛门中人看法如何，依我看来，这样的称颂，太高了。 
夫菩萨者，是极崇高的称谓，等闲佛教徒，不能称之。哲渡活佛为什么对陈上师这样推崇备至呢？无论怎么算，都难以算出哲理活佛，要吹捧陈果齐上师（迦丹寺香港道场主持）的道理──倒过来还差不多。 
是不是由于哲理活佛也知道陈上师前生的身份，大家是否相识，老朋友，所以才由衷地赞扬一番呢？ 
若是，那么我假设的答案，就更接近事实了！ 
转世之说，乍一听来，玄之又玄，其实相当简单，只要承认人死之后，灵魂不灭，就十分容易理解。 
灵魂是记忆组，以生命的地位而论，在身体之上。 
身体死了，腐朽了，不存在了，绝不等于灵魂已消失了。 
用一个大家都明白的比喻，一说就明：灵魂和身体的关系，就像是录音带和录音机之间的关系。 
灵魂是录音带，身体是录音机。 
录音机坏了（人死了），绝不等于录音带上的声音（灵魂）消失了。 
只要把录音带放进一架新的录音机中（转世），那么一样可以听到声音。 
很简单，是不是？ 
而且，转世也并不是藏传佛教修习者的「专利品」，寻常人，也多有转世的行为，且有可以记忆起前生的许多事的，只不过密宗佛法修习者，通过修行，可以约略掌握到转世过程中的秘奥。 
看看玄学的天地多广阔！ 

吐登奕生活佛于辛未年正月在港灌顶 
弘法时向与会大众的重要开示节录： 
敬礼达赖法王 
敬礼根本上师及历代传承师 
陈上师在弘法中之成就，诸位有识之仕有目共睹，如外间对他所谣传若属实者，我亦不会给与他如此支时及将这里认定为丹寺香港道场，根性好者将会在此修行直至成就……故此汝等是最有福缘的，因为这里是一个没有派别门户之见的道场，更是显密共修之法门，诸位须知佛陀之教化中根本没有门户之见，没有派别之分的，只要真心传正法就是佛陀之行法宗旨。 
如今我即将离港，我很希望各佛子信士，能把种下之菩提种子，好好栽培切必辜负诸佛菩萨及历代上师对你们之期望……谨记好好地追随陈上师之教导，你们的陈上师，据我所认识的，他是具有真正菩提心及具足佛法知识去传法的……最后愿诸佛慈悲给汝等加持，早获成就，登圆满果位。 
力迦喇嘛翻译 
杨志昌笔录 


第十部；大斗法 

还是忍不住要把这段事记述下来，并且题名为「大斗法」。因为事情的经过，十分典型，是典型的超自然力量中，正善和邪恶的争持。 
那种邪恶的力量，和鬼魂又有不同，属于一种邪术。 
陈上师也说他对于对付这种邪恶力量，并没有绝对把握，所以过程中十分紧张刺激。 
这种邪恶力量，甚至不在佛学的范围之内──佛学中好像并没有有关「降头术」的记载。 
那和由于宿业而来的鬼魂缠身，性质大不相同。 
驱鬼，要对付的是鬼魂，非但驱赶走，而且还要通过法事，超渡化解，完全照我佛慈悲的原则进行。 
但是解降头术的危害，面对的是一种邪术，没有降魔的神通，就无法成事。 
陈上师在已出版的书籍之中，并没有记述这宗事例。所以可以由我来「从头说起」，自然，在这宗超自然力量的大斗法过程中我有许多设想。 
降头术是巫术的一支，属于超自越力量，殆无疑问。降头术的内容，十分复杂，可以写得好几本专论。 
降头术在中国云南贵州一带，被称为「蛊术」，而在南洋（星、马、泰、印度尼西亚等地）一带的降头术，内容更是丰富，有许多涉及鬼魂，有的属于法术的范畴，也一律称之为降头术。 
降头术有一个特点，就是不论它如何变化，不论它的内容如何复杂，但是目的和行事方式，都万变不离其中，只有一个模式。 
这个模式是；为了满足一已之利，不惜用任何手段。 
不择手段，目的是为了满足一已之利，这种行为，必然可怕而且邪恶，在其中，找不出丝毫正善的成份，和鬼魂缠身不同。 
鬼魂缠身，用佛家的因果论来说，或有前业。用魔由心生的观点来看，或出于自误，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可是降头术就不同，什么人想害一个人，通过降头术去进行，被害人虽然无辜，只是有人要害他，他就成了牺牲品。 
所以在超自然的力量之中，降头术属于邪恶的一面，殆无疑问。 
早在二十多年前，我以蛊、降头为题材写小说，曾接触过搜集过不少有关降头术的资料，那完全是用科学范围之外的事，在写作生涯中，应用过许多次，深知它的邪恶和可怕。 
在这本书中，自然不拟详细论降头术，只是强调指出降头术的性质，也可以在下文的叙述之中，显出陈上师和降头术短兵相接地斗法，是如何惊心动魄。 
这宗大斗法事件的主角，是一位年轻的英国华侨──女性。由一位老居士陪同前来。 
在求助于陈果齐上师之前，这位被害人曾先去就医──这是正常的程序，现代人的观念，囿于实用科学，遇有毛病，自然是先去找医生──陈上师就曾有过豪语；「医得好的病，不会来找我。」 
可是医生却找不出病因来。 
被害人的情形如何呢？说出来又可怕又怪诞──她只要一躺下来，身体上多处地方，就出现许多小孔，红、肿、痛彻心肺，那情形就像是被许多针在刺着一样。 
被许多针刺肌肤，自然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但如果真的有什么人拿着针,在一下又一下刺着，所造成的痛苦，咬紧牙关，也未必不能忍受。可是实际上，根本没有人拿着针在刺！ 
那就不但有实际肉体上的痛楚，而且造成心灵上无比的恐惧，这种恐惧，比肉体上的痛楚更折磨人，足以令得人精神崩溃。 
被害人的这种情形，对超自然力量稍有涉猎的人，一看就知道，她是中了降头。而如果对降头术认识较多，就可以知道这种情形，不算是十分冷门，是常见的一种降头术，通常被称为「针降」。 
「针降」又分两种，一种是真能在身体之内，涌出许多小钢针来的，一种是不见钢针，但是身上被千针所刺。 
很难说两种情形，哪一种法力更高。也不知道是如何施术──或许是弄一个小人，写上时辰八字，再由降头师用什么动物的血施术，然后，用针刺那个小人，被害人就如同身受。这过程，只能胡乱假设，真正的内容，只有降头师本人才知道了。 
在求医无效之后，这位年轻的女被害人曾向一位也具有超自然力量的术者求助。 
那位术者颇有名声，也很有神通，求助者很多，甚至要午夜轮队，排上十多小时，才能见他一面，请他指点迷津。 
那位术者了解了被害人的情形之后，神情凝重，很坦率地说；「我无法帮你，你中了极厉害的降头，我所能做的只是──」 
术者要被害人在窗前放一盆水，在水中放一把剪刀，刀尖向窗。照做之后，果然当晚竟然相安无事。但过了两晚又再同样受针刺不停。 
被害人再去找那位术者，术者坦言：「我无能为力，若是你再来找我，我怕不但帮不了你，惹恼了人，连我也性命难保！」 
这一番话，术者虽然说得坦白，但是对于那位女被害人来说，却无异被判了死刑！ 
而且，不是痛痛快快地了断，而是要经受不知多少苦痛的折磨！ 
在那种可怕的超自然力量的打击之下，被害人实在毫无抗拒的能力。而且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也不知道天地之间，谁能救她。 
这恐怕就是降头术邪恶目的之终极──被害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很容易会采取自杀行动，而被害人如果自杀了，施术人目的也就达到了。 
这位年轻人是如何找到了陈上师的呢？ 
过程相当曲折，而且也十分奇怪。 
被害人知道自己的「怪病」，起因是由于中了降头，所以求救的目标，就朝向降头术盛行的地区。先给她遇上了一位来自泰国的法师。 
法师见了被害人，向被害人说了一番十分古怪的话，他说：「有一个人可以救你，这个人是修密宗的高人，有韦陀菩萨护法，主坛是观音菩萨。」 
当受害人循此指示，找上门来时，陈上师已觉得十分奇怪，因为密宗修行，很少和韦陀菩萨有接触。但陈上师明白自己显密兼修，而且看受害人的情形，实在已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不能不出手！ 
虽然陈上师没有替人解过降，但也要试一试。陈上师先念「大火轮金刚咒」，那是一种十分有效的降魔咒语。 
咒语才起，异像陡生。 
先是窗户震动，当时在场的许多弟子，都看到有两团灰白的影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妖异，扑窗而入。女被害人也在这时，突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双手抱头，在地上乱滚，情景骇人。 
陪同被害人前来的老居士，一面大声念大悲咒，一面想去扶被害人，可是被女被害人推开，大叫：「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老居士被大力推开，陈上师踏步而上，双手按住被害人，被害人不断挣扎，惨叫声不绝。 
当时在场的众弟子，人人都屏气静息，只觉门窗震动，像是有一般无形的力量，正在来回震荡。 
这种震荡，应该是正、邪两般超自然力量之争。也可以说明，降头师所施的降头术，力量十分强大。 
或许有人会说；此情此景，不是和一些以超自然力量为题材的电影十分相似吗？ 
是的，接近，很相似。 
那是必然的情形，正因为实际情形是这样，所以反映在电影上也是这样，电影可能夸张，但更多的情形下，多不如现在的发生的那么恐怖。 
电影中看到的场景，都是实际事实的反映，像拳击片，擂台上的比赛就是从实际比赛化出来的，情景自然也和实际拳击相同。 
所以当时在场的各人，感受到了一场真正的正邪之战，经历毕生难忘的超自然力量大斗法。 
接下来，玻璃碎裂，吊灯下坠，整个佛坛上，凌乱一片，陈上师看看情形十分险恶，就采取非常措施；封坛。 
封坛，是把被害人带进一个密封的空间中（一间房间）内，类似禁锢，而在这样的情形下施法解救。 
在封坛的过程之中，正邪双方的超自然力量，在什么样的情形下厮杀，过程很难想象，陈果齐上师利用各种降魔咒语对付。 
在这个过程之中，别人看不到被害人的情形，陈上师专心施展法力。 
很有趣，也很令人惊讶的是，有一段小插曲，很值得记述一下。 
在那件解降的事告一段落之后，忽然有若干平日常上佛坛来的善男信女，绝迹不再来。若是一个两个，忽然不来，陈上师和众弟子，自然也不会在意。但突然不来的人相当多，就难免有点奇怪。 
于是，陈上师就着弟子，设法找到那些善信，询问你以突然改变态度的原因。 
问了几个人，所得的答案是一致的，简单而且骇人：「不来的原因，是因为陈果齐是妖魔！」 
得到了这样的答案，对陈果齐来说，当真是意外之至，无法想象，自己一心礼佛，行佛法，结善缘，何以忽然之间，会成了妖魔？ 
于是，再深入探明，终于查明白，事情是先从几个小孩子口中传出来的──上佛坛来的善信，亦有些带小孩子一起来的。 
一个小孩子看到陈果齐的样子，吓得呆了，离开之后，再也不肯踏入佛坛半步，他看出来的陈上师，有许多手，双眼圆睁，头发倒竖，样子凶狠。小孩子自然而然感到害怕，就把这种情形，告诉了大人。 
大人一听，心中自然犯忌；这是什么情景？是小孩子眼花了，还是有什么异像？还是不要去的好？ 
这种反应十分正常。 
另一个孩子，也看到了陈上师的可怕容貌，也害怕了，和大人一说，这大人也不来了。 
有五六个孩子看到的情形一样，自然人人心中恐惧，再也不敢来了。 
陈上师问明了孩子看到的形容，这才恍然大悟，把那些善信请来，然后告诉他们，孩子看到的，不是魔鬼，而是千手观音大士的降魔相。 
菩萨有许多法相，千手观音大士的降魔相，看来骇人，小孩子不明其理，就觉得害怕了。 
这个小插曲，可以说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可是也大有值得研究之处。 
童子有所谓「童子眼」，特别较成人容易看到一些异像──当然，不是童子的眼部构造有什么特别，而是他们的脑部，容易接收到异种讯号，刺激了视觉神经，才使他们看到异像的。 
极可能是陈上师在施法时，所发出的异象讯号，影响了那些孩子。 
超自然力在展示的时候，必然有些讯号发射出来，成年人感不到，孩子就感到了。 
自然，即使只是有孩子感得到，讯号也必然十分强烈──那时陈上师正在竭力对付邪恶的超自然力量，所以就出现了这种情形。 
封坛解降的结果是，针降从无针到有针，自被害人身上的针孔之中，涌出数以百计的细小钢针，证明那是典型的针降，邪恶而且恐怖。 
钢针一现，邪气已消，被害人的身体，看来异常虚弱，陈上师嘱她回去好好休养──后来休养了相当久，才算是回复了健康，等于大病一场，一只脚已踏进了鬼门关，又缩了回来的。 
这件事的经过情形，十分怪异，那种邪恶的超自然力量也是陈上师首次接触，可以说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才有了这样的结果。需要一提的是，那是一九八五年的事，陈上师初立佛坛不久，刚得到密宗大法传授的初期，尚未闭关修持圆满。那段时期，每一次个案，都战战兢兢，不知道是不是有足够把握能成功，只是本着无比的诚心、信心去行事，也相信诸天菩萨会保佑他。 
这种情形，可以比喻为一个不曾好好读过书却去参加严格考试的学生，没有确切的把握，但是又每次都能过关。而他也不是不想读书，而是机缘尚未来到，这也是他日后积极去寻求及修持更高深佛法的催动力。 
他以为整件事，已告一段落，不曾料到他解了被害人的降头，就是和落降头的降头师结下了仇恨，降头师岂肯就此罢休？ 
降头师的报复行动来得很快，开始时，陈果齐和他的弟子，都未曾把佛坛上发生的一些怪事，和降头师复仇联系在一起。而只知道那些怪事之发生，必然和有魔邪在暗中作祟有关。 
有几个弟子，夜来都梦有人相告；早上什么时候，一定要叫师父起床。几个弟子不约而同，在这个指定的时候，把陈上师叫起床来，大家相顾骇然，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之间，床上的灯必然堕下，碎裂在床上，众弟子和陈上师这才知道有神灵打救。 
而坛上的香炉、香灰无端翻涌如浪，四下喷散。 
种种迹像，都显示邪魔的力量，不单是想捣乱，而是想破法。 
陈果齐和众弟子，一面诵经念咒应付，一面又祈请诸菩萨护佑，一面再在佛坛之中，仔细寻找，看是不是给人藏下了什么祟物。 
寻找的结果，是在香炉之中，找到了一个木刻的小人像，造型诡异。毁去了这个小人像之后，佛坛之上，安静了几天。 
这时，已经可以肯定有人来寻仇了，根据情形，时间的配合来推算，也可以知道，一定是和最近的解降案有关，也知道是降头师作怪。 
可是一时之间，倒也难以应付。佛坛广开，任何人都可以进来，断无对进来的善男信女搜身之理。而且对方既然有邪法在身，等间的方法，也对付不了，所以只好加倍小心，见招拆招。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超自然的力量用极度奇妙的方式展示的例子，十分罕见。 
正由于陈果齐那时，还未曾很有效地掌握并应用超自然力量，所以超自然力量才会有这种罕见的展示。 
观音菩萨临坛！ 
在佛教仪式中，菩萨临坛，十分罕见。神佛临坛的情形，大多出现在茅山法术，神打的神坛之上，情形是有一个神灵，附在一个人的身上行事。在佛坛上出现菩萨临坛的例子，不是绝无仅有，但也罕见之极。 
而观音菩萨临坛显灵，就在安静了几天之后，佛坛上，忽然有一个女弟子，直呼陈上师之名：「果齐！你真大胆，魔又来了！」 
佛坛上众人，连陈上师都为之愕然，反应再灵敏的人，一时之间，也无法知道发生了甚么事，陈上师只是奇怪，因为他的弟子，不论男女，都对他十分尊敬，断无直呼其名之事。 
而今这女弟子的态度，忽然变得这样，不知是甚么意思：向那女弟子看去，她虽然警告「邪魔来了」，可是神态却十分安详。 
正诧异间，说时迟，那时快，女弟子又大声叫：「来了！来了！」 
随着叫唤，狂风之声大作，呼呼之声，充塞空间，玻璃窗碎裂。这次邪魔力量之来，声势非凡，更是前所未见，非同小可，陈果齐镇定心神，用和以前同样的方法应付着，在混乱之中，只听那女弟子也在诵经。那时的情景，是每个在场的人都感到有许多声音在冲击，有许多物体在震动，有许多光线在闪耀，在感觉上，混乱之极，可是在实际上，可能连一张纸也未曾掀动过，所有碎裂的物品，都是原地碎开来的，人也都或是站着，或是坐着，并没有移动过。 
可是那种混乱的感觉，就像是小小的佛坛之中，有千军万马，正在厮杀鏖战！ 
也无法确切说出这种情形维持了多久，先是渐渐静了下来，诵经之声，声声入耳，慌乱恐惧之感消散，代之以宁贴平和。 
定睛看去，除了碎裂的物品之外，别无异状，那女弟子神态安详，自然而然，叫人联想到观音大士，陈果齐心知刚才的情形，不是自己法力程度能达到，那必然是观音大士临坛了。 
面对这种罕见的情形，他心中感激无比。那女弟子又叫着他的名字：「你真大胆，所识甚少，行这等降魔大事，凭你的力量，不可能成功。」 
这一场大战，可以说是神魔大战，自来邪不胜正，佛法无边，降头师的邪法，自然不敌。 
可是事情还未解了结，那一次被观音临坛，借了她身体一用的女弟子，事后对于发生了甚么事，并不知情，可知超自然力量在当时，完全控制了她的脑部活动。 
正善的超自然力量应该可以完全不用超过人的身体而发挥作用。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不会现出正善的超自然力量为人所知所见的临坛情景。超自然力量为甚么选择了临坛这样的方式展示：不得而知。 
推测起来，有可能是这种展示的出现，可以增强人的信心，使正在用微弱的力量对付强大邪魔力量的人，充满了无心的信心──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很多邪魔的超自然力量，要通过人去发挥力量来对付，而有大信心，对发挥力量，起决定性作用。 
为了这宗解降事件，菩萨用临坛的方式展示力量，还不止一次。 
在那次神魔大战之后，都认为事情一定已经结束了。观音大士展示佛法，还有甚么邪魔不望风而逃的。谁敢再不自量力，来自取灭亡？ 
可是，当时不知道，对方的邪恶力量，十分顽固强大，一次失败，反扑，再次失败，仍然反扑，而且组织起来的反扑力量，一次比一次强大！ 
在观音临坛之后不几天，又有男弟子，忽然又同几天前的那个女弟子那样，对着陈上师，以绝对权威专严的语气手指陈果齐说：「你自问心行正道，诸天神佛一定护佑你，任何魔障，你都不必惊怕，众神都会给你支持的？邪魔之力虽强，待我拘其中为首者之魂来问。」 
陈果齐在一开始，也不知道是那位菩萨临坛，知道自己又得佛助，他也不知为何能拘他人之魂前来，难道将为首的人杀死？ 
正在疑惑间，那男弟子顺手一指，指向另一个男弟子，被指的男弟子，全身发颤，口中作令人毛发直竖的怪声，临坛的菩萨问：「从实说来……」 
那被指着的男弟子又发了一阵怪声，就开始喃喃自语，说出了经过。原来被害的女子，在英国侨居，从香港新界去，家中富有，因为争夺财产问题，被她的后母，托人找到了印度尼西亚的降头师，施术落降。眼看可以成功，却又被破了法，所以一定要破佛坛报仇，上次又已经失败，这次已组织了十大降头师，非达到目的不可，已有几个，到了香港，正在施法。 
这弟子说的时候，神情看来，像是一个神智不清之人，可是所说的一切经过，却又有头有尾，有来龙，有去脉，也承认自己收受了巨额金钱。 
又说这法师说，上次已经应该不是敌手，不知得了甚么助力，居然反败为胜。 
临坛的菩萨大声喝（作狮子吼？）：「佛法无边，你该知道自己这次发生何事，再不住手，败得更惨！」 
这弟子又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叫声，才突然没有了声音。临坛的菩萨也离去。 
这次临坛的菩萨是哪一位呢？在场目击的，和陈上师都认为大有可能是佛祖。 
佛祖属下的诸佛菩萨尊者罗汉，多有一直转世在人间的，陈上师的前生，若是一直可以连溯上去，未尝不可以追寻出一个渊源来，佛祖亲临，也就不是绝无可能之事。 
那十大印度尼西亚降头师，后来再没有生事──试想，连为首者的生魂，都可以相隔万里，被佛法拘了来作供，正邪之间，力量悬殊，自然不敢再来找死了！ 
这是一九八五年间的事。 
日后，陈上师得修习密法，功力大进，有没有再和降头术交过手呢？交手之际，是不是还会感到吃力呢？ 
有，就在不多天前，有一个高大英俊的男模特儿，中了邪降，中降的情形多人目睹。 
中降者和几个朋友在于一个娱乐场出来，在路边，忽然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趋前，样子像是十分熟络。 
俊男每多女性伴侣，同行者已不以为怪，那女郎满面笑容说：「啊，又见面了，上个星期你的生日派对，玩得真开心…….」 
男模特儿摇头；「你认错人了，我生日是三月二十日，还没有到！」 
女郎嫣然一笑，神态媚人，翩然离去，临去眼波横溢，很是迷人。 
这情形，同行者几个人都看到，也听到他和她之间的对话。 
应该说，这是日常生活中会发生的极普遍的事，也的确，当时所有的人都未曾在意，包括那位随口把自己的生日告诉了那女郎的人。 
先说明一下，这宗降头个案，性质和前文介绍的那宗，大不相同，并不说恐怖，反倒带有一定程度的浪漫成份，过程相当神秘，而值得探索的是超自然力量展示的方式。 
至少可以知道的一点是：自己的生日，不能胡乱告诉陌生人。 
自古以来，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和这个人的关系相当大。很多「魇法」、「祟法」害人，就首先要取得被害人的生辰八字，才能把有害的讯号传送到被害人的身上去。 
在这宗事件中，那女郎在开始怀有目的，因为她一上来就笑靥迷人，提起「生日派对」，那男模特儿纠正了她的错误，便自然而然说出了自己的正确生日。 
那女郎本身是不是降头师，不得而知──神秘在以后她再也没有露过面。当然，后来事情落在陈果齐身上，一下就解决了。如果不是，会有甚么样的下文，是谁也难以预料的事。 
不管那女郎的身份是甚么，她在眼波横溢，媚态丛生地离去之后，一定使用了降头术，其或至于，就在那几句对话之中，就趁机会落了降头。 
自此之后，那英俊高大的男模特儿，就每晚做梦，见到那女郎，梦里真真，惹人怜爱，连醒了之后，也神思恍惚，整个人如在梦中，使他周围的人，都感到讶异莫名，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这种情形，心理学家自然可以轻而易举，解释得出；青年人的感情特别丰富，一见钟情，日思夜想，自己一个人堕入了单恋的情网，就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心理学家的分析（我根据心理学代拟的），当然可以自圆其说。 
但是这个男模特儿却另有难以解释的行径，他去订购机票，到泰国去。出售机票的旅行社是他的朋友经营，隔日和几个人一起相遇，男模特儿也在，问他：「到泰国去干甚么？」 
男模特儿竟愕然：「到泰国去？谁到泰国去？」 
朋友骇绝：「你啊，前两天才来订的机票，也付了订金，忘记了？」 
男模特儿全然不记得有这等事。他每天晚上做绮梦如故──那并没有什么害处，还可以说是生活的点缀。 
他也一而再，再而三，在事后全然忘却的情形之下，订购到泰国去的飞机票。 
终于，他的朋友感到事情古怪，有以为是被鬼魂缠身了的，但当晚那女郎出现，讲话，有不少人在一旁自击，那看来就不像女鬼，不是鬼魂，就是降头。总之是超自然力量在作怪。 
那么，自然而然，把他带到了陈果齐上师的面前。 
陈上师的法力，比六年前，当然不可同日而论，轻描淡写，洒法水，诵念咒语。 
这位男模特儿身子陡然震动，有如梦初醒的神情，茫然四顾。 
陈上师问：「你感到怎样？」 
那男模特儿的回答很有趣：「你着亮了电灯，好得多了！」 
陈上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并没有对他说灯是早着了的。那是他自己的感觉：未解降前，一片灰沉沉，降头的邪恶力量既除，自然大放光明了。 
自此之后，其怪遂绝，不再做梦了。而那神秘女郎，也未曾再出现了。 
这宗事可供想象的是，如果不是每次当事人都为人所阻，没有去泰国，而是去了，在泰国，会有什么样的「下集」发生呢？ 
可以有任何想象，但是我绝不「看好」。 
在这一部份，我表示了自己对降头术的看法，把它归入邪恶的超自然力量。也许有人会说：「降头师也帮人解降的……」 
请问：有只解降的降头师吗？降头师自己落降，也解他人落的降，解降，只不过是降头之间的斗法而已，邪恶之至！ 


第十一部：这个人 

这一部份，在切入正题之前，且说几句题外话──虽然题外，也在题内。 
我常被人问起：在你的生命之中，你自己感到最愉快的是什么事？ 
人生不如意的事十常八九──我有一印，印文是「岂止八九」，愉快的事当真不多，但是我对这个问题，却想也不必想，就有答案，而且，每次答案都一样！ 
我一生中最愉快的是，我可以完全超越错综复杂，肮脏险诈，卑鄙无耻，无知愚昧的人际关系之外，不受这一类人际关系的任何羁绊。 
人际关系自然也有十分美好的一面，例如各种各样的亲情等等，那也能使人感到愉快，不过，那是理所当然的事。而做人，居然可以完全摆脱人际关系的丑恶面，那才真是乐何如之！ 
能做到这一点的原因，当然是性格使然──从来不喜欢，也不愿意在丑恶的人际关系中纠缠不清。而最重要的，还是我的工作性质。超过三十年，从事的工作，都是独力完成──连写了超过四百部电影剧本，也是写了就算，每个字都不改，所以，常有编剧在诉苦要如何改如何改，都感到那是咎由自取。 
对付他人对一已的观感的态度是：你喜欢我得要命，我固然高兴；你恨得我要死脱，我也不当一回事，因为恨我的人，至多咬牙切齿，恨声不绝，造点谣言，于我何损？不关我事──就算落降头，我自信正气凛然，也落不进，那就更加可以不瞅不睬。 
当然，社会性质也十分重要，香港有自由，个人完全有权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他人的任何干涉，力量等于零，理所当然，可以享受我行我素的至高无上的乐趣，使生命变得愉快莫名。 
好了，讲了那么多自己的事，和陈上师有什么关连呢？难道以陈果齐上师这样的身份地位，也会有人际关系上的困扰吗？ 
不能说是困扰，但总有一些人，基于各种原因在放冷箭，造谣言，企图对他不利──这纯属生物力量的范围，和超自然力量无关。 
陈上师能应付邪恶的超自然，他不应付无谓的生物力量──是不应付，不是不会应付和不能应付。 
陈上师的弟子，对这种情形，颇有愤愤不平者，是功力修为不足之故，大可不必。 
妒忌，是人际关系中丑恶的一面，也是最易出现的一种。由于妒忌而采取的种种手段，就有一些人（但愿不是佛门中人，不然更不堪），要达圣活佛别接受陈上师，这不是开玩笑吗？陈果齐曾接受达圣活佛的大灌顶，今生是正式的师徒相传关系，居然也有人会像瞎了眼的苍蝇一样去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好玩不好玩。 
还有一些说法，或出于无知，或是有目的中伤，或是出于怀疑，都可以置之不理。 
不过，举几个例子来看看，也很有趣。 
被传得最甚的是：陈果齐不是自行辞职，而是被警方革职，或是被廉政公署调查，这才去职的。 
恕我愚鲁，甚至不知道这种传言的目的何在。 
我一听到这种说法的直接反应，是哈哈大笑：「就算传言属实，又有甚么关系呢？怎么来怎么去的，又有甚么重要呢？人世间一此鸡毛蒜皮的事，和超自然力量相比，算得是甚么呢？ 
传这谣言的人，肯定目光浅，心胸窄，见识少，终其一生，都不大可能有接触超自然力量的机会，只宜放在一边，置之不理。 
实际上，创作所有谣言的人，都可以把以上的一段话加在他们身上，十分公平，就是那些人的写照。 
另一种相当「厉害」的攻击法，是说陈果齐藉施法而敛财，生活豪奢，差点没说他「婢仆如云」（弟子如云倒是真的）。 
这种攻击，好像「正中要害」，其实也可笑得很。不过也有一个好处，这种说法，至少承认了陈上师真的有法力，不然，凭甚么去敛财，凭空口说白话乎！ 
陈果齐有没有凭他的超自然能力敛财呢？ 
他可以，但是他没有。 
他直到最近，由于做法事要劳师动众，才酌量收费──每次三千元左右，绝不强迫，愿者请来，嫌贵莫问。纯属自愿的行为，就算加价十倍，也不能说是敛财。 
而他的施法，都是凭事后事主的供奉，供奉的数字多少，全由事主决定。事主若心甘情愿大量拿出来，旁人要眼红，除了滴眼药水之外，也没有甚么办法了。 
历来，高僧大德，都受善男信女的供奉。 
不然，哪有和尚吃十方之说？吃十方，是敛十方的财吗？看来只有本身财迷心窍的人，觉得有这样能力的人必然敛财，小人之心，才会有这样的说法。 
我倒反而认为，以陈上师如今的神通，不妨有较高的收费标准，聚得财来，建寺供佛，光大佛门，有何不可？大屿山的大佛像，不是聚各方之财而建造吗？ 
很奇怪的是会有人认为佛门不需要钱财，试问，布达拉宫，西藏四大名剎，世界各地的佛寺大庙，一砖一木，佛像金身，没有钱财，能造起来吗？ 
信徒，或受了佛法莫大恩惠的，甘心情愿的供奉，佛门从来没有一条道理是拒绝的。持这种说法人，不但对佛学毫无认识，连人情都不通之至。 
关于对陈果齐的说法，有趣的有的是，再择其要者来看一看。 
这种情形，正好说明这个人是誉满天下，谤亦随之的典型。 
在这一部份我把陈上师特别强调为「人」──这好像是废话，因为他本来就是人，但是到了人而和超自然力量有了那么紧密的联系之后，人的地位也就有点特别，把他的身份，定位在「人」上看，比较合理些。 
另有一有趣的传言，是说陈果齐的妻子，不是正式结婚，而是甚么甚么的（自然听得很──电视剧中，常可见讲这种传言的人的嘴脸）。 
有这种说法，倒也不可能全怪传言，陈夫人年貌美，和陈果齐站在一起，年龄上有显著的距离，难怪会有这种话传出来──其实，就算照流言所说，也是普通之极的情形，但不是，就觉得滑稽了。 
陈夫人展示她和陈汉荣的结婚证书，原来两人结婚已有十一年。我第一个反应是哈哈大笑，指着陈上师说：「你当年，倒确然有诱拐未成年少女之嫌！」 
陈上师的姻缘圆满，陈夫人原来非佛教徒，另有宗教信仰，后来所见所闻实在太多了，便自然皈依，也成了佛教徒。 
两夫妇有一个男孩子，文文静静，却也奇怪，自幼不食荤腥，连鱼汁拌饭，吃了都会吐，只是茹素──这种天然素食，有一专门名词，称之为「胎里素」。 
一般来说，只有前生大有来头的佛门中人，转世之后，一灵不昧，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以上师的神通，应该可以知道这孩子的来历，时机未到，他当然也不肯作透露，只好肯定这个原则。 
有妻子，有孩子，那自然有性爱行为，陈上师并不讳言，从当年未正式皈依佛门，身在警界时，「女朋友」自然少不了，陈上师微笑，不否认，他说：「一宿之缘，都有前业，佛亦重恩果，前业不了，不能修成，必需一一清偿。男女关系，亦包括在其中。」 
藏传佛法之中，为人乐道的是有欢喜禅，佛像之中也有欢喜佛，都不讳男女结合，具体内容如何，十分深奥，不是佛教徒，难以理解，是佛教徒，也未必理解。 
陈果齐并不是正式出家的和尚而是在家的佛法行者，他的家庭生活，无碍于他和超自然力量的联系。 
他自身并不禁食荤腥，只是不吃红肉，也不吃特地为他进食而杀生的生物── 例如在缸中捞一只龙虾出来，立刻做成刺身之类。 
再举两例子来看看，就可以知道陈上师的生活，无碍他佛法的修为。 
藏传佛法的大宗师之一，班禅，英年圆寂，不但有年轻的妻子，亦有下一代。班禅活佛的身份，并不因此有甚么影响，圆寂之后，寻找转世灵童的工作，正在积极准备之中。共产党政府心中只怕一百个不愿意，但也不得不协助寻找。 
这是近世的例子。 
其它的例子是，在西藏著名的马尔巴大士（白教的创教宗师）当时亦是在家的行者，也不是有太太吗？他是密教中无人不知的及公认的大成就者。大士意学大菩萨和佛祖在世时著名的维摩诘居士，又称维摩大士亦一样有太太的，但亦没有影响他的成就，佛祖更赞扬维摩大士的智慧神通，是修行方便的不可思议法门，至今亦受到各派大师的赞扬。宋朝的道济和尚，说道济和尚，知或者不多，说济公活佛，或济颠僧，则无人不知了。济颠僧在世时，异迹极多，超自然能力展示之多，都有记载，史称他是「大菩萨乘愿再来者」。 
他临圆寂时有偈，十分著名，曰： 
「六十年来狼藉，东壁打倒西壁，于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 
偈语都十分晦涩难解。「六十年来狼藉」，用「狼藉」一词，形容六十年在世之生，倒也有趣，「狼藉」一词的解释是「错乱不整」，「行为无法纪」。 
济公的行为，确然不是很「守法」，他在杭州西湖，灵隐古剎之中，公然烧狗肉吃，他烧狗肉的山洞，至今犹存，是灵隐寺的名胜。游人瞻仰济公烧狗肉处，和礼拜大雄主殿上的佛像，都一样抱敬仰之心。 
吃狗肉，也无碍济颠大菩萨的身份。佛理到透彻处，并不拘这种小节。 
所以，有些对陈上师的诽谤，更是不值一提了，例如有说他在生活上喜欢用名牌的，乍一听，这真不明白这算是么指责，要解释一番，才知道是指责他生活上物欲太强，时常用名牌汽车，也成了诽谤的题材，可知吃饱了饭没事做的人，真是不少。 
甚么名与不名，我看与陈上师无尤，二十元一只的手表，和数万元一只的，在他看来都一样。 
或问：那为甚么不戴二十元一只呢。若是刻意去拣二十元一只戴，那又着相了，这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和「时时勤拂扫，勿使染尘埃」的分别，高下立判。两万多元的手表就在旁边，为何还要刻意去拣二十元的？ 
这种道理，其实极浅显，可是愚鲁的人，就不会明白，会纠缠不清。 
至于何会有名贵手表就在旁边，或为弟子所送，或为善信供奉，谁又理会得那么多，又何必去理会？ 
而利用汽车作交通工具，也成了「不是」，就更滑稽了。唐朝的玄奘法师，若生在今，到西域去取经，或许他会走去，因为那是他许下的愿，而如今，连达赖喇嘛，傲游世界，都是搭乘飞机的了。 
喜欢苦行僧的生活方式，作为一种固定的模式，代入现代佛门子的生活之中 ──持这种观念的人，其实不值得多说甚么。 
我其实不很相信会有人对陈果齐上师作出这类诽议，但据说，真有人出于 妒忌或莫名其妙之目的，不断在散布这些说话。 
对类似的话，其实根本不用解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重要的是陈上师是否真的施佛法为众人解劫难，能，他就掌握超自然力量，不能，就算他吃米糠睡钉床，又对众生有甚么好处？又和菩萨的慈悲心有甚么关连。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情形，别的宗教中也有，例如基督教，凡教会中人，或牧师，或教友，都普遍要人有好的行为，把一个人的好和坏，看得十分重要，却全然无视于圣经之中，好几次提到人是不是能得救，不在乎他的行为，而在于上帝的恩赐。 
（请勿爽缠为我在提创基督教徒要有坏行为。） 
我在初成为基督徒时，且曾被牧师告诫：「倪先生，你信教了，不能再喝酒了！」 
确然曾有一个月酒不沾唇，后来读圣经，读到了耶稣基督在人世间的第一个神迹，就是把水变成酒，不禁大叫「上当」不已，若是基督徒不能喝酒，那么耶稣基督的神迹，岂非在使人犯罪了，真正岂有此理之极。 
这种想法，多半是中国人深受儒家的「君子固善」，「君子固贫」这种观念影响而来。其实，儒家也不那么迂，孔子就曾说过，「富若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这种话，孔老夫子不是不想富，是没致富的能力而已。 
这一部份，又该告一段落了。 
而在这一部份告一段落之后，这一本书也告一段落了。 


第十二部：后语 

书是告一段落了，但还有许多话要说，因为超自然力量，陈果齐上师神秘的背后，是一种永无结束的探索，揭开了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再揭开，下面还，一层层揭下去，究竟有多少层，谁也不知道。 
这本书所揭开的，或许只有一层，或许连一层也不到。 
需要声明的是，全书都充满了我个人的观点，我个人观点的原则是： 
（一） 我相信有超自然力量的存在： 
（二） 我相信陈果齐上师和超自然力量有联系，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超自然力量。 
（三） 我相信陈上师有这种能力，是基于大量的事实。 
这本书，看它的人，我估计反应有下面几种： 
（一） 掌握超自然能力者，与佛法高深的陈上师，可能会觉得十分为难，揭开的神秘不多──那是意料中的事，若是密宗佛法的神秘，凭我的一本书全部可揭开，也不成甚么密宗了。 
（二） 很喜欢，接受──至少陈上师的信徒，弟子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三） 半信半疑──这样反应的人有福了，因为证明你已经对超自然力量的存在，不抗拒，和有机会在这广阔无限的天地中驰骋。 
（四） 完全不接受──由得他们去，我写作一向抱定一个宗旨：我只说我要说的，你同意与否，和我全然无关。 
最可能出现的另一种反应是：你一直自称是基督徒，竟然为一个佛门中人写起自传来了！ 
别误会，这本书，不是陈果齐上师自传。只是说明陈上师和超自然力量之间的关系。 
陈上师和佛祖之间的关系，性质和我与上帝之间的关系相同，或许有朝一日，蒙上帝恩典，赐我神力，我也可以和超自然力量有联系了──至今为止，上帝给我的指示，只及我本身，连见证，上帝也不让我多做。 
所有的宗教，都和超自然力量有关，这是我的观点，陈果齐上师有一个相当宏大的心愿，是要佛教不再有各宗各派的门户之见，除去自私的心态，真正做到普渡众生，大家都信奉佛祖，何必分甚么宗甚么派，故他教导门人要做「联密」的真正行者，意就是：联心携手行善法，密显同登佛彼岸。 
这种大愿心，自然不容易做得到。 
而我的观念，再重复一次，是： 
所有的宗教，都有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宗教奇迹，就是超自然力量的展示。 
自信这本书很可以表达我的观点。 
亦自信，这本书从头到尾都很好看，不会闷人，因为发生在陈果齐上师身上的事，不但精彩，而且可以提供无限想象的余地。 
当然，最后要极度感谢陈果齐上师，没有他的帮助，不可能有这本书，绝不可能。 
其次，要感谢陈上师的弟子陆永东，没有他，此书也不能成。 
希望大家都喜欢本书。 
倪匡 
一九九一年五月二十三日 
香港 

再后记：秦抱石先生去年用铁板神数为我算将来，批语之中，今年（辛未） 
第一条是： 
「敬佛重神，斯年首任。」 
当时莫名其妙，心想自己不会「敬佛」。忽然有缘写这本书，对佛法自然尊敬，一语中的。 
这当然又是超自然能力的一种展示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