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犯罪者

　　‘人不可以貌相’，单凭范围的外型，想揣知他的身分，近乎不可能。

　　他看来高而瘦削，肤色苍白，有著一种难以形容的冷峻和高傲。从他的这种神情看，他

　　像是一个艺术家、诗人、钢琴家、雕塑家，或类似的高调子艺术工作者。

　　可是，他的眼神却又极度冷漠，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当你和他对视著的时候，全然无法

　　自他的眼神之中，揣知他心中在想甚么。

　　这样的冷静，又使他看来像一个尖端科学家，负有改造和增进人类文明的使命。或者是

　　一个第一流的棋手，甚至可以推测他是一个出色的金融投资家。

　　他站在那里，衣饰自然高贵，并不做作，绝不追随潮流，可是看起来就潇洒出众。明眼

　　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身上的一切全是最好的，连上衣口袋中，只露出一角的那方浅蓝色的

　　丝帕，也柔软如同晴空。那么，又可以把他推测为一个贵族，甚么也不用做，靠著祖荫，就

　　可以在生活上要多考究就多考究。

　　他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如果不停地注视著他超过一小时，大约可以看到他做这个小

　　动作三、五次），那是他双手会忽然紧紧地捏成拳，捏得十分紧，指节骨全凸出来。

　　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明眼人也一下就可以看出，这是一双经过极其严格的武术训练的手

　　。这样的一双手，在很多地方，如果把人打伤了的话，会按照‘携械伤人’罪处理。

　　那么，又可以推测他是一个武术大师？一位深藏不露的奇人？

　　若不是他的神情如此冷漠，他可以说是一个美男子，而且，他有一种自然能吸引人注目

　　的光采，一般被称为‘明星气质’。

　　那么，他是不是大明星呢？

　　正由于他有著天生的明星气质，所以在这个聚会中，也特别吸引人。并没有人和他说多

　　少话，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在暗中私讥：这个主人介绍的姓范名围，叫范围的英俊冷漠

　　的男子，真正身分究竟是甚么？

　　先说说这个聚会，因为这个聚会的本身也相当奇特，很值得一提。

　　聚会以一种十分隆重的酒会形式进行，参加的人不多，不超过一百人，聚会的目的是介

　　绍一批专题性的古文物。所谓专题性的古文物，说得简单一些，也就是古董珍宝，但又略有

　　不同，并不是一体兼收，而是有所选择。例如这次展示的，专题就是‘中国元朝大都工匠之

　　杰作‘。

　　‘中国元朝大都工匠之杰作’，听起来很专门，其实只要略作解释，也很容易明白。蒙

　　古人在公元一二七一年定国号为‘元’，历史上就称为‘元朝’。

　　在这以前，蒙古骑兵早已入侵中原。元帝国横跨欧亚，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强大王朝，

　　这个王朝的首都，就是现在的北京，当时称大都。

　　元朝的国势既然如此强盛，融欧亚文化于一体，大都便是当时整个地球上最豪华繁奢的

　　都市。义大利人马可波罗到了大都，目迷五色，头昏脑胀之余，说那简直不是人间，遍地黄

　　金、漫野珠宝！当时，天下技巧艺精的各类工匠，都集中在大都，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这些各类工匠制做的各种工艺品、珠宝首饰，也各逞奇巧，极一时之盛，各有各的风格

　　。再加上蒙古骑兵远征世界各地，掳掠回来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几乎天下宝物，有一大

　　半集中在当时大都的蒙古达官贵人之手。而争奇斗丽，互夸豪奢，又是这种繁盛社会中必然

　　产生的风气，所以各类宝物的制做，也精致华贵，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一个时期的珠宝珍饰，就被收藏家列为一个专题，称之为‘中国元朝大都工匠之杰作

　　‘。

　　明白了专题的简单历史背景之后，自然可以知道，这样的专题之下的古文物，每一件全

　　是真正的精品和杰作。

　　事实上，就算撇开历史价值，单是这些物品的本身，就是价值极高的宝物。例如一尊由

　　毫无瑕疵的翠玉雕成的佛像，高达三十公分，翠玉本身的价值已然惊人，再加上历史价值、

　　艺术价值，自然更是古文物爱好者心目中追求的目标。

　　参加这次聚会的人，也几乎全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古文物收藏家，或收藏家的代理人。人

　　绝不会在三餐不继的情形下，对古文物有收藏兴趣，所以，参加聚会的，全是世界第一流的

　　豪富权贵──展出的一百余件精品，在近千年前，全属蒙古的豪富权贵所有，现在再由世界

　　各地的豪富权贵购进珍藏，似乎也很公平。

　　原振侠本来绝不会参加这样的聚会，可是他不但来了，而且还是受了两方面的邀请而来

　　的。一方面请他来的，是几个极有资格，且上了年纪，处于半退休状态中的名医。当医生，

　　虽然说医者父母心、仁心仁术甚么的，但仍然是收入极丰厚的职业，尤其是名医，二、三十

　　年积聚下来的，也就极其可观。

　　钱多，而又在半退休状态之中，名医大多数又有点文人雅士的气质，收集古董，就成了

　　他们普遍的嗜好。原振侠不是古董爱好者，也没有资格作收藏家，可是他古怪的经历多，一

　　个老医生认定了他见多识广，便以老前辈的‘压力’，要他作古董收集会的顾问，原振侠只

　　好答应。

　　既然身为顾问，遇上了有那样一批精品在拍卖前作展示的聚会，他自然非出席不可，他

　　是陪著五个著名的大医生一起来的。

　　这是他出席这个酒会的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是由于黄绢的请求。

　　卡尔斯将军，一直没有放弃建立一个可以在全世界炫耀的博物馆的念头。这一批元代绝

　　品古文物，自然也吸引了将军的注意。

　　原振侠在一星期之前，接到黄绢的电话。那时，他正从南中国海寻找爱神回来不久，整

　　个思绪还在那种疑真疑幻的情形之中。他曾几次去拜见那位他所尊敬的先生，可是仍然未能

　　有甚么确切的结论。

　　那位先生不客气地批评他：“你也太执著了，就当作是遇到了一位神仙，有何不可？为

　　甚么偏要去寻根究柢，大杀风景！‘

　　原振侠苦笑：“遇到了神仙‥‥‥这总有点说不过去──‘那位先生有点恼怒：”为甚

　　么说不过去？古今中外遇见过神仙的，又不是你一个人？单在中国的历史上，就有过不知多

　　少次人和神仙相遇的记录！我还知道有一个人，从人修成了神仙，全部过程我都参与！‘

　　原振侠吞咽了一口口水：“是，这我知道‥‥‥那位成了仙的‥‥‥人，叫贾玉珍。我

　　想，若是有机会见到他，向他问一问爱神的来龙去脉，他们大家都是神仙，或许会知道？不

　　过不知如何才能见到那个神仙？‘

　　那位先生哈哈大笑，用力在原振侠的肩头拍著：“你，真是不知如何形容你才好！你心

　　中是有一片空白想要填补，可是爱神的来历并不能满足你，你也别自我欺骗，自我逃避了！

　　能填补你心中那片空白的，不是那位女将军，就是那位女特工，再不然，那位超级女巫，看

　　来也快学成出山了，倒也可以‥‥‥‘在那位先生的笑声中，原振侠满脸通红，狼狈之极，

　　几乎是落荒而逃。就在他回到住所之后不久，在发怔中接到了黄绢的电话。

　　由于在南中国海上，原振侠和海棠一起在海上漂流，当他们登上货船时，又恰好和爱神

　　见面长谈之后，两人的精神状态，都处在一种异样的恍恍惚惚之中。那种情景，看在任何人

　　的眼中，都可以知道，在他们两人之间，曾有不平常的事发生过，何况是聪明绝顶又特别敏

　　感的黄绢？

　　所以，原振侠和黄绢分别时极不愉快，黄绢甚至没有顾及普通的礼貌。这也是原振侠忽

　　然又在电话中，听到了黄绢的声音之后，怔住了好一会出不了声的原因。

　　而黄绢在叫了原振侠一声之后，也好一会没有出声。两人都沉默著，只听到电话听筒中

　　，传来的那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黄绢首先打破沉寂，用一种听来相当异样的声调问：“一个人？‘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和黄绢的离别不愉快，和海棠的分手，又何尝愉快？而这时，黄

　　绢还这样带有调侃意味地问他，他除了苦笑之外，还能有甚么反应？

　　或许是他的笑声听来真是十分苦涩，黄绢也幽幽地叹了一声。隔了一会，才提出了要原

　　振侠去参加那个聚会的要求：“聚会要凭请柬参加，我会派人把请柬送来给你。有可能的话

　　，找出卖主，全部展示的精品都有兴趣，可以在拍卖前全部成交。‘

　　如果不是已答应了那几个医生，反正要去参加那个聚会，原振侠一定会用种种理由，推

　　掉黄绢的邀请。但既然反正要去的，他也就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下来。

　　黄绢又道：“价格由你全权决定，如果不能全部买下来，其中有一柄佩刀，据考证是窝

　　阔台的佩刀，一定要得到。‘

　　原振侠当时对于‘窝阔台的佩刀’这样东西，也只是听过就算了，并没有怎样放在心上

　　。因为他知道古董商人的噱头，甚么‘成吉思汗的长矛’、‘杨贵妃的帐子’之类，都是属

　　于只能姑妄听之的故事。

　　可是，当他到了那个聚会的场所，刚一进去，门口便有人高叫著他的名字，已经在场的

　　人，都自然地向他望过来之际，他却大失礼仪地未向他的几个熟人打招呼。因为他的视线，

　　被陈列在近当门的一个架子上，一柄蒙古式佩刀吸引住了。

　　被那柄佩刀吸引的人显然不少，至少有十来个，大家都围著在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迳自向著那柄刀直走了过去。佩刀横放在檀木架子上，半出鞘，刀

　　身比普通的佩刀长，呈新月形的微弯。刀柄上和银丝编成的刀鞘上，镶满了各种宝石，最夺

　　目的是，至少有二十颗每颗超过四克拉的金刚钻。

　　但这还不是吸引原振侠一进场就走过去的原因。真正令人在一瞥之下，视线就再也难以

　　移得开去的，是那柄刀半出鞘地陈列著，因之可以看到它一半的刀身──厚背薄刃，整个刀

　　身溢现著一种异样深邃的、青蓝色的光采。刀身其实能有多厚？可是一注视间，刀身却又其

　　深如海，深不可测！

　　铸刀的匠人，竟然能把钢铁提炼成这样的精华，那是罕见的冶金术。单是这种工艺，世

　　界上如今再不可能有，那自然比那些钻石和宝石更有价值了！

　　檀木架子旁，一块金牌上铸著‘合罕皇帝佩刀’的汉字。还有一行原振侠看不懂的蒙古

　　文，想来也正是同样的说明。

　　那就是黄绢所说‘一定要买下来’的‘窝阔台佩刀’了。

　　原振侠一走近就屏住了气息，好久，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来。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罕见的古文物的精品，制做的精美，简直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绝不可能再有同样的制品了！

　　自然，那是当时，大都不知多少巧匠的心血结晶。窝阔台是成吉思汗的第三子，元太宗

　　，又称合罕皇帝。在未曾登大位之前，受封在窝阔台汗国，封地在如今中亚细亚一带，所以

　　刀身上的图案，带有鲜明的中亚艺术风格。宝石和钻石的排列，也赏心悦目，经历了七百多

　　年，仍然烁然生辉，令人神为之夺！

　　当原振侠长长吁了一口气之后，聚会的主人来到了他的身边。原振侠一抬头，没有先注

　　意主人，视线却又被身边另外一个人所吸引。那人和他站得很近，个子比他还略微高些，眼

　　睛盯著那柄宝刀，可是却又绝不像别的人那样，有著欣赏的、赞叹的，甚至于贪婪的光采─

　　─他的眼神，竟然极其冷漠！

　　这个人，自然就是一开始就提到的范围。那时原振侠全然不知道他是甚么人，也不知道

　　他的名字，只是被他的外型所吸引。

　　而且，他立即感到，如果自己要不负黄绢所托，‘一定要把窝阔台佩刀买下来’的话，

　　看来对手不会少，而这个人，肯定会是主要的敌手！

　　聚会主人早知道，原振侠不但代表几个著名医生，而且更是卡尔斯将军方面的代表人物

　　，所以显得特别殷勤。

　　原振侠的视线还停留在身边那人身上，那人却并不望向原振侠。直到主人叫著：“原医

　　生，这柄宝刀是世界七大宝物之一，看来有兴趣的人不少──‘他说到这里，转问那人：“

　　范先生，你说是不是？‘

　　那人只是在喉间‘嗯’了一声，但总算转过脸来，向原振侠望了一眼。

　　被一双那样冷漠，几乎毫无生气的眼睛望上一眼，并不是十分愉快的事。所以原振侠也

　　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轻轻的闷哼声来。

　　主人十分起劲地替他们介绍著，才说了原振侠的姓名，那人就自己道：“范围，范仲淹

　　的范，周围的围。‘

　　他的声音也冷淡得可以，而且，说了之后，一点没有进一步的任何表示。那令原振侠庆

　　幸自己未曾急急伸出手去，免了发窘。

　　主人多半也知道范围不喜欢多说话，所以没有再和他多说甚么，只是向原振侠说了不少

　　话，好几次提及卡尔斯将军的国度。

　　原振侠支吾以应，他只注意到，范围用冰冷的眼光望了他好几次，而他脸上的神情，几

　　乎没有任何变化。

　　这时，几个名医进场，一下子就将原振侠拉了过去。其中一个道：“一百多件展品之中

　　，最好的是那柄宝刀，你看要多少才能买得下？‘

　　原振侠叹了一声：“为甚么一定要它？‘

　　一个名医道：“因为它最好，真是精美绝伦！你的意思是它价值会很高？我们也料到了

　　，所以我们准备五个人合资购买，到手之后，每人轮流保管把玩一个月‥‥‥‘他们甚至连

　　‘到手之后’如何处置都商量好了，这更令原振侠感叹。因为原振侠知道，他们根本到不了

　　手！

　　五位名医联合起来，财力自然可观，那已是普通人梦想不到的了。

　　但是，一般来说，形容富有，有‘富可敌国’这样的话，而卡尔斯将军本身就是一个国

　　，而且是一个富国，五个名医的财力和他比较，算是甚么？还有那个被原振侠认定了是主要

　　对手的范围，他是甚么身分？代表了甚么财团？真还难说得很！

　　本来，像这五位名医那样，有名誉有地位，财雄气粗，生活何等快乐！可是一有了欲望

　　，这欲望又是他们力量达不到的，那么，他们的快乐自然也大打折扣，说不定还会十分不快

　　乐。可知人的欲望，实在是快乐生活的最大敌人！

　　原振侠委婉地说：“要是用一千万镑，或者更高的代价去获得它，各位认为值得么？‘

　　五位名医各自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都静了下来。显然原振侠的说法，比他们准备出的

　　价格高出了许多。看到他们黯然神伤，原振侠忙转变话题：“我看其他的精品也不少，那一

　　辆镶金马车就极好。‘

　　几个名医兴趣全失，有点垂头丧气。这时，那个范围也从宝刀旁边走了开去，又有更多

　　的人聚在宝刀之前。

　　原振侠一直注意范围，也引几位名医去注意他，同时道：“猜猜这个人的身分！‘

　　于是，就有了本故事一开始的那一番猜测。

　　猜测自然不会有结论，当主人又向原振侠走过来时，原振侠十分有技巧地问了一下，主

　　人也不禁怔了一怔：“范围？他的身分？真是，我也不清楚，我第一次见他。你认为他是一

　　个大买家？‘

　　原振侠作了一个‘不知道’的手势：“全部拍卖品，在拍卖前做总交易，是不是愿意？

　　‘

　　主人狡猾地笑了起来：“这‥‥‥不很好吧？在拍卖的竞投中，才能知道每一件物品的

　　真正价值！‘

　　原振侠知道，古董本来就没有固定价值，主持拍卖者，自然希望在拍卖的过程中创出高

　　价来，不肯做整笔的交易，也是意料中的事。反正又不是他想买古董，所以他笑了笑，没有

　　再说甚么。

　　聚会是在一间新落成的大酒店顶楼举行的，拍卖也将在几天后在这里举行。酒店方面联

　　络了几家保安公司，对展示品做了最严密的保安措施。

　　原振侠既然不是很有兴趣，便不想多逗留下去，向主人打了一个招呼，就踱出了大厅，

　　来到了穿堂，等候电梯。

　　当他走进电梯之际，一个人跟了进来，却正是范围。原振侠略怔了一怔，立时肯定那绝

　　不是‘偶然’，所以他笑了一下：“真巧！‘

　　范围的神情依然冷漠：“医生这种职业，看人看不很准。不论甚么身分地位的人，一到

　　了解剖台上，肌肉的结构，五脏的位置，骨骼的数目，都一样！‘

　　原振侠一时之间，弄不明白范围忽然说那样的话，是甚么意思。

　　而在他还未曾有任何反应时，范围又道：“所以，你们几个医生猜我的身分职业，当然

　　不会有任何结果。‘

　　原振侠一听得他这样说，陡然震动了一下，面对著对方严峻的目光，他感到十分狼狈！

　　在背后议论人，这是一种相当不礼貌，属于没有修养的一种行为。而现在又被人当面揭

　　穿，自然不免感到尴尬。

　　原振侠应付变故的经验相当丰富，在那一刹间，他立时想到，对方这样讲，是想令他发

　　窘，目的何在，不得而知。不让他达到目的，那是最好的应付方法。

　　所以，在刹那之间，他的神态是百分之百的若无其事，甚至还带著极自然的微笑：“是

　　吗？那么，请问范先生的身分职业是甚么呢？‘

　　这一下，轮到范围震动了一下，因为原振侠若无其事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而在那几秒钟内，原振侠想到了更多的事。他和那五位医生在讨论猜测范围的身分时，

　　范围几乎都在十公尺之外，而他们当然不会大声嚷叫著讨论。那也就是说，范围不应该知道

　　有那么一回事！

　　可能，主人曾因为原振侠的探询，而向范围问及，但范围也没有理由，知道得如此详细

　　。那么，剩下来的可能，就是范围有甚么特殊的仪器在帮助他，使他可以听到远处相当低的

　　声音。

　　这类‘助听’仪器，并不是甚么特别的东西，但如果微小得可以随便收藏起来，而不被

　　人发觉，倒也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心忖不管事实是不是如此，不

　　妨先假定是这样！

　　所以，他也立时冷冷地道：“医生也知道，人耳朵的结构，如果不是有意偷听他人的谈

　　话，有很多声音，根本听不到的‥‥‥‘范围在一震之后，立时恢复了镇定，对原振侠那两

　　句话，听而不闻，只是抬头看著电梯在下降时，亮灯的数字的变化。等到数字由六十变成六

　　的时候，他才道：“愿意打一个赌？‘

　　原振侠笑了起来，扬了扬眉，他的神态已表明了他立即接受挑战。

　　范围直视著他，两人互望著。电梯到了底楼，两人一起走出去，至酒店的大堂中时，范

　　围才道：“赌你到拍卖进行时，仍然不能知道我的身分‥‥‥‘原振侠忍不住笑了起来，心

　　中立即想：这个人，也未免太自大了‥‥‥要查一个人的身分，并不是难事，有三天时间，

　　查出他身分的机会，几乎是百分之百！

　　原振侠微笑著：“输赢怎么算？‘

　　范围说得斩钉截铁：“谁输，谁就退出，不竞投那柄宝刀──‘原振侠怔呆了一下，他

　　未曾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赌注’来，这说明了甚么呢？

　　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范围的观察力极敏锐，至少和自己一样，一下子就看出，聚会的

　　人虽多，但真正竞争的对手，只有自己。其次，他自然知道自己代表了黄绢，那么他又代表

　　了甚么势力呢？

　　在原振侠心念电转间，范围居然笑了一下，然而他的笑容照样高傲冷漠：“我喜欢那柄

　　刀，我想据为己有。我只代表我自己，不代表任何人！‘

　　原振侠又怔了一怔，他只不过犹豫了一下，范围已可以料到他在想甚么，这又一次证明

　　他的观察力的敏锐。

　　原振侠在表面上不动声色，微笑点头：“好，一言为定！‘

　　他说著，扬起手来：“要不要击掌为誓？‘

　　范围也扬起了手来，看两人扬起手来时的样子，大有较一下气力的意思。但是当他们各

　　自的目光，注视了一下对方的手之后，两人却都笑了一下，只是轻轻地、象徵式地击了一下

　　手掌。

　　因为他们两人一看到对方的手，就可以知道，对方在武术上所受的训练程度，和自己半

　　斤八两。那也就是说，如果较量而动手，绝不易分出胜负，而如今他们是在一座大酒店的大

　　堂之中，那绝不是凭武术决胜负的理想场合。

　　他们一击掌之后，各自半转身，几乎是并肩走出酒店大堂去的。然后，在酒店门口，挥

　　手道别，各奔东西。

　　原振侠在驾车回去的时候，心中不断转念。令他疑惑的是，范围如果知道他和黄绢有联

　　系，那么就应该知道，他在调查一个人的底细之际，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可供运用，可是他居

　　然还拿这个来打赌！

　　原振侠不以为自己会输，因为就算黄绢方面的力量不足够，他还可以通过海棠，找出范

　　围这个人的来龙去脉。

　　除非范围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然绝无查不出来之理！所要考虑的是，刚才见

　　到的范围，是他的真面目呢，还是经过了精巧化装之后的假面目？

　　原振侠想了一想，肯定了那是真面目，想好了如何向黄绢形容范围的样子。他知道黄绢

　　的手下，自然会有专家，根据著他的叙述，把范围的样子绘出来。那么，要找出他的身分来

　　历，就不应该是甚么难为的事情。

　　原振侠在和黄绢通了电话之后，最后说：“把这个人的身分来历找出来，不然，你可能

　　买不到那柄宝刀。或者，要多花十倍八倍的代价‥‥‥别以为你们国家真那么有钱，花一枚

　　新型中程飞弹的价钱，去买一柄宝刀来作装饰，对你们进行军事援助的国家，会不高兴！‘

　　黄绢的声音有点恼怒：“你话太多了，放心，拍卖之前，一定会有结果。‘

　　原振侠还想说些甚么，可是黄绢的语气，却又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一定的伤害，令他不

　　想出声。

　　黄绢显然也知道原振侠不出声的原因，可是她也不知该如何改正。所以两人都沉默著，

　　过了一会，才各自轻叹了一声，放下电话。

　　拍卖在三天之后举行，原振侠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心中极不愿自己和卡尔斯将军

　　扯上任何关系，已决定在黄绢派人送范围的资料来时，再告诉黄绢，一个主要的竞争者退出

　　了，随便派一个人代表去竞投就可以成功──和卡尔斯那种国际公认的‘疯子’，有任何些

　　微的牵涉，都是一桩不名誉的事！

　　在接下来的三天中，原振侠并非十分起劲地也做了一下调查，自然没有结果。

　　范围，这个古怪的名字，连听说过的人也没有！

　　到了第三天傍晚时分，原振侠才从医院回来，一出电梯，就听到电话铃声不住地响。他

　　冲进屋子，拿起电话来，听到了黄绢的声音：“你那位朋友，的确是一个神秘人物。‘

　　原振侠怔了一怔：“找不出他的身分？‘

　　黄绢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中充满了一种自傲的狂野，叫原振侠想起范围的那种冷漠的高

　　傲，两者似乎有著共通的地方。自视极高，把自己当作是在许多人之上的特殊人物，这或许

　　正是成功人物的特徵？

　　笑声未毕，黄绢又道：“当然找出来了，可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的那种行业。‘

　　原振侠不禁大有兴趣：“说说他具体是做甚么的？‘

　　黄绢‘嗯’了一声：“甚么都做‥‥‥‘原振侠重复了一句，还没有反问，黄绢又道：

　　‘当然不是真的甚么都做。意思是，他接受任何委托，事无大小，也不分性质种类，只要你

　　委托他进行，他就代你进行，这算是甚么行业？‘

　　原振侠想了一想：“有人从事这样的行业的？那‥‥‥可以叫”万能委托人“？‘

　　黄绢沉默了片刻：“如果你知道，他曾经接受了甚么样的委托，又如何完成委托的，你

　　的语调就一定不会那么轻松。‘

　　原振侠早就料到，范围所从事的行业，如果那么古怪的话，其中一定有些非同小可的事

　　情在内的。他听见黄绢这样说，倒也不是十分惊讶，只是吸了一口气，准备听黄绢的叙述：

　　‘请说。’

　　黄绢也吸了一口气：“破坏──没有确实的证据是他主持的，但大家都怀疑他。他破坏

　　的结果所造成的损失，堪称是人类有史以来，在单一的一次破坏行动中，损失最巨大的一宗

　　，不单是十二亿美金一下子化为乌有──‘黄绢才讲到这里，原振侠的鼻尖已自然而然地，

　　有细小的汗珠冒出来，失声道：“不，不会是！‘

　　他自然知道黄绢所指的‘破坏’是哪一宗‘意外事件’了。

　　那的确可以说是人类自有历史以来，损失最巨大的单一破坏事件！

　　黄绢的声音，听来有点无可奈何：“我也愿意不是，但是，为了达到谋杀一个人的目的

　　，而令超过四百人陪死的事件，却是有证据的。被利用的一方吃了哑巴亏，被害的一方，也

　　吃了哑巴亏，足证他办事能力之强。这件事的主持人是他，事情的来龙去脉，问问你的小海

　　棠，她会详细告诉你‥‥‥‘原振侠没有理会黄绢最后的那句话，最大的原因，还是黄绢的

　　叙述，使他的思绪十分紊乱。黄绢在说些甚么，他听不明白，可是他又隐约感到，那一定是

　　一桩举世瞩目的大事，他应该知道这件事的！

　　他有点著急地问：“你指的是──‘黄绢的回答十分乾脆：”一个军事强国的地对空飞

　　弹，击落了一架大型民航机事件。‘

　　原振侠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要谋杀的‥‥‥对象是甚么人？‘

　　黄绢道：“不详，也不知道他受甚么人的委托。当然是一个极重要的神秘人物，神秘到

　　他死了，受损失的一方都不敢公布的程度。‘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摇著头，虽然他明知黄绢是绝看不到他这种反应：“我不相信，或者

　　说，我无法相信。就算他要那样做，他有甚么法子令航机偏离航道──‘他才讲到这里，就

　　陡然住了口，而且，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下低微的呻吟声来。巨型航机被击落事件的来龙去

　　脉，他知之甚详──在事情发生后，全世界都知道经过！

　　巨型航机突然飞离航线，飞到了军事强国的一个秘密飞弹基地的上空。秘密飞弹基地，

　　正好在这时候有极秘密的军事活动，所以悍然发射飞弹，把航机击落，造成了几百人的死亡

　　。

　　原振侠在听了黄绢的话之后，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可是当他说出了不相信的理由

　　时，却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他突然觉得，那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尤其，他立时想到了和黄绢在一起，最近的

　　共同经历：一艘最新型的电脑管理的货船，由于外来的力量侵入电脑，控制了电脑，就可以

　　令得货船离开原来的航道，去拯救漂流海上的难民！

　　原振侠自然也记得，黄绢的脸色是多么难看。由于她在船上，全组船员在船上，可是竟

　　然无法控制货船──货船被电脑所控制，而电脑又被有能力的‘爱神’所控制！

　　巨型航机有完善的电脑自动航行系统，只要控制了航机中的电脑系统，要航机偏离航线

　　，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能令航机偏离航道，又在事先知道军事基地有不寻常的活动，那么，航机被击落，也就

　　是全盘计画中必然发生的事情了！

　　原振侠刹那之间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陡然住口的。他感到了一股寒意，一时之间，再

　　也讲不出话来。

　　黄绢的声音悠悠忽忽地传了过来：“你想到那是有可能的了，是不是？‘

　　原振侠在喉际发出了一下乾咳声，替代了回答。因为这时，他心中又想到黄绢提及的‘

　　破坏‘，也和电脑操作有关。

　　电脑负责检查行动是否安全，有细微之极的毛病，电脑都会指出，而不让行动展开。而

　　且，负责安全检查的电脑，一共有三副之多！

　　但是，如果有力量，令得三副电脑一起‘隐瞒’事实的真相呢？

　　正由于三副‘绝不可能出错’的电脑，同时做出了一切正常的报告，那就使人相信，绝

　　无可能出任何意外，情形就更危险。

　　等到意外发生之后，再知道电脑靠不住，一切都已发生了！

　　和控制电脑有关，由外来的力量控制电脑，那是不是和那个至今仍和谜一样的‘爱神’

　　有关？

　　还是这种力量，对某些人来说，已不再是秘密？

　　当原振侠在南中国海上和‘爱神’，在那种奇异的环境之中相会，听‘爱神’说，要影

　　响控制地球上人类所使用的电脑十分容易，而且过程简单之际，原振侠已经感到，这可以说

　　是人类的最大灾祸，那曾令他遍体生寒！

　　而如今，近年来发生的两宗巨大‘意外’，如果正是由于电脑装备，受了外来力量控制

　　而形成的话，这是不是可以说，意料之中的那种突变，已经开始了？已经有人在运用这种力

　　量制造灾祸了？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也实在无法忍得住，不发出呻吟声来！

　　黄绢想到的，显然也和原振侠一样，所以两人又是一个短时间的沉默，黄绢才道：“这

　　个人，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危险之极！‘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他同意黄绢对范围所下的结论，可是还觉得不怎么够。

　　黄绢在这时又道：“他的危险程度‥‥‥世界第一‥‥‥危险到了连我们‥‥‥都感到

　　颤栗，绝不敢与之‥‥‥合作，更不敢与之作对的地步‥‥‥‘黄绢又对范围的危险程度作

　　了一番解释，而且解释是如此彻底──卡尔斯将军是世界公认的一号危险人物，可是范围的

　　可怕程度，会令卡尔斯也感到战栗──黄绢在这样形容的时候，原振侠甚至在她的声音之中

　　，感到她真的觉得恐惧！

　　在那样的情形下，原振侠和黄绢的心境全是一样的──不管他们之间，曾有过多少不愉

　　快，也不管如今他们两人之间，有著多大的隔膜，但是对方始终是一个可以倾诉，可以在心

　　头发寒、感到恐惧时，互相商量对付方法的好对象！

　　原振侠首先道：“如果‥‥‥那两宗事，真是他做的，那么他是不是有了可以控制电脑

　　运作的力量？‘

　　黄绢苦笑了一下：“谁知道？和那个拯救女神一样？他们是同路人？一个专司拯救，而

　　一个专司破坏？‘

　　黄绢说出了原振侠心中想要说的话，那更使得原振侠思绪紊乱之极。他有点口吃：“那

　　位先生说‥‥‥爱神是‥‥‥神仙，神仙‥‥‥难道也会破坏和谋杀？‘

　　黄绢显然也有点反常：“神仙故事中，不是总有好神仙和坏神仙？‘

　　原振侠乾笑了起来：“这个人‥‥‥我看‥‥‥明天我见到他，认输，说我找不出他的

　　来历算了──‘黄绢静了一会，居然同意：“好，我会说服将军，叫他别再想要那柄刀。’

　　原振侠的性格，使他不那么坚持一件事。黄绢可绝不是想做一件事而会轻易放弃的人，

　　可是这时，她居然同意了原振侠的提议！

　　这使得原振侠心头的重压，又加添了几分。因为黄绢只是在调查范围这个人的资料时，

　　发现了他的可怕和危险，而原振侠却曾面对过他，而且，无可避免地，还要再度面对他！

　　原振侠不胆怯，可是这时，他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不舒服。

　　由于对对方究竟掌握了一些甚么力量，能随心所欲地做他要做的事，自己一无所知！人

　　对于自己知识范畴外的事，总有恐惧感，这是人类的天性，就像再勇敢的原始人，见到闪电

　　都会害怕！

　　在又沉默了片刻之后，黄绢又说了一句：“就这样决定了，当我根本没提过那个古物拍

　　卖会！‘

　　原振侠乾笑了几声，没有再说甚么，放下了电话。为了弄明白范围的身分，竟会有这样

　　的结果，事前绝料不到。原振侠拿著酒瓶，就著瓶口喝了一口酒，使自己的思绪平复下来，

　　没有意义地用力挥了一下手，在夕阳的余晖中，坐了下来。

　　他在想，如果范围真有那么怪异的能力，那么他应该是‘爱神’的‘同类’。因为在此

　　之前，从来也未曾听说过有甚么人，可以有力量随意侵入电脑，利用人脑的活动能量去控制

　　电脑的，而现在，居然就在‘爱神’之后，有了范围！

　　虽然范围是不是有了那种力量，并没有确切的证明，但至少有这个可能！

　　接下来的时间中，原振侠不断地听著音乐，尽量使自己的心境平静。可是当晚，他还是

　　睡得不很好，第二天不免有点精神恍惚。

　　‘中国元朝大都工匠之杰作’拍卖会，下午六时举行。虽然参加拍卖者事先都要取得入

　　场许可，但是宽大的厅堂中，还是座无虚席。原振侠在五时三十分到达，一进去，就看到了

　　范围。

　　范围的衣著神情，看来和上次见面没有甚么不同。原振侠对于再和他见面，一直心中有

　　顾忌，可是等到见到了他，反倒有一种豁出去的感觉，觉得没有必要在他面前现出怯意来。

　　他吸了一口气，迳向范围走了过去，范围扬起眉来，作了一个询问的神情。

　　原振侠摇了摇头。他摇头，可以代表失败，找不到他的身分，也可以表示不再和他争投

　　宝刀，总之是代表了一种放弃。

　　在这样的情形下，这样含糊的表示，比讲话好多了，反正黄绢也同意放弃。

　　范围一看到原振侠摇头，神情略见讶异，又有点挑战似地，用他那种冷漠的目光望定了

　　原振侠。原振侠在他的逼视之下，反倒勇气陡生，毫无畏惧地和他对视著！

　　原振侠这种了无畏惧的态度起了作用，范围主动向他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其实

　　，你已经知道我是甚么人了。‘

　　原振侠‘嘿’地一声，由衷地道：“不是，真的不知道你是甚么身分。所以，认输了‥

　　‥‥会有人和你竞投那柄宝刀，但不是我‥‥‥‘范围还是感到意外：“以你原医生的能力

　　，不可能在三天之内一无所获。‘

　　原振侠这时更感到泰然自若──很多事是这样的，未发生前，很令人恐惧，但事到临头

　　，一豁出去，也就没有甚么了。

　　原振侠笑了一下：“当然有所获，但还是无法知道你究竟是甚么样的一个人，所以放弃

　　了！‘

　　范围有点自负地笑，这个人，似乎连他的每一根头发，都叫人感到他的自傲。他道：“

　　不是有关我的一些传说，把你吓倒了吧？‘

　　就算事实上真那样，在这样的情形下，原振侠自然也不能承认。他故意发出了两下‘哈

　　哈‘的笑声，同时十分不客气：“这是十分拙劣的自我标榜手法，十分拙劣！’

　　范围一扬眉：“如果我告诉你，所有传闻不但全是真的，而且也不过是真实的十分之一

　　，百分之一？‘

　　原振侠故意半眯著眼，用绝非尊重的神情望向对方，又发出了几下笑声，然后道：“那

　　又怎样？一个危险份子，再危险十倍、百倍，不可能变成别的，仍然是一个危险份子！‘

　　范围的神情，在刹那之间变得极难看，甚至不顾礼貌，刷地半转过身子去。

　　原振侠心中一凛，已听得他道：“明明心中害怕，却故作勇敢，那只是少年人的无知行

　　径！‘

　　原振侠立时反唇相讥：“硬说是人家怕自己，这是心理病态──‘范围又陡然转回身来

　　，盯向原振侠。

　　这一次，原振侠故意不和他对望，挥著手，和才进场的那几个医生打招呼，同时，用相

　　当响的声音道：“就算你有力量能侵入电脑，那也没有甚么了不起！我见过一个美丽的女神

　　，就有这个能力──‘原振侠讲到这里，才转回身向范围望来，只见有吃惊的神色在他的脸

　　上一闪而过。原振侠续道：“只不过她专门拯救，你专责破坏！‘

　　范围脸色剧变，接下来，他反应之激烈，大大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

　　正因为范围的反应怪异之极，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全然不是原振侠所能控制。他不想

　　有那样的事发生，但既然控制不了，该发生的，自然也只好让它发生，没有甚么力量可以阻

　　止或改变。

　　先是范围陡然伸手抓向原振侠的肩头，出手快绝。原振侠再也想不到，看来那样斯文冷

　　峻，甚至不失高贵的一个人，又是具有异常能力的危险人物，竟会在这样的场合之下，用最

　　原始的方法对付自己！

　　那是真正的意料之外！

　　但不论如何意外，原振侠仍然反应极快！对方一动手，他立时一侧肩，范围的一抓未曾

　　抓中，只是手指在肩头上弹碰了一下。

　　但那也使原振侠十分狼狈，因为他身子急速的一侧间，站立不稳，重重碰在身边的一个

　　胖女士身上。那个女人在他的一碰之下，夸张地尖叫了起来！

　　这样，已是够混乱的了。而原振侠根本没有机会向那女士道歉，因为他看到范围一抓不

　　中，手腕一翻，又已向他当胸攻了过来。

　　原振侠本来，可以顺手拉过那位嚎叫著的胖女士，去挡开范围的攻击。可是他不是那么

　　恶作剧的人，而且他也看出，范围的那一拳，要是打中了那位胖女士，尽管胖女士有十分坚

　　厚的脂肪层，可以起一定的保护作用，但只怕骨头还不免要受点损伤。

　　所以，他只好向后退。怎知一退之下，又碰上了另一位女士，那位女士也嚎叫起来，被

　　原振侠撞跌得带翻了几张椅子，带翻了的椅子又使得几个人跌倒。

　　这一连串事故，使得厅堂大乱了起来！而厅堂之中，是有著极其严密的保安措施的。

　　刹那之间，只听得警笛响起，乒乒乓乓之声不绝！所有的出口通道，全有保安人员冲进

　　来。

　　扩音器中传出了严厉的警告声：“人人留在原地别动！移动的目标会遭到射击！‘

　　一刹那间，人人想动又不敢动，都只好运动他们的口部。结果是各种各样的尖叫声同时

　　发出，震耳欲聋。

　　这一切，都是在极短时间内发生的事──那么高尚，全是高贵人士的场合，竟会乱成这

　　样子！

　　而更出乎原振侠意料之外的是，制造这场紊乱的范围，竟然还不肯停手！

　　他发出一下怪吼声，刹那间，在他的身上，再也找不出半丝高贵的气质，简直像是一头

　　疯狗，跃向前，又向原振侠展开攻击！

　　原振侠愕然之极──范围能使得黄绢打退堂鼓，应该是一个非同凡响的危险人物！但如

　　果他只会像市井流氓一样动手打架，他危险甚么？这样子，如何能办甚么大事？

　　原振侠知道事情一定有甚么不对头的地方，可是这时，他自然无法思索，他拿起一张椅

　　子来，挡开了范围的一击。两个保安人员呼叫著冲了过来，他们都持著鎗械，而且，看来不

　　是普通的武装保安人员所使用的那种。

　　原振侠一看到了那两个保安人员手中的鎗械，就陡然呆了一呆，更知道事情必然有极不

　　对头之处。可是接下来的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

　　那两个保安人员冲过来的时候，正是原振侠举起了一张椅子，抵抗范围攻击之时。

　　原振侠在当时，无论如何想不到其他的，只想到：场面这样混乱，全是来自范围反常的

　　行动，只要把范围制伏，或令他安静下来，那么混乱自然也会停止。所以，他全神贯注在对

　　付范围，也以为那两个保安人员冲过来，一定也是对付范围的！

　　可是事实却恰好相反！

　　那两个保安人员疾冲而至，身手敏捷之极，一下子就到了原振侠的身后，手中的鎗械，

　　同时重重地击向原振侠的后脑！

　　那是十分沉重的打击，令得原振侠在刹那之间一阵震荡，手中的椅子跌下。在那一刹间

　　，他只看到就在他面前的范围，向著他，现出了一个十分奇诡狡猾的笑容。

　　也就在那一刹间，原振侠脑中灵光一闪，心中雪亮，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可是当他知道会有甚么事发生时，一切已经迟了，他再也没有力量去阻止。

　　原振侠在身子一个摇晃间，手臂已被那两个冲上来的保安人员抓住，扭向后──那是他

　　在后脑受了重伤之后，反应最迟钝，也是他身体反抗能力最软弱的时候。他双臂一被扭向后

　　，手腕一紧，已被一副手铐反手铐住了双手。

　　而且，他又被拉著向后退了几步，又一副手铐，将他连结在一张十分巨大的陈列桌上！

　　在这样的情形下，原振侠除了眼睁睁地看著一切发生之外，还能做些甚么？

　　他看到，刚才还像是疯了一样地制造混乱的范围，陡然之间恢复了他的冷峻和高傲，正

　　在发出一连串十分简单、坚强有力的命令。而所有听他命令行事的人，竟然是在场的所有保

　　安人员！

　　那些保安人员在混乱一开始之际，就已经完全控制了大厅通向各处的通道和门口。这时

　　，更在不到十秒钟之内，随著范围的命令，所有的通道、门口，全都被自动落下的铁闸所密

　　封──在大厅中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不能再进来。

　　这本来就是这个展示厅的保安设施，若是有人潜入，触动了警戒系统，就会有这样的情

　　形出现。所以，虽然此际是在范围的命令下出现这种情形的，绝大多数人还是不觉得怎么样

　　，以为那是正常的应变。只是觉得由于一场小混乱而如此应变，未免小题大作了些！

　　只有原振侠，已经知道会发生甚么事了！

　　他双手被反铐著，又被连结在一张巨大的桌子之上，用力挣了挣，知道无法动弹，所以

　　他只好大叫！

　　那时，在场的绅士淑女，有的已经愕然，有的还在发出尖叫声，甚至有的在向保安人员

　　发出责问──原振侠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他们一下了！

　　他大叫了起来：“有非常事故发生，人人都有生命危险，别出声，别动──‘在他的大

　　声呼叫之下，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以十分讶异的神情望著他。

　　原振侠还未曾觉察到，自己这样叫有甚么不对时，范围的声音响起：“他说得对，劫掠

　　开始，谁动──谁死──‘他的声音不但冷，而且坚决，使听到的人，都不由自主感到了一

　　股寒意，也都相信他所说的话，绝不是虚言恫吓。他说了‘谁动谁死’，那就一定谁动谁死

　　！所以刹时间，没有一个人敢动。

　　而在这时候，至少有二十个武装保安人员，手中鎗械的鎗口，指向大厅中的贵宾，沉寂

　　维持了三秒钟。

　　拍卖主人双手高举，叫了起来：“发生了甚么事？你们‥‥‥你们全是受雇的保安人员

　　，怎么你们的鎗口‥‥‥把那个疯子抓起来！‘

　　他一面叫，一面伸手指向范围。原振侠想大叫，令他冷静下来，可是还没来得及张口，

　　已经迟了！

　　范围的动作，看来甚至是相当优雅的，至少，是十分缓慢的──他身子像豹子一样跃起

　　，一下子就到了主人的身前，然后，一掌向主人肥胖的颈项劈了下去。

　　他的掌缘和主人的颈项接触之际，发出了‘啪’的一下，听来惊心动魄的声响！主人连

　　脸上的神情都没有来得及转换，就倒了下去。

　　原振侠在这时，才陡然叫了起来：“别伤人，只管抢掠！‘

　　范围竟然转过身来，向原振侠弯了弯腰，行了一个鞠躬礼，同时道：“是！‘

　　他这时这种行动，看来十足像是原振侠在向他发命令，而他表示遵行。再加上刚才，首

　　先叫喊会有非常事故发生的也是原振侠，看来更像是一切行动，都是由原振侠在指挥。

　　可是原振侠分明被铐在巨大的桌子上，不能移动分毫。所以，那些绅士淑女神情之错愕

　　，实在是难以形容。

　　范围挺直身子，目光四射：“受雇的保安人员，也可以成为受雇的劫掠者，看哪方出的

　　代价高！各位，我不想伤人，请各位合作！‘

　　原振侠一上来就被制住，这时心中的气恼，可想而知。而且，他的思绪，也紊乱至极！

　　范围主持的大规模劫掠行动，这时已经开始。原振侠甚至可以知道，他计画的第一步，

　　就是以极高的代价，收买了几家保安公司中的菁英人物。以致他一声令下，所有的保安人员

　　，全成了他的手下。

　　原振侠也可以料到，在展示的那天，自己的出现，使得范围的行劫计画，做了一些修正

　　。

　　因为范围当然应该知道，大名鼎鼎的原振侠医生，不是容易对付的人物！有原振侠在场

　　，必然会妨碍他行劫计画的顺利进行，所以他必须一上来，就先对付原振侠！

　　这就是为甚么他会忽然攻击原振侠，形成了混乱的原因──只有在混乱之中，才能出其

　　不意抓住原振侠！

　　一切看来，完全照范围的计画在进行。

　　原振侠被制之后，范围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这时，已有好几个‘保安人员’打开了陈

　　列柜。

　　‘保安人员’把柜中的‘中国元朝大都工匠之杰作’，一件又一件，移到了他们准备好

　　的箱子之中，包括那柄窝阔台大汗的佩刀在内。动作之快，看得所有人瞠目结舌。

　　原振侠心中在想的是：范围用甚么方法，带著那么多宝物安全撤退呢？

　　就算他能和赃物一起离开，那么多被他收买了的保安人员呢？

　　原振侠自然知道，当范围收买那些人的时候，不但要有能打动那些人的高价，必然也还

　　有一套，可以令所有人都安然脱离警方追捕的方法──这方法一定切实可行，不然，哪会有

　　那么多人供他利用？

　　原振侠知道，酒店的保安系统是一个整体。当通道一被封住之际，除非整个酒店的保安

　　系统中，所有的人都受了收买，不然，早已惊动了警方！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心中又陡然一动──范围出的价钱再高，要收买整个酒店保安系

　　统的工作人员，只怕也困难之极。

　　但是，如果他有能力，控制酒店保安部分的电脑系统呢？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有点脸上变色。

　　恰好这时，范围又向他望了过来，那更令他感到狼狈！

　　范围的神情和眼神之中，有著明显的炫耀意味，像是在对原振侠说：等我演出一连串的

　　好戏，让你看看！

　　同时，他的神情中也有著这种的意味：在这里那么多人之中，大抵也只有你，才够资格

　　了解我的演出有多么精采，只有你才懂得欣赏！

　　原振侠缓缓吸著气──这种心态，本来是犯罪者普通的心态，想不到像范围这样的大犯

　　罪者，也不能例外！

　　犯罪者在进行罪行的时候，一方面由于罪行见不得光，自然越隐秘越好，可是内心深处

　　，却又希望自己的‘杰作’，能够被人知道。

　　所以犯罪者喜欢搜集自己罪行的资料、报章上的各种报导，纵火狂往往在烈焰飞腾的现

　　场观看‥‥‥等等，全是基于犯罪者特种心理现象而产生的行为。

　　范围竟然也不能例外，这算不算是他的弱点呢？原振侠知道，自己必然难以避免会和他

　　有更多的冲突，所以想到了这一点。

　　但这时，他自然没有甚么结论，他只是也努力装出欣赏的神情。

　　他双手被反铐著，不能鼓掌，只好夸张地叫了一声：“好，真精采！‘

　　范围居然打了一个‘哈哈’，向原振侠眨了眨眼。看得出在那一刹间，他有著孩子一样

　　的真心的快乐！

　　原振侠真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控制了整个酒店负责保安方面的电脑系统？如果是这样

　　的话，范围可以争取相当多的时间，来实行他的计画──顶楼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故，但是

　　受了控制的电脑，却可以全然不发出任何警告，当作‘一切正常’来处理！那么，酒店总保

　　安室中的一切人员，自然对于在顶楼发生的事，毫无所知！

　　但是，那也不能令他有太多可以争取的时间。因为并不是所有参加拍卖的人全到了，后

　　来者发现不得其门而入，必然到处去询问，很快就可以知道出了意外。范围所能争取到的时

　　间，大抵不会超过五分钟！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五分钟，不知可以做多少事！

　　他看到当所有的宝物都放进了箱子之后，一共是七只相当大的箱子。然后，七个人将相

　　当大的七只箱子，一起推到了一幅巨大的玻璃墙之前。

　　这个大厅是在超过六十层高的酒店顶楼，有著巨大的玻璃幕墙。站在大厅的中心，就可

　　以看到大半个城市的景色。

　　当那几个大箱子被推近玻璃墙时，原振侠就吃了一惊，失声道：“你要弄破那么大幅的

　　玻璃？‘

　　范围冷冷地道：“你有甚么更好的提议？‘

　　原振侠恶狠狠地道：“我提议你下地狱去！‘

　　范围声音依然冷漠：“那是一定的，不过现在我还想留在人世！‘

　　原振侠的胸中怒气勃发，大声叫著：“那会令很多人受伤，甚至丧命！‘

　　范围只是耸了耸肩，原振侠只好大叫道：“所有人都躲起来，躲到桌子下面去！‘

　　反应快的人，立时依言而为，反应慢的，还不知道会有甚么事发生。而这时，大幅玻璃

　　墙外，已经出现了一个自半空中垂下来的大铁锤，晃荡起来，重重撞在玻璃上！

　　巨大的玻璃墙，在可怕的碎裂声中裂了开来，碎玻璃一半飞溅进厅堂来，一半不知坠落

　　何方。

　　玻璃一破，直升机的‘轧轧’声也传了进来，甚至盖过了众人的惊呼声。只有巨型的直

　　升机，才会发出那么惊人的声音！

　　原振侠的脸上，也被一小片碎玻璃击中而受了伤，有一缕血顺著他的脸颊流下来，他也

　　没有法子抹一下。

　　接下来的一切，在两分钟内完成。铁锤再荡起，把玻璃墙几乎完全铲除，七只箱子和二

　　十多名保安人员，由垂下的吊篮吊了上去，范围居然最后离开。

　　当他登上吊篮之际，还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大厅中的绅士淑女们挥了挥手，姿态优

　　雅。像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作了一篇成功的演说！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厅堂中又恢复了混乱。被打昏过去的拍卖会主持人醒了过来，一副

　　全然不能相信已发生的是事实的神情，但是却又不住嚎哭著！

　　许多人去撼动封住的通道、出入口的铁闸，但是一点结果也没有，又有不少人因而发出

　　尖叫声来！

　　原振侠本来以为，最多三两分钟，酒店的保安人员和警方，一定会破门而入的。所以他

　　并不挣扎，忍受著那些平时有教养的绅士淑女，在非常环境中，所表现出来的错乱情绪和行

　　动。

　　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十分钟之后，情形仍然没有改善！

　　这令得原振侠意外之极，他大声地喝著，才使得混乱的场面略见平静。连他的声音也有

　　点嘶哑：“别乱，应该有电话可以和酒店方面联络的。再不然，直接和警方联络，光是乱有

　　甚么用？‘

　　经他一叫，才提醒了各人。手一直捂在挨了重击的脖子上的拍卖会主人，先冲到了一具

　　电话旁，拿起了电话来，吼叫著：“甚么？拍电影？拍他妈的电影！劫案，真的劫案！甚么

　　全都被抢走了！‘

　　他一面叫，一面喘著气，整个厅堂中的人都静了下来。因为接听电话的人，多半是酒店

　　保安室中的值勤人员，答话通过扩音器，可以使人人听得到，声音十分轻松，甚至笑著：“

　　嗨！对白和电脑告诉我们的一样，一切全照程序进行？可不能耽搁太久，有不少人已经在投

　　诉，拍卖场地封锁太久了‥‥‥‘原振侠心头感到了一阵凉意，耳际也嗡嗡一阵响。拍卖会

　　的主持人向著电话，声嘶力竭吼叫些甚么，他没有再留意去听。

　　因为刚才的一番话，已使他明白，范围的行动进行得如此顺利，的确是利用了整个酒店

　　的电脑保安系统。

　　原振侠当时，只是概略料到范围利用，也可以说是控制酒店的电脑保安系统，来达到犯

　　罪目的，就已经感到了一阵寒意。事后，当他知道了详细情形之后，他更是骇然，半晌出不

　　了声。

　　事后，关于犯罪者如何影响、控制和利用电脑系统这个重要环节，在许许多多有关这件

　　劫案的报导之中，几乎没有被提及。

　　一则，是由于有关方面故意的隐瞒。

　　（所谓‘有关方面’，相当复杂，包括了警方、酒店本身，和酒店电脑系统的供应者─

　　─那是一个大财团的势力范围，还有，甚至是国际警方，以及一些原振侠看来，来历不明，

　　但是显然又有著极大影响力的神秘人物──猜测可能是各大集团的特工，或者是各国的情报

　　人员。）这些力量联合起来，隐瞒酒店保安系统的电脑，从头到尾在帮助犯罪活动这一事实

　　的原因是：这种事情太骇人听闻！由于电脑已经渗入了现代社会生活的每一个部分，要是电

　　脑竟然靠不住，不但不是人类生活的朋友，而且是人类社会秩序的敌人，那会引起甚么样的

　　大紊乱！

　　结论是：除非现代社会能够全面、彻底地和电脑割断关系，不然，这种‘事实’的真相

　　，必须向公众隐瞒，以免造成社会秩序的大崩溃。

　　二则，虽然有原振侠的竭力举证，可是所有人等，都不相信有‘人脑可以控制电脑’这

　　种事，并且讥笑原振侠是一个幻想家。原振侠可以举出具体的例证来，他可以请黄绢来作证

　　，可是他没有那样做。

　　在所谓‘事情发生之后’，实际上已经历了许多事。主要是由警方和电脑公司为主的各

　　种调查和研究，有兴趣参加这种调查研究的人越来越多。

　　原振侠由于是主要的在场者，开始时几乎参加了所有的调查工作，增加了他许多额外的

　　负担。但到后来，有兴趣的各方‘神圣’群集，原振侠感到了厌恶，所以他坚决拒绝了再出

　　席任何调查工作的‘联席会议’，总算有了暂时的清静。

　　对了，只是暂时的清静。他为了心情烦，特地向医院请了假，到了一个小岛上。那小岛

　　十分幽静，他的一个朋友，有一幢小小的别墅在岛上。

　　他准备在岛上，好好地将整件事抛开，只是毫无目的地躺在海边的大石上，听涛声，看

　　白云，过几天平静的日子。

　　他的确过了一天平静的日子。

　　第二天，仍然在海边消磨了大半天，到了夕阳西下时分，他躺在一块平整的大岩石上，

　　面向著海。夕阳在海水上闪起万道金光，令他感到自己像是荡漾在那片金光之上时，他感到

　　有人正接近他，他不安地转过身来，就看到了黄绢。

　　他躲到这小岛，不想见人。可是这时他一看到了黄绢，就忍不住喝了一声采，立时一跃

　　而起，视线再也离不开她。

　　黄绢走过来的时候，是迎著夕阳的，原振侠一转身，看到了她，她就站住不动了。金黄

　　色的夕阳余晖，形成了一个奇妙绚丽的光幕，轻轻柔柔地把她整个人都包在其中。

　　原振侠躺在海边的大石上，这时潮水已涨，接近大石，要在沙滩上踏著海水。黄绢也就

　　赤著脚，海水卷起的白沫恰好淹过她的脚背，在她的小腿上留下了晶莹的、细小的、映著晚

　　霞反照的小水珠，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如同梦幻一样的装饰。

　　短裤和在腰际打了一个结的衬衣，使她露著的那一截腰肢，看起来如此细柔。她的双臂

　　，甚至有少女的不知所措的羞涩，有点不自然地摆动著，右手向上略举，看来准备去掠一掠

　　头发。可是实际上，她的头发绝不需要整理，所以手举到了一半，也就迟迟疑疑地不知怎么

　　才好。

　　她站著，看来那么挺直。当原振侠望向她的时候，她的眼神闪耀，不知是出自她内心的

　　一种深情的光辉，还是晚霞的反映，她的眼神是如此不真实和变幻不定，可是已美丽和令人

　　心醉得窒息！

　　夕阳特有的那种光芒，令她美丽的脸庞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这种成熟是女性的成熟

　　，使原振侠和她隔得虽然还相当远，可是已经可以闻到自她胴体中，散发出来的那种成熟女

　　性的体香──那对成熟男性而言，是天地间最大的诱惑！

　　原振侠当然一直知道，黄绢是一个出色的美女，可是他也一直觉得黄绢的美丽，有著太

　　多的装饰和附属，她和种种有损她美丽的一切，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这时，站在夕阳

　　余晖中的黄绢，却全然就是她自己，和权位、金钱、名衔、争斗、世界大事、纷争扰乱全然

　　无关。她就是她自己，把她的美丽自一切束缚中挣脱了出来！

　　原振侠看得发怔，这时，他才知道古人所说的‘惊艳’和‘看得痴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到黄绢在呆了一呆之后，想再向前走来，他忙作了一个手势，令她站著不要动。

　　黄绢只是把头略仰高了一些，果然凝立著不动。原振侠急急向她奔过去，奔近她的时候

　　，溅起的水花，使得他们身上都溅上了水点，有几滴水珠溅在黄绢的脸上，黄绢也不去抹拭

　　，任由水点在脸上映著夕阳迷人的光辉。

　　原振侠到了黄绢面前，两人都不说话，先是互相凝望著，像是要直望进对方的心坎中去

　　。双方都想保护自己，掩饰一下自己心底的秘密，不想让对方深入到心中的尽头，他们用眨

　　眼，来短暂地切断对方的目光。

　　但随即，他们不再掩饰，他们感到，相互之间实在没有甚么可以掩饰的。他们感到，如

　　果天地之间有一个最了解自己，甚至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人的话，那么，这个人现在就站在

　　面前！

　　怎么可能在这样的一个人面前，掩饰自己呢？

　　于是，他们不但不回避目光的接触，而且，紧紧地拥在一起，谁都不说话，只感到对方

　　的呼吸和心跳。紧靠著的两个人，在沙滩上留下的只是一个影子，当他们手挽著手，一起从

　　沙滩走回那小屋子去的时候，天色早就黑了。

　　进了屋子之后，没有人想到要著灯。小屋子中光线自然很黑，可是也能令他们互相看清

　　对方。

　　而且，心灵上的了解，比通过视觉所得的了解更重要。他们紧拥，热吻，灵魂和肉体之

　　间的界限，由模糊而消失。他们相互用可以控制的身体，也用只是意念上的心灵活动，探索

　　著对方，目的是要把双方融为一体。

　　在他们之间，有著许多许多隔膜，这时全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真正融成一体，

　　各自都全然失去了自己，感到自己不再存在，成了一种新的形体。这新的形体，是全然不可

　　捉摸的、变幻无方的，可是又令人沉醉其间，最好从此再也不要有自己。

　　然而，自己还是渐渐回来了，在汗珠的濡湿中，在急速的喘息中，在剧烈的爆炸感中，

　　自己慢慢地回来。他们睁著眼，可以看到在黑暗之中，自己慢慢地形成──这是一种十分奇

　　妙的感觉，一大团不知是甚么的形体，慢慢分了开来，又成为两个人，其中有一个是自己。

　　像是从黑暗中逐部分逐部分形成，先有了模样，然后，又渐渐有了感觉。

　　终于，他们一起长长地吁著气。又过了很久很久，原振侠才首先打破沉默。

　　黄绢像一头小猫一样，屈著身子偎在他的胸前。原振侠抚摸著她的短发，声音有点像梦

　　呓：“刚才，我完全不知道有自己‥‥‥‘黄绢发出了一下满足的声音，身子缩得更紧。原

　　振侠陡然把双手双脚，用力伸展了一下：“可是，终于，自己又回来了──‘黄绢的声音轻

　　柔：“我‥‥‥是从你身上‥‥‥回来的。那种感觉‥‥‥我只觉得是从你身上回来的‥‥

　　‥‘黑暗中，她的大眼睛闪著亮光。她半撑起身子来，凝望著原振侠，忽然’咕‘地一笑：

　　‘我肚子饿了！’

　　原振侠笑了起来，拉著她进了厨房，一直到吃饱，欢笑声没有间断过。然后，到了他们

　　都转动著酒杯坐下来时，又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黄绢才吁了一口气：“是为了范围那件

　　事来的──‘原振侠早已知道，黄绢绝不会为了要和他在一起而来，不过他不愿意接触到这

　　一点，所以他才一直拖延著。但既然黄绢已说了出来，梦幻结束，要进入真实了！

　　他叹了一声：“劫案使人震惊，其实，以范围的能力而论，这次犯罪，实在算不了甚么

　　。‘

　　黄绢直视著杯中的酒──她很喜欢这样的凝视：“你是指他利用了酒店电脑系统而言？

　　‘

　　原振侠点了点头，黄绢又道：“据了解，酒店的电脑系统，受了输入资料的误导，以为

　　当时拍卖会、酒店和一家电影公司三方面合作，要拍摄一些“相当逼真”的场面，而且一切

　　全经过董事会的批准。‘

　　原振侠又点了点头：“是，甚至电脑终端机，也可以复印出正式的批准文件来。‘

　　黄绢直了直身子：“你认为‥‥‥你坚决认为，这和那个‥‥‥爱神，能控制电脑操作

　　的力量是一样的？‘

　　原振侠道：“我没有坚决认为，如果我坚决认为是这样的话，就会请你来证明，世上真

　　存在有那样的力量！‘

　　黄绢扬了扬眉：“事情很轰动，各方面都有人派出来，想了解真相。‘

　　原振侠有点愤然：“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胆量去接触真相──‘黄绢沉默了片刻，轻

　　轻地呷著酒，舌尖和金黄色的醇酒相碰时，有轻微的诱人的颤动。

　　原振侠叹了一声：“关于电脑被利用，其实有更惊人的事实在，可是却没有人愿意深一

　　层地去研究探索！酒店的电脑系统受控制，事情还比较简单──‘黄绢点头：“是啊，我也

　　不明白你为何坚持。一个电脑资料员，只要夹带一些不正确的资料，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

　　‘

　　原振侠挥著手：“拍卖会方面，事先有极严密的保安措施，通过了五家信誉好、业绩好

　　的保安公司，挑选了认为绝对可靠的保安人员──‘黄绢咬了咬下唇，舌尖又舔掉了一些沾

　　在唇上的酒：“那些所谓可靠的人，结果全叫范围收买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那些人，在决定聘用他们之前，都会把他们的资料，送到国际刑

　　警总部去，由电脑资料作最后的审核。国际刑警总部的电脑，和全世界各地都有联系，那是

　　世界性的电脑系统。“绝对可靠”的结论，就是经过了那样的程序所得出来的。‘

　　黄绢像是猜到了原振侠要作出甚么样的结论，她目光闪烁，有点不安地转换了一下坐著

　　的姿势：“人是会变的，在大量金钱的诱惑之下──‘原振侠用力挥了一下手，打断了黄绢

　　的话头：“每一个人都受了收买？”绝对可靠“的二十七人，个个都受了收买，没有一个例

　　外？‘

　　黄绢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每个人‥‥‥都有他被收买的价钱。‘

　　原振侠呆了片刻，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你宁愿相信人性那么丑恶，那么没有希望？

　　‘

　　黄绢的声音听来平淡：“还有甚么别的选择？‘

　　原振侠一字一顿：“我选择，国际刑警总部的电脑系统受了控制，而作出了不正确的结

　　论。那二十七个人，可能本来就是范围的手下！‘

　　黄绢陡然站了起来，吸了一口气，又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她才道：“这个人‥‥‥这

　　个范围，如果他有这样的能力，他简直可以做任何事了。我看他不必去抢劫甚么，抢劫行动

　　，终究还是要冒一点风险的！‘

　　原振侠苦笑：“可是却也带给他极度的享受，我在他的神情上可以看出这一点，他当那

　　是最刺激的游戏。我看他会不断地犯罪，而且一次比一次更追求刺激，也就是说，一次比一

　　次犯罪的规模更大──‘黄绢蹙著眉，她这次来，和原振侠有很多有关范围的事要讨论，但

　　真正的目的，却又不能对他说。

　　黄绢的真正目的是想和范围联络，她不一定要利用范围去做事，但是至少不想和范围处

　　在敌对的地位。她知道，尽管各国的高层情报组织，在表面上都不愿接受原振侠的结论，但

　　是事实上又都觉得有这个可能，所以更急于和范围接触。

　　范围是一个肆无忌惮的犯罪者，当一个犯罪者的犯罪能力，大到了像范围那样，犯罪行

　　为就会转变，会在人类行为中由犯罪而变为不犯罪──非但不犯罪，甚至还可以成为英雄行

　　为！

　　中国人大抵是最早，看清楚了这种人类行为的奇异转换过程的。堪称人类文化史上最伟

　　大的哲学家──庄周先生说过：“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偷一个皮带扣子的人，会因犯罪而被杀；偷了一个国家的人，可以做皇帝！）又岂止

　　黄绢想和范围接触，其他想和范围接触的势力、组织，不知多少！

　　以前，那种惊人的犯罪行为，和范围之间的联系十分隐密，没有确凿证据。可是这一次

　　却大不相同，范围全然以本来面目行事，有超过一百个目击证人，目睹他进行犯罪行动。

　　范围等于向全世界的治安力量挑战，宣布他自己是犯罪者，他挑战成功。而且现在他要

　　是肯露面，看来不但不会入狱，反而会被许多国家待为上宾！

　　原振侠也隐约可以料到一些黄绢所隐藏的真正目的，他听来像是不经意地问：“事情发

　　生已经一个月了，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黄绢没有回答，只是欠了欠身。她虽然没有说甚么，但等于已经回答了问题：还是没有

　　范围的消息。

　　要在各方面全力追查之下，可以销声匿迹躲起来一个月，像是消失在空气中一样的人，

　　已经不多。而范围不单是一个人，还有和他一起上了那架大型直升机的二十七个手下！还有

　　那架大型直升机，还有那七箱宝物‥‥‥直升机当时在酒店的上空停留了五分钟，目击者成

　　千上万。

　　人人都以为那是在拍电影，地面上，警察还维持著秩序呢！

　　大型直升机的‘表演’，令地面上的围观者掌声雷动。然后，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

　　巨型双翼直升机向南飞，飞出了人们的视线。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之中，有许多人曾见过这架巨型的直升机。警方人员访问了许多目击

　　者，证明直升机一直在向南飞。

　　最后在海面上见到那架直升机的，是一艘渔船上的渔民，一共十多个人。都说从来也未

　　曾见到过那么大的直升机，所以印象十分深刻。

　　自此之后，直升机就不知所终。没有人知道整架直升机，和机上至少三十个人（单从酒

　　店顶楼出去，上了直升机的，已经有范围和二十七个保安人员），以及七箱宝物去了何处！

　　当然有去处，只不过不为人所知而已。

　　黄绢静了片刻，才道：“有几种揣测，最可信的一种，是海上有大型船只接应。‘

　　原振侠点了点头。海上有大型船只接应，自然是合理的推测，大型船只可以‘化装’为

　　大型捕鱼船、货柜船、运油船、邮船等等。

　　大型船只要‘消化’一架直升机和几十个人，轻而易举。

　　更有可能，范围的总部，就设置在这样的一艘大型船只之上‥‥‥黄绢又说了几种猜测

　　，原振侠道：“我想，大型船只的推测，应该最接近事实。‘

　　黄绢现出了一种相当复杂的神情来，欲言又止。在这时候，原振侠突然挥了一下手，显

　　然他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原振侠向黄绢作了一个手势，请她先说。黄绢吸了一口气：“有一个组织，十分神秘，

　　也十分活跃‥‥‥他们的活动，绝大部分和犯罪行为有关，这个组织的名称是“非常物品交

　　易会“，你听说过？‘

　　原振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黄绢有点迷惑：“这个”交易会“，拥有一艘豪华之极的大客轮，在那客轮上，甚至整

　　师坦克部队的装备，也有交易‥‥‥‘原振侠点头：“是，我听说过──’他又摇头：”但

　　我不认为那和范围有关。‘

　　黄绢有点急速地眨著眼：“对于”非常物品交易会“，你知道‥‥‥内幕？‘

　　黄绢显出她对那个组织的浓厚兴趣，原振侠的反应却出奇地冷淡：“不，我只是约略听

　　说过。‘

　　黄绢的神情相当疑惑，原振侠呷著酒，避开了她的目光。

　　原振侠确然知道‘非常物品交易会’的内幕，他是在他尊敬的那位先生那里知道的。也

　　知道有两位值得尊敬，而他未曾见过面的先生，一位外号叫‘鹰’，一位外号叫‘浪子’的

　　，曾和这个‘交易会’，有一场十分热闹的交手经过。

　　也正由于这一点，他才肯定那和范围无关。因为他觉得，行事手法和性质都截然不同─

　　─如果范围恰好也利用了一艘大船，那只是巧合。

　　黄绢侧著头：“范围为甚么要公然行劫那批古物，也没有人猜得出。电脑公司──全世

　　界几大电脑公司，放弃了勾心斗角的竞争，破天荒联合起来。他们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电脑

　　怪杰康比博士。‘

　　原振侠‘啊’地一声：“博士还没有消息？‘

　　黄绢盯著原振侠：“没有──原，在南中国海上的遭遇，你有瞒著我的地方！‘

　　原振侠叹了一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拉了过来，放在唇边，轻吻著她的指尖

　　。黄绢缓缓地吸著气，原振侠道：“是，不过瞒著你的，只是一点。‘

　　黄绢整个人震动了一下，有极短的时间，她的神态简直就像一头猎豹一样，眼中射出可

　　怕的光芒来。

　　原振侠却不理会她的反应怎样：“那只是我和海棠之间的一句对话。她问我：”你选择

　　了谁？“我反问她：”你选择了甚么？“‘黄绢把那两句话反覆念了几遍，有些迷惑：”这

　　并不是甚么秘密，你为甚么要瞒我？‘

　　原振侠苦笑，双手一起握住了黄绢的手：“我不想同样的对话，在我们之间重复一遍‥

　　‥‥‘黄绢低下头去，她长长的睫毛不住地抖动，可见她心情正十分激动。可是当她抬起头

　　来时，却显然已令自己平静了下来。

　　她全然转换了话题：“范围和爱神，是不是有某种联系？他们都对电脑──‘原振侠不

　　等她说完，就叹了一声：“你才是有事瞒著我──‘他再叹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他想到

　　刚才和黄绢共同跌进了梦幻的欢乐，实在不愿意重回现实世界中来。

　　黄绢咬了一下下唇：“是的，事实是，据知，至少有二十个国家的元首──实际掌握权

　　力的领袖，收到了范围署名的函件。‘

　　原振侠自黄绢的神态上，察觉了黄绢有事隐瞒著，可是他再也料不到，竟然是那样的大

　　事！范围既然已有了那样的行动，那么他的下落不再重要，他布置那场劫案的目的也十分明

　　显，那是公然展示他的能力！

　　刹那之间，原振侠有点喉头发乾。他舐了舐嘴唇：“说些甚么？‘

　　黄绢犹豫了一下，自袋中取出了一张纸来。那是一张影印的纸张，看来一点也不特别，

　　可是当她递给原振侠的时候，她的手有点发颤，原振侠在接过来的时候，也感到极度的不自

　　在。

　　他把摺起的纸打开来，一望而知，那是电脑打字机印出来的字体──英文。信的内容很

　　简短：“阁下治理整个国家，可曾思及依靠甚么力量？亦即整个国家统治机器之运行，能否

　　脱离贵国各种机构之电脑系统？本人能影响任何电脑系统之运作，不久，贵国将会切实知晓

　　本人在这方面之超特能力，届时当再进行联络。再者，送达阁下之信件，便是本人运用此种

　　特殊□

　　Transfer interrupted！

　　‘

　　信末的署名是‘范围’──用英文拼音，然后是龙飞凤舞的两个汉字签署。

　　原振侠看得呆了半晌：“发生了甚么事？‘

　　黄绢低叹了一声，可想而知，发生的事一定是范围宣称的‘影响电脑系统的运作’。黄

　　绢欲言又止，那又显然是牵涉到了十分重大的秘密。

　　看到黄绢这样的神态，原振侠正想叫她不想说大可不说，反正事情与他无关。

　　黄绢却已开口：“据知，收到这种信件的各国元首，由于信件是完全不按照正常的程序

　　，自动出现在处理最机密文件的电脑终端机上，所以大起恐慌。都曾下令彻底检查电脑系统

　　，可是一点毛病也查不出来。‘

　　原振侠有点懒洋洋：“贵国一定也曾这样做过？‘

　　黄绢道：“并没有例外──在收到信之后的一个月，一次大规模的军事演习，程序由电

　　脑安排，完全违反了原来的计画‥‥‥幸而是演习，如果真的发生了战争，结果一定是全军

　　覆没！‘

　　原振侠并不感到特别震骇，因为这是目前人类信赖电脑运作的情形下，一旦有了意外的

　　必然现象。

　　黄绢用力挥了一下手：“苏联的一枚最新型导弹，偏离航道两千公里，再加上震动世界

　　的核电厂──‘原振侠不等黄绢讲完，便用力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头。然后，凝望著她，

　　眼神之中带有深切的惘然，甚至接近悲哀。

　　好一会，他才长叹了一声：“你向我说那些有甚么用？我帮不了你甚么！‘

　　黄绢的眼神之中，却显出极其热切的神采来：“你能帮我，只要你愿意！‘

　　原振侠不等她再向下说，就霍然站起，急急道：“好，就算你说得对，可是我不愿意帮

　　你，绝对不愿意帮你，没有甚么力量可以令我帮你──‘他一口气说下去，语气坚决之极，

　　双手紧握著拳，而且神情也出现少有的紧张和严峻，甚至于额上的青筋也隐隐绽起。他如今

　　这种神情，只怕他自己照镜子，也会吓上一跳！

　　那种神情，自然是他内心实在感到了事态严重之后的一种反映。

　　事态严重在：范围这个大犯罪者，有了几乎可以为所欲为的力量。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

　　终极的目的是甚么，但一想起来就令人不寒而栗。

　　事态又更严重在：原振侠一下子就可以料到黄绢，或其他各国的决策者，在面对这种力

　　量之际，首先想到的，就是想和这种力量结合！

　　那是人类历史上，不知多少野心家做过的梦──成为全人类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本来，要把这样的野心大梦化为事实，绝不容易。在历史上所留下的失败者，名字可以

　　列成一长串。

　　可是，当全人类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主权逐步向电脑移交出去，而且交得心甘情愿

　　之际，要实行这样的野心大梦，就容易得多了！

　　谁只要控制了电脑系统的运作，谁就可以成为全人类的最高统治者！

　　黄绢要自己帮助的是甚么呢？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是要自己和范围去接触？是觉得

　　范围和爱神之间，必有某种程度之联系，再要自己去找爱神？

　　一联想到这一点，原振侠的心中更乱。他是和海棠一起见到爱神的，海棠所属的那个势

　　力，当然比卡尔斯将军，更急切想拥有全人类的统治权，他们当然也收到了范围的信。

　　那么，海棠会不会也来找自己呢？在极度的混乱中，原振侠有点神经质地又叫了起来：

　　‘我绝不会帮你──’他一面叫著，一面狠狠向黄绢望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黄绢对他坚

　　决拒绝的反应是一点也不在乎，作了一个无所谓的手势，同时十分轻松，和他紧张的神态恰

　　好相反，语调也带著几分调皮：“别说得太肯定了！我不能令你改变主意，会有人能令你改

　　变主意！‘

　　原振侠把拳握得更紧，他用压制的，但是又迸发的、充满怒意的声音叫：“没有人能！

　　‘

　　黄绢仍然像置身事外一样地望著他，原振侠正不明白，何以她会有这样的神态时，忽然

　　楼梯上传来了一个轻柔动听，入耳之后全身有说不出的舒畅的声音：“不见得吧，别太肯定

　　了！‘

　　一时之间，彷彿天下地上，再也没有甚么事情是大不了的。

　　无论肩上有多么重的重担，也被那一句话化为乌有，就算脚下所踏的是满途荆棘，也在

　　这一句话之中化为柔软的菲菲芳草。

　　原振侠刚才的心情，何等紧张，不但双拳紧握，连额上的青筋也绽了起来，说话已不是

　　说出来，而是近乎声嘶力竭叫出来的！

　　可是，就在那句话一入耳之后，他握紧的双拳松开，又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全身肌肉

　　自然而然地一起放松，他可以清楚地感到这种松弛。

　　虽然那句话所说的，他不同意，可是那声音入耳，实在太令人身心舒畅，是以，他不想

　　与之争辩，只是懒洋洋地笑。

　　那种极度放松，彷彿已超然物外的感觉，多年之前，他有类似经验。那是他还在医学院

　　求学期间，教授采用了特殊方法，教毒品对人体、对人的思绪的影响，他自愿接受了一次吗

　　啡注射之后，有类似的反应。

　　后来他在作报告时，曾形容这种感觉，彷彿是跌进了一种清清楚楚被催眠的境地之中！

　　这时，原振侠陡然回想起来，心中不由得怔了一怔！催眠的力量？那动听的声音是甚么

　　人发出来的？何以会使自己有那样异特的感觉？难道那正是一种催眠的力量？如果是的话，

　　那么，发出那声音的人，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具力量的超级催眠大师！

　　原振侠虽然心念电转，那语音余音袅袅，兀自在他的耳际盘旋。或者说，已直入他脑际

　　的听觉神经中枢，在那里徘徊不去，使他的身心仍感到舒畅无比。

　　他十分悠闲地抬头寻声看去，脸上挂著一种看来心满意足的笑容。

　　原振侠和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神态，全然判若两人。声音是从楼梯上传下来的，他寻声

　　看去，自然而然要抬头向上，所以视线也就会掠过黄绢。

　　他看到黄绢在笑著，俏脸上有著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但也有几分妒嫉的神采。

　　原振侠心中闪电也似地闪过了一个念头：莫非是海棠来了？

　　可是他立即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海棠的声音虽然动听（黄绢的声音又何尝不动听？

　　美女若是没有动听的声音，便不成其为美女，倒并不是美女一定会有动听的声音──）可是

　　海棠的声音再动听，也不会有那样的力量。

　　原振侠可以肯定，那声音一入耳，就会使人产生那样的感觉，必然是由于声音之中，含

　　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之故！

　　他的视线掠过黄绢，望向楼梯，他看到一团轻雾，正自楼梯上，冉冉飘下来──飘下来

　　的当然不是‘轻雾’，而是一大团洁白的轻纱。轻纱披在一个丽人的身上，一重又一重，将

　　丽人的胴体全都遮掩住，甚至还有好几重轻纱的面幕，遮住了丽人的脸。

　　原振侠一眼看去，所能看到的，只是她一头乌黑的、闪亮的长发──可是奇怪在，即使

　　原振侠所能看到的，只是对方的一头美发，他一下子的印象，就是‘丽人’，而不是女人。

　　那是他略一定神之后，仍然可以肯定的事！

　　原振侠绝未想到，小别墅的楼上，会有一个人在！

　　那丽人显然不是才到达，而是早就在楼上的了。原振侠也立即可以明白，自己不知道有

　　这样的一个人在，黄绢一定早已知道了，所以，才会说：“我不能令你改变主意，会有人能

　　令你改变主意！‘

　　原振侠甚至可以更进一步推定，黄绢和那丽人一定是一起来的。到了小岛上，先进入了

　　小别墅，那丽人留下来，黄绢到海滩上找自己。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心头怦怦乱跳起来，望著那正在缓步走下来的丽人，脸红耳

　　赤，手足无措，竟不知如何才好！

　　因为从海边一回来，他只当别墅中只有自己和黄绢，根本未曾上楼。那坠入梦幻境界的

　　男欢女爱，绝无任何保留和忌惮，那丽人就算一直在楼上，没有看到甚么，也必然听到了甚

　　么。原振侠绝不是生活作风保守的人，但一想到这一点，也不禁尴尬万分！

　　那丽人竟像是知道原振侠心思尴尬一样，翻手做了一个掩嘴的动作，发出了一下轻笑声

　　。

　　掩口轻笑，那是十分普通的一个动作。略有不同的是，她掩口时，手心向外，手背向著

　　自己，手指微弯，动作看来也就格外轻柔动人。再加上她所发出的清脆动人的笑声，虽然只

　　是一下轻笑，却包含了善意的讥嘲、适意的谅解，有几分羞涩，也有几分挑逗，更有几分暗

　　示。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也就浑然忘却了尴尬，整个人有著心神俱醉的感觉，简直已经痴了

　　！可是他仍然有足够的清醒，在心中问了自己千百遍：这是谁？这是谁？

　　如果黄绢早知她在这里──黄绢一定是早知她在这里的，因为对于她的出现，黄绢一点

　　也没有感到意外。那么，刚才怎么她会一点顾忌都没有呢？

　　是黄绢和她太熟络，到了完全不用顾忌的地步，还是黄绢放肆地酣畅淋漓，想在这个神

　　秘丽人面前，表现她和自己的特殊关系？

　　女性的心理十分难以捉摸，原振侠一片浑噩，全然无法作出任何结论。那时，丽人身形

　　翩翩，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他的鼻端又沁入了一股难以形容，他敢说从来也未曾闻到过的

　　芳香。

　　他呆呆地站著，黄绢的冷笑声自他的身后传来，当然是在嘲笑他这时的失态。可是他却

　　连头也不转过去，不由自主地深深吸著气。

　　丽人站定，腴白如玉的纤手扬起，开始揭起面上的轻纱面幕。她是自上而下揭开面幕的

　　，当她的额头才开始在轻纱下显露出来之际，原振侠陡然之间，想起了一个人来！

　　他像是头顶之上，忽然挨了千斤重的铁锤重重一击，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同时，他张大

　　了口，伸手指著丽人，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丽人在这时又笑著，仍然发出动听之极的声音：

　　‘认出我是甚么人了？’

　　原振侠仍然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全身血液凝结。好不容易，才回头向黄绢望了一眼，

　　他是想询问黄绢，怎么会和她在一起的？

　　黄绢依然是那样的神情，还多了一份不屑的神色。那丽人的动作虽然缓慢，可是当原振

　　侠再转回头来时，她面上的轻纱已揭到双眼以下了。

　　那样的眉，那样的眼，不单是原振侠，连黄绢也由衷地自肺腑之间，发出了一下赞叹声

　　来！

　　眼波澄澈深邃得难以形容，那样地黑白分明！流盼之间，有飞扬的闪光，如诗如画，如

　　秋水如朗月！

　　原振侠在赞叹声中，闭上了眼睛。他当然不是不想看那样的一双美目，而是他已经知道

　　了那是甚么人，心境无比撩乱之故。

　　当丽人才一从楼梯上出现之际，由于轻纱飘飘，看来很像是浓雾缭绕。原振侠曾在一个

　　十分短暂的时间中，以为那是‘爱神’来了。

　　可是，他立时否定了这个想法。那时，他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头黑发，可是他已强烈感到

　　，那不是他曾在一个奇异的境地之中见过的爱神。

　　爱神给人的感觉十分恬静平安，可是这个丽人，却在发出令人身心都觉得无比舒泰的声

　　音的同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之感！

　　原振侠当时，还不知道这种怪异的感觉由何而来，现在，他自然明白了！

　　他当然不能一直闭著眼睛，当他闭上眼睛的那短暂的一刹间，他心中想到的只是，她终

　　于来了！早知道她一定会，迟早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可是，无论怎么设想，再也想不到，

　　会在这种情形下出现！

　　他又睁开眼来，水盈盈的眼波也正扫向他。他嘴唇掀动了几下，终于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玛仙──‘是的，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美丽女郎是玛仙──就是那个本来丑如鬼怪，后来

　　藉著巫术的力量，变得美如天仙的玛仙；就是跟了大巫师去修练巫术，在临走之前，声言绝

　　不会放过原振侠的玛仙；就是曾吸过原振侠的血，以催动巫术的运作，在巫术的规则下，她

　　必须使原振侠，成为她生命之中唯一的男人的玛仙！

　　玛仙已把她的面罩全揭了下来，那实在是无懈可击、如诗如画、如梦如幻的美貌。可是

　　，在美丽动人的一切组合之中，又隐隐透著无比的诡异！

　　原振侠在才一听到她的声音之际，曾联想到过超凡的催眠力量，也曾联想到，若能发出

　　那么巨大的催眠力量，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世界上最超特的催眠师。现在想起来，那自然是

　　低估了对方的力量千百倍！

　　玛仙岂止是超级催眠师──照她临别时的说法，如果她学成了巫术中的一切诀窍，那么

　　，她是自有巫术以来，天地之间，最具巫术力量的大女巫！

　　一个大女巫，总不能把她的妖异之气完全深藏不露，总会有一点透出来的！

　　这时，玛仙扬起手来：“真好，还记得我，吓著你了？‘

　　她说著，又不等原振侠回答，接著发出了一下十分清脆悦耳的笑声，一脸调皮的神情！

　　玛仙双颊上，却又飞起了一团赪红。她虽然一言未发，可是她眉梢扬动，眼波流转，口

　　角微抿，俏脸带羞，一切的一切，也就像是在说话一样。而且，原振侠一看就可以知道，她

　　是在说刚才他和黄绢的颠狂！

　　原振侠又脸红耳赤起来，不禁回头，向黄绢投以责备的眼光。

　　黄绢也红著脸，娇艳的俏脸上，像是涂抹了过厚的胭脂，又像是用力掐挤一下，她心头

　　的鲜血，就会透过她凝滑的皮肤沁挤出来一样。

　　她当然不是为了尴尬才脸红的，她是为了兴奋──回想起刚才的情形，一种余波荡漾的

　　异常兴奋！

　　当原振侠向她望去时，她大眼睛忽闪著，向玛仙指了一指：“她是甚么人，你知道的，

　　也就没有甚么事可以瞒得过她，更没有必要瞒她──‘原振侠实在有点啼笑皆非，他知道再

　　说下去也没有用，还是快转换一个话题的好。他挥著手，像是想把狼狈的情状挥走：“真没

　　想到，你们是怎么‥‥‥会在一起的‥‥‥‘玛仙笑语如珠，使人沉醉：“信不信只是偶然

　　遇到的？我们同时来找你，就在这小屋子的门口遇上了，而且一看就知道对方是甚么人──

　　‘原振侠摊了摊手，表示信与不信，都和他不发生关系。玛仙一双妙目，注定在原振侠的身

　　上：“真的绝没有甚么力量，可以令你改变主意？‘

　　原振侠不禁‘啊’地一声──由于玛仙的突然出现，令得他像是忽然一下子跌进了惊涛

　　骇浪之中一样，全神应付目前的变化，在玛仙出现之前，曾发生过甚么事，全都抛在脑后。

　　这时玛仙一提，才想了起来，他呆了一呆，发出了‘啊’的一声，声音也不如刚才那样坚决

　　，而大有可以商量的余地了！

　　而同时，他的心中也疑惑到极点！

　　看来，玛仙的出现也和范围有关，这便是令原振侠感到疑惑的原因。范围的行为，和尖

　　端的科学有密切的关联，但是玛仙却是一个超级女巫，巫术是人类极其神秘的行为，难道在

　　巫术和电脑之间，也会有甚么关联？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苦笑起来──巫术和电脑，这两者之间，实在无法有任何联

　　系的──但是进一步想，为甚么不可以呢？巫术是一种力量，电脑也是一种力量。而且，巫

　　术的力量和电脑的力量，全是那么不可测，至少，范围控制电脑的能力，和玛仙的巫术能力

　　，全是那样神秘！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玛仙却又笑语殷殷，自喉际发出了一下听来无可抗拒的‘嗯’

　　的一声，在催促他作出回答。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真想不到，巫术和电脑之间，会有联系！‘

　　玛仙微笑著，洁白得令人目眩的牙齿，在樱唇之间若隐若现。当她的舌尖，由于说话而

　　伸缩之际，组成极动人的一连串的动作：“当然有联系！巫术和电脑，有一个共通点，你难

　　道捕捉不出？‘

　　原振侠在玛仙的轻言蜜语之下，有点站立不稳的感觉，他不由自主，伸手扶了一张桌子

　　：“共通点？我再也没有想到过──‘玛仙’咯咯‘娇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令原振侠感到

　　了一片极度的惘然，像是随著她的笑声，不但心灵进入了一个不可测的境地之中，连身体也

　　像是真正地离开了现实一样！

　　他连忙勉力镇定了一下心神，心知那一定是发自玛仙的一种巫术力量所致。巫术力量再

　　加上玛仙的美丽，那会使人在心甘情愿的情形下，不知不觉，坠入不知是甚么样的陷阱之中

　　！

　　要对抗这种巫术力量，似乎唯一的方法，就是凭藉自己的意志。

　　所以原振侠勉力镇定心神，可是那种恍恍惚惚、无所适从、空空洞洞、令人心中产生恐

　　惧的感觉，却仍然一阵一阵在向他袭来。

　　那甚至不是心理上的一种感觉，而在生理上，也形成了真正的一种恐惧。他的鼻尖上，

　　因此而有细小的汗珠沁了出来。

　　这时候，玛仙又向他接近了些，朱唇轻启，声音轻柔动听得如同云彩上的轻风：“巫术

　　和电脑的最大共通点，是两者的力量，都要依靠人脑的活动而发挥！‘

　　原振侠心中，实在不愿意再讨论下去，他甚至于想拔脚逃走，再也不要面对这个超级女

　　巫。

　　可是，超级女巫看来并没有在施展甚么巫法，只不过是她所说的话，具有极度的吸引力

　　，吸引他要讨论下去，和使他感到暂时是没有甚么危险的。要逃，等她大展巫术时再逃也不

　　为迟。

　　所以，他非但没有逃避，反倒也向前移近了少许。他道：“电脑是依靠电作为动力来运

　　作的，如何靠人脑──‘玛仙的笑容在原振侠的面前绽开，她的笑容扩散为深邃无比的视觉

　　上的奇景，令人身心舒畅。她反问：“没有人脑的控制，电脑的资料自何而来？‘

　　原振侠发出了‘啊’地一声。

　　是啊，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电脑和人脑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结缠在一起

　　，不可划分。没有人脑的思考，电脑由何产生？

　　最简单的电脑，或者说，电脑的最初形式，是人脑活动所构思出来的。说得简单一点：

　　电脑是人造出来的东西！

　　电脑是人造出来的，电脑运作、活动的资料全由人供给，电脑的操作，也由人控制。电

　　脑的力量和人脑活动的关系，自然再密切也没有了，这是一个极简单的现象！

　　而巫术，巫术如果不通过人，也无法施展，和人脑的活动，自然也密切之极。

　　原振侠在忽然之间，想到了一个极简单的数学定律：Ａ＝Ｂ，Ｂ＝Ｃ，则Ａ＝Ｃ用这个

　　公式，把Ａ（巫术），Ｂ（人脑活动），Ｃ（电脑运作）代入，那么，就可以得出巫术等于

　　电脑运作的答案来。

　　想起来，似乎有点滑稽，但根据数学定律来列式，却又必然得出这样的结果！

　　巫术和电脑之间能划上等号，原振侠感到好笑，可是又笑不出来。玛仙的笑容像是巨大

　　的万花筒一样，在他的眼前，散发出绚丽夺目的诱惑，他鼻尖上泌出来的汗珠更多。突然，

　　在玛仙拈起身上的轻纱，替他抹拭鼻尖上的汗珠之际，原振侠像是遭到了雷击一样，陡然震

　　动，连连后退。

　　他退得狼狈之极，几乎跌倒。玛仙站著不动，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原振侠有惊魂甫定的

　　感觉，双手挥动著，不知说甚么才好。

　　玛仙却又悠悠地叹息了一声，她那叹息声，能叫人的心直向下沉，把一切愁思，全都自

　　心底深处勾了起来。原振侠绝不想，但是却自然而然也跟著她叹了一声！

　　在他也叹了一声之后，他又吃惊得紧握住了拳头，声音有点嘶哑：“你‥‥‥别向我施

　　展巫术‥‥‥‘玛仙并没有为自己辩护，反倒是在一旁的黄绢，用听来相当冷静的声音道：

　　‘原，公平一点，她甚么也没有做！你以为她在施展巫术，那只是她本身的美丽，所发出来

　　的魔力和魅力。这种力量，本来已足以使异性神魂颠倒的了，如果你感到无法抗拒──‘原

　　振侠实在不知曾经历过多少难以处理的场面，可是再也没有比如今的处境，更令他感到手足

　　无措。

　　他像是傻瓜一样站著，口中喃喃地道：“不！不！‘

　　玛仙低声问：“你说不，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我‥‥‥不知道是甚么意思。‘

　　玛仙低下头去，声音更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是却又清清楚楚，进入了原振侠的耳中

　　：“你放心，我绝不会运用巫术的力量，使你成为我的男人，那是违反巫术的法规的。如果

　　我运用巫术的力量来勾引你，那我会受到惩罚，会回复以前的丑陋。所以，你可以放心，我

　　不会那么做──‘原振侠仍然不知所措：“可是你‥‥‥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的‥‥‥

　　‘玛仙接了上去：“我的一切，令你感到震撼？’

　　原振侠点了点头。

　　玛仙又发出了极迷人的微笑：“那和巫术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作为一个美丽的女人的

　　一种自然力量。黄绢说得很对，如果你感到自然的吸引力难以抗拒，你大可接受！‘

　　她说到这里，踏前了一步，来到了原振侠的近前。还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高耸的胸

　　脯，轻轻在原振侠的胸前碰了一下。

　　那是──可以说是全然无意的轻轻一碰，而且，隔著她身上的轻纱，和他身上的衣服。

　　可是，原振侠却像是遭到了重量级拳击选手的当胸一下重击一样，竟然踉跄跌出了一步

　　，闭上了眼睛。在他闭上眼睛的一刹间，他眼前竟又清晰地浮现出，他第一次在医院的电梯

　　中，看到玛仙完美动人得几乎不像是真实一样的胸脯来！

　　任何男性，都无法抵抗这样的女性美胸的诱惑。桑雅医生从此神魂颠倒，阿财自此更是

　　甘愿终身作她的奴隶，而那时，玛仙的容貌，还是鬼怪一样地丑陋！

　　（这一切，都记述在《巫艳》这个故事之中。）而现在，她是那么美丽！

　　原振侠像是一个在绝境之中，挣扎了太久的人一样，感到极度的疲倦，而又前途茫茫毫

　　无希望。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人会放弃挣扎，即使事关生死，也会想放弃算了。他这时就想：就

　　接受了她的诱惑吧──那又有甚么关系？管她是女巫还是仙女？黄绢、海棠，再加上玛仙，

　　又有甚么不可以呢？当他一想到这一点时，他心头怦怦跳著，近乎勇敢地睁开眼，眼中射出

　　了一种异样光采！

　　他像是把一切顾忌全都抛开，以再也不怕任何力量的气概，直视著玛仙。呼吸的急促，

　　令他胸口起伏。

　　玛仙轻咬著下唇，一动也不动。可是她全身上下，又没有一处地方不发出女性的诱惑力

　　，而且，那种诱惑力越来越浓！

　　原振侠也站著不动，空气似乎在刹那之间凝结了一样。黄绢的声音在这时传了过来，她

　　的声音听来有点乾涩：“我先避开一下──‘就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心境豁然开朗！他’哈

　　哈‘一笑，向后摆了摆手：“当然不必──’刹那间，他感到了真正的轻松！

　　自从玛仙一出现，他一直在竭力和她作精神力量上的抗拒。

　　那种抗拒令得他全身神经紧张之极，几乎达到崩溃的边缘。

　　可是，突然之间，在他放弃了挣扎之后，心情一松，使他想到了一个主要的问题──自

　　己何以和玛仙作抗拒呢？她是那样迷人的一个美女，就算接受她，又有甚么不好？

　　一想到这一点，抗拒和挣扎都突然消失，再也不复存在，使他心情无比轻松，那反倒令

　　他的定力突然增加。玛仙的美丽自然迷人之极，但是他──原振侠，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成为

　　她的俘虏！

　　恰好在这时，黄绢说了话，更令得原振侠心境平静，使他全然恢复了自信！

　　男女之间的关系，有时就那么奇妙，一个念头的产生或转变，就可以使事情发生根本的

　　变化。

　　他在摆了摆手，留住了要避开去的黄绢之后，优闲地走开了几步：“我可以考虑刚才坚

　　决拒绝的事，自然是由于玛仙女巫突然出现的缘故──‘玛仙和黄绢对于原振侠神态的骤然

　　改变，都现出惊讶的但却一闪即逝的神情来。

　　黄绢不解的疑惑神情时间略长，玛仙则显然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振侠的心态转变，她满

　　心欢畅，笑容也更灿烂。因为她知道，原振侠心中已有了决定，那决定是──把她当作是一

　　个美女，而不是一个超级女巫了！

　　对原振侠来说，面对一个超级女巫，会使他感到不知所措，但如果只是一个超级美女的

　　话，原振侠自然有应付自如的自信心！这令得他登时变得十分轻松，他甚至能直视著玛仙，

　　仔细欣赏她的美丽，那使得玛仙的双颊上，泛起了一片酡红。

　　黄绢在一旁看到了这种变化，以她女性的敏感，她自然也知道这种变化的意义。刹那之

　　间，她只感到极度的疲倦！

　　黄绢真的感到了极度的疲倦！在那一刹间，她想放弃权力，放弃将军的头衔，再也不管

　　训练‘突击队员’的事，再也不管甚么人，有能力控制电脑系统的运作，甚么全可以放弃！

　　但是，她又立即自己问自己：即使是那样，能不能就得到原振侠呢？看如今原振侠和玛

　　仙对望的情形，只怕已经迟了，一切都已经迟了！

　　黄绢感到心头有一阵剌痛，但是她却早已习惯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轻松地鼓了几下掌

　　：“还是巫术能改变男人的心！‘

　　玛仙微笑著：“我没有使用巫术，对他，我不必使用巫术！‘

　　原振侠望向黄绢：“我相信，你们之间已经商量过要我做些甚么？‘

　　黄绢点了点头，玛仙也点了点头。

　　原振侠仍然有点大惑不解，他作了一个‘不明白’的手势：“如果要我做些事，那至少

　　要让我知道，你们的计画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之下产生的！‘

　　玛仙笑靥如花：“当然是从我们在别墅门口，偶然相遇开始的！‘

　　黄绢先是在原振侠的宿舍中没有找到他，从医院方面，知道原振侠到了这个小岛上。当

　　她来到小岛上，也找到了那间小别墅的时候，却看到小别墅门口的石阶上，坐著一个衣著十

　　分随便普通，但是不论容颜、身形，都美丽得无可比拟的女孩子。当黄绢走近的时候，那女

　　孩子抬起头来，用她一双闪耀著异样光采的眼睛，向黄绢望了过来，再以动听的声音向黄绢

　　打招呼：“黄将军，你好！‘

　　黄绢先是陡地怔了一怔，等到她看到那美丽的女孩，示意她也在石阶上坐下来时，她犹

　　豫了一下，那女孩子已经道：“他不在屋子里，在海边！‘

　　黄绢扬了扬眉，仍然迳自走上石阶。在她要伸手推门的时候，那女孩子才道：“我的名

　　字是玛仙，我是一个女巫。我想，原大概向你说起过我！‘

　　黄绢突然转过身来，玛仙仍然坐著。

　　只见她双手托著腮，神情看来几乎有几分纯真，可是又有著明显的挑战性。黄绢的反应

　　是故意的冷淡：“是，他提起过，听说你吸血，是一个吸血女巫？很抱歉，我对于巫术没有

　　认识，也不想认识！‘

　　玛仙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吸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除非有特殊的需要

　　，我不会再吸血。你对巫术自然不会有兴趣，不然，你也是一个女巫了，对不？‘

　　黄绢的神态更冷：“你对于女巫这个身分，好像十分喜欢，也十分欣赏？‘

　　玛仙点头：“是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身分，也应该欣赏自己的身分。我欣赏自己是

　　一个女巫，就像你欣赏自己是一个将军一样！‘

　　黄绢怔了一下。玛仙说话的声音动听，神态优闲，可是说出来的话，词锋尖锐，竟令得

　　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黄绢本来是想就她女巫的身分，讥笑她几句的，可是她却毫不在乎！

　　黄绢瞪著玛仙，玛仙抬头向天，神情顽皮，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惜他不是将军手下的

　　兵，如果是，只要下一个命令就可以了。现在，还要去求他！可是他是那么可爱，唉，最忘

　　不了的是──‘玛仙一路说著，黄绢的心中就一路吃惊。因为玛仙所说的，正是她的心事，

　　正是她心中对原振侠的想法！

　　她知道玛仙是一个女巫，自然擅长巫术，可是她却不知道，能探知他人的心事，也属于

　　巫术的范畴──如果玛仙真有这样能力的话，那么，在她面前，还有甚么秘密可言？

　　黄绢一想到这一点，心头骇然，不由自主地连退了好几步。

　　像是离得她远一些，就可以安全一点。

　　而玛仙在说到一半时，突然停了下来，蹙著眉，像是在想些甚么，口中念念有词：“最

　　忘不了的是‥‥‥是‥‥‥‘看她的神情，像是记不起’忘不了‘那是甚么。可是接著，她

　　的神情又充满了疑惑，抬头向黄绢望来。

　　黄绢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又吓了一跳。在玛仙的双眼之中所发出的那种光芒，确然像是

　　可以直透人心一样！

　　玛仙有点抱歉地一笑：“我竟捕捉不到具体的形象，令你忘不了的，一定是一个十分奇

　　特的环境！怎么是迅速移动的白色的一大片？那是──‘黄绢在那一刹间，在玛仙的话的引

　　导之下，像是受了催眠，竟脱口道：“那是一场大风雪！‘

　　玛仙的双眼之中，闪耀著明亮的光芒：“对了！大风雪‥‥‥山洞，还有火堆。火苗在

　　窜动著，火苗越来越小，熄灭了，你们不觉得冷，紧拥著的爱侣，在任何情形下，都不会觉

　　得寒冷的──‘玛仙最后的几句话，声音十分低。

　　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却像是利锥一样，刺著黄绢的心──她说的情形，正是黄绢和原振

　　侠在日本山区的大风雪中遇险，他们在一个山洞之中避难。那也是黄绢再也难以忘记的情景

　　，一回想起来，令她又是甜蜜又是难过！

　　自此之后，事情发生了那么多变化，她和原振侠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了！

　　不过这时，黄绢却没有心情，去感叹她和原振侠之间的感情变化，因为玛仙的话实在太

　　令她吃惊！

　　这一切，玛仙是怎么知道的？难道，那‥‥‥真是巫术的力量？

　　她向玛仙望去，不但神情惊骇，而且身子还在微微发著颤。

　　这个叱吒风云、指挥若定的女将军，在神秘莫测的巫术力量之前，感到了战栗。令她战

　　栗的力量，不是甚么新式的武器，而是不可测的，对她来说，只是一片黑暗和陌生的神秘─

　　─那是全然无从抗拒的！

　　在惊恐之中，她神情仍不免有几分疑惑，那化为询问的眼光，投向玛仙。玛仙却毫不留

　　情，神情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黄绢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指著玛仙：“你‥‥‥你竟能知道‥‥‥别人在想些甚么？

　　‘

　　玛仙立时道：“只是一部分特别强烈的想法，你为甚么会对这种现象表示那样骇异？不

　　但巫术力量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很多方法都能做到。你应该听说过“他心通”这个名称，也

　　应该知道心灵感应，甚至快脱出玄学的范围，而进入科学范围了！‘

　　玛仙一口气说著，黄绢也渐渐镇定了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盯著玛仙，仍然不知说

　　甚么才好。玛仙笑了一下，摊著手：“我们之间，不应该有任何敌意，我甚至可以‥‥‥可

　　以‥‥‥‘她在讲到这里时，忽然轻咬了一下下唇，作出了一个十分无可奈何的神情：“我

　　甚至可以，使你达到你的愿望──‘黄绢陡然叫了起来，声音听来十分不自然：“你知道我

　　有甚么愿望？‘

　　玛仙笑著，笑容亲切：“何必讳言呢？你想再和他‥‥‥像是那次在山洞中一样，再那

　　样亲热，而毫不想及其他，进入共同的‥‥‥‘玛仙所讲的话，黄绢竟没有听进去。她觉得

　　耳际嗡嗡作响，看出去，所有的东西也全像在摇摆。

　　她是那样失魂落魄，以致连玛仙站了起来，在她的面前作了一个相当怪异的手势，她也

　　没有加以注意。

　　玛仙说中了她的心事──几乎任何人都缅怀过去，但也很少有人，像黄绢那样地回忆她

　　和原振侠最初的热恋。可是现实生活却又把过去越放越远，令她的缅怀成了一个渐渐模糊的

　　梦。她极想再回到过去的梦中，再有一次，能在回忆中，令一切感觉变得清晰一点，也是好

　　的。

　　而玛仙就说中了她的心事，那自然令她感到了极度的震撼。

　　而当她定过神来时，恰好看到玛仙正收回在她面前所作的，那个看来十分诡异的手势─

　　─这时，玛仙纤细美丽的手指，明明并没有甚么动作，可是在黄绢看来，却像是在十分奇异

　　地扭动著。

　　黄绢吃惊：“你‥‥‥作了甚么法？‘

　　玛仙摇著头，十分缓慢：“不必作甚么法，因为不但你想，他也想。当两个人一起想著

　　同一件事的时候，又何必我作法？‘

　　黄绢有点发怔：“他‥‥‥也想？‘

　　玛仙眨著眼：“是啊，他在海边，你现在去，现在‥‥‥‘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现在

　　各星宫的位置，正是对情人最适宜的位置。‘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望了玛仙一眼，玛仙伸手在她身上轻轻一推。那一推实在可

　　以说一点力道也没有的，但是对黄绢来说，又有著无可抗拒的力量，使她再也无法停止脚步

　　，一直来到了海边。

　　她到了海边，见到了原振侠之后，所发生的一切，的确令她完全回到了过去的回忆之中

　　。在那时候，她甚至未曾想到玛仙的存在，只当天地之间，只有自己和原振侠两个人。一直

　　到她又回到了现实之后，和原振侠开始讨论有关范围的事情时，她才又有了奇异的感觉。

　　她先是感到玛仙在笑她。玛仙的笑是没有恶意的，使黄绢可以清楚地感到，那全然是关

　　系十分亲匿的小儿女之间，一种无意的嘲笑。感到了这种嘲笑，黄绢的心中有著异样的甜蜜

　　。

　　她知道玛仙必然就在附近，可是她四面看了一下，却又不知她在何处。黄绢在才一见到

　　玛仙的时候，心中有极度的戒备，但这时，她只感到玛仙是没有恶意的，是十分亲善的。

　　在她和原振侠的商讨中，她不断地感到玛仙在对她说话。到最后，原振侠坚决拒绝了她

　　，她甚至听见玛仙在笑：看来要我这超级女巫亲自出马了！

　　所以，黄绢才会讲出，有力量可以改变原振侠想法的话──而玛仙出现之后，原振侠果

　　然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这是不是证明了玛仙所掌握的巫术力量，是真正无可抗拒的？

　　黄绢和玛仙，一起向充满了疑惑的原振侠，叙说著她们相遇的经过，一下子是玛仙争著

　　说，笑语连珠，一下子是黄绢抢过来说，说到心中快乐处，俏颊泛红，娇甜莫名。

　　原振侠听著，一面心中骇然莫名，但是一方面，却又感到这小屋子中，春光融融，只盼

　　时间再也不要前进，就停止在这一刹那才好！

　　等到她们讲完，原振侠想起自己和黄绢刚才忘却一切的欢叙，仍然有点尴尬，那使他有

　　点不敢接触玛仙的眼光。可是越是想逃开，玛仙像流星划空一样的眼神，就越是射向他。他

　　感到玛仙的眼光中，有著难以抗拒的引诱和挑逗，那使得他口乾舌燥，手心冒汗。

　　他勉力镇定心神，才道：“我们在一起不论商议甚么事，都不希望有巫术力量的介入！

　　‘

　　玛仙立时笑道：“那不公平！除了巫术力量之外，我甚么也不会──‘原振侠在狼狈之

　　中，也有点恼怒：“你已经施用了多少次巫术的力量？‘

　　玛仙嫣然：“你猜？‘

　　原振侠无法可施，叹了一声：“其实，范围虽然是大犯罪者，但我看，要是遇上了大女

　　巫，只怕也只好俯首称臣，甘拜下风──‘原振侠的话，说来不是十分认真，可是玛仙在一

　　听之后，神情认真起来，道：“我确然是为了这个人来找你的。原因是，听说‥‥‥你在南

　　中国海，曾见到了一位神仙？一位会法术的神仙？‘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这位女神和大犯罪者之间是不是有关系，还只是一种猜测──‘

　　玛仙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使得她的神情，不但看来严肃，甚至有点紧张。

　　（这倒令原振侠十分奇怪：像她这样的超级大女巫，难道也会有甚么事，值得她紧张的

　　？）玛仙的声音相当缓慢：“我想要见一见那位女神──原因你不必问，你能帮我？‘

　　原振侠摇头：“不能──‘他顿了一顿，有点调侃也似的道：”何不运用一下你的巫术

　　？或许，她的法术敌不过你的巫术，就非出来见你不可！‘

　　玛仙在听了原振侠的‘笑话’之后，俏脸之上，甚至有极其短暂的时间是煞白的。这使

　　得原振侠知道，事态一定十分严重，至少，绝不是开玩笑的好题材，也不适宜多问。

　　玛仙立时恢复了常态，重又笑语殷殷：“那么，至少我可以知道一下，你和那位女神相

　　会的详细经过──‘黄绢咬了咬下唇：“真可惜，那位可爱的小海棠不在。不然，让他们两

　　个人一起来叙述，一定可以使听的人，如同身历其境！‘

　　她说著，站起身来，故意背对著原振侠。顺手捏住了插在花瓶中的一丛野花，搓握著，

　　让被揉碎了的花瓣，自她的指缝之中簌簌地落下来。

　　原振侠没有理会黄绢的话，就把自己和‘爱神’相会的经过，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特

　　别强调了他和爱神的‘相见’，可能只是某种力量（法术）影响下的一种幻觉。看起来爱神

　　虽然在他的面前，但实际上，不知是在甚么遥远的地方！

　　讲完了之后，玛仙沉吟不语，原振侠又补充了一句：“这样的”法术“，真有点不可思

　　议！‘

　　玛仙却十分不以为然地瞪了他一眼：“很普通，每个人，几乎每天都经历著这样的情形

　　，没有甚么特别！‘

　　原振侠有点不解地望向玛仙，她摊了摊手：“现代人个个都看电视，你想想看电视的情

　　形，就可以知道女神的法力，不外如是！‘

　　原振侠‘啊’地一声：“这‥‥‥这‥‥‥‘他想说些甚么，可是却又不知如何说才好

　　。玛仙的话令他知道：“法术‘和现代科学，实在并没有甚么矛盾之处，不但没有矛盾，而

　　且在很多处还根本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在其间可以划上等号的──不久之前，他才想到

　　过可以在巫术和电脑之间划上等号，现在，爱神的法术，和现代的电视传送术之间，又何尝

　　不可以划上等号？

　　在一艘宇宙飞行船发射升空之后，地面控制室中的人员，可以和飞行船船舱中的人，进

　　行类似面对面的交谈。那情形，和自己和爱神进行面对面的交谈，又有甚么不同呢？不是一

　　样的吗？

　　刹那之间，原振侠很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玛仙的一双妙目，注定了他，原振侠深深吸著气。

　　玛仙道：“如果那个犯罪者，和女神仙有同样的控制电脑的方法，那么我想，他们之间

　　，可能有某种联系──‘原振侠’嗯‘地一声：“那正是我们的猜想，但是要找那位范先生

　　，也不是那么容易。‘

　　黄绢扬声：“你可以找到他──作为我的代表，去和他接头，看他要甚么条件，才肯和

　　我们合作！‘

　　原振侠皱眉：“如果我肯这样做，我宁愿选择一个名声较好的国家──‘黄绢笑了起来

　　：“可是人家不会找你！‘

　　原振侠摊开手：“你也大可亲自出马，不必要我去找范围。‘

　　黄绢针锋相对：“我以为范围令你出过丑，你会有报复的心理。作为老朋友，自然不必

　　等你开口，就应该顾及你的愿望。‘

　　原振侠听黄绢说得十分真诚，心中也相当感动。想起范围在那次劫案之中，把他双手反

　　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上，动弹不得。

　　等到警方人员终于赶到，大批记者也随之赶到之后，他狼狈不堪的情状，至少被十个以

　　上的记者摄入镜头，刊登在各大报章之上。甚至还有人暗示，他可能是范围的同党！

　　这确然令原振侠十分悻然，很想再和范围遭遇一番，看看这个大犯罪者，究竟还有甚么

　　高明的手段。

　　不过，黄绢提供的机会，他却并不欣赏。因为若是他代表黄绢和范围去接触，他根本没

　　有任何可以和范围谈判的‘本钱’──范围有控制电脑的能力，他不能阻止，就只有听对方

　　提条件，而不是对等地位的接触。

　　原振侠想了片刻，才道：“是不是各国政府，都准备向范围表示屈服？‘

　　黄绢苦笑了一下：“一方面准备‥‥‥接受他的任何条件，一方面也希望能把他收为己

　　用。他成了各个势力集团都要争取的对象，可以说，他已是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心中感叹著人心的丑恶，感叹著不论是甚么样的人，在权势前的卑屈

　　。那或者是人性弱点中，最弱的一点了──他无目的地挥著手：“那就是说，他已经成功了

　　──等于已经成功了！他如今只不过是故弄玄虚，故作神秘，还不肯露面，要千呼万唤始出

　　来，好在万众欢呼的情形之下，登上他无可抗拒的宝座！‘

　　黄绢望著窗外：神情一片惘然：“看来情形正是这样，所有的人，非接受这个事实不可

　　！‘

　　原振侠抿著嘴，没有再说甚么，人依赖电脑的恶果显现了，终于显现了！

　　早就具有先知灼见的人警告过，人类在各方面依赖电脑，会形成人类的大危机。可是越

　　来越依赖电脑的人却反驳说：电脑是由人控制的，不会危害人类。

　　不少人曾设想，电脑在积聚了越来越多的资料之后，会自行组合资料，产生自己的思想

　　，从此脱离了控制，成为比人类先进不知多少的会思想的怪物，人类就此沦为电脑的奴隶。

　　不知有多少科幻电影、科幻小说，是循这种设想发展开来的。

　　而如今的情形，却比这种幻想更简单、更直接！电脑本身没有造反，只不过出现了一个

　　能控制电脑、命令电脑造反的人，这个人，就可以通过世界上大大小小、数以万计的电脑来

　　统治全人类，实现历史上多少野心家从来也未能实现的梦！

　　有甚么力量可以抵制这个人呢？除非人类再也不使用电脑。

　　可是人类对于电脑，已经泥足深陷到这种地步，根本无法拔足出来了！就像一个毒瘾已

　　深的人，明知继续吸毒的下场会怎样，仍然非继续吸毒不可！

　　这种形式的危机，又有多少人在事先想到过呢？就算有人想到，企图力挽狂澜，大声疾

　　呼，叫人类别在电脑设备上沉溺太深，但又有谁会听他的呼叫呢？

　　原振侠感觉似乎‘一切’都太迟了，心情的沮丧，实难以言喻。

　　原振侠和黄绢交谈时，玛仙的身子蜷缩在一张大沙发中，双手抱住了头，一动也不动。

　　这时，她才道：“有一个电脑怪杰，康比博士──‘黄绢摇了摇头：”不同，康比博士在某

　　种程度上，可以干扰控制电脑系统的运作，可是他也必须通过正常的程序来操作。电脑的密

　　码预防干扰系统越趋完美，康比博士想捣乱也就束手无策。范围和‥‥‥爱神的方法不同，

　　他们所掌握的力量是‥‥‥是‥‥‥‘玛仙接了上去：“直接利用人脑发出的力量，来影响

　　电脑的运作？‘

　　原振侠的声音乾涩：“好像是‥‥‥那样！‘

　　玛仙紧蹙著眉，当她眉心打结的时候，看起来楚楚动人。原振侠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用

　　手指在她的眉心中轻抚了一下，玛仙双眼之中，立时闪耀出喜悦的光辉来。原振侠有点不好

　　意思，不知是立即缩回手来好，还是继续原来的动作才好。

　　他的耳际传来了黄绢长长的一连串嘲笑声，这下子更令他心慌意乱了。

　　玛仙的反应相当自然，她轻握了原振侠的手一下，立时放开：“未能确定的是，他是不

　　是利用了甚么装置的帮助，才令他有直接干扰电脑运作的力量。‘

　　黄绢和原振侠，同时现出不明白的神情来。

　　玛仙解释：“人脑活动放射出来的能量十分微弱，如果有一组仪器装置，可以把微弱的

　　力量加大，那就是我所指的情形。‘

　　黄绢道：“那有甚么不同？‘

　　玛仙道：“大不相同──如果他依靠仪器、装置的帮助，那只要对付了装置，就解决了

　　问题。而且就意义上来说，他的行为也还未曾摆脱实用科学的范围──‘原振侠明白了玛仙

　　的意思：“如果根本不必依靠甚么仪器和装置──‘玛仙立时道：”那就严重得多，而且在

　　文明的等级上也进步得多。再也不是人类实用科学范围之内的事，而是人类科学文明还未曾

　　接触到的更高层次，属于玄学、法术和巫术的层次──‘原振侠不禁有点啼笑皆非──玛仙

　　公然把巫术作为人类文明的更高层次，这是他以前从来也未曾听到过的论点。他想说：“你

　　真会提高自己女巫的地位！‘可是却没有说出口来。

　　因为在那刹间，他想到，现代科学文明的确无法解释巫术的内容。那么，在逻辑上来说

　　，岂不是说明了巫术比现代文明更深更高？

　　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涩感，玛仙忽然秀眉略蹙，向黄绢望了一眼：“我的目的略

　　有不同，我是为了‥‥‥为了‥‥‥‘她清脆悦耳的声音，这时变得低沉，可知她觉得将要

　　说出来的话，十分严重。黄绢在这时，也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这使原振侠知道，她们两人

　　之间，似乎早已有了某种默契！

　　他用略微疑惑的眼光望向玛仙，玛仙半垂著眼睑：“我的目的，是无论如何要和‥‥‥

　　‘她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用明澈澄清的眼光直视原振侠：“要和你见过的爱神‥‥‥相

　　会。‘

　　原振侠并没有说甚么，只是用眼神询问：为甚么？

　　玛仙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极其动人：“为了巫术上的理由。‘

　　原振侠的思绪不禁更是紊乱，‘爱神’的身分，对他来说仍然是一团谜雾，十分迷惑！

　　玛仙在说到她一定要和爱神相会时，不但语气坚决，而且神情紧张。以她如今已掌握了

　　巫术力量，身为超级大女巫，尚且有这样的神态表露，由此可知事态的严重性。

　　而她又说，那是为了巫术上的理由──原振侠实在难以设想，究竟是甚么样的巫术上的

　　理由。他再向玛仙投以询问的眼光，可是玛仙却已转过头去，显然是故意避开，不和他目光

　　接触！

　　原振侠没有再问下去，玛仙忽然用十分轻松的语调，向著黄绢说：“很高兴认识你──

　　‘黄绢和原振侠都呆了一呆，因为她那样说，表示她要告别了！这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神龙见首式的行为，和她超级大女巫的身分，倒是十分相合。但他们之间所讨论的问题才开

　　始，忽然说要分手，总太突兀。

　　玛仙又笑著：“我已经知道了爱神出没的所在，和可能会见她的方法──‘她轻轻瞟了

　　原振侠一眼：“多谢你对我说了详细经过，我会尽一切力量去找她。‘

　　原振侠在未曾见到玛仙之前，一想起她，一想起自己和她之间的那种属于巫术上的纠缠

　　，心头就烦。可是现在，他心中既然只把玛仙当作一个可爱美丽的女性，而又确知玛仙不会

　　在他身上施展任何巫术，他心理上的负担早已一扫而空。

　　玛仙要离开，他大有依依不舍之情，玛仙用一个极其俏媚的微笑，来表示她知道了原振

　　侠的心意。

　　原振侠心跳加快，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心口上轻按了一下。

　　玛仙又道：“我的看法是，那个范围和爱神之间，应该有某种关系。不但他们和大海都

　　有联系──爱神在大海中出没，范围的基地可能也在海上，而且他们都对电脑系统的运作，

　　有不可思议的影响力──‘黄绢问：“你的意思是──’玛仙发出极动听的笑声：”我是说

　　，如果我能会见爱神，对于如何对付范围，可能大有帮助──‘黄绢皱著眉，原振侠也正在

　　思索著玛仙的话。玛仙的动作快绝，她突然像一阵轻风一样，飘到了原振侠的身边。原振侠

　　只感到了一股淡香飘了过来，脸颊上已被她柔柔的唇亲了一下。

　　接著，一下乾笑，玛仙又飘了开去。到了门口，扬起手来，明亮的眼睛中，光辉流转，

　　诱人之极：“两位，再见──‘原振侠连气都未曾缓过来，玛仙已经走了！原振侠张开口，

　　可是不知说甚么才好。

　　玛仙走的时候，并没有关上门，可以看到她像是一团轻雾一样，飘进了黑暗之中，溶进

　　了黑暗之中！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叫出了一个字来：“你──‘玛仙的背影已经相当遥远，看来也相

　　当模糊，但是她竟然像是知道，原振侠会在这时开口叫她一样，她并不转过身，可是却向后

　　扬了扬手。

　　原振侠可以清楚看到，当她扬起手来时，轻纱褪下，她的手背在黑暗之中，看来晶莹如

　　玉，挥动著，竟有如同闪电划空的那种震撼！

　　接著，她的身形便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了。

　　原振侠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出黄绢来到了他的身后，他的视线，也从遥远的黑暗收

　　回来，落向黄绢的身上。黄绢偎在他身前，他也拥住了她。

　　黄绢忽然问：“你想对她说甚么？‘

　　原振侠自然而然回答：“我想说，她身上只披著轻纱，就这样离去‥‥‥好像不是很合

　　适。‘

　　黄绢发出了一下调皮的笑声：“她是神通广大的女巫，你替她担甚么心？‘

　　原振侠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著，黄绢环抱著他的腰，忽然又无缘无故叹了一声，原振侠自

　　然更不便说甚么。

　　过了一会，黄绢才道：“来自范围的胁迫越来越近了，我相信他为了展示力量而造成的

　　破坏，必然不止我们已知的那几桩，一定有更多被隐瞒著的。‘

　　原振侠抬起头来。一接触到了这个严重的问题，他总有连呼吸也困难之感，抬起头，会

　　使得气息畅顺些。原振侠同意黄绢的说法，非公开不可的，只好公开，可以不公开的，一定

　　在种种理由下成为秘密。

　　像卡尔斯将军指挥的军事演习，完全违反了计画这件事，要不是黄绢说了，谁会知道？

　　黄绢的声音变得很软，听来有几分倦慵：“我想我们应该最先和他接触──‘原振侠震

　　动了一下：“你‥‥‥所谓”我们“，包括了甚么人？‘

　　黄绢的回答来得极快：“我和你！‘

　　在讲了三个字之后，她顿了一顿：“原，这是人类的危机，在应付这样的大危机时，不

　　应该再去计较的。‘

　　原振侠叹了一声！

　　黄绢说得对，这是人类的大危机，最重要的，是先和范围接触──和范围接触，有两个

　　目的：第一、弄清楚他的要求究竟是甚么；第二、唯有和他接触，才能弄清楚他究竟是甚么

　　身分，掌握了甚么样的能力，找出对付他的方法来！

　　要和范围接触，自然是越快越好。如果另外有别的集团势力先和他有了联络，那就会节

　　外生枝！

　　原振侠迅速转著念，点了点头。

　　黄绢仍然靠在他的身上，声音很甜腻：“从现在起，我们一致行动──‘原振侠还是自

　　然而然强调了一下：“我和你──‘黄绢再用力拥了原振侠一下，身子离开了他：”到我的

　　地方去。‘

　　原振侠心中苦笑了一下，他知道黄绢所谓‘我的地方’是甚么地方，他绝不愿去。可是

　　既然答应过，自然也非去不可！

　　他无言地点了点头，黄绢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奔出了屋子，奔向海边。他们看来

　　像是急于到海边去谈心的情侣，谁又能知道这一对俊男美女，会有那么复杂的关系，那么离

　　奇的身分，而且要去经历那么惊险的事！

　　到了海边，一艘轻型快艇载著他们到了一艘游艇上，原振侠对黄绢的那艘设备精良的游

　　艇并不陌生。

　　一上了游艇，黄绢立时利用了超绝的通讯设备通知她的属下，先用一切办法和范围联络

　　。

　　游艇上当然有完善的电脑装置，原振侠在一旁看著，插不下手去。看黄绢熟练地操纵著

　　一切，威严地下达著各种命令，还不时要向他发出甜媚的笑容，原振侠心中十分感慨。

　　黄绢在这样的情形下，有一种极度的满足感，使得冷眼旁观的原振侠十分疑惑，不知道

　　她是现在感到满足，还是当她在爆炸的欢愉之后，蜷缩在自己怀中时满足。看来，连她自己

　　都不知道！

　　黄绢的双眼之中闪耀著异样的光采，她有点得意忘形，在又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后，抬

　　起头来：“在这里，我可以通过指挥系统，调动和指挥全国的武装力量──‘黄绢说的或者

　　是事实，但这样的话，原振侠听来却觉得十分刺耳。他声音冷淡：“通过艇上的电脑装置？

　　‘

　　黄绢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甚么，只是皱著眉，咬著下唇。

　　这时，她在大约半小时之前所发出的命令，已经有了回响。

　　接到了命令的单位，如何执行她的命令的报告，也已陆续来到。

　　正如原振侠所说，那一切，全是通过电脑系统在进行。那令得黄绢的心头，蒙上了一重

　　阴影。

　　原振侠反正无事可做，又不想看到黄绢在她的将军职位上，那样神态飞扬（他当然宁愿

　　她像是小猫一样，偎依在自己怀中），所以，他作了一个手势，离开了指挥舱，来到了甲板

　　上。

　　这时，天色已经快亮，东方一片灰白，大海的尽头处，突然奇妙无比地显出了一股金线

　　。那股金线迅疾无比地铺展开来，极目所望，无头无尾。接著，金线之上，红得那么亮，那

　　么耀目，那么惊心动魄的红光迸现，旭日就从大海尽头，慢慢跳动著浮上来。

　　强烈的光芒，虽然使眼睛不能透视，但是原振侠还是眯著眼，尽量看著颤动不定、像是

　　十分娇嫩的太阳，逐渐升起。他深深吸著气，陶醉在这种壮阔无比的日出奇景之中，心中在

　　想：地球上所能看到的最宏伟的景象，无过于日出和日落！

　　就在这时，他听到甲板上有不少呼喝‘敬礼’的声音，也有急遽的脚步声，和黄绢尖锐

　　的叫声：“原！‘

　　原振侠转过身来，由于刚才面对著朝阳，这时，他的眼前仍然有闪亮的一团在跳动，看

　　不清别的事物。只是在感觉上，觉出黄绢已来到了身前，而且冰凉的手立时握住了他的，又

　　有一张纸塞向他的手上。

　　原振侠先闭上了眼睛一会，再睁开来，看到了黄绢苍白的脸，即使在金黄色的朝阳下，

　　她的脸也显得十分苍白。原振侠心中生出了一股爱怜，想劝她不要太劳累了，可是还没有开

　　口，黄绢已急急道：“你看──‘原振侠这才去注意手中的纸，对于那种纸张，他并不陌生

　　，那是电脑终端机上传出来的纸张。纸张上的文字，是用电脑控制的打字装置打上去的，打

　　字装置自然是整个电脑运作的一部分。

　　还未曾看清上面的文字，原振侠已经陡然震动了一下，立时望向黄绢。他感到自己的脸

　　上，有一种麻痹的感觉，想来脸色一定也如黄绢一样地煞白。

　　他的声音，听来也极不自然：“那么快‥‥‥就有了回答？而且是直接输入？‘

　　黄绢缓缓点了点头。原振侠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先就他对电脑运作的所知，分析了一

　　下。

　　游艇上的无线电话通讯，既然可以和全世界联络，那自然也可以通过传讯设备，接收到

　　来自世界各地的文件。

　　这情形不算特殊，特殊的是文件经由电脑传送出来。这种特殊的情形，说明游艇上的电

　　脑系统虽然独立，但仍和外界有联系，也就是说，一样在范围的势力之下！

　　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就镇定了下来──虽然事情突兀，但并不比本来想像的更坏。他

　　定神去看范围的‘回信’，信件很简单，一手漂亮的书法，看起来古典得像是用鹅毛笔蘸著

　　墨水写出来的：“很高兴贵国认知与本人合作之必须，且属第一个有此等明智认知之国家。

　　本人拟接见贵国全权代表，请把航行指挥工作交由电脑自动导航系统，本人自会令船只驶至

　　会见地点。范围‘签名，仍然是龙飞凤舞的汉字──原振侠不能肯定范围是中国人，但他喜

　　欢用中国汉字来签名，这一点，已见过不止一次。

　　黄绢的脸色仍然煞白，声音尖利：“他要控制我的指挥船！‘

　　原振侠抿了抿嘴唇：“就像爱神‥‥‥阿英控制货轮的电脑系统一样。他们之间‥‥‥

　　一定有某种关系──‘黄绢的气息急促：“我不答应，我不会把这艘船的指挥权交出来──

　　‘原振侠低下头，这时，太阳已升起来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甲板上。他道：

　　‘恐怕不能，还是答应的好！’

　　黄绢双手紧握著拳，她的手本来极美丽动人，可是这时由于心中的愤怒焦急，握得太紧

　　了，以致看起来十分异样。

　　原振侠爱怜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船上有电脑控制的武器发射装置，要是他捣

　　起蛋来，把小型导弹发射一两枚出去‥‥‥‘黄绢发出了一下呻吟声，紧抱住了原振侠：“

　　我怕，原，真的害怕‥‥‥这个人‥‥‥我们全然没有法子可以和他对抗？‘

　　原振侠苦笑：“不是没有法子和这个人对抗，而是没有法子离得开电脑──‘黄绢的长

　　睫毛急速地抖动著：“总有办法可以对付的，应该有办法的！‘

　　她的神情惶急，看来竟像是偷欢之后，发现已经怀了孕的少女。原振侠轻拍著她的背：

　　‘先照他吩咐去做，你说得对，总有法子可以应付的‥‥‥’黄绢呆了片刻，苦笑著：“要

　　是‥‥‥终于成了他的奴隶，被他所控制‥‥‥‘原振侠叹了一声，心中所想的是：那也没

　　有甚么不同，你本来就是权力的奴隶，早已被权力欲所控制了，顺从范围，可以使你的权力

　　更扩大！

　　但是原振侠却没有把心中所想的说出来，因为黄绢神情怪急得如此之甚，他不忍心再用

　　言语去刺激她。

　　原振侠一面仍然像安慰小女孩一样，把黄绢搂在怀中轻抚著，一面也发现几个人，神情

　　张惶地远远站著，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

　　原振侠轻轻推了黄绢一下，黄绢也感觉到了，她转过身去一会，再转回身来，向那几个

　　人作了一个手势。那几个人急急奔了过来，争著说：“将军，自动导航系统──‘黄绢沉声

　　：“我知道了！‘

　　其中一个又道：“速率‥‥‥是在危险的状态中！‘

　　原振侠也早已觉出游艇的速度极高。海面相当平静，但由于高速行驶，船身也震动得厉

　　害。艇首溅起的浪花，散落时洒向甲板，船尾后的海面是一条白色的浪花，至少有一百公尺

　　长。

　　黄绢扬了扬眉：“放心，不会超过设计上的极限，通知全体人员，不必大惊小怪！‘

　　那几个人一起立正答应，退了开去。黄绢伸手在脸上，抹去了溅上来的水珠：“到指挥

　　舱去，看看他‥‥‥准备在甚么地方见我们。‘

　　原振侠低声说：“在海上，是不会有疑问的了。‘

　　黄绢轻轻吞咽了一口口水：“就像你‥‥‥见到爱神时的那种奇异境地？‘

　　原振侠无法回答这一问题。他想到，有一次自己在范围面前，提及过爱神也有控制电脑

　　的能力，说过‘一个专司拯救，一个专门破坏’这样的话，当时范围的神情，变得十分难看

　　。

　　现在，再根据种种迹象加起来一起分析，范围这个人，和爱神之间有某种的联系，越来

　　越有可能！

　　到了指挥舱之后，原振侠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黄绢想了片刻：“希望‥‥‥爱神有力

　　量可以制止他‥‥‥玛仙要和爱神见面‥‥‥‘她心中十分乱，甚至不知自己想说甚么，只

　　好说了一半之后，长叹了一声。

　　原振侠的思绪也十分凌乱，他只想到一点：玛仙如果能找到爱神的话，对整件事一定有

　　好处。使他有这样的信念的原因是，爱神的行为如此和平，如此仁爱，如此正义，和范围恰

　　好相反！

　　连海上漂流的难民，爱神都加以救援，人类有了那样的大危险，她会不理？

　　原振侠对于玛仙能见到爱神这一点，也很有信心，那自然是由于玛仙精通巫术。巫术的

　　主要内容之一，就是通过异常的精神力量来达到目的。要和爱神相会，要使爱神知道有人强

　　烈地要和她相会，这种异常的脑部活动力量，自然大有帮助。

　　不过，原振侠也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悲哀，因为人类的安全，看来一点保障也没有。一个

　　人，通过了一种方法，就可以形成巨大的灾害，而人类自己本身，却不能有甚么对付的方法

　　。就算立即下令拆除所有电脑装置，也来不及了，何况根本不会有人肯那么做！

　　黄绢在海图上移动著手指，游艇仍然高速前进，这一天，整天都是这样。

　　他们昨夜没有睡，支持到了中午时分，都相当疲倦，相拥著睡了一会。醒过来时，夕阳

　　西斜，晚霞彩色绚丽，海面上远远看去，可以看到一座一座海岛，耸立在海面上。

　　原振侠一跃而起，黄绢立时趋近海图，看了一下：“南中国海，泰国南部。‘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

　　当天色迅速黑了下来时，游艇的速度减慢，接近一个看来像是方方整整一块大岩石的岛

　　，在离岛约有一浬处，游艇停止了前进。

　　指挥舱中的仪器一直在自动操作，一页文件从文件传真仪中滑出来，是范围的进一步通

　　知：“利用小艇上岛，只限两人。‘

　　黄绢压低了声音，眼珠转动不定：“他在岛上！‘

　　原振侠知道了她的意思，也不禁吃了一惊：“你‥‥‥你想‥‥‥攻击他？‘

　　黄绢的脸色变了变，不由自主‘飕’地吸了一口气，望向原振侠，眼中带著询问。原振

　　侠也心头剧跳，他望了那小岛一下，估计著船上的攻击力量──除非是一开始攻击就奏效，

　　不然，就面临人类最大的危机！

　　而那小岛的面积相当大，范围不知躲在甚么地方。若他躲在一个岩洞中，那就可以抵御

　　攻击！

　　所以，原振侠缓缓摇了摇头，黄绢低叹了一声：“只好听从他的命令了！‘

　　原振侠知道，黄绢在经过了几年叱吒风云的生涯之后，是习惯于发出各种命令。对于顺

　　从他人命令，有一种难以忍受的屈辱感。

　　他伸手握紧了她的手：“暂且忍耐一下，他说准两个人去，我和你。我相信我和你在一

　　起，可以应付任何困难‥‥‥‘黄绢呆了片刻，把原振侠的手，拉到自己脸上贴了一下。她

　　没有说甚么，原振侠的那几句话，令她极其感动。

　　小艇很快准备好，她和原振侠一起驾著小艇，驶近小岛去。

　　到了临近小岛的峭壁之际，看到峭壁的一端有著闪光。

　　小艇绕过峭壁，就看到一个人持著信号灯，站立在海边的一块岩石上，指示著小艇停泊

　　的地方，又要原振侠和黄绢两人，循著峭壁上的石级向上走，来到他的身前。

　　临到近了，原振侠认出来，他就是当天抢劫拍卖会场时，首先来到他旁边的那个‘保安

　　人员‘。也就是因他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发动了攻击，才使得原振侠吃了大亏！

　　那人向原振侠笑了一下。原振侠见到了那人，心中倒并不是气，只是暗中吃惊，向黄绢

　　使了一个‘加倍小心’的眼色。

　　那人不论是甚么角色，可以肯定，他是范围的手下。也就是当日上了巨型直升机之后，

　　在各方面的追查之下，信息杳然的许多人之一。

　　这些人当然不可能真的全部消失，只是躲在一个极秘密的所在。也可以推断，这个所在

　　，必然就是范围这个大犯罪者的基地！

　　而他们现在就在这个基地！他们在这里和范围见面，那表示范围有绝对的把握，不怕秘

　　密会泄露──这也表示，范围有把握占绝对上风──原振侠感到，在各种各样的敌人之中，

　　再也没有一个比范围更难对付的了！

　　黄绢会意地点了点头，那人带著两人向前走著。不一会，自一道十分狭窄的山道中走了

　　进去，里面是一个山谷，有一些看来十分简陋的建筑物，看起来就像是仓库一样方方整整。

　　可是来到门前，门自动打开，才一进去时，身后的门立即关上，变得一片黑暗，而且感到身

　　子在向下沉。

　　十来秒之后，门再打开，走出去，已置身于一个十分宽广，黑色条纹玛瑙铺出的大厅之

　　中。

　　偌大的大厅中，夸张地放著一张闪亮的金色大安乐椅。范围正坐在那张安乐椅上，现出

　　不可一世的神态，傲然地望向两人。

　　这种情景，自然有一股相当慑人的气势。可是原振侠和黄绢两人，却才跨出一步，就不

　　约而同地，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两人的笑声同时迸发──在那一刹间，原振侠虽然明

　　知身在险境，可是心中还是感到无比欣慰，和黄绢交换了一个互相欣赏的眼色。

　　原振侠感到心中大是欣慰的是，自己身边的女性黄绢，勇气、胆识都和自己一样。他也

　　立时想到，黄绢有这样的气概，海棠是不是也一样呢？海棠当然也有，但表现大约会有点不

　　同，海棠会发出一阵轻笑声。

　　玛仙呢？这个超级大女巫，自然没有甚么可以令她畏惧，她会怎么笑？她的笑声，一定

　　如同跳跃的小精灵一样，调皮而又充满了讽刺。

　　范围在两人的笑声中，面色略沉：“两位肯来，当然已深知我的力量──‘两人还在笑

　　著，范围有了怒意。他们才互望著，交换著由谁先开口的眼色，又很快有了决定。

　　原振侠道：“真有趣，这里的一切太像电影布景了。如果是电影，坐在你这椅子上的人

　　，十之八九在结局时，不会有甚么好结果的──‘范围突然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哼‘地

　　一声：“我以为你们来，是为了接受我的条件！‘

　　黄绢笑著：“别介意，不论在甚么情形下，多少保留些幽默感总是好的──你的条件是

　　甚么？‘

　　范围的神色仍然十分阴森：“实在很失望，首先有反应的是你──你们的国家，却难以

　　付出我的条件！‘

　　黄绢扬了扬眉：“金钱方面，还是权力方面？你总得先把条件说出来──‘范围又在那

　　张金黄色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黄绢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整个大厅之中，只有那一张椅子，

　　那分明是范围要令他自己的地位，突出在所有人之上！

　　原振侠和黄绢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来到了椅子之前。原振侠毫不客气地坐在大椅子的

　　扶手上，黄绢则靠著椅背，用一种十分舒服的姿势倚立著。

　　他们的态度这样随便而不在乎，使得范围的装模作样看来更加滑稽。他有点坐立不安之

　　感，反倒要侧过身来，才能同时和两人说话。

　　他闷哼了一声：“金钱和权力，对我来说，都不算甚么。我要几大强国来一个大联合，

　　把我所需要的设备供我使用。‘

　　黄绢和原振侠两人在那一刹间，实在不知道他那样说法是甚么意思，只好静等他作进一

　　步的解释。范围用力一挥手，霍然站起：“我要‥‥‥我需要巨大的核能‥‥‥‘两人屏住

　　了气息，范围的话，还是十分模糊，不容易明白！

　　范围说他需要巨大的核能，那是甚么意思呢？他的意思，是他要大量的放射性元素（核

　　能的来源）？放射性元素，不论是天然放射性元素或是人工放射性元素，都是拥有国的最高

　　度的机密，绝不会外泄外露，范围如果需要的话，的确只有讹诈勒索，才能达到目的！

　　黄绢试探著问：“你‥‥‥要铀？‘

　　铀是最普通被用来作为核能原料的放射性元素，铀二三三、二三五和二三八，都是核燃

　　料的热门，所以黄绢才会那样问。

　　范围闷哼了一声：“甚么都好，铀、钍、钸，只要是核燃料！‘

　　原振侠十分谨慎地说著：“就算给你大量的钍，你有甚么装置，可以对之施行中子冲击

　　，令之转变为铀二三三？‘

　　范围沉声：“那是我的事──也不必问我要来有甚么用，那也是我的事──‘黄绢和原

　　振侠互望著，心头的骇然真是难以形容！他们已猜到，范围的条件必然不简单，可是也不知

　　道竟然到了这一地步！

　　黄绢在心慌意乱之余，甚至问出了一个可笑的问题来：“你要多少？‘

　　范围闷哼了一声：“所有！地球上开采出来的全部──‘原振侠感到喉头发乾，挣扎了

　　一下，讲不出甚么来。范围又道：“我一定要所有的国家，把储存的放射性元素全交出来给

　　我！‘

　　黄绢脸上变色：“你怎么知道‥‥‥每一个国家‥‥‥有多少放射性元素的储存量？‘

　　范围纵笑了起来：“别忘记我有能力，得知任何电脑的一切资料。放射性元素的储藏，

　　一定输入电脑，不论资料列为多么高级的机密，我都知道──‘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直

　　视黄绢，目光阴险可怖，使黄绢感到了心头一股寒意。

　　范围冷笑几声：“你们也有，当然不多。可是通过种种途径，在秘密进行的交易中，你

　　们也有少量的铀二三五，虽然数量少，但我也要你们交出来──‘黄绢的脸色十分难看，原

　　振侠为了怕她难堪，故意不去看她。卡尔斯将军的国度，不属于所谓‘核子俱乐部’的国家

　　之一，但是居然也在暗中拥有核能原料！那不问可知，是卡尔斯将军，甚至是黄绢将军的野

　　心行为！

　　在范围这个大犯罪者面前，卡尔斯和黄绢，算不算也是犯罪者？

　　刹那之间，大厅中十分寂静。过了好一会，黄绢才道：“我想我们会很痛快地答应，以

　　换取阁下不再干扰和我们有关的电脑。‘

　　黄绢说得十分缓慢、清楚和乾脆，范围显然因为他的勒索行动，第一次有了成绩，而得

　　意地笑了起来：“一切运输移交细节，我会再安排──‘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是小

　　国家，数量少，可以不必经过甚么考虑，我一个人就能决定──‘范围道：“是，你决定得

　　十分乾脆，所以我决定把那柄“窝阔台佩刀”，送给卡尔斯将军，作为答谢，并且抱歉由于

　　我的行动，所造成的不便和损失。自然，更重要的是，以后贵国的电脑系统，可以正常运作

　　──‘原振侠不由自主，吞咽了一口口水。

　　用‘贵国电脑系统将无法作正常的运作’来讹诈勒索，范围几乎可以无往不利！谁敢拒

　　绝他的要求？

　　黄绢扬了扬眉：“可是，几个大国，能那么乾脆答应你的──‘原振侠抢著接了下去：

　　‘──勒索吗？’

　　范围闷哼了一声：“几个大国都相继吃了一些苦头，受了相当损失。他们若是不想再有

　　更大的损失，自然只好答应──‘他讲到这里，故意大声地，同时狠狠地望著原振侠：“答

　　应我的勒索！‘

　　原振侠苦笑，想起已知的‘意外’。的确，范围的要求，确然严重之极，但他仍然可以

　　达到目的！

　　全世界已开采出来的放射性元素究竟有多少？恐怕世上除了能窥知电脑资料秘密的范围

　　一个人之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那是每个国家的绝对机密，再高明的情报人员，也

　　无法探知敌对国家，甚至是友好国家，究竟有多少核能燃料储存著。

　　原振侠自然知道，范围要将那么多核能燃料集中在一起，是一桩极度危险的事，若是化

　　为核能，那是足以令全人类毁灭的可怕灾害！

　　一想到这点，原振侠有了一点希望：“如果你不公布核能燃料的用途，我想你不会成功

　　──那是人类，是地球的大毁灭！人类宁愿放弃电脑以求生存，也比彻底毁灭的好──‘范

　　围脸色变得难看之极：“可惜已经迟了！所有的核武器，都在电脑的控制之下──‘范围讲

　　到这里，突然一下子跃到了那张金黄色的大椅子之上：“也等于说，是在我的控制之下──

　　‘他的话无可辩驳，可是黄绢心思缜密，还是立时捕捉到了他话中的破绽：“既然如此，你

　　大可以运用那些核武器，何必还要核原料──‘范围直盯著黄绢：“那些核武器，达不到我

　　的目的！‘

　　原振侠心中凉意加剧：“专家早已指出，各国储存的核武器，足以毁灭全人类有余了！

　　‘

　　范围的神情，忽然变成了一种难以测度的愤然，在愤怒之中，又夹杂著一种叫人心悸的

　　阴森：“我不要杀人类，我只是要对付──‘他显然是在一种十分激愤的情形下冲口而出，

　　说出了那几句话来的。而等到说到了一半，他已有了足够的镇定，知道不应该向别人透露甚

　　么，所以才猛然住口。

　　黄绢和原振侠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的心中都极其疑惑。他们都在范围的话中，

　　多少捕捉到了一些事实，至少他们知道，范围要集中全世界的核动力燃料，是要制造一种武

　　器，这种武器的破坏程度，一定远在如今世上所有的核武器之上！

　　而他会用这种核武器，去对付一个对手。

　　原振侠假装不经意地问：“那对手一定很厉害了，地球上的核原料要是不够用，又怎么

　　办？‘

　　范围闷哼一声，黄绢立时道：“据我所知，到公元二○六○年左右，人类从金星的中心

　　部分，找到了最佳的核动力原料，被称为“维纳斯十五”。‘

　　范围怒道：“你胡说八道甚么！‘

　　原振侠摊了摊手：“有一位我最尊敬的先生，早就记述过这件事。他在公元一九六四年

　　，遇到过一个被时光倒流的恶作剧，卷回了一百年的科学怪杰，那个人声称可以统治全世界

　　，就和你如今在做的差不多──‘范围的目光之中，发出十分凶狠的光芒，显然他对那件异

　　事一无所知。

　　原振侠轻松地笑了起来：“那件事的经过，那位先生记述在题为《原子空间》的这个故

　　事之中──‘范围厉声问：“那‥‥‥那个科学怪杰怎样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真可惜，迷失在时间之中了！那个科学怪杰，是一百年以后的超人

　　。你是甚么？也来自一百年之后，还是来自另一空间，或者是地球之外？‘

　　原振侠的问题极其尖锐，他问的时候，也暗捏了一把冷汗。

　　范围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面色难看之极！

　　原振侠之所以这样问，也是陡然之间，根据范围刚才那半段话想起来的──如果能够动

　　用世界上现有的核武器，而仍然未能达到攻击之目的，那么，他要对付的目标，可以肯定在

　　地球之外！攻击的目标不属于地球，那么他──要发动攻击的范围，也就大有可能不属于地

　　球！

　　原振侠本来，一点也未曾怀疑过范围的特殊身分，但这时，他自然而然怀疑起来──范

　　围有可能来自几百年后，人类科学又有了大发展之时；也有可能，他根本不是地球人，所以

　　他才有不可思议的控制电脑运作的力量。

　　而从范围的反应来看，原振侠心中更是暗暗吃惊──范围没有承认，也没有回答，看情

　　形，对他的怀疑，竟然大有可能是事实！他又和黄绢互望了一眼。

　　原振侠已有过不少次和外星生物接触的经历，但是如果范围是外星人，那却是他第一次

　　，如此直接地面对一种和人类截然不同的外星生物──虽然他外形看来全然一样！

　　范围来回走了几步，忽然改变了话题：“美国同意派出代表团，苏联和西欧国家也都同

　　意和我见面。我想无论是甚么国家，不论由甚么人执政，都不会拒绝我的条件！‘

　　原振侠则想把问题引开去：“集中全世界的核原料，可以制造甚么样的新武器？‘

　　范围脸色铁青，一声不出，原振侠忽然之间，想起了同样有控制电脑运作能力的‘爱神

　　‘来。他曾在范围面前提及过一次爱神，现在忽然想了起来，是由于那次他一提起，范围的

　　脸色也变得那么难看之故。那种脸色，使他的脸上看起来，像是罩上了一重金属薄膜！

　　原振侠也忽然作了几个极大胆的、互相联系的假设。假设之一：范围和爱神之间有某种

　　联系，根据是：两者有同样的能力。

　　假设之二：范围勒索核原料，要制造新的核武器，所用来对付的对象，正是爱神！根据

　　是：他只想独自拥有这种力量！

　　一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恐怕没有用，你要对付的目标，能力只怕

　　在你之上。你如今的胡作非为，她未必知道，要是知道了，只怕轻而易举就可以制止你！‘

　　原振侠料到，自己的假设如果接近事实，那么这几句话会引起范围激烈的反应，是必然

　　的事。

　　原振侠未曾料到，范围的反应竟会激烈到那种程度！他先是发出了一下怒吼声，接著，

　　用力一挥手，像是想挥拳打向原振侠，但却击中了那张大椅子，打得那椅子跌翻！

　　他狠狠地瞪著原振侠。

　　在开始的一刹间，原振侠确然十分吃惊，但接著，他心头却一阵狂喜。他知道，自己的

　　假设，已然接近事实！

　　爱神的身分，扑朔迷离之至，范围也是一样，他们极可能是同类！

　　上次和爱神相见，爱神自始至终，只是一个虚影。现在的范围，可以肯定不是虚影，这

　　更证明爱神的能力在范围之上。难怪一次无意、一次有意地一提起爱神，范围就那样神情激

　　动，脸色难看！

　　原振侠实在难以具体设想出，爱神和范围之间究竟有甚么关系，但他可以肯定，一定有

　　著某种联系。他也隐隐感到，这种联系，可能就是唯一对付范围的方法。因为范围每次听到

　　提起爱神，就会无法掩饰他内心的恐惧──以他这种大犯罪者来说，要掩饰一下内心的恐惧

　　，应该轻而易举！

　　范围瞪定了原振侠，面肉抽搐著。原振侠思念迅速，已经想好了应付的法子，他故意装

　　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气来：“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宝座，兆头好像相当不妙！‘

　　范围忽然神情一变，惊惶之色一扫而空，反倒现出了十分狡猾的笑容，伸手指著原振侠

　　，手指居然稳定得一点也不发抖：“你根本一无所知，只是在胡言乱语，瞎作猜测！‘

　　原振侠其实真如范围所说，并没有掌握到多少事实，一切都是他的假设。而且只能在范

　　围的反应中，去估计自己的假设有多少接近事实。

　　但是这时，他当然不能承认范围的说法是对的。他耸了耸肩，神态优闲：“我见过那位

　　“爱神”──‘范围语音冰冷：“根本没有所谓”爱神“，是你捏造出来的──’原振侠笑

　　著转向黄绢：“原来我们经历过的一切，全是捏造出来的──‘原振侠见过爱神，黄绢没有

　　见过，只见过爱神的代表阿英。

　　原振侠见爱神时，和海棠在一起，那还使得黄绢十分不快。

　　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黄绢自然要站在原振侠这边。

　　她并不直接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只是问：“爱神控制电脑运作的能力似乎更高？她随便

　　教一个甚么也不懂的人，那人就可以随意行事了──‘原振侠心中暗暗称赞黄绢的机智，他

　　道：“是啊，阿英在遇见爱神之前，只怕从来也没有见过电脑！‘

　　他们两人自顾自地在讲话，一副不把范围放在眼里的神态。

　　虽然他们心中都很紧张，但是在外表上并看不出来。

　　茫围神情阴森，不住嘿嘿冷笑：“我根本不信你们的话，若真有这样的一个‥‥‥女人

　　，她早已运用她的能力，做很多事了！‘

　　原振侠应声道：“她是在做事，她至少救了上万的中南半岛难民，避免他们在海上丧生

　　──‘范围立时纵笑起来，看来他真正感到好笑。他指著原振侠：“没听说过比这更无知的

　　笑话！她何必在海上救人？她可以运用她的能力，叫制造难民的政权倒台，根本断绝难民的

　　产生──‘原振侠呆了一呆，他无法辩驳。刹那之间，在范围纵笑声中，觉得狼狈之至。

　　黄绢冷笑著：“或许她对地球上的事，根本不想干涉？救人只是出于慈悲心──‘范围

　　用力一挥手，厉声道：“别再装模作样了，除了我之外，没有人有同样的能力！‘

　　原振侠问了一句：“你这种能力又是哪里来的？‘

　　范围陡地怔了一怔，像是他曾向自己问过这个问题，而没有答案一样，所以对原振侠的

　　一问，他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足足停了五、六秒，才道：“当然是与生俱来的，不然，甚

　　么叫天才？‘

　　范围的这种神态，又使得黄绢和原振侠两人的心中大是起疑，但是却又想不出原因来。

　　而范围已显然不想再和他们谈下去，用力击了两下掌，两个人应声走进来，扶直了那张

　　椅子。范围大模大样坐了下来，伸手指向黄绢：“回去等候进一步指示。‘

　　黄绢闷哼了一声，范围又道：“别再宣扬无稽的甚么”爱神“，不会有人相信，因为实

　　际上根本不存在！‘

　　原振侠没有甚么反应，只是冷笑了一下。黄绢沉声道：“南中国海有爱神，早就尽人皆

　　知！‘

　　范围吼叫了起来：“没有！我说没有──现在我们就在南中国海，如果有，她为甚么不

　　出现？‘

　　原振侠想告诉他：玛仙正在寻找爱神，像自己曾经寻找过一样。原振侠也想告诉他：玛

　　仙具有极高的巫术能力，大有希望找到爱神！不过，略想了一想，原振侠却甚么也没有说。

　　一则，要解释玛仙的来历，得颇费一番时间，他这时思绪紊乱，怎耐烦对范围详细解释

　　！二则，玛仙为甚么要去找爱神，原振侠也不甚明白。问过她，她只说是为了‘巫术上的理

　　由‘，而巫术的范围如此之广，几乎任何事都包括在内。三则，原振侠想到，玛仙去寻找爱

　　神，如果目的是想得到爱情，那么，事情就必然和自己有关，那更不好详细说了。

　　（这时，原振侠考虑迅速而周详，决定不提起玛仙来，自然很对。）（后来，事态的发

　　展出乎意料。那是以后的事，没有人可以预知以后的事。）范围一挥手：“各国代表很快都

　　会来到，你们可以离去──‘黄绢试探著：“为甚么不让各国代表聚在一起，对整件事的进

　　行或者更有帮助？‘

　　范围‘哼’地一声：“逐个国家接见好得多！人人都为自己的利益打算，都以为能在暗

　　地里，进行些有利自己的交易，说不定自己吃小亏，让人家吃大亏，或者还想捞点好处，聚

　　在一起，哼，免了──‘原振侠心中苦笑，因为，看来范围对人性的弱点，了解得十分透彻

　　。黄绢显然不愿意就此离去，她想知道几个强国的反应如何，是以她还是道：“我有著代表

　　整个阿拉伯世界的身分──‘范围一翻眼：“知道，当我需要石油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

　　─‘黄绢受了奚落，现出一丝怒容。原振侠忙握住了她的手，黄绢才冷冷地道：“你如果真

　　那么有本事，大可自己动用力量去开采核原料──‘范围冷笑：“有人乖乖地代我做，我为

　　甚么要自己动手？‘

　　黄绢还想说甚么，原振侠看出多逗留下去并没有甚么用处，向黄绢使了一个眼色。黄绢

　　抿著嘴，和原振侠一起退了出来。

　　一直来到了海边，两人看到海面上，另有一艘没有国籍标志的炮艇，和一艘小型潜艇停

　　著，又有一架没有标志的水上飞机，正在盘旋降落。

　　看来正如范围所说，各国代表都来和他联络了！两人下了快艇，回到了船只上，黄绢下

　　令先驶开去再说。足有一小时之久，他们在甲板上来回踱著步，一句话也不说。

　　天色十分黑，漆黑的星空，看来诡异而神秘。原振侠首先打破沉默：“看来范围完全可

　　以达到目的──‘黄绢点了点头：“我看，是他掌握的力量无可抗拒，自然只好屈服。’

　　原振侠皱著眉：“你是不是觉得，他‥‥‥对我们‥‥‥的态度，比较特别？我不以为

　　他对其他各国的代表，都会说那么多。‘

　　黄绢一扬眉：“那也难说得很，如果某方面派出的代表，是海棠小姐的话。‘

　　原振侠自然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但是他还是十分严肃：“对！我估计他对付海棠的态

　　度，也会和我们一样。因为我们都曾和“爱神”发生过联系──‘黄绢半转过身去：“你和

　　她见过爱神，我可没有。‘

　　原振侠叹了一声：“在对付范围这样的大威胁时，何必再把彼此分得那么清楚？‘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不是说明，范围和爱神之间有关系？‘

　　原振侠道：“正是──‘他望向茫茫大海，海面上闪耀著奇妙的微光。他续道：”每次

　　提到爱神，他的神态都不正常！‘

　　黄绢皱著眉：“可是他似乎又根本不相信有爱神的存在‥‥‥他又不知道，自己这种可

　　以控制电脑运作的能力，是哪里来的‥‥‥‘原振侠用力一挥手：“这个人真像是谜一样，

　　他‥‥‥有这种能力‥‥‥自然是由于他脑部活动所发出的电波‥‥‥能量特别强的缘故‥

　　‥‥‘原振侠迟迟疑疑地说著，在那一刹间，他像是想到了一些甚么，可是却又恍惚得很，

　　绝无法实际捕捉到甚么。他停了下来，想了片刻，用力摇著头，可是仍然不得要领。

　　这种忽然之间想到了甚么，但又难以把想到的事确实捕捉的经历，以前曾有过好多次，

　　每次都对解决疑难有帮助。原振侠暂且把这一点放下，向著大海，叹了一声：“要是能见到

　　爱神，我相信一定可以有答案！‘

　　黄绢的声音，听来居然出奇的平静：“玛仙在找爱神，能找得到？‘

　　原振侠来到了舷边，双手握著栏杆，低著头：“谁知道，太虚无飘渺了──‘这时候，

　　原振侠心情之复杂，真是难以形容。他心情复杂，自然是由于事情实在太复杂而来的──刚

　　才他说了一句‘太虚无飘渺’了，的确，爱神的存在和寻觅，太虚无飘渺，已经属于难以理

　　解的事，却又加上了玛仙，由于巫术上的理由去找爱神！

　　巫术的诡秘莫测，自然又使得事情更复杂。那还不够，又有范围这个谜一样的人！这个

　　谜一样的人，却又和最尖端的实用科学结合在一起，正在向全人类，作人类自有历史以来最

　　巨大的讹诈勒索！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轻轻拍打著自己的头，他这种动作当然没有甚么意识，那只表示他思

　　绪上紊乱之极。

　　黄绢轻轻靠在他的背后，声音苦涩：“反正整个阿拉伯世界，也没有多少核原料。‘

　　原振侠转过头来看了黄绢半晌，想问：他要核原料有甚么用？但始终没有问出来。

　　船在南中国海无目的地航行，两人在甲板上，一直到天亮时分，一个官员才走过来，手

　　中拿著一具无线电话，立正道：“将军，有人要求和你通话。‘

　　黄绢正和原振侠背靠背坐著，顺手接过电话来，却听到了一个娇妙动听的女声：“将军

　　，我见过范围，有一些新的设想。原和你在一起？我想我们可以交换一下各国的意见。‘

　　黄绢没有说甚么，就把电话递给了原振侠。她只是低声说著：“真好，全来了──‘自

　　无线电话中传出来的声音十分清晰，原振侠早就听到，那是海棠的声音。他接过了电话来：

　　‘我同意，可是你要上船，要将军的批准──’黄绢一挺腰，站了起来，姿势撩人地伸了一

　　个懒腰：“欢迎，欢迎！‘

　　她的声音中，自然没有甚么热诚，但至少也没有峻拒。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苦笑声，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电话中又传来海棠的声音：“谢谢！

　　‘

　　几乎就在这时，天上已传来飞机声。就是他们在离开那小岛时，看到的那架水上飞机，

　　已出现在视线之中，一个盘旋，迅速下降。

　　十分钟之后，娇笑著的海棠已然上了船，望著黄绢和原振侠：“你们的眼中全是红丝，

　　一夜没睡？‘

　　黄绢道：“你还不是一样！‘

　　海棠敛起了笑容，低叹了一声：“范围的能力，并不是他一人独有的──‘黄绢和原振

　　侠互望一眼，齐声道：“是，爱神就早已会控制电脑的运作──‘海棠吸了一口气：”原来

　　你们早已想到了，而且，看来，爱神的层次，比他还高──‘原振侠道：“正是，你向他提

　　及过爱神？‘

　　海棠点头：“有，他反应极强烈，可是又不肯承认有爱神的存在。‘

　　黄绢道：“情形很怪。‘

　　海棠神情紧张，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我有强烈的预感，感到他要那么多核原料，是

　　要制造一种威力极大的攻击武器。‘

　　黄绢闷哼一声：“当然不会要来制造核能热水炉！‘

　　海棠装著没有听到：“他要这种武器的目的，是攻击一个比他还要强大的力量，这种力

　　量不在地球上──‘原振侠也曾想到过这一点，所以他立时作了一个表示同意的手势。

　　海棠动人的嘴唇掀动，吐出两个字来：“爱神──‘原振侠深深吸著气，黄绢反问：”

　　爱神在地球之外？‘

　　海棠微蹙著眉：“我的假设，虽然曾‥‥‥见过爱神，可是那只是一个幻影，像是在观

　　看立体投射，可以来自地球的任何角落，也可以来自地球之外──‘黄绢迟疑了一下：“制

　　造强大无比的核武器，到地球之外的星空去攻击一个目标？这‥‥‥不可思议之极──‘海

　　棠把声音压得更低：“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设法找到爱神。‘

　　黄绢扬了扬眉：“有人在找！‘

　　海棠有点不明白，原振侠也不知怎么说才好。

　　黄绢道：“我们原医生的唯一异性，超级女巫玛仙──‘海棠自然知道玛仙，她纠正著

　　黄绢的话：“原是她唯一的异性，不能倒转来说。‘

　　黄绢想说甚么，但终于未曾说出口，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声。

　　海棠向原振侠望著，徵求原振侠的意见：“上次我们遇见爱神的海域，离这里并不太远

　　──‘原振侠摇头：“地点没有意义，就像看电视一样，在哪里看电视不要紧，重要的是电

　　视发射台在甚么地方──‘海棠又不同意：“见到爱神，可以和她沟通。如果她是拯救之神

　　，那么，全人类如今面临毁灭的危机，需要她的拯救！‘

　　海棠的话说得十分诚恳，原振侠忍不住轻拍了一下她的手。

　　黄绢闷哼一声：“贵国有多少核原料？‘

　　海棠摇头：“我也不知道，范围知道。除了答应他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华沙集团、苏

　　联、北大西洋集团、美国‥‥‥在他的威胁之下，除了妥协之外，没有第二条路走。‘

　　原振侠抿著嘴，海棠来到了黄绢身边：“将军，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寻找爱神，再加上玛

　　仙，机会一定很高，这是最佳的办法！‘

　　黄绢始终心中有著芥蒂：“那要假设是事实，要范围真和爱神有关联，而且爱神的神通

　　真的在范围之上，才是办法！‘

　　原振侠沉声：“只好假定如此。‘

　　黄绢闭上眼睛一会，她对这件事，显然不是十分有兴趣，她甚至半转过身去，视线留在

　　海面上。原振侠明白她的意思，她刚才说过，整个阿拉伯世界也没有多少核燃料，范围的威

　　胁，著急的是那几个核子强国。在核子强国受到威胁，力量削弱的同时，阿拉伯世界可能还

　　会有若干好处！

　　人！这就是人心！

　　原振侠用十分沉缓，也十分疲倦的声音说：“要是黄将军没有兴趣，我想我们可以再一

　　次合作！‘

　　海棠的眼睛之中，闪耀著十分明媚的光辉。黄绢则深沉地盯了原振侠一眼，语音有著自

　　心底透出的冰凉：“悉听尊便。‘

　　原振侠向海棠作了一个手势，两人一起来到船边。正在他们要跨下小快艇时，突然之间

　　，海面浪花四溅，一艘小型潜艇就在黄绢的船旁浮上水面，使得船身剧烈地震荡了起来。黄

　　绢陡然吃了一惊，极其愤怒地叫了起来，两个军官气急败坏奔了过来。

　　黄绢怒道：“有潜艇，为甚么不报告？‘

　　一个军官颤声道：“声纳探测系统运作完全正常，可是电脑控制全然没有警报！‘

　　刹那之间，船上陡然静了下来，只有潜艇浮上来时带来的涛声。这艘潜艇既然可以逸出

　　声纳探测系统之外，冷不防就在船旁浮出水面来，那么，自然和有控制电脑运作能力的范围

　　有关！

　　小型潜艇全部浮上了水面，舱盖打开，一个人捧著一只长方形的盒子走出来，站在潜艇

　　的甲板上，向这方挥动双手，向船上示意放小艇去接载他。

　　那人同时高声叫著：“范围先生答应送给卡尔斯将军的礼物──‘黄绢神情尴尬，一时

　　之间不知如何才好。海棠一听，发出了夸张的‘啊’的一声，那更令她发窘。

　　原振侠压低声音：“先接了过来再说！‘

　　黄绢感激地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命令人驾著小艇过去，在那人手中接过了长方形的盒子

　　来。

　　海棠和原振侠迅速地交谈著：“那是甚么？范围为甚么要送礼给卡尔斯？‘

　　‘窝阔台佩刀！我想范围还要直接干涉世界事务，先联络一下现在的权力层──’‘那

　　是盗赃！要是接受了，国际刑警会怎样对付卡尔斯将军？‘

　　黄绢自然听到了他们的交谈，插了一句口：“等卡尔斯将军出席联合国大会之际，在联

　　合国总部门口拘捕他──‘黄绢说的当然是气话，她手下已取了箱子过来。黄绢只是向潜艇

　　上那人挥了挥手，那人站在甲板上，也挥著手。

　　海棠向原振侠作了一个鬼脸，原振侠心情沉重，望向黄绢，黄绢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摇著头：“对不起，我对于和爱神会晤，没有甚么兴趣──‘在原振侠还没有进一步再说甚

　　么时，她又补充了一句：“那是你们两人的事──‘原振侠有点气愤：”要对付范围，是所

　　有人的事！‘

　　黄绢昂起了头，样子像在是沉思，又像是不屑听原振侠的话。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在她的神情上，捕捉到了一些她心中的意念。刹那之间，原振侠的

　　心中，骇然莫名！

　　这时，黄绢的这种神情，他又是熟悉，又是陌生──熟悉是在他的记忆之中，曾经见过

　　一次；陌生是，那毕竟是相当时日之前的事情了。

　　可是原振侠还是记得，上次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下，见过黄绢美丽的脸庞上现出这种神情

　　来的──是黄绢决定离开他，到卡尔斯将军的国度中，去追寻权力的那一刹间！

　　由于黄绢当时的决定，不但给原振侠带来长期的感情困扰，而且也受到了相当沉重的打

　　击，所以他对黄绢那种复杂的神情，印象十分深刻。这时一看到，就可以明白，那表示她心

　　中在想甚么！

　　这也是使得原振侠遍体生寒的原因，他看出了黄绢的心意──在她美丽的身体内，那隐

　　藏著的，对权力作无止境追求的欲望，这时又有了新的进展！比起范围来，卡尔斯将军算得

　　了甚么？

　　原振侠一想到这里，不由自主，‘飕’地吸了一口凉气。在一旁的海棠，显然不明白何

　　以刹那之间，他会有那么异特的神情。而黄绢，则显然沉醉在自己新的想像之中，根本未曾

　　留意原振侠在干甚么！

　　黄绢这时想到的，正和原振侠想到的一样：和范围相比，卡尔斯算得了甚么？

　　黄绢甚至在刹那之间，感到了这个世界强人，渺小到了不能再渺小，他的所谓权力，也

　　可怜得微不足道！只有范围，才是真正全人类的权力掌握者！

　　卡尔斯给她的权力是那么有限，要是范围‥‥‥能和范围站在一起‥‥‥黄绢一想到这

　　一点，心头不禁狂跳起来，双颊之上也泛起了一种异样的红色。

　　这种异乎寻常的艳红，原振侠和她相识以来，甚至从未曾见过──不论是在大风雪的山

　　洞中，还是不久之前的小岛屋子中，黄绢都曾和原振侠有过原始的、狂乱的男欢女爱，她也

　　会在身子像是爆炸一样的兴奋刺激之中，而双颊泛红。可是，绝不像现在这样，她的脸上，

　　简直随时会有鲜血可以沁出来一样！

　　由此可知，在她的内心深处，权力的追求，权力的欲望，超过了一切！

　　不但是她双颊现出了异样的红色，而且她妙目之中迸射出来的那种神采，简直也接近疯

　　狂！就算她不是直视著甚么人，也可以令在她身边的人，感觉到她的目光是何等惊人！

　　原振侠更是吃惊，他用听来十分柔弱无力的声音叫著：“不！不要！‘

　　黄绢当然听不到原振侠的声音，事实上，就算原振侠在她身前声嘶力竭地呼叫，也不会

　　有甚么用。黄绢感到自己正处在一种从未有的兴奋之中，这种兴奋，不但令她的血液沸腾，

　　而且，令她全身的神经狂舞，令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迸发出呼叫声！

　　她也想起了那柄‘窝阔台佩刀’，范围难道真是送给卡尔斯的？还是藉送刀的行动，给

　　她甚么暗示呢？

　　她一想到这里，立时向那艘小潜艇看去，她看到那人仍然站在甲板上，显然还在等她进

　　一步的表示，她更可以肯定了这一点。她几乎不再考虑，在极度的狂热中挥著手，叫道：“

　　回去告诉范先生，我立刻再去见他──‘原振侠只觉得心头一阵剧痛，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

　　了眼睛！

　　黄绢的声音，本来多么悦耳动听，虽然不如玛仙的娇软，不如海棠的清甜，但是也足以

　　令人听了感到舒畅愉快。但这时，黄绢向潜艇上的那人叫出了这句话时，在原振侠来说，她

　　的声音，甚至比夜枭的鸣叫还要难听，听了之后，简直就像是有一柄利锯，在人心头扯过去

　　一样！

　　海棠在一旁看到了这种情形，自然也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对于脸色苍白，甚至身子在微

　　微发颤的原振侠，她有一份女性的温柔爱怜。她靠得他更紧了一些，同时握住了他的手──

　　冰凉的手。

　　潜艇上那人大声答应著：“是！这正是范先生所期待的，我会立刻报告──‘他说著，

　　就钻进了潜艇。潜艇的舱盖合上，不到半分钟又已潜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原振侠在心头狂跳中，听到黄绢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然后，黄绢的声音，就在他面前

　　响起。他盯著黄绢看，像看著一个陌生人。

　　黄绢甚至不是在对他说话，只是对著海棠说，语音冷淡得叫人心酸：“请召回你的水上

　　飞机，你们必须离开我的船──‘事实上，海棠不等她下逐客令，早已取了一具小型无线电

　　通讯仪在手上，发出了信号。水上飞机已渐渐滑近来，海棠轻碰了原振侠一下，原振侠还在

　　尽最后的努力：“你‥‥‥能不能──‘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讲完，黄绢早已一昂首，目光自

　　他的脸上扫过，可是连十分之一秒都未曾停留，就迅速移了开去──原振侠曾受过一次黄绢

　　那样冷漠的对付，一次已足以令他伤心。现在是第二次，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直向下沉，在向

　　下沉的过程之中，被黄绢冷漠的眼光，打击得粉碎！

　　他的神情，一定十足反映了他内心深切的痛苦，以致海棠紧握住他的手，不知如何才好

　　。

　　黄绢已向控制舱走去，她的两个手下向前走来。海棠拉著原振侠的手背：“原，我们要

　　离开这艘船了──‘原振侠茫然应著：“是么？要离开了？’

　　海棠心中不禁感到了极度的难过，她自然知道原振侠对黄绢的感情极深，了解原振侠这

　　时心中的难过。

　　原振侠甚至要她扶著才能离开，也没有表示异议。登上了海棠的水上飞机，海棠发起急

　　来，连连道：“你不要不说话！你说些甚么──‘海棠一连说了五、六遍，原振侠才用十分

　　苦涩的声音反问：“叫我说甚么？‘

　　海棠吁了一口气：“随便，随便说些甚么──‘原振侠陡然双手掩脸，发出了一阵如同

　　小孩子伤心时所发出的呜咽声来：“她‥‥‥为了追求权力，竟然‥‥‥逢人就可以出卖自

　　己‥‥‥竟然这样‥‥‥这样‥‥‥‘他的声音发著颤，那是真正的颤动──发自喉间，来

　　自心底。那一个字，他终于道了出来：“‥‥‥贱！‘

　　看来，他绝不愿意把这个字和黄绢联系在一起。可是这个字，又终于自他的齿缝中，在

　　充满了惋惜和恨意之中，迸了出来──海棠也陡地震动了一下，不敢说甚么。

　　她知道原振侠的感情极其丰富，也知道自己在原振侠的心目中，是可爱，但是也绝不是

　　完美的女性──情形和黄绢在他的心目中差不多。

　　而原振侠如今，竟然把如此可怕的一个字，和黄绢连在一起，那自然使得海棠心头震动

　　。海棠想到的是：他这样看黄绢，甚么时候，轮到他也这样看我？

　　水上飞机还没有起飞，机舱中另外有两个人在。那两个人显然也知道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所以屏住了气息，一声不出，机舱中也就十分寂静。只有海面上，由于黄绢的船正在高速

　　离开，发出了一阵声响来。

　　那一阵声响使原振侠的头，从深埋在双手中抬了起来，他刚好来得及，看到黄绢的船正

　　以极高的速度离去，赶去和范围相会。

　　原振侠怔怔地望著，直到那艘船在视线中消失，他才略微移动了一下身子。

　　海棠在他身边柔声道：“你的样子，真叫人‥‥‥害怕‥‥‥‘原振侠又震动了一下，

　　四面一看，像是直到这时才知道自己处身何处。他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也不向那两个人看上

　　一眼，用低沉而坚决的声音道：“请给我一艘救生艇！‘

　　海棠又惊又恐：“你‥‥‥要干甚么？‘

　　原振侠神情十分厌恶地闭上眼睛：“我不要在你们的飞机上，宁愿在海上漂流！‘

　　另外那两人，显然想讲些甚么，可是还没有开口，就给海棠一个严厉的眼色所制止。海

　　棠还想说甚么，原振侠已然站起身，向舱门口走去，看起来，要是海棠不答应他的要求，他

　　就会这样跳进海中去！

　　海棠心中一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服──她虽然是如此出色的情报人员，可是这时，也

　　只不过是手足无措的小女人。

　　她一面拉住了原振侠的衣服，一面发急地叫了起来：“好‥‥‥好‥‥‥替你准备救生

　　艇！‘

　　原振侠挺了挺身子，这时，机舱内两个人中的一个，看来是实在忍无可忍了，冷笑了一

　　声：“不搭我们的飞机，救生艇也是我们的──‘原振侠把身子挺得更直，声音听来很平板

　　：“谢谢你提醒了这一点──‘海棠向那人发出了一下愤怒之极的尖叫声，原振侠这时已拉

　　开了舱门，反手格开了海棠的手，一纵身，就向下跳了下去！

　　原振侠本来也不是行事如此决绝的人，可是这时，由于黄绢的行为使他受到了极大的刺

　　激，伤心之至，人在这样的情形下，行动总不免有点反常。

　　一方面，海棠也不免受到了他厌恨情绪的波及；二来，那人的话，更进一步刺伤了他的

　　自尊心，他才会毫不考虑地向下跳下去──等到他整个人浸入了海水之中，再浮上来的时候

　　，他狂热激动的情绪，自然得到了适当程度的冷却。

　　可是这时候，该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他自然也无法再要求回到水上飞机。他用力甩著头

　　，把头脸上的海水挥去，当心中正想著，应该如何在茫茫大海中求生存之际，身边一大蓬水

　　花溅起，又淋了他一头一脸。

　　他转过头去看，看到海棠刚从海中冒出头来，睁大著眼，瞪著他，也不知道她是在责备

　　，还是想说甚么。

　　海棠的出现，伴随著一大蓬水花。那说明，她分明也是从水上飞机上跳下来的，那么她

　　是准备──原振侠才想到这里，海棠已向他游了过来。他自然而然伸出手去，两人的手才一

　　握住，海面上就突然起了极其汹涌的巨浪。

　　巨浪令得他们一下子被海水淹没，一下子又卷了上来。耳际除了水声之外，还有轰然巨

　　响。不一会，海面恢复了平静，轰然巨响声也远去，水上飞机已经飞走了。

　　原振侠定了定神，他仍然握著海棠的手。海面上，除了海棠之外，没有别的，连最简单

　　的救生圈都没有──当原振侠看清楚了这种情形之后的一刹间，他心中一阵感动，难以形容

　　！

　　这一阵感动，和刚才黄绢令他产生的激动，程度相若，也同样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可是

　　情绪上却截然相反。

　　黄绢令他伤心，海棠令他感动！

　　他的嘴唇动了好一会，才发出了听来极感激的声音：“你‥‥‥何必？‘

　　海棠满是水珠子的险上，看来神情轻松，有一绺头发贴在她的颊边，使她看来更增俏丽

　　：“那么照你说，我应该怎么样？‘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水上飞机飞走了之后，汪洋大海之上，他和海棠两人，一无凭藉。

　　就这样在海面上，凭自己的体力支持著，不使沉下去。

　　原振侠跳下来的时候，是基于一种十分冲动的情绪，他绝未曾想到，海棠也会跟著跳下

　　来！

　　他心中感动，想再说些甚么，可是却又变得口拙无比，不知说甚么才好。

　　海棠笑著，把身子向下一沉，沉进了海水之中再冒起来，伸手抹去了海水：“不必把我

　　想得太伟大，我一点也不想冒甚么险。虽然我命令飞机飞走，但组织一定不会让我死在海上

　　，救援会立时来到──‘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你真残忍，就让浪漫气氛持续得久一点，有

　　甚么不好？‘

　　海棠叹了一声：“原，你追求浪漫，可是我们全是现实社会中的人──‘原振侠抬头望

　　向天空，水珠顺著他英俊的脸上淌下来，海棠总疑心，其中夹杂著他的泪水在。他叹了一声

　　：“人人都有现实生活，也同时可以满足浪漫情怀！‘

　　海棠轻轻一笑：“除了你自己之外，在任何人心目中，你都是天下享有浪漫情怀最高的

　　人──有女将军是你的情人，有‥‥‥女特务为你跳海‥‥‥也有女巫，要把你视为她唯一

　　的异性──‘原振侠不禁无话可说，海棠泼了一些海水在他的头脸上：“可是你还是不满足

　　，还在不断追求浪漫！真不知道在你的心目中，浪漫的定义是甚么──‘原振侠长叹了一声

　　，笑了起来，虽然笑得很勉强，但真的在笑著：“像我们这样，漂流在海上，讨论这种问题

　　，只怕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海棠也娇声笑著：“那才是真正的浪漫！’

　　原振侠有点心满意足地把海棠拉近他：“这时如果有一条鲨鱼来，把我们每人都咬下半

　　截来，那才是永恒的浪漫了──‘海棠笑著，笑得有点幽怨：“刚才‥‥‥你那样形容黄绢

　　，真‥‥‥可怕，我几乎不相信那是由你口中讲出来的‥‥‥‘原振侠抿著嘴不出声，显然

　　他并无意收回他刚才对黄绢的批评。就在这时，一阵马达声传了过来，原振侠挥了一下手：

　　‘救援来得好快！’

　　海棠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讶的神色：“不对，我的救援应该来自天上！‘

　　原振侠耸动著身子，向前看去，看到两艘快艇，以极高的速度向前驶来，转眼之间，到

　　了近前。两艘快艇系在一起，一大一小，只有一个人驾驶，原振侠一看那人，就认出他是黄

　　绢的一个手下！

　　那手下看到原振侠和海棠两人，在海水中载沉载浮，脸上的神情讶异莫名。他大声道：

　　‘将军真是料事如神！她料到原医生一定不会搭乘那架水上飞机，但是‥‥‥她也想不到‥

　　‥‥想不到‥‥‥‘原振侠冷笑一声：“想不到我的处境这样狼狈？’

　　那人不是很敢接口，只是道：“将军命我送这艘快艇来给原医生──‘原振侠简直是声

　　色俱厉：“不必了，我不会要！‘

　　那人道：“将军说，原医生如果连一个老朋友的好意都不肯接受，那绝不是坚持原则，

　　也不聪明，一点也不值得赞赏。而且，不是人类的行为，只是驴子的倔强！‘

　　那人一口气说下来，全然像是在背书一样，显然这一番话，全是黄绢教定了的！

　　原振侠听得发怔。黄绢知道他不肯上水上飞机，那是深知他的行为，除了老朋友，谁能

　　那么了解他，这一点令他十分感动。

　　撇开甚么都不说，老朋友的一点好意若是峻拒，那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原振侠始终是原振侠，他性格上有著矛盾的两面──不多久之前，他用那么严厉的话批

　　评黄绢，使得一旁的海棠也听得心惊肉跳；可是这时，他又矛盾起来，无法拒绝黄绢的好意

　　。

　　在一旁的海棠，先是用十分调皮的眼光望著他，后来，看到了他的那种犹豫的神情，心

　　中长叹了一声，不再理会原振侠，伸手向那人扬了一扬：“抛救生索过来！‘

　　艇上那人忙抛了绳索来，海棠碰了碰原振侠，两人一起拉住了绳索，不一会，就上了那

　　艘大的快艇。海棠对那人道：“如果你有足够的聪明，回去时对黄将军报告，说只有原医生

　　一人在海上！‘

　　那人略呆了一呆，就连声道：“是！是！当然！‘

　　他迅速地跳上了较小的那艘快艇，匆匆忙忙解开了绳索，很熟练地发动机器，疾驶了开

　　去。

　　原振侠和海棠，全身向下滴著海水。那艘大快艇相当大，设备齐全，还有许多许多箱食

　　物和食水，自然全是黄绢准备的。快艇还有一个小小的舱房，海棠不理会在叹息著的原振侠

　　，迳自钻进了舱房之中。

　　不一会，她身上的湿衣服，一件一件抛出来，落在原振侠的脚下。她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湿衣服贴在身上，不见得会舒服吧──‘原振侠循著声看了一下，看到海棠的上半身自

　　舱中探了出来，阳光照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她一点也没有掩遮自己胴体之意。

　　挺耸的双乳，乳尖和乳晕在阳光下泛现一种诱人之极、浅浅的艳红，衬著白玉一般的胸

　　脯，映入眼帘，使得原振侠不由自主，感到了一阵目眩，目光再也移不开去──在阳光之下

　　，看到那么美好的女性胴体，那实在是一种新的经验，新的刺激！

　　原振侠的心头狂跳！湿衣服贴在他的身上，本来就给他以一种压迫感，而这时，这种压

　　迫感更甚了，他甚至感到了窒息！

　　也许由于原振侠的目光中，充满了男性的侵占意图，海棠有点本能地半侧过身来。她的

　　动作，令得尖挺的乳尖轻轻颤动了一下，闪动出更是炫目的艳丽。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

　　一下赞叹声来。

　　海棠的娇躯，他自然不陌生，可是在这样的海天一色之中，在那样的阳光夺目之下，在

　　他一凝视间，甚至可以看到她半露著颈，颈后的柔发闪闪生光的情形下，她如玉雕一样的肌

　　肤，发出这么柔和的光辉！她的脸庞上，泛起了那么自然的艳红，她身上的一切形状，一切

　　颜色，在整个大自然之中，显得那么谐合，又显得那么突出──彷彿她本来就是整个大自然

　　中的一个分子，但又是整个大自然之中，最美丽的分子。

　　原振侠缓缓向前走过去，到了她的身前，慢慢地蹲了下来。

　　那时，海棠的本能动作更是娇怜，她双臂松松地环抱在胸，垂著头，眼睫毛在迅速地闪

　　动。

　　原振侠轻轻抵住了她的下颔，使她的俏脸面对他。她仍然紧闭著眼，有著少女一样的羞

　　涩。

　　他轻吻下去，她的唇润湿丰盈，和他的一样，还沾著海水的盐味。但是他们吻得那么深

　　，她手臂松了开来，环住了他的颈。

　　他们不知在一种甚么样的情形之下，跌进了舱中，滚跌在地毯上，绝没有想分开的意思

　　。

　　快艇的机器没有发动，海水打在艇身上，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啪啪’声。海水亘古以

　　来，冲击著它能冲击的一切，男人也自亘古以来，冲击著女性的胴体。

　　自然行为和人类的行为，竟然在这样的情形下，合拍到了这种程度。

　　她紧缠著原振侠，喘息著，像是要把自己完全溶入他的身中，从此没有了自己，成为他

　　的一部分！

　　天空上传来的引擎声，把他们两个人分了开来。海棠明亮的双眼之中，有点失神的望著

　　舱顶，原振侠欠了欠身，枕在她的胸脯上。海棠的手在湿衣堆中摸索著，又取出了无线电通

　　讯仪来，手指纤巧地在按钮上不断按著。

　　飞机声本来在他们的头顶盘旋，但没有多久，又渐渐远去。

　　海棠想说甚么，但还没有开口，原振侠又已将她紧紧拥住。

　　他拥得她这么紧，紧得她张大了口，只顾得喘气，再也不能说话了。

　　一整天，他们任由快艇在海面上自在漂浮，而大部分时间，他们也都只是拥在一起。在

　　夕阳西下时分，当他们肯定海域中十分平静，并无任何凶险之际，他们甚至一起跃进了海水

　　之中，畅情地游泳！

　　他们在海水中追逐、嬉戏、纵情笑、大声叫，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那给人以极

　　度的松弛和轻快的感觉。在这样的环境中，全身亿万个细胞，每一个都可以开怀享受欢愉，

　　不必分出半分去担心甚么！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海棠半仰著头，原振侠用手把她才洗好的头发慢慢搓软，海棠忽然

　　调皮地笑了起来：“要是黄将军知道她的快艇──‘她没有把话说完──当然不必说完。

　　原振侠望著已成为深紫色的晚霞：“她‥‥‥倒知道我不肯搭乘你的飞机，甚至知道我

　　会不顾一切跳向大海──‘海棠的俏脸上，掠过一阵阴暗的神色，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漆黑如晶的妙目注定了原振侠，又爱怜地摇了摇头，大有‘我看你怎么办’之意。

　　原振侠仰天躺了下来，故意摊手摊脚──他们都把身体语言发挥得酣畅淋漓，原振侠是

　　在表示：管他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海棠在原振侠的胸膛上伏了下来，柔声道：“像上

　　次一样，希望见到爱神？‘

　　原振侠‘嗯’了一声──如果能再见到爱神，对于了解范围这个人，自然大有帮助。但

　　那是绝没有把握的事，谁知道爱神会不会来？

　　海棠的手指在原振侠脸上轻轻抚过：“如果我们不断向爱神输出要求和她见面的讯息，

　　你想，她是不是会来见我们？‘

　　原振侠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海棠那样说是甚么意思。海棠的手指已在他的头上轻轻叩

　　了一下：“输出我们脑电波的讯号──不断想：我们要见爱神！我们要见爱神！使她能接收

　　到──‘原振侠笑了一下，他早已想到过这一点。因为爱神曾说过，人脑和电脑的运作方式

　　基本上一样，都是讯号的接收和输出过程。

　　身为‘爱神’，她接收讯号的能力自然特别强。理论上来说，只要不断地想著要见她，

　　她就可以知道！

　　原振侠想到这一点，先是由于玛仙想和爱神会面一事而起的。他设想玛仙善于运用巫术

　　力量，那是脑电波极强的一种行为，所以，玛仙发出的讯号远比常人强烈，也容易被爱神接

　　收。如今，海棠也这样提出来，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海棠略抬了抬头，向他看了一眼。虽然天色已相当黑，但一定是他在想到了玛仙的时候

　　，样子有一点难以控制的古怪，所以海棠又幽幽地叹了一声：“听说，我们的女巫小姐，美

　　丽如仙的那一位，也由于某种原因，想会见爱神？‘

　　原振侠点头：“是，她说，为了巫术上的原因。‘

　　海棠忽然一耸身，在原振侠毫不提防的情形下，一张口，细小而整齐的牙齿咬住了原振

　　侠的肩头！而且，恰好咬在那个淡淡的疤痕上──疤痕是玛仙饲养的西藏獒犬的利爪抓出来

　　的。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但立时静止不动。海棠当然没有咬痛他，他只感到了一阵酥痒

　　，那种感觉，使得他气息急促，自然而然地拥住了海棠。

　　海棠松开了口：“真羡慕她，竟然吸过你的血！‘

　　原振侠陡然笑得轻浮：“何必羡慕？你虽然未曾吸过血，却──‘他把声音压得最低，

　　捧起了她的脸，贴著她的耳际，把未曾说完的下半句话说了出来。

　　海棠陡然脸红，挣扎著想要离开，可是被原振侠拉著，一起躺了下来。

　　上弦月已然升起，海面上，显得有一种平静之极的清冷。

　　海棠仍然双颊发烫，她用双手捂著脸。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有一个人，我们大家都忽

　　略了，其实十分值得注意。‘

　　海棠只在喉间发出了‘嗯’地一声，原振侠道：“康比博士！那个电脑专家！‘

　　海棠摇头：“他？他不值得注意。虽然一度，他曾是世界上最令人头痛的电脑怪杰，可

　　是自从爱神出现，自从有了范围，甚至在阿英出现之际，他那些电脑知识，只是小孩子的玩

　　意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真残忍，世界上，任何事一有了比较，真残忍！‘

　　原振侠的意思是，一有比较，就必然有高下强弱，优劣胜败，那是残酷的事实，其间绝

　　无感情可言。

　　海棠在那时，却又另有她的想法。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她道：“原，问你一个问题。‘

　　原振侠忙道：“傻问题恕不作答！‘

　　海棠咬了咬下唇：“在你心中，比较过将军、特务和女巫？‘

　　原振侠心中苦笑──黄绢、海棠和玛仙，他当然在心中比较过，也当然没有任何结论。

　　他的回答来得极快：“这个问题太傻了！当然不答。‘

　　海棠也没有再问甚么，只是又叹了一声：“你想起康比博士，是不是认为他下落如何，

　　至少要得到一定程度的关注？‘

　　原振侠点头：“是啊！当日，每人一艘救生艇，在海上漂流，希望能遇上爱神。我们的

　　运气好，后来人人都出现了，只有康比博士──‘海棠扬了扬眉：“你怎么知道他未曾见到

　　爱神？‘

　　原振侠坐起身来：“如果他见了爱神‥‥‥甚至于现在与爱神在一起，他至少也应该让

　　我们知道一下。本来，最有资格用人的方法，控制电脑系统运作的是他！‘

　　海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人的方法控制电脑的是他‥‥‥这样说‥‥‥有语病。范

　　围也是人‥‥‥应该说‥‥‥应该说‥‥‥‘由于发生的情形太奇诡，是以海棠觉得语言有

　　点不怎么够用。原振侠道：“应该说，康比的办法太古老，范围是直接用人脑的活动控制电

　　脑的！‘

　　海棠点头：“对，脑部活动发射出强烈的能力，足以随心所欲控制电脑运作──原，范

　　围，他是地球人吗？‘

　　这个问题，当然不能算是傻问题了，可是原振侠一样无法回答！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道：“不知道，只能说他是一个奇人，和我们不同，他脑部活动

　　所发出的力量特别强‥‥‥‘他说到这里，陡然之间又想起了甚么来，突然之间停了下来，

　　可是又不能具体捕捉到甚么──他已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海棠明澈的眼睛望著他，原振侠神情有点迟疑：“我像是想到了一件事，和脑部活动时

　　发射出强力的能量有关，可是‥‥‥可是‥‥‥‘海棠不知道原振侠想到了甚么，自然无法

　　帮助他记忆。原振侠又说了一句海棠听来不是很明白的话：“一个特殊的人，脑部会发出十

　　分强的能量，甚至可以使他身边的人感觉得到！‘

　　海棠有点讶然：“有甚么根据？‘

　　原振侠忽然‘啊’地一下低呼，就在那一刹间，他知道自己想到的是甚么了！他显得十

　　分兴奋，他的兴奋情绪也染给了海棠，海棠笑孜孜地望著他。

　　原振侠挥著手：“当时，来自中美洲的大巫师，在经过玛仙身边的时候，就感到玛仙脑

　　部的活动力特别强！‘

　　海棠扬了扬眉，没有说甚么，原振侠又道：“范围自然也是这样的人！‘

　　他在这样说了之后，神情还是有点疑惑。海棠也有著同样的神情：“你是说，范围和玛

　　仙之间，也有著一定的联系？‘

　　原振侠沉吟了一下：“至少他们两人都十分奇特，和常人不同。‘

　　海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若是假设范围和爱神有关，玛仙又急于见爱神，那是不是，

　　可以进一步假设玛仙和范围，也有一定关系呢？‘

　　原振侠皱著眉，竭力思索著。但任他怎么想，都设想不出玛仙和范围之间，会有甚么联

　　系。

　　他不由自主摇著头，用眼光去探询海棠的意见。海棠笑了起来：“他们都异于常人，而

　　且，他们来历不明，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原振侠失声道：“范围也是弃儿？‘

　　玛仙是弃儿，被大豪富陶启泉发现，所以原振侠才这样问。

　　海棠摇头：“不能肯定。但据我所知，各国收到了范围通过特殊方法传递的函件之后，

　　都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调查过他的来历。‘

　　原振侠‘嗯’地一声：“结果是──‘海棠的神情有点忧郁：”调查进行得极其广泛，

　　而且十分深入，再加上破例的东西方阵营情报机构的携手合作。在那样的调查之下，就算是

　　一只蚂蚁，也可以查出是由哪一个蚁巢中爬出来的，可是，却完全不知道范围的来历！‘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棠又道：“所知道的，只是他的许多罪行。他似乎是一个

　　‥‥‥天生的犯罪者，除了各种各样的罪行之外，他甚么也不做！‘

　　原振侠叹了一声：“现在，他的犯罪行为，可以说发展到了顶峰！‘

　　海棠抿了抿嘴，在那时候，原振侠又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一些甚么，可是仍然无法归纳。

　　他轻抚著海棠的秀发：“那不能证明甚么，要说来历不明的话，你还不是一样？‘

　　海棠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十分黯然。原振侠知道自己这句话，触及了海棠内心深处的大伤

　　痛，所以他忙把海棠搂在怀中，喃喃地表示歉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

　　故意的！‘

　　海棠自小，就被训练成为一个出色之极的情报人员，纳入一个庞大的、无可违抗的组织

　　之中，她曾自嘲是‘人形工具’，当然她自己全然不知自己的来历。原振侠无心之言，的确

　　是触及了她心中最大的伤痛！

　　过了一会，海棠才勉强一笑，笑容大是凄楚，令人心酸。原振侠把她搂得更紧，海棠才

　　又幽幽叹了一声：“我的情形不同‥‥‥我只‥‥‥只是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事实上，

　　我来历怎样，组织自有档案，一清二楚！‘

　　原振侠忽然童心大起：“如果所有秘密档案，都是由电脑处理的话──‘海棠听得也有

　　点怦然心动，虽然大海茫茫，天和海之间，彷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可是她还是不自主压

　　低了声音：“那么，范围就有办法，把我的档案从电脑中弄出来！‘

　　原振侠想说的，正是这个意思，他立时点了点头。但他又道：“那也没有甚么意义，至

　　多使你知道父母是谁，是不是还有兄弟姐妹而已，那有甚么意思？你对他们来说，完全是一

　　个陌生人，而且‥‥‥你的组织也未必会允许你和家人见面。‘

　　海棠在这时候，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神情，说明她心中想到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原振

　　侠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向她。

　　原振侠甚至可以猜想到，海棠所想到的事，一定极为严重，因为她竟然不由自主，屏住

　　了气息！

　　过了好一会，海棠才长长吁了一口气，瞪著眼，神情坚决。

　　原振侠用眼神去问她，她却摇了摇头：“时机没有成熟，我不会说！‘

　　原振侠侧著头：“猜也猜得出来，你想到的事，是因你的档案开始想起的！‘

　　海棠轻咬著下唇，仍然不出声。原振侠又道：“你想知道档案的内容，了解自己的身世

　　！‘

　　海棠现出了一个迷惘的笑容来，不置可否。原振侠摊了摊手：“那没有甚么意义，刚才

　　我已经分析过了──‘海棠陡然娇笑，把自己的唇封住了原振侠的口。原振侠有点心神俱醉

　　之感，这件事，自然也放下了，没有再提出来讨论。

　　当时，他自然料不到，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引得海棠伤心，又在一番对话之中作了一

　　些假设，这样的对话，会对海棠今后的一生，发生那么大的影响。

　　自然，原振侠那时，也决计想不到海棠屏住了气息之时，所想到的是甚么！

　　当四片灼热的唇又分开之后，海棠低声道：“让我们试著集中精神想，想要会见爱神！

　　‘

　　原振侠点头表示同意，可是，不到一分钟，他们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因为他们发现，根

　　本无法集中精神！海棠怎能集中精神？原振侠强有力的手，在她娇躯各处抚摸著；原振侠又

　　怎能集中精神，海棠全身散发出沁人肺腑的幽香和魅力，又在他的怀抱之中轻轻地扭动！

　　他们在海上漂流了三天三夜，真正集中精神的时间，一秒钟也没有。

　　水上飞机每天在他们的头上盘旋一次，每次都得海棠用无线电通讯仪坚决赶走。在这三

　　天中，海面上没有雾，也没有爱神的踪影。

　　但那是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三天，三天中的每一秒，他们都在一起。甚么也不想，甚

　　么也不追求，单是两个人在一起，就使得他们心满意足，欢愉无限。

　　第四天，当水上飞机的机声又在头顶响起之后，海棠的‘驱机术’失灵，水上飞机停了

　　下来，令得小艇摇晃了好一会。自水上飞机中，传出了一个十分严厉的声音：“命令海棠，

　　立刻归队！‘

　　海棠长长地叹了一声。

　　原振侠默然紧握著她的手，但是也知道不能不放开。海棠压低了声音：“记得我！‘

　　原振侠把心中的感情一起倾泻而出，化为两个字：“永远！‘

　　海棠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气，迅速地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原振侠松开手，海棠翩然出了船舱，原振侠听到小艇发动的声音，听到水上飞机起飞的

　　声音。

　　等到一切全都静了下来之后，原振侠闭上了眼睛──从三天之前跳下海中起，直到如今

　　，海棠悄然离去为止，那不到八十小时之中，发生的任何事，每一个细节，原振侠都可以记

　　得起来。

　　但是，记起来又有甚么用？船舱小小的空间中，虽然还满是海棠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股

　　幽香，可是，散发著幽香的空气，和散发著幽香的胴体，相差实在太远了！那三天中，在茫

　　茫大海上，海天之间，他们两人，真可以说享尽了男女之间所能享受到的旖旎风光，数不尽

　　的轻怜蜜爱，欢畅和快乐。

　　但现在，海棠一离开，一切就都只成了回忆！

　　他感到极度的伤感和怅惘，睁开眼来，长长地叹息著，打开一个柜子，拿著一瓶酒，上

　　了甲板。

　　水上飞机早已飞远，极目所望，只是水连天，天连水，静得出奇。他坐了下来，大口呷

　　著酒，几次引吭长啸，也不知是意态豪迈，还是心情郁闷，总之，大声呼啸，可以使他的心

　　中感到舒服得多。

　　这时，太阳已然西斜，阳光在海面上，映出一大片夺目的金色光采，眯著眼看过去，像

　　是无数的金色小妖精一起在跳跃著。

　　原振侠一直停留到了天黑，他才躺了下来，望著星光，酒意甚浓。他决定明天才驾艇离

　　开，今晚且再在海上过一夜，单是就著三分酒意，回想和海裳相处的那三天，要消磨一夜，

　　自然再容易不过。

　　很快就过了午夜，海面上起了雾，夜凉如水。原振侠感到了凉意，他老大不愿意地站起

　　来，进入舱中，不经意地打开了收音机。

　　他本来是想听些轻松一点的音乐的，可是，却听到了新闻报告：“核子强国的高峰会议

　　，今日结束，会议推举了北非某国的黄绢将军执行大会决议。大会决议是：为了表示消灭核

　　武器的决心，各国都把核原料运离本国，集中在北非，听候处置。‘

　　原振侠听到这里，呆了半晌──黄绢果然在竭诚和范围合作了！

　　黄绢若是不和范围‘合作’，怎会当上高峰会议的执行者？

　　而这则新闻措词十分巧妙，看来各国之间已经有了协定：不公开事实的真相，而只当是

　　一种限制核武器的谈判。而且，各国显然都拿不出办法对付范围，全都投降了！范围以他一

　　个人的力量，竟令得所有核子强国都束手无策，这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个人行为了

　　！

　　原振侠呆了半晌，不由自主轻轻鼓了几下掌。范围的行为，他不以为值得恭维，但是却

　　无可否认，值得喝采！

　　现在，看来各核子强国，已同意交出核原料给范围使用。黄绢自然提供了方便，可以使

　　核原料集中在北非洲，卡尔斯将军的国度中。

　　有了这样的方便，范围办起事来，自然要顺利多了！

　　只是不知道，他要那么多核原料，去制造一种威力强大无比的武器，是去对付甚么人？

　　看来，问题的严重性，还不是他要对付的是甚么人，而是集中了那么多核原料制成的武

　　器，若是一旦被使用，对地球会有甚么样的影响！

　　若是在地球上使用，那毫无疑问，一定会使地球上所有生物绝灭！

　　就算是在宇宙的某一处，远离地球的太空中使用，难道就对地球不会有影响了？这么大

　　的核爆炸，会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一定会破坏宇宙中的平衡，结果会怎样，更是不可测

　　的可怕！

　　原振侠想到这里，又喝了一大口酒，长长吁了一口气。不论范围以后的行为如何，这种

　　行为，总要设法制止才好！

　　可是，那又有甚么办法？范围掌握了那么强大的力量，各国政府都妥协、投降了，他一

　　个人又有甚么办法？

　　原振侠只感到心头一阵又一阵的郁闷，再加上海棠已经离去，益增不快。他本来就感情

　　丰富，十分容易感触，是以在他喝了一大口酒之后，不免长吁短叹起来，那时，原振侠真有

　　意兴阑珊之感，似乎除了叹息之外，甚么也不能做了。

　　这时，海上静寂之极，原振侠可以听到自己的长叹声，悠悠地传了出来。在他叹了若干

　　声之后，忽然，在寂静之中，有一个极细极细、几乎不可捉摸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种声音细微之极，可是才一入耳，就觉得那种声音曼妙之极，似乎是一个女人正在低

　　诉著甚么。原振侠不由自主，全神贯注，想听得更清楚些。

　　那声音果然在他留意之后，变得更清晰。虽然仍是细微得仅堪辨认，但是已经可以听得

　　出，那女人动听之极的声音，是在吟哦一首元曲小令：“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

　　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原振侠不但听得入神，而且听得如痴如醉。等

　　到吟完，忽然是一阵悦耳之极，听了令人心旷神怡，但又不免神驰心跳的娇笑声。然后，声

　　音更清晰了，而且，原振侠已然认出，那是玛仙的声音！

　　玛仙的语音听来跳荡不定，灵活无比。声音本来是无可捉摸，更没有任何形体的，但是

　　玛仙的声音，听来就有艳光闪耀的感觉！

　　玛仙笑声和语声一起传来：“我的原害相思病了，可惜不是为了我！‘

　　她语意之中，有故意装出来的一种伤感，听来也格外觉得俏皮。

　　原振侠一听出是玛仙的声音，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意外！他刚才心情落寞，这时却又有一

　　种异样的兴奋，使得他根本不去想，在茫茫大海之中，玛仙的声音是怎么传来的？

　　反正她是超级女巫，超级女巫总有她的办法。他大叫了起来：“玛仙，快现身出来！你

　　在用甚么巫法？‘

　　他叫得如此大声，令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然后，他紧张地等著回答。

　　四周围极静，原振侠无法判断，刚才听到的玛仙的声音，是由甚么地方传来的。他想到

　　甲板上去看看，玛仙可能在海面上！

　　但是，在他欠了欠身子时，却又听到了玛仙的笑声。他突然回头，循声看去，不禁呆住

　　了！

　　玛仙的声音，竟然是从他刚才打开了的收音机中传出来的！

　　收音机在报告了新闻之后，原振侠思绪紊乱，没有注意是不是继续有声音传出来，直到

　　玛仙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随便他怎么猜，也猜不到声音是从收音机中传出来的！他张大

　　了口，有点不知所措。

　　人声从收音机中传出来，这不算是甚么大不了的事。任何人，只要通过发射装置，就可

　　以使声音在收音机中被接收到。

　　可是，原振侠却可以肯定，玛仙的声音自收音机中传出，那绝非表示，她人是在一座广

　　播电台之中──那一定是她通过了别的方法达成的！

　　原振侠思绪十分乱，他说不出玛仙用的是甚么方法来，可能是脑部活动的能量，直接‘

　　侵入‘了收音机，就像爱神和范围’侵入‘电脑一样！

　　原振侠甚至可以肯定，这时，虽然只听到玛仙的声音，不知道她人在甚么地方，但是，

　　她一定可以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若不是她听到了长嗟短叹的声音，她如何会念了这样的

　　一首小令，来讥笑自己？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又叫了起来：“快出来！‘

　　玛仙的笑声伴著语声，果然，是在和他应对：“不行，我离你太远！‘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去找一柄扫把，骑上去，飞来！这正是女巫的看家本领，你应该

　　会！‘

　　玛仙笑得更欢畅：“我当然会，记得，是你请我来的。要是不能把我送走，你可别后悔

　　！‘

　　原振侠怔了一怔──长久以来，他对玛仙，都一点也没有要亲近她的意思。这时，他也

　　一样没有那样的意思，但是在茫茫大海之中，心情落寞忧郁之际，酒意三四分之时，他却希

　　望笑语如珠的玛仙，能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且，他还有许多疑问，要和玛仙一起讨论。

　　这时候，他心中对玛仙的好感，正处于顶峰。黄绢令他失望，那不必说了，海棠又怎样

　　呢？一个严厉的命令，她也不能不离去。玛仙至少是自由的，虽然她身为女巫，受巫术的限

　　制，但比较起来，总自由得多了！

　　所以，原振侠哈哈一笑：“你只不过是一个女巫，大不了向我施展巫法，我怕甚么！‘

　　玛仙的笑声，隔了一会才再传了过来：“巫法有时也很可怕的，例如，我可以使你化为

　　一个影子，再也离不开我，变成我的影子！‘

　　原振侠又喝了一口酒，意态更豪放：“如果超级女巫阁下有此需要，只管施展！‘

　　玛仙忽然叹了一声，但立时又笑了起来，叹声和笑声听来像同时发出，有一种说不出来

　　的诡异。接著，便再也没有声音发出来。

　　原振侠等了半分钟左右，又叫了两声，一面提著酒瓶，出了船舱。才一走出去，就看到

　　漆黑的海面上，有迅速在移动著的一团暗暗的光芒。那实在是十分异特的一种现象，那团光

　　芒是朦胧的、黯淡的，可是和漆黑的海面相比较，又分明是一团光芒。

　　原振侠揉了揉眼睛，想弄清那是甚么现象时，光芒已来到了面前。

　　那时，原振侠自然已经看清楚了！

　　那是一大团灰蒙蒙的光芒，里面依稀有著一个人影，移动的速度特快，紧贴著海面向前

　　移动。注视著这样一团迅速移动的光芒，有使人进入了幻境的奇异感觉。

　　原振侠并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上次，他和海棠在海上，先后见到阿英、爱神，她

　　们都是以这种形式出现的。不但如此，而且他和海棠，也曾被一团光芒包围著，迅速地移动

　　，移到了一个十分异特的空间之中，和爱神相会。

　　（这些经过，都记述在《寻找爱神》这个故事中。）原振侠不知道那是一种甚么样的‘

　　交通工具‘，也不知道那是甚么样的一种移动方式。他只知道这种移动方式十分有效，而且

　　它的形式，全然超越人类的知识范畴之外。以他的见多识广，也全然无法想像！

　　就在他又有了如梦似幻的感觉时，想到了那团灰色的光芒移动前来的情形，和爱神可能

　　有关。如果来的是玛仙，那可能表示玛仙已和爱神见过了！

　　灰色光团到了艇侧，一闪即消失。玛仙已经俏生生地落在艇首，离他很近，似笑非笑地

　　望著他。在星月微光之下，她脸上艳光流转，美丽得难以形容！

　　原振侠盯著她看，玛仙承受著他的目光，可是有点不屑似地缓缓摇了摇头：“巫术之中

　　，有相当一部分，设法使女性了解男性，不过我看最不容易奏效的，就是这一部分。‘

　　原振侠扬了扬眉：“莫测高深！‘

　　玛仙抿嘴一笑：“某男士，才因为甲女士的离去而黯然神伤，见到了乙女士，却又目光

　　灼灼，看来一下子就把甲女士忘记了！‘

　　原振侠自然知道她在讽刺自己，可是他装成听不懂，他耸了耸肩：“不知所云，听起来

　　像是甚么少年杂志上的恋爱信箱。‘

　　玛仙幽幽地叹了一声，向原振侠走过来。原振侠几次想要退缩，但终于站定著不动，一

　　直到玛仙到了他的面前，抬起头来，和他几乎鼻尖碰鼻尖。此时自然气息可闻，原振侠鼻端

　　所闻到的，是一种令人心神俱醉的香味，他现出十分陶醉的神情来。

　　玛仙舔了一下口唇，那是一个十分诱人的动作：“我来了！‘

　　她一开口，那种芬芳沁人的气息更浓！原振侠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你是

　　怎么来的？那‥‥‥团光芒，是甚么交通工具？‘

　　他一开口，玛仙也自然而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和原振侠感到她的气息令他陶醉一样。

　　而在她深深吸气之际，她挺耸的胸脯，轻轻地在原振侠的胸膛上碰了一下。

　　她那种神态，实在是对男性的最大挑逗。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像是海上忽然起了狂风巨

　　浪一样，竟然身子不由自主地左右轻轻摇晃著！

　　玛仙又轻轻一笑，原振侠勉力镇定心神，玛仙眼波流转：“你要是怕我，可以稍微后退

　　一些，要是不怕我，可以靠我更近些。‘

　　原振侠心头狂跳──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海天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样美丽的女巫

　　，而且，他必然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这一切，都构成了天地之间最大的诱惑，实在绝不

　　可能有甚么人能够婉拒！

　　原振侠感到，自己对玛仙的防线正在迅速崩溃，他看到玛仙的双眼，比黑夜的大海还要

　　深邃，那是无法防御的挑逗！他感到身子有点僵硬，有点麻木，连说话也有点不灵便了。他

　　勉强道：“这样就好！‘

　　玛仙不在乎地笑著：“这种交通工具，看来像是腾云驾雾，是不是？‘

　　原振侠摇头：“不，看来更像‥‥‥传说中神仙所使用的”遁光“。你已见到了爱神？

　　‘

　　原振侠以为答案一定是肯定的，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玛仙竟然蹙著眉，摇头：“没有

　　！‘

　　原振侠大是讶异：“那么你这种‥‥‥”遁光“‥‥‥是怎么一回事？‘

　　玛仙笑了一下，握住了原振侠的手，把原振侠的手移向她的腹际。他们两人由于几乎是

　　面对面地站著，所以玛仙的腹际有些甚么特殊的东西，原振侠是看不到的，必须伸手去摸，

　　才能摸得出来。

　　当原振侠的手才一被玛仙握住之际，他觉得如同电击一样地震动了一下，他的手立时碰

　　到了冰冷坚硬的金属。他心中大是奇怪，略退了一步，低头向玛仙的腹际看去，看到她腰上

　　围著一条约有十五公分宽的金属带，带子大约有五公分厚，有著许多小孔，还有两个圆管，

　　如同压缩空气筒一样连结著，负在背后。

　　这种装备，又分明是高度精密的工业产品，看来和巫术、仙术又都扯不上关系。原振侠

　　在那一刹间，不禁感到了一阵迷惑。

　　玛仙笑著将双手在一个按钮按了一下，‘啪’一声，金属带已解了开来，连同背后的圆

　　筒，一起放在甲板上。她笑道：“怎么了？我不相信你未曾见过个人飞行器。‘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这样精良，又那么实用‥‥‥这‥‥‥是通过巫术制成的？‘

　　玛仙咬了咬下唇：“我是女巫，但不见得我所用的一切，全是由巫术而来的。‘

　　原振侠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他盯著那具玛仙口中的‘个人飞行器’看著，心里可以肯定

　　，就算叫第一流的专家来看，只怕也认不出那是甚么东西来。玛仙是哪里弄来这副性能如此

　　超卓的‘个人飞行器’的？

　　而且，刚才她的声音，如何能通过收音机传出来？她在距离极远处，又如何能听得到自

　　己的声音？自己和海棠在艇上，她又怎么知道？

　　他心中充满了疑问，神情中自然显露了出来。他抬头向玛仙望去，玛仙不等他开口，伸

　　手用一只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头：“我会巫术，脑活动的能量要侵占一下收音机的波段，十

　　分容易。女巫要猜中别人的心事，那是巫术的基本，而要了解别人的心思，自然是依靠接收

　　他人脑部活动的能量。‘

　　原振侠感到心中有一股难以形容的不舒服之感，因为在玛仙面前，他有全然无法保护自

　　己的感觉。这种感觉，对一个婴儿来说，可能再自然不过了，但是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却

　　可怖之极！

　　玛仙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摊了摊手，表示她并没有恶意。

　　那些，只不过是她与生俱来的本领！

　　原振侠沉声道：“你脑部的活动能力特别‥‥‥能发出强烈的能量，当你还是一个婴儿

　　的时候，就影响了陶启泉发现你，又使大巫师觉得你非同凡响，你的情形和范围是不是相类

　　似？‘

　　玛仙对于这个问题并不回答，只是垂著头，露出了细腻柔滑的一截颈子。原振侠又问：

　　‘范围能用他脑部活动控制电脑，你能不能？’

　　玛仙缓缓地道：“如果有人训练我，我想我‥‥‥也可以做得到。就像范围，如果是学

　　巫术的话，他也可以成为一个大巫师。‘

　　原振侠心头怦然，望定了玛仙。玛仙点头：“是的，我们是同类！‘

　　原振侠声音软弱：“同类‥‥‥那是甚么意思？‘

　　玛仙叹了一声：“同类的意思，就是同类！‘

　　原振侠望著她，玛仙也会大有所感地叹息，单是这一点，已使得他大感意外。玛仙又现

　　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来：“同类的意思是，我和他之间有许多共同之处，可是又有许多

　　疑点‥‥‥‘她忽然又摇了摇头：“很难说，你对我了解太少，每一件事都要从头说起‥‥

　　‥‘原振侠幽默地问了一句：“你很忙？要赶时间？’

　　玛仙笑了起来，大大方方，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原振侠的手，一起向舱中走去，坐了

　　下来。玛仙还斟了一杯酒，却又在递给原振侠之前，直视著那杯酒，念念有词了几秒钟。

　　那使得原振侠有诡异绝伦之感，想问她在那一刹间施展了甚么巫术。可是当玛仙美丽的

　　手，把酒递到他手上之际，他一抬眼，接触到了她深情无比的眼光，他心中叹了一声：不论

　　是甚么巫术，反正她绝不会害我，那又何必多问？他接过酒来，一口就喝了一半。

　　玛仙发出十分高兴和欣慰的神情：“多谢你信任我，刚才，我只不过求巫神赐你更高的

　　理解力。不然，我的叙述有时太复杂，你可能会听不懂！‘

　　玛仙说得十分认真，简直把他当成了小孩子，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不禁苦笑。的确，

　　在巫术的领域中，他甚至还不是儿童，只是婴儿而已！

　　玛仙就著原振侠手中的酒，喝了一小口。她在原振侠身前，蜷著身子坐了下来，交叉著

　　手，挂在原振侠的膝头上，温驯得像是一只小猫，半偎在原振侠的身前。

　　原振侠这时，只感到一种异样的温馨和松弛，他似乎不必做任何的提防。那种松弛感，

　　在紧张的冒险生活中，简直是一种奢求，所以也给他带来了一种异样的舒畅。他自然而然伸

　　手，轻抚著玛仙的柔发。

　　接下来，他更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如梦如幻的境界之中，像是进入了半睡眠状态，身心

　　都在一种十分舒畅的感觉中，享受著异样的平静。而耳际却又听到玛仙动人的声音，在叙述

　　著一些事。

　　每当他感到自己快要进入睡眠状态中的时候，总有恰到好处的，香醇甜美得无以复加的

　　酒，进入他的口中──他可以肯定自己未曾举杯喝酒，酒是如何进入他的口中，顺著他喉咙

　　滑下去的呢？他也清楚可以感觉得到。可是他不愿睁开眼来看，不愿去证实它，怕证实之后

　　会起抗拒之心。

　　美酒，自然是经由玛仙诱人之极的樱唇，哺到他口中的。美酒之中，有著她的津液，难

　　怪那么香、那么甜！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更有一种飘飘荡荡的感觉，彷彿自己就半躺在云端之上。

　　玛仙的声音一直在继续著。她对自己这些日子来，如何跟从大巫师修炼巫术的经过，说

　　得十分简单，只是道：“巫术的内容复杂得难以想像，领域之广，天地之宽，简直是人类新

　　知识无穷无尽的宝藏！如果说人类如今的科学水准是“一”，那么，巫术就是“万”，我虽

　　然已学了许多，但还只是起步！‘

　　原振侠用十分自然的微笑，表示他正在用心听。他懒得开口，因为在那种松弛的意境中

　　，甚至连抬一下眼皮，都会有懒洋洋之感。

　　他心中觉得很奇怪──和黄绢、海棠在一起，都曾经有过极度的愉快，但似乎一切都是

　　动态而激烈的。照说，玛仙是女巫，他对她应该更有警觉的戒备，可是现在，偏偏是那样地

　　平静恬宁，几乎是他一生之中，从未享受过的境界。这是不是巫术的力量？就算是，又有甚

　　么关系呢？

　　当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时，更是全身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是懒洋洋地不想动。

　　玛仙的声音，在朦胧之中更加动听：“学得越多，我越知道大巫师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

　　候，感到惊讶的原因──因为我不是普通人。不论多么复杂的巫术，主要的力量根源是人的

　　精神力量，也就是人脑活动所产生的能量。普通人，就算像你，像你尊敬的那位先生，已经

　　是异于常人了，但脑能量也只是“一”，我却可以轻易就到“万”，而且，似乎还可以无穷

　　无尽发挥下去！‘

　　原振侠听到这里，才略微睁开了眼来，恰好接触到玛仙深邃无比、光采四射的美目。他

　　喃喃地说了一句：“你‥‥‥有一双‥‥‥属于仙女的眼睛‥‥‥我见过‥‥‥爱神的眼睛

　　，就和你的相仿。‘

　　玛仙眼中的光采更甚，她的呼吸也有瞬间的急促，但立时恢复了平静：“这证明我‥‥

　　‥和寻常人不是同类，或许我是极特出的一个，但是不可能特出到这种地步‥‥‥‘她说到

　　这里，轻轻推了一下原振侠，使原振侠有一种在清澈的湖水上微微荡漾之感：“你可还记得

　　那位先生‥‥‥对我的来历曾作过的推测？‘

　　原振侠‘啊’地一声，身子略微坐直了一些。

　　原振侠当然记得那位先生的推测，那位先生曾说，玛仙是‘外星人的弃婴’！

　　那并不是说她是外星人，那位先生的设想十分新奇，说玛仙是照地球人的外形，所培育

　　出来的一个婴儿──词意相当模糊，不易理解，因为那根本是人类知识范畴之外的事。

　　由于在培育的过程之中，不知出了甚么差错，以致玛仙的头部严重畸形，所以她就成了

　　‘弃婴’，犹如工厂中的产品，成了‘废品’一样。现在她美如天仙，那是巫术力量的结果

　　。

　　那位先生甚至推测，外星人在培育玛仙时，是有‘图样’作为依据的！

　　原振侠极尊敬那位先生，可是对于这个推论，他却也不敢苟同。自然有一半原因，是因

　　为当时玛仙的侵犯性太强，又宣称原振侠必然是她唯一的男人，使他心生抗拒之故。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若干时日之后，当玛仙掌握了巫术成为女巫之后，反倒比以前更温

　　柔可爱。像是由一个任性不懂事的小女孩，长大成了懂事、善解人意的少女了！

　　（玛仙的一切，记述在《巫艳》这个故事中。）原振侠把这一切想了一遍，‘嗯’了一

　　声：“记得，那位先生的推断──‘玛仙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我知道，是事实！’

　　原振侠大是讶异：“你怎能肯定？‘

　　玛仙的语气仍然肯定：“巫术给我以一种十分强烈的超感觉，可以称之为直觉。我感到

　　，像我这样的人不止一个！我也感到，培育我的人，力量可能比我还强。如果我要追求更强

　　的力量，我必须找到培育我的人，在他那里取得更多力量，他是我力量的泉源！‘

　　原振侠有点不以为然：“刚才你还说，你的力量几乎可以无穷无尽的发挥！‘

　　玛仙垂下了眼睑：“那是对寻常人而言‥‥‥作为女巫，我需要更强的能力，才能够更

　　进一步掌握巫术。‘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这时候，原振侠仍然并不紧张，可是也不再

　　是那样朦胧，因为玛仙所说的一切，十分吸引人，使他必须全神贯注地来倾听。

　　玛仙轻蹙著眉：“一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就越来越强烈地感到了这一点。那位先生真

　　了不起，他推测我是被培育出来的，我也感到确然如此。我不感到自己有父母，只感到自己

　　有一个“制造者”──‘原振侠有点骇然：“你的意思是‥‥‥你是从‥‥‥从实验室中制

　　造出来的？‘

　　玛仙缓缓摇著头──她这时候的神情，看来稚气而迷茫，十足是迷了路的小女孩：“我

　　不知道，详细情形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尽一切力量，找到我的那个“制造者”！‘

　　原振侠心中一动，陡然想到了一点，他再也坐不住，站了起来，把坐在地上的玛仙也带

　　了起来。他握住了她的手臂，盯著她，一字一顿：“你以为‥‥‥爱神就是你的制造者？‘

　　玛仙的眼神有点伤感：“我只是感到有可能，所以我要见她，向她求证。‘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曾假设过玛仙和爱神之间有著某种关系，但是无论如何，

　　他无法设想会是那样的关系──制造者和被造者的关系！

　　这实在是无法想像的事！玛仙是一个人，一个生命，生命怎么能‘被造’出来？生命只

　　能由生命产生，但是玛仙又说她不会有父母，有的只是制造者！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作了几个毫无意义的手势，仍然不知说甚么才好。过了好一会

　　，他才道：“我也曾想到过，你那么特别，一定‥‥‥一定‥‥‥‘可是他仍然不知如何说

　　下去才好！

　　玛仙叹了一声：“我不单是为了追寻自己的来历，而且为了追求自己有更多更强的精神

　　力量。我听到有关爱神的传说，在尽我可能去了解她的资料之后，我发现不如来见你，因为

　　你见过她！‘

　　原振侠由衷地道：“早就应该这样！‘

　　玛仙十分感激地向原振侠靠了一下：“虽然你对爱神是甚么也不了解，但是我在你的叙

　　述中，却可以肯定她有超特的能力。她的那种精神力量之强大，我难以想像──如果我的精

　　神力量是由她制造出来的，那是合理的假设。‘

　　原振侠有点骇然，但更多的是兴奋：“爱神控制电脑的本领，完全来自她的精神力量？

　　‘

　　玛仙咬了咬下唇：“可以说是，我也可以做得到。‘

　　原振侠突然问：“那么，范围呢？他和爱神，是不是也有关系？‘

　　玛仙在刹那之间，现出了原振侠从未见过的，犹豫之极的神色来。

　　玛仙不但神情犹豫，连说话也迟迟疑疑：“这‥‥‥个人，我是觉得‥‥‥最神秘！我

　　不但感到他和我有某种关系，也可能和爱神有关‥‥‥‘原振侠提高了声音：“我曾经设想

　　过你们三者之间的关系！‘

　　他把他自己并不完全的设想说了出来，玛仙用心的听著。原振侠按住了她的双肩，像是

　　要使她不那么吃惊，然后，他说出了他的结论。

　　他的结论确然会令人吃惊：“你如果是一个被制造者，范围也一样。你们全是被制造出

　　来的特种人，有著极强烈的精神力量，而且，你们有著同一个制造者！‘

　　玛仙的神情变得更加异样，那种神情，说明原振侠所得出的结论，她也想到过，只不过

　　不愿意承认。这时，有一个人提了出来，逼得她不能不接受这个事实！

　　她的声音有点苦涩：“我们同是由一个制造者‥‥‥制造出来的？‘

　　刹那之间，原振侠想到更多。他有点狂乱地挥著手，声音提高，脸颊发红：“你不知道

　　自己的制造者是甚么人，但是我相信范围知道！‘

　　玛仙用扬眉的动作代替了询问，原振侠又道：“他现在正在集中全世界的核原料，要制

　　造一件威力无比的武器，我相信，就是要来对付他的制造者！‘

　　玛仙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神情有一种异样的骇然。

　　原振侠又道：“他‥‥‥一定知道了一切，所以才要对付他的制造者。现在，不论他能

　　力多么强，总在他的制造者之下，他要成为第一，就必须反叛！‘

　　原振侠自然而然用了‘反叛’这个词，玛仙深深吸著气，发出了一下十分异样的声音：

　　‘若是他是被制造出来的一种‥‥‥人，他怎能敌得过制造者？’

　　原振侠闷哼一声：“那也难说得很，电脑是人制造出来的，如今，人类就受制于电脑；

　　刀也是人制造出来的，刀可以致人于死！‘

　　玛仙紧蹙著眉，半晌不说话，才又道：“那样的核武器，若是制成了使用，那岂不是地

　　球的浩劫！‘

　　原振侠一想起这一点，就不由自主打寒战：“更有可能是宇宙的浩劫！‘

　　玛仙抬头向天，双手不断地作一种又复杂又古怪的手势。这种手势看来很有规律，可是

　　每个之间却又没有一点相同。

　　玛仙才作了二、三十个那样的手势，原振侠已看得眼花撩乱，不知道她何以可以记得住

　　。同时，玛仙的口中，也一直在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高，可是她在念些甚么，原振侠又听

　　不懂。

　　原振侠心知玛仙一定在施展甚么巫术，他只好在一边骇然地看著。

　　不一会，只见玛仙自不知甚么地方，取出了一片小小的金属圆片来，贴在她自己的眉心

　　上。那金属片贴了上去之后，竟然给人以一种隐隐有光芒射出来的感觉，看起来更是怪异莫

　　名。

　　玛仙十指次第按向那金属圆片，然后任由圆片落下来，落在掌心之上。她摊开掌，陡然

　　发出了一下惊心动魄的大喝声，一口气向那圆片吹了出去。

　　她的一切行动都十分轻柔优雅，可是这时，她在施展巫术，行动怪异，所发出的声音更

　　是惊人，刚才那一下大喝声，听来简直就像是几百人一起在大叫。而那一口气，也犹如自她

　　口中吹出来的一股强风，‘飕’地一声响，将那小圆片直吹了起来，吹出了船舱，没入了黑

　　暗之中。

　　玛仙这才静了下来，闭上眼，好一会不出声。原振侠一直在注视著她，只见她额上汗珠

　　不断沁出，看来是刚才的‘作法’，费了她不少精力。

　　原振侠忙走过去，轻轻地帮她抹拭著汗珠。过了好一会，她才吁了一口气，睁开眼来，

　　妙目之中，仍然有几分筋疲力尽的神色。她握住原振侠的手，纤手竟然是冰冷的，可知她刚

　　才施行的巫法不是小法，而是一种大法！

　　原振侠并没有立即发问，只是爱怜地观望著她。玛仙胸脯起伏著，又过了好一会，气息

　　才渐渐调匀了过来，拉著原振侠来到了甲板上。

　　这时，已是凌晨三时左右，望出去，茫茫大海只是漆黑一片。玛仙道：“我假定爱神的

　　精神力量和我相同，如果比我强，那自然更好。我刚才施了一个巫术，把我想要见她的意愿

　　，强烈地表达了出去！‘

　　原振侠失声道：“通过那片金属片？‘

　　玛仙摇头：“很难向你解释那金属片有一定的作用，但不是主要的作用。主要作用是我

　　的精神力量，用一种十分异特的巫术方法发射出去，只要脑活动能力和我一样的人，不论我

　　隔多远，都能收得到！‘

　　原振侠苦笑：“不论多远！甚至‥‥‥不在地球范围之内也能收到？‘

　　玛仙的回答极其肯定：“是的，那一股脑能量永不消灭，不断运行，若干年后，可能到

　　达宇宙的极远处！‘

　　原振侠听得呆了半晌，怔怔地望著玛仙，玛仙嗔道：“怎么啦？没见过女巫吗？‘

　　原振侠苦笑：“真是没见过！‘

　　玛仙忽然凑过来，腻声道：“那就好好看看，这个女巫是你的！‘

　　原振侠突然起了一阵冲动，双手捧住了玛仙的脸颊：“是我的，我就得看看清楚！‘

　　玛仙柔顺地闭上了眼睛，呼吸有点急促，鼻孔诱人地翕张，朱唇半启。原振侠再也忍不

　　住，轻而缓慢地吻了上去。

　　玛仙轻轻抱住了原振侠，身子微微发著抖。原振侠才一吻上去，就觉得玛仙的舌尖，带

　　著沁人肺腑的甜香，羞涩地，有点颤抖地，向自己电似地送过来。

　　那是令人心神俱醉的一吻，一点也不狂烈，可是却灼热，令人想起固定的火焰。那是极

　　其奇妙怪异的一种感觉，原振侠以前绝未曾经历过。

　　好一会，他们才分了开来。玛仙脸颊偎向原振侠，声音低得听不见：“你的‥‥‥我的

　　‥‥‥‘她虽然只说了四个字，但是原振侠完全可以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说：“我是你的

　　，你是我的！‘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感到了甜蜜，也感到了无可奈何，更感到了怅惘，也感到了造物弄

　　人，感到了自己替自己编织的网，又多了一重‥‥‥所谓‘百感交集’，大概就是这样子。

　　他终于未能脱得了玛仙向他撒下的那张网，而且，还是自己主动走进去的。目的是甚么

　　呢？他完全不知道。可以说完全没有目的，但是，又一定有目的！

　　‘你的’、‘我的’，玛仙虽然是超级女巫，可是也和所有女性一样，要把异性当作自

　　己的，也要把自己当作是独一的一个异性的。这或许是人的本能，没有人可以打得破这个铁

　　律！

　　原振侠和玛仙轻轻相拥著，好一会没有说话。玛仙陡然震动了一下，抬起头来：“她收

　　到我的讯息了！‘

　　原振侠有点不知如何搭腔，玛仙又道：“收到了，而且回了我的讯号，要我去相会！‘

　　那实在太过神奇，神奇到了原振侠无法相信的程度。玛仙神情严肃，过了片刻，才道：

　　‘和我一起去？见到了她，一切事都能解决！’

　　原振侠只好问：“怎么去？你那条带子，可以供两个人使用？‘

　　玛仙笑了起来：“她在很近处，南中国海，看来她对南中国海很有好感！我来驾驶，我

　　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原振侠一扬眉：“可以，我可以一直搂著你的腰！‘

　　玛仙俏脸上有著一种异样的艳情，笑得令人心荡。原振侠双手伸了出去，有点不知所措

　　，玛仙喘息著：“随你喜欢，我是你的！‘

　　原振侠一下子把她紧拥在怀，刚才的吻是平静的，这次，却充满动态的狂热！

　　原振侠沉醉在对玛仙的热吻之中，他只觉得玛仙的双手像是不断在活动，但却不知她在

　　做甚么。直到船身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才抬起头来，发现船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向前行驶，原

　　振侠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

　　玛仙向他眨著眼，笑靥如花：“别像傻瓜一样望著我，巫术能令你目瞪口呆的事，以后

　　多得是！‘

　　玛仙在和他相拥著的时候，已经运用巫术的力量，发动了机器，令快艇以极高的速度前

　　驶！

　　原振侠的神情一定仍然和傻瓜一样，他伸手指著玛仙，玛仙捉住了他的手，令他的手指

　　按在她的鼻尖上。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怎么可能？‘

　　玛仙眨著眼：“怎么不可能？我已经做到了！‘

　　原振侠用力按了一下她的鼻尖：“解释给我听，你是怎么做得到的？‘

　　玛仙摇头：“不能！你能不能对一个穴居人，解释红外线遥控装置？‘

　　原振侠苦笑──玛仙举的例子，很容易让人明白她何以不能解释。但是原振侠还是有几

　　分不服气：“我至少知道，这一切全是你脑能量的作用！‘

　　玛仙把原振侠的手拉下来，放在口中轻轻咬了一下，原振侠像是触电，可是又不愿意把

　　手缩回来。玛仙点头：“对，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那样！‘

　　她说著，眼珠忽然急速地转动起来。她的一双美目极其动人，可是眼珠忽然转得那么快

　　，看来也大是诡异！原振侠不敢凝望，偏过头去。

　　玛仙喃喃地说著：“是的，我那么迫切希望能见到你，那么迫切！‘

　　原振侠知道，那是玛仙用她特强的能量，在和另一个脑能量比她更强的人通话！

　　那种情形，在原振侠来说自然不可思议之至。但是他却再也不会大惊小怪，也不会再要

　　玛仙解释，为甚么她能这样。

　　因为，他知道玛仙的回答必然是‘不能解释’！理由是：怎能向穴居人，解释洲际长途

　　无线电话？

　　他没有再问傻问题，而问了一个聪明的：“爱神‥‥‥你的制造者？‘

　　玛仙由于紧张而喘气：“是她！‘

　　原振侠明知她是超级女巫，可是看到她那时那种紧张的神态，他还是把她当成普通少女

　　一样，轻抚著她的秀发：“别紧张‥‥‥我们会在甚么样的情形下见面？上次，我见到的可

　　能是她的投影！‘

　　玛仙摇头：“不知道，我当然希望能见到她本人！想想，我是她‥‥‥制造出来的！‘

　　原振侠望著她，反手在她因为兴奋而呈现艳红的脸颊上，轻轻地按了一下：“我不能想

　　像“制造出来”是甚么意思，你明明是一个生命，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怎么能是‥‥‥“

　　制造“出来的？‘

　　玛仙扬著眉：“正由于随便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所以我才急于知道！那是有关我身世的

　　大秘密──如果我也有身世！‘

　　原振侠不知道说甚么才好，一切都奇诡得难以想像。玛仙的存在，已经如一个不可解的

　　谜，而她的来历，只怕不知离奇到甚么程度！

　　玛仙期待的神情，越来越焦切。她紧握著原振侠的手，柔软的手心有点濡湿，那是由于

　　心中紧张，而令得手心在出汗。

　　原振侠曾作过她是一个十全十美机械人的联想──由‘制造’而来的联想。但是一个会

　　冒汗的机械人，这实在有点无法想像。

　　玛仙四面看著，那情形就像是和父母久别了的小女孩，急盼和双亲再见面。她不住地道

　　：“越来越近，我强烈地感到我和她已越来越近！‘

　　原振侠安慰著她：“我上次的经验──‘玛仙用力摇著头，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

　　有一股柔和的光芒──‘她才讲到这里，突然，就在疾驶著的快艇的右舷，在海面被艇身掀

　　起的浪花之中，有一个洁白的半圆体浮了上来。自那半圆体上，冒起了一大团变动不定的异

　　样光芒，在光芒的笼罩之下，是一个人影。

　　原振侠和玛仙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在变幻不定的光芒笼罩之下的人影，身上

　　轻纱飞扬，看来如真似幻异特之至。

　　还看不清她的脸面，只看到她在作著手势，示意他们离开快艇，向那自海上冒起的洁白

　　一片跳下来。

　　原振侠已经第二次有这种奇幻的经历，可是在事后，要他讲述确切情形，他还是无法讲

　　得出来。而且，他肯定，就算经历十次、八次，他一样无法将自己的经历，确切形容出来。

　　因为那一切经历，全和地球上发生的现象大不相同。人类的语言之中，甚至人的感受，

　　都无法说明或是理解，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当时，他和玛仙连一秒钟也没有犹豫，就手拉著手奔向船舷，向海中一跃而下。和上次

　　一样，两人眼看在快要跌进海中时，那洁白的一片展布开来，将他们的身子承住。

　　接著，眼前是一片夺目的鲜红色，一闪即逝，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像是在极浓的雾中

　　。原振侠轻轻碰了玛仙一下：“我们已经被转换了空间。‘

　　原振侠是凭著上次的经验，才这样告诉玛仙的。玛仙兴奋得连速吸气：“我知道，我知

　　道！唉，太奇妙了，这样的转移真是太奇妙了！我学的那些巫术，算得了甚么！‘

　　原振侠听得她这样说，不禁怔了一怔。因为听起来，她对于一切，了解得比他深了不知

　　多少！

　　原振侠想问又不想问间（他怕问了，玛仙再一次说无法向他解释），前面已经出现了人

　　影，正在迅速移近，由小而大。

　　玛仙一直握著原振侠的手，这时，才突然发出了一下欢呼声，甩开了原振侠，向前奔了

　　过去。

　　原振侠忙叫道：“那只不过是虚影，你──‘他上次和海棠，在同样的情形下见到’爱

　　神‘。见到的人，在视觉上，毫无疑问是一个人，可是却只是一个投影。当他们企图碰一碰

　　的时候，根本甚么也没有。这时，原振侠唯恐玛仙失望，所以才立时出言相告，可是他叫到

　　了一半就陡然停了下来，讶异莫名！

　　因为他看到，玛仙向前移动，向那个迅速移近来的人影迎去的方式，和前来的那个人一

　　样。根本看不到有甚么动作，可是却快捷无比，互相在接近，转眼之间已经会合在一起！

　　两个会合了的人，面对原振侠的那个，原振侠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正是上次曾见过的‘

　　爱神‘。原振侠和她们相隔甚远，但爱神眉目如画，双眼湛然有光，全身散发著一种柔和夺

　　目的光芒，连她的神情也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原振侠努力想使自己去接近她们，可是他奔跑的速度显然无济于事，而他又不会玛仙那

　　样的前进方式。在他颓然停下来之前，他还在想：玛仙要是发现爱神只不过是一个投影，一

　　定要大失所望了！

　　可是，接下来他所看到的情景，令得他张口结舌！他看到：玛仙一到了爱神身前，立时

　　伸出了双手，而爱神也立即握住了她的手！两人握住了手，对望著，原振侠只能看到爱神脸

　　上的神情，看到她望著玛仙，流露出极欣慰慈爱的神情！

　　接著，玛仙靠向爱神，爱神拥了她一下，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抚摸著。此情此景，除了

　　是两个有著极亲近的关系的人，久别重逢之外，实在不可能再作任何别的形容──说得再简

　　单一些，那简直就是母女重逢！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心头的感觉异样之极！

　　母女重逢！

　　他们早就曾设想过，爱神是玛仙的‘制造者’，可是却绝未曾想到母亲和女儿。可是，

　　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母亲不正是女儿的制造者吗？

　　难道玛仙真是爱神的女儿？原振侠不由自主摇著头──这太不可能！如果是，玛仙当时

　　再丑陋，爱神也绝无将她抛弃之理！

　　原振侠思潮起伏，乱成一片。他又看到玛仙和爱神正在急速地交谈，不过听不到她们在

　　讲些甚么。她们半转了身，原振侠可以看到玛仙的侧面，她脸上充满了喜乐的光辉。

　　原振侠想张口大声叫她们，她们已迅速地移近来，一晃，就来到了原振侠的身前。玛仙

　　高兴莫名的声音同时响起：“原，你看看我们，像不像？‘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向她们望去。玛仙的美丽，无懈可击；爱神的美丽，也同样完美。

　　可是人类的脸谱，是最最奇妙的组合，人人都是眼耳口鼻五官的组合，可是却可以组成几十

　　亿完全不同的脸谱，即使是美丽，也不知有多少种不同样子！

　　原振侠一时之间，还不明白玛仙为甚么要这样问，他立即道：“不像！‘

　　事实上，爱神的确和玛仙不是很相似。玛仙一听，立时调皮地眨了眨眼：“真可惜，我

　　想我一定是像我父亲！‘

　　她说著，还用询问的神情望向爱神。

　　原振侠陡然一怔──她这样问，除了爱神是她的母亲之外，不会有别的可能！

　　他惊讶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而爱神接下来的话，却又令他迷惑。爱神微笑著，爱怜

　　地摇头：“胡说甚么，你哪来的父亲！‘

　　玛仙拉住了爱神的手，撒娇道：“我不理，你们把我制造出来，我就有父亲，有母亲！

　　‘

　　爱神笑了起来，伸手在玛仙的鼻尖上用力一按：“你更胡说了，我才不是你的母亲，你

　　只不过是──‘爱神才讲到这里，玛仙就现出了极其委屈的神情，泫然欲泣。泪花在她晶莹

　　乌黑的大眼睛中打转，惹人怜爱之极。

　　她咬了咬下唇：“我知道，我只不过是弄坏了的试验品，随随便便被抛在垃圾堆里！‘

　　爱神一副被小儿女缠得无法可施的神情，摊著手：“当时，你叫我们该怎么做？‘

　　玛仙的声音更委屈：“至少应该把我养大，等我有了生存的能力再不要我！‘

　　爱神苦笑著：“在普通人之中，一定会有人收留你，我们可以肯定这一点！‘

　　玛仙一副又可怜又有点要胁的神气：“你们不负责任，应该补偿！‘

　　当她那样说时，两颗透明如珍珠般的眼泪，已从她眼中涌了出来。

　　爱神忙道：“是，是！是我们不好，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补偿给你！‘

　　玛仙啜泣了几下，又破涕为笑，紧紧搂住了爱神。

　　这一切，全在原振侠的眼前发生，是极短时间内的事，直看得原振侠目瞪口呆。虽然在

　　她们的对话之中，得知了一些事情的梗概，可是也更莫名其妙！

　　他不由自主，大声叫了起来：“玛仙，你们‥‥‥究竟是甚么关系？‘

　　玛仙还没有回答，爱神已向原振侠望来，竟略有责备之色：“你上次见过我，上次在你

　　身边的美女，好像是另外一个？‘

　　原振侠想不到会有此一问，不禁红了红脸。

　　玛仙代原振侠回答：“说起来太复杂，他身不由己，他是一个最可怜的普通人！‘

　　原振侠苦笑：“你是甚么？‘

　　玛仙对答如流：“我是最可怜的特种人！‘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向爱神指了一指：“她‥‥‥她又是甚么？‘

　　这个问题，原振侠上次也问过，得到的答案和没有得到一样。这次，爱神笑而不答，玛

　　仙却立时道：“她？她是制造者，被造者怎能知道制造者是甚么？‘

　　原振侠心中疑惑之极，又向爱神望去。爱神笑：“不急，坐下来慢慢说。‘

　　原振侠知道，这里看来，虽然甚么都没有，但只要随意念所至，就会得到所要的一切。

　　所以，他不但坐了下来，而且还想要一杯好酒，他的鼻端立时闻到了酒香，手中自然也多了

　　一杯美酒。

　　他望著手中的美酒：“这或许就是仙液琼浆？‘

　　爱神和玛仙也坐了下来，玛仙依著爱神，神情娇俏。原振侠叹了一声，玛仙向他眨了眨

　　眼：“别问，只管听！‘

　　原振侠本来就有问也不知从何问起之感，所以自然而然的点了点头。

　　爱神侧头想了一想，竟然连她也有不知如何说才好的神态。

　　然后，她才开口：“若干年前，我们决定要制造一批人──‘她才讲了一句，原振侠就

　　忍不住打断了话头：“你们，指甚么而言？‘

　　爱神的回答来得快绝：“我，和我的同类。‘

　　原振侠的下一个问题，已经要出口了，可是却被玛仙的一个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一起吞

　　下去。

　　爱神继续道：“我们在地球人中，寻找优秀的男人和女人，找到了若干对。在经过详细

　　的研究分析之后，将他们配对──在我们进行这种工作时，当事人绝不知情，我们只是在暗

　　中进行。‘

　　原振侠咕哝了一句：“以你的能力，自然轻而易举！‘

　　爱神只当没有听见：“我们的目的，是要制造──或者应该说”培育“一批超特的人。

　　根据遗传学的原理，最优秀的男女，可以产生更优秀的婴儿。经过长时期的选择之后，一共

　　是三十对，本来，我们想真正撮合他们成为夫妇的！‘

　　原振侠有点骇然：“原来你真是爱神！‘

　　原振侠在这样的情形下，叫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听来像是十分突兀，但是却又十分顺

　　理成章！

　　爱神笑了一下：“不过，失败了！所以，称我为爱神，受之有愧。人类中最复杂的感情

　　，就是男女间的爱情，不论我们如何去影响当事人的脑部活动，都不能使互相间没有爱意的

　　男女产生爱情！‘

　　玛仙大有感叹地望了原振侠一眼，原振侠心头一震，避开了她的眼光。

　　玛仙道：“是啊，男女间肉体上的吸引接触，简单得多，可是心灵上的情感，只怕没有

　　甚么力量，可以强迫产生！‘

　　她在这样说了之后，居然大是幽怨地长叹了一声！

　　爱神伸手，在她的头上轻抚了一下：“我们只撮合了十多对，其余的，就在他们不觉察

　　的情形之下，取得了他们的生殖细胞──‘原振侠的思绪又紊乱了起来。他是医生，自然知

　　道人的生殖细胞，男性的是‘精子’，女性的是‘卵子’，这如何在‘当事人不觉察’的情

　　形下取得呢？

　　不过原振侠也没有问，他知道爱神有极高超的能力，想来总是有办法的，例如令当事人

　　有短暂的昏迷之类。

　　爱神又道：“我们不但选择智能极高的男女，而且也极注意外型的俊美──‘她向玛仙

　　望了一眼，玛仙撇了撇嘴。原振侠想起玛仙原来鬼怪一样的丑陋，也不禁好笑，玛仙立时知

　　道他在笑甚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爱神微笑著：“成了夫妇的，他们的孩子，自然由他们自己抚养。取得了生殖细胞的，

　　就在实验室中形成生命。‘

　　原振侠‘啊’地一声：“像玛仙那样出色的特种人，有‥‥‥超过十五个之多？‘

　　爱神摇头：“不，结果只有两个‥‥‥或者说，我们以为只有一个，直到接到了玛仙的

　　信号，才知道有两个成功的例子！‘

　　玛仙又撇了撇嘴：“一开始，我最失败！‘

　　爱神点头：“是，玛仙‥‥‥在发育过程中出了差错，外形变了形，被我们放弃了！‘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更感到那位先生‘外星人弃婴’的推论，是何等接近事实！

　　玛仙道：“那仅有的成功例子是男婴？‘

　　爱神点头：“对，是男婴！‘

　　玛仙向原振侠望来：“那男婴长大了，现在是甚么人，你该知道！‘

　　原振侠点头，一字一顿：“把全世界闹得天翻地覆的大犯罪者，范围！可是，你和范围

　　的年龄‥‥‥好像不该是同时在实验室出世？‘

　　爱神笑了一下：“生殖细胞被采集回来之后，并不同时开始培育，有的放置了相当长的

　　一段时间。‘

　　原振侠望向玛仙，玛仙作了一个鬼脸：“可怕吧！不但是女巫，而且是千年老女巫！‘

　　原振侠自然不知说甚么才好，只好苦笑。

　　爱神叹了一声：“当玛仙外形出了差错，完全脱出了我们计画要制造出来的形象时，我

　　们已经知道计画失败了。可是直到范围的思想全然不受控制时，我们才知道计画的失败，何

　　等之甚！‘

　　原振侠‘啊’地一声：“一个是外形不受控制，一个是内心不受控制！‘

　　爱神的神情无可奈何：“企图制造生命，这是我们根本的大错误！‘

　　原振侠喃喃地道：“对！生命创造、发展，全是上帝的旨意。你们只不过想培育生命，

　　就已经错误百出！‘

　　爱神像是在深思原振侠的话，停了半晌，挥了一下手：“事情其实也很简单，像是一个

　　家庭之中，有了一个叛逆的儿子。范围在成长到一定阶段时，逃走了！他的智力，完全照我

　　们的培育计画发展，他是全人类中智力最高的人！‘

　　原振侠点头：“毫无疑问，他‥‥‥加入了人类生活之后，成了最大的犯罪者。现在，

　　他用脑能力，控制了全世界的电脑系统──‘他讲到这里，陡然感到了一股寒意流遍全身：

　　‘他现在集中了全世界的核原料‥‥‥看来是想制造‥‥‥攻击性武器，攻击的对象──’

　　他直视著爱神，爱神叹了一声：“真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他想攻击培育他的实验室！‘

　　玛仙和原振侠一起失声：“你早已知道？‘

　　爱神皱眉：“是，他在通过电脑进行他的计画时，我就知道。‘

　　原振侠激动地挥著手：“应该立刻制止！‘

　　爱神在考虑著，像是不能做到这一点。原振侠和玛仙互望著，心情紧张，但是转眼之间

　　，玛仙却十分欢畅地笑了起来。

　　爱神望向玛仙，大有嘉许之色，但又有点讶异：“真了不起，巫术的力量和你的天赋结

　　合，看来不知能创造出甚么样的奇迹！‘

　　玛仙摇著爱神的手：“是你故意让我知道的，如果不是，我一定不会知道！‘

　　爱神由衷地道：“现在或许是，但等你巫术力量又大有增进时，只怕会有甚么样的能力

　　，我也无法想像！‘

　　玛仙娇笑著：“是你实验中培育出来的生命，看来翻不出你的手掌心！‘

　　爱神轻轻地打了玛仙一下：“你真会说话！‘

　　两人这一番急速的对话，更听得原振侠不知如何插言才好。

　　他隐约知道两人在说些甚么，那像是玛仙在忽然之间，明白了爱神的心意──玛仙有了

　　解他人心意的能力，这一点，原振侠早已知道，而她居然能了解爱神的心意，所以爱神也在

　　感叹她的能力之强。

　　而从玛仙最后一句话听来，原振侠倒大是放心。如今正在胡作非为的范围，正也是实验

　　室中培育出来的，自然，也难以翻得出爱神的手掌心！

　　一想到这里，原振侠自然而然，想起旧小说中的一些常见情节来。

　　这种典型的情节，《西游记》这部小说中最多──不知从哪一个仙府，例如太上老君的

　　仙府中，一个甚么东西下凡，成了妖精，搞得下界鸡犬不宁，束手无策。结果太上老君亲自

　　出马，自然一出手，就把偷下凡去的作怪者收回仙府。

　　如今的情形也正是如此──范围出自爱神的实验室，如今全人类无法对付他，只有屈服

　　在他的超能之下。能够对付他的，自然也只有爱神！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但也不是完全放心：“要快些采取行动才好。核原料在运输途中，

　　也很容易发生意外，那么多核原料集中在一处，更是危险万分！‘

　　爱神仍然皱著眉，玛仙笑著：“她在考虑，是不是趁此机会，把世界上的核原料消灭！

　　‘

　　原振侠挺了挺身，他知道玛仙刚才忽然笑了起来，就是由于想到了爱神这种心意之故。

　　他摇头：“那没有意义，人类热中于核原料的采集，毁灭了这一批，会更努力去开采。‘

　　玛仙笑呵呵地望著爱神，原振侠忽然激动起来：“范围的能力，来自你的培育，你应该

　　更可以控制电脑系统的运作！‘

　　爱神的回答，听来有点心不在焉：“当然是！‘

　　原振侠兴奋得站了起来：“那你可以为人类做许多事！你可以控制电脑，使人类不再热

　　中战争，不再互相侵略，强迫所有人都向善和好的一面发展，使得地球上，从此再也没有残

　　杀、丑恶！‘

　　原振侠讲到激动处，大力挥著手，神态有点像演说家。爱神在他讲完之后，笑了起来，

　　神色像是面对著一个胡闹的小孩子。

　　原振侠看得出她大不以为然，可是他仍然觉得自己的话很对，所以挑战似地望著她。爱

　　神柔声道：“你想得太简单了，人类的本性如此，岂能凭甚么力量，就令之改善？那绝不可

　　能！‘

　　原振侠沉声道：“范围就使得各国政府屈服！‘

　　爱神吸了一口气：“令各国政府屈服，不等于令全人类屈服。而且，范围在犯罪，他在

　　进行充满了罪恶性的活动，这和人类犯罪的天性相合，等于顺水推舟，自然容易成功！不过

　　我看，各国政府也必然不会允许这种情形长期存在，人也有反奴役的天性，有时，为求自由

　　，会不惜牺牲一切！‘

　　原振侠仔细思索著爱神的话，玛仙补充道：“人类有许多缺点，也有许多优点，此消彼

　　长，都只能在自然发展之下进行，任何强迫的力量都不会有用。‘

　　原振侠皱著眉，仍然大有疑惑之色。玛仙一俯身，在他的眉心中亲了一下：“别想得太

　　伟大了，没有甚么人能作人类的大救星！‘

　　原振侠苦笑：“可是，范围却成了人类的大灾星！‘

　　爱神缓慢摇头：“他成不了大灾星，我已经通过各国重要的电脑系统，像范围威胁各国

　　政府时所做的一样，通知各国政府，不必对范围的威胁屈服，他将不会再有控制电脑的力量

　　！‘

　　原振侠听到这里，陡然吃了一惊──爱神的话说得这样肯定，难道范围真的那么容易对

　　付？

　　正当原振侠那样想时，爱神忽然霍然起立，现出惊怒的神情。玛仙连忙走了过来，来到

　　了原振侠的身边，低声道：“情形不妙‥‥‥敌对的力量！大得出乎意料！‘

　　原振侠压低了声音：“他们‥‥‥已在开始对抗了？‘

　　玛仙点了点头，原振侠叹了一声：“唉，那是甚么样情景的一种对抗！‘

　　玛仙深深吸了一口气：“脑能量，纯脑能量的对抗。我可以使你看到一些大约的情景。

　　‘

　　原振侠向玛仙望去，一时之间，不知道她那样说是甚么意思。玛仙的声音压得更低：“

　　闭上眼睛！‘

　　她才说可以让原振侠‘看’一些情景，但却又立即叫原振侠闭上眼睛，听来矛盾之极。

　　但原振侠立即知道，玛仙将令自己‘看’到的情景，一定全然超乎人类正常的活动范围之外

　　！

　　原振侠有足够的能力，接受那种超乎人类正常活动范围之外的事，虽然他不是很了解。

　　这时，他依言闭上了眼睛，只知道自己将‘看’到的情景，不是通过人体上的视觉器官

　　（眼睛），而是由一种力量，直接影响脑视觉神经。那是一种直接的‘看’，不是通过眼睛

　　的间接的看！

　　（由于这种情形，不属于人类正常活动范围，所以也很难用人类正常的文字和言语来形

　　容。）他将眼睛闭上之后不久，觉出玛仙柔软的指尖，在他眼睑上轻抚著，接著，指尖又轻

　　轻地扫到了他的额前。玛仙的声音十分低：“集中精神，你会先看到一个鲜红的小红点──

　　‘原振侠看到了那个小红点──这种情景，并不异特，任何人，只要对著发强光的物体看一

　　会，再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一个小红点。（那是不用眼睛，而可以看到东西的一个例子，任

　　何人都可以实验一下。）可是，接下来，原振侠‘看’到的情景，却是异特之至！他看到那

　　小红点在迅速扩大，扩大到了依稀像是一个人形。奇的是，小红点在扩大之际，由点变成了

　　线，所以，依稀是一个人形时，看来是由红线勾勒出来的一个人形，闪动变幻不定，全然无

　　可捉摸。

　　而另有一个亮青色的，同样是线条勾勒出来的人形，也在变幻闪动不定，在两个人形上

　　，都有各种各样的波形散发出来。有的互相接触，像是示波仪中的两束波形，形成了Ｘ──

　　Ｙ方式来显示时一样，纠缠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大团；有的各自向一片黑暗之中散发开去

　　，绝不发生干扰。

　　原振侠看得莫名其妙，好几次想问，都被玛仙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口唇。

　　过了一会，玛仙才在他耳际低声道：“你看到的红色的，是爱神的脑能量；青色的，是

　　范围！‘

　　原振侠点了点头，心中想：就看到的情形而论，范围的脑能量，似乎一点也不在爱神之

　　下，这真有点难以想像！他又想问，玛仙仍然按著他的唇。

　　玛仙的吸气声，就在原振侠的耳际响起，她的语音低而急促：“范围通过了电脑装置，

　　把他的脑能量扩大，不易应付，要是爱神失败了──‘原振侠在心中急叫起来：爱神不是有

　　同伴吗？她曾一再使用‘我们’这个名词，为甚么要独立对付范围？

　　他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可是已经得到了玛仙的回答：“爱神只能独力应付，她的同

　　伴都回去了！‘

　　原振侠心中急问：回哪里去了？

　　玛仙的声音轻柔：“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原振侠苦笑，心中有点责怪玛仙在如今这种时候，说话还用禅意、打机锋。玛仙的声音

　　又响起：“不是故作玄虚，而是实际上的情形确实如此！‘

　　原振侠心中一亮：“她‥‥‥还是来自外星！‘

　　玛仙‘咯’地一笑：“当然，难道你一直以为她是地球人？‘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这时，自红、青两个变幻的人形中发出来的波纹更多，纠缠的情

　　形也更甚。虽然原振侠完全不懂那是一种甚么情形的争持，可是也看得惊心动魄，因为他知

　　道谁胜谁败，关系实在太大！

　　忽然，玛仙发出了一下低呼声：“看，通过特殊的电脑装置，脑能力至少能扩大十倍！

　　你看，这时你的黄将军，她在帮助范围！‘

　　随著玛仙的话，又看到一个极淡极淡、浅灰色的线条组成的人形，也有一些波形发射出

　　来，不过模糊而迟缓，看来不起甚么作用。但是当红、青两色的波形纠缠时，这种浅灰色的

　　波形加入，却明显地对红色的波形，有一定程度的干扰！

　　黄绢和范围在一起！

　　当爱神开始攻击范围时，黄绢甚至和范围一起，共同对抗爱神！

　　原振侠心中不知是甚么滋味，他想说些甚么，还未曾说出口，玛仙已然笑了起来：“既

　　然可以助阵，那再好也没有了！‘

　　原振侠只觉得突然之间，玛仙握紧了他的手。同时，眼前，在那红色变幻的人影之旁，

　　突然多了一个闪动变化得更快，看得人眼花撩乱的一条浅黄色、接近淡金色的人形。不住地

　　有各种波形，自那淡金色的人形之中射出来，介入了‘战团’。

　　原振侠屏住了气息，思绪也进入了一种梦幻也似的境界之中。他看不出是哪一方面占了

　　上风，而在突然之间，甚么都看不到，全都消失了！

　　原振侠心中突然一惊，不由自主地睁开眼来，看到爱神和玛仙都笑吟吟地，他忙道：“

　　解决了？‘

　　玛仙向爱神一指：“她能使你看到实在的情形！‘

　　爱神双手向上一扬，自她的双手上，有柔和的光芒发出，在半空之中，形成了一个银白

　　色的方形。原振侠刚感到那像是一幅萤光屏，就已经看到了影像。

　　光线闪动了几下，首先出现的，显然是一套先进的电脑装置，范围正从一张构造十分特

　　殊的椅子上，踉跄走了下来。

　　他的脸色本来就苍白，这时看来更白得可怕，而且有一股茫然无依的神色。额上都是汗

　　，双眼之中了无神采，和他以前的那种炯炯有神判若两人。

　　在一旁，另一张同样的椅子上，黄绢也正急急离开。看样子，她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正

　　来到范围的身边，在连连发问。

　　原振侠听不到声音，但从口形来看，黄绢正在问：“发生了甚么事？‘

　　范围却只是木然摇著头，看起来，他非但不再是超人，只怕智力比普通人还不如！

　　爱神一挥手，眼前的影像消失。爱神向玛仙望来，神情颇为严厉，玛仙假装不知道，只

　　是笑嘻嘻地挽著原振侠。爱神叹了一声：“你大可不必如此！‘

　　玛仙咬著下唇：“必须如此，这叫除恶务尽。万一他再作起恶来，你又不在，谁还能制

　　伏他？‘

　　原振侠吃了一惊：“范围他怎么了？‘

　　玛仙笑著：“在我们合力攻击之下，他脑能力遭到破坏，成了白痴！‘

　　原振侠‘啊’地一声，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关于核原料的集中，各国立时放弃了原有的决定。那次特别会议的

　　执行人──黄绢将军，也无声无息地回到了北非。

　　在这种大消息中，不为人注意的是两则小新闻。一则是南中国海发生一次小地震，令得

　　一个小岛下沉了少许。岛上幸好无人居住，所以虽然岛的形状彻底改变，但却无人受伤──

　　小岛，自然是范围曾用来作总部的那个。

　　第二则消息是，受世界各国警方通缉的天字第一号罪犯落网，但经过专家的检验，证明

　　他智力极低，不明白何以他会成为大犯罪者。

　　各国政府后来又曾派出高级情报人员，举行了一次秘密会议。议决把范围的勒索信、爱

　　神的通知等等不可解释的事，都归诸于‘由于电脑系统不完整而导致的差错’，把有关记录

　　一概销毁，不留档案，就当没有这种事发生过。

　　这个决议获得一致通过──范围的智力已比不上一个普通人，甚至于连各地警方都不管

　　他，只有卡尔斯将军国度的一家精神病院收留了他。

　　一切都风平浪静，故事也该结束了。只是还有一点，必须补充。

　　当日，在范围失败之后，原振侠身心松弛，又坐了下来。爱神和玛仙低声交谈著，原振

　　侠也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些甚么，只是忽然之间，想起了一个问题来：“当日，你们选定的男

　　女，自然都有记录？‘

　　爱神并不立时回答，只是向玛仙十分有深意地望了一眼。

　　玛仙咬了咬下唇：“我宁愿是你的女儿！‘

　　爱神笑了起来：“当然不是！‘

　　原振侠大感兴趣：“不但是理论上来说，而且实际上，你们当日收集生殖细胞时，合成

　　玛仙生命最初形式的男性、女性生殖细胞属于甚么人，那一对男女，也就是玛仙的父母！‘

　　爱神点头：“确实如此。玛仙在被我们放弃时，我们并不知道她外形虽然变形，但智力

　　超强。其余的孩子，由于智力和一般人无异，也都让他们随父母在人间成长。只有范围，一

　　直在我们的看顾之下，直到他自己叛逃为止。‘

　　原振侠有点悚然：“其余孩子‥‥‥没有加以特别留意？他们现在──‘爱神一挥手：

　　‘他们现在和普通人一样，不必加以特别的注意！’

　　他们讲到这里，玛仙以一种再也忍不住的语调叫了起来：“我的父母究竟是谁？‘

　　爱神用十分平静的语调，说出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名字──女的是一个出了名的美女，

　　连玛仙本人都不觉得奇怪，可是那男人的名字，却听得玛仙和原振侠目瞪口呆！

　　他们两人互望著，过了半晌，才齐声道：“说不说？‘

　　玛仙忙摇头：“不说！不说！谁也别告诉，这是我和你之间的大秘密！‘

　　原振侠握住了玛仙的手，同意了‘不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