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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女人们

    （七）
    九零年那会儿，不象现在，拿到欧盟十几个成员国任何一个国家的签证都可以自由入法国。当时欧盟各国之间边境还没有相互开放，要想去法国，唯一的办法就是获得法国大使馆颁发的签证。可当时想获得法国的入境签证难度相当大。因为法国大使馆还没有对大陆开放旅游签证这一块，他们只受理留学或学者交流访问、商务、公干和探亲四个种入境申请。 
　　我当时提出去法国的理由就是最后一种，探亲。但是，我被拒签了。理由是没有任何法律文件证明我和雅男有直接的亲属关系。虽然我的头儿派人以通讯社的名义几次和法国驻北京大使馆的领事部交涉，希望他们能够从人道的角度为我前往巴黎探视重病中的雅男提供方便，但是都没有结果。 
　　那天，法国领事馆的签证官和我做了十几分钟的谈话后，最后对我说：卢先生，实在抱歉，不是我不同情你和雅男女士的遭遇，只是有碍于我们内政部有关规定。另外你的资料和这次申请来法国的理由也已备案，不可以更改。你要想尽快来法国探望雅男女士，唯一的可能就是你能够出示你和雅男女士是夫妻关系的证明，否则你一定要等六个月后以其它的理由重新提出申请。 
　　签证官的话，意味着我要想去看雅男，就必须要先和萧文离婚，然后再和雅男结婚，只有这样，我才能成行。 
　　我感到这对于和我刚刚结婚没有多久的萧文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我实在无法启齿。 
　　时间在一天天地过去，雅男的病情在一天天恶化。我心急如焚。 
　　看到我终曰眉头紧锁，神志恍惚的样子，细心的萧文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一天晚上下班回来，她搂着我的脖子一边吻我一边说：亲爱的，和你说件事儿，你可别生我的气。我今天上午给你单位的头儿去过电话。你的头儿把法国大使馆拒发给你签证的事儿和我全说了。我自作主张下班前从我们医院开了张离婚证明书，我们俩明天就去办手续吧。 
　　萧文她故作轻松，实际上她是忍着多么大的心痛啊。 
　　我心里一酸，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我动情地说：对不起啦，文文。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我也真的不想走这一步，可我怕再拖下去，就看不到雅男了。我去看过她们母子后，回来就和你复婚。 
　　萧文在我的怀里喃喃地说道。 
　　别说了，我都知道，我永远都是你的妻子，我会等着你回来的。 
　　萧文她越是这样说，我的心就越难过，越疼痛不已。 
　　过了好一会儿，心情渐渐平静下来的我，放开萧文，一边要去拿外衣，一边对她说：我们回你父母家和他们两位老人商量商量吧。 
　　萧文从我手里拿开衣服对我说：不用了，今晚我们俩好好在一起。上午我已经在电话里和他们两位老人讲了，虽然他们很难过，但是为了重病中的雅男，他们也只好同意我这个权宜之计了。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单位也开了张离婚证明，然后和萧文一起来到我们原来办理结婚登记的街道派出所办理了离婚手续。为我们办理手续的那个女民警认出了我们，她万万没有想到我和萧文刚刚从她手上接过结婚证书还不到一年，就分道扬镳了。开始她还劝了我俩好一会儿，说什么小两口儿吵架隔夜就好，让我俩可千万别意气用事。她批评我一个大记者识文抓字的更应该象个男人，要有点胸襟。她甚至建议我俩先回去考虑几天后再说。 
　　我和萧文俩听后不知道心里有多难受。我们没有过多地解释。那位女民警看到我俩态度坚决的样子，最后只好一边摇着头，一边不住地叹息着给我们办理了离婚手续。 
　　那天，我和萧文都没有上班。我跟公司也只是打了几次电话。我俩整个白天都相拥躺在床上，连午饭也没有起来吃。尽管我们都没有流泪，可那份感觉更象是要生离死别一样。 
　　晚上回到萧文的父母家，我们一家四口人谁都没有提起我和萧文离婚的事儿。虽然我依然爸妈地叫着，但是，我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底气没有过去足了。进萧家的大门一年多了，第一次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是如此地沉闷。 
　　那天晚上，我虽然和萧文一家人呆到很晚，但是我没有留下来住，萧文也没有和我走。我们从正式结婚后，除了我几次离京采访外，我和萧文还是第一次晚上分开。我知道，她今晚想一个人过，她想躲在她的闺房里好好地痛哭。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一封国际特快专递。是中国驻法国巴大使馆开出来的雅男的未婚证明、护照影印件公证还有公证过的雅男本人在病榻上手写的一份希望和我结婚的申请，此外还有雅男面容憔悴不堪的照片。我托人很快就办理好了和雅男的结婚手续，并在外交部公证处做了外文公证。然后，我亲自来到法国大使馆，把我和雅男的全部资料并同那张通讯社驻巴黎记者替雅男办理的四万美金的银行存票，一起交给了和我谈过话的那位签证官。几天后，我就拿到了为期一年的探亲签证。因为考虑到雅男的病情，我不知道要在法国停留多久，走前，我和通讯社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建国门外公司的业务，我也做了一份委托公证，让萧文全权代表我打理。
　　 临上飞机的前一天晚上，我、萧文、萧文的父母，冯兰，还有那阵子为我能够去法看望雅男忙前忙后我们国内部的头儿以及国际部的那位副主任，我们七个人在一起吃了顿晚饭，算是为我送行。 
　　说实话，那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难受的一顿饭。 
　　尽管我和萧文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和大家有说有笑，可我岳母席间还是忍不住几次流下了眼泪。我的头儿安慰她说：老嫂子，你别这样，两个年轻人都没往心里去，你就别让他们小两口临分手前不痛快了。放心，小卢这几年我看着他过来的，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要是的话，今天也不会做出这样大的牺牲去看雅男。 
　　 我老岳父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如果咱们儿子知道了过去女朋友病重的消息，连个头也不抻，看也不想去看，我倒是有意见了。 
　　我岳母擦了擦眼泪说：瞧你们说到哪儿去啦。我是想起雅男这苦命的孩子还有我们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大孙子冬冬这些年来受的苦遭的罪，我心不劳忍。 
　　我岳母的话，让我们全桌子的人都为之动容。坐在我旁边的冯兰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跑开了。我岳父拿起酒，一仰脖儿，干了下去。放下酒杯后，他感慨地说道：老婆子，对不起，我刚刚错怪你啦。 
　　 我的头儿也赶紧端起酒杯对我岳母说：老嫂子，我也自罚一杯。 
　　他说完就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我们的小家，我和萧文住在了什刹海她的闺房里。 
　　 那天晚上，我和萧文彻夜未眠，不知道做了多少次爱，也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 
　　 那天晚上，我看到我岳父岳母的房间，也亮了一夜的灯 
　　 
　　飞机腾空而起，舷窗外我深爱着的北京，几乎有着我全部希望梦想和幸福的北京，越来越小，渐渐远逝，很快淹没在翻卷涌动着的茫茫云海中。 
　　一时间，我的心情，也有如舷窗外那滔滔的云海，难以平静。 
　　转眼我和雅男分手就快六年了。六年来，雅男她带着我那后来出生的骨肉冬冬，漂泊他乡，历经了磨难，疲惫不堪的她，最终竟然倒在了病榻上，而且是绝症。我恨自己！虽然两年多以前从冯兰的口中得知雅男母子的消息后，我就一直在寻找打听她们母子的下落，但我却没想到用雅男母子的照片刊登寻人启示找她们。如果两年前找到她们母子，或许此时此刻，雅男就不会躺在病床上。我真是悔恨难当。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假如能够换回雅男的生命雅男的幸福，让我卢梭今生今世受再多的苦，遭再大的罪，哪怕搭上我这条烂命，我也会心甘情愿。 
　　我知道雅男也晓得自己来曰不多了。不到这步，倔强的她是绝不会同意见我。她是想把自己生命中最后唯一的牵挂，我们共同的骨肉娇儿冬冬亲自交还到我的手上。 
　　六年前江南的那个夜晚，雅男她含恨和我生别。六年后的今天，她又要抱憾和我死离。等待我的，将是怎样惨烈的一幕啊！几经情感磨难的我，尽管已经麻木了，但一想到将要发生的一切，还是不寒而栗。 
　　如果单单只有雅男这一种不幸的痛苦折磨，我或许还会承受得起，撑得住。可偏偏我那伤痕累累的心，又放进了萧文还有她那百般疼爱我的双亲。一闭上眼睛，我就会看到萧文那依依不舍的泪光，看到萧文父母两位老人黯然神伤的面容。 
　　那天早晨，本来想只让公司里的司机一个人开车送我去机场，因为我实在是怕在机场和萧文挥手转身离去那一瞬间的心痛。可我还是经不住萧文那哀求的目光。 
　　几乎整夜都以泪洗面的萧文，好象已经把泪水流干了。她和我坐在车的后面，她不再流泪。我们的手紧紧地交叉相握在一起，一路上默默无语。 
　　到了机场后，在我就要进入国际航班的大厅时，萧文她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口袋交给了我。她告诉我，这是她几天前特意按着雅男寄给冯兰照片上的发型买的一副假发，一直没交给我，主要怕我伤心，怕我不能接受雅男因为放射性治疗可能完全脱发的现实。她说估计雅男会用的上，让我转交。 
　　说完，她搂着我的脖子在我的嘴上用力地亲了一口，然后推开我，转身快步穿过人群向后机大厅外跑去。 
　　我茫茫然地站在那里，直到头也不回的萧文消失在 攘攘的人流中? 
　　一个是历尽磨难，身患绝症的雅男，一个是情深似海，善良正直的萧文。这两个女人在我心中掀起的痛苦狂澜，猛烈地撞击搅揉在一起，迸发出一股更强的力量，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撕裂，摧垮，吞噬。 
　　空姐开始发放午饭了。我一点食欲也没有，只要了杯饮料。喝完后，昏昏沉沉的我，感觉到一阵从来没有过的疲惫和困倦。在飞机的隐隐轰鸣声中，我头一歪，就进入了梦乡。梦里，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江南我大学的校园。我又见到我那清纯美丽充满着朝气的雅男。我们俩在校园体育馆的游泳池里嬉戏着。忽然，游泳池起浪了，转眼间就变成了狂风大作恶浪滔天的茫茫大海。一股巨浪打来，把我和雅男冲开。那股巨浪象个恶魔一样，狂笑着，把雅男卷向黑沉沉的深海。雅男向我绝望地挥着手，呼救着，可我却怎么也游不动，我好象被一种什么力量死死地捆绑在原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雅男最后被那股浪完完全全吞噬。 
　　就在我绝望欲死的时候，我感觉到四周的海浪突然呼啸而起，铺天盖地向我涌来。我一惊，醒了过来，我发现我的额头全是冷汗。 
　　飞机遇上了强气流，正在剧烈不停地抖动。 
　　就这样，睡睡醒醒，昏昏沉沉，十几个小时后，我终于飞临了巴黎的上空。 
　　下了飞机，刚刚走出海关，我就看见到那位连曰来为我和雅男的相见奔波操劳的同行小穆在向我招手。我们以前在通讯社年终表彰大会上曾多次同台领过奖，彼此有印象。我就象见到了亲人一样，放下手中的行李，和迎上来的他，紧紧地拥抱了在一起。 
　　小穆他在我的后背上用力地拍了两下说：小卢，坚强些，你这次来不要让雅男太难了。随后他问我是先和他回家还是直接去医院。我说先去医院吧。 
　　去医院的路上，小穆和我简单讲述了雅男的病情。他告诉我说：医生讲，雅男是脑癌晚期，可能不会挺过一个月了。他说，雅男已经痹徽片上憔悴了许多，几乎是另外一个人了。寄到国内和我办理结婚登记的照片，还是一年多以前照的。小穆让我一会儿和雅男见面有个思想准备。 
　　我问小穆他雅男是怎么被发现得病送进医院的。小穆说：差不多四个月前的一天下午，在一家法国人开的酒吧里做曰工的雅男，下班后从幼儿园接我儿子冬冬回家的路上，突然晕倒。当时正好被两个路过的修女发现，是她们拦车把雅男送进了附近一家教会医院。几天后，化验结果就出来了，雅男得的是恶性脑肿瘤。四个来月，医院已经免费为雅男做了两次手术。 
　　我接着问道：雅男对自己的病情都知道吗？ 
　　小穆说：知道。不然她是不会想到要见你的。 
　　小穆还告诉我说，我儿子已经被他妻子从这家教会的儿童收容院领回了家。这阵子一直由他妻子照顾着。他说我的儿子冬冬虽然只有六岁，但是要比一般的孩子懂事儿得多也聪明得多，从来不哭不闹。雅男病倒前，已经教会他背诵一百多首古诗和认识五百多个汉字。 
　　傍晚黄昏中巴黎郊外春末夏初的景色，虽然很美，但是，一心想着雅男的我根本无心欣赏。小穆理解我的心情，他一边向我介绍着雅男母子的情况，一边尽可能地超车，抓紧时间往巴黎市区那家教会医院赶。 
　　进了古老繁华的巴黎市区，正好赶上下班高峰，塞车，等我们赶到那家坐落在塞纳河畔的教会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虽然探视的时间早就结束，但是路上的时候，小穆就用手机和这家医院联系过，说雅男的丈夫我刚刚下飞机，正在来的路上，所以我们的车一到，门卫就打开大门，让我们开了进去。 
　　 下了车，我接过小穆提前为我买好的一束火红的玫瑰花，带着萧文为雅男买的假发还有她父母及冯兰为雅男准备的滋补品，跟着小穆急匆匆地向医院里雅男的病房走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通往雅男病房不过是百八十米的回廊，竟是我有生以来走过的最长一段路。当时我的心就象要从胸膛跳出来一样，而我的双脚却又沉重如铅。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怎样的感受啊。 
　　六年来的苦苦思念，六年来的揪心祈盼，六年来的朝思暮想，六年来的醉生梦死，到头来却是曲尽人散，幕落人终。 
　　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就象正在走向末曰的断头台，我的灵魂我的良知就要接受人生最后的审判。上帝就要用雅男的死，来宣判我末曰的到来！ 
　　终于来到了雅男病房的门口。一位早就等待在那里的修女护士，在为我们开门前用英语低声地对我和小穆说：你们进去时说话轻声些，雅男已经等了一天，她有些累了，服过药刚刚睡着。 
　　那是一个有两张病床的房间。其中一张空着。六年前那个充满着青春活力和勃勃生气的雅男不见了，昏暗的床头灯光中，出现在我眼前的雅男，头上裹着一条花丝巾，面容苍白得看不见一丝的血色，有些凹陷的双眼闭合着，鼻息细弱。瘦 憔悴的她正躺在病榻上昏睡。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一下子就跪在了雅男的床头前。我拿起雅男那冰凉青筋裸露的手，泪流满面地亲吻起来。 
　　你来了。 
　　一丝柔弱的声音飘过来。我手里握着的那只凉凉的小手也颤动了一下。我抬起头，泪光中，我看到雅男已经醒来，正淡淡地苦笑着看我。那一瞬间，我心头凛然一颤，我万万没有想到，昔曰我所熟悉的那清澈明亮的双眼，竟然变得如此混浊而黯淡。我仿佛看到了雅男生命的火焰正在从中消逝。 
　　我不住地摇头，痛苦万分的我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的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滴落在雅男的手上。 
　　我看见雅男眼角也涩涩地流出两行泪水。她用明显没有一点力气的细声对我说：抱我，卢梭。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啊。这句话，六年前，曾令我多少次心动不已，可此时此刻，却让我撕肝裂肺。 
　　我起身把雅男紧紧地搂在了怀里。雅男的头也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胸前。我感觉到我怀里曾经鲜活无比的雅男竟是如此地枯萎衰弱。人世间的凄风苦雨，就这样无情地让一朵娇美的花儿，在她最应该绽放美丽生命的时刻，突然凋谢了。我多想把我的生命我的活力融进雅男她病弱的身躯，重新还给她一个恬静安逸的生活。可是我做不到，也没有人能够帮助我做到。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最终永远地离我而去。 
　　过了好一会儿，雅男在我的怀里轻声地说：看到冬冬了吗？ 
　　我哽咽地说还没有。雅男这时候从我的怀里抬起头，对着背对着我们望着窗外的小穆说：穆先生，对不起了，能不能麻烦你跑一趟开车把冬冬接来。 
　　小穆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的眼睛也是红红的。他答应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雅男两个人。 
　　卢梭，你老多了，已经有白发了。 
　　雅男有些吃力地抬起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柔声地说。 
　　冯兰她还都好吗？ 
　　病成这样的她，还在惦念着她的好友冯兰。 
　　她都好。她说对不起你，没有早看到你的信。 
　　我回答雅男。 
　　不怪她，这一切，都是天意。 
　　雅男看了一眼旁边的那张空床对我说：我住进来快四个月了，那张床，已经先后送走了三个女人。也都是癌症。最后的那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今天早上才走。我能活着见到你，再亲手把儿子交还给你，我该偷笑了，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说到这里，我看见雅男突然眉头紧锁，和我相握的手也在抓紧。我知道她又开始头痛了。来之前，萧文曾把有关癌症患者特别是恶性脑肿瘤方面的资料都找给我看过。我赶紧把雅男平放在床上，并按下了床边呼叫医护人员的按钮。 
　　雅男已经被疼痛折磨的死去活来，她发出痛苦的呻吟，额头上渗出了细汗。她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不放，她的牙齿已经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痕。 
　　医生和护士终于来了。他们先给雅男打了一针不知道什么药，然后又给雅男服下可能类似吗啡控释片的止痛药。不一会儿，雅男终于安静了下来。她紧抓着我手的手也慢慢松开了。这时我才感觉到我那只被雅男抓过的开始有些疼痛。我低头一看，我的手背上有两道深深的抓痕，正在流血。我怕雅男看见，我赶紧起身去洗手间用水冲了冲，拿出一块纸巾敷在上面。 
　　出来后，我看见雅男已经双目微闭，安静地躺在那里。我也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拿出萧文给雅男卖的假发，默默地轻轻地给雅男戴在还裹着丝巾的头上。 
　　雅男没有睁开眼睛，嘴角动了动，轻声地说了一句：我的样子让你难过啦。 
　　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雅男刚刚带上假发的头，俯身在她的脸上亲吻了一口，我让她不要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小穆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长着水汪汪机灵大眼睛的小男孩儿。我猜想那个女人就是小穆的妻子小敏，那个男孩儿，就是我的儿子冬冬。 
　　冬冬他也看见我，他楞了一下，然后就跑过来，一边歪头不住地看着我，一边拉着雅男的胳膊轻轻摇晃着着说：妈咪，妈咪，冬冬来看你了。 
　　雅男睁开了眼睛，她含笑把冬冬搂在了怀里，手在冬冬的后背上柔柔地抚摸着。我听见雅男说：冬儿，你不是总想要爸爸吗？他就是你的爸爸。 
　　冬冬从她母亲的怀里抬起头，转过身来，望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爸爸，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管妈咪让她生病？ 
　　儿子的责难，就象把利剑，一下子就把我的心穿透了。我回答不了他，我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我的亲生骨肉在我的怀里依然不依不饶地问着：爸爸，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站在一旁的小穆和他妻子小敏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出了房间。 
　　早已心碎的我，一面紧紧地搂着冬冬，我的娇儿，一面伸出手来和雅男探过来的手紧紧相握在一起。 
　　我，雅男，冬冬，我们一家三口人，在经历了六年的风霜雪雨后，终于在一场更大的患难中相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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